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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作者：三戒大师
内容简介
 数风流，论成败，百年一梦多慷慨。 有心要励精图治挽天倾，哪怕身后骂名滚滚来。 轻生死，重兴衰，海雨天风独往来。 谁不想万里长城永不倒，也难料恨水东逝归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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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梦五百年（上）
凉风习习，夜色迷离，轻纱般的薄雾缭绕着安静的县城。
朦胧月光映照着清清的小河，河水从拱桥下缓缓流淌，岸边是鳞次栉比的两三层黑瓦小楼。水渍斑驳的墙面上，尽是青绿色的苔藓痕迹，还有些爬满了常青藤蔓，只露出开在临河一面的一溜窗户。
此时已是三更半夜，除了河中的蛙声，巷尾的犬吠，再也听不到半分声音，只有东头一个窄小的窗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说话声隐隐传来……
从敞开的窗户往里看，仅见一桌一凳一床，桌上点一盏黑乎乎的油灯，勉强照亮着三尺之间。长凳上搁一个缺个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八九个罗汉豆子。一个身着破旧长袍，须发散乱，望之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边上，一边照料着身前的小泥炉，一边与对面床上躺着的十几岁少年说话。
他说一口带着吴侬腔调的官话，声音嘶哑道：“潮生啊，你且坚持一些，待为父煎好药，你服过便可痊愈了也。”
床上那少年心中轻叹一声，暗道：‘这该是第三十遍念叨了吧？’但知道是为自己着急，也就不苛责他了。微微侧过头去，少年看到那张陌生而亲切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急切，心中顿感温暖。知道一时半会他也忙不完，便缓缓闭上眼睛，回想着近日来发生的不可思议。
他本是一名年轻的副处长，正处在人生得意的阶段，却在一觉醒来，附身在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上。并在少年神魂微弱之际，莫名其妙地与之融合，获得了这少年的意识和记忆，成为了这个五百年前的少年。
是庄周还是蝴蝶？是原来的我还是现在的沈默？他已经完全糊涂了，似乎既是又是，似乎既不是也不是，或者说已经是一个全新的沈默了吧。
事情就是这样荒诞，然而却确实发生，让他好几天无法面对，但后来转念一想，反正自己是个未婚的孤儿，无牵无挂，在哪里不是讨生活？再说用原先的副处级，换了这年青十好几岁的身体，似乎还是赚到了。
只是突然生出许多属于那少年的情感，这让他有些不适应。
适者生存，所以一定要适应。沈默这样对自己说道。
※※※
一旦放开心怀，接受了新身份，一些属于那少年的记忆便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叫沈默，乳名唤作潮生，十三岁。是大明朝绍兴府会稽县永昌坊沈贺的独子。
要说这沈贺，出身绍兴大族沈家的旁支，家境尚算小康，自幼在族学中开蒙，学问那是很好的。十八岁便接连考中县试、府试、院试，成为一名每月领取廪米的廪生——廪生就是秀才，但秀才却不一定是廪生，因为只有考取一等的寥寥数人能得到国家奉养。
能靠上这吃皇粮的秀才，沈贺很是给爹娘挣了脸面。
然而时运倒转、造化弄人，沈相公从十九岁第一次参加秋闱开始，接连四次落第，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江浙一带乃是人文荟萃之地，绍兴府又拔尽江南文脉。余姚、会稽、山阴等几个县几乎家家小儿读书，可谓是藏龙卧虎，每年都有大批极优秀的读书人应举。
名额有限、竞争残酷。像沈相公这样的，在别处早就中举了，可在绍兴这地方，却只能年复一年成为别人的陪衬。后来父母相继过世，他又连着守孝五年，等重新出来考试的时候，已经三十好几，应试最好的年纪也就过去了……
可沈秀才这辈子就读书去了，不考试又能作甚？他不甘心失败，便又考了两届，结果不言而喻，空把的大好光阴都不说，还把颇为殷实的家底败了个干干净净，日子过的极为艰难，经年吃糠咽菜，见不到一点荤腥。
去年夏天，沈秀才的媳妇中了暑气，积弱的身子骨竟一下子垮了。为了给媳妇看病，他连原来住的三进深的宅子都典卖了。结果人家欺他用急，将个价值百两的宅子，硬生生压到四十两，沈秀才书生气重，不齿于周借亲朋，竟真的咬牙卖掉了房产，在偏远巷里赁一栋廉价小楼，将老婆孩子安顿住下，给媳妇延医问药。
结果银钱流水般地花出去，沈默他妈的病却越来越重，到秋里卧床不起，至年前终于阖然而逝。沈贺用剩下的钱葬了妻子，却发现连最便宜的小楼都租不起了，爷俩只好‘结庐而居’。
当然这是沈相公的斯文说法，实际上就是以竹木为屋架，以草苫覆盖遮拦，搭了个一间到底的草舍。虽然狭窄潮湿，但总算有个窝了不是？
这时一家人唯一的收入来源，便是县学发的廪米，每月六斗。按说省着点，勉强也能凑合，但‘半大小子，饿死老子’，沈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量比他爹还大，这点粳米哪能足够？沈秀才只得去粮铺换成最差的籼米，这样可以得到九斗。沈默再去乡间挖些野菜、捉些泥鳅回来，这才能刚刚对付两人的膳食。
※※※
俗话说祸不单行，一点也不假，几天前沈默去山上挖野菜，竟然被条受惊的毒蛇给咬了小腿，被同去的哥儿几个送回来时，已经是满脸黑气，眼看就要不行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沈默就不知道了。当他悠悠醒来，便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间阁楼之中。虽然檩柱屋顶间挂满了蜘蛛落网，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腐朽酸臭的味道，却比那透风漏雨、阴暗潮湿的草棚子要强很多。
正望着一只努力吐丝的蜘蛛出神，沈默听父亲道：“好了好了，潮生吃药了。”便被扶了起来。他上身靠在枕头上，端量着今后称之为父的男人，只见他须发蓬乱，脸色青白，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嘴角似乎有些青淤，颧骨上亦有些新鲜的伤痕。身上的长袍也是又脏又破，仿佛跟人衅过架，还不出意料输了的样子。
见沈默睁眼看自己，沈贺的双目中满是兴奋和喜悦，激动道：“得好生谢谢殷家小姐，若没得她出手相救，咱爷俩就得阴阳永隔了……”说着便眼圈一红，啪嗒啪嗒掉下泪来。
看到他哭，沈默的鼻头也有些发酸，想要开口安慰一下，喉咙却仿佛加了塞子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沈贺赶紧擦擦泪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见沈默看向药碗，沈贺不好意思道：“险些忘记了。”便端起碗来，舀一勺褐色的汤药，先在嘴边吹几下，再小心的搁到他嘴边。
沈默皱着眉头轻啜一口，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苦涩，反倒有些苦中带甜。见他眉头舒缓下来，沈贺高兴道：“你从小不爱吃药，我买了些杏花蜜掺进去，大夫说有助于你复原的。”便伺候着他将一碗药喝下去。
※※※
用毛巾给沈默擦擦嘴，再把他重新放躺，沈贺很有成就感的长舒口气，仿佛做完一件大事一般。这才直起身，将空药碗和破碗搁到桌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疲惫的弯下腰，重重喘一口粗气。
沈默见他盛满一碗开水，从破碗中捻起三粒青黄色的蚕豆，稍一犹豫，又将手一抖，将其中两粒落回碗中，仅余下一颗捏在手中。
端详那一粒豆子许久，沈贺闭上眼，将其缓缓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动作极是轻柔，仿佛在回味无穷，久久不能自拔。
良久，沈贺才缓缓睁开眼，微微摇头赋诗道：“曹娥运来芽青豆，谦裕同兴好酱油；东关请来好煮手，吃到嘴里糯柔柔。”
沈默汗颜，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吃一个豆也会引起这么大的幸福感。
见他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沈贺轻抿一口开水道：“潮生，你是没有尝到啊，这豆肉熟而不腐、软而不烂，咀嚼起来满口生津，五香馥郁，又咸而透鲜，回味微甘，若能以黄酒佐之，怕是土地公公都要来尝一尝的。”
‘土地公就没吃过点好东西？’沈默翻翻白眼，却被沈贺以为在抱怨他吃独食，连忙解释道：“不是为父不与你分享，而是大夫嘱咐过，你不能食用冷热酸硬的东西，还是等痊愈了再说吧。”
沈默无力地点点头，见沈贺又用同样的速度吃掉两颗，便将手指在抹布上揩了楷，把一碗水都喝下去，一脸满足道：“晚饭用过，咱爷俩该睡觉了。”
沈默的眼睛瞪得溜圆，沈贺一本正经道：“圣人云：‘事不过三’，这第一次吃叫品尝，第二次叫享受，第三次叫充饥，再多吃就是饕餮浪费了。”说着朝他挤眼笑笑道：“睡吧。”便吹熄油灯，趴在桌子上睡了。
因为这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

第二章 一梦五百年（中）
沈默不能入眠，他借着幽暗的天光，端详着趴在桌子上的父亲，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他不是为眼前的衣食发愁，虽然这看起来是个大问题，但有这位父亲在，应该不会让自己活活饿死吧。
他更不是为将来的命运发愁，他相信只要自己恢复健康，命运就一定在自己手中。不管身处何时何地，他相信自己一定行。
他睡不着觉的原因，说出来要笑掉一些人的大牙——他为能有一个关爱自己的父亲而兴奋不已。也许是性格的融合，也许是心底的渴望，他对这个一看就是人生失败者的父亲，除了称呼起来难以为情之外，竟然一点都不排斥。
前世的孤独和无助深刻的告诉他，努力奋斗可以换来成功和地位，金钱和美女，却惟独换不来父母亲情。那是世上最无私、最纯粹、最宝贵的东西啊，可他偏生就从来不曾拥有。
现在上天给他一个拥有的机会，这对于一个自幼便是孤儿，从未享受过天伦之乐的人来说，简直是最珍贵的礼物！
所以沈默决定放开心怀，努力地去接受他，去享受这份感情……
※※※
一夜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小鸟在窗台上叽叽喳喳的觅食，也把趴在桌上的沈贺叫醒了。他揉揉眼睛，便往床上看去，只见沈默正在微笑地望着自己。
沈贺的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起身往床边跑去，却被椅腿绊一下，踉跄几步，险些一头磕在床沿上。他却不管这些，一把抓住沈默的手，带着哭腔道：“天可怜见，佛祖菩萨城隍爷保佑，终于把我儿还我了……”
沈默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一下他的手，嘶声道：“莫哭……”虽然已经接受了，但‘爹爹’二字岂是那么容易脱口？
沈贺沉浸在狂喜之中，怎会注意这些枝节末梢，抱着他哭一阵笑一阵，把个大病未愈的潮生儿弄得浑身难受，他却一味忍着，任由沈贺发泄心情。
过一会儿，沈贺可能觉着有些丢脸，便擦着泪红着眼道：“都是爹爹不好，往日里沉迷科场，不能自拔，结果把个好好的家业败了精光，还把你娘拖累死了……”一想到亡妻，他的泪水又盈满眼眶，哽咽道：“你娘临去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把你拉扯成人。可她前脚走，我就险些把你给没了……我，我沈贺空读圣贤之书，却上不孝于父母，中有愧于发妻，下无颜于独子，我还有何面孔能立于世啊……”
沈默前世成精，揣测人心的能力，并没有随着身份的转换而消失，他能感到沈贺正处在‘自我怀疑自我反省’的痛苦阶段，要么破而后立，要么就此沉沦了。
他本想开导几句，给老头讲一讲‘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有笨死的狗熊，没有憋死的活人’之类的人生道理。但转念一想，自己个当儿子的，说这些话显然不合适，便无奈住了嘴。
不过沈默觉着有自己在，老头应该会重回新振作起来，便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声的给他力量。
好半晌，沈贺的情绪才稳定下来，他擦干脸上的泪水，自嘲的笑笑道：“这辈子还没哭这么痛快呢。”轻拍一下沈默的肩膀，他面色极为复杂道：“苦读诗书数十载，方知世上无用是书生。从今天开始，我要找份营生，好好养活你！”
沈默感激的笑笑，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您不必勉强自己，等孩儿身体好些，自有计较，咱们无需为生计发愁。”说着龇牙笑笑道：“说不定下次就能高中呢。”
沈贺仿佛从不认识一般，上下打量着沈默，宠溺的揉揉他的脑袋，开心笑道：“天可怜见，潮生这次因祸得福，长大懂事了。”
沈默微微侧头，躲开沈贺的手，舔一下干裂的嘴唇道：“奋斗了半辈子的事情，放弃了岂不可惜？”
沈贺又是吃了一惊，这倒不怪他爱吃惊。一个以前还木讷难言的少年，突然说出这样深沉的话来，搁你身上你也吃。但沈相公毕竟是秀才出身，很快便联系到‘否极泰来’这样的玄学观点上，起身在屋里走几圈，兴奋的搓手道：“看来祖宗有灵，让我儿的灵窍早开，果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啊！”
沈默虽然不敢苟同，但对无需自我辩解很是满意，便紧抿着嘴，笑而不言。
※※※
沈贺又在屋里脚步沉重的转几圈，突然定住身形，十分严肃地望着沈默，仿佛做出了最重大的决断，沉声道：“潮生，为父决定了，就此不再读书了。”
沈默翻翻白眼，心道：‘感情我白说了。’便要开口劝道，却被沈贺挥手阻止道：“你好生将养身体，万事都不要操心，一切有爹爹呢。”
沈默隐约猜到他的决定，面露不忍道：“您……”话说到一般，却又被重重的敲门声打断。
爷俩回头望时，那门已经被推开，一个怒气冲冲的婆娘出现在两人眼前。只见她穿一身花花绿绿、皱皱巴巴的长裙，身材肥短、面目可憎。伸着根萝卜似的指头，指着他俩便开了骂：“侬个促老头和个小娘生，大清早上就在个堂里走来走去，着急起去报头胎啊！”
沈默对她的安昌土音很不适应，反正横竖是骂人的话，也没必要听下去。想将那臭婆娘撵出去，身上却没有半分力气，压根坐不起来；想要跟那女人拌嘴，又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好闷闷的斜着眼，让老头对付她。
但沈贺显然不是这泼妇的对手，涨红了脸也说不出话来。被骂得狠了，才憋出一句道：“还不让人在自个屋里走道了么？”
“啥西？自个屋里头？”泼妇激动的唾沫横飞道：“这是侬家么？昨夜头还是我家阁楼好不好？”后面又是一阵语速极快的谩骂，沈默是一句也没听明白。
沈贺却听得明明白白，这让他表情十分难看。几次想要趁她换气时反驳，却不曾想到，她的肺活量极为惊人，竟一直保持着喋喋不休的状态，没有丝毫停顿。
沈贺无奈，只好闷不作声，沉着脸随她骂去。
那泼妇足足骂了一刻多钟，直到汉子喊她回家吃饭，这才意犹未尽的啐一口浓痰道：“一天不死出去，就骂侬一天！”说完便摇着肥硕的屁股，吃力的下楼去了。
望着她蹒跚离去的背影，沈贺生了半天闷气。突然听到肚子咕咕直叫，便愤愤道：“野蛮粗鲁，简直是不可救药！”这才冲淡了心中的郁闷，朝沈默勉强笑笑道：“潮生，饿坏了吧？”
沈默摇摇头，轻声道：“那婆娘为何发飙？我看是故意找茬。”
“找茬？确实是。”沈贺苦笑道：“这间阁楼原是她的库房，现在被咱爷俩占了，她当然不高兴了。”
“我们住的是她家么？”沈默难以置信道，在他的印象中，老头是个死要面子的书呆子，宁肯搭草棚也不愿寄人篱下那种，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呢？
“不是。”沈贺神色一黯，不迭摇头道：“这里是沈家大院，我们本家太爷安排咱们住下的，至于那泼妇，跟我们一样，都是投奔本家的，只不过先来欺负后到罢了。”越说表情越黯淡，沈贺不想在儿子面前再说这些，便强打精神道：“莫理她，就当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吧。”
说着从门后提起个米袋，小心翼翼的倒一些进砂锅里，便默不作声的添水生火，坐在小泥炉边发起了呆，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
沈默能隐约听出，他念的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便知道老爹心里一定很难受。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措辞，只好低声安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贺身子一僵，使劲点点头，却不再说话。待米粥煮好，他盛大一碗端到沈默面前，轻声问道：“能自己吃吗？”
沈默活动下手腕，点点头道：“没问题，手上有些气力了。”
沈贺便将碗搁在床沿上，低声道：“慢慢吃，吃完了继续睡。大夫说，睡觉最养人了。”
沈默又点点头，见老头端起砂锅，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坐下，似乎在吃饭，似乎在抽泣。

第三章 一梦五百年（下）
草草吃过早饭，沈贺先将家什一收拾，再把个瓦盆端到床下，嘱咐道：“想解手就往这里面，爹爹出去转转。”便急匆匆掩门下楼，逃也似的去了。
他一走，小小的阁楼内便安静下来，外面的喧闹声却渐渐传了进来。
透过虚掩的窗户，沈默看到蓝莹莹的天空上飘着洁白的云，颜色是那么的纯粹。这个见惯了灰蒙蒙天空的小子不由痴了，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支起耳朵听窗外的动静，他听见有船儿过水的辘辘声，有吴侬软语的调笑声，还有些孩童戏耍的欢笑声。
躺了一会，还是睡不着。沈默使劲撑起胳膊，想要坐住身子往外看看，无奈身体仿若灌了铅，重又摔回在硬床板上，痛得他嘶嘶直抽冷气。
他偏生是个犟种，越是起不来越是反复尝试。不一会儿，便折腾得满身虚汗，直挺挺躺在床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这时房门被粗暴的推开，起先那胖女人又出现在沈默面前，还有个身材干瘦的汉子，背着个大箱子，低头跟在她后面。
那女人早就看到沈贺离开，大模大样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看也不看沈默一眼，对那汉子指指点点道：“搁到角上去，再把那些个箩筐也拿上来。”
那汉子看看满头大汗的沈默，于心不忍道：“这小哥病着呢，我们还是莫打扰了。”
“让个小娘养的死去。”胖女人轻蔑地看沈默一眼，怒冲冲道：“我们家都插不下脚了，不搁这里搁哪处？”
“可以放在底楼嘛。”汉子小心翼翼道。
“放个屁啊。”胖女人怒道：“苦霪雨，水漉漉，我的家什长蘑菇怎办？你个穷鬼再给我买新的啊？”说着矛头又转移到汉子身上，指着鼻子骂他穷光光、没出息，跟了他算倒八辈子大霉，不去偷汉子就是他祖上冒青烟之类。
沈默在边上默默听着，暗道：‘倘若真有人和你偷情，那才是你祖坟上冒青烟了呢。’
那汉子被婆娘骂得窘迫不已，赶紧将箱子往地上一搁，丢下一句：“俺再下去取。”便落荒而逃了。
那胖女人朝着他的背影狠啐一声，又觉着意犹未尽，准备再寻沈默的晦气耍耍。
沈默却剧烈的咳嗽起来，脸蛋憋得一阵白一阵红。再配上那满头的大汗，一看就是重病在身的样子。
见他不停咳嗽，那女人试探问道：“侬素啥西病？”
沈默喘息道：“老……”便又接着咳嗽起来。
“啥西？痨……痨病？”胖女人面色顿时煞白，如坐了钉子一般，一蹦三尺高。尖叫一声，便连滚带爬的夺门而出。出门时没留神，被门槛一绊，一下子摔了出去，正好撞在一手拎个包袱往上上的汉子怀里，两人便如皮球一般，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沈默只听到一阵稀里轰隆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那女人杀猪般的嚎叫声：“你不会接住我啊……”
“俺接不住啊……”汉子委屈巴巴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
过一会儿，摔得鼻青脸肿的短衣汉子重又上来，也不敢看沈默，抱起他的箱子便匆匆出去。
沈默在背后叫他道：“其实，咳咳，我想说的是老……”
那汉子却加紧了脚步，转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在这屋里多待一瞬，都会有生命危险。
“老子没有病。”沈默翻翻白眼道：“为什么都不等我把话说完？”对付这些愚夫愚妇，实在是太没有难度了。
暗自臭屁一阵，沈默感到一阵的困倦，便合上眼睛，呼呼大睡过去。
稀里糊涂睡了半晌，沈默才被上楼声吵醒，他也不睁眼，郁闷的咳嗽道：“我得的真是痨病，这下放心了吧？”
却听到一串银铃般的悦耳笑声，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沈默睁开左眼，便见个皮肤白皙，眉眼带笑的小女子，一手拎个食盒一手掩口娇笑，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这女孩身材娇小，望之不过十三四岁。头上梳着双丫髻，身上穿着淡绿长裙，上罩对襟七彩水田比甲，虽不算太靓丽，却胜在青春可爱，使沈默眼前一亮。
但也只是亮了一下，两眼便恢复了正常，阅人无数的沈默同志，知道这种小丫头最难缠，还是不惹为妙。
果然，那女孩见他毫不避讳的打量自己，杏眼一瞪，刚要张嘴挖苦，却见沈默一下子恢复了正常。一串话憋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竟然憋得小脸通红，好半天才回过劲来。
狠狠剜他一眼，女孩移步进屋，将食盒搁在桌上，带着怒气道：“喂……”
“我不叫喂。”沈默存心逗弄她道。
“你！”打量着这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发现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小丫头决定不与他置气，瞪眼道：“你是沈相公的儿子吧？”
“是的。”沈默点点头道：“你是哪位？”
“我是……”小丫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嘻嘻笑道：“我不告诉你。”
“好吧。”沈默也笑道：“那我就不问了。”
小丫头顿感气馁，撇撇嘴道：“其实你再问一下，我就告诉你了。”
“好吧。”沈默还是微笑道：“敢问高姓大名？”
“记住啊，人家姓殷，叫画屏。”小丫头很认真道。
‘银花瓶？这名字好。’沈默心中好笑。又转念一想，顿时明了，肃容道：“敢问这位姑娘，与殷家小姐有何关系？”
“那是我家小姐。”画屏小丫头骄傲地昂着头道：“人家是小姐的贴身丫头，很有地位那种。”
“失敬失敬。”沈默强撑着想要起身，但身上实在不着力，只得苦笑道：“我实在起不来，实在是失礼了。”
见他态度大转弯，画屏奇怪道：“你变脸好快啊？”
沈默正色道：“家父已经说了，若没有殷家小姐出手相助，在下这条小命就要归阎王爷管了。”说着一拱手道：“救命之恩不敢言谢，画屏姑娘既然是代表殷小姐来的，在下自然要表示尊敬了。”
几句冠冕堂皇的说辞，顿时把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哄开心了，进门时的不快烟消云散不说，画屏还觉着他真是个有良心、懂礼貌的好青年。
在沈默不着痕迹的引导下，阁楼里的氛围和谐下来，画屏将食盒打开，从中端出个陶罐。掀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便伴着腾腾热气四溢出来，让某人饥肠辘辘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第四章 秀才谋生（上）
“这是我家小姐特意吩咐厨房炖的鸡汤。”画屏一边将汤盛到个精致的青花瓷碗里，一边献宝似的炫耀道：“放了人参、当归、黄芪，还有十几样药材，滋补的很。”又拿出两串油纸裹的药包，放在一边道：“这两个一份补气血，一份是跌打药，一个你用，一个沈相公用，别搞混了。”
沈默微微一笑，轻声道：“画屏姑娘，我能问个问题吗？”
他那疲惫的一笑，仿佛脆弱的青花瓷，让画屏姑娘心弦一颤，面颊顿时羞红了，轻轻搁下碗，蚊子哼哼道：“你问吧，太私密的可不能告诉你。”
“在下不会那么唐突。”沈默苦笑一声道：“我要问的是昨天，被蛇咬了后，我就昏过去了，至于父亲怎样遇上你家小姐，又是怎样来的这里，全都不知道。”诚恳的望向她道：“你能给我讲讲吗？”
“这样啊。”画屏微微失望道：“好吧……”便将一方罗帕搁在长凳上，与沈默对面坐下，轻声回忆道：“昨天过午时分，人家陪着小姐在我家济仁堂查账，听到前厅有嘈杂吵闹声，小姐便让我去前面查看。我去前面一问，才知道沈相公抱着你冲进我家济仁堂，求坐堂大夫救你。但济仁堂的规矩是，病患进来先收五十文的问诊费，然后大夫才会医治……”
说着，画屏担心地看沈默一眼，果然见他面色不善，小声辩解道：“小姐上月才接手的济仁堂，起先并不知道有这么条规矩，现在已经叫他们废除了。”
沈默点点头，低声道：“殷小姐仁厚。”
“那是，我家小姐最好了。”画屏得意地笑笑，接着道：“沈相公拿不出钱来，大夫便不给你医治，双方争执急了，便有些推搡吵闹，这才惊动了小姐。”
沈默知道事情没有画屏说得那么简单，毕竟铺子是人家家里的，胳膊肘子不能往外拐不是？有理没理的，肯定是要帮着自己人说话。但他几乎可以断定，父亲脸上的擦伤与淤青，八成是那劳什子‘济仁堂’的伙计殴打所致……
不是他心理阴暗，妄自揣测，而是他太了解人心了，若是双方萍水相逢，那殷小姐免了他的诊费、再给他免费抓些药，也就仁至义尽了。实在没必要次日还派贴身丫鬟前来探视。又熬鸡汤又送药的，还是跌打药，不是心里有愧是怎的？
一想到老头为自己低声下气，还要看些小人个的嘴脸，甚至被人打伤，他便觉着热血往头上涌，双手紧紧攥了起来。
好在他心智成熟，喜怒不形于色，再加上这小娘皮和她那小姐对自己有恩无过，确实不该迁怒人家。长舒一口气，沈默朝一脸忐忑的画屏笑道：“继续往下讲吧。”
“你不怪我们吧？”画屏毕竟年纪还小，下一句便露了馅。
“哪能呢？”沈默温和笑笑道：“姑娘和小姐都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不分好歹呢？”
“那就好，那就好。”画屏双手捧在胸前，不好意思道：“我家小姐说了，不管怎么说，人是我们家的，这事儿就得负责到底。”若沈默是懵懵懂懂之人，必然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
沈默不想再谈论此事，微微皱眉道：“我不是被蛇咬了么？怎么开了这么多滋补的药？”
“大夫说你常年营养不良，严重的气血两虚。”画屏板起面孔望着他，一本正经道：“被蛇毒入体之后，便引发出极重的阳虚之症，若不及时调养治疗，后果不堪设想。”
“没那么严重。”沈默自己也懂些医道，微微摇头道：“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火力旺，气血足，只要注意营养，加强锻炼，忌寒忌冷，很快便会复原的。”
“昨晚我家太老爷也是这样说的，还让昨天坐堂的庸医立刻卷铺盖卷。”画屏满面钦佩道：“你可真厉害啊！”
沈默失笑道：“谢谢夸奖，不过你方才干嘛要吓唬我？”
“方才说话太严肃了。”画屏摆摆小手，笑眯眯双眼如新月道：“放松一下心情嘛。”
“好吧。”沈默被她的模样逗笑了，颔首道：“继续讲吧。”
“嗯。”画屏点点头，接着道：“给你瞧完病，你父亲便要背你离开，我家小姐让马车送你们一程，还让人家跟着照应。”
沈默轻声道：“殷小姐是个厚道人。”心中还补充一句：‘确实是做大生意的料。’
“那是。”画屏瘪瘪嘴，小声道：“可你父亲坚决不同意，执意要自己回去。”沈默知道父亲是个极要脸面之人，定然不愿被人看到自己住在草棚中。
“小姐只好答应，但让车夫载着我，在后面暗暗跟着，好记下你们的住处。”画屏面露不忍道：“结果看你父亲在一条胡同里几经徘徊，最后还是掉头回来。我们赶紧躲开，好在他行色匆匆，没有发现。”
“便见他原路返回，又回到永昌坊，在沈家台门前停下，犹豫了好一会，才上前叫门。”
画屏的讲述虽然不甚详尽，沈默却见微知著，能清晰感到在那一刻，父亲心中的纠结与痛苦，大夫说绝对不能受潮了，他便不愿背自己回到河边的小草屋。但天下之大，屋舍如云，身无分文的父子俩却再没有立锥之地。
无奈之下，沈贺只好硬着头皮到本家求助。他确实是无计可施了，以沈贺的书生气，但凡有一线希望，这个‘求’字是万万说不出口的。沈默可以想象得出，在叩响沈家大门前的那一刻，老头心里是多么羞耻。然而最终为了救他，老头什么颜面都放弃了。
寄人篱下，忍受白眼，都是为了他啊！
※※※
沈默的心里乱极了，连画屏小丫头什么时候走的，走前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那碗香喷喷的鸡汤搁在床头，早就没了热气，结一层清亮的浮油在碗上……
天渐渐黑下来，缓慢的步履声响起。不一会儿，门推开了，沈贺拎着两条巴掌大小的鲫鱼，笑眯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五章 秀才谋生（中）
“潮生，你有口福了。”沈贺一进门便呵呵笑道：“回来路上碰上长子，便见他拎着两条鱼东张西望。”长子与沈默的年纪相仿，姓姚，因为身材高大，大家便叫他‘长子’，久而久之，便把原先的名号给顶替了。
姚长子为人忠厚义气，与沈默最是相善，常常在一起玩耍。那天沈默被蛇咬了，还多亏了长子将他背回去，否则他的小命一准被阎王爷收了去。
“他说在家里等你不见，便到街上寻找。”沈贺将鱼搁在盆里，一边熟练的去鳞去鳃，开膛破肚，清洗干净，一边笑道：“见到我时，他已经转悠大半天了，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这才放了心，还把这鱼给我，说让你补补身子呢。”这些活都是这一年里，媳妇病倒后才学会的。放在一年前，沈贺连生火都不会，更别说整治鱼了。
“他怎么没来？”歇了一天，沈默已经能坐起身子，斜倚着窗台问道。
“这里是沈家大院，规矩多多，不是咱们那来去自由的草棚子。”沈贺压低声音道：“族里人多嘴杂，还指不定说什么呢。”
沈默安静片刻，轻声道：“要不……咱们明天搬回去吧。”
“回去？”沈贺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故作轻松道：“我可住够了那草棚子，一天也不想回去了。”他说话时是背对着沈默的，通红的眼眶也就无人看到。
却不知坐在床上的沈默，也是两眼通红，鼻头酸涩，如鲠在喉……
爷俩就这样沉默着，小小的阁楼上，只有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声，那是沈贺将处理好的鲫鱼下了砂锅。
鱼下了锅，活计告一段落，沈贺疲惫地坐在凳子上，捻个罗汉豆到口中咀嚼，咽下去喝口水，才察觉到气氛的凝重。他知道心思突然细密的儿子，一定察觉到什么了，便故作轻松地说笑道：“等老爹我有了钱，一口吃十个茴香豆。”
“别噎着。”沈默失声笑道。
沈贺龇牙一笑，关切问道：“楼下那女人没再上来吵你吧？”
“没有。”沈默摇摇头，撒谎不眨眼道。
※※※
沈贺点点头，终于看到桌上的陶罐和药包，奇怪道：“谁来探望了？”
“殷小姐……的丫鬟。”沈默实话实说道：“说是让咱爷俩补补身子。”
沈贺顿感不安道：“这怎么使得，你怎么能要人家东西呢？”
“我连地都下不了，想不要也没法跟人家争啊。”沈默一指床头道：“喏，一口都没动，就等您老人家回来处置了。”
“这个……”沈贺坐卧不宁道：“昨日蒙人家免除药费，已经是非分了，现在再要人家的东西，这个人情怎么还啊？还不上的。”
“慢慢还就是了。”沈默龇牙笑笑道：“你还不上我还，我还不上你孙子还。”
沈贺直翻白眼道：“那倒不至于吧……”便也接受了这份馈赠。
这时候鲫鱼汤炖好了，沈贺便将砂锅直接端到床头，烫得他直往手指上呵气。又将被褥搁在沈默背后，帮他坐直身子，给他准备好碗筷，这才笑道：“快趁热吃，小小鲫鱼却是大补的。”
沈默轻声道：“爹也拿副碗筷，一起吃吧。”
“不用不用。”沈贺摇头笑道：“爹在外面吃过了，肚子胀着呢，待会喝点汤就行。”
沈默也不戳破，指一指罐里的鸡汤道：“天热，隔夜就坏了。”此时天气闷热潮湿，这些鲜嫩食物过夜变质，只有扔掉的份儿。
“不要急，慢慢吃。”沈贺慈爱地笑道：“多吃才能好得快。”说完又将那碗鸡汤倒回罐里，放在炉子上热起来。
沈默便不再出声，吃了一条鱼，喝了一碗汤，一拍肚子道：“吃涨了。”
“再多吃些。”沈贺又给他盛一碗鸡汤道：“快快好起来，别让爹牵肠挂肚了。”
沈默明显听到老头腹中的咕噜声，暗叹一声，接过那碗道：“若是再吃，就真的难受了。”其实早上他便发现，给自己盛一碗稠糊糊的粥之后，那砂锅里仅剩下点清汤寡水。一直挨到现在，老头肯定饿极了。
“也对，过犹不及嘛。”沈贺这才点点头，转而又可惜道：“有鸡又有鱼，实在太奢侈了。”沈默苦笑一声道：“明天还不一定有没有饭辙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暮气。”沈贺终于不客气，舀一碗鸡汤小口品尝道：“爹已经想好做什么了，明天再给你买只鸡回来。”
“做什么呢？”沈默兴致勃勃地问道。
“写字。”沈贺边喝汤边道：“我今天注意看了，在城隍庙前面有给人代写家书、撰写对联、誊写铭文的，一天下来怎么也有个百十文的进项，这样一个月最少能赚二两银子，再加上每月六斗的廪米，咱爷俩吃喝够用，紧一紧还能攒下两个供你念书。”
“为什么不去教书？”沈默奇怪道：“那个收入应该稳定些。”
“哎，你当我不想啊？”沈贺叹口气道：“我一个秀才出身，县学府学教不了，蒙学里又才给一月一两的银钱，不划算的很。”按规矩，他一旦开始从事别业，其廪生资格便自动取消，每月六斗的廪米自然也就停发了。
在江浙富庶地区，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两石米，但沈秀才不劳动也可以得到六斗。即是说，他若是当塾师的话，每月才多进账大米一石四，或者是七钱银子。若是出去练摊写字的话，情况就大为改观了，因为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诸如卖字、算命这种流动性很强的营生，或者从事体力劳动的活计，都被视为解燃眉之急的权宜之策，不会取消廪米。
道理很简单，因为世人以劳心者为贵，以劳力者为贱，而走街串巷算命；摆摊挂牌卖字之类的营生，虽然也不算体力劳动，但终归是有辱斯文之举。但凡有希望，不会有读书人长久操此贱业的。
其实还有一项营生，收入高，也算体面，那就是去外地给达官贵人当师爷。
要知道绍兴师爷‘饱读诗书、苛细精干、善治案牍’的名声可是海内皆知。尤其沈贺这样有着正经功名的绍兴人，到哪都抢手的很，一年挣个百八十两银子，都是混得差的。
但为了沈默的学业，沈贺只能放弃这最佳的选择，毅然决定上街卖字！

第六章 秀才谋生（下）
说干就干，第二天沈贺便回河边的草棚，取出笔墨纸砚，扛上一副破桌椅，兴冲冲的去城隍庙练摊了。
他毕竟是堂堂秀才出身，一手瘦金体挺瘦秀润，不论识字与否，都能看出他的字要比那些混口饭吃的写字先生漂亮许多，这也属于错位优势了。再加上他并不贪财，百文也写，十文也书，实在没钱给点粮食腊肉也行，人们都愿意照顾他的买卖。
除了第一天才开张之外，从次日起每日进项就超过百文，没几天功夫，便把周边的买卖抢了个空。
贫穷乍富的感觉，让沈贺有些头脑发热，竟然果真一天一只大肥鸡，买回来给沈默补身子。
吃着香喷喷的鸡汤，沈默却高兴不起来，他不无忧虑地问道：“父亲那几个同行的生意如何？”
“我哪知道？”沈贺夹着根鸡翅膀，不太斯文地撕咬着，口中含混道：“不过这些天，找我写字的人越来越多，宁肯等我第二天才写好，也不找别人。”说着掩不住的得意道：“潮生你是没看见那几个同行的表情，啧啧……估计吃了我的心都有了。”
沈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轻声道：“凡是还需留些分寸，父亲初来乍到，便把人家的饭碗夺了，搞不好会遭人记恨的。”
“暮气。”沈贺伸出油吱吱的右手，端起酒盅，吱溜一声饮下一盅黄酒道：“你爹我一没偷二没抢，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有什么好小心的？至于没人找他们，是他们本事不佳，回去好好把那手字练一下才是正办，哪能怨到我头上呢？”
“父亲是坦荡君子。”沈默缓缓摇头道：“可这世上最难防、最该小心应付的便是小人了。”
“小心应付？笑话。”沈贺又饮一盅道：“还指着他们帮什么忙吗？”
“当然帮不上什么忙。”沈默轻声道：“只是防备他们坏事罢了。”
沈贺正在得意劲儿上，怎能听进沈默的逆耳忠言去呢？他摆摆手，终止谈话道：“这些事儿你就别操心了，你爹我三四十岁的人，还用你个十三四岁的娃娃教。”沈默只好住了嘴。
※※※
往后几日，沈默便在家安心养病，沈贺每日将鸡鸭鱼肉往家里买。那殷小姐的贴身丫鬟画屏也时不时过来，送些滋补药品，每次都跟他说笑半晌才走，临走还要沈默再将讲过的笑话、猜过的谜语说一遍，说是要回去显摆显摆。
那楼下的婆娘也一时没了动静，好吃好喝没了打扰，沈默的身体复原很快，只是六七日便能扶着墙下地行走，看起来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就能重新活蹦乱跳了。
能下地行走之后，沈默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门口，望一望自己住了七八天的院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住的是最北面的阁楼，也是这大宅院的最高处。倚在门口，放眼望去，整个院子便一览无余，只见这宅院坐北面南，占地极广，数一数黑瓦屋顶，竟然足有五进深。
远远望去，正门口处竖着两面五丈高的大旗。两旗之间是整个宅院的中轴线，大院里的建筑从南至北完全对称，正堂压在中轴线上，左边有耳房厢房，右边也有同样的耳房厢房，房房相连，间间相对。
看上去布局与他熟悉的四合院并无不同，只是布置更加紧凑，天井空地也小得多，虽然建筑精巧细致，却稍有逼仄之感，不如北方的轩敞舒适。沈默觉着，可能是因为江南人多地少，为了节省空间吧。
尽管在平面上不如北方四合院，但在高度上却要胜过不少。他看到除了二进的正厅厢房之外，后面院内皆是两三层的楼房。每一进的左右都有对称的四间房，正面为上房，东西为厢房，南面为倒厅，四面相对，形如口字，中央有庭院天井，组成一个个小型的四合院。
从第三进到沈默所在的第五进，以回环的廊道分隔出六个形似独立，而又有相互联系的庭院。房舍分布错落有致，庭院毗连，门户相对，回廊串接，四通八达。又有假山流水，红花绿柳点缀与粉墙黛瓦之间，看得人神清气爽，顿感夏日不那么难熬了。
正沉浸在对美的欣赏之中，沈默突然听到楼下一阵熟悉的骂声响起：“侬个小娘养的，不是得了痨病吗？咋西还不报胎呢？”
沈默低头一看，果然是那胖女人重出江湖了，只见她一如既往的肥硕，穿着紧绷绷的衣裙，抱着半边西瓜，脸上还沾着几粒黑籽，正仰脖瞪着自己。
沈默翻翻白眼，居高临下道：“老泼妇，小爷说的是‘老子没病’，谁让你跟你汉子都不听全？”
“啥西？本事见涨啊？”胖女人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利齿，登时战意高涨道：“侬个小娘生，整日里与个小娘皮勾勾搭搭，愈发不要脸皮了。”
沈默却不理她这茬，转身进了屋，只留给她一个完美的后脑勺。遇上这种蛮不讲理的泼妇，倘若与其对骂，便正遂了她的意。输赢且不说，先将你扯成泼妇贱男队伍里的一员，那本身就是莫大的侮辱。
那女人见沈默回屋，以为‘小娘生的’怕了自己，越发得意洋洋，扭着肥硕的屁股往上爬，要将前些天失去的场面找回来。
好容易爬上阁楼，胖女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站稳脚一推虚掩的门，便要往里进。
只听哗啦一声，带着浓重气味的液体从天而降，兜头淋了她一身，紧接着一个瓦盆落下，砸到胖女人的肩膀，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胖女人被吓呆了。吧唧一声，西瓜落地，胖手却仍然半举着，愣愣地站在那里，好长时间搞不清状况。
却听沈默捏着鼻子道：“啊，你把我传家的瓦盆打碎了，快赔我！快赔我！”
胖女人这才回过神来，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骚味，登时脸就绿了，恼羞成怒道：“小子，你给我等着！”逃也似的转身下楼，虽然极想扒了‘小娘生’的皮，却禁不住身上的腌臜，先行刷洗去了。

第七章 沈家大院（上）
过了半晌，沈默听到楼下隐隐有吵闹声传来，似乎是那婆子叫她汉子上楼报仇，那汉子不愿意，婆子便臭骂他一顿窝囊废，拎一根擀面杖，自己气势汹汹的上楼来了。
女人看到房门仍然虚掩着，便从缝隙中往上瞄，果然见一个篮子坐在门顶，不由冷笑连连道：“老娘才不会再上当呢？”她仰着头，踮起脚尖，双手握着面杖，使劲往上一杵，果然将那篮子顶落下来。
“哈哈，技穷了吧，侬个小娘拉泥子。”胖妇人一把推开门，昂首挺胸，得意洋洋的迈过门槛进了屋。
然而意外无处不在，右脚甫一落下，她便感觉似乎踏在镜面上一般。低头一看，原来踩在了一大块西瓜皮上……只听‘哧溜’一声，胖妇人便仰面朝天向后倒去。有道是祸不单行，她的小腿肚又绊在门槛上……力上加力，她的下坠之势猛增，顿时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轰然摔了出去。
伴着一阵杀猪似的哀嚎，胖妇人如个大皮球一般，从狭窄的楼梯上翻滚下去……这感觉是那样的熟悉。不过她家汉子这次学乖了，看到一个庞然大物滚下来，想也不想，便闪到一边，眼睁睁看着妇人摔了个七荤八素，四仰八叉。
沈默在上面听着，心说：‘这下摔得够狠，连骂人的劲儿都没了。’他知道这事儿没完，却没有丝毫放在心上。
他静静依在窗边，看窗外的小桥流水，看那些光滑溜溜的青石街面，看那些往来如织的乌篷船，看那些身穿长褂短衫的男男女女，他们在劳作着，说笑着，间或也有人抬头看一眼这凭窗而望的小哥，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没有半分疏离的感觉，仿佛自始至终他都属于这里一般。
‘这就是我的生活了。’沈默如是对自己说，挥挥手，告别了梦中的那个世界……
※※※
他没猜错，天还不黑，麻烦就来了。
沈默当时正在出神，听到天井里传来嘈杂的人声，紧接着便有‘咚咚’的上楼声。
沈默刚刚坐直身子，便听轰隆一声，大门被人踹开，一个肥头大耳的庞大汉子出现在沈默眼前。
大汉并不急着进屋，而是上下左右的四下巡视，待确认安全后，才大步进来，闪身让出了门口……还不忘一脚踢开地上的西瓜皮。
一个头上戴着缨子帽，身上穿着绿罗褶；手里摇着洒金扇的轻浮子弟出现在门口。他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却倨傲无比，用两个鼻孔对着沈默道：“是你打伤了七姑娘？”
沈默一脸不解道：“劳驾问一句，七姑娘是哪一位？”
那锦服青年哼一声，显得鼻孔更大了，对边上那大汉道：“告诉他，七姑娘是谁。”
“嗯，你听好了。”大汉瓮声道：“七姑娘就是我们公子的堂侄女，也就是住你楼下那位。”
沈默差点没噎死，心说那胖妇人的老公，当初必定是听了名字没见人，这才误入狼窝的。面上却淡淡道：“她不是我打伤得。”是她自个摔伤的。
“休想狡辩。”那青年冷笑道：“须知我们沈家家规森严，严禁宗亲斗殴！”说着一拍折扇道：“还不将他绑了，送去大老爷那里，领受家法去！”
那大汉便走上前，要将沈默拉起来，沈默咳嗽一声，冷笑道：“你敢碰我？看不出我病怏怏的，跟纸糊似的？把我碰出个三长两短，算你的还是算你家公子的？”这纯属睁着眼说瞎话了，他最近伙食太好，小脸红扑扑的，咋看都不像夭寿的样子。
大汉却被他唬住，歪头望向锦衣青年，青年不耐烦道：“让他自己走。”他这才想起，这小子因为被蛇咬了才住进来的，虽然看着跟个没事人似的，谁知道去没去根，会不会猝死呢？
※※※
沈默扶着栏杆，颤巍巍的下了楼，那锦衣青年趾高气昂的走在最前面，彪形大汉垂首走在最后头，一前一后将他夹在中间，仿佛押送犯人一般。
一到天井里，沈默便见那鼻青脸肿，手脚打着夹板的‘七姑娘’，坐在一辆板车上，正眯着眼朝自己笑……那应该是一种冷笑或者得意地笑，只是脸肿的跟个大茄子似的，让人咋看咋可乐。
待他三人出了小院，七姑娘让她男人推着大车跟在后面，五个人便在回廊上排成一溜往前走。沈默前后看看，突然想起小时候唱过的儿歌，竟是那么的应景，便扯开嗓子唱起来……
“唐僧披着绿袈裟，后面跟着个孙悟空；孙悟空，跑得快，后面跟着个猪八戒；猪八戒，长得胖，后面跟着个沙和尚；沙和尚，推着车，车上坐着个老妖婆，老妖婆真正坏，骗过唐僧和八戒；唐僧八戒真糊涂，是人是妖分不出；分不出，上了当，多亏孙悟空眼睛亮；眼睛亮，冒金光，高高举起金箍棒；金箍棒，有力量，妖魔鬼怪全扫光……”
这个年代，唐僧西游的故事已经家喻户晓，再加上他嗓音极好，唱腔滑稽顽皮，引得各院里的男女出来观望，还有些小孩子跟在后面，嘻嘻哈哈的听他唱。
待他唱完了，那公子竟然回头笑道：“你这个歌有点意思，是谁教你的？”
沈默直翻白眼，不知这位公子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弱智。
当时那帮孩子们听明白了，围着大车上胖胖的七姑娘，叽叽喳喳扮鬼脸道：“老妖婆，老妖婆……”
七姑娘自然也明白了，气急败坏道：“四公子，他骂你是唐三藏呢！”
“我有那么俊吗？”想不到四公子不怒反喜，摸着脸问沈默道：“我真有唐僧那么俊吗？”
沈默望着他那张歪瓜裂枣的脸，胡说八道道：“公子玉树临风，貌赛潘安，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
“好小子，眼力不错嘛。”大鼻孔的四公子欢喜笑道：“很少有人能发现我的内涵的。”
“哎，这世上不缺少美，就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沈默一本正经道。

第八章 沈家大院（中）
那四少爷突然觉着，这个比自己小上三四岁的少年，实在是个妙人儿。
捏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他小声道：“要不你给七姑娘道个歉，这事儿私了得了。”
沈默还没说什么，那一直支着耳朵听的七姑娘先不干了，尖声道：“不行！他把我害成这样，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四少爷也觉着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不了了之的话会惹人闲话，说不定还把自己惹上一身骚。想到这，他朝沈默挤挤眼道：“放心吧，只要不是你的错，本公子会帮你说话的。”
“四叔……”七姑娘委屈地撅着嘴道。
四少爷看看廊外的天空，干笑一声道：“今天这天，真清爽啊。”便低头走到前面，不再与说话。
穿过几道拱门，一行人到了位于三进的‘中和堂’外，四公子让他们在门外候着，自个先进去通报去了。
这大厅显然是府中极重要的场所，一溜朝南的十二扇厅门上，镂空雕刻着‘春夏秋冬’、‘渔樵耕读’、‘琴棋书画’，人物造型古朴，雕工精细入微，让沈默险些拔不下眼来。
过一会儿，那四公子出来道：“大老爷叫你们进去。”
汉子便将七姑娘从大车上扶下来，搀着她走到厅门口。便撒开手，由她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进去，自个不再往里踏进一步。
见沈默有些好奇，四公子伏在他耳边轻声道：“入赘的，上不得台面。”说着又好心嘱咐道：“大老爷很厉害，你可要小心。”
沈默朝他笑笑道：“谢少爷指点。”整一整洗得发白的衣衫，便昂首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看到花厅的正上方悬着块檀木匾额，上书‘中和位育’四个古拙有力的大字。匾额下的墙壁装修典雅，浮刻着行书写的朱子家训。两旁对联为‘立修齐志，读圣贤书’八个镏金楷书。
一张八仙桌立在对联与家训之前，桌上端正供着孔圣人的神位。桌边右首坐着个头乌纱东坡巾，身穿袖子类似道袍的褐色氅衣，三缕长须，面目清雅的中年人。
七姑娘便跪在他的面前，正在向他哭诉。
※※※
这中年人便是沈府的主人，沈大老爷。按说他不该理这些琐事的，无奈为了严家规、正门风，从他祖父开始，就将宗族内的打架斗殴，视作有辱斯文、辱没门风的行为，予以严令禁止。一经发现便由家主亲自处理，只要查实就会将其驱逐出门，十分的严苛。
这种权利若是假由他人之手，沈家台门里还不得乱了套？是以尽管颇为不耐，他却仍要按下性子来，将冲突的来龙去脉问个清楚。
他正被那说话颠三倒四、还一口永昌土话的‘七姑娘’搞得头昏脑涨，便见个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的后生从门外进来。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上的衣衫虽然缀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让人越看越清爽。
更可贵的是，这孩子行步端庄，举止有度，一看就是知书达理之人，必为书香门第出身。
再比较那跪在地上、蠢胖如猪的七姑娘，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白雪一个泥巴呀。不知不觉中，大老爷便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心里先偏向于这后生了。
沈默进来后，一撩袍子的下襟，朝桌上供着的孔圣人像恭敬行礼。这举动又让沈老爷好感顿增。给孔夫子行完礼，沈默又朝向沈老爷，朗声道：“童生沈默，见过沈大老爷。”
沈老爷赶紧呵呵笑道：“快快请起，不必拘礼。”这并不是沈老爷平易近人，舍不得沈默下跪……在这个年代，跪礼是区分上下尊卑，树立上级威严的必备礼节，特别是在沈家这样的大家族里，那更是一点也马虎不得的。
他之所以不受沈默这一拜，关键在于沈默口中的‘童生’这两个字。童生是什么？不是说自己年纪小，请多关照之类的，而是表明一种身份……参加过县试、府试、院试，却没有取得生员资格的读书人，不论是黄发垂髫，还是白发苍苍，都叫童生。
这往往给人一种错觉，似乎‘童生’便是失败者、倒霉蛋的代名词，社会地位比乞丐好不到哪去似的。但实际上，只要能参加科试，就代表着童生们身世清白，三代无犯法之男，无再嫁之女，并接受过正规教育，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
在大明朝的士农工商之中，‘士’是受到十分尊敬和优待的，属于治人阶层。虽然‘童生’只是这个阶层的最底层，其生活处境很可能连农民都不如，却不妨碍其高人一等的政治地位。
这不难理解……虽然人家现在潦倒，谁知道下一科会不会咸鱼翻身跃龙门？所以大家都很默契的把握分寸，也好日后相见。久而久之，对童生便形成一种规矩，除了正式场合之外，能免跪就免跪了。
沈默在去岁应过童生试，却因为母亲重病，而不得不中途放弃……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相反还光彩的很，乃是人人称道的孝行。
但他毕竟是考了一场县学，也算是参加过童生试了，自然就有资格自称童生了，还是最不丢人的那种。
※※※
沈默闻声痛快站起来，深深一躬道：“后学末进沈默，见过沈大老爷。”
“免礼了。”沈老爷呵呵笑道：“你是沈相公的公子吧？”
“回大老爷话，学生正是。”沈默彬彬有礼道：“家父常说，蒙大老爷于我父子落难之时收留，我父子无以为报，只能铭感五内……”
沈老爷摆摆手，佯装不悦道：“你们难道不是沈家的子弟吗？这么说就是见外了。”从沈贺他爹那一代就分家出去了，其实不能算是一家人了，但非要往亲热里说，也没有什么错。
见他们说的热闹，七姑娘感觉这事儿要黄，按捺不住插嘴道：“大爷爷，就是他把孙女害成这样的。”

第九章 沈家大院（下）
尽管对沈默心存好感，但毕竟家规大于天。
皱皱眉头，沈老爷沉声对那立在一旁的四少爷道：“老四，人是你带来的，把来龙去脉向为父讲一下？”
“遵命，父亲大人。”四少爷乖得跟小猫似的，低眉顺目道：“今儿后晌孩儿正在房中用功，七姑娘家的突然过来告状，说这小哥打伤了他媳妇。”说着看一眼老爹，见他脸色不变，才继续小心道：“父亲要孩儿们留心照看族人，孩儿便秉承着这个意思，去闻涛院中看看，便见到了受伤的七姑娘，和这位住在楼上的小哥。”
“说重点。”沈老爷黑着脸道：“不要老是自夸。”
“哦，知道了。”四少爷缩缩脖子，言简意赅道：“孩儿发现七姑娘确实受了伤，但这位小哥染疾在床，至今没有出过屋门。孩儿便搞不明白，他是如何打伤七姑娘的？不敢擅自做主，便带来请父亲明断。”
“算你懂点规矩。”沈老爷这才面色稍霁，淡淡赞许一声。转头问沈默道：“是你动手打伤七姑娘的吗？”
“学生敢起誓。”沈默断然否认道：“若是我动手打伤了七姑娘，就让我这辈子都中不了举人。”这对读书人来说，绝对是极重的赌咒了，但确实不是他动的手，怎么起誓都没关系。
沈老爷果然信了，奇怪道：“若不是你动的手，那七姑娘的骨头是怎么折的？”
“这个……您可以问问七姑娘。”沈默冷笑道：“只要她也起个誓，保证说的是真话。”
沈老爷点点头，对七姑娘道：“你起个誓吧。”
七姑娘只好赌咒，若有半句虚言，就让自己穿肠烂肚，这才委屈巴巴道：“孙女今天第一次上楼去，一推门便被个尿盆砸了头；第二次上楼，又踩上西瓜皮，从楼上摔里下来。”
在边上旁听的四少爷，没想到这事儿竟如此有趣，不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沈老爷也有些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道：“沈默，你为什么要搁个……尿盆在门顶上？”
“防盗。”沈默一本正经道：“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说着一摊手道：“学生正在病中，手无缚鸡之力，且时常昏昏沉沉，在门顶上隔个瓦盆，一来可以示警，二来可以打不速之客个措手不及。”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沈老爷似笑非笑道：“可要是误伤了好人怎办？”
“只要不是心怀叵测，就会敲门而入，学生便会提醒他了。”沈默不慌不忙道。
“敲门了吗？”沈老爷问七姑娘道。
“没有。”七姑娘低头道：“直接推门进去的。”
“为什么不敲门？”沈老爷沉声道：“不请而入是为非礼，这你不知道吗？”
沈默心说，好么，原来我被非礼了。
“好吧，第一次算你防备。”沈老爷盯着沈默，沉声道：“那第二次呢？再往地上放西瓜皮，是不是有些……”‘心地不善’四个字轻易不能吐露，那会结怨的。
“那不是我放的。”沈默摇头道：“是七姑娘第一次上来时扔的。”
“什么？”沈老爷忍不住笑道：“七姑娘，果真是你扔了瓜皮，摔自己的跤吗？”
“好像是这么回事……”七姑娘两手食指对在一起道。
※※※
“好了，事实清楚了。”沈老爷沉声道：“这次的事情，是沈默自己太小心，七姑娘自己不小心，阴差阳错造成的。”就在沈默以为他要用和稀泥的方式，将事情结束时，沈老爷又道：“但今日之果，必有昨日之因。邻里之间本该和睦相处，闹到现在这地步，到底是为哪般？七姑娘，你说。”
“这小子骂我。”七姑娘嗫喏道：“说孙女是泼妇。”
“他为什么说你是泼妇？”沈老爷问道。
“因为，因为……”七姑娘低下头道：“因为我先骂他了。”
“你为什么要骂他呢？”
“因为他骗我。”七姑娘委屈道：“他说他肺痨了……”
“你有这么说过吗？”沈老爷问沈默道。
“没有。”沈默两手一摊道：“学生当初跟她说：‘劳驾，出去时把门关上。’结果她只听了个‘劳’字，就张皇失措而逃，也许是误会了。”
沈老爷寻思一会，已经将事情的缘由猜了个八成，他猜测应该是七姑娘主动生事，为的就是自己收留了沈贺和沈默，并让他们住进了原本属于她的阁楼。对七姑娘的品性，他还是有所耳闻的，估计在几番骚扰谩骂，引来了这聪慧少年的反击……
他这种雅人，最爱沈默这种聪颖伶俐的少年郎，而对七姑娘这种庸俗粗鲁，肥胖蠢笨的女人，那是深以为耻的。想明白事情关节后，他便有意帮沈贺父子占下那座楼，把七姑娘一家撵出沈家去。
在沈家大院里，沈老爷就是天，就是王法，就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神魔。
※※※
“你们听着。”打定主意后，沈老爷音容严肃道：“我沈家最重和睦友爱，若有那心胸狭隘，自私自利，容不下他人之人，也必不见容于我沈氏一门！”
这疾言厉色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实实在在戳在七姑娘的脑门子上，她就是个傻子，也能听出大老爷这话中的问罪之意。
‘逐！出！家！门！’四个斗大的大字在她脑海中盘旋，把她骇得冷汗直流，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只听沈老爷又温声对沈默道：“沈默啊，你说说你们的争端为何而起吧？”
沈默瞥一眼跪在地上的七姑娘，见她的左眼肿成一条缝，一个眼大，一个眼小，双目满是乞求、泪珠滚滚的望着自己。
他知道沈老爷这是存心拉偏架了，只要自己实话实说，七姑娘九成会被撵出家门去。自己离了沈家，还有个草棚可以住，估计这两公母就只能无家可归了。
‘罢了，都是苦命人，总算是人民内部矛盾，何苦要自相为难呢？’一转念的功夫，沈默便拿定了主意，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之前也没有什么大矛盾，不过是日常过日子的小摩擦罢了。上下牙还有打架的时候呢，没有大老爷您想的那么严重。”

第十章 万般皆下品（上）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
跪在地上的七姑娘满脸的惊喜感激，挂着鼻涕咧着嘴笑；坐在上首的沈老爷也是一脸吃惊地望着沈默，他觉着自己得重新认识下这少年。至于那四少爷，也在沈默身后暗暗点头，嘴唇一张一翕，仿佛在说‘好小子，够义气’之类的。
沈默坦然承受众人的目光，他心里十分清楚……就算把七姑娘一家撵出大院，父子俩独占一栋楼，也改变不了寄人篱下的处境。不管住多大的房子，只要是寄人篱下，就免不了像今天这样，被人居高临下的责问，随心所欲的掌控，这简直是太糟糕了。
是的，方才沈老爷无意中流露出的高高在上，深深刺痛了沈默的自尊，如果让他选择的话，那是宁肯回到河边草棚，也不愿再在这大宅院里住了。
只是他心智成熟，知道什么应该表现出来，什么不应该表现出来，这才不会当场发作。
‘损人利己不是王八蛋，损人不利己才是王八蛋！’这是沈默的座右铭。
心里存了如此想法，他又怎会背负‘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的骂名，做下损人那等王八蛋事呢？
※※※
片刻错愕之后，还是沈老爷最先恢复过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沈默道：“如果按你所说，便是两家都有错，都要受罚的。”
沈默淡然道：“大老爷公允仁慈，无论什么惩罚，沈默都情愿接受。”
“呵呵……”沈老爷被沈默逗乐了，别看这小子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十分老辣。一顶‘公允仁慈’的大帽子扣在头上，让沈老爷既舒坦又哭笑不得，只好板起脸来道：“邻里宗亲之间，应该相互友爱，相互扶持，这次姑且念你们是初犯，就不动用家法了。”便对七姑娘道：“你回去给人家把房间打扫干净，以后别再那么小肚鸡肠。”说着一瞪眼道：“没有下次，知道了么？”
七姑娘早就服气了，哪里还有什么不敢，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道：“孙女知道了，知道了。”
“下去吧。”沈老爷一甩宽大的衣袖，平淡道：“好自为之吧。”
七姑娘先给沈老爷磕头，再感激地看沈默一眼，这才慌不迭地逃离了这令她倍感压抑的大厅。
※※※
待那七姑娘走了，中和堂里便剩下沈默，沈老爷和那四少爷了。
沈老爷的表情也柔和不少，对沈默笑道：“七姑娘是粗人，只能用体力活罚她。但你是读书人，咱们就得来点文的了。”
沈默这汗刷得就下来了，心说：‘你让我把沈家大院都收拾一遍也行，可别让我吟诗作对，背书写字啥的。’但这种时候哪能露怯？硬着头皮也要上啊！
“大老爷悉听尊便。”沈默神色平静，腿肚子转筋道，他已经做好‘尿遁’的准备了。
“我考你个问题。”沈老爷呵呵笑道：“若是答对了、答好了，不但不罚你，还有奖励。若是答错了，便罚你将整个沈家台门打扫一遍。”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沈默差点就喊出‘我直接认罚还不行？’好在他对沈老爷心里有气，不愿意服这个软……还因为他内心中迸发出一种自信，似乎并不惧怕这种游戏一般。
于是，他大义凛然道：“好吧，大老爷请讲。”
“好的。”沈老爷颔首道：“你既然应过县试，想必已经读过四书了吧？”
“读过。”沈默鬼使神差道。
“很好。”沈老爷一指头上的匾额道：“为老夫解释一下，这四个字的出处。”
“中和位育……”‘靠，什么意思啊？’沈默暗骂一声，脑海中便闪现出一连串字句，不由脱口而出道：“这句话是出自《中庸》第一篇第五句，‘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不错，那是什么意思呢？”沈老爷点头笑道。
“这四个字乃是《中庸》全篇之精髓所在。《中庸分章》上解释道：‘以中和，明体用之一贯；以位育，明仁诚之极功。’”沈默索性不再惊讶，拉开话匣滔滔不绝道：“即是说，‘中和’是目的，待人接物，立言行事都要不偏不倚，谐调适度；如何让做到这一点呢？‘位育’便是方法。”
“如何‘位育’呢？”沈老爷一脸郑重地问道，仿佛在与一个同辈人讨教学问一般。
“朱子曰：‘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按照朱子的解释，‘位育’便是‘安所遂生’。我读书人应该恪守己身，遵循天道，便可‘位育’便可‘中和’。”
※※※
说完后，沈默便安静地立在堂中，静静地回味方才所言，似乎心有所悟。
沈老爷也双目微闭，不言不语，仿佛亦有所感悟。
只有那沈四少什么都听不懂，自然觉着百无聊赖，却又不敢擅自离开，站在那抓耳挠腮，浑身难受。
好在两人的神游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只听沈老爷拊掌欢笑道：“好一个恪守己身，遵循天道，已经深通朱子三味了。”
沈默赶紧谦虚道：“学生不过是照本宣科，稍加体悟罢了，大老爷过奖了。”
“没有过奖。”沈老爷捻须笑道：“你今年多大？”
“十三。”沈默轻声道。
“十三岁便能达到如此程度，可见你天分之高，用功之深。难得，难得啊！”沈老爷感叹道：“若是老四有你一半的聪慧，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说着瞥一眼沈四少，面色重新冷硬道：“文不成，武不就，游手好闲，废物一个！”
沈四少心说：‘就知道你不让我走就准没好事。’
沈默也心道：‘来正题了。’果然，便听那沈老爷转过头来，笑眯眯道：“沈默啊，我方才说答对有奖，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啊？”
沈默心中翻翻白眼，暗道：‘这还有的选吗？’便一脸真诚地笑道：“长者赐不敢辞，亦不敢挑。”

第十一章 万般皆下品（中）
“哈哈哈哈……”沈老爷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突然觉着眼前这个少年，也许有着远大的前程……他也曾进过学，做过官，自然知道想在这个世道出头，读书和做人的本事都得厉害才行。读书的本事是先决条件，做人的本事却是决定成就高下的最终因素。
眼前这少年，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温文尔雅，外方内圆，确实不是一般书呆子可比……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恩师少湖公。
一念至此，沈老爷不禁摇了摇头，暗自好笑道：‘我怎么会想到恩师呢？难道他年轻时也是这样子？’但他终究还是改变了初衷，不让沈默给小儿子当伴读，而是让他们结伴读书：“沈默，我沈氏族学乃是绍兴城拔尖的私塾，你可愿意在县试之前，在里面用功啊……当然，也帮我管教一下这个逆子，让他跟你好好学一下。”这后一句却是对昏昏欲睡的四少爷说的。
饶是沈默心智沉稳，也难掩面上的吃惊之色……他本以为自己难逃伴读书童的耻辱命运，但听沈老爷的意思，竟是让自己与那四少爷结伴读书，平起平坐，这真是……太好了。
伴读和结伴，只有一字之差，含义却有天壤之别，前者类似于主仆关系，后者却是同窗之谊。他却不知，若沈老爷没有当过官，见过世面，是万万不会做出此等决定来的。
※※※
沈默晕晕乎乎答应下来，沈老爷很满意他的反应……虽然这小子这次没笑，但看着却实在多了。
沈老爷决定趁热打铁，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却只摸到两袖清风。稍显尴尬的给儿子一个好脸色道：“朋友有通财之谊。你们以后就是同窗了，你手头宽裕些，沈默呢一时手紧些，你说该怎么办？”
沈四倒是个机灵人，赶紧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个绸布钱袋。放在手里试一试，足有四五两沉，心里滴血递给沈默道：“朋友，拿去花吧。”
沈默心说：‘我要是拿了这钱，你还不恨死我？’便朝沈老爷作揖道：“承蒙大老爷关爱，给沈默一个读书的机会，已经是大大的恩典了。”说着朝沈四笑笑道：“但这钱……我是绝对不能收的。”
“哎，上学吗，总是要买些笔墨纸砚的。”沈老爷温和笑道。
沈默真诚笑道：“纸笔书本都是现成的，不用再买了。”向两人歉意地笑笑道：“学生家教甚严，实在不敢接受，请大老爷和四公子见谅。”
沈老爷这才作罢，笑眯眯道：“你不愿意要也罢，只是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跟我说，当然跟沈京说也是一样的。”说着指了指那沈四，原来他叫沈京。
沈默再次致谢，这才躬身告退，离开了中和堂。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沈京松口气，小声道：“还有不喜欢钱的，真是的。”
“哼，你以为都像你那么没出息？”沈老爷的脸色不出意外由晴转阴，叹口气道：“这事儿是我孟浪了，明知道这孩子心智成熟，却还要用几个阿堵物去撩拨他，实在是落了下乘了。”
“爹，孩儿承认这小子挺厉害。”沈京小声问道：“可您也用不着这么看重他吧？好像他将来能当阁老似的。”
“那也未可知。”沈老爷淡淡道：“不管怎样，这小子都是个人物，你要是还没蠢到家，就多和他亲近亲近，说不定将来就是你的出路。”
沈京呆住了，对于他老子的眼光，他还是很服气的。在他的记忆中，这还是老头第一次说他有出路呢……
※※※
沈默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那爷俩研究着，就算知道也顾不上了。因为满心的狂喜让他失去了平时的稳重，他趁着夜色在回廊上奔跑，一边跑一边无声的呐喊道：‘谢谢啊，谢谢啊……’
一直跑出十几丈远，他那大病初愈的身体终于抗议了，开始呼哧呼哧的喘起粗气。
正看见左边有座假山，便翻出长廊，绕道山后一屁股坐下，一边歇息一边暗自窃喜不已。
当然不是为了能念族学而高兴，他还没那么浅薄。他是为了心头一大痼疾得到解决，才如此得意忘形的……这事儿还得从三天前的那个晚上说起，话说当时，父子俩吃饱喝足了，泡一壶花茶，开始摆起了龙门阵……
聊着聊着，便很自然地说到了沈默将来的出路问题。
众所周知，沈默是个自信到自负的臭屁家伙，那天他就对他老子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沈潮生干什么都是好样的！都能光宗耀祖！”
对这个说法，沈贺的评价很简单，就一个字‘屁！’然后才带着酒意指点江山道：“虽然天下有三百六十行，可在大明朝想要不被人欺负，想出人头地，想做一番事业，就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当官，还得是文官，还得是进士出身的文官。”
沈默岂是容易服气之人，当时便犟嘴道：“我去当兵，现在朝廷南北都不太平，说不定我就立了大功，当了总兵，封了公侯，还不算出人头地吗？”
“当兵？哼，且不说你不是军户身份，能不能当上兵。”沈贺哧笑道：“就算你当上兵，立了功，封了侯，又能怎样？一个小小的御史就把你管得死死的。你要是三品以上的武官还好说，犯了错顶多挨顿训斥，若是三品以下的，直接按在地上打板子。人都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你说当兵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江南富甲天下，商贸发达，我经商，成为天下第一富翁。”沈默纯粹为抬杠而抬杠道。
“你能富过沈万三？”沈贺哂笑道：“咱们这位本家，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结果呢，还不是因为钱多招来太祖爷记恨，落了个籍没家产，发配云南？”

第十二章 万般皆下品（下）
“照父亲这样说，便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了？”沈默笑道。
“不错，正是如此。”沈贺用美好远景激励沈默道：“只要你用功读书，考取生员资格，便可免赋免税，见官不跪，考得好了还有国家供养！”说着呵呵一笑道：“而且在乡里之间，那是一等一的体面风光啊！”
“啊？”沈默难以置信道：“不是还有举人进士吗？”怎么也轮不到个秀才占一等啊。
“傻孩子，进士都去做官，举人居乡者也不多哉，乡间常见有功名之人，就是你爹这种秀才，别人对我们的称呼，非‘先生’即‘相公’，尊敬的不得了。”沈贺一脸缅怀道：“有许多事情，必须要请我们秀才帮忙的。譬如说结婚迎亲时，稍有资财之家，便必须请两个秀才做伴郎。而女家所请陪伴新郎之人，也必须是秀才。再如丧事之赞礼，也必须用秀才。尤其是知县有公事下乡，虽有绅士，但陪知县起坐之人，也必须用秀才。”
末了，沈贺有些不长出息道：“还有一层，就是以上这种种都是有上好的席面吃，这是老百姓第一羡慕的事儿，所以才有俗谚道：‘秀才吃得真是美，大米白面偎着嘴。’”
“呵呵……”沈默干笑几声，敷衍道：“吃的美呀吃的美。”茴香豆都舍不得两个两个的吃，还大米白面偎着嘴呢。
沈贺老脸一红，叹口气道：“世间万物俱增价，老去文章不值钱。世人惯是爱少贱老，不肯一视同仁。我二十岁时成廪生，人都说我后生俊彦，无不抬爱，门前宾客如云，往来应酬如织。但数次应举不第，黑发熬成白首，年华渐渐老去。人们见我发达的希望渺茫，便视之为朽物，谓之为不可雕也……”
“倘若我能考上个举人，就算终生再无寸进，熬到现在也能混上个一官半职，至不济也是县丞、教谕之类，谁还敢笑话？所以呀，孩子，你必须要中举啊！”说完这番话，沈贺醉倒了，但‘必须中举’四个字，却在沈默的脑海中扎了根，也成为了困扰他的难题所在……
※※※
他觉着自己从没读过那些四书五经，连毛笔字也写不好，怎么跟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书生相比？
他不是个畏惧用功的人，他畏惧的是徒劳无功。沈默知道人在六到十二岁时，是一生中接受知识最快的时候，这阶段被称为启蒙时期，一生知识的基础在这一刻打下，之后所学的一切，都建筑在这个基础上。
而他已经十三岁了……错，心理年龄应该快三十了！让他再从《百家姓》《千字文》学起，虽然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但他的目标不是扫盲，而是参加万马千军争过独木桥的科举考试。跟那些为了科举‘头悬梁、锥刺股、夏集萤，冬映雪’，不成功便成仁，以读书为终身事业的疯子们去竞争，其结果是真正的万里挑一！
沈默虽然看上去成熟智慧，但那是沾了前世阅历丰富的光，对自己的智商他还是很清醒的——能算是百里挑一就不错了，放进千人万人里，就不算出类拔萃了。
先天优势小，后天劣势大，你让他这驽马该驶向何方？都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但也得现有梅花和宝剑才行。
然而天可怜见，方才在‘中和堂’的一番应对，才让他发现，原来自己融合的那个记忆，竟有着扎实的诗书功底……从那沈老爷的反应来看，应该还是相当优秀的。
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这真是天字第一号好消息啊！让沈默怎能不喜形于色？现在能跟别的书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他便有信心克服所有困难，脱颖而出！
※※※
揣着兴奋的心情，沈默一蹦三跳的回到住处……许是性格融合的缘故，他的举止行为，介乎于三十到十三的中点，大概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有道是‘人欢无好事’，此话绝对真理。沈默蹬蹬蹬跑上三楼，还没站稳。角落里突然站起个黑影，吓得他‘哇呀’一声，两腿一软，便咕噜噜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虽然这里的楼梯不甚陡峭，又是全木质的，仍然把他摔了个七荤八素，满眼金星。
楼上那人慌里慌张跑下来，口中惊惶道：“沈小相公，您没摔着吧。”
沈默一听，原来是七姑娘的老公，登时没好气道：“怎么着，给你老婆报仇来了？”
那汉子本就口舌笨拙，一着急更是说不出话来。只好一边抽自己嘴巴子，一边去搀扶沈默。
这时候，两人眼前一亮，二楼的门开了，却是那怒气冲冲的七姑娘，举着那根熟悉的擀面杖冲出来，口中还大喊着：‘我打死你！’配上鼻青脸肿的尊容，看上去分外狰狞。
沈默暗叫一声‘苦也……’他摔得浑身麻木，想躲也多不了，只能两眼一闭，任由那女人施暴。
砰砰的声音随即响起，他却没感到痛……沈默睁开眼睛，这才发现七姑娘打得是她老公，心说：‘这位不会患有夜盲症吧？’正纳闷间，便见七姑娘住了手，恶狠狠地对她老公道：“过会儿再收拾你，还不快把恩公扶进屋来。”
那汉子如蒙大赦，连拉带抱的将沈默扶起来，夫妻两个将他搀进屋，恭敬的摆在椅子上。一个倒水给他擦脸，一个望他身上摸索，看看有没有伤着。那七姑娘的口中还不住的‘谢谢’‘抱歉’‘我们真该死’之类的说着。
沈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摆摆手，不着痕迹的阻止两人触碰自己的身体，苦笑道：“亏着这楼梯短，没摔着哪里。”说着打量二人道：“我说你们二位，先把我惊下来，再把我供起来，倒是唱的是哪一出？消遣我不是？”
“恩公冤枉。”七姑娘没口子叫起了撞天屈。

第十三章 城隍庙（上）
检查一下身上的部件，万幸没什么损伤，沈默的火也就消了，揉揉脖子道：“真不是算计我？”
“我们就是狼心狗肺，也不会算计恩公啊。”七姑娘五官挤成一团，揪着她汉子的耳朵，让他跪下道：“你说去给恩公打扫屋子，怎么又把恩公给吓着了？”
“恩公家里没人，俺不敢进去。”那汉子满脸歉意的望着沈默道：“就蹲在门口等恩公回来，后来恩公一回来，俺就站起来，然后恩公便‘嗖’的一声飞出去了……”
一想确实也是自己孟浪了，沈默咂咂嘴道：“罢了罢了，算我倒霉。还有……别恩公恩公的了，我又没做什么好事，听着臊得慌。”
“您怎么没做好事？”七姑娘满脸羞愧道：“若是您在大老爷面前实话实说，我们没法住这，就只有无家可归，流落街头了。”
“哦。”沈默微微一笑道：“这事儿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咱们算扯平，就此不要再提，以后和睦相处怎么样？”
“那感情好，恩公……哦不，小相公真是好人啊。”七姑娘和她老公点头作揖，道谢不迭。又请沈默留下用饭，沈默以老爹还没回来为由，这才推脱掉。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歇着吧。”沈默走到门口，笑道：“我上去了。”七姑娘又是千恩万谢，和她老公将沈默送上了楼。
“回见吧。”能化干戈为玉帛，沈默还是很高兴，对两人也有了好脸色。
※※※
沈默回到屋里，寻着淡淡的红点，摸索着寻到火折子……那是一种用很粗糙的草纸卷成的紧密纸卷。在漆黑的环境下，能看到这玩意的顶端有红色亮点在隐隐的燃烧，但是没有火苗，就像灰烬中的余火。
这东西点燃后再把它吹灭，能保持很长时间不熄。需要点火时只要一吹就能使它复燃，比火镰火石要方便得多。不过想要吹着它，是很需要技巧的，得突然、短促、有力、悠长，沈默用了七八天，才能做到一次成功的。
点着了桌上的油灯，房间内渐渐明亮起来，沈默吃惊的发现，床上躺着一个人，再定睛一看，原来是老爹。
只见沈贺弓着身子，面朝里躺着，似乎是睡着了。
沈默眼尖，一眼便看到他连鞋都没脱就上了床，不由微微皱眉，心说这是怎么了？
他轻轻端起灯，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低头去看沈贺的脸，却发现他瞪着双眼，怔怔地望着窗台。
“这是怎么了？”沈默终于问了出来。
沈贺没有答话，反而闭上眼睛，身子也蜷得更厉害了。
沈默又问了两遍，见他还是没反应，只好退回桌边，在长凳上躺下道：“那你憋着好了。”便合上了眼睛。他也不是真想睡，只是准备假寐片刻。谁知今天这一番折腾下来，早让他体力透支了，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一觉就到了天亮，当沈默醒来，发现床上空空如也，老头已经走人了。
活动一下酸麻的后背，沈默心里感到丝丝不安，便胡乱洗把脸，准备出去看看。
刚推开门，就看见七姑娘端着碗热腾腾的荷包面往上走。她一瞧见沈默便满脸堆笑道：“小相公，还没吃饭吧，这里有荷包面。”
沈默看那一碗飘着肉丝香菜的荷包鸡蛋面，知道对于七姑娘家来说，已经是诚意之作了。
沈默推辞两次，但那七姑娘已经横下心，身子一正，将个楼梯堵得满满当当，摆明了不吃不让下楼。
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沈默便呵呵一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七姑娘连连点头道：“小相公快趁热吃吧。”
沈默接过大海碗，也不回屋，便坐在楼梯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这一吃不要紧，险些让他滴下泪来。
见他神情有异，七姑娘紧张道：“可是不对胃口？”
沈默深吸口气，摇头笑笑道：“不是，实在是太好吃了。”
“小公子太会说话了。”七姑娘登时喜不自胜道：“其实比起馆子里的差远了，是我瞎做的。”
沈默又摇头道：“确实是好吃。”
其实那就是一碗普通的鸡蛋肉丝面，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都一直是沈贺给他做饭，他能把生的做成熟的就不错了，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可把沈默的味蕾给糟蹋坏了。此刻终于吃到正常的味道，也难怪他反应这么大。
‘我吃的不是面，我吃的是为了忘却的纪念。’沈默暗暗道。
将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沈默拍拍肚子，笑道：“吃的真舒服啊。”
七姑娘一边接过碗筷，一边笑道：“一家就两个爷们也没个女人，就算有鸡鸭鱼肉也做不出味道来。”说着：“要是小相公不嫌弃，等着跟沈相公说说，你们爷俩一块下来吃吧。”
沈默吃惊地望着变了个人似的七姑娘，呵呵笑道：“七姐，你……”
七姑娘不好意思笑道：“七姐就是那么臭脾气，上来一阵恨不得把天下人都得罪光了。可是我分得清好赖人，小相公是好人，好人我就得好好待着。”
沈默哈哈一笑道：“好啊，七姐这朋友我交定了。”说着指了指楼下道：“我要出去趟。”
七姑娘兴高采烈的让开去路，带沈默离开，她才欢天喜地的朝屋里喊道：“听见没有，人家读书人愿意跟咱们交朋友呢！”在她看来，实在是件荣耀的事情。
※※※
离开小院，沈默便加快了脚步，往后门走去。到门口时，正好碰见沈四少没精打采的从另一条道也往外走。
一看到他，沈京便来了精神，大叫道：“沈默，兄弟，你要去哪啊？”
沈默一见是他，只好按下性子拱手道：“原来是四少爷，在下要出去趟。”
哪知沈京却不跟他生分，走过来笑嘻嘻道：“正好我也要出去，你要去哪？看看咱们顺路不？”
沈默随口胡说道：“河边遛遛。”
“太好了，我正好也要去遛遛。”沈京大喜过望，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往外走道：“让咱们兄弟把臂同游，写一曲断袖分桃的龙阳佳话吧。”
沈默这个汗啊……刷得就下来了。

第十四章 城隍庙（中）
“这个说法是谁教你的？”沈默不着痕迹的甩开他的手，面色怪异道。
“他们呀，族学里的那些兄弟们。”四少爷合上描金扇，奇怪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沈默翻翻白眼道：“断袖、分桃、龙阳，三个典故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四少爷忽闪着一对小眼睛，憨实地问道。
“男男之爱。”沈默压低声音道。
沈京呆了一会，才爆发出一阵绍兴土话的咒骂声，沈默没大听懂，但估计是‘找他们算账’之类的。
他本以为这家伙该回头找场子去了，谁知过一会儿沈京便不骂了，气呼呼道：“走，去河边散心去。”
沈默不由笑道：“怎么不去找他们算账？”
“算了，不由人啊。”沈京含糊一句，显然不想多说。
沈默也没有探人隐私的癖好，便点点头，当先走去。沈京闷头跟在后面，显然还在生气。
※※※
两人一前一后刚出门，沈默便听到有人叫自己道：“潮生，潮生……”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站在道边的树荫下，正惊喜的朝自己挥手。
“长子？！”沈默一下子有了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与那大个子见面。
这人就是沈贺口中的‘长子’，个子确实够高的。才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高便超过了六尺，沈默仅到他的鼻子而已……而沈默的身量，与大他个三四岁的沈京一样高，在南方人里已经算高的了。
两人见面先一个熊抱，然后使劲互相拍着肩膀道：“想死我了。”看他俩这般热乎，在一边的沈京酸酸道：“这算是断袖了吧？”他还活学活用上了。
沈默翻翻白眼道：“没有人会想歪的。”便不理他，对长子道：“我今天第一次出门，正想去给你报声平安呢。”
长子是典型的南人北相，一张国字脸，厚厚的嘴唇，眼睛大而明亮，一看就是个实在人。他挠挠头，不好意思笑道：“是我不好，前几天忙着帮家里收庄稼，今天才得空来看你。”说着从身后拿起鱼篓道：“抓了几尾活鱼，给你补补身子。”
“不用了，我已经活蹦乱跳了。”沈默笑道：“拿回去给大叔大妈吃吧。”
“他们会打我的。”长子憨憨道：“你就收下吧。”
边上的沈京看不惯他们磨叽，不耐烦道：“不就是两条鱼吗？给你就留下吧，最多明天再割两斤肉送他家不就得了？”
沈默有些意外的望着沈京，心说这家伙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心眼转得就挺快。
“这谁呀？”长子奇怪道：“你家亲戚吗？”
“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沈默望着沈京，一时有些混乱道：“怎么称呼？”他实在搞不清大家族那错综复杂的脉络关系。
“我也不太清楚。”沈京不负责任道：“兴许是堂兄吧。”
“应该是这样的。”沈默点头道。他算是看出来了，沈京这小子纯粹是在跟自己套近乎，也就不再跟他客气。
※※※
“潮生，你们要出去啊？”长子却是个识趣的人。
“对，我们要出去。”沈京点头道：“你有事儿就先去忙吧。”
沈默瞪他一眼，拉住长子道：“你不是说今儿没事吗？咱们逛街去。”
长子点头道：“地里活都干完了，一时没事情。”把个四少爷气得直翻白眼。
见他俩并肩往西去，那傻大个手里还拎着个鱼篓，沈京在背后没好气道：“不嫌沉啊？”一把夺过那鱼篓，让门子送去沈默住的闻涛院，气呼呼的走在沈默另一边。
三人一个锦袍，一个布衣，一个短衫，代表着富家公子，平民书生和贫寒农民，按说这三人是万万不该走到一起的。可他们却偏偏并肩而行，不分前后的招摇过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对于沈京来说，只要能吸引别人眼球就是好事；长子则默默地跟着，别人不问话，他绝不说一个字。
至于沈默，他已经出神了……这实际上是他第一次踏上这个时代的街道。宽而光滑的石板路上行人密集。道左边是鳞次栉比、白墙黑瓦的两三层小楼，右边是清澈的河水。小楼的一层开着各式店面，门面上挂着五花八门的招牌旗子，有的很文雅，比如用篆体刻就的‘聚香居’、用草书写出来的‘酒旗风’之类。也有的很直白，直接在旗子上画出售卖的东西，比如剪刀、铁锅之类。
河水伴着道看不到尽头，河上往来着窄而长的乌篷船，每隔十几丈远的地方，便有一座拱形小石桥供行人过往，水上路上各行其道，谁也不碍谁的事。
跟着沈默闷头走了半晌，沈京终于忍不住道：“我说兄弟，你到底要去哪？难道真是沿着河边散步吗？”
“城隍庙。”沈默说出目的地道。
“哪个城隍庙？”这次沈京和姚长子异口同声道。
“哦……”沈默闭目回想一下，轻声道：“永昌坊的那个。”
不怪他俩问，因为绍兴城里有三个城隍庙。按说‘城内城隍庙，城外土地庙’一个城里有一个也就够了，为什么会有三个呢？这得先从城隍神说起，这位以守护城池、保障治安为主要职司的神仙，在国朝以前，还是个跟土地公一样的小神仙，换算成国朝的官职，最多也就是个从九品，甚至不入流。
但国朝开国以来，深知信仰可怕的太祖高皇帝，下令仿照各级官府衙门的规模来建造城隍庙，并命各级官员赴任时，在城隍庙里宣誓就职。大大抬高了城隍庙的地位，使之成为县城以上必备的建筑。
而绍兴城之独特就在于一城分两半，被一条界河分成了两个县。东边是会稽，西边是山阴。既然是两个县，自然就得有两座土地庙了。
那第三座又是怎么来的呢？不好意思，因为这地方太好了，所以绍兴府的府衙也坐落在城中，你县长都有的东西，我们市长不可能没有吧？
不仅要有，还得更大更好更气派！这就是所谓的绍兴‘一府两县三城隍’！

第十五章 城隍庙（下）
会稽县的城隍庙坐落在河边码头前，庙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平日里便有许多商贩汇聚于此，贩卖东西，糊口营生。今日又恰逢大集，市场上更是比肩接踵，挥汗如雨，叫卖声、吆喝声、说话声、笑骂声，嘈嘈切切，嗡嗡不绝于耳。
站在集市外，沈默犯了难，这人山人海的，去哪找老爹呢？一边的沈京却满脸兴奋，嘿嘿笑道：“满集的大姑娘小媳妇，还不进去更待何时？”
沈默翻翻白眼，对长子道：“我们进去，你留神写字的摊子。”长子点点头道：“我看着呢。”
三人便挤进人群中，不一会儿便分不清东西南北。长子紧紧拉着沈默，沈京也紧紧拉着沈默，两人唯恐走散了……这下可把个沈小相公折腾惨了，一会儿被长子拉着往东，一会儿被沈京拉着往西，时不时还不由自主地被来往的行人撞上，衣衫被扯破了不说，还被踩掉了一只鞋。
沈默觉着两只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人挤人、人挨人的，也只能随他们去了。‘就当自己是一截木头吧……’沈默如是安慰自己。
也不知挤了多久，左边的姚长子突然停下了。沈默收脚不及，一下子撞到他背上。后面跟着的沈京，又撞在沈默背上，把沈默撞了个前心贴后背，痛得他哇哇直叫。
沈默十分郁闷，心说：‘我还没叫呢，你叫个啥劲儿？’不过长子似乎找到沈贺了，他也没心情跟沈京废话，攀住长子的脖子，大声道：“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爹被打了！”长子突然大叫一声，两臂推门似的往左右一撑，把面前的行人推到一边，然后双手护在胸前，低头就往前冲，把路人撞得东倒西歪。
沈默身子灵巧，沿着长子开辟出来的道路便往前跑，路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让他越了过去。
沈京跟在最后，周遭环境又乱，等他反应过来，要跟着跑过去，却被怒气冲冲的人群拦住，揪住他的衣服，纷纷指责道：“侬跑这么快，赶着去报头胎啊？还是前面有只金元宝等你拿？”还有那脾气坏的，扬着巴掌便要揍他，骇得沈京满脸发白。
眼看就要被愤怒的人群淹了，沈京终于急中生智，扯开嗓子大喊一声道：“河上飘来一具裸体女尸！”话音一落，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往东看，一时没人顾得上他，沈京这才趁机逃离了人群。
这小子虽然不学无术，却很有心眼儿，他这短短一句话，包含着悬疑、惊恐、侦探、色情、伦理、鬼怪，总能让人找到感兴趣的方面，是以男女老少，无不中招。他还说是‘河上’，把人的目光往东引，自己则朝北跑，实在是狡猾狡猾的。
※※※
国人有看热闹的爱好，每有婚丧嫁娶、打架斗殴，甚至是母驴下仔，都会兴致勃勃的围而观之，上千年来痴心不改。且在悠久的围观历史中，形成了一套看热闹的规矩……自觉为被围观者腾地方，便是其中最醒目的一条。
今天集市上突然发生了斗殴，那条奇怪的规律便立刻显现出来，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给他们让出直径一丈的地方，再将其三圈外三圈，围得密不透风。大家伙兴奋不已的相互打听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便在人群中传诵……似乎是一个卖字的摊子突然被人砸了，闹事的将桌子凳子掀翻，把笔墨纸砚都撒到地上，那写字的书生愤怒的与他们理论，却被打翻在地，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
也有看不下去的，躲在人群中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打了，再打就要吃官司了。”
场中一条黑凛凛的大汉回过头来，一扯身上短褂，露出肩头纹着的狰狞虎头，恶狠狠道：“少管闲事，连你一起开销！”人们一看，原来是道上的兄弟，更加无人敢言了。
那大汉正在耀武扬威间，人群中突然踉踉跄跄冲出个大个子，正是那充当开路先锋的姚长子。
只见长子一边抡拳往前冲，一边大吼一声道：“给我住手……哦……”却是不知被谁绊了一下，身子直挺挺的飞了出去。
大汉听到身后有动静，冷笑一声道：“敢偷袭？”便使一招‘回头望月’，扭腰转身抡着斗大的拳头，呼得一声回头便砸。
说时迟那时快，低空飞过来的长子一头撞在他的腰眼上，大汉‘哦’的一声，半边身子便失去了直觉，那一拳自然也落了空。
众人只见那大汉被横冲出来的大个子撞倒在地，又重重压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又见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冲了出来。
那少年正是沈默，他一看到场中被打的正是自己老爹，不由目眦欲裂，热血上头，随手拎起一根扁担，朝着三个行凶的暴徒没头没脑的打去。
但他已经丧失了突然性，那三个围殴沈贺的流氓，马上回过头来，几下便招架住沈默的扁担，还抽冷子给他窝心一脚，将他直挺挺的踢倒在地。
那边长子急了，赶紧起身去救沈默，却被倒在地上的大汉抱住两脚，摔了个狗啃屎！他只好回头再与那黑大汉拼命亲热。
三个流氓嘿嘿笑着围住倒地的沈默，准备像对付那卖字书生一般，如法炮制了他。却不曾想沈默虽然身小力亏，却极是悍勇，抱住一条大腿，便狠狠咬下去。
那被咬的恶人顿时哀嚎起来，使劲甩腿想把他甩下去，却只换来沈默更用力的噬咬，任凭另两个流氓对他拳打脚踢，也绝不松口，场面一片混乱。
※※※
“休要伤我兄弟！”就在此时，一声暴喝在人群中响起……这次围观群众很麻利的让开一条通道，便见沈京拎着两把明晃晃的菜刀冲了过来，怪不得啊……
见一个青年举着菜刀，面目狰狞的冲过来，那群暴徒相互使个眼色。他们只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出气的混混，很沈默他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看对方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比一个不要命，自然萌生了退意。
一转念功夫，沈京便冲到了眼前，看着那锋利的菜刀，毫不含糊的劈过来，两个流氓拔腿就跑。
至于被死死咬住的那位，死道友不死贫道，兄弟自求多福吧……

第十六章 济仁堂（上）
四个歹徒跑了俩，剩下的一个被沈默咬住，一个最终被长子按住。
沈京也不去追赶，回身便把菜刀架在沈默对头的脖子上，冷声道：“放开他！”
那流氓高高举起双手，痛呼道：“我投降我投降，你让他放开我吧。”
沈默这才松开口，呸呸几声，突出几口血沫。他揉一揉嗡嗡作响的脑袋，顾不上满身的疼痛，勉强起身，踉跄着跑到沈贺边上。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只是昏厥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咳嗽几声，红着眼对四周的百姓道：“谁帮个忙，去叫官差和大夫来，我重重有谢！”那个谢字咬得极重。
边上有人看不过去，应声道：“我去。”却被个老人叫住道：“单单叫大夫就行，可别叫官差来生事。”那人显然明白老人的意思，点头道：“晓得晓得。”便往最近的医馆去了。
沈默给老爹顺了几下气，双目通红的问那说话的老者道：“为何不能报官？”
“小哥，这是为你们好啊。”老者赶紧解释道：“且不说一旦扯进官府来，就平白生出许多打点破费；单说这些人，可都是混帮派的，身后不知有多少兄弟呢。”
“哼，小子！”这时那被按在地上的黑大汉也开口道：“识相的就快把爷爷放开，今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否则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呸！”沈默用一口血痰回答了他的恐吓，面色狰狞道：“要是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杀你全家！”
“小子口气不小……”任谁都能看出，这个两眼通红的少年，绝对不是在开玩笑，那黑大汉也有些慌了，色厉内荏道：“你知道我哥是谁吗？”
“你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人吗？”沈默不回答，冷冷反问道。
“一个卖字的穷酸而已。”黑大汉突然意识到，自己怎能被个穷小子吓住呢，登时气势汹汹道：“不就是你爹吗？告诉你，天王老子也打得！”
“我爹虽然不是天王老子。”沈默冷笑道：“但他是堂堂正正的廪生身份，你还真敢下得去手啊！”说着对那老者近乎嘶吼道：“叫官差，听到了吗！”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哗然。围观的老百姓怎么也想不到，那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穷书生，竟然是位相公。
那老人也不再多言，转身一溜烟跑去找捕快……竟然有人胆敢伤害秀才先生，这真是太令人惊奇和气愤了。人们顿时愤怒起来，不少人摩拳擦掌，就要上前揍这两个暴徒……也不知道早干嘛去了。
一听说自己打得是位相公，那黑大汉登时没了气焰，使劲抬头对人群中大喊道：“那个谁，你不是说是个落魄书生吗？怎么是秀才老爷呢！”
“谁？”沈默沉声逼问道。
“就是那个谁”黑大汉这才想起，根本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卜楞着脑袋道：“刚才还在边上看来着。”
※※※
几个男人找来麻绳，将两个歹人五花大绑。虽然一时没有抓到主使，但沈默并不着急，除了那几个卖字先生外，他想不起还有什么人会跟父亲结怨。
这时东边响起一阵呵斥声，人群忙不迭地闪开。几个头戴圆顶巾，内穿青衣、外罩红布马甲，腰系一条青丝带的公人来到了现场。
当先一个不穿红马甲，腰系红丝带，似乎是个小头目的，打量一下场内，声音还算尊敬地问道：“是哪位先生挂彩了？”
“这位捕爷。”沈京一指沈贺道：“受伤的人是本县廪生沈相公。”他怕跟个火药罐似的沈默炸了，因而抢先说道。
那班头看一眼躺在地上的沈贺，但见他头发花白，衣衫残破，登时便起了轻视之心，表情也僵硬许多道：“怎么回事啊？”
沈京便将事情经过讲与他知道，那班头听完后，突然神色严肃起来。细细端详着黑大汉，好一会儿才沉声道：“朋友，哪条道上的？面生的很啊！”
“反正不是混你们这条道上的。”黑大汉使劲低下头，明显是心虚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班头上前一步，一把扯开那汉子的衣衫，露出膀子上的虎头，冷笑道：“果然是山阴虎头会的，兄弟，你们捞过界了吧！”
“什么？山阴人！”人群顿时炸了锅，爆发出比方才嘈杂百倍的噪音，似乎人人都变得怒不可遏，他们大声嚷嚷道：“竟敢欺负我们会稽人，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事情一下子便变了味。
那汉子顿时额头见汗，狡辩道：“我们是来赶集的，碰巧打了一架罢了，不算捞过界……”
这时候，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起先去的那人，终于将大夫请来了。
那大夫原本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一见沈默爷俩便愣了下，接着换上一副认真的面孔，上前为沈贺查看伤势。
“大夫，我爹怎样？没危险吧？”沈默关心则乱，已经完全没了往日的稳重风度。
“这个么……公子请放心，令尊没受什么内伤，但是关节似乎有些错位，还是速速回堂上，请正骨大夫正一下，以免落下后患。”那大夫很认真道。
沈默点点头，见长子不知从哪推来一辆大车，便对沈京道：“搭把手，帮我抬抬。”
沈京过来，与他小心的将沈贺移动到车上，又转身拍一下那班头的手道：“捕爷，救人要紧，您看是不是让我们先走？”
班头感觉手头一沉，似乎足有七八钱的分量，便快而不露痕迹将其抄进袖里，面上多一丝笑容道：“去吧，人命关天嘛，不过还请几位回头去衙门报个案，咱们走一下过场。”
“一定一定。”沈京笑着拱拱手，这才回头去追沈默和长子，那俩人已经推着大车，走出老远了。
※※※
等官差找齐了一干人证，押着两个道上人物离开，人群便渐渐散去，大集很快恢复了喧闹，再看不见一点这件事的影子。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不可能这样算完了，只要牵扯到两县之间，就绝不会这样算了。
大家拭目以待……

第十七章 济仁堂（中）
三人推着沈贺，跟着那大夫一路急行，没用多会儿，便到了医馆门前。沈默一看门上那块‘济仁堂’的匾额，这才知道那大夫为何见了自己会发呆。
这次的伙计没有再赶人，而是手脚利索的抬一块门板来，将伤号小心抬进店里，请大夫医治。
看着老爹被抬进里屋治伤，沈默终于松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一停下来不要紧，他终于感觉脸上身上，好几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不由嘶嘶得倒吸着冷气。
长子和沈京立马凑过来，关切道：“怎么了？”
沈默抬头龇牙笑道：“你们受了伤吗？”
两人一同摇头，长子很认真道：“胳膊破了点皮，别处都没受伤。”
“好吧，我受伤了。”沈默点点头道。
沈京赶紧叫大夫过来瞧瞧。大夫一撩他那破破烂烂的衣衫，露出后背的几片乌青，用手戳了戳，痛的沈默龇牙咧嘴，那大夫才笑道：“也不妨事，都是皮肉伤，开瓶红花油回去，一天搓上三次，七天就好了。”
沈京两个这才松口气，他一屁股坐在沈默旁边，端起机上的茶碗，也不管是谁的，仰头咕嘟嘟灌下去，这才舒服的长吁口气，胡乱抹抹嘴道：“今天真他妈刺激。”
沈默转过头来，认真端详他半晌才沉声道：“谢谢。”
沈京愣一下，挠挠头，故作矜持地笑道：“自家兄弟嘛，客气什么……”说完便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震得房梁上直往下飘灰，引得四周人纷纷侧目。素来以害虫自居的四少爷实在太高兴了……终于有人跟他真心说谢谢了。
沈默和长子真想挖个洞钻进去，装作不认识这人。
※※※
沈京这边持续猛烈地大笑着，通往后堂的门帘被挑开了，一个气呼呼的丫鬟从里面出来，小嘴巴巴道：“前面怎么了？不能让病人安静点，不知道小姐在查账吗？”
沈京的笑声戛然而止，沈默和长子忍俊不禁嘿嘿之笑，心说这小娘们嘴太毒了。
他循声一看，便见个青春活力的小丫鬟，正杏眼圆睁地瞪着自己，不由老脸一红道：“看个索西？”他一着急，把绍兴土话给说出来了，就是看个什么的意思。
谁知那小丫头的视线很快越过他，落在左边的沈默身上。一看到那张清秀的面庞，小丫头的小心肝就是一阵乱颤，心中哀叫道：‘菩萨啊，他第一次来看我，就看到我最暴力的一面，我怎么这么倒霉？’又想道：‘他会不会以为我是泼妇，就此跟我绝交啊？’
不用猜，她便是沈默认识的唯一少女，据说是殷大小姐的高级贴身大丫鬟，画屏姑娘是也。今天她又是陪着自家小姐来查账了。
按说殷家产业都是一个月查一次账的。只是这济仁堂重新整顿，自然要紧盯着点，仅仅过了十天，殷小姐便又一次过来了。她刚刚坐下，提起笔蘸饱墨，正要将这几日的账目算清楚，便听到外面突然一阵鬼叫，吓得她登时一哆嗦，笔头便重重戳在账册上，落下一大团墨迹。
身为小姐的贴身丫鬟，画屏自然不会眼睁睁见小姐吃亏，登时火冒三丈，撸着袖子便跑出去，要找那打断小姐算账的人算账。
谁知一出来便看到那……那人，什么丑样子都被他看到了。哎哟羞死了，画屏姑娘嘤咛一声，捂着红彤彤的脸蛋，扭头跑回后堂去。
望着这汹汹而来，落荒而去的小丫鬟，沈默和沈京面面相觑。
“这是谁呀，不会有病吗？”沈京一脸好奇地问道，当然不排除报复的可能。
“殷小姐的贴身侍女。”沈默龇牙笑笑道：“可能是今天吃了什么不消化，往常不这样的。”
“什么什么？殷小姐的……侍女”沈京两个眼睛瞪得有牛粪蛋子大，嘴巴可以塞进一个西瓜道：“是这济仁堂的主家吗？”
“应该是吧。”沈默很奇怪他的反应，小声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沈京满脸激动，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会稽县里谁家最有钱吗？”
“不知道。”沈默实话实说道。
“就是殷家。”沈京给出了毫不意外的答案：“她们家有店铺十余个，工场好几处，雇工近千人，家财何止万贯？本县无出其右！”又继续问道：“你知道全会稽，哦不，全绍兴公认的第一美女是谁吗？”
“不知道。”沈默很配合道。
“殷家大小姐是也。”沈京唾沫横飞道：“这也不是我评的，而是文徵明文先生，在前年见过殷小姐的芳容后，亲口做出的评价。”说着一脸唏嘘道：“徵明先生作为色国前辈、我等之偶像，赫赫有名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虽然年事已高，但眼力愈发老辣，他说第一那就一定是第一的。”
是男人就对这种话题感兴趣，沈默果然忍不住问道：“那你见过吗？”
“我见过……”沈京大喘气道：“半面。”见沈默兴头顿失，他激动的手舞足蹈道：“能见到殷小姐半面，已经是极为幸运了。人家是大家闺秀，不可能抛头露面的，若不是那年趁着她在城隍庙里上香的机会，连半面也是瞧不着的。”
“漂亮吗？”就连老实忠厚的姚长子也笑声问道。
“就跟你说一件事儿。”沈京满脸陶醉道：“见了殷小姐半面之后，我回去足足有半个月茶饭不思，看着哪个女的都觉着庸脂俗粉，俗不可耐。”
看他那没出息的样，沈默摇头笑道：“看一眼就半个月吃不下饭，这样的女子谁敢娶，娶回去还不得饿死啊？”
“你不娶，盼着娶她的人能从会稽排到山阴去。”沈京小声道。
“这么神？”沈默不信道。
“我还是就说一句话。”沈京凑在他耳边道：“殷小姐他爹没有儿子，膝下就殷小姐这一个女儿。”

第十八章 济仁堂（下）
这时那门帘掀开，红着脸的画屏姑娘，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四一直瞄着那儿呢。一见画屏出来，赶紧住嘴、正襟危坐，装起了谦谦君子。
但他这番功夫注定要白费，因为画屏姑娘莲步款款、目不斜视，也装起了淑女。
沈四只见她从眼前走过，到了沈默面前道：“原来是沈小相公啊。”
沈默起身还礼道：“原来是画屏姑娘，真巧啊。”
“是呀，真巧。”画屏点点头，轻声道：“您怎么又来这儿？”
“家父受了点伤。”沈默沉声道：“不得不再来劳烦大夫。”
“受伤……”画屏惊讶地抬起头来，小嘴微张道：“怎么又受伤了？”
“无妨，只是摔着一下。”沈默低声道。
“啊，你的脸，还有身上是怎么了？”画屏这才看到沈默衣衫破烂，脸上也有块乌青，嘴角还有血迹，八成是刚打过架的。画屏姑娘一着急，淑女风范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向他靠近两步，紧张道：“你受伤了，伤得重吗？要不要紧？”伸手想摸摸他的乌青，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赶紧退一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沈默不忍看她受窘，活动下手脚道：“好好的呢，多谢姑娘关心。”
“说不定有内伤呢。”画屏轻咬下唇寻思片刻，终是转过头去，提高声调道：“胡三，帮忙请马大夫过来给沈小相公瞧下病？”
伙计胡三正在柜台后面忙活，闻言赔笑道：“方才已经瞧过了，无甚大碍的。”
“不行，再仔细检查检查！”画屏姑娘柳眉一竖道：“快请马大夫去。”
她是当家大小姐的身边人，哪个不开眼的敢得罪？胡三一缩脖子道：“这就去请。”便去偏厅重新请了马大夫，过来给沈默望闻问切一番。
“马叔。”老大夫问诊完毕，画屏便朝沈默几个告个罪，扶着老大夫回到偏房。一进屋便急切问道：“他……没事儿吧？”
那老马无奈地摇摇头道：“没有病就是没有病，还能没病找病？”
“马叔……”听出老马语气中的促狭，画屏不依的牵着他的袖子道：“真的全身都妥帖？他前些天还被毒蛇咬过呢。”
“哦。”马大夫终于明白了，一边坐下一边笑道：“小哥的身子确实有点虚，应该是上次还没好利索，老朽再给开点滋补品？”
画屏这才笑逐颜开道：“您老说的一准没错。”又是端茶又是递笔，哄着那大夫开了老长一串的药单。
※※※
沈京看着屋里嘀嘀咕咕的俩人，凑在沈默耳边道：“我说兄弟，这小娘皮是不是跟你有仇啊？”
“没有啊。”沈默奇怪道：“何出此言？”
“不就是开个方子吗，干嘛还要避开咱们？”沈京满肚子心眼道：“我看她们八成想开些人参鹿茸、冬虫夏草，狠狠黑咱们一笔。”
“不会吧……”沈默的脸都绿了，他想不到现在的大夫就已经乱开高价药了。这年代也没个社保啥的，除了自己负担，还能上哪报销去？他越想越惊心，看到画屏拿着张纸笺从偏厅出来，起身刚想开口说话。
却见她朝自己丢个眼色，沈默甚是识趣，将那句‘开副狗皮膏药就行了。’硬生生咽回肚里，又一屁股坐下了。心说横竖欠她的人情，这次被宰了我也认了，就当给她家小姐出出气吧。
想那殷小姐给他爷俩看了病，不仅没收钱，还得赔礼道歉，还得时不时上门送温暖。虽然换作是他，为了挽回商誉也会那样做，但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沈默觉着殷小姐一定很憋屈。
※※※
“照方抓药吧。”画屏将方子搁在柜台上，胡三拿起算盘拨拉几下，咋舌道：“这得二两七的银子。”
“只管抓就行了。”画屏瞪他一眼，小声道：“这是小姐吩咐免账的旧病。”
胡三心说，这不胳膊肘子往外拐吗？但铺子又不是他家的，既然有下账的地方，他也乐得顺水人情，巴结下小姐的红人画屏姐。
这边抓药的功夫，那边里间的大夫出来了，对沈默几个道：“行了，骨头都正起来了，回去静养个把月便无妨了。”
沈默道谢问道：“先生诊金是多少？”
大夫咂下嘴道：“你去柜上结吧，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沈默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只好求助地看向沈京。
沈京嘿嘿一笑道：“我去结账。”便拍拍屁股起身上了前台。
沈默和长子则进去里间，将昏昏睡去的沈贺抬出来，安置在门外的板车上。
两人在外面等一会儿，还不见沈京出来，沈默便让长子把老爹推到阴凉处，他则回去看个究竟。
却与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的沈四迎面碰上，沈默顿时不好意思道：“帮我结账就够仗义了，还买这么多东西，实在是太破费了。”
“出去说。”沈京挤挤眼，便当先出了药铺。
沈默稀里糊涂的跟着出来，两人到了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这是那小娘皮开给你的。”沈四从怀里掏出张纸笺递给沈默，嘿嘿笑道：“还真让我说着了，人参、鹿茸、冬虫夏草，一共七八样药材，没一样便宜的。”
“很贵吧？”沈默虽然不了解行情，但光看药名就觉着价值不菲。
“少说也得二两银子啊。”沈四咋舌道：“绍兴城里最高档的酒席可以包一桌了。”
“还是退了吧。”沈默低声道：“我暂时没那么多钱，还不起你。”
“嗨。”沈四笑道：“怪我没说清楚，这是那姑娘白送的，说是让你和伯父补补身子。”说着一拍沈默的肩膀，色迷迷道：“读书人就是吃香啊，兄弟你才十几啊，就有人打主意了。”

第十九章 大条了（上）
三人推着沈贺往回走，一路上沈默的脸色都不好看。
这世上最难还的是什么？人情。这玩意儿没有三斤二两，却仿佛一块石块，老压在你心头上，沉甸甸的让你难受。
但看一眼躺在大车上的父亲，沈默哪能说出‘谢绝’两个字？沉吟半晌，苦笑一声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还是走一步说一步吧。”
沈四拎着药包走在左边，闻言调侃道：“单听这话，你得有三十多了。”
“这没啥稀奇的。你是大少爷，不会理解为什么说，穷人孩子早当家。”沈默笑笑道：“不信你问长子，他为什么沉默寡言？就是让心事儿压的。”
“真的吗？”沈四抬头看着长子道：“你可得说实话啊。”
哪知长子憨厚的摇摇头，翁声道：“那倒不是，主要是我脑子慢，跟不上你们说话。”
沈四闻言极为开心，嘎嘎怪笑着对沈默道：“叫你再装大尾巴狼，这下露馅了吧？”
沈默苦着脸道：“我说长子，你到底是哪一面的？”
长子想了一会儿，才认真道：“确实没啥烦心事儿……”惹得沈四爆笑道：“长子好兄弟啊……”
说话间回到了沈家后门，沈默要和长子将老爹抬进去，沈京却摇头道：“先等会儿。”便拔腿跑了进去。
等了一会儿功夫，沈京带着昨日那壮汉出来，壮汉还和另一个青衣仆役抬着张木床。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沈贺抬上床，送进闻涛院里的阁楼上，沈四对沈默道：“我就记着你这儿只有一张小床，正好这张就搁这儿吧。”
沈默点头道：“行啊，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我记着就是。”
沈四嘿嘿笑道：“咱俩就不用来这套了，往后打交道的日子多着呢，还指不定谁靠谁呢？”
沈默点点头，想给他和长子倒碗水喝，却连个茶碗都没有，只能用饭碗给长子倒一碗白水，再对沈四道：“我这就这条件，你喝不喝？不喝就先忍忍，不用顾忌我。”
沈四龇牙笑道：“我是那么讲究的人吗？”便拿起桌上的饭碗，摸一把发现挺干净，便自个从壶里倒水，咕嘟咕嘟饮下去，看来是真渴了。
※※※
喝饱了水，沈四喘口气，对那青衣仆役道：“看看屋里还缺什么，找福大叔去领回来，特别是米面油盐啥的，这里有病人，让他多开给鱼肉。”那人恭声应下，便下楼办事去了。
见这边没什么事儿了，长子便起身道：“天不早了，再不回去我娘就要急了。”
沈默和沈四将他送到门口，沈默沉声叮嘱道：“这几天小心点，没事儿别出来了。”
沈四也应声道：“是啊长子，今天咱们打得可是道上的，这些人弄性尚气，最他妈不是东西了，你可得留神为妙。”
长子点头道：“我晓得了，这几天不出门就是。”深深看一眼他们俩，便大步离开了沈家大院。
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街口，两人才慢慢转回，一直跟在边上的壮汉终于忍不住道：“少爷，您又旷课了。”
沈四紧张道：“怪罪了么？”
“先生倒没说什么。”壮汉小声道：“但是三少爷一下学就跑到老爷那告状去了。”
“无所谓啦。”沈京明显神情一松，撇撇嘴道：“让他告去吧。”
走到闻涛院门口，沈京笑道：“我就不进去了，还得去老头子那领罚呢。”
沈默微微笑道：“看你不怎么担心。”
沈京摇摇头，岔开话题道：“今天我就跟老头子说说，赶明给你换个地方，住那阁楼子太憋屈了。”
沈默坚决拒绝道：“你要是拿我当朋友，就别跟沈老爷提这茬，我们爷俩住那里就足够了。”
沈京见他不容商量，便挥挥手道：“你随便了，等什么时候想换再跟我说吧。”
沈默点点头，看着他走出几步，突然沉声道：“有句话想跟你说。”
沈京回头笑道：“啥事儿？说吧。”
沈默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沈京眉开眼笑道：“再夸我一句行不？”
沈默心说我这也不是夸你呀。想半天才憋出一句道：“你手拿菜刀的姿势真的很有型……”
“有型？”沈京有些糊涂道：“这是文言吧？什么意思啊？”
“玉树临风。”沈默胡诌道。
“我真的很有型吗？”沈京得意非凡地笑道：“我发现你是这世上最有眼光的一个。”说完便一步三摇没个正形的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默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要接近自己，但从今天的接触来看，这应该是个值得交的朋友。至少在他在危险时拔刀相助，这就比大多数的人强多了。
※※※
回到楼上，他便看见七姑娘和她老公站在屋门口，男人还拎着一篮子鸡蛋。
“怎么不进去？”沈默感觉浑身乏力，仿佛每爬一阶楼梯，都要用尽全部力气一般。
“沈相公在睡觉，我们不进去了。”一看见沈默，七姑娘便低声问道：“看见沈相公病了，我们给送点鸡蛋。”她男人也点头不迭。
沈默勉强笑道：“谢谢七哥七姐了，不过真不用了，我们自己的还吃不了呢。”
“那不一样的。”七姑娘很认真道：“你们有是你们的，但这是我们的心意。”
“你们过的什么日子我也知道。”沈默摇摇头，轻声道：“心意我收下了，但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小相公要是不收，便是您瞧不起我们。”七姑娘十分坚持，她男人也帮腔道：“一定要收下的。”
沈默想一想，突然豁然开朗，心说欠点人情怕什么，人活着不就是个人情往来吗？以后慢慢还就是了，便哈哈一笑道：“是我矫情了，那就谢谢七哥七姐了。”
恩，不要太怕欠人情，欠点人情更有情。

第二十章 大条了（中）
沈默轻轻关上房门，将那篮鸡蛋搁下，看看老爹仍在昏睡，但气息比先前顺畅了许多。他这才放下心，便感觉一阵阵疲倦顿时如潮袭来，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过去……
今天他实在是太累了，他仿佛回到了前世的二十四以前。除了理想与未来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日子……生存要靠自己来解决，尊严要靠自己去维护，地位要靠自己来赢得，未来要靠自己去打拼……但再次从零开始，却要比前次从容许多，不只是因为久经磨砺后，他已经十分成熟，还因为现在他有了亲人、有了家，有了心灵的港湾……
迷迷糊糊中，沈默又想了那首最爱的歌：
‘从前已经走远，未来却在眼前，
哪怕一无所有也要再站起来，
用汗水争取明天，再苦再累也无怨。
世界不为谁改变，时间不为谁停歇。
偶尔也感到疲倦，但明天还要上演，
从零点开始到永恒的起点！’
※※※
第二天醒来的，是个放下包袱、神采奕奕、浑身轻松的沈默。他翻身下床，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老爹的状况。
却见沈贺早就醒了，正两眼无神的望着房梁发呆，沈默叫他也不答应，可肚子却骨碌碌的抗议起来。
沈默闻声笑道：“饿了吧，想吃点什么？包子还是油条？不说话我就给你买油条去了。”这家伙蔫坏蔫坏的，知道病人见不得油腻，便用油条来恶心老头。
沈贺果然中招，一听‘油’字便阵阵反胃，只好吐出一个字道：“面。”
沈默无声的坏笑一下，又问道：“是阳春面还是清汤面？”
阳春面就是清汤面，沈贺知道他在逗自己说话，为表示抗议，拒不回答这个问题。
“看来都不爱吃。”沈默挠着下巴道：“那就换油泼面吧，这面太好吃了，下好了面条撒好了料，最后一道工序是关键。”说着举起一个大碗道：“大师傅在滚沸的油锅里舀出满满一碗猪大油，猛的浇在面条上。”
他口才极好，绘声绘色的让沈贺身临其境：“只听得‘刺啦’一声，一团烟雾升起，随之油香扑鼻，再看那面条经油泼烫，表皮焦黄，咬一口吱吱冒油啊……”
“别说了，呕……”沈贺忍不住一阵干呕，沈默赶紧上来给他顺气，沈贺举手打了他两下，喘着粗气骂道：“臭小子，有你这样作弄老子的吗？”
沈默任由老头随意出气，嘿嘿笑道：“不这样您就没法通气，就老不理我。”
沈贺擦擦憋出来的眼泪，笑骂道：“我看你是嫌我死得晚了。”话虽如此，心中块垒却实实在在松动不少。
沈默定定望着他，轻声道：“我就您一个亲人了，您可得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啊……”
“哎……”沈贺的眼泪一下流出来，赶紧伸手去擦，双眼通红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爹爹干什么都不行，活着也是拖累你。”
若是别人，八成会劝他要想开，说些‘没有你我怎么办’之类的。但沈默不然，只见他摇头笑笑道：“世上哪有白用的功？读了书的就是比文盲强，您之所以一时遭到挫折，不是您能力的问题，而是没有选对行当。”
“你说我选错行了？”沈贺低声道。
“对！”沈默自信道：“回头孩儿帮您选个行当，只要您听我的，飞黄腾达不敢说，至少能在这绍兴城里拔尖。”
“什么行当？”沈贺十分好奇道。
“这个我还没想好。”沈默两手一摊道：“不过不着急，大夫说您得静养一个月，这个月里我会帮您想好的。”双手又一搓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饭，我去做饭了。”说完便开始忙活起来。
望着他忙碌的背影，沈贺突然欣慰地笑了，我虽然不行，但有个很行的儿子，也就够本了。
※※※
沈默的手艺不是盖的，那是多年独立生活练就出来的。只见他不一会儿便和好面，再将面团擀成又大又圆的一张面皮，用刀切成细细的长条，撒上淀粉搁在案板上晾着。
备好面条之后，剩下的工序也就简单多了。沈默从篮子里取个鸡蛋，磕入碗内，用筷子细细打匀。再炒锅置于火上，将鸡蛋摊成蛋皮，取出切成细丝。待面条出锅之前，撒上盐和鸡蛋丝，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便大功告成了。
沈贺接过来尝了一口，连连点头道：“清淡爽口，不错不错。”说完又有些唏嘘道：“你娘在的时候，每次下面都放葱。”
“知道了。”沈默一边大口扒着面条子，一边含糊应下来。
※※※
刚吃过早饭，就到听一阵敲门声。
沈默擦擦手，将刷好的饭碗码放整齐，开门一看，是昨天那个青衣家丁。
只见他抱着两床崭新的被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下人，一个抱着两把椅子，还有蚊帐、茶碗之类的杂物；另一个则提着两个篓子，左边的装着柴米油盐酱醋茶，右边的盛着蔬菜禽肉，各种吃食。
“公子，这是公中拨下来的。”那家丁朝沈默笑道：“老爷吩咐了，日后您家的日常用度，都由公中包了。”
沈默赶紧将三人让进屋，表示感谢之后，又给他们倒水请坐，三人推辞道：“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多留。”便快步离开了小楼。
他们一走，沈贺便埋怨道：“潮生，我们怎能要人家东西呢？你不该收的。”
“这是上面的决定，跟他们说有什么用？”沈默摇头道：“您先把病养好了，然后咱爷俩合计着谋一条生路，早早搬出去才是正办。”看来他是真想开了。
“那这人情？”沈贺却没法转变的那么快。
“反正一个虱子也是抓，两个虱子也是挠。”沈默翻翻白眼道：“慢慢还就是了。”

第二十一章 大条了（下）
中午时分，沈默正准备做饭，又听到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楼下七姑娘，她端着个托盘，上面搁一碗热腾腾的鱼汤，一罐白米饭，对沈贺笑道：“中午多做了些饭菜，想着沈相公身子不方便，便端上了，粗茶淡饭的别嫌弃。”
沈贺的嘴巴能吞进个鸭蛋去，他心说怎么自己晕一场，世界完全变了样？苛刻冷淡的沈家突然大方起来了，如仇如寇的七姑娘也成了好邻居？这臭小子为何有这么大魔力？
沈默不知道老爹心里的感慨，高兴地对七姑娘道：“可省了我做饭了，正为这发愁呢。”
七姑娘搁下托盘，咯咯笑道：“小相公不嫌弃就好。”
沈默摇摇头，见七姑娘转身要走，赶紧喊住她道：“这里有些米面菜蔬，七姐拿回一半去吧。”
其实七姑娘一进来就看见门口那筐鲜灵灵的蔬菜，还有那两板猪牛肉了。闻言颇为意动，但实在不好意思，连忙摇头道：“这是沈相公和小相公的口粮，使不得使不得。”说着便夺门而出了，唯恐再待一会便忍不住答应下来。
见她离开，沈默对他爹笑道：“这么多东西，咱爷俩也吃不了，不如送些下去，给七姑娘一起吃。”这确实是实话，那些家丁送来的东西足够爷俩吃半个月的。米面倒还好说，但那些新鲜肉菜可万万留不了多长时间的。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沈贺颔首笑道：“甚好甚好。”
沈默心中笑道：‘甚酸甚酸……’但见老头恢复了心情，他还是很高兴的。
将那些食材收拾出半篓，沈默拎下去送给七姑娘，假假的退让了几次，她便兴高采烈的收下了，口中却道：“把生的搁着，到了饭点我就给你们端上熟的去。”
沈默笑道：“不必费事了，家里那些也是吃不了的。”
※※※
刚从她家出来，沈默便看见画屏出现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
这可是他的债主，沈默赶紧拱手道：“画屏姑娘。”
见他给自己行礼，画屏顿时红脸道：“使不得使不得。”说着小声道：“我是来看看沈相公的。”
“那快楼上请。”沈默伸手延请道。
“还是不要打扰沈相公休息了吧。”画屏声如蚊鸣道：“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就成了。”
沈默心说：‘这也叫来探视我爹的？’便下楼道：“我们去花亭子说。”便带着她三拐两拐，到了个爬满紫藤萝的凉亭中。现在正是它们的花期，只见一片高贵的淡紫色，像一道辉煌的瀑布，从亭上垂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越往下颜色便越深，好像那紫色真的顺着瀑布流下来，便沉淀在底部一般。
当画屏姑娘沉浸其中，痴痴说出这番感受时。沈默大坏情趣地解释道：“因为每一穗花都是上面盛开、下面待放的。”顿时将美好的气氛破坏一空。
“坏死了。”画屏姑娘郁闷的撅撅嘴，把那包袱丢到沈默怀里道：“试试吧。”
沈默打开包袱一看，是一身月白儒衫，以及腰带新履，一应俱全。不由笑道：“这是哪儿买的？看上去很上品啊。”
“买的？能买着就怪了。”画屏气鼓鼓道：“你试试合不合身再说？”
沈默呵呵笑道：“没洗澡，怕脏了衣裳。”
“让你试，你就试！”画屏杏眼圆瞪道：“不试就给我，我回去把它铰了当抹布。”
“别呀别啊，天热消消火。”沈默赶紧投降道：“我试还不行吗？”说着便大大方方的解开衣带，脱下破破烂烂的外衫。
画屏嘤咛一声，转过身去，双手捂着滚烫的面颊，声音发颤道：“不害臊……”读书人的皮肤可真白啊，画屏胡思乱想道。
沈默无奈道：“我还穿着短裤短褂呢。”他觉着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也不太在意。三两下穿好新衣裳，不由惊喜道：“真是合身啊。”
画屏这才回过头来，想看看自己的杰作，却一下呆住了……只见除下破衣烂衫的沈默，全身上下焕然一新。那剪裁得体的白色儒衫，更衬托的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帅气中又带着一丝温柔！尤其是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让人不敢逼视，仿佛看一眼就要陷进去一般。
真是个人间俊俏少年郎，浊世翩翩佳公子！
画屏不由痴了。看到仅仅换了身衣裳，他就变得如此拔萃，姑娘心里五味杂陈，有高兴，有兴奋，但感受最深的还是沮丧。
沈默看她发呆半晌，只好出声道：“可以脱下来了吧？”
“哦……”画屏回过神来，面色一阵复杂的变化后，点头道：“脱下来吧。”
沈默便麻利的除下衣衫，将其整齐的叠好，原样装回包袱里。按照他假撇清的习惯，将其递给画屏。心说你推让一下，我就留下了。人配衣裳马配鞍，这家伙也极是中意这身衣衫。
谁知画屏魂不守舍的接过那包袱，不敢看他道：“我走了。”说完便匆匆离去了。
两手空空的沈小相公目瞪口呆，心中哀鸣道：‘这唱的是哪一出啊？真的只是试衣服啊？’
但衣裳是人家的，不给又有什么办法？
沈默只好怏怏地拾起地上的破衣衫，重新穿在身上，苦笑连连道：“女人心海底针，这话一点错也没有。”准备回去找七姑娘，请她帮着把这破衣裳缝补一下，不然就要露屁股蛋子……
刚回到闻涛院，他便看见一脸焦急的沈京在那里打转。
一见到他回到，沈京便蹿过来，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道：“你可回来了，方才官府来信说，长子被人抓走了！”

第二十二章 把事闹大（上）
长子被抓了？！
沈默惊呆了，半晌才回神问道：“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沈京两手紧攥道：“绍兴城这么大，他们找个人怎么这样容易？”
“哎，都怨我……”沈默一拳捣在石门洞上，长吁口气道：“我们太大意了，不该让长子回去的。”
“你是说……”沈京面色一紧道：“长子一出后门就被盯上了？”
“应该更早。”沈默沉声道：“当时不是跑了两个吗？八成一个回去报信，一个跟在我们后面盯梢了。”他们俩住在深宅大院里，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却不会放过住在河边草舍里的姚长子。“官府怎么说的？”
“那帮王八犊子，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京愤愤骂道：“说人是被山阴的黑帮抓去的，我们得去山阴县报官。”
“昨天不是还很气愤吗？”沈默怒道：“说什么山阴的帮派捞过界了，轻饶不了他们吗？”
“肯定是山阴的王老虎做了手脚。”沈京冷声道：“钱能通神，能让鬼推磨！”王老虎便是虎头会的老大，在绍兴城里也是鼎鼎有名，属于治疗小儿夜啼的良药。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京眉头紧皱道：“这事儿一头牵着官府，一头扯着道上，都不是我们能应付的。”他虽然是个少爷，但一没有功名，二不是家长，除了手头宽裕些、行头光鲜些，其余的跟沈默这穷小子没什么区别。
“让我想想。”沈默闭上眼睛，慢慢靠在门洞上，大脑飞速的运转起来，不一会儿便拿定了主意。
沈京急得围着他团团转，一见沈默睁开眼，便急切问道：“想出来了吗？”
“恩，想出来了。”沈默点头道：“我们弱势，他们强势，要想以弱胜强就得借势。”
“借势？”沈京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星星之火之所以燎原，是因为借了风势。”见沈京点头，沈贺继续道：“昨天有件事你可记得？”
“什么事？”
“起初我们打成那样，围观的老百姓都不怎么激动，可那班头一喊破对方的身份，说他们是山阴人，顿时就变得群情激奋起来。”沈默微眯着眼回忆道。
“那是当然。”沈京点头道：“自从太祖爷把咱们一城分两县，东会稽和西山阴就处处较劲，什么事儿都不愿落在对方后头。这样怎能不起摩擦？久而久之，积怨越来越深，以至于后来水火不相容，有一点涉及对方的事儿，就能掀起轩然大波。”
“轩然大波？”沈默击掌道：“说的好！我们就要掀起轩然大波，把这事儿闹大，让全城人都知道！”
沈京本不是个笨人，经沈默这么一说，恍然大悟道：“对呀，只要让全城沸沸扬扬，虎头会就不敢轻易伤害姚长子，官府也不敢随便放了那俩人。”说着摩拳擦掌道：“想一想就热血沸腾啊，我们怎么干？”
“错！”沈默摇头道：“不是我们，是我。”
“为什么？”沈京急眼了：“你瞧不起我？”
“当然不是。”沈默语重心长道：“这种事情有如火中取栗，一不小心就会引火上身，我爹是长子救的，我们爷俩自然责无旁贷。但你不一样，你不能牵累了沈家。”
“胡说八道！”沈京急了，跳脚道：“我二叔说过，谁不仗义谁就不是沈家人！”说着又小声道：“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沈家，就凭咱们门前那两根进士及第旗，绍兴城就没有敢找咱们麻烦的！”
“哦，咱们沈家出过两个进士？”沈默吃惊道。
“错，不是出过，而是现有。”沈京骄傲道：“要是往早了说，中探花的也是有的。”
“不能求求他们吗？”不到万不得已，沈默也不愿干这种惹官府厌的事情：“求他们帮着施施压。”
“不用找，没用的。”沈京一下子没了劲头，小声道：“我爹是牵连进夏党被开革回乡、监视居住的，虽说几年前就恢复了功名，但招惹上了当权，哪个父母官敢接近？至于我二叔，他现在就在族学里教书，他呀……哎，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个人是谁？”沈默一直为生计劳心费神，还没顾得上关心一下国家大事呢。
“严嵩严阁老呗。”能知道些沈默不知道的事情，沈京很开心的。
“哦……”听到这个名字，沈默也倒吸一口凉气，轻声道：“了解了。”
※※※
沈京无论如何都要加入，沈默只有加倍小心，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把柄，贻害了沈家。
两人回到阁楼上仔细商议，因为事情可能会牵扯到沈贺，所以沈默一五一十说与老爹。沈贺颔首道：“你没有枉读圣贤书。”便同意了两个小子的计划。
沈默不想被人认出笔迹，很自然的想到了活字印刷。但一问老爹，才知道这东西属于官府备案的物件，全县也只有数套，都被妥善保管着。若是打那玩意儿的注意，还不如直接下笔来的安全。
正当两人愁眉不展时，沈贺突然笑道：“真是守着木匠找锯子，忘了老爹我是干什么的呀？”
“卖字……”沈默不解道：“爹爹有何妙计？”
“嘿嘿，不同客人有不同的需求，你老爹每天在篆、隶、草、楷、行之间转换，写一种没人认出来的字体，还不是易如反掌的？”
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两人大喜道：“果真如此？”
“那是当然。”沈贺得意笑笑道：“不放心的话，我还有另一手绝活，可从没当着外人展示过。”说着伸出左手作出提笔状。
“您能左手写字？”两人终于放心了。

第二十三章 把事闹大（中）
第二日一早，会稽县的主要街道上，都出现了一张大字报，引得百姓纷纷围观。绍兴城里识字的人多，也不用特意去请，便总有为众人大声朗读出来的……
“绍兴者自古称会稽，百姓安居乐业，全城夜不闭户。然无耻如山阴者，蛮横无礼，窃我会稽半城而居。寡廉鲜耻，忘我乡亲收容之恩。三番轻辱，屡次挑衅，视我会稽如同仇寇。我会稽有容人雅量，每每忍耐，实望其幡然悔悟，改过自新……”
“然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豺狼成性，焉能从善？彼山阴以我宽容为可欺，以我忍让为可辱。终是变本加厉，无法无天！其暴匪数人，于前日潜入我会稽境内，在众目睽睽之下，城隍大集之上，公然打伤本县廪生沈贺，及其子弟数人。”
“若非本县义士姚长子挺身而出，力拒歹徒，若无本县父老义愤填膺，拔拳相助。沈相公必已魂归黄泉，与我等阴阳两隔矣。然沈相公侥幸活命虽不假，重伤不起亦是真，其筋折骨断，五内俱伤，奄奄一息于病榻之上，神魂徘徊于鬼门关外，是生是死尚未可知？令人观之伤心，闻之落泪哉……”
“廪生者何人也？太祖亲令优容，乡里无不敬慕，皆以为本县之菁英也！然山阴贼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暴打于城隍庙前！其是侮辱沈相公乎？其真侮辱我会稽全县数十万父老焉！”
“此乃我县之大耻辱！若此仇不报，天理难容，若此辱不雪，我会稽父老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另，于成文后闻之，山阴仇寇于昨日掳义士姚长子而去，长子下落至今不明，仇寇暴行昭然若揭！其猖狂令人神共愤、天地变色。余翻遍古今史籍，竟无出其右者！长子之命运，亦令人揪心不已。”
“现今我会稽父老当团结一心，众志成城，还击山阴仇寇于忍无可忍之际！若其毫发无损，送还长子，则于万死之地，尚有可恕之处；若其执迷不悟，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绍兴，竟是谁家之天下！”
※※※
此文一出，举城哗然。
虽然官府反应极快，在两刻钟内，便将所有檄文收缴一空。然而那些铿锵有力的长短句，已经印进每一个看到听到之人的心中，并飞快传遍了全县。
‘请看今日之绍兴，竟是谁家之天下！’这充满蛊惑力的宣言，很快便引起全县的共鸣。往昔两县的不愉快也被一一翻出来，人们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炽烈，营救姚长子的呼声也越来越高涨！
很快的，一封封士绅的陈情表，一份份秀才的请愿书，如雪片般飞到了县太爷的大案上，把一应公务文书全都覆盖住了。让素来自诩‘无为而治’的县太爷，十分恼火。
这位县太爷，姓李名鹏程，表字云举。祖籍福建福州。八岁入蒙，十六岁首次应童子试，又在弱冠之年考中生员，算是给进学生涯开了个好头。之后又是一番寒窗苦读，终在而立之年得中桂榜，成了万众敬仰的举人老爷。
一旦考上举人，下半辈子的生活就有着落了。可咱们李老爷志向高远，不屑于那些旁门左道，一意搏个正途出身。但会试乃是全国尖子的大比拼，岂是轻易得中？次年的春榜果然名落孙山。什么也别说，擦干泪回家继续苦读吧。
几番蹉跎之后，终于在四十出头，第一个孙子降生的时候上了皇榜。但令人闹心的是，名次相当的不理想，一甲二甲没份儿，在三甲中名次也不靠前，当然无缘翰林院，仅赐同进士出身……若是由着他的性子，定要再考一次，至少把那恶心人的‘同’字给去掉……同，就是跟什么什么一样的意思。同进士就是跟进士一样，可也恰恰说明其实是不一样的。
考来考去，考了个残次品，你说窝火不窝火？但进士乃是大明朝最高级的考试。一旦及第，榜下既用，绝无再考之理。新科同进士老爷，只好委委屈屈的去吏部报道，成为一名光荣的候补知县，等待有县令出缺。
不过有了空缺也不是你想去就去的，要等凑够了一定数量的位置，吏部才把同样多的候补知县拉到个比较敞亮的地方，举行挚签仪式，由一位吏部高官按候选官的姓氏笔画依次抽取，抽到哪里就去哪里。
这法子看起来公平合理，童叟无欺，实际却是吏部捞钱的惯用伎俩。那些看似一样的签子上，都刻着些芝麻大小的点点呢，挚签官便以这点点的数量，来确定是哪里的签子，暗箱操作，绝无失错。
具体怎么分配呢？看谁送钱多。排在前面的，便发往山东广东去享福；排在后面的，便派往陕西、山西、江西、广西这些不太平的穷地方。再次点的，就得去云南贵州跟那些土司老爷亲近了，再度升迁的希望渺茫。
但这还不是最差的，在这个年代，最差的地方有两大片，一是北边宣大一线，二是江浙闽沿海一带。因为北边俺答连年入寇，南面倭寇横行肆虐。在别处最多不升官，但在这两处地方当官，可是有掉脑袋的风险的。
家境贫寒的李大人，便被分到了绍兴会稽县，这个充满危险的鱼米之乡。
三十多年的寒窗苦读，早就耗尽了他的精力。最后名次又不如意，还被分到了抗倭前线来，更是将他最后一分热情也消磨殆尽。
自从来到绍兴之后，心灰意懒的李县令，整日留恋于花丛之中，醉卧于粉裙之下，悠游嬉戏，怠于政务。别人劝他振作起来，把会稽好好治理一下，他便说‘反正倭寇横竖要来，到时候三千广厦也要毁于一旦，何必还要费那个事呢？’令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然而也许是天可怜见，自从他上任后，一直肆虐于沿海一带的倭寇突然销声匿迹，至今也没见过传说中穷凶极恶的倭寇的影子。
一旦没了战事，绍兴便是天下一等一的肥差。他在庆幸不已之余，还将其归功于自己的‘黄老之治’，更是理直气壮的怠政。
今年到了一任届满之时，虽然玩忽职守之名传遍全省，但沾了倭寇匿迹的光，他在吏部仍得了个‘中等’的考评，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就可以安安稳稳再干一任了。
但眼下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他的安稳日子就到头了。

第二十四章 把事闹大（下）
孔圣人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甭管这话的原意是什么，反正自从被董仲舒大人捣鼓成国教之后，千百年来的皇帝官员，都十分一致的将其解释为，老百姓还是愚点好。
为什么？因为愚了好糊弄，愚了易满足，愚了好支配。管着帮顺民该有多舒心啊……
可现在，有人大大的不顺了！竟敢煽动阖县百姓的情绪，让他们沸反盈天，激动上书，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他奶奶的，这不是把我们李县尊架着往火炉上坐吗？那句话说的真好‘试问今日之绍兴，竟是谁家之天下？’
愤怒的县尊大人终于爆发了，他拍打着桌案道：“来人呐，给本官更衣，我要升堂！”
仆人赶紧翻箱倒柜的寻找老爷的官服。拿出来一看，呵，已经长了好长的绿毛。原来最近梅雨天，县尊大人又整月的不办公，丝质官服搁久了，已经变成皮毛大氅，可以当冬装了。
县尊大人只好穿着便服去升堂，气鼓鼓地坐在大案后面，看谁都是不顺眼，把手下从县丞、主簿、典史到巡检、班头，挨个臭骂了一顿。
骂完了还得分派任务，扔下根大红的火签，对那掌管治安缉捕的马典史下令道：“给我查，查出来甭管是谁，都给我枷回来！”典史不敢多言，便捡起火签，领着巡检班头一干人等，下去查案抓人去了。
这些粗人一走，‘明镜高悬’的大堂中，便剩下县丞主簿、六房书吏等一干文人了。县太爷长期怠政，便是靠这几位管着偌大一个上等县，李县令自然十分倚重他们。只见他愁眉苦脸道：“诸位，这个事情处理不好，我们是要倒大霉的，咱们得从长计议啊。”
众人纷纷点头，便把目光投向二把手县丞大人，等他发表高论。那县丞姓张，乃是举人出身，学历地位都仅次于县令大人，且资历还要老很多。只见他轻咳一声，微微矜持道：“堂尊大人，依属下看来，此时就是将那肇事者擒来也于事无补了。”
李县令两眼微眯道：“何出此言？”
“那案犯挑唆两县，不过是为了扩大声势，激起民愤，现在看来，他已经做到了。”县丞不慌不忙道：“我们现在将其抓获，只会让百姓更加激动，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您在知府大人那里，可就不好交代了。”实际上论起处理事情的能力，他比不干正事的县尊大人要强多了。
李县令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儿，不由气道：“既然如此，方才为何不阻止我？”
“大人息怒，卑职觉着让他们大张旗鼓也好，应该可以震慑一下那些刁民，压一压他们的气焰。”张县丞赶紧赔笑道：“作势而不成真，卑职就是这个意思。”
“嗯……”李县令缓缓点头道：“你这是老成之言，本官不得不听。但是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鼓，还是要查出来的，本官到时候饶不了他！”
“大人英明。”一众属官齐声道。
※※※
县丞说完了，就该三把手陈主簿发言了，他先看看县丞大人，再看看堂尊大人，最后愁眉苦脸道：“大人，那王二虎还放不放了？”王二虎就是前日里逮回来的黑大汉，山阴虎头会老大王老虎的亲弟。
为了能把那蠢弟弟赎回来，王二虎托人找到张县丞，还送了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可是张县丞一年的俸银啊，他又觉着算不上什么大事，便一口答应下来。先知会一声兼管监狱的典史，让那帮小子不要折磨王二虎，再向县令去求情。
李县令整日里不问俗务，哪管那么许多？没问清楚就答应下来，谁知那虎头会十分的猖狂，竟然又一次来本县作恶，把那天救人的姚长子给抓走了。这才引出了后面的是非。
“还放个屁！”向以文雅自居的县太爷，竟然爆粗口道：“给我好好关着，任何人不准探视。”
县丞大人无声的叹口气，心中暗骂道：‘王老虎啊王老虎，你咋这么放肆呢？弟弟还没放出去就敢再犯事，这不没事找抽啊？’
“那现在怎么办？”见两位上官发火的发火，生气的生气，陈主簿只好硬着头皮问道。
李县令也望向张县丞，哼一声道：“你不是跟他们熟吗？去把那什么长子短子的，给要回来吧。”
张县丞只好怏怏领命而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那马典史领了抓人的差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沈贺一家。便带着一干公人，气势汹汹到了河边草棚，这才知道人家早不住这儿了。
经过好一番打听，他们找到沈家大院前，一见人家门前立着的两根进士及第旗，顿时便矮了三分。
马典史暗叫一声晦气，只好让手下在远处等候，自个向门子递了县太爷出具的牌票，拱手道：“县尊大人有令，查办造谣歹徒，请这位兄弟进去禀报一声，请沈贺沈相公随我们去县衙对峙。”
门子登时不愿意了，指着门口的大旗嚷嚷道：“我们沈家是书香门第，三代之内无犯法之男，无再嫁之女，凭什么怀疑到我们头上？”说着还恐吓道：“小心我们二位老爷上书都察院，参你们个寻衅滋扰！”
马典史本来就长了张马面，闻言脸拉得更长了，嘴上服软道：“咱们咱们只是请沈相公出来，又没有别的意思。”
那门子正要乘胜追击，却听背后一个严肃的声音响起：“什么事情啊？”
“二爷。”门子赶紧躬身行礼道。

第二十五章 会稽县衙（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布衫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这人生一张国字脸，面色黝黑，目光犀利，眉头紧促，表情十分严肃。
他虽然不认识马典史，但马典史可认识他，此人正是沈家的二老爷，嘉靖十七年的进士，沈炼沈纯甫。就是他们李县令见了，也要乖乖行礼叫一声‘学长’的。
马典史赶紧率众磕头行礼道：“拜见青霞先生。”沈炼号青霞，旁人都尊称青霞先生。
沈炼皱眉挥手道：“都起来吧，我现在不是官身，跪个囊球！”
早知道青霞先生脾气不好，马典史依旧满脸堆笑道：“您老守制期满，不日定有天使召回，到时候以您老的德望，最起码也得放一任知府，到时候……”
沈炼厌烦的别过头去，问那门子道：“他们为何在这里？”门子赶紧一五一十将事情讲清楚，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说，显然十分怕这位二老爷。
“你们有证据吗？”沈炼回过头来，瞪着马典史道：“还是想借机敲诈勒索？”他做过好几个地方的知县，自然深知这些人的恶劣。
“我们不是来抓人的。”马典史赔笑道：“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沈相公乃是事主，于情于理都该去衙门讲清楚吧。”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马典史不过换了个说法，沈炼便沉吟起来，过一会便低声吩咐道：“带他进去吧。”说着瞪一眼那马典史道：“若敢耍花样，小心我一本参倒你们老爷。”
“岂敢岂敢。”马典史千恩万谢，便在府中下人的带领下进了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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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重重院落，马典史到了闻涛院，一进院子便闻到一股药味。跟着沈府家丁越往楼上爬，味道便越是浓重。
沈府家丁敲开门，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庞，奇怪地问道：“你们找谁？”
家丁便闪到一边，让马典史自己解决。
马典史一边往里张望，一边道明来意，那少年顿时满脸不悦道：“不行，我爹正病着呢，有什么事等他好了再说吧。”说完便要关门。
却被那马典史一把撑住，笑眯眯道：“小哥莫怕，我们就是跟沈相公说说话，不会累着他的。”说完便强行推门，硬挤了进去。
只见屋角的床上，睡着个面色枯黄、须发散乱的中年人。马典史是刑狱出身，一双招子毒辣透骨，上下打量这位沈相公，发现他浑身多处淤青，脊椎和骨盆也出了些问题。
马典史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沈贺的右手上，发现他的手腕肿得跟个馒头似的，似乎已经伤了二十来个时辰的样子。
‘看来不是他。’推算一下时间，马典史心中暗道：‘至少不是他写的。’
听到有动静，沈贺缓缓睁开眼睛，眯眼嘶声道：“你是谁？”
“沈相公相公有礼了。”马典史随意的拱拱手：“本官会稽典史马风。”
“原来是马大人。”沈贺低声道：“扶我起来……”
沈默赶紧上前，伸手穿过老爹的脑后，两臂一用力，使他斜倚在自己怀里。
听马典史再一次说明来意，沈贺微微点头道：“维护本县安宁，确实人人有责。我跟你回去……咳咳……”说着便使劲咳嗽起来，却是沈默在用力拧他的后背，痛得沈相公险些呼叫出来，只好用咳嗽来掩饰。
沈默赶紧给他抚胸顺气，带着哭腔道：“爹爹，少说两句吧……”说着两眼通红道：“这位大人也看到了，我爹爹动一下就咳嗽，若是跟你们回到县衙，还不得连肺叶都咳出来？”
马典史心说：‘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强忍住笑道：“无妨，我给沈相公叫一顶轿子。”
“可他说话也咳嗽啊。”沈默的泪水说下就下，哽咽道：“而且我爹的手也折了，你们抬回去不能说话、不会写字的秀才去有什么用？”见沈贺又要说话，沈默紧紧搂住他，在他背后又是一阵猛掐，沈贺只好继续咳嗽起来。
“大人，您也看到了，我爹是万万不能再动弹了。”沈贺擦擦眼泪道：“我记着凡是县学府学的生员，有了纠纷可不必到衙门起诉、应诉，由家人代理出面既可，我没记错吧？”
“没有。”马典史先点头后摇头道：“但你家没有别的大人能代理啊？”
“我呀。”沈默毛遂自荐道：“我是我爹的儿子，而且那天我也在场，我爹知道的我也知道，所以我替他去完全没问题。”
“你……”马典史打量着这半大小子，有些瞧不起道：“大明律载有明文，年满十四者方能应诉，你够十四了吗？”
“正好十四。”沈默撒谎不带眨眼的，将他爹重新放躺，低声道：“父亲安心养病，孩儿去去就回。”
沈贺的两眼湿润了，他知道沈默不让自己说话，就是想替自己去官府。
这毕竟是沈家的地盘，马典史也没法耍横，只好朝沈秀才呲龇牙，跟沈默下楼去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两滴泪珠终于从沈贺的眼角滑落：‘这孩子是怕我太笨，去了遭罪啊……’自从沈默被蛇咬了，他便能强烈感觉到，儿子的智商已经远远超过自己，而且在为人处事也比自己成熟稳重的多，以至于让他这个当爹的隐隐有些自卑，不时要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聊以自慰。
但今天沈默的举动告诉他，儿子本事再大，都把老爹放在第一位，全心全意保护着他这个笨笨的老头子……
沈贺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道：“以你为荣。”

第二十六章 会稽县衙（中）
沈默跟着那马典史出了永昌坊往西北走。穿过几条街道，跨过几座石桥，便看到一条十分宽阔的河流。只见河上船只往来如梭，两岸房屋鳞次栉比，这便是划分会稽山阴两县的界河，河东是会稽，河西是山阴。
沿河两岸是两条平行的大街，东边的是会稽大街，西边的山阴大道。三条水路交通的干道，通过临河建筑的数不清的埠头，相互沟通着。
沿着会稽大街往北走，道路越来越宽，店铺也越来越密集，便到了整个绍兴城最繁华的地带，府横街上。府横街，顾名思义，就是一条横在绍兴府衙前的大街。而府衙坐北朝南，大街自然就是东西向了。其与界河及两条南北大街相交的地方，名唤轩亭口。因为河边的一座木质牌楼上，悬挂的一方‘古轩亭’匾额而得名。亭楼上供奉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但因为当今天子修道成痴，对这位弃道修佛的观音大士很是愤慨，绍兴知府甚至限制非光头进入参拜，以至于这牌楼香火不旺，在许许多多跨街而建的石牌坊中，显得十分破败。
但轩亭口自古以来便一直是绍兴城的闹市区。商贸、水陆交通枢纽大多集中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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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走到那木牌楼下，视线不由被一块较大又略高于周边路面的石板吸引了。
马典史注意到他的目光，嘿嘿笑道：“小子，在这看过杀头吧？”
沈默茫然摇摇头，他的记忆力确实没有这一段。
“想不到还是个乖娃子呢。”马典史不由笑道：“咱们会稽县秋决死囚，就在这块‘行刑石’上斩刑……”说着比划个砍头的手势，一呲满口大黄牙道：“午时三刻，咔嚓一刀，血如泉涌，好大一颗头颅就落了地啊……”
毒辣的日头下，沈默不禁打个寒战，他没想到这三尺见方、干净光滑的一块石板，竟是一条直通黄泉的不归路。
紧走两步，离开这鬼地方，便见到不远处有座郁郁葱葱的小山，山南侧迎着他的一面，是一片恢宏连绵的建筑群，沈默无奈地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个衙门。不由暗自苦笑：‘十几岁了都没把县城转遍，我这前身还真是个小宅男呢。’却不想若没有人家‘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凭什么混进读书人的队伍里去？
到了地头他才知道，这一片建筑群是由两个县衙和一个府衙构成。中间最高最大的那个，便是大明朝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属下绍兴府的府衙所在。其左右稍小些的两大建筑，便是会稽和山阴两县的县衙所在，都相距府衙不过数百步之遥。
别看三个衙门挨得这么近，但实际上相互之间只限于公文往来，三位地方长官互相并不走动。倒不是那两位大人都像李县令那么懒，而是因为知府大人要遵守‘知府不入县衙’的官场规矩，大家只好各自待在衙门里，靠鸿雁传书沟通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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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跟着马典史到了最东边的会稽县衙，还没看见大门，却先看见一堵黛瓦白底的照壁墙，照壁的南面外墙上张贴着各种榜文告示。
绕过照壁墙，便见远处正门方向，有座题着‘忠廉坊’的大牌坊，十分高大气派，将县衙的门台都罩了进去。
牌坊和照壁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个三五十丈见方的衙前广场。广场左右两侧还各有一个亭子，左边的唤作‘申明亭’，是用来公布最近破获的刑事案件，以及对以往案子的判决结果，甚至连秋决名单，也是在这里贴出，显然是用来惩恶的。
与之相对的另一座名叫‘旌善亭’，公布的尽是些孝悌仁爱，贞节善行，乃是用来扬善的。不止县衙前，城乡各坊里厢也都有这两种‘惩恶扬善’的亭子。
而在衙门正前方，广场的正中央，还有个圣谕亭，内里供着块石碑，上面刻着太祖高皇帝颁布的《圣谕六条》，一共是二十四个字，曰‘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每逢初一，十五，县官都要来这给群众进行宣讲，教导他们按照这六条好好做人，做朝廷的顺民，做他李大人的良民。
一行人绕过圣谕亭，这才到了县衙门前。只见那衙门正门两侧的外墙，呈八字向外倾斜，墙上也张贴着官府的文书。
沈默看那一对石狮子把守的大门一共六扇，心说：‘恐怕这就是六扇门的出处吧。’
跟着那马典史自然不用再通报，一行人从正门边上的侧门进了县衙。一进去沈默便见到一堵影壁墙，他知道这个叫萧墙，有庄严肃穆的意思。
绕过萧墙，来到县衙院中，便看到前院的左右各有两院，一边挂着‘寅宾馆’的匾额，是本县的驿站所在。另一边则是阴气森森的县狱。
这两座风马牛不相及的建筑对立在前院里，沈默心说：‘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可以免费住宿。’在这院子的东北角还有个小小的土地庙，里面供奉的不是土地老，而是数具很特别的稻草人。乃是当年太祖爷将贪官的皮剥下来，然后在皮内塞上稻草做成的。
这恐怖玩意儿便直接摆在土地庙里，每有新上任的官员，都要先进去参观瞻仰一下，以增强其廉政意识。
进入二门便到了县衙的第二进，这也是县衙中最大的一进，由东西两个院落组成，张县丞、陈主簿和这位马典史各有一个小院作为办公场所。还是‘户吏刑兵礼工’，六房司吏的办公室所在。
本县的粮仓、银库、架阁库也都坐落于此，守卫十分森严。
过了这一进，进去下一道‘仪门’，沈默这才看到了县衙的大堂所在。
但在通往大堂的甬道正中，还立着个名为‘戒石亭’的小亭。亭子中同样供奉着一块石碑，这碑朝外的一侧上刻着‘公生明’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绕到后面便看到，这碑向着大堂的方向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大字。
马典史让沈默在月台前候着，自个跨上丹陛，进入大堂，穿过二堂，三堂，来到内宅，向县令大人通禀。

第二十七章 会稽县衙（下）
足足等了一顿饭的功夫，李县令才姗姗来迟，一见阶下立着个清秀少年，不由笑道：“你这娃娃，见了本官为何不跪啊？”
沈默不慌不忙的深鞠一躬道：“回禀堂尊，学生代表家父而来，家父是生员出身，太祖恩赐见官不跪，现未得堂尊大人允许，学生唯恐陷堂尊于不忠不义，是以不敢跪。”要不怎么说‘秀才不值钱，见官才值钱’呢？
原本满脸阴霾的李县令不由乐了，哈哈大笑道：“滑头小子，这么说我要是让你跪的话，就是不忠不义之人了？”
“学生不敢。”沈默一脸惶恐道：“您说怎样就怎样还不成？”他先逞强再示弱，给人以机智又懂进退的感觉，若是一味逞强，必会引人反感。
“罢了罢了。”李县令呵呵笑道：“难得你能逗本官开心，还是免了吧。”
“谢堂尊。”沈默乖乖地立在堂下，绝不得寸进尺。
“你就是沈秀才的独生儿子？”李县令打量着这少年，啧啧有声地赞叹道：“根骨清奇，眉目有神，必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命里有大富大贵之运啊……”
沈默心说：‘不会这么神吧？看我一眼就知道将来怎样？’果然，听那李县令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也别当真，当年别人将本官吹的更神，结果怎样？年近天命，仅一七品知县尔。”
沈默诚恳道：“堂尊代天子守牧一方，阖县几十万父老皆视您如父母，在我们心中，您是比阁老还亲近的人。”
这话说得李县令脸上一阵发烫，但心里却如熨斗熨过一样舒坦，呵呵轻笑两声，才对侍立在一旁的马典史笑眯眯道：“给沈……搬把椅子。你叫什么，可有表字？”这话却是问沈默的。
“学生沈默，因既未曾进学，又未及弱冠，是以并无表字。”沈默轻声道。
“哈哈好，等你游庠之日，本官亲自为你赐字如何？”李县令和善笑道。
“学生荣幸万分。”沈默满脸感激道：“一定发奋读书，争取早日进学。”心中却疑惑万分道：‘都说这时候最重官威，这县令怎么如此和善？’这就是他孤陋寡闻了，不明白这大明朝等级森严，站在最顶端的便是士林中人，或者说是‘士人阶层’也不为过。
这个年代的士人不是古时候的贵族，单单是指读书人，因为只有他们才能考中科举，进而登上庙堂，出将入相，成为执掌国家的群体。所以这些人彼此视为同类，自命清高，瞧不起其它行业的从业者。说句大不敬的话，甚至连这大明朝的皇帝老儿，他们都隐隐有些瞧不起。
当然，这话没人敢说，可确实从某些奏章，某些应对中，可以清晰感受出来。
士人就是这样一群自命不凡的家伙，虽然他们既相互倾轧，又相互扶助，但在‘奖掖后进、栽培新人’这一条上，绝对是出奇的不遗余力，极少有嫉贤妒能的情况出现。
为什么？肯定是有好处他才这么干的。什么好处？比如说沈默考中秀才后，便不再称李县令为堂尊了，而是称为‘先生’。而在这个时代，从某种程度上讲，父子不如师生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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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大多数时候，上位者都对后进新人摆出一副‘严师’架势。现在李县令如此和蔼，也可能是因为他长期怠于政务，与文人墨客为伴，悠游于山水之间，对青年俊彦更加亲近吧。
沈默就算再聪明，对这个时代的一些潜规则，也不可能无师自通，这些东西还得日后自己去参悟。
这时候，马典史搬了把椅子过来，沈默望向李县令，见他点头便搁了半拉屁股在上面，心说正题来了。
谁知那李县令浑没有单刀直入的兴致，而是笑眯眯地问他几岁进学，读了几年书，待听到沈默参加过县试，却因为母亲过世而不得不弃考，很温和的劝勉道：“晚两年也好，年少得志就免不了少年轻狂，到头来是要栽大跟头的。”
沈默肃然道：“学生受教了。”
“现在还上学吗？”李县令笑问道。
“去年家母病后。”沈默无奈地摇摇头道：“便没再去过学堂。”
“学业怎能荒废呢？”李县令颇为不悦地皱眉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谢堂遵教诲。”沈默赶紧拱手道：“虽然未曾跟先生学习，但学生依旧在家苦读，未尝有一日敢懈怠。前些日子沈家老爷又恩准学生去族学继续学业，只是……”
李县令正频频点头，见他突然面露凄容，不由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苦了我那父亲……”沈默的眼圈说红就红，语带哽咽道：“为了供学生读书而放弃学业，还放下尊严上街卖字，饱受异样眼光，还被同行嫉妒，找人打伤了他，可怜我那爹爹筋折骨断，已经卧床不起了……”说着便呜呜痛哭起来。
他这一哭不要紧，李县令也是一阵阵心里发酸，眼圈子通红通红，泪珠子险些跟着掉下来。
马典史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心说：‘怎么对着哭上了，哪有这么审案的？’
沈默也惊了，暗叫道：‘乖乖我的妈呀，这位大人也太多愁善感了吧。’哪有不趁热打铁的道理，便添油加醋，将沈贺为了救他，屈膝去求医馆，去求沈家，又把粮食省下来给他吃，一顿只吃三个豆的故事，绘声绘色的将给李县令听。
一位对儿子充满爱、富有牺牲精神的慈父，便浮现在李县令的眼前……那不是沈默的爹，而是他李县令的爹。他李朋程的父亲也是个为了儿子放弃科举的秀才，一辈子都是为了他而活着，却在他高中前三年，便先一步去世了。
世上什么最悲哀？子欲养而亲不待。
李县令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辛酸，以袖掩面，无声痛哭起来。
沈默这才住了嘴，陪着李县令一起抹泪。马典史也不敢闲着，在那拼命挤眼，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好半天李县令才止住哭，一抽一抽地吩咐道：“马风，去账房支取二两银子……不，五两银子给沈默。”马典史更郁闷了，好么，倒找钱开了。但哪敢怠慢，赶紧屁颠屁颠地往前院跑去。

第二十八章 对（上）
沈默拿了银子，李县令又温言劝勉几句便让他回去，从头到尾只字未提案子的事情。
沈默一头雾水，稀里糊涂，只好恭声道谢，跟着个衙役离开了县衙。
他一走，马典史便问道：“堂尊，您咋也不问问案子的事儿呢？”
“问有何益？”李县令淡淡道：“不问亦无损。”
真是句高深的结论啊。马典史苦笑道：“您老拿主意，属下听着就是，只是这案子还查不查了？”
“查，大张旗鼓的查！”李县令沉声道：“适当的抓一些，把声势做足，震一震县里这股邪火。”
马典史恍然大悟，原来是虚张声势啊，便高兴地接令下去。
他回到二进院落，遇上从山阴县回来的县丞大人。马典史赶紧过去打个千，笑眯眯道：“您老辛苦了。”日常领导他们工作的，可是这位贰令大人。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他能不小心伺候着吗？
张县丞嗯一声，沉声问道：“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嘿，正要找赞公汇报呢。”马典史压低声音道：“今儿小的可遇上新鲜事儿了。”便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张县丞听，末了小声咋舌道：“咱们堂尊大人是又抹泪又赠银，一句没审问便将那小子放走了。卑职当差这些年了，就没见过这等怪事。”
哪知张县丞听了，面上一阵阵的酸楚，表情怪异道：“今天这事儿，县尊大人干的漂亮！看来以前咱们是低估他了，人家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啊。”说着微微摇头道：“看着吧，这案子一判下来，就是可以传为清流士林美谈的名判，咱们堂尊大人就要出名了，立地升迁也说不定。”
“不会吧？”马典史一咧马嘴，小舌头都露出来了：“还名判呢？我看就是个糊涂判。”
“你懂什么？今天老爷的做法虽无法无据，但却情有可原。”张县丞微微眯眼道：“想想吧，慈父为子弃学，孝子替父过堂，父子相濡以沫，还又都是士林中人。要是按照正常程序审，当然不会有什么差池，可是同样没有亮点，还可能在士林中留下‘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恶名。”
“那现在这样弄呢？”马典史一双马眼忽闪忽闪，透着一份没法挽救的无知。
“现在就是成全慈父恩情，彰显孝子节义，既顾全了读书人的体面，又……”说着微微摇头道：“当然，还得把这事儿圆满处理了才行，不然就不美了……不过既然敢这样做，大人就一定想好后招了，咱们静观其变就是。”
马典史茫然地点头，这实在是他还无法理解的范畴。
张县丞喟然一声，自怜自伤道：“也只有正途出身的县老爷能这样办案子。他进士官就是个铜打铁铸的，尽管随性做去，只会有好评如潮，人皆称颂而已，没人敢说他半个不字。不像你我兄弟这种科贡官、小吏官，整日里兢兢业业，捧着卵子过桥，出了事儿还得给上司背黑锅……要是咱们这样办，就定有风评弹劾，说咱们‘妄为’、‘枉法’，哪里能招架的住？”
最后神色黯然的叹息道：“不就是出身不好吗？凭什么就升迁无望，倒霉没跑？真叫人没地儿说理去。”
马典史还巴望着能升任主簿呢，就是当上主簿还有张县丞的位子可盼，一时感受不到什么叫看得见摸不着的‘玻璃天花板’，只好哼哼哈哈应付几句。
※※※
见引不起共鸣，张县丞也失去了倾诉的兴趣，说一声‘要去大人那儿回话。’便进了仪门，进大堂穿二堂，终于在后花园找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县太爷。
听到脚步声，李县令拉下遮在头上的荷叶，微微睁眼一看，含糊道：“回来了？”
“是的，堂尊。”张县丞恭敬道。
“人要回来了吗？”李县令揉揉眼，伸个懒腰坐起来道。
“没有。”张县丞无奈道：“学生见到了王老虎，那厮说必须先放了他弟弟，才能再考虑放人。”
“放屁！”李县令气哼哼道：“若不是这厮妄为，抓什么长子短子的，那狗日的弟弟不早就回去了！”
“大人息怒。”张县丞轻声道：“要不……咱们夜里把人偷偷放回去？”
“不行！”李县令坚决摇头道：“这事儿肯定已惊动知府大人了，‘绿豆蝇’也在等着看咱们服软，你说我还能放吗？”山阴县令吕窦印，因为老跟李县令过不去，他便在背后以‘绿豆蝇’相称泄愤。
“大人三思啊……”张县丞苦口婆心的劝道：“虎头会可是血债累累的黑道，人在他们手里还不被玩出十八般花样？那姚长子能坚持几天？万一要是一命呜呼了，咱们县里还不炸了锅呀？”
“也是……”李县令眉头紧锁，气呼呼道：“你要是不给我出息点，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县丞无限委屈道：“属下倒是想出息啊？可不能够啊……”
“不是说你。”李县令摇摇头道：“你给山阴县衙移文，正式要求联合查办此次绑票案！告诉‘绿豆蝇’，若是姚长子有个三长两短，会稽乱了，山阴也甭想太平，我们俩一块完蛋！”
“是。”张县丞赶紧应下，轻声问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看看六房之中还有没有空缺。”李县令点点头道：“没有就挪一个出来，给本官预备着，我自有用处。”
“是。”张县丞恭声答应，下去办事去了。
待他走了，李县令重新躺在竹椅上，轻啜一口紫砂壶中的上品乌龙，望着满池塘的青翠荷叶，自言自语道：“如果这事儿真是那小子策划的，下次我会稽县，说不定就能赢了那绿豆蝇的青藤子……”
又咬牙切齿道：“若是输了，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让你又娶媳妇又过年！”说完狠狠吸一口茶水，却忘了茶水是刚刚冲上的。
只见他一蹦三尺高，一边呸呸吐水，一边伸出通红的舌头道：“烫死我喽……”

第二十九章 对（中）
沈默回到家，沈京早就等在那里了，正在和沈贺一起作翘首以待状。
一见他进门，沈京便腾的弹起来，在沈默身上胡乱摸索道：“有没有挨打，有没有伤着，哎哟……怎么这么硬？”
沈默缓缓把他推开，对沈贺道：“爹，我回来了，知县大人并没有为难我，还赐座给了赏银。”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元宝，搁到沈贺的床头。
沈贺高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沈京却吃惊道：“还有这等好事儿？”说完便一把夺过那元宝，啧啧有声道：“乖乖隆地洞，童叟无欺的五两雪花官银，谁都别拦我，我要去自首。”
“没人拦你。”沈默翻翻白眼道：“说不定能得个金元宝呢。”
“还是算了吧。”沈京讪讪笑道：“我可没你那装腔作势的本事，再吃顿板子炒肉就划不来了。”说着将那银两递给沈贺道：“叔，你看看。”
“这钱你留着吧，给你爹也行。”沈贺拒绝道：“我们父子承蒙关照，叨扰良多，这钱就算是交的伙食费吧。”
“那哪能行？”沈京摇头道：“举手之劳而已，哪能要钱呢？”说着便把那元宝搁在桌上。
“四少爷要是不收。”沈贺咳嗽道：“潮生，你就拿着这钱去街上租个小院，咱爷俩这就搬出去。”
沈默给沈京递个眼色，沈京才哈哈大笑道：“看叔说的，收下就收下了。”说着面色一沉道：“长子怎么样了？”
“不知道。”沈默轻声道：“我问过那李知县和马典史，两人都说正在跟山阴交涉。人家山阴不答应，会稽的官差就不好过去。”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沈京霍然起身道：“我去求求我爹和二叔，让他们帮着想想办法。”
“这样最好。”沈默点头道，将沈京送到门口。
沈京又要把那银子给他，沈默摇摇头，轻声道：“你留着吧，这就一间屋子，让我往哪藏？”
沈京这才收起那元宝，嘿嘿一笑道：“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顺手花了。”
“花了就花了。”沈默翻翻白眼：“以后我天天上你那蹭饭。”
“那还是给你留着吧。”沈京一边往下走，一边愁眉苦脸道：“现在还好说，等以后你老婆孩子一大帮，我就是有座金山也得被你吃光了。”走到楼梯口，他回过头来，面色凝重道：“长子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沈默沉声道：“一定。”
※※※
送走了沈京，沈默回到屋里，查看一下父亲的伤处，轻声问道：“还没吃饭吧？”
沈贺点头道：“嗯，七姑娘给送了碗梅菜扣肉上来，我担心你，也吃不下，都凉了吧？”
沈默掀开桌上盖着的碗，轻声道：“确实是凉了，我给你热热吧？”
“你自己吃吧，这玩意太腻，我看着就有点恶心。”沈贺摇头道：“你再给我下点面条子吧。”
“老吃面条受得了吗？”沈默皱眉道：“要不我煮点白粥吧？”
“就愿意吃你擀的面条。”沈贺跟老小孩似的坚持道：“比你妈做的都好吃。”
沈默只好将昨天的工序重新进行一遍，准备煮面条时，突然想起老爹昨天说的话：‘你娘煮面还放葱。’便从筐里找出根小葱洗净了，切得细细碎碎撒在面汤里，看上去白绿相间，果然提升了不少档次。
将饭碗端到床前，沈贺的左手拿起筷子，运用自如。吃了一会儿，他突然抬头道：“每次你娘在面条里放葱的时候，我都把它挑出来。”感情因为上次没放葱，他才觉着比老婆做的都好吃……好吃的好，也可以理解为‘快捷方便’的意思。
看着碗里细细碎碎的葱末，沈默第一次有了想要抓狂的感觉，好半天才顺过气来，闷声道：“将就着吃吧。”
沈贺叹口气，看起来十分委屈。
※※※
第二天一早，沈默刚伺候着老爹吃完饭，便听到有人敲门。
一开门，是昨天那马典史，十分客气对他道：“沈公子，我们堂尊有请。”
沈默毫不惊讶，他就知道这事儿没完，回头跟父亲说一声，又下楼跟七姑娘打个招呼，拜托她老公帮着照顾下老爹，中午要是自己回不来，再帮着做个饭什么的。
七姑娘满口答应下来，让他只管去，保准委屈不了沈相公。
沈默这才放心出了府，今日的待遇较之昨日却要高些，一辆官府的马车候在门口。跟着那马典史上了车，用了不到昨日一半的时间，沈默便到了县衙内，被仆役引到后花园中。
此时天近六月，不到中午，太阳便已经十分毒辣。大狗在树下呼哧呼哧吐着舌头，树上的知了也在一个劲地聒噪。
但这会稽县衙的后花园中，却是相当的清凉宜人。其中大半的功劳，要归于花园里的一个小湖，湖水晶莹透彻、湖面莲叶田田，斑驳地倒映着湖心的小亭。
那亭子名曰‘思退’，飞檐四望、碧瓦朱栏。厅内摆着一把躺椅一个圆凳和一张小桌，桌上搁着消暑止渴的西瓜片，生津润燥的龟苓膏，让急急赶路、满头大汗的沈默，不由自主地直咽口水。
却不敢丝毫造次，因为那身穿湖绸宽衣的李县令，正斜倚在那躺椅上，笑眯眯的向他看来。
沈默赶紧上前见礼，李县令摆摆手道：“免了免了。”说着呵呵一笑道：“热坏了吧？”
沈默苦笑着点头道：“老天爷不容人啊。”
“这里有些消暑解渴的吃食，想不想吃？”李县令笑眯眯道。
这话问的很讨厌，直接请人吃不就得了吗？还非得让人家说想不想。别看答案简单，可一般人都回答不好……这么热的天，又是满身大汗的，你说想吃吧，就显得有些下作了。但若要说不想，就显得虚伪了，还得忍着饥渴，甚至是对方的继续戏弄。
这显然是李县令的恶作剧，要试一下沈默随机应变的能力，若是答不好，说不得就得让其难为情一下。
但沈默显然是个充满急智之人，只见他眼珠子一转，不慌不忙的笑眯眯道：“大人您猜呢？”
“我猜是不想吃。”李县令呵呵笑道。
“您这回没猜着。”沈默笑眯眯道。

第三十章 对（下）
沈默一方面要避过尴尬，另一方面又不能被人得了便宜卖乖，所以这桌上的东西，他是一定要吃的。为解决这个难题，他用上了太极手法，将问题推还给李县令，无论李县令回答是或不是，他都可以按自己的心意轻松应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想还是不想’，却将自己的意思明白无误的表达出来，让李县令所有的后招失了效。
李县令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笑道：“好一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啊。”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吃食道：“尽情享用吧。”
沈默却只答应不动弹，因为县太爷还没赐坐，难道要他捧着个站着啃？
“想坐啊？”李县令呵呵一笑道：“我出个上联，你对上了便坐着吃，对不上就只有站着啃喽。”
“这个……学生听大人的上联。”沈默心中有些打怵，硬着头皮道。虽然原先他就喜欢对对子、猜灯谜，现在又平白加了许多年的苦读功力，应该可以应付几下。但以前那都是怡情宜兴，对不上来也无伤大雅，这次却是关系到长子的命运，让他怎能不紧张？
但这家伙有一样好处，甭管心里慌成啥样，面上都能稳如泰山，给人智珠在握的感觉。
见他自信满满，县太爷心说：‘我得出个难点的。’两眼到处乱瞟，希望能找到点灵感。看到桌上搁着的左传，下意识拿起来翻了几下，李县令突然灵光一闪道：“有了。”
说着兴奋的两手互搓道：“听我的上联……由上向下读左传，书往右翻。”虽然不甚雅致，但将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囊括进来，沈默要想对仗工整，就也得用上诸如此类的词语，比如说春夏秋冬，东西南北，坎离艮兑之类。
要想在一个长短句中将四个字都用上，且第三个字还得是同字不同意，譬如那‘左传’的左，便不是指左边，而是左丘明的意思。这层层机巧叠加起来，岂是轻易可以应对？
沈默想不到遇见的第一副对子就这样刁钻，只好绞尽脑汁的寻思起来，两眼也像李县令那样，不住的到处寻索，希望能得到点什么启示。
见他陷入苦思之中，李县令不禁有些得意，随手拿起片西瓜，哧溜哧溜的啃起来，直到他把西瓜啃成瓜皮，沈默也没能对上来。李县令一下又失望起来，将那瓜皮随手往东边一扔，准备再出一个简单的，若是还答不上来，就要变脸送客，不再浪费时间了。
看到他坐在那扔瓜皮的动作，沈默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坐南朝北吃西瓜，皮向东扔。”回答的更不雅致，但是南北对上下，西瓜对左传，东扔对右翻，却是无比的贴切。
更难得的是，这完全是应景之作，更体现他的急智。李县令反复咀嚼几遍，终是拍手赞道：“对的好！”
※※※
沈默背后都湿透了，擦擦额头的汗水，笑道：“谢大人夸奖。”便要一屁股坐下吃瓜。
“且慢。”李县令心有不甘，抬手笑道：“我还有一个，你若是答上来，我便给你父亲在县衙找份差事，若是答不上来，就还是站着吃。”
沈默旗开得胜，士气高涨，双眉一挑道：“学生接着就是。”
李县令看那池中荷花初放，便接着出上联道：“池中莲花，攥红拳打谁？”顺着他的目光，沈默也看到那一池荷花，略一思索，便答道：“水上荷叶，伸绿掌要啥？”
李县令不认输，继续道：“庭前花始放！”这显然又是一连串对子的起始。
看知县大人脸都绿了，沈默心说不能再对下去了，若是一直赢下去，这家伙一定怪自己不给他面子，日后说不得给小鞋穿。但若是故意输了，却又显不出自己的本事来。
‘我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沈默使劲一想，便朝县令拱手道：“阁下李先生。”
李知县一下子愣住了，奇怪道：“你叫我干什么？”
“对对子啊。”沈默两手一摊道。
“对吧。”李知县点头道：“听着呢。”
“阁下李先生。”沈默又说一遍。
“我知道我姓李！”李知县皱眉道：“休要再提。”
“大人误会了。”沈默摇摇头，眯眼笑道：“‘阁下李先生’五个字便是下联！”
“啊？”李县令吃了一惊，低头琢磨道：“我说庭前。”
“我对阁下。”沈默两手一摊道：“亭对阁，前对下，有问题吗？”
李县令不由点点头，接着道：“我说‘花始放’。”
“学生对的是‘李先生。’”沈默苦笑道：“花对李，始对先，放对生。”
“庭前花始放，阁下李先生。”李县令终于想清楚，这是个字面对仗工整，两边对的内容却驴唇不对马嘴的羊角对，更难得是，这小子还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是越想越可乐，不由捧腹大笑起来。
※※※
笑到肚子抽筋，李县令才擦擦眼泪道：“你怎么想起这样对来了？”
“学生才疏学浅。”沈默挠挠头，一脸忠厚道：“实在是黔驴技穷了，只能单求对仗工整，意思上却是顾得不了。”
李县令又是爆出一阵大笑，觉着这许多年都没有如此开心了。
沈默都自认‘黔驴技穷’了，这对子自然是对不下去，李县令伸手请他坐下，笑吟吟地望着他，只觉他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妙人。不仅脑子快，还懂进退。若是这样孩子没出息，哪样的还能有出息？
想到这里，李县令便换成一种‘孺子可教’的目光看着他，希望沈默能感受到自己的欣赏，从而对自己感激不尽。
哪知沈默却被他看得发毛，他听沈京说，现在的达官贵人流行男女通吃，这李县令不会是个老兔子吧？
轻咳一声，打断李县令的深情凝视，沈默低头道：“大人，我能吃瓜了么？”
李县令哪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了‘老兔子’，还在那笑眯眯的作慈祥状，一脸深情道：“吃吧，不够还有。”

第三十一章 潮生，我们支持你！（上）
大大方方吃了两片西瓜，沈默一抹嘴道：“堂尊……”
“你都说‘阁下李先生’了。”李县令和蔼笑道：“以后就叫先生吧。”只有进了学的生员，才可以称呼县令为‘先生’，现在他允许沈默一个小童生这样叫，实在是很高的抬举。
沈默面露感激之情，微笑道：“先生唤弟子来，不知有何吩咐？”
“哦，是关于那姚长子之事。”李县令点点头道：“老夫行文山阴县，要求他们协助营救。但因为那虎头会势力强大，盘根错节，山阴县也是十分怵头，他们吕知县只是答应从中斡旋，并不愿轻易撕破面皮。”
沈默点点头，默不作声。听那李县令继续道：“后来那边传话过来，说必须咱们先放人，他们才肯放。”说着眉头紧锁道：“哎，要是原先吗，找个夜里偷着放了就是，可现在会稽县城沸反盈天，老百姓都嚷嚷着要让山阴县好看。若是本官贸然放人，无异于自认软弱，百姓是不会答应的。”
沈默接着点头，心里却直翻白眼道：‘狗屁百姓不答应。’很显然，这李先生把自己当成政治小白了，在云山雾罩的忽悠自己。其实以解救本县义士的名义，就算正大光明的放了那王二虎，谁也无话可说。
这李县令之所以如是说，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自己不愿放人。
沈默没兴趣探究原因，也不会反驳他，胳膊拗不过大腿，这是永不过时的真理。他只有耐下性子，保持微笑，等待这老混蛋将真实意思讲出来。
“双方僵持不下。”李县令煞有介事道：“山阴县令便提议按老规矩办。”
“老规矩？”沈默轻声问道：“学生不知。”
“会稽山阴，唇齿相依，之间难免会有磕磕碰碰，有时涉及两个县衙，不好判决又调解无效。”李县令解释道：“两县便让争执双方商量个方式，相互比试一番，输了的就必须满足赢了的要求。”
“哦……”沈默微微点头，轻声问道：“具体细则呢？”他觉着这也未尝不是个解决之道。
“分文斗武斗。”李县令嘬一口龟苓膏，为沈默解说道：“文斗斗智不斗力，可以解谜题，对对子，出难题，只要不动手，怎么都行。武斗斗力不斗智，签下生死状，到城外找个地方开打，生死无论。”说着满面笑容道：“本官给你要来了优先选择权，你自己可以决定选择哪一种。”
‘这还用选吗？’沈默无力道：“我打不过他们。”这真是赤裸裸的强奸民意啊。
“那就是选择文斗了。”见沈默点头，李县令沉声道：“你选了方式，具体怎么比就得人家做主，你只有应着了。”
沈默颔首道：“我接着便是。”
李县令拊掌笑道：“好，你且回去，随时等本官的通知。”
沈默继续点头，轻声道：“那长子的安全呢？”
“放心。”李县令一挥手道：“比试结果出来之前，不会伤害他的，这是规矩。”
※※※
山阴县虎头会要和会稽县小童生比试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全绍兴。
一时间，大街上，渡船中，茶馆里、酒肆内，不分男女老幼，人们都在热议着这件事情……比起皇帝是如何修道，严阁老过着怎样奢华的生活，那些伟大的话题来，这件事情虽然渺小，但胜在触手可及，更加鲜活动人……
虎头会自不消说，是山阴县最大的堂口，整个西绍兴的码头、赌馆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据说会中兄弟有二三百人，会首王老虎更是绍兴城里小儿止啼的人物。
但人们更关心的却是那螳臂当车的小童生，他们纷纷打听，那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何过人之处，难道真能创造奇迹吗？有了山阴青藤的例子，他们倒不敢太过鄙薄少年郎。
可这种支持也仅仅是说说而已，人们都知道，像徐文清那样的人物，五百年才能出一个，怎能再让绍兴城摊上呢？
这种心理清晰的反映在赌场开出的盘口上……山阴最大的兴发赌场给虎头会开出的赔数是一赔一，而给小童生则开出了一赔五高赔数。会稽这边的大发赌场同样给虎头会一赔一，但给了小童生一个一赔四，算是稍稍照顾下同乡的面子。
要知道，按此时赌坊的规矩，赔数已包含着投注的本金，所以计算利润的时候你得减去本金的数目。即是说，一赔一的话，赌客毛都挣不着。
这是暂时不接受对虎头会下注的意思，将来随着情况的变化，也许会调高赔率，接受下注，但更大的可能是，将一直不接受对虎头会的下注。
赌场是销金窟，不是慈善堂，他们不会做必赔无疑的生意……他们消息灵通，在给出赔率之前，自然要经过一番调查，最终发现这次的比试是虎头会出题，而且是连出三题，那小童生只要有一道无解，便算失利。
再考虑到虎头会强大的实力，设计三个刁钻古怪的难题肯定并非难事，怎么看那小童生都没有赢的希望。所以才会出现如此奇怪的盘口。
一边倒的赔率挡住了赌徒的下注，却并不影响人们高涨的热情，很快他们便转而讨论小童生能否解开第一题上。苦于没有任何根据，赌场暂时不能开设盘口，但他们已经承诺，只要一弄到谜题，就一定会开出合理的赔率，供父老乡亲参考下注。
※※※
沈家大院。
外面的人们翘首以盼比试的到来，纷纷猜测小童生的身份，院内阁楼上的沈默却安之若素，浑不觉已成热点人物。他坐在个床边的小板凳上，一手给他爹打着扇子，一手举着本《水浒传》看得津津有味。
躺在床上的沈贺却十分紧张，辗转反侧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潮生，你有把握吗？”
“还不知道比什么呢。”沈默正看到‘西门庆勾引潘金莲’那段，随口答道：“我哪知道有没有把握。”心里却在琢磨道：“也不知道《金瓶梅》问世了么？昨天问沈京，那小子一点反应也没有，估计是还没问世。”便琢磨着是不是抢先写了，整俩钱花花……他实在是太渴望摆脱目前的贫穷了。
但又一想施耐庵、蒲松龄、曹雪芹这些人，一个个都穷的叮当响，甚至还有饿死孩子的。他这才想起这时候人们没有版权意识，一本新书出来，没几天就盗版满天飞了。
心中不由哀叹一声道：‘哎，读者都去看盗版去了，也没人支持作者，这些写书的就只有饿死了事。’便绝了将《金瓶梅》和《红楼梦》一并写出来卖钱的心思。

第三十二章 潮生，我们支持你！（中）
正和老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便听楼下七姑娘那破锣嗓门道：“姑娘又来找我们沈小相公了。”
“这个口没遮拦的。”沈默低声骂一句道：“爹，我下去看看。”说着便急匆匆出了门。
一看果然是画屏，正被七姑娘拦在二楼，听她没口子的夸奖沈小相公，宅心仁厚，慷慨大方，是一等一的佳偶良婿。若不趁机拿下，等过两年他飞黄腾达了，可哭都没地方哭去。
画屏的脸羞得像一块红布，在那扭扭捏捏地说什么“没有的事、不要乱想”之类，完全没了平日里小嘴叭叭的本事。
沈默只好出声解救道：“七姐要吓跑我的恩人？”
“恩人，那就更有利了！”七姑娘小声对画屏道。这才转过头来，赔笑道：“看小相公说的，我不过跟姑娘拉几句家常，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便钻进了屋里，隐约还飘出一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哦！”
画屏只觉着该找个地洞钻进去，左右是无颜再见人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把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上去坐吗？”
画屏不知所措的摇摇头，颤声道：“去那里吧。”说着便飞也似的逃出了这个尴尬的小院。
沈默挠挠头，只好跟着出去，向那个开满紫藤花的小亭走去。他故意放缓了脚步，好给画屏平复情绪的机会。
※※※
等他走到亭子，画屏的脸色已经变成粉红，只是双眼仍不敢直视沈默，把上次的那个包袱往沈默面前一送，轻声道：“拿去。”
“不是给别人的吗？”沈默闷声道，心说万一刚穿上又让俺脱下来，还不得糗死啊。
“就是给你的。”画屏杏眼微瞪，胡诌八扯道：“上次看着不合身，回去给你改了改。”
“呵呵，是吗？”沈默心说，这理由不错，我原谅你了。
“那个……”画屏轻声道：“这几天先别忙着穿，等着出场合的时候再穿上，虽然不如人家的名贵，但总能算身新衣服。”
沈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声道：“谢谢你，我会爱惜穿的。”
“不用客气。”画屏嘤咛一声，垂下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说着重新抬起头来，小声问道：“那个比试，有把握吗？”
沈默苦笑一声道：“到时候看吧，现在连题目都不知道，也谈不上有没有把握。”
“哦。”画屏点点头，犹豫再三，轻声道：“到时候我求求小姐，她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没有能难倒她的难题。”又怕戳伤他的自尊心，赶忙解释道：“我是说万一的话……不是救人要紧吗。”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上，在大多数男人看来，让女人帮忙是件很丢人的事。
沈默脑子里却没有这根弦，他温和笑笑道：“那太好了，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
“不管最后什么结果，我都支持你！”见他如此开通，画屏这才放了心，展颜笑道：“我出来有些时候了，得赶紧回去了。”
沈默点点头，微笑道：“我送送你。”
“可别了。”画屏连忙摇头道：“非要人笑话死不可。”
沈默也知道人言可畏，他个男人当然无所谓，但人家姑娘家家的，可受不了那些闲话。
画屏刚走出两步，沈默突然一拍脑袋道：“你看我这脑子，还没给你衣服钱呢？”
画屏身子明显一僵，待回过头来时，小脸上已经布满杀气了，只见她杏眼微眯道：“你！买！不！起！”说着便气冲冲地走了，一句话也不肯与他多说。
看着她快速的消失在角门，沈默摇摇头，轻叹一声道：“女人哦，奇怪的东西，不论年纪。”
※※※
他拎着包袱回到院子里，发现沈京站在那里。
一看到他回来，沈京便窜过来，像条大狗一样在他衣服上嗅来嗅去，沈默把他一把推开，没好气道：“一边玩去。”
沈京却满脸兴奋道：“你身上有梨花香粉的味道！”说着转身大叫道：“叔，潮生有……”沈默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低声恐吓道：“作死呢！”真让他一嚷嚷，好满世界都知道了，还让不让人家姑娘活了？
沈京歪歪头，露出嘴巴来，得意洋洋道：“不说也可以，只是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说。”沈默一甩手，没好气道：“你可真卑鄙啊。”
“承让承让。”沈京眉开眼笑道：“到时候带上我，跟你一起去露露脸怎么样？”
“很大可能是丢人呢。”沈默冷笑道：“我可没把握赢下来。”
“那倒是。”沈京点头道：“外面的盘口开出来了，虎头会赢是一赔一，若是你赢了就一赔四。”
“什么意思？”沈默不解道。
“这都不懂，真笨啊！”沈京登时兴奋起来，对于知道沈默不知道的事情，他一向是很自豪的：“比如说我拿十文钱押虎头会赢，最后真是他们赢了，赌场就给我十文钱。”
“一文钱都不赚？”沈默翻翻白眼道：“那还赌个什么劲儿？”
“废话。”沈京也翻白眼道：“摆明了人家虎头会赢，赌场凭什么当冤大头？”说着嘿嘿一笑道：“不过为表示支持，我已经出了二十文钱买你赢，怎么样，够意思吧？”
沈默没好气道：“找我干什么？没事儿就走吧，看到你就来气。”
沈京这才想起正事，一拍脑门道：“我爹找你呢，我叔也在。”
“什么事儿？”沈默轻声问道。
“去了就知道，快走吧。”沈京拉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口中大声嚷嚷道：“应该不是坏事。”
沈默甩脱他的手，叹口气道：“总得等我把包袱放下吧。”
“包袱里是什么？”沈京又来了精神：“定情信物吗？”
“若是再聒噪，就不带你去了！”沈默威胁道。
“人家噤声……”

第三十三章 潮生，我们支持你！（下）
跟着沈京到了上次来过的‘中和堂’，厅内陈设依旧，只是多了一个人坐在沈老爷的右手边，想必就是那劳什子二老爷了。
沈默恭敬地给两位老爷行礼，那沈老爷笑呵呵道：“贤侄不必多礼，坐下吧。”
沈默摇头道：“长辈面前，哪有晚辈坐的地方。”他偷眼瞟见，那二老爷生得十分严肃，仿佛心事重重一般。
这时沈老爷笑道：“长辈让你就坐。”
沈默看一眼边上立着的沈京，意思是：‘那就对不起了，老兄。’便在下首坐了下来。
沈老爷又让人给沈默看茶，这才和蔼道：“你要和山阴县比试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说着看一眼身边的二老爷道：“虽然这事儿呢，是以你自己的名义去做，但是你毕竟是我沈家的人，我们也不能置若罔闻……所以我和你二叔合计着，把你叫来，向你表个态……”
边上那二老爷突然插嘴道：“沈默，你要是没把握，就别强出头。丢了面子是小，坏了那小子的性命，谁来承担？”
这位说话还真不客气，臊得沈默一阵脸红一阵脸白，只能勉强苦笑道：“只要有别的法子，我也不会硬着头皮接下这场子的。”
二老爷沉声道：“看来你是没把握，那就去跟虎头会认输……我陪你一道去，帮你把姚长子领回来。”
沈默心说：‘这感情好。’便要答应下来，那边的大老爷却不干了，干咳一声道：“纯甫啊，我们今天是来给沈默提气的，不是给他泄气。”
二老爷皱眉道：“事关人命，岂能任由这孩子儿戏？”这话实应该私底下说的，但他就是这个脾气，从来藏不住话。
沈老爷叹口气道：“你这脾气啊，什么时候能改改？”说着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现在消息已经传开了，山阴县正准备的热火朝天，咱们李县令也翘首以盼，实指望这次能出口恶气。你突然横插一杠子进去，把这事儿给搅黄了，让两县的县太爷脸面往哪搁？”
“脸面重要还是人命重要！”二老爷气哼哼道：“真搞不懂你们这人整天怎么想的！”
“我还搞不懂你这些年当官都当到哪去了呢！”沈老爷重重一搁茶盏，闷哼道：“天下还有比当官的脸面更重的东西吗？”
沈默心说：‘有，比他更大的官的脸面。’
“不可理喻！”沈炼愤愤的拂袖而去，临走还狠狠瞪沈默一眼道：“草菅人命！”
沈老爷被气得面红耳赤，好半天才回过劲儿来，强笑道：“你二叔就是这脾气，性烈如火，见笑了。”
沈默神情黯然道：“其实二老爷教训的是，我没有把长子的性命摆在第一位。”
“孩子，你这就不懂了。”沈老爷摇头笑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肯定连知府大人都惊动了，为了不激化事态，他一定会下令山阴知县，保护好长子的性命。”说着呵呵笑道：“伯伯我敢跟你打包票，长子的性命安若泰山。只要你能把山阴赢个心服口服，他定会全须全尾的回来的。”
沈默也是关心则乱，经沈老爷这样一说，立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心头轻松不少道：“多谢大老爷指点迷津……”
“唉，叫什么大老爷？太生分了。”沈老爷笑眯眯道：“按照辈分，我是你未出五服的伯父，沈京还是你的堂哥哩。”
“伯父……”沈默只好重新见礼道：“堂兄。”沈京连忙还礼。
这样一叫，双方果然亲近不少。沈老爷笑道：“既然叫一声伯伯，那你的事情就是我们全家的事情。这件事我们大力支持，到时候需要什么帮助，你尽管提出来，咱们阖府全力以赴！”
沈默笑着点点头，轻声道：“谢大老爷关怀，到时候说不得还要劳烦家里呢。”
沈老爷打量一下沈默的衣衫，对沈京吩咐道：“到账上支二两银子，去给沈默买两身像样的衣裳。有你这样当哥哥的吗？自己一身绫罗绸缎，却让弟弟穿补丁衣裳。”
沈京苦笑着应下，心说你下令就下令吧，干吗有事儿没事都得训我一顿呢？沈默推辞几句，却被他强拉出来，到了没人出，沈京笑骂道：“你就装吧，要是我不去拉你，果真就不要这钱了么？”
沈默拍开他的手道：“我那还有一身新的呢，这衣裳你也别买了，剩下的银子自己留着吧。”
“囊球啊。”沈京郁闷道：“总把我想得那么龌龊，我是那种贪朋友财的人吗？”
“你要是不要。”沈默轻声道：“就连着我那五两，一起下了注吧……买我赢。到时候咱们五五分账。”
沈京瞪大眼道：“万一要是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沈默拍拍手道：“反正是外财，有什么好可惜的。”
※※※
次日，一个衙役来到府上传话，说已经对方准备好了，第二天一早便可以签订约书，地点便在轩亭口。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京便来敲门，沈默睡眼惺忪的给他开了门，嘟囔骂道：“这才什么时辰，你就窜过来了。”
沈京大惊小怪道：“你还能睡得着？我可是折腾了半宿才睡下，不到寅时又起来了。”
里面的沈贺也笑骂道：“这小子浑跟没事儿人似的，一沾枕头就睡了，你不叫门还不起呢。”
沈默胡乱洗把脸，将头发简单的一束，没好气道：“吃饭了吗？用不用给你做一份？”
“我就是来叫你吃饭的。”沈京嘿嘿笑道：“我爹昨天晚上就吩咐厨房，给你备好早饭了，去前面吃去吧。”
沈默看一眼老爹，沈京笑道：“你看我手里提的什么？”变戏法似的拿出个一个食盒，朝沈贺龇牙笑道：“我和叔啥感情，能忘了他老人家么？”
沈贺笑着摇摇头，看来这些天两人混得真不错。
沈默打开那数层的食盒，从每一层中都取出一碟菜……一盘干菜焖肉，一碗鱼烧豆腐，一碗清汤鱼圆，还有一大碗白米饭，一小屉小笼包。
沈府的厨子绝不是七姑娘和沈默可比，饭菜一端出来就芳香四溢，让人暗吞口水。

第三十四章 人不可貌相（上）
“真拿你叔当牛了？”沈贺笑道：“我就是有四个胃也吃不了。”
沈京嘿嘿笑道：“那也比饿着强，中午厨房还过来送饭，叔放开肚皮吃就是了。”
沈默也放下心，拿毛巾擦干净脖子，换上了画屏送来的那身衣裳。
看见沈默穿上月白的儒衫，系上同色的腰带，踏上崭新的布鞋，将头发整齐的束在脑后，沈京不由一呆，大呼小叫道：“我没有看错吧，你竟然是个小白脸！”便满脸沮丧道：“原先看你穿的破破烂烂，以为你长得跟我差不多呢。”
看着沈默的样子，沈贺也有些呆了，两眼不知不觉的模糊起来，哽咽道：“都没给你做过一身像样的衣裳……”
沈默踢沈京一脚道：“男人又不靠脸蛋吃饭，管他娘的长相作甚！”说着翻下白眼道：“要不是为了你们沈家的颜面，我才懒得折腾呢。”
“什么你们沈家。”沈京很认真的纠正道：“是我们沈家！”
“都可以。”沈默回头朝沈贺笑笑道：“爹，我走了，您就放心好了。”
沈贺点点头，一脸不放心地叮嘱道：“安全第一，莫逞强啊……”
※※※
两人出了门，下到二楼时，正碰上七姑娘和她老公，两人一个举着灯在前面，一个端着个托盘跟在后面。看到沈默下来，七姑娘惊奇道：“方才还没听见动静，怎么这会儿便出来了？”
“四少爷叫我去前面吃。”沈默微笑道。
“哎哟，这个这个……”七姑娘郁闷的笑笑道：“大厨的手艺可比我强多了。”
沈默看到托盘上搁满了盘子碗，不由感激道：“又让七哥七姐麻烦了。”
“今天是小相公的大日子，哪能不表示表示。”七姑娘很快释然道：“沈相公还没吃吧，我们给他端上去吧。”
“不用了。”沈默笑道：“他自己都吃不了。”
边上的沈京不耐烦道：“正好我叔在上面一个人闷，你们把吃食端上去，跟他凑个热闹就是。”
此计一出，皆大欢喜。七姑娘便和他老公欢天喜地地上楼去了。
※※※
两人到了前院的饭厅，下人已经备好了一大桌饭菜，光各色点心就七八样。沈京便招呼沈默坐下用饭，沈默看没别人出来，轻声问道：“就咱俩吃？”
“嗯，我爹说人多了怕你不自在。”沈京端起饭碗道：“让咱俩单独吃。”其实他老爹是怕沈默不懂规矩，弄不好场面尴尬，下不来台，这才不让别人来陪着的。
说句极不仗义的，沈京心里也存着看沈默笑话的念头，谁让这小子一天到晚拽拽的，明明比自己小上几岁，却总是一副大哥模样。能看他出糗，真是无比快乐啊。
沈默皱眉道：“这桌菜二两银子办不下来吧？”
“别管什么银子，就是为了让你吃的舒心。”沈京笑道：“咱们当然吃不了，一会儿各院就分了，横竖不会浪费。”
沈默这才坐下，在净盆中过一下手指，用白巾擦干净，这才动手吃饭。
一看他这气定神闲的架势，沈京便瞪大了眼睛。只见沈默舀一碗香粥，再取个元宝状的小粽子，用摆在桌上的一把精致小剪刀，剪断捆扎粽子的绳结，熟练取下层层包裹的粽叶，蘸一下小碟中的白糖，这才咬一口粽子，喝一口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沈京知道，这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自己是一辈子也学不来的，心中不禁哀号道：‘这还有没有天理？他爹都说他从小没吃过酒席，怎么看起来比我爹还老练。’
这时，厨子亲自端上两个笼屉，笑道：“四少爷，您最爱的牛肉大汤包。”说着便在一人面前搁一笼。
沈京眼前一亮，哈哈笑道：“这是人间美味啊，快趁热吃，凉了就没滋味了。”便极力撺掇沈默尽快用……沈京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争强好胜了。他家的厨子是靖江人，因而会做一这道绍兴没有的‘大汤包’。这吃食很有几分神奇，第一吃的人，没有不被捉弄一下的。
他还清晰记得第一次吃这‘大汤包’时，他抓起一只、张嘴就咬，便见一股汤汁直射出来，烫得他一甩手，汤包扔到背后去了，身上手上全是汤汁……
现在他便怀揣着恶作剧的心理，等着沈默也表演一次‘苏秦背剑’。
他不太担心沈默会生气，因为那鲜香的汤汁会俘虏任何人，让人们顾不上计较，而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
※※※
待热气散去，一个雪白晶莹的大包出现在沈默眼前……是的，一个笼里就这么一个，虽然笼屉有点小，但也足以说明这包子的大了。
沈默见那‘大汤包’皮薄如纸，几近透明，上面的折皱细巧均匀，整个好似一朵丰润饱满、含苞欲放的白牡丹。稍一动弹，便可看见里面的汤汁在轻轻晃动，便像美人肌肤一般，有着吹之即破的柔嫩。
别说吃了，光是看，就是一种美的享受。
赞赏的看一眼那厨子，沈默拊掌道：“晶莹剔透，吹弹得破。师傅好俊的手艺。”
那厨子顿时眉开眼笑道：“道地不道地，还得尝一尝，公子请品鉴。”好嘛，让人一夸，连‘品鉴’都出来了。
沈默点点头，先在白巾上擦擦右手，再用三只指尖撮住那汤包上面的折皱，小心翼翼的轻轻拎起，慢慢放到盛醋的碟子里。然后低下头凑近去，在汤包的上方用牙尖细细咬破一点小孔，再从那小孔里缓缓地吸吮汤汁，这是个技术活，因为汤包皮薄且嫩，汁丰又烫，稍一不慎，皮破汤漏，也就不成汤包了。
待将汁水全部吮吸完毕，那汤包还是原先的形状，只是已经失去了那层如玉的光泽。沈默却变得满面红润，无限满足道：“此味只应天上有啊……”
那厨子由衷赞叹道：“小人做了一辈子灌汤包，公子是最会吃的一个。”
边上的沈京彻底服气了，挑起大拇哥道：“兄弟，你是天生的贵人啊！”说着也想学沈默的吃法，却被烫到嘴唇，龇牙咧嘴道：“这个吃法不适合我。”便将包子从顶端撕开，伸进调羹去，一勺一勺咬着吃，弄得没里带外，汤汁四溅。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还是这样吃痛快，你那样固然文雅，但吸走了精华，剩下的可就淡而无味了。”
沈默气他方才戏弄，也是有意镇他一下，淡淡笑道：“无妨，用生姜米和香醋佐餐，亦有别样滋味。”
“公子行家啊！”那厨子没口子称赞道。

第三十五章 人不可貌相（中）
吃完大汤包，百味俱淡。喝上一碗茼蒿汤，饮上一杯清茶，备觉神清气爽。
两人稍坐一会，外面便天光大亮了，车夫进来知会，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了。
沈京这才回过神来，闷声道“走吧。”沈默点头笑笑，起身跟着出去。
上了马车，两人相对而坐。外面的车夫喊一声：“二位公子坐好喽。”‘啪’的一声甩个鞭花，那驮马便缓缓行驶出去。
快到会稽大街时，沈默轻声道：“我们走过去吧。”
沈京‘哦’一声，便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下。
沈默赶紧跳下来把他扶起，笑道：“怎么了这是，丢魂似的？”
“人家心里有愧啊……”沈京愁眉苦脸道：“饭桌上实不该想看你笑话的。”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沈默使劲拍拍他的肩头，笑骂道：“就那么想看我出糗？”
沈京端详着他的脸，试探问道：“你不生我气？”
“干吗要生气？”见他没事儿，沈默放开手，哈哈一笑道：“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说着便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沈潮生，你老气横秋！”沈京在身后气急败坏道：“等等我，哎哟……”赶紧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
永远不要低估国人那颗看热闹的心！沈默两个觉着来的就够早了，但还没到轩亭口，便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给吓到了。
只见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将那木牌楼围得水泄不通，两人在外围转了好久，也没找到进去的路。
正着急呢，突然听到一声锣响，几个皂服衙役护着个身穿绿色官服、胸前缀着黄鹂补子的官员从东边过来。
接着又是一声锣响，几个身穿同样皂服的衙役，也护着个身穿绿色官服，胸前缀着黄鹂的官员，从西边过来。
一看官儿来了，老百姓呼啦一声散开，让出一条五尺宽的通道来。
两路人马在通道口相遇，相互间笑语盈盈的见礼，这个道：“张赞公先请。”那个道：“侯赞公您先请。”假模假样的谦让几句，两人突然同时往中间闪身，都想乘对方不备，抢下这个第一，却险些撞在一起。
两位县丞尴尬地笑笑，：“同去同去。”便携手走进人群中，在那‘古轩亭’的匾额下站定，再次相互谦让道：“张赞公请讲。”“侯赞公请讲……”往复几次，又几乎同时开口道：“诸位……”“各位……”惹得围观的百姓嗤嗤偷笑。
会稽的张县丞小声提醒道：“体统体统！”山阴的侯县丞点点头，小声道：“那我说，你不兴跟我抢。”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张县丞愤愤道：“你讲吧。”
“彼此彼此。”侯县丞微微得意地轻声道，这才清清嗓子，提高声调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本官与会稽张赞公齐聚于此，乃是为了解一桩公案。”
“不错。”趁着他换气的功夫，张县丞插话道：“因为事涉两县，又属民事纠纷，所以经两县官府协调，双方同意按传统方式解决。”说到这，一口气用尽，不得不顿一下。
侯县丞见缝插针，立马憋足了气接上道：“事情的起因不必赘述，双方约定选择文斗，由本县王贵发出题，会稽沈默应答。共出三题，每题限时三天，超时或答错一题便判负，会稽沈默则由本县王贵发处置。反之，若是三题全部按时答对，本县王贵发则任由沈默处置。现在双方入场签订契约书，呼……”
侯县丞一口气说完长长一段，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得意洋洋的望着张县丞，想要挑衅几句，无奈有进气没出气，干瞪着眼说不出话。
张县丞也气得够呛，心说‘你都抢着说了，让我说什么呀？’只好干咳一声道：“不错。”
※※※
“让开，让开……”二位赞公话音一落，西头人群便是一阵骚动。老百姓仿佛躲瘟神一般闪开左右，只见几个袒胸露乳、凶神恶煞的大汉，簇拥着一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蓝绸圆领大袖儒衫，体型魁伟、满脸横肉的黑大汉，大摇大摆地走进圈内。
那黑大汉朝两位县丞唱个肥喏道：“学生王贵发，见过二位赞公。”这让许多不明就里的老百姓惊掉了下巴，交头接耳道：“怎么黑道龙头也成文化人了？”便有那了解内情地笑道：“不懂了吧，前岁天子开恩，令天下平民纳粟于官府，便可入监进学。咱们王老爷便是那时候成的监生老爷。”
“哦……原来是捐来的，多少钱啊？”
“还不得雪花银子一千两？”原来这位也是道听途说。
其实所谓入监进学，乃是入国子监读书，取得这个资格的便叫监生，原先选拔是很严格的。但到了严氏掌权的时候，因国家连年有事，中枢挥霍无度，以致国家财用不足。严首相的公子便想出这个用钱换出身的法子。
不管你是士农工商，还是流氓乞丐，只要给够了钱，便立马给你在中央大学注册，从此便成为一名光荣的国子监监生，地位理论上等同举人……而且不必真的去北京读书，原来干嘛还干嘛，一点不耽误事儿。
对于那些有钱没地位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福音啊。绍兴城中便有五六个，其中之一便是这王老虎王大官人。
※※※
侯县丞笑眯眯的还礼道：“通达兄有礼了。”那张县丞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了，他只是点点头，连哼都没哼一声。这种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粗，竟然能跟自己相提并论，真是想想就是莫大的耻辱啊。
事实上，这也是天下读书人的共识。这法令颁布几年来，被选入国子监读书者无不称病推辞，原先在里面读书的也是纷纷退学，宁肯回去从生员重新考起，也不愿和这些满身铜臭的‘捐生’为伍。

第三十六章 人不可貌相（下）
凤引楼乃是绍兴城内数得着的酒店之一，坐落在轩亭口的对过。
这酒楼风格典雅古朴，与当今华丽的风尚大相径庭，据说是因为当家大小姐不喜浮华，今年春里才重新装修过。也许是歪打正着，重新开张的凤引楼反而日益火暴起来。
从供平民百姓用餐的一楼大堂上去，到二楼的雅座、三楼的包厢，一层比一层贵，却层层爆满。
在最贵的三层包厢里往外看，能够将轩亭口的状况一览无余，尤其是今天这看热闹的好日子，更是提前几天都预订不上。
但对于真正的贵人来说，任何地方都没有‘客满’一说，只要他们的随从走一趟，视线最好的包厢便乖乖空了出来。
没有人表示异议，所有人都认为正常。因为那包厢里现在坐着一身便服的李县令，和一个眉目俊朗，三十开外的男子。
那男子与李县令很是谙熟，但相互之间似乎并不融洽，只听他呵呵笑道：“老前辈，你那小童生不会吓尿裤子了吧？”
“吕后生，沉住气。”李县令板着脸道：“这不还没到点吗？”原来那年轻人就是被李县令昵称为‘绿豆蝇’的山阴吕县令。
“也不知是谁沉不住气。”吕县令笑眯眯道：“还有不到一刻钟，老前辈就要不战而败喽。”
被抢白的哑口无言，李县令只能把气撒在沈默身上，心中发誓道：‘小子若是给我出了纰漏，只要我李云举在会稽县一天，你就别想什么功名了。’
※※※
轩亭口的二位县丞也等急了，侯县丞干咳两声道：“贵县沈默来了么？”
“别急，我找找。”张县丞踮起脚，两眼四处寻索起来，看了一会他才想起来，自己也不认识那是哪一位。
人群中也是一片骚动，大家为了看热闹，特意五更起身，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现在眼看着角儿没来，好戏唱不成了，还不能高喊‘退票、退票！’你说窝火不窝火？
“我看是不敢来了吧。”侯县丞笑道：“也不知你家大人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应战，这下好了吧，临阵脱逃了吧。”
看一眼线香剩下不到五分之一，张县丞急了，只好扯开嗓子叫道：“沈默来了么？”
“来了来了。”一声微弱的回应若有若无的传来。
张县丞耳朵有点背，险些没有听清楚，不由问道：“真的来了吗？”
便听到东边的围观百姓，兴高采烈的齐声回应道：“来了！来了！”声如海潮，哗然不觉，人群也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六尺宽的大道，唯恐磕伤碰伤那小童生，再把好戏搅黄了。
大家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通道口，等了好半天，才见一个青年领着个俊俏少年，扭扭捏捏从人群中走出来。
两人低着头，顺着人群让出的通道走到二位大人面前，那样子不像是参加比试，而是奔赴刑场……
侯县丞早已经笑翻了，忍不住揶揄道：“我说二位，午时三刻还没到，不用那么紧张。”
两人唯唯诺诺，还是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张县丞大感面上无光，恼火道：“没有带卵子上街吗？”
被他一训，两人打个激灵抬起头来，果然是满脸的紧张。
望着那面相喜人的青年人，张县丞不悦道：“你就是沈默吗？”
“不是不是。”青年人连忙摇头，指着那少年道：“他才是沈默，他不认识路，央我把他领来这儿。”
围观群众齐齐发出一声“吁……”起哄道：“下去吧。”
那青年果然抱头鼠窜，自有瓜果皮核相送。
望着那乳臭未干的小后生，王县丞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你行吗？”
“试试吧。”沈默怯生生道。
※※※
楼上的吕县令也笑抽了，拍着桌子道：“这俩小子是来演滑稽戏的吗？”
李县令气得肠子都炸了，“这小子，平时装得少年老成，跟个神童似的。谁知竟如此上不得台面！”
听到‘神童’二字，吕县令顿时恍然，他终于知道李县令非要比试的目的了，不由冷笑道：“五百年一个徐文清，可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凭什么你县里有徐文清，有诸端甫，我县里就一个都没有？”李县令气急败坏道：“都是绍兴城的主，我就不信老天爷如此偏心！”
“你有个陶虞臣还不知足？”吕县令也瞪眼道：“那可是翰林之才。”
“我怎么听说你夸诸大绶是状元之才？”李县令气不打一处来道。
“那是！”吕县令忍不住得意笑道：“端甫若是他日高中榜首，我是不会吃惊的。”
“你！”李县令做出饿虎扑食状。
“君子动口不动手。”吕县令躲到椅背后，色厉内荏道。
※※※
且不说楼上二位剑拔弩张，下面的对决双方也走到了桌前，各自在契书上签字，然后相对而立。
左边一位山阴王大官人贵发，表字通达又号老虎，身高六尺有余，生得又黑又壮，以一把砍刀起家，十数年间打下一片大大的家业，名下有车马店、赌坊、牙行二十多间。还成立一堂会组织虎头会，豢养着打手百余人。
右边一位会稽沈小童生，尚未取字小名潮生，身高五尺不足，生得又白又瘦，没有功名，没有房产，先寓居于沈家大院，名下有伤残老爹一名，银两数两却不在手中。还有一铁杆兄弟姚长子，但被王大官人扣押至今，生死不明。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二位，现在却因为某些人的小算盘，要站在这里一决雌雄，还好不是武斗……
约书签订后，按规矩由王老虎先出第一题，只见他拍拍手，一个大汉便捧着个精致的小箱子上来，看来那题目便在其中。

第三十七章 海水不可斗量（上）
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王老虎将那木盒打开，取出了一只玲珑剔透的细颈玻璃瓶。
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瓶子，竟然是透明的！众人不禁大吃一惊。要知道琉璃瓶虽然不太值钱，但据说只有北京琉璃厂的几位大档才能烧出透明的来。
“这可不是琉璃厂出的。”看到众人艳慕的目光，王老虎得意非凡道：“这是从万里之外的佛朗机漂洋过海而来的，到了咱们大明，还剩下不到一百个。”只听见满场中响起丝丝倒吸凉气的声音。
其实这时候朝野之间崇尚华丽，上至公卿，下至黎民，无不以色彩艳丽为美。所以这种没有任何颜色的瓶子对在场人并没有太大吸引力。大家之所以反映强烈，一是因为透明的琉璃瓶罕见，二是因为那佛朗机……是什么鬼地方？
感觉完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王老虎高举起手中的瓶子道：“我现在觉着这玩意儿颜色太素，若是能在里面镀上一层金粉，金光闪闪的该有多好看。”
“小子，这就是老子出的题目。”他这才低头斜视着沈默，一脸不屑道：“你能不能做到？”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哗然，众人纷纷道：“黑老大就是黑啊，那么细的瓶口，那么长的颈，怎么可能镀上金呢？”这个年代想要在瓶内镀金，必须用烧红的铁篦熨烙，才能妥帖。可这又细又长的瓶颈也就是大拇指粗细，那梳子似的铁篦子怎么可能伸进去？
而且这种瓶子一看就又薄又脆，即使铁篦能伸进，估计敲不了两下，就必破无疑了。
出于同情的目的，人们纷纷质疑这题目太过专业，小童生又不是金银匠，怎么会镀金呢？
那王老虎抖一抖手中的契书，得意道：“白纸黑字写着的，题目由我拟定。那就是我说了算！”说着朝沈默一呲满口金牙，哇哈哈笑道：“当然啦，你若是认输的话，就不用镀了。”
沈默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众人看他全身都在发抖，不由纷纷叹气道：“苦命的孩子啊……”
好在这少年还有几分犟劲儿，便听他吭吭哧哧道：“那我就试试吧。”
“试试？你知道我这瓶子多少钱吗？”王老虎哂笑一声道：“佛朗机来的，全国不到一百个啊！”流氓毕竟是流氓，穿上儒衫也不可能变成规矩人，一见沈默好欺负，又想讹诈上了。
“你不是让我镀金吗？”沈默憨憨道：“不给我怎么镀？”
“你行吗，小子？”见这傻小子懵懵懂懂，根本听不出自己的言外之意，王老虎郁闷道：“不行别浪费了我的瓶。”
沈默很认真道：“试过才知道。”
王老虎被弄得头大无比，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早就让手下把这一根筋的小子刨坑埋了。他强忍着怒气道：“我是说弄碎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不试怎么知道呢？”沈默挠挠头，好像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怕我弄碎了。”
所有人都擦了擦汗，心说……您终于懂了。
“就是这个意思。”王老虎明显松口气道：“你得给我些钱作担保，万一碎了瓶子，好赔给我。”众人心说：真卑鄙啊，这分明是把人杀了还要把骨头拿来熬油呀！
“不会碎的。”那傻小子出人意料道：“我小心点就是了。”
满场寂静……大家用看佛祖的目光望着沈默，才知道这年代还有如此纯朴之人。
“好吧好吧，你先不用给钱了。”王老虎突然抓狂道：“若是打碎了，我绝饶不了你！”说完便气哄哄的走了，不敢再看沈默一眼，唯恐被他传染上呆病。
“怎么走了？”沈默捧着那瓶子，奇怪道：“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没礼貌。”说完朝两位县丞鞠躬道：“学生告退。”
张县丞闭上眼睛，不愿看他。侯县丞却笑眯眯道：“阁下真是大才，不亚于鄙县的徐文清。”
“多谢夸奖。”沈默认真地点头道。这一句话把在场众人笑趴下一半。剩下一半没笑的都是会稽人，却被臊得头也不回地走掉，连正反话都不听不出来的傻孩子，给人家徐文清提鞋都不配。
看着众人纷纷散去，沈默很有礼貌地轻声道：“再见。”说完便抱着那瓶子，快步走掉了。
※※※
见事主都走了，侯县丞也拍打几下袖子道：“张老哥，咱们也走吧，二位县尊还等着回话呢。”张县丞黑着脸点点头，一声不吭的当先走了。
侯县丞心情大好，也不跟他计较，哼着小曲儿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便到了那引凤楼，问明了方位便上到三层的甲号房中。
当着下属的面，两位县令还是很有涵养的，至少不会再打架了。
他们本就看了全程，只不过没有配音罢了。听侯县丞将现场讲述一遍，便如身临其境一般。吕县令呵呵一笑，安慰李县令道：“李大人不必太难过，胜败乃兵家常事。”
李县令哼一声，却没有接话。他将沈默的前后表现反复对比，似乎察觉出些蹊跷来……一个人不可能前后变化如此之大，那小子八成是有意装傻。
他陷入自己的思路之中，连吕县令和侯县丞离开都没反应，许久才叹一声道：“这小子大智若愚啊！”
张县丞不解问道：“难道他是装傻充愣？”
李县令点头称赞道：“不明就里前，示之以弱。可以先麻痹对手，也给自己更大的寰转余地……一旦遇到难题，众人便很自然的认为他解不了。若是解开了，自然是令人震惊之余刮目相看，若是解不开，大家也都理解……横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小子天生是当官的材料啊。’李县令心中赞叹道：‘简直是无师自通啊。’便沉声下令道：“那样的瓶子我也有，你晚上拿一个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高手匠人能做到。”对于这样的好苗子，还是要能帮就帮的。

第三十八章 海水不可斗量（中）
抱着那装瓶子的木盒，沈默低头跑到临街的一条小巷中，登上一辆候在街边的马车。
车上早坐着先走一步的沈京，他接过沈默手中的箱子，两人先是相视而笑，然后便笑作一团。
沈默的欢笑尚有节制，沈京却直接笑到了地板上，边笑便怪叫道：“这辈子没这么玩过……他们一定以为我们是傻子了。”
沈默表情郁闷道：“其实我平时也那样说话。”
“人家认为你行的时候，那就是大智若愚。”沈京爬起来道：“若是认为你不行，那就成‘头世人’喽。”最后一句是绍兴土话，傻瓜的意思。说到这儿，他突然又紧张起来道：“喂，最后咱俩不会真成了头世人吧？”
“你是不是我不知道。”沈默很肯定道：“但我绝对不是头世人。”
“难道你是二世为人？”沈京大笑着揶揄道：“敢问这位大哥，上辈家住哪里，是否也是这绍兴人士？”
沈默摇摇头，轻笑道：“不记得了。”便岔开了话题，心中却想起崔颢的那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车厢里刚安静下来，帘子突然被掀开了，车夫探进头来道：“少爷、公子，赌坊调高了咱们的赔数。”
“多少了？”沈京登时来了精神。
“山阴一赔七，本县一赔六。”车夫咋舌道：“自从没人敢挑战山阴青藤后，再没出过这么高的赔数。”
“知道了，咱们回去吧。”沈京点点头道。车夫便缩回头赶车去了。
“山阴青藤是谁？”沈默奇怪道：“这人很厉害吗？”心中暗骂道：‘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徐文清啊？”沈京仿佛看动物一样瞧着他，惊讶道：“别说绍兴城了，就是全浙江也是无人不晓得。”
“哦，是他啊。”沈默点点头，笑道：“我听岔了。”为了不被当成‘二世人’，他准备日后慢慢打听。
沈京觉着这才是正解，便说出心中的忧虑道：“咱们倒是把赔数给煽上去了，可这数越高，就说明咱们希望越渺茫。要是赢不了，还不是白赔钱？”
沈默眉毛一挑道：“无妨，要对我有信心。”
沈京面色一阵阴晴变换，最后咬牙道：“成，我这就去下注！”
“暂且不要。”沈默拉住他道：“再等两天吧，赔数应该还会更高的。”
※※※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接下来的两天，那个有着圆圆肚子，细长脖颈的琉璃瓶，便成了绍兴城百姓热议的话题，人们纷纷出谋划策，设计着瓶内镀金的方案。
相对于只能过过嘴瘾的平头百姓，那些宦商大户则可以切实操作一把，看看到底能不能做到……王老虎的瓶子确实是漂洋过海而来，但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稀罕，至少绍兴城里不少大户人家都有几个……
城东殷家大院，后花园的一座造型典雅的绣楼上，画屏儿便举着这么一个瓶子，站在她家小姐身后，软语轻磨道：“小姐哎，想想办法吧，这世上没有能难倒你的事。”
殷家小姐身穿鹅黄纱衫，端正的坐在书桌前，却仍显得身形窈窕，体态婀娜。她乌黑的长发披向背心，用一根银色的丝带轻轻挽住，露出一段修长如玉的脖颈。
她正在认真地翻阅一本账册，闻言头也不抬道：“昨天就告诉你了，我也没有办法。”声音不疾不徐，犹若春风拂面，不带一丝烟火气。
“今天还没有办法吗？”画屏不死心地问道。
“若是睡一觉就想出办法，我也不用整日为家里的事发愁了。”殷小姐笑骂一声道：“你这小丫头，为了情郎为难姐姐，着实该打。”
“哪有……”画屏登时羞红脸道：“人家是读书人，怎么会看上婢子这种小丫鬟呢。”
“我倒觉着他还配不上我家画屏呢。”殷小姐终于把视线从账册上移开，轻轻握住画屏的小手道：“我家画屏心地好，人机灵，长得又漂亮，谁能娶了你，那得多大的福气？”说着轻笑道：“告诉你那臭小子，考不上秀才就别想打我家画屏的主意。”
“小姐，你又取笑人家……”画屏的身子扭成麻花，不依道：“人家还小哩。”
“好好，不说了。”殷小姐放开手，望向窗外的花树，优雅的伸一下腰，那姿态看得画屏都是一呆，心说：‘小姐可比我好看多了。’便听殷小姐轻声道：“这瓶子口太细，铁篦子根本伸不进去；又太薄太脆，根本禁不起通条敲打，横竖都是不行的。”
见画屏神情沮丧起来，殷小姐柔声安慰道：“咱家又没有金银铺，对这些实在是外行。人家说不定请到高手匠人，能把这个问题解决呢。”
“可他一个穷小子，又上哪里去请高手匠人呢？”画屏满腹忧虑道。
“你且放心。”殷小姐笃定地笑道：“听说这两天张县丞拿着个瓶子到处转，知县大人显然是要帮忙的。”
“真的？”画屏终于燃起一丝希望，激动问道：“他们一定能解决，对吗？”
殷小姐想了想，还是点一下头，当然是安慰的成分居多。
※※※
李县令确实是要帮忙了，这跟古道热肠无关，而是纯粹为了他自己——因为知府大人眼看就要‘九年考满’……大明朝对官员的政绩施行‘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考满’的考核方法，一般任满九年没有差错便会升迁一级，若是能得个上等评价，则会连升两级。当然若是不会做人，倒霉得了下等，就只好降级喽。
反正无论如何，知府大人快要挪窝了。但按照惯例，他会在述职奏章的末尾，推荐自认为合适的人选，虽然最终用谁还是由朝廷决定。不过本朝情况特殊，只要走好门路，八九不离十便可获得最终任命。
听知府大人的意思，准备在他和吕知县之间选择一个推荐上去……

第三十九章 海水不可斗量（下）
一个从七品知县直升五品知府的机会摆在眼前，就连官服长毛的李县令也瞪起眼来了，更别说少壮派的吕知县了。
于是两位大人便较上劲了，非要在知府大人面前分出个高下！
但山阴会稽两县一体，本就是一个绍兴城。你富裕我也不穷，你安定我也不乱，就连你发大水我也得跟着涝。不论哪方面都是半斤对八两，根本说不清谁好谁赖。两位县尊大人只好在教育上别苗头。
虽然两县都是人杰地灵，你考得好我也出进士，然而全天下拔萃顶尖的两个士子却都在山阴——论诗画文采，徐文清可为天下第一；论学识深厚，诸端甫敢称状元之才。这两位仿佛两座大山，压得会稽县喘不过气来，让李县令十分的憋屈。
后来好容易出了个陶虞臣，可以在学业上与那诸端甫一较雄雌。但始终没有一个能与那徐文清一争风流的人物，乃是李县令的一块心病。
但从见到沈默的第一眼起，李县令便有种预感，这小子就是他需要的人。虽然他也知道这感觉不大着调，但现在时不我与，就算是包装也要包出个天才来！
打定主意的李县令，干脆将县里所有的金银匠、锡箔匠趁夜请到县衙，开出重重地赏金，让他们为这怪瓶子镀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匠人们纷纷出谋划策，有的说用包金法有的说用鎏金法，吵了半天谁也不服谁。只好请县令大人明断，信奉‘无为而治’的李知县大手一挥道：“都试试吧。”便一边给几个瓶子，让他们分头捣鼓去。
李县令先去看了用的包金法那些工匠，发现他们的解决方案是，重新打造一个细长的工具，将其伸进瓶内，一点点往瓶壁上敲打金箔，但那瓶壁着实薄脆，没敲几下便出现裂纹。工匠们又将那工具烧红了，想要将金箔烫上，但那瓶颈太长，瓶腹又圆，许多地方根本没法够着，还是徒劳无功。
李县令不由郁闷的摇摇头，再去另一边观看。这边的工匠采用鎏金之法，他们先把水银和金子加工成银白色的金泥，然后将其顺利地涂抹在瓶子的内壁上。
李县令一看有门，不禁兴奋道：“如何将这金子还原本来面目？”那主持鎏金的工匠恭声道：“加热即可将水银赶出。”李县令大喜道：“快快去做。”便满怀激动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工匠便将那瓶子架在火上烧，谁知这西洋货忒不禁烤，金泥中的水银还没被逼出来，瓶子却被烧裂了底。
反复尝试几次，都没法解决这问题，工匠们只好宣告失败。
※※※
三天的时间转眼过去，任凭绍兴城的能工巧匠们想尽办法，难题却依旧无法攻克。两县赌坊也将小童生获胜的赔数提升到了一赔九和一赔十。其实赌坊根本不认为有人会在这场赌局中下注，将小童生的赔数提得高高的，不过是噱头而已。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巨大收益的诱惑，于前一天夜里在两县的赌坊各投下了五两银子的赌注，两大赌坊自然笑纳。这也是到比试双方再次会面为止，他们收到的所有赌资了。
现在全城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一起，关注着再次会面的双方。
大雨初晴，轩亭口人山人海。
得意洋洋的侯县丞和面容憔悴的张县丞，准时出现在牌楼下。两人见礼之后，侯县城笑眯眯道：“张赞公气色不太好，不要太过操劳嘛。”
张县丞哼一声道：“不用你操心！快快开始吧。”说完便闭上嘴巴，一句也不肯多说……为了捣鼓那个瓶子，他这三天是没白没黑到处请人，还得给知县大人当出气筒，就是这样也没有弄出个丁卯来，今天这是必输无疑。
知县大人倒好，干脆不来看了，他却还要无端受一番羞辱，心中不由将沈默恨了又恨。
侯县丞却不紧不慢，东扯葫芦西扯瓢，磨磨蹭蹭好半天。将会稽县揶揄够了，这才开腔道：“今日见证双方第一场比试之结果。”清清嗓子道：“山阴王贵发何在？”
“学生在，学生在。”在比上次多一倍的保镖簇拥下，王老虎趾高气昂的出来，唱个肥喏道：“见过二位赞公。”侯县丞眉开眼笑地点点头，张县丞干脆没搭理他。
“会稽沈默何在？”侯县丞提高声调，怪笑道：“不会已经逃跑了吧？”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学生为什么要逃跑？”
侯县丞吃惊的循声望去，便见一个面带微笑的白衣少年缓步走出，双手捧着个木盒，从容而揖，含笑道：“学生山阴沈默，拜见二位赞公。”他一出场，便见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引到身上，什么王老虎，侯县丞之类，统统变成了背景。
大家伙不禁揉了揉眼睛，心说：‘我的乖乖呦，不会是换人了吧？’便使劲瞪大眼，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少年，只见他最多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眉目清秀，却也不算绝对的俊美；穿的也不过是件普普通通的月白布衫，但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已非世上任何锦衣玉带的俊俏公子所能及。
再想想那个蹩脚的小童生，两个确实是同一个人。可仅仅三天而已，怎么就会有天壤之别呢？
“他的神态变了！”有人大喊一声，提醒了迷惑不解的众人，人们纷纷点头。确实，那日的怯懦畏缩被今天的自信博雅所取代，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孩子，便变成了今日这超凡脱俗的佳公子！
若非看到他的这一面，沈老爷怎会突然对他亲善有加，刻意拉拢？
若非看到他的这一面，李县令怎会投下血本，想要将他抬举起来？
一时之间，众人竟都不知不觉瞧得呆了，才知道世上还有这等风度翩翩的少年。

第四十章 巧匠（上）
这世上有很多种高贵，或者威严不可侵，或者优雅不可辱，或者圣洁不可欺……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高高在上不可接近。这些人仿佛天生就是应当骄傲的，纵使将傲气藏在心里，纵觉骄傲不对，但别人却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之事。不管他面上的笑容多么平和而亲切，但别人仍觉着他高高在上，他对别人越是谦恭亲切，别人反而越觉着难受。
而沈默之所以让人们如痴如醉，是因为他展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高贵，这种风采让人一见如故，感觉温暖，如沐春风。忍不住和他接近，向他倾诉，可以把一切交给他。
就连那满心争强的侯县丞，似乎也被沈默风度所慑，竟也不觉抱拳还礼，道：“请问这位公子，那个瓶儿可带来了？”
“在这里。”沈默一拍那木盒，微微笑道。
那王大官人老虎，见这小子一出场便抢尽了自己的风头，心中十分愤懑，不由酸溜溜道：“小子，装什么装，我的瓶子镀金了么，还不拿出来给大爷看看？”一生气立刻露出流氓本相。
“现在还不能给你看。”沈默淡淡一笑道。沈京昨天告诉他，沈炼持续向山阴县令施压，现在长子已经被带到山阴县衙软禁，总算脱离了虎头会的魔掌。
“为什么？”王老虎黑着脸道。
“你求我为这瓶儿镀金，我现在镀上了。”沈默转头望向观众，笑语吟吟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给钱。”老百姓哄笑道：“物料费，手工费，那得不少钱，哪能让小相公自己掏。”不怪民意一边倒，当一个面相凶恶、沐猴而冠的黑社会，和一个温文尔雅、春风拂面的小书生站在一起，老百姓很自然会选择，应该支持哪一个。
“小子，别逼我发飙！”王老虎气得鼻子都歪了，他现在十分后悔将那姚长子交给官府。
侯县丞在一边劝解道：“通达兄，权且给他几两，等盒子揭开不还是你的。”
王老虎恍然道：“好啊，小子诈我呢！存心想让我发飙，再趁机摔了这盒子是不是？”这是地痞惯用的伎俩，便以为别人也是一般下作。
沈默笑而不语，更让王老虎感到笃定，他不由咧嘴笑道：“小子，我这里有一对金锞子，如果能把我那瓶儿镀上金就是你的。若是没镀上，或者坏了我那瓶，你就还我双倍，如何？”
沈默点头笑道：“甚好。”侯县丞便将王老虎的两颗小元宝拿过来，放在手里一颠，便高声报道：“足金锞子两个，共计一两八钱。”他是司库出身，自然权威，无人争议。
“小子，我看你还有什么理由？”王老虎哈哈笑道。
沈默也呵呵笑道：“拿去！”说着便将那木盒轻飘飘的丢到他的怀里。
王老虎没留神，差点就掉到地上。好在他是练家子，身手快于常人，一阵手忙脚乱，但还是接住了。擦擦额头的汗水，他冷笑道：“小子，想算计老子，你还嫩了点。”说着便将那木盒打开，拎出瓶子，看也不看的大笑道：“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说，老子该如何惩罚这个小子？”
“给钱，给钱！”围观群众异口同声道。
“便宜你了，小子。”王老虎终于体会了一把民意的快感，决定大度一把道：“拿来吧！”
“应该是你给钱才对。”人群哄笑起来道：“先看看瓶子再说吧。”
王老虎吃惊的低头一看，只见那琉璃瓶果然变成了纯金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令人目眩的金光。
“这，这怎么可能？”王老虎大张的嘴巴可以塞进一只蛤蟆，险些松手将那瓶子掉落。
※※※
二位县丞拿过那金瓶联合鉴定一番，便由重新焕发光彩的张县丞大声宣布道：“瓶体完好无损，镀金完美无缺！”众人早被那巧夺天工的金瓶深深吸引，此刻闻言自然欢呼连连，仿佛是他们胜利了一般。
沈默不禁暗暗摇头，心说：‘竟然真没人知道这法子。’还没回过神，他便被涌上来的人潮包围，原来是那些两眼通红的金银匠，纷纷朝他磕头作揖道：“沈公子，我们愿拜您为师，请收下我们吧。”
沈默翻翻白眼道：“我又不是金银匠，教你们吟诗作对吗？”
“就凭您这一手瓶内镀金的手艺，就可以当我们所有人的师傅了。”一个领头的金匠恭声道：“师傅，收下我们吧。”“是啊师傅，请收下我们吧。”众金匠又是一阵聒噪。
沈默见不交底是不行了，只好苦笑一声道：“诸位且听我一言……这法子是我从书里看来的，想知道我告诉你们便是，只是有一点，切莫再说什么拜师。”
金匠们自然乐意，但人群中却发出一阵嗡嗡声，却是那些读书人惊呆了，一个面相堂堂的读书人站出来，拱手道：“这位学弟请了，在下山阴诸大绶，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赐教不敢，共做探讨。”沈默连忙还礼道：“兄台请讲。”
彬彬有礼的态度，顿时赢得了那诸大绶的好感，他也报以微笑道：“请问您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这个法子。”这话其实颇为不妥……在大庭广众之下问人家从什么书上看来的，然后大家回去都翻翻书，那法子就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还值个什么钱？
但那诸大绶面色坦荡，似乎并不担心这个。周围人也一脸理所应当，没有人觉着他说的不妥……诸大绶是谁？状元之才，爱书成痴，号称‘无书不读、过目成诵’，这样人都没读过的书，得是多么生僻的孤本啊。

第四十一章 巧匠（中）
“那本书叫什么来着？”那是沈默前世从某本杂志上看到的，好在杂志上注有出处，让他不至于出糗，双手一合道：“好似是《夷坚志》吧。”
“可是南宋洪景卢所著？”诸大绶皱眉问道。
沈默点头道：“不错。”人群中又是一片哗然，要知道《夷坚志》并不是什么生冷杂书，而是一本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八卦书，乃是读书人的最爱。
在场的士子们少说有一半看过这书，却没人知道什么镀瓶之法。有的士子便不乐意了，嚷嚷道：“沈学弟不厚道啊。”“何必敝帚自珍呢？”“就是，到底是哪本书上看到的。”当然聒噪的基本上是山阴士子，而会稽士子都觉着沈默是有意不告诉山阴人，是以还算安静。
见沈默受到众人的诘难，诸大绶感到十分歉疚，提高声调抬手道：“诸位听我一言。”他俨然是山阴士子领袖，颇有些威信，登时镇住了众士子。只听他朗声道：“沈学弟如此人物，是断不会说谎的。”
“那为何我们没有从《夷坚志》上看到这个法子？”士子们奇怪道：“难道不是一个版本？”
“版本没有第二个。”诸大绶缓缓寻思道：“据说《夷坚志》全书原分为初志、支志、三志、四志，每志又按甲、乙、丙、丁顺序编次。著成甲至癸二百卷；支甲至支癸、三甲至三癸各一百卷；四甲、四乙各十卷。共四百一十卷。”
“原来有那么多？”士子们难以置信道：“我们至多也不过读过百余卷。”
“这并不奇怪。”诸大绶扼腕叹息道：“蒙元为祸中原近百年，我华夏典籍多有湮没，当初谢学士总裁《永乐大典》时，便说‘其祸远甚于暴秦之焚书坑儒。’这《夷坚志》散佚七成也不是什么怪事了。”说着朝沈默拱手道：“想必沈兄福大，要比我们多得许多卷吧。”
沈默也恍然大悟道：“是这么回事儿！”他前世不是古文爱好者，对什么古书也是一窍不通，但一听到那题目，就立刻想起宋代那位锡匠，而绍兴城这么个书香四溢的地方，却居然无人知晓，这让他十分纳闷。经这诸大绶一说，才把心中的一个疑团解开——原来那部分这时缺失了，可能后才又从什么犄角旮旯跑出来了。
此乃正解也，此书乃是四百多年后。许多学者一齐动手，从《永乐大典》，以及诸多书籍中，先先后后搜集了一些佚作，这才重新丰满起来，沈默的那则方法，也是后来才搜集进去的。
※※※
诸大绶并不打听具体的方子，向沈默表示改日登门道歉，便退了下去。
但围观的人们却不散去，他们不关心这法子的出处，只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伙简直要好奇死了。
那些工匠想请沈默私下演示，但里外三层的观众岂能答应，顿时反对声如潮，大有不让我们看，就不让你们走的架势。
一看场面有些失控，二位县丞赶忙出来维持秩序，张县丞放开嗓门道：“大家听本官一言。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不如沈公子在此演示一遍，你们这些工匠呢，凭着个人悟性，能学多少算多少。我们这些外行呢，也就是见识一下这奇迹是怎么诞生的，至于就此学会这门手艺，回头改行和你们抢饭碗，那是不可能的。”原来心情大好的张县丞，竟这样能说，沈默本以为他是个闷葫芦呢。
观众们齐声称是，那些工匠也觉着在理，虽然几个大珰心有不甘，但见大势所趋，也只有应允了。
再问沈默，他欣然笑道：“请各位师傅准备个一样的瓶儿，一小片金子，一些水银吧。”
※※※
不一会儿，他要的东西送来了，整齐的搁在桌子上。沈默微笑道：“学生动动嘴可以，一动手就要露馅了，还请一位师傅捉刀吧。”说着朝人群中一拱手道：“七哥请上来。”
人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汉子，神色慌张的摆手道：“俺不成，俺不成。”话音未落，却被他身边个颇为面熟的青年，一把推了出去。
那汉子便是七姑娘她老公，跌跌撞撞的到了台上，也不辨方向便跪下磕头：“大人，大人，草民，草民……”引得人群轰然大笑起来。
那些工匠也面带讥笑，心说：‘看这窝囊样，就不是个好把式。’
沈默走到他面前，轻声道：“不要紧张，快起来吧。”
那七哥仿佛打摆子一般，低着头小声道：“小相公还是换人吧，俺太紧张了。”
沈默压低声音道：“你想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就跪着，想让七姐瞧得起你就站起来！”
七哥浑身一颤，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两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他浑身抖得厉害，双唇颤抖道：“俺，俺不想让她瞧不起。”
沈默笑着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按在桌前坐下，道：“就当这是你的案台，把那天的工序边做边讲出来。”说着便要抽身退下。
却被七哥一把拉住，满脸乞求道：“俺紧张，俺不会说，俺都忘了那天干啥了。”
沈默苦笑一声道：“好吧，我来解说。”七哥这才松开手，满头大汗的拿起小锤，看他的样子，仿佛举着个一百单八斤重的金瓜霹雳锤一般。
沈默清清嗓子，大伙便屏住呼吸，听他缓缓讲述道：“先将小金块敲打成极薄的金箔。”七哥便将那金片固定在个光滑的铁案板上，用那小锤‘梆梆梆梆’敲起来，起初几下还稍显慌乱，渐渐随着那金片越来越薄，对力度掌控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他便将全部精气神凝聚在那方寸之间，再没有一丝杂念。
只见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小老头，浑身上下散发出了强大的自信，虽然全神贯注，但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快到一定程度，便只看到一团灰色的光，再也分不清哪是手哪是锤了。
那金片却越来越轻薄，越来越宽大。
众人凝神平息，欣赏着这神乎其神的技艺，就连那些原本不屑的工匠，也齐齐瞪大了眼睛……敲金箔他们人人都会，但没有一个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快若闪电的。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那制钱大小的金片子，便被七哥敲成了尺许见方、薄如蝉翼的一块金箔。
轻轻搁下锤子，七哥长舒口气，擦擦额头的汗水道：“小相公，俺弄完了。”喝彩声如雷响起，对于高超的技艺，人们毫不吝惜赞美之声，把个闻讯赶来的七姑娘，险些激动的背过气去，拉着边上人就说：“那是俺老公，那是俺老公。”平日里她可是很瞧不起这个‘俺’的。
沈默颔首笑道：“剩下的不用我提醒了吧？”
“俺知道了。”七哥点头憨笑一声，将那金箔紧紧裹在瓶外。工匠们心说：‘看来是要用贴金之法了。’
然后他又将裹在瓶上的金纸轻轻剥下，夹在一双银筷上，小心的插入瓶中，再放些水银进去，用软木将瓶口封住，动作潇洒的持着瓶儿上下左右晃动。
※※※
‘怎么又用上了鎏金法？’工匠们心中奇怪道，有大珰忍不住问道：“这样就可以了么？”
沈默呵呵笑道：“基本上可以了，是吧，七哥？”七哥赶紧回话道：“还得半个时辰。”手头没了活，他又手足无措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沈默哈哈一笑道：“我这里有两个金锞子，七哥不妨帮我打一副首饰出来。”说着便把刚刚赢来的两个小元宝递给他，轻声道：“什么首饰值钱你打什么。”
“嗯，您放心吧。”七哥本就是个很厉害的开封金匠，遭了黄河的灾才逃难来了绍兴，但当地人普遍认为北方人手脚笨拙，哪会将这些精细活交给他。开不了张，就吃不上饭，他只好入赘沈家，成了七姑娘的老公，但还是没人肯给他机会，一直窝窝囊囊到现在，心里那个憋屈不平就别提了。
要不人家怎么说，这世上不缺千里马，就缺伯乐呢？这世上不缺才华横溢之人，就缺给他展示的舞台呢？
现在小相公给他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当然要好好表现一番了！

第四十二章 巧匠（下）
趁着七哥忙活的功夫，沈默走到二位县丞面前，轻声问道：“不知下一场比试何时进行？”那王老虎早就气呼呼的走了，连下文都没交代一句。
张县丞越看沈默越可爱，笑眯眯道：“明日辰时，在山阴码头碰面吧，王贵发将宣布下一道题。”说着，老脸如雏菊般的一笑道：“可不要再迟到哦。”
沈默颔首笑道：“一定一定。”
※※※
不知不觉中，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却没有人出声说：‘你过时了。’他们如痴如醉的看着那双手。在那十根粗糙的手指下，金子仿如面团一般听话，任由工匠随心所欲的塑造成各种形状。渐渐的众人看出他是要打造一对金簪，但具体什么模样，还得再等等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长舒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雕刀小剪，疲惫道：“双鸾衔寿果金簪一对，请小相公过目。”有人奉上个蓝色的丝绒托盘，将那对金簪轻轻搁上，送到沈默和二位县丞面前。
三人定睛看去，只见那对金簪的顶端皆为梅花吐蕊托，花瓣花蕊无不精致非常。花心上站立着栩栩如生的鸾鸟一对，一个口系寿果，一个口含方胜。这两只鸾鸟的身和翅膀，有着漂亮的层层卷纹，就像真的羽毛一般，鸟尾上还生着数根华丽的长尾羽，将这对鸾鸟衬托的高贵无比。
这双鸾鸟站在花蕊上，只要簪子微动，便能随时颤动，好像要振翅高飞一般，可称得上是鬼斧神工了。
三人陶醉了好一会儿，又让百姓依次上来欣赏，观者无不叹为观止，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那些工匠看了，也不得不伸出大拇哥，赞一声道：“神乎其技。”虽然这活在几个大珰看来并不稀奇，但他们都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活做得如此细致。
其中一个大珰面色慎重道：“您这手法，像是先宋宫廷一派的。”
七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道：“先祖曾经给徽宗的皇后打过凤冠。”
顿时引得人们丝丝倒抽冷气，想不到还是位国手……的后代啊，这才想起来问道：“请问您的高姓大名？”
“俺姓田，原来的名字早忘了，就叫俺田七吧。”七哥小声道。
沈默不由笑道：“七哥，有这掌故为啥不早说？”
“后来大宋南迁，俺们家成了亡国奴，手艺也就渐渐稀松了，说起来实在愧对先人啊。”七哥垂首道。
沈默点点头，笑道：“我们看看瓶儿怎么样了？”说着将罩在瓶子上的黑布揭开，那细颈琉璃瓶果然变得通体金黄。
七哥用小指甲把瓶颈内壁的金纸捺压匀称平伏，这样就大功告成了。沈默将瓶儿传示给众人，嘿！那金纸竟妥妥帖帖地附粘于瓶里内壁，完全没有什么缝隙。
工匠们彻底服气了，大家惊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质地的？”
七哥说不出来，只好求助于沈默，沈默点头笑道：“这种玻璃器皿都是十分娇脆易碎的，怎能让坚硬的东西在它上面锤击作业呢？唯独水银性子柔和但又沉重，进入瓶内晃动不会损伤玻璃，可将金箔完美的贴在瓶壁上，并在内壁生成一层薄而有韧性的金汞齐，不但可以支撑金箔永不变形脱落，还能中和掉水银的毒性。”说着弹一弹这金瓶道：“虽然它会稍稍销蚀金箔的内面，但从外面看还是完好无损的。”
※※※
此厢事完，两位县丞过足了眼瘾，与沈默相约翌日再见，便各自散了。
沈默和沈京过去帮着七哥收拾起东西，也想打道回府，谁知好几个商人模样的过来，问这瓶与那对簪子是否出售。沈默让田七打出这些东西，还不是为了借一下这轰动效益？就得趁热打铁，借着这股热乎劲儿，才能卖出个好价钱。
一番讨价还价下来，最后那瓶子卖出了三两三钱，一对金钗买了五两七钱，一共是九两黄金。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怀里揣着得来的巨款，三人心满意足的上了车，踏上了回府的道路。
一路上沈默乐，沈京乐，田七也呵呵直笑。刨掉四两金子的本钱，这下赚了整整五两金子。五两金子啊，换成银子就是四十两！这是多大的一笔款子啊！
接下来便是分赃的时刻了。
沈默笑道：“这个钱我和沈京拿一半，七哥你自己拿一半。”
田七赶忙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俺一点也不要。”
“本都是七哥的手艺，你理应拿大头。”沈默摇头笑道。
“是啊收着吧，你不是想开个小店吗？就用这个做本钱吧，坚持几个月没问题。”沈京也笑道：“以你的手艺，再加上今天打出去的招牌，不愁经营不下去！”
这正是田七的夙愿，但他已经不为所动，很认真道：“小相公给了俺从新做人的机会，这比千金万金都珍贵，若是还要贪钱的话，还不如叫俺一头撞死！”神态之坚决，让沈京刮目相看。
沈默知道这种人的主意正，苦笑一声道：“可我们俩啥也没干，实在受之有愧啊。”
“既然都觉着拿这个钱心不安。”沈京微一寻思，拊掌道：“这样吧，我们把这钱都投到赌坊里买咱们赢，赚了分利润，赔了就拉倒。”
“善哉。”沈默也拊掌道：“如此一来都心安矣。”
“要是赔了呢？”田七怯生生地问道：“我是说万一。”
“还能不冒点风险吗？”沈默哈哈笑道：“反正我们已经投进十两银子去了，还不如一下玩个痛快呢！”本来就一无所有，输了也不过是回到本来……这是典型的光棍思想。
“什么十两？我一共下了五两，都投在大发了。”沈京吃惊道：“你又下注了吗？”
“没有啊，我哪还有银子？”沈默呆一下道：“我听侯县丞说，山阴兴发也接到五两的下注？还以为你自己又添了三两呢。”
“我把那二两留下了。”沈京皱眉道：“我怕咱们万一输了，还能吃顿好的安慰一下。”
“竟然有人在之前看好我们……”唯一寻思，沈默难以置信道：“是谁这么有眼光？”
沈京差点没从座位上掉下来，苦笑连连道：“田七你看到了吧？若论脸皮厚，我还是比不过沈默的。”
哪知田七很认真道：“小人觉着小相公说的对，那人就是太有眼光了。”
“为什么从来没有帮我说话的？”沈京忍不住哀嚎道。
※※※
与那会稽凤引楼相对而立的，是山阴的天香阁。两家酒楼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格局，所不同的是内部的格调，一个典雅，一个华丽。可能是各花入各眼，两店的买卖都很好。
此时已是未时，但今天许多人因为贪恋看热闹，耽误了饭点，是以大厅里仍然食客满座，人们一边吃饭，一边高谈阔论着，话题一直围绕着早些时候的所见所闻，不由纷纷大呼过瘾，回味着当时精彩的细节佐酒。
在大厅的一角，独自踞坐着一个头戴大草帽，身穿粗布衣裳的男子，他面前摆着一盘气味怪异的油炸臭豆腐，一盘酒香扑鼻的糟青鱼干，一小碟灰不溜丢的霉菜头，还有一小坛花雕，正在怡然自得地独酌着。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左手，夹一筷色泽金黄的臭豆腐，十分认真的咀嚼起来，表情似乎无比的享受，再端起酒盅‘吱溜’一声一饮而尽，竟然舒服得浑身一哆嗦。
听到周围人夸奖那沈默是‘青藤第二’时，男子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只听他轻声的自言自语道：‘原来《夷坚志》上早有记载，我还以为这法子是我独创的呢。’
说着从手边的竹筐中掏出一个金色的琉璃瓶，随意把玩起来。又听他喃喃道：“还是觉着我做的这个好。”喝一口酒，他看到地上有张纸片，原来是他方才掏瓶子时，被带到地上去的。
他弯腰将其拾起来，那竟是一张赌票，上面赫然写着‘五两押虎头会负。若负则山阴兴发一赔十，买定离手，绝不反悔。’将那瓶子和赌票塞回筐里，男子嘿嘿一笑道：“本来想帮你作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说完丢下一粒碎银，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便背上筐子，拎着酒坛晃晃悠悠站起身来，个头竟相当之高。
走到临近门口的一桌时，突然有人惊喜道：“文清兄，你回来了？”却是一个正在喝酒的士子，无意中瞥见了草帽下那张白皙的面孔。
喧闹的大厅中登时安静了一下，人们齐刷刷地看过来，纷纷激动道：“是徐神童吗？徐神童回来了吗？”
那人无奈地站住，干咳一声，大厅便重新回了安静，人们都等待着他回过头来，谁知那人突然怪叫一声道：“不是我。”便一溜烟跑掉了。
一屋子人呆若木鸡。

第四十三章 第二道题（上）
翌日一早，人们齐聚山阴码头，以更高涨的热情，期盼着下一个精彩的出现。
沈默这次果然没有迟到，还是一袭白衫，还是与那沈京结伴而来。
两位县丞也在差一刻辰时到了码头上，侯县丞虽然面色不好，但对他还算客气，那张县丞更是笑没了眼睛，拉着沈默道：“县尊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赞公请讲。”沈默拱手道。
“他说你做得很好，不要骄傲，把剩下两场也赢下来。”张县丞板起脸传完话，便又重新笑眯眯道：“你是不知道啊，昨天大人听说你赢了，乐得唱了一晚上戏。”说着和沈默握下手，便有一个不轻的银锭落在他手中：“这是大人打赏你的，若是再赢了今天这场，另有赏赐。若是三场都赢了，重重有赏！”
沈默约摸着那银锭有三两重，两角处的断口十分明显，八成是被这张县丞顺手割肉了。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他也只有一笑了之道：“多谢县尊，多谢赞公。”
“应该的，应该的。”张县丞笑呵呵道：“你可是给咱们会稽露了把脸，现在再没人说你必败无疑了。”说着神秘兮兮道：“知道么，赌坊里把你获胜的赔数调低到一赔四了。”
沈默正为这事儿郁闷呢，昨天沈京第一时间便去大发投注，却发现还是晚了一步，仿佛有着千里眼的赌坊已经迅速做出了反应，将沈默获胜的赔数拦腰砍断，实在是令人扫兴。
其实一赔四已经是很高了。反观人家虎头会，虽然昨日折了一阵，赌坊也不过稍稍调高为二赔三，双方的差距仍然十分大。这说明赌坊仍然不看好沈默，他们认为他很可能是凑巧知道了那个法子，而同样的好运不可能再一次降临。
赌客的投注数也能清楚反映这一点……买虎头会胜的达到了一千三百两之巨，而买沈默胜的，仅有不到二百两……
※※※
辰时已过，却仍不见王老虎的身影。众人正在议论纷纷，便听到一阵粗豪的大笑声从河上传来。大伙循声望去，便见一艘悬挂着虎头旗的大船顺流而下，船头上立着一个短衣襟，小打扮，铁塔般的汉子。他穿一身窄袖湖蓝裤褂，腰里扎着宽大的牛皮腰带，虎头刀斜挎在腰带上，双眉粗重，面色黝黑，一双眼瞪得有若铜铃。正是那虎头会魁首王贵发！
看到此等人物，沈默不禁暗暗喝彩，心说：‘却要比穿那不伦不类的儒衫，要强上许多倍！’
大船稳稳停在码头，便听那王老虎放声笑道：“诸位久等了。”他也不下来，就在船上大声道：“请二位赞公和沈公子一起上船，我们去江心看过。”
两位县丞，沈默沈京，还有几位在场士绅，依言登上了大船。
侯县丞笑道：“我说通达兄，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王老虎沉声道：“赞公稍候，马上便知。”说着大手一挥道：“开船！”大船便缓缓启动，向下游江心驶去。
有些围观群众上了船，但大部分是在岸上跑，人们都对接下来的光景十分好奇。
大船驶出二里，河流陡然湍急起来，却是到了河道拐弯的地方！
沈默见操舵的船老大一下子紧张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河面，仿佛有什么危险要发生一般，他不由握紧了栏杆。
尽管水手们全力控制，但大船仍以相当高的速度通过弯道。还没等船上人松口气一株枝繁叶茂的粗大树木，便迎面而来，仿佛要与大船撞上一般！
船上乘客不由发出一阵惊恐地叫声，许多人甚至害怕的闭上眼睛。只听那船老大大喝一声，将船舵往东猛的一打，大船便与那大树擦肩而过……
※※※
从始至终，王老虎便一直斜瞄着众人，他见两位县丞骇得面色苍白，几个士绅干脆两腿一软，坐倒在地。但他看到沈默却一直泰然自若，与其相伴的那个青年更是兴奋地大呼小叫，嚷嚷着要‘再来一次。’
王老虎暗暗点头，高高举起了大手，船老大便会意的高叫道：“江心下锚！”水手放下左右两块巨大的石碇，又用数根粗大的毛竹在船头撑住，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船停下，但甲板上颠簸的更厉害了。
王老虎如履平地，走到沈默面前，伸手指向身后那棵四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树道：“沈公子请看，这妖树是否是个祸害？”
沈默点点头，沉声道：“对从上游而下的船只来说，实在太危险了！”
“不错，这棵大树据说太祖年间便长在这了。”王老虎面色严峻道：“起初人们只当它是个光景，并没有在意，谁知这树越长越粗，同时河道又越来越窄，一下子成了个祸害！”
侯县丞也明白王老虎的意思了，点头接着道：“行船驶过这里，屡屡撞上大树，每年都有十几条性命扔在这里。”说着一指树上挂着的道道白幅，还有些法师符咒，供果贡品道：“这都是枉死的鬼魂啊！”
“为什么不除树呢？”沈京奇怪问道：“嫌麻烦吗？”
侯县丞苦笑道：“本县不知下了多少回决心，做了多少次尝试。但决心归决心，难题还真没法解决。派出除树的民工望树兴叹，都说树干在水中，十分牢固，无法挖出……不除树干，仅锯掉树冠更加危险，所以便一直这样僵持着。”
“我们虎头会也组织好手下水，想从水下砍断这树。”王老虎沉声道：“但这一带的河水急而深，树干又粗又硬，根本伤不到它的分毫，反而折了两个兄弟。”说到这里声音嘶哑，眼圈通红，显然是动了情：“我王某人虽是黑道，但一生最崇拜的却是咱们绍兴的阳明公，他老人家说‘想到就要去做！’我既然动了心思，就一定要把这祸害给除去！”
‘想到就要去做？’沈京不信了：“阳明公啥时候说过这话？”
沈默微笑道：“是‘知行合一’，王大官人将其通俗化了，但意思不差。”
听到这句评价，王老虎十分的高兴，连带着对沈默的那点怨气也轻了许多，一拍胸脯道：“只要公子能把这个祸害除了，俺当即告负，立刻放人！”
沈默肃容道：“为父老乡亲除害，沈默义不容辞！”
两位县丞和乡绅们也纷纷道：“但有所需，公子尽管吩咐！”
沈默点点头，望着屈曲盘旋、高出水面的老树，轻声道：“待我想个法子出来。”
※※※
很快，绍兴人都知道，第二道题目是水中除树！这可不比前一道纯属弄性尚气，而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对那王老虎的评价不由提高了不少，也不禁为沈默暗暗捏一把汗，几十年都解决不了的老难题，你能三天就想出来吗？
“小姐，能想出来吗？”殷府后院绣楼中，画屏再一次缠上了她家小姐：“这次可一定要想出来啊。”上次因为自家小姐没想出法子来，她都无颜去见沈默。后来人家自己悄没声地解决了，让画屏姑娘又高兴又郁闷，又自豪又不服。这次一打听到题目，便急吼吼送给小姐，语气中还有‘请务必争口气！’的意思。
殷小姐正坐在桌前，握着细细的画笔，在一张摊开的画纸上勾勒着沈默，闻言又好笑又好气，不由轻笑道：“你这丫头，快去跟着那小子过去吧，真是女生外向啊！”
“没有啦，小姐。”画屏忸怩道：“人家就是不想再输给他了！”
这话可说到殷小姐的心坎上了，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对于自己没做出第一题，而那小子却做出来了，心里颇为憋气。正憋着一股劲儿，想要抢在他前头，好好出出这口气呢！
其实一听到题目，她便将手头的活计放下，摊开纸笔，细细勾画起来，想要想出一个妥帖的法子来。
殷小姐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决不能再输给那个从没见过的小子了！
从早晨一直坐到晚上，连午饭都是在闺房里用的，当画屏第三次催促她该就寝时，殷小姐突然举起了白皙的小拳头，在空中晃了晃，浑身都洋溢着兴奋之情！光彩无比照人！

第四十四章 第二道题（中）
“成了吗，小姐？”画屏惊喜问道。
“嗯。”殷小姐活动下酸麻的腰背，疲惫道：“明天你将这张图给他送去。”
画屏赶紧过来给小姐轻轻捶背，笑逐颜开道：“小姐可真厉害呀真厉害。”
殷小姐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噗嗤一声轻笑道：“死丫头，前几天还不知怎么怪我呢。”
“那哪能呢？”画屏笑嘻嘻道：“小姐最好了。”
“真的没有？”殷小姐呵呵笑道：“那几天的嘴巴都能挂油瓶了。”
“一点小幽怨而已。”画屏丁香微吐，扮个鬼脸道。
“不过说真的，他对你怎么样？”殷小姐轻声问道：“不好我可不干。”
“那叫一个千依百顺啊，让他往东不敢往西。”画屏红着脸道。吹牛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有着充分理由的时候。
“这样啊。”殷小姐微笑道：“不过你也不要太过约束他，不然将来没什么出息，吃苦受累的还是你。”
“不听不听……”画屏娇笑着阻止小姐往下说，拉着她的胳膊道：“睡觉去喽。”
※※※
第二天一早，伺候着小姐洗漱用餐完毕，她便迫不及待地溜出去，直奔沈家大院。这一路上是得意地笑，得意地笑啊……等到了沈家后门，才想起要保持矜持。画屏姑娘深吸口气，把自己端起来，朝门子庄重的一笑。
门子也笑道：“姑娘许久不来了。”
“是有几天没来，最近挺忙的。”一边答话，一边进了院子。
到了闻涛院前，先在月门洞外往里瞅了瞅，见那七姑娘并不在天井中，她这才蹑手蹑脚进去，小心翼翼的上楼，唯恐惊动了她。
过了二楼，上到三楼的楼梯，画屏姑娘刚想松口气，却听到背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那熟悉的破锣嗓子便响起来：“画屏姑娘又来找我们小相公了……”
七姑娘再一次拉住她，满脸感激的夸赞小相公‘心地好’、‘本事大’、‘将来出息顶呱呱’，其间又数次重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理念。直到沈默闻声下来，才意犹未尽地放过她，朝沈默问声好，便识趣地退回屋里了。
“吃过早饭了么？”揉揉惺忪的睡眼，沈默含糊问道。
“太阳都快晒到西墙了。”画屏撅着嘴道：“该问人家吃午饭了么。”
抬头看看天，被刺眼的阳光耀了一下。沈默捂住眼，讪讪笑道：“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说着顺手关上门，呵呵笑道：“里头太乱，就不请你进去了，等我洗把脸，咱们出去走走吧。”
画屏自然求之不得，点头道：“我到外面等你。”说完便快步溜出去了。
没让她久等，沈默便洗脸刷牙穿衣完毕，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门口。
见他没有穿那身新衣裳，画屏感到有些失望，又有些如释重负……她就是不愿意看到沈默穿得板板整整，那样会让自己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还是这样好，破破烂烂的穷小子一个，怎么看怎么自在。’画屏姑娘心中道，但嘴上还要埋怨道：“怎么不穿新衣裳？”
“有好的谁愿穿破的？”沈默哈哈一笑道：“只是总得换洗一下吧。”
“哦。”画屏姑娘点点头，鬼使神差道：“下次我再给你带一身换洗衣服过来……”说完了便想抽自己一嘴巴，心说画屏啊画屏，要是他一年到头都那么光鲜，你可怎么办啊！
“千万别。”沈默赶忙摇头道：“前院给我量身订做了两套，不日就能送过来，再多就浪费了。”
“哦。”画屏有些小失落道。不知怎的，没见到沈默的时候，她会十分的思念，干什么都在想着他，就连睡觉也不忘了。可一见到真人，便感觉非常的拘谨，手脚都放不开，说话都不利索。
沈默不知她为何一下子低沉了，但想必是自己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了吧？心中还是歉疚的，便笑嘻嘻道：“你送我衣服，我请你吃饭吧。”
画屏摇摇头，却想到他还没吃早饭，便改口道：“好吧。”
※※※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街上。仅仅拐个弯，便看到道左长长的一排小吃摊子。江南物宝天华，富裕程度要远超其它地区，而绍兴又是江南最殷实的几个城市之一，即便是街边的小食摊，也要比其他地方干净讲究许多。
此时天色着实不早，但这些小摊的生意依然不错，食客们神态安详的边吃边聊，有的吃完了也不着急离开，便沏一壶茶，继续着未完的话题。
没有人催，也没有人赶，人们就这样悠闲的怡然自得。
沈默摸了摸怀里，约摸有十几个铜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现在吃大餐有点早，不如我们去吃小吃吧。”
画屏点点头，顺从地跟他随便找个没人的位子坐下。
见有客人来了，穿着印花大襟衣的摊主女儿便走过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二位慢坐。”手上却十分麻利，从铺着素蓝白花桌布的饭桌上翻过两个倒扣的茶碗，先用热水涮一下，再变戏法似的提起一把精致的小铜壶，为两人各斟上一碗飘着清香的平水高山茶。
倒完茶，那姑娘也不问客官想吃点什么，福一福便悄然退下了，小铜壶却留在了桌上。
看她离开了，沈默凑近画屏的耳朵，不无得意道：“这茶尽管喝，无须花费一文，让你品个够……我和沈京每次都喝个四五壶。”
画屏起初被耳边热热的感觉弄得有些心猿意马，但听了他的话，登时垂下小脑袋道：“我不认识你。”
沈默厚着脸皮笑笑道：“想吃点什么？我给你点去？”
小姑娘摇摇头道：“早上吃得很饱，我喝茶就行了。”
“哪能让你看着我吃呢？”沈默摇头道：“等等我。”便摸出三枚铜钱，起身去摊主那里，不一会儿端着三个小碟子回来，呵呵笑道：“权当差点吧。”
画屏只见一碟对折不断的柯桥豆腐干、三两块带有薄荷清香的印糕，数十粒甘草茴香豆搁在了眼前。闻着那淡淡的清香味道，正是合乎自己心意的小茶点。她却不由痴了，心中愁肠百结道：‘谁说他不懂女儿心呢？’

第四十五章 第二道题（下）
沈默又用三个铜板，买了一笼小包，一碗豆花，还有两碟附送的小咸菜，端着回到桌上，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画屏则在对面捧着茶盏，不时轻啜一口，两眼定定地望着沈默，心说吃饭都这么斯文，真受不了啊……但当沈默向她看来，画屏却又赶紧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
两人就这样一个看着一个吃，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其实画屏不是所谓的花痴，她之所以不顾羞意，近似于倒追沈默，是她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殷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在小姐定亲前不出嫁，便视为同意跟小姐陪嫁出去，成为未来姑爷的通房丫头，未来最好的命运也只是地位高一些的小妾而已。
若是换了一般人，那是十分欢迎这种命运的，毕竟是小姐的贴心人，在未来夫家也是两人最亲。有身为大妇的自家小姐撑腰，非但不用担心被别人欺负了，还有很大可能帮着小姐掌管财务之类，油水颇为丰厚。若是再近水楼台先得月，生上个带把的，那地位就更牢固了。实在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但画屏跟着殷小姐久了，也学上了些自尊自爱，她觉着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与其到大户人家当低人一头的小妾，还不如找个清白人家嫁了，横竖来得快活呢！
可话虽这样说，但想找个可意的人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条件差了吧，肯定不甘心。家境太好吧，又瞧不上她这丫鬟身份。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今年小姐已到及笄之年，马上就要待字闺中了，一旦小姐定亲，她的命运也就跟着定下来了。留给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所以当与沈默接触一段时间后，她发现这个少年虽然穷，但人品好，又幽默，尤其还是读书人，那就意味着未来有无限可能！
画屏觉着这是自己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了，经过慎重考虑，她终于决定破釜沉舟，不顾一切世俗的眼光，追求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但烦恼也随之而来，那就是这小子实在太出色了！这当然是件好事，但她总是担心他会一飞冲天，让自己望尘莫及。所以她很难找到安全感……
姑娘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了，她觉着自己好像一叶孤舟，陷入了浩瀚的大海之中，找不到方向，看不清未来……
※※※
将小笼包和豆花全部送进腹中，沈默满足的拍拍肚皮，端起杯清茶嗅一下，舒服的眯起眼睛道：“我吃饱了，你可以说正事儿了。”
画屏本想说‘没有正事就不能来找你吗？’但话到嘴边却又改成：“你……怎知我有正事？”
沈默一指她斜挂在肩上的香包，笑道：“可从没见你背过这个。”
“算你聪明。”画屏一缩脖子，取下背包道：“猜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说到这个，她重新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沈默笑道：“金元宝？”
“再猜呢？”姑娘摇头笑道。
“银元宝……”
“再猜……”姑娘无力道。
“铜元宝。”沈默很认真道，直到画屏快要抓狂，他才两手一摊，笑道：“我实在猜不出来。”
“哼哼，谅你也猜不出来。”画屏得意笑道：“告诉你吧，这是教你河中除树的法子！怎么样？意外吧？”
沈默一脸吃惊道：“真是太意外了？是你想出来的吗？”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不过是哄她开心罢了。
画屏哪有他那么多花花肠子，果然信了，有些不好意思道：“人家笨笨的，哪里懂这些，是我家小姐想出来的。”
沈默兴致勃勃的伸手道：“给我看看吧。”
画屏却将那香包往后一抽，娇笑道：“平白就想拿走吗？”
“我没钱。”沈默两手一摊道：“就只有几个铜板，全给你吧。”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七八个铜板，啪啪地拍在桌上。
姑娘恨不得把这些个铜板捡起来，塞到他嘴巴里。闷声道：“我当然没什么，但我家小姐跟你非亲非故，这样帮你，你不得表示一下？”
沈默愁眉苦脸道：“你家小姐家大业大，啥都不稀罕，我怎么表示？”
“当然不稀罕你的东西，重要的是心意。”画屏很认真道：“你得给她留个好印象才行……”说着脸又红了。
沈默一看，哈哈干笑道：“那我回头写封感谢信吧。”
“要写得好一点哦。”画屏勉强同意，才将那香包给他。
沈默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张折成方胜的画纸，将其展开一抖，便看到画的是一个没有底的大澡盆。下面还有一行隽秀的小楷解说：
‘先着水手潜入江底，丈量出水下树干的长度与最大胸径，然后求助于造船师傅，使其按照此图，打做个只大不小的木桶。再着人砍掉老树在水上所有的枝干，把巨桶载上船，从树梢穿下，深深打入水中，上口露出水面，再用大瓢舀干桶里的河水，便可放心的在桶中锯木，最多不过半日便可成焉。’
闭目沉吟一会儿，沈默由衷赞叹道：“殷小姐智慧非凡，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就算与我相比，也不过仅差一线而已。”
前半句画屏还在频频点头，到后半句时却差点一头栽倒地上，真有些上火道：“沈潮生，你狂得没边了！”
“别生气哈。”沈默苦笑着安抚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这个法子不行吗？”画屏杏目圆睁道。
“虽然没试过，但想必是没问题的。”沈默点头道：“至少道理上绝对说得通。”
“那你还说怪话？”
沈默苦笑道：“我只是觉着这法子有些破费了……兴师动众的不大好吧。”
“有本事你就不用！”画屏气呼呼的起身道：“那才是真的英雄呢！”

第四十六章 河中除树（上）
江南多水，绍兴尤甚之。
整个绍兴城便被蜿蜒的江河温柔环抱着、缠绕着。水给城带来了灵气，城也还水以生气，城水相依相伴，无法分出彼此。
在绍兴众多的河流中，山阴的风则江绝对算是十分重要的一条，它即是绍兴护城河的一段，又是浙东运河的一部分，河面向来比较开阔。运河上四季船只穿梭如织，有风则帆，无风则纤，或来或往，不舍昼夜，‘风则江’也因此得名。
今天的江面上比平日还要热闹许多。两县官宦富商携家带口，乘着双层大船、游艇画舫到拐子口附近停下，一边喝酒作乐，一边等待着好戏的开场。老百姓也呼朋引伴，凑钱雇艘渔船小艇前来看热闹。还有些载着时鲜水果、花雕黄酒的乌篷船穿梭于其间，高声叫卖着，不一会儿便顶上平时一天的收入。
这种景象，通常只出现于端午重阳，今天之所以如过节一般，全因为两县的第二场比试，要在今天见个分晓了……河中除树这种大动作，可比瓶中镀金那点小功夫，看起来过瘾多了，也就无怪绍兴父老投注进如此热情来了。
就连一些个千金小姐，也忍不住央着爹娘，跟着出来，躲在有纱帘的船舱里悄悄观看……乖乖，这世界可真热闹啊。小姐们大多没见过世面，漂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看起来那么无知、那么好奇。
殷家小姐和画屏也乘着一艘游艇过来。其实她生性喜静不喜动，又事务繁忙，若不是画屏回来说，沈默竟然看不上自己辛辛苦苦想出来的法子，激得她险些抓狂！她也不会抽出宝贵时间，前来凑这个热闹的。
这时江面上突然一阵骚动，便听画屏兴奋道：“来了，来了！”殷小姐循声望去，便见一艘快船从上游乘风而来，船头立着个蓝衫青年，应该就是那臭小子！可真能显摆啊……
殷小姐不禁两眼微眯，想看看这混账小子到底长什么模样，能把画屏迷得神魂颠倒……无奈那船行驶的极快，转眼便已经擦身而过，还没瞧清他的面孔，便只能看那拉风的背影了。
‘嚣张的小子！’殷小姐暗咬银牙，心中气呼呼道。画屏感觉出她的反常，心说：‘你这下可把小姐得罪惨了。’
※※※
沈京穿一身蓝衫，迎风独立船头，正摆出最有型的姿势，享受着四周的欢呼之声。突然连打两个响亮的喷嚏，顿时狼狈不堪，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起来。
臊得他满脸通红，低声骂道：“谁在背地里骂我？”
身后坐在舱里的沈默哈哈笑道：“江风这么大，不着凉才怪呢。”
“我不就是想享受一下万众欢呼的滋味吗？”沈京用力擤一把鼻涕，满脸哀伤道：“这倒好，丢死人了……难道这就是命吗？”
“少爷、公子，咱们到了。”这时船老大高声知会道。
沈默点点头，扶着舱门缓缓站起，走到甲板上与沈京并肩而立。
一看到那身飘飘的白衣，江上岸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其间还夹杂着一些个大姑娘小媳妇的尖叫声：“沈默来了……”
“原来那才是沈默……”望着那个略显瘦削的白色背影，殷小姐轻声道：“半大小子而已。”
“小姐……”画屏嘟着小嘴道：“您有偏见……”
殷小姐逗她笑道：“说说就不愿意了？”对于情同姐妹的画屏决心离开这件事，虽然她举双手支持，但心中也不可能没有不舍和难过，连带着对沈默产生些敌意也就不难理解了。
画屏正要不依，便听到外面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沈公子，我王某人说话算话，已经将姚长子给你带来了，不知您把我要的主意带来了吗？”
接着一个清朗的声音回答道：“让在下试试吧。”即使稍有些偏见，殷小姐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动静真好听。
便见那沈默对船老大吩咐道：“请将船靠上去吧。”
“好嘞！”难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一下，船老大抖擞精神道：“公子瞧好吧！”说完用力一撑船橹，那快船便缓缓靠上了大树，稳稳停在三寸之外。
“将船固定住吧。”沈默微笑道。船老大便用绳索将船舷与两根粗大的树枝紧紧连住。
“接下来就麻烦几位师傅了。”沈默又对船舱里走出来的七八个木匠道：“按照咱们昨天商议的干吧。”
木匠们笑道：“公子放心吧。”便井然有序的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先用锯子斧子，去掉老树下部的树枝，使其变成光秃秃的一段。然后在树干高出水面三尺的地方，用歪把锯锯出一个缺口。缺口做好之后，船老大解开绳索，将船划到树干对侧重新固定住。
木匠们却没有着急锯树，而是先在树干离水面一尺的部位，凿些斜向上的小洞。然后将一些两头都被削尖的木杆插入，再把准备好的木板坐在上面。木板的四角早凿好了合适的小洞，外侧可以让木杆的另一头插入而无法穿过。
围着树干如是凿了半圈，再将内侧用绳索相对连起来，一个精致而牢固的脚手台便搭建起来了。
检查一下脚手台的牢固程度，木匠们才放心的踏上去，用个长长的大锯，在树干相对的一侧下锯。为了避免意外出现，沈默跳上了脚手台，让船划得远远的，还吩咐留在船上的沈京，阻止好奇的船只靠近，以免引起误伤。
用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大锯终于锯到接近缺口的地方。这时大树开始发出嘎啦啦的声音，不一会儿，粗大的树干终于慢慢地向下倒去。伴着树枝碰擦的唰唰声，树干倒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大树落入水中，激起的水柱有两丈多高，将脚手架上的所有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第四十七章 河中除树（中）
震惊之后，画屏撅起小嘴道：“煮熟的鸭子嘴硬，这不还是用了小姐的法子吗？”
殷小姐微微摇头道：“下面应该不一样了。”看到沈默不准备再用什么器具辅助，她突然茅塞顿开，螓首微垂，幽幽叹一声道：“原来这样简单，我为什么就没想到呢……”
“到底怎样啊？”画屏追问道。
殷小姐轻启朱唇，缓缓说出四个字道：“由内而外……”
※※※
当水花落下，河面恢复平静，人们才发现，那截砍下的树干早已被绳子拴在快船的船尾，船老大正大声喊着号子，指挥水手们将船划到岸边，把那树干拖离河道。
大家的注意力很快从船和木头上移开，重新回到原先的位置……大树已经不见，却仍有一截粗大的树桩露出水面。
大船上的王老虎放声道：“光锯断上面更危险，明桩变成暗桩了。”
沈默笑而不答，径自吩咐木匠们道：“诸位师傅，一起开动吧！”
亲切的态度让人如沐春风，工匠们齐声应道：“好嘞！”能在万众瞩目之下，用一种最为简单的方式，将困扰风则江几十年的难题亲手解决，这是可以夸耀一生的功绩，他们怎能不干劲百倍呢？
工匠们围成一圈，一脚踏在脚手台，一脚踏上树干，高高举起了斧子，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树心处猛然劈砍下去……
看到这一幕，心眼稍微活泛些的便已经明白，纷纷作出恍然大悟状，一边点头连连，一边捶胸顿足道：“原来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但大多数人仍然懵懵懂懂，纷纷打听道：“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些先知的便拿腔拿调地解释道：“原先大伙光想着从外面下手，但水深且急，如何砍动根本？”说着一脸叹服道：“但沈公子另辟蹊径，从树心入手，由内而外的将树桩掏空，就像挖成个大缸，在其中如在旱地，不用再担心被水淹没！”
※※※
“就是这么简单！”一艘画舫上，穿着便服的吕县令狠狠拍一下大腿道：“却足足困扰了我山阴几十年！”
边上宽袍大袖的李县令捻须笑道：“岂不闻大成若缺，大巧若拙，越是简单的方法，就越是不简单。”
吕县令本想反驳，但人家是在给自己县里帮忙，若是再说刻薄的话，实在是不当人子。遂有些尴尬道：“看来，原先我是小觑了这小子。”
“这才知道？”李县令的胡子都翘起来，得意洋洋道：“我当初第一眼见到他，便觉着他也许不亚于你的徐文清。”
“那不可能！”吕县令连连摇头道：“我承认你这个小子厉害，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人才，但我们徐渭可是天才中的天才。”
“没比过怎么知道？”李县令冷笑道：“说不定一比就露馅了呢！”
“露馅的是你们！”吕县令暴跳如雷道：“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怎么跟闻名天下的徐文清比？”
“那就比一场试试！”李县令双眼闪动着兴奋的光。
“好……个头。”吕县令刚要一口答应，突然反应过来道：“想借我们徐渭抬高身价，门都没有！”
李县令见如意算盘被看破，脸皮都不红一下道：“是不敢比吧……”
“是不屑于……”无休止的争吵又开始了。
※※※
那边争吵的功夫，沈默这边也在热火朝天的进行中……
当初沈默还担心这大树木质坚硬，无法将其从内部掏空，但有经验的木工告诉他，这棵大树岁有百龄，又是生在水中，树心部分应该比较松软，腐烂枯空都是有可能的。
果然，当第一斧下去时，整个斧头便没入了树桩之中，木工们笑道：“公子不必担心了，这棵树皮硬心软，实在是不堪成材啊！”又有人笑道：“我们咋没想过从里面下手呢？真是枉称内行啊！”
沈默如释重负地笑道：“能除了这一害就成，别的都不指望了。”
他又嘱咐木工们拴好安全带，一旦失足也好被迅速救起，这才给他们鼓劲道：“放手去干吧！”
剩下的工作便十分简单了，木工们很快掏空已经腐朽的木心。然后用锯将树干从内而外裁下一段段木头丢到水里。
对这些经验丰富的木工来说，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活计了。当树桩的外壁还有七寸多厚时，一个老工匠禀告道：“公子，不能再掏了。不然这层壳支撑不住，咱们就有危险了。”
沈默约摸一下，点点头道：“收工吧。”
※※※
看到沈默打手势，沈京便过来，将他们几个接上船。王老虎的大船也靠上来，哈哈笑道：“沈公子啊，某真是服了！我们看来那么困难的一件事，让您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还没有大功告成，得用船把这个空树壳撞碎才算完。”沈默笑笑道：“还得劳烦大官人来这最后一下。”很明显是卖王老虎和虎头会一个面子。
王贵发求之不得，又不好一口答应，便假假的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船小，怕出意外。”沈默信口扯个理由，把皮球再还给他。
“那某就却之不恭了。”王贵发拱手道：“待某将这祸害彻底除去，再向公子好生道谢。”
“正事要紧。”沈默微微笑道：“大官人去吧。”
两艘船背道而驰，都远离了那空树桩。见对方走远了，沈京不乐意道：“咱们从头忙到尾，凭什么把最后一下让给他？”
沈默微微摇头，轻声道：“他们这些道上混出来的，最重脸面二字，我们已经连赢他两场，他也答应把长子放回来了，若是我们连这点颜面都不给他，那这疙瘩可就解不了了。”
“难道我们就不报仇了吗？”沈京翻翻白眼道：“虎头会打伤你爹，捉走长子，就这么算了么？”
沈默平静道：“记住，我们是文明人，你知道文明人跟野蛮人的区别吗？”
“什么区别？”沈京已经彻底习惯了聆听。
“野蛮人有仇当时就报，让大家感受到他的野蛮；文明人有仇过后再报，让所有人以为他是文明的。”沈默轻声道：“写字先生也好，当天的打手也罢，我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沈京一阵毛骨悚然，他不敢相信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能说出这种话来，难道这家伙真是妖怪不成？
※※※
正在说话间，虎头会的满帆大船朝着树桩猛冲过去，只听咔嚓一声，船身猛地一颤，但仍然势不可挡的从树桩上碾过，转眼便冲了过去。
大船过后，水面浮起片片连着树皮的碎木，困扰风则江几十年的难题，便这样彻底解决了。

第四十八章 河中除树（下）
虎头会的大船放下舷梯，王老虎亲自站在梯口，迎接沈默和沈京上船。
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自是一番令人肉麻的互相吹捧，直到对方过了瘾，沈默才笑问道：“不知我那兄弟？”
“嘿，瞧我这记性，一高兴把这茬忘了。”王老虎哈哈大笑道：“姚长子在我们县太爷的船上呢。”
“不是我们两家的事情吗？”沈默还没说话，沈京先不愿意道：“怎么扯上官府了？”
“公子别急。”王老虎颇为汗颜道：“我们县太爷也是好意，他是担心我会中弟兄脾气不好，伤着您那朋友……”
“我看是还想刁难我们吧！”沈京气呼呼道：“怎能食言而肥呢！”也不怪沈京生气，王老虎已经说过，只要完成这关就将长子送还，谁知这时候竟然又出幺蛾子。
“哼！”王老虎也不是吃素的，他对沈默客气，可不代表对沈京也没脾气，两眼一瞪道：“县太爷几天前便把那姚长子从我那提走，我有什么办法？”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只是县太爷本来答应的好好的……只要那树一除掉就放人，谁知方才竟派人传话过来，让他将沈默带过去。王老虎就算再横，父母官发话了也得听着，多么不愿意也得忍着。
“你……”沈京还要发作，却被沈默拦住道：“不知贵县令在什么地方？”
“这就到了。”王老虎苦笑一声道：“某家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终究还是食言了，这回算某欠沈公子的，他日若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官人也不容易啊。”沈默微微颔首道，心中却颇为失望，他以为王老虎会端上两盘金银，一盘表示谢意、一盘表示歉意呢。
※※※
大船靠近一艘雕栏飞檐的华丽画舫。沈默便听到了清丽婉转的唱曲声；珠帘半卷间，还可以看到船上有歌妓在曼舞。
两船船舷相接稳了，王老虎便带着他俩跳过去。
沈默一看，在甲板上迎接的是一个熟人和一个生人……马典史和另一个与他同样装束的官员。
一见到他，马典史便咧嘴笑道：“沈公子只管进去，咱们县尊也在，断不会让你吃亏的。”
沈默笑笑道：“有劳大人了。”待另一位山阴典史通禀一声，三人便鱼贯进入了船舱之内。
沈默一进去先看到的，是铺满整个船舱的山羊绒提花地毯。目光缓缓抬起，歌妓已经不见，只看到一套紫檀木的精雕桌椅，两个穿锦袍的男子，分坐在圆桌左右。
在得到允许之前，不能再往上看了，否则会被视为极大的冒犯。
“学生王贵发拜见二位县尊大人。”王老虎虽然有个监生身份，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唬一唬老百姓、镇一镇小官员还行，但遇上进士出身的正途官，还得乖乖下跪。
沈京也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下，心说：‘早知这样就不跟进来了。’
沈默却大剌剌地站在中间，只是深施一礼道：“学生拜见二位县令大人。”
看到沈默夹在二人中间，站而不跪，仅仅鞠躬而已。吕县令先是惊讶，继而羞怒，冷笑一声道：“听说福建南平出了个海笔架，想不到我们浙江会稽也出了沈笔架！”两跪夹一站，可不是活脱脱一副山字笔架模样。
沈默满脸委屈道：“堂尊恕罪，学生不是不知礼数之人，只是学生有不能跪的苦衷。”
“你有什么苦衷？”吕县令沉声道。
“我带着至圣先师……”沈默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道：“的画像呢。”打开之后取出里面的画纸一展，那位拱着手笑眯眯的老爷子便出现在二位县令面前。
两位县太爷赶紧起身，恭敬地给孔圣人行礼。待重新落座时，吕县令十分不悦地问道：“你怎能将圣人画像带在身上呢？”
沈默小心翼翼解释道：“学生十分怕输掉这场比试，这才请了孔圣人保佑……”
“圣人不管这个！”吕县令有气没地儿出，憋得十分难受。
李县令在边上劝慰道：“难得有对圣人如此虔诚的士子，这是我们教化之功，好事儿啊！”吕县令这才消了气，怒哼一声道：“以后将圣人放在心里便可，再带在身上非要治你个亵渎圣像之罪！”
沈默赶紧唯唯诺诺的答应下来。其实他也知道，既然来到这个时代，那下跪就是免不了的……这本就是件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事情，难道将来还能在皇帝面前杵着不成？只是现在让他下跪的话，心里一时还接受不了。还是能拖多久算多久吧，也许以后日子久了就无所谓了。
※※※
待堂尊恩准起身，王老虎一骨碌爬起来，向吕县令拱手道：“老公祖，孩儿把沈公子给您请来了。”
吕县令微一颔首，轻摆下手道：“出去吧。”
“是。”王老虎口中答应，但两脚却赖着不走，向吕县令谄笑道：“老公祖，孩儿已经答应放了那长子，您看是不是……”
“下去！”吕县令两眼一眯，冷声道：“本官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教了？”
“孩儿不敢，孩儿多嘴！”王老虎抡圆了膀子给自己两耳光，一缩脖子道：“小人这就退下了。”转身时给了沈默个歉疚的眼神，确实是爱莫能助了。
沈默却有些愣神，这是他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官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县令，居然如呵斥奴仆一般对待王老虎这样的黑道大佬。比较而言，方才这吕县令对自己的态度，简直可以用‘优容有加’来形容了。
看到沈默的面色发紧，吕县令心中冷笑，他这手本来就有敲山震虎的意思，之所以不直接把老虎拿下，一是因为沈默乃是会稽县的人，当着李知县的面确实不好发作；二是这少年是童生身份，且似乎十分的聪明，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所以吕县令不愿随便与他结怨。

第四十九章 斗吕（上）
当着李县令的面，吕县令也不好太拿乔，镇一镇沈默便开腔道：“你来所为何事啊？”
“回禀大人。”沈默拱手恭声道：“王大官人带学生来领回我那兄弟姚长子。”
“姚长子是在这里不假。”吕县令面无表情道：“但你们相约比试三次，这才刚刚两次，似乎还不能算你赢了吧？”
沈默心中冷笑：‘原来是这孙子连折两阵，心里不爽，想要找回场子。’刚想说话，便听一边的李县令道：“贤弟，你未免越俎代庖了吧？那王贵发都已经认输了，怎么还不算沈默赢？”
吕县令皮笑肉不笑道：“老哥别急，您可以让沈默拿出当初签订的文书，上面可有提前认输一说？”
文书上当然没有这一条！比试就是为了分输赢，既然有人已经认输，还要文书干什么？现在吕县令拿文书说事，分明是赤裸裸的以权欺人！
总挂在沈默嘴角的淡淡微笑不见了，他只觉胸中一阵气血翻腾，双拳紧紧攥起，小白脸也变成了大黑脸，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李县令以为沈默快要气疯了，怕他做出什么悔恨终生的事情，赶紧劝解道：“沈默，快给吕县令赔个不是，他是跟你开玩笑，嫌你礼数不足呢……”
“本官没有开玩笑。”吕县令年青得志，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哪能咽得下这口气？他立意要扳回这一场，根本不给李云举这老前辈、老匹夫的面子。
李县令气得双手直搓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呵呵……老前辈少安毋躁。”吕县令干笑道：“如果沈默给本官磕头赔礼，输赢也就无所谓了。”
“你这是背信弃义！”李县令也上来真火了，一拍桌子道：“吕窦印，你现在就给我放人，不然咱们就去知府大人那里评理去，看看在绍兴城不是你能说了算！”
“知府大人去省里了。”吕县令冷笑道：“五天之内是回不来，啧啧，五天呢……”五天足够姚长子死去活来好几回了。
“你……”李县令气得直翻白眼，双手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持时，沈默站出来了，他先朝李县令深施一礼，沉声道：“感谢大人回护之恩，学生铭感五内。既然吕大人不服气，学生让他服气就是。”他就像一座将要爆发的火山，平静中蕴藏着愤怒。朝吕县令一拱手道：“您尽管划出个道道来，学生接着就是！”他当然明白在弱势时‘戒急用忍’应当的道理，但他现在只想说一句‘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好小子！够嚣张！”一个小小童生如此说话，吕县令颇有些接受不了，心道：‘论起狂妄来，跟徐渭却是有一拼罢了。’
李县令却觉着十分舒坦，长吁口气道：“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情年轻人解决吧，我老头子就做个仲裁，谁也不许再耍赖！”
‘这个倚老卖老的老棺材瓤子！’一番话险些把吕县令的鼻子都气歪了。什么叫‘年轻人’的事情？这不是把本官跟个嘴上没毛的小子相提并论了吗？什么叫再耍赖？这不分明数落我方才耍赖吗？偏偏在天命之年的老李头面前，他确实是个年轻人；他也确实刚耍过赖，根本没法辩驳，只能闷哼一声，偏过头去道：“拿上来吧！”
后舱门帘一掀，那山阴侯县丞端上来一个托盘，盘上放着个上次那种透明琉璃瓶，里面似乎还有个制钱。
吕县令拿过那瓶，里面的制钱便悬空了。沈默定睛一看，原来这瓶子里有一根细线，细线的一头拴着那制钱，另一头连着瓶塞，塞子已经把瓶子完全密封起来。
这时吕县令冷笑道：“看你又是瓶中镀金，又是河中除树，看起来很有本事的样子。你要是真有本事，能不能别打破瓶子，不去掉瓶塞，把瓶中的棉线弄断吗？”
“这算什么本事？”沈默淡淡一笑道：“我可以自始至终不碰瓶子一下，便将线弄断。”
“怎么可能？”吕县令不信道：“除非你也像陶真人那样，有神仙方术。”当今圣上好斋醮，修玄道，对道士也是出奇的好。而那陶真人仲文，便是当今天下牛鼻子的首领，向来被老百姓看作能呼风唤雨的神仙人物，即使吕县令这种读书人也不能免俗。
“学生乃是圣人门生，只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沈默摇头道：“可我就是有办法。”
吕县令不信道：“你若是弄不断，本官可不放人。”
“学生若是弄断了呢？”沈默微笑问道。
“那我不但放人，还给李大人和你摆酒赔罪！”吕县令一拍桌子道。
“一言为定！”
“概不反悔！”
※※※
双方诺成，沈默的目光便在房间内寻索，想找到一样符合心意的器具。
李知县见他视线飘忽不定，以为沈默心里没底，不由关切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沈默突然瞄见墙角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被当做花瓶摆设在那里。便恭声笑道：“学生想取用一下那个瓶子。”
“只管拿去。”吕县令一挥手，侯县丞便花束拔掉，将那瓶子递给沈默。
看到那溜圆的瓶肚，沈默心中一喜，笑道：“一事不烦二主，麻烦侯大人再舀一瓢清水来。”
侯县丞点点头，便去后舱用瓢舀了些清水过来。
沈默先将瓶内洗涮干净，再用清水倒满，微笑道：“请诸位大人移步甲板。”
众人十分好奇他要作甚，便顺从出了船舱。当然那个装铜钱的瓶子也被带了出来。
附近本来要散去的大小船只，一看有热闹，呼啦一声又凑了上来……

第五十章 斗吕（中）
六月里的正午，日头如火炉一般烤人，两位县太爷刚出来便满头大汗，只好退到廊檐下躲避。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船只，吕县令不悦道：“这个沈默，在里面弄一下就行了，干嘛还要跑出来显眼？”
李县令却满脸笑意道：“我看你是怕了吧？”
“怕？”吕县令撇撇嘴道：“我怕你们丢人。”话虽如此，但看到沈默沉稳的样子，他难免有些心虚。
※※※
殷小姐的座船正好驶到沈默所在的画舫左侧，她静静地坐在碧纱窗内，出神地望着那艘画舫，心不在焉地想道：‘那少年才十三四岁吧？比自己还小个三岁呢，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正想着，画舫的帘子突然被挑开，一个身穿月白儒衫的少年，就这样自然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少年皮肤白皙，身材瘦削，两道浓眉下，有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即使隔着碧纱窗，她仍能感受到那双眼睛蕴含的神采，是那样的动人心魄。
“这就是沈默……”殷小姐小手轻抚朱唇，低呼一声道。虽然之前从未见过他，但她没有用‘吧’，而是直接用了肯定句。
“是啊，小姐。”画屏十分得意道：“我的眼光不错吧？”
殷小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望着江风中白衣飘飘的少年，许久才回过神来，幽幽道：“很好。”望着小姐妹幸福的笑脸，她的心中却浮起隐隐的担忧……
※※※
见沈默和好几个男子出到甲板上，画屏欢叫道：“快停船快停船，又有好戏看了！”外面的仆役正巴不得呢，当即下锚停船，纷纷跑到右船舷上看热闹。
但见那沈公子将一个传说中的透明琉璃瓶搁到一张圆桌上，然后手持另一个同样的圆瓶，站在日头底下，那持瓶的手还微微移动，就像在请神扶乩一般。
“这到底是干什么啊？”画屏一头雾水道：“跳舞吗？”
殷小姐微微摇头，更加专注地望着那个立在桌上的瓶子，虽然不知道沈默又要干什么，但她能看出关键在那个瓶子上。准确的说，是在瓶子里的那枚铜钱……以及那根看不到但一定存在的丝线上。
当她把这个推断讲给画屏听，画屏傻傻道：“总不会是想把线弄断吧……”说着便咯咯笑道：“那他就是神仙了。”
话音未落，就看见那瓶内似乎升起一丝黑烟，紧接着又听到‘叮当’一声，那枚制钱便消失不见了，应该是掉落瓶底。
绝大部分看清这一幕的人都张大了嘴巴，剩下的则一直没闭上过。
殷小姐属于前者，画屏属于后者，但现在看来，效果是一样的。两人惊讶得合不拢嘴，对视一眼，齐声道：“他是人是鬼？”
※※※
这些远观者尚且如此，那些在画舫上近看的人们，则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他们眼睁睁看着那瓶中的丝线突然从中段自燃烧断，而沈默自始至终没有靠近那瓶子三尺之内，只是举着那个装了水的瓶子站在一边而已。
大伙感到后背一阵凉飕飕，真是消暑降温啊。
‘叮铃’一声，那制钱落到了瓶底，也把众人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沈京最先回过神来，咋舌道：“这是咋回事啊？”
王老虎接着道：“这戏法咋变的？”
侯县丞呆呆道：“请三太子附体了吧？”
吕县令则缓缓道：“妖怪？”
还是年纪大的李县令阅历最丰富，十分沉稳道：“不，是神仙！”
沈默本想装神弄鬼一下，以增加自己的神秘感，但见到这些人反应如此强烈，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苦笑一声道：“不要胡思乱想，这不过是学生从书上看来的法子而已。”
众人这才松口气，李县令大感得意道：“你这孩子，看书太杂了。又是哪本书上看到的啊？”
“回先生的话，西汉的《淮南万毕术》中说‘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这是存在这一世记忆里的东西，是以沈默回答的十分流利。
“什么？用冰引火？”众人吃惊道，他们只听过‘冰火不相容’，却没听过‘冰能生火’，不由望向二位进士老爷，希望他们能辨一下其中的真伪。
吕县令暗暗脸红，这本书他只听说过，却没有看过。其实这本书并不是什么孤本残本，在绍兴城的书店里就能买到。只是吕县令苦读寒窗数十载，一心只读圣贤书，全部精力都送给了四书五经，送给了伟大的科举事业，哪有闲心读那些杂七杂八的书籍。
其实李县令当年也是一样，只是他这些年不上班读了很多书，对这句话还是有印象的，微微沉吟问道：“不错，却有这句话，不过书上说‘削冰令圆’，你可没有拿冰啊。”
“先生容禀。”沈默微笑解释道：“所谓削冰令圆，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个透明的弧面罢了。学生现在用盛满水的透明圆肚瓶，效果也是一样的。”
“就用这个瓶子引火？”李县令吃惊道：“这是怎样一个道理呢？”
“正午太阳光本身就毒辣无比，在经过这瓶子时光线又汇聚到一点，便相当于把热度增加了好几倍。”沈默用尽量平实的词汇解释道：“将这个点移到棉线上，棉线受热不住，便烧着了。”
人们不由发出一阵‘哦哦’声，虽然基本上没听明白，但还是佩服得连连赞叹。
沈默满以为他们会抢着试试光点的热度，谁知根本没人在意……其实他们也不太关心这是为什么，有热闹看便可以了，管他能不能听懂了，有明白的就行。
这时李县令哈哈笑道：“吕老弟还是输了，快快摆桌请客吧。”毕竟对方是一县之尊，不能轻易折辱啊。
吕县令苦笑一声道：“愿赌服输！”说着对侯县丞道：“把那姚长子带上来吧。”

第五十一章 斗吕（下）
在一片惊叹声中，四周的船只渐渐散去。侯县丞进去张罗酒席，吕县令下去更衣，姚长子也终于重见天日。
相隔十天之后，沈默和沈京终于见到了长子，两人激动的跑过去，一边一个扶住他的胳膊，异口同声道：“你没事吧？”
衣衫褴褛的长子已经听说，为救自己他们费了多少工夫，不由两眼发红道：“没事……”沈默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瘦了不少，脸上身上也有些淤青，但精神还算好，似乎也没受什么伤。
但为了保险起见，他决定立刻带长子去看医生，检查下有没有什么隐患。可当他辞行的时候，李县令却小声道：“让马典史和你那同伴送他去吧，你留下来陪我。”
沈默只好依从，嘱咐沈京细心点，若是无碍便早些送长子回家。又对长子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我就找你。”
长子使劲笑笑道：“不用担心，我就是饿的，回去吃点东西就好了。”便跟着马典史和沈京离了画舫，上了快船。
待沈默从船边回来，李县令还站在甲板上，侯县丞则从里面出来请入席。
李县令颔首道：“沈默，我们进去吧。”沈默乖乖跟在后面，便听县令大人轻声道：“武的不行来文的，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沈默点点头，又听接着道：“这几日受尽了姓吕的鸟气，一会儿帮我压住他们！”
说完便住了嘴，带着沈默重新进了舫内。
※※※
一进去便看到一张更大的圆桌，沈默仔细一看，原来是那张檀木桌上加了个台面，再铺上深绿丝绒的桌布罢了。
桌上摆着八盘荤素冷拼，每个座位前还各摆着一份名贵水果、一份糕点小吃。至于杯盘餐具之类自不消说，在位上整整齐齐摆得妥帖。
这时换了身栗色大袖衫的吕县令也出现在席前，两位县令一番虚情假意的退让之后，还是李县令坐了上座，吕县令则做了主座。那侯县丞则坐了最靠门的陪坐，而将沈默安排在与李县令相对的宾位上。
两主两宾相间而坐，尊者面门，卑者背门，既方便照应宾客，又严守尊卑，实在是……他奶奶的麻烦。
接着便有侍女传菜，山珍海味，各色荤素是应有尽有。似乎是事先得了吩咐，侍女尽将些色香诱人的菜肴搁在沈默面前，显然是想看看这穷小子垂涎三尺的丑态。
但让吕县令失望的是，沈默始终仪表端庄，目不斜视，仿佛天生的贵公子，已经对任何珍馔司空见惯，根本没有任何意动。
‘一定是装的！’吕县令暗道：‘这都已经过晌了，我尚且饥肠辘辘，暗吞口水，只要一开吃，这小子准保狼吞虎咽，露了馅。’便笑眯眯道：“时候不早了，诸位也都饿了，咱们还是先吃些东西点心一下再饮酒吧。”
“善。”李县令点头笑道，另外两位则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力。
几人便开始各自用餐，李县令起初还十分担心沈默出丑，待见他慢条斯理的净手持碗，就看出这仪态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便顿时放了心。
看到沈默明明饿极了，但吃饭还这么斯文，吕知县不由十分失望，闷头吃几口菜，暗中恨恨道：‘我教你吃不成！’便笑眯眯的举起酒杯，向李县令敬酒，沈默和侯县丞只好举杯陪着。
接连敬了三个，席上也喝了三圈，按说该停杯吃菜了。吕县令却呵呵笑道：“在座的诸位最差也是个童生……”两位县令是进士出身，侯县丞也是个秀才，只有沈默是小小的童生，这不指着和尚骂秃子，说他是最差的一个吗？
沈默暗中生气，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听那吕县令接着道：“好歹都算文人，不如我们来行个酒令，对上了吃菜，对不上罚酒，诸位意下如何？”
“这法子甚好。”李县令也呵呵笑道：“老弟不妨出令。”这种游戏是他的最爱，而且他也不担心沈默，凭那小子的急智，绝对是个中高手。
微一沉吟，吕县令笑道：“照顾一下小朋友，我们也不玩太难的。不如就说‘四言八句’吧，一人出一个题目，从老哥哥先开始吧。”所谓四言八句，顾名思义，便是连说四个长短句，合辙押韵自不必说，还得符合出题人的命题。
李县令称善，微一沉吟，便捻须笑道：“老夫的题目是不明不白，明明白白，容易容易，难得难得。”按规矩，出题者必须接着自答一个，只听李县令笑道：“雪在天上，不明不白；下到地上，明明白白；雪化为水，容易容易；水化为雪，难得难得。”
众人连声称善，李县令便夹一筷子醋鱼到小盘中，笑道：“下一个吕贤弟。”
吕县令好歹是进士出身，自然不会被难倒，捏着胡须寻思片刻，便笑道：“墨在夜中，不明不白；写出字来，明明白白；墨变为字，容易容易；字变为墨，难得难得。”说着也夹一筷子菜道：“你们俩谁来？”
侯县丞抢着道：“我来！”他肚里墨水少，唯恐好容易想到的句子被沈默抢先说了，便急着道：“坛在窑中不明不白，拿将出来明明白白；大坛装小容易容易，小坛装大难得难得。”
吕县令笑一阵，便把目光转向沈默道：“就剩你了。”
沈默一指桌上的酒壶，呵呵一笑道：“酒在壶中，不明不白；倒进杯里，明明白白；我要吃酒，容易容易；酒要吃我，难得难得……”

第五十二章 李县令（上）
众人东倒西歪笑一阵，却也没法说他错了。
见这次没难为到沈默，吕县令干笑一声道：“轮到本官了，我的题目是‘团团圆圆，牵牵连连，千千万万，千难万难’。”说着高声吟出早就想好的八句道：“旭日东升，团团圆圆；天上彩云，牵牵连连；夜空星儿，千千万万，要摘下来，千难万难。”
李县令捻着胡子沉吟半晌，突然一拍巴掌笑道：“有了，听我的。说‘池中荷花，团团圆圆；叶下藕根，牵牵连连；藕断有丝，千千万万；用它织布，千难万难。’”众人连声叫好，虽然这句子不如吕县令的雅致，但一个是出题者，一个是应答者，两者孰难孰易，不言而喻。
这题有些难度，那侯县丞琢磨半天也想不起来，只好拿筷子敲一下碗，苦笑道：“饿着。”然后饮一盅白酒。
沈默是最后一个，心里早打好了腹稿，朝着那吕县令嘿嘿一笑道：“四人围坐、团团圆圆；觥筹交错、牵牵连连；行过酒令、千千万万；罚我喝酒，千难万难。”
“哈哈哈哈……”看到吕县令的鼻子都歪了，李县令爆出一阵欢畅的笑声，擦着眼泪拍桌子道：“你这个小家伙，刁钻的很呐。”风水轮流转，看到‘绿豆蝇’吃瘪，李县令差点就喊出‘沈默，我支持你！’了。
沈默之所以敢斗胆还击，是因为他看明白了，两位县令似乎已经势成水火，自己则不幸成为他们角斗的着力点，与其委委屈屈，两头受气，还不如摆明车马，以为会稽和县尊争光的名义，痛痛快快的公报私仇呢！
※※※
挨了一记闷棍的吕县令，好久才缓过劲儿来，捏着胡子道：“沈默，你敢跟本官单对？”
“悉听尊便。”沈默微微一笑道。
“听我的上令！”吕县令一拍桌子，瞪眼道：“上联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水，水落石出。’”四句首尾相衔，且层层相克。
“溪水归河水，河水归江，江归海，海阔天空。”沈默微微笑道。四句首尾相衔，且层层相生。
“水有虫则浊，水有鱼则渔，水水水，江河湖淼淼。”吕县令又出一上联道。
“木之下为本，木之上为末，木木木，松柏樟森森。”沈默眼皮不眨一下对道，登时引来李县令的喝彩声。
吕县令突然一笑，缓缓道：“默是黑犬，狗胆够胆吠大人！”这直接从沈默名字里挑字骂了。
‘啊！敢骂我是狗？’沈默本来还留着些分寸，这些不客气了，冷笑一声道：“吕有双口，一口一口吃小民！”他也从吕县令名字里拿出一个字，骂他仗势欺人，欺压小民！
“好！”李县令又高声叫好，他发现这沈默真是绝了，不管什么对子张口就来，自己实在是捡到宝了。
吕县令却倍感灰头土脸，无奈叹一声道：“有木也是棋，无木也是其。去了棋边木，添欠便成欺。鱼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这是骂沈默不知好歹，以下犯上，如虾米土狗一般。
“大人言重了。”沈默双眉一扬，微笑道：“有水也是溪，无水也是奚。去了溪边水，添鸟便成鷄。得势猫儿雄似虎，褪毛鸾凤不如鷄！”委婉地告诉吕县令，人之所以有威风，是因为他所处的地位。若是两人易地处之，我们的威风就得倒换过来！
“好！”李县令兴奋的击掌道：“对得好！”
被人完美对上，吕县令只好连饮三杯，抓耳挠腮道：“晶字三个日，时将有日思无日，日日日，百年三万六千日。”
“品字三个口，宜当张口且张口，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沈默呵呵一笑，又端起一杯道。
吕县令只好又喝了一杯，知道这样对下去，自己非喝死不可，心中终于服气。刚想开口认输，却见一个丫鬟从画舫二层下来，装作添酒的样子，偷偷塞给他一张字条。
吕县令不露声色的在手心展开一看，不由喜形于色，呵呵笑道：“沈默，你确实是此中的高手，但本官还有一令，你要是能对上来，今天就算你赢了！”方才一番针锋相对，他其实已经彻底服气，只不过生性高傲，不认识一个输字罢了。
感受到对方的态度缓和下来，沈默自然乐得下台阶，便颔首笑道：“大人确实高才，学生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只能勉力而为之吧。”
李县令也觉着今天赢得够本了，呵呵笑道：“二位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老夫和侯大人可是大饱眼福，大开眼界啊。”侯县丞赶紧点头附和道：“实在是太过瘾了。”
“我看不如这最后一对，我们全当切磋，不分什么胜负了？”李县令接着笑道：“自古便是文无第一，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你是争够了哈。’吕县令暗暗腹诽，但也担心万一再输了，就实在下不来台了，只好干笑一声道：“好吧。”说着清清嗓子道：“这次我们来个宝塔词。”
“对一七令吗？”沈默微笑问道。宝塔词又称《一七令》。从一字到七字句逐句成韵，或叠两句为一韵。因为每句或每两句字数依次递增，形如宝塔，因而得名。
自古只听说有人做宝塔诗、宝塔词的，却没听说有人拿这个对对子。为什么？因为这个太难了，不仅要严守字数、逐句成韵，而且每一句都跟对方对上，末了对完之后，所有的七句还得完美成诗……要兼顾的东西太多，往往顾此失彼，还没听说有谁对上来过。

第五十三章 李县令（中）
如过江之鲫般的船只尽数散去，沈默他们的画舫便显得有些冷清。
但舫内的气氛，却已经热烈到了极点。
只听吕县令清清嗓子，吟出第一句道：“竹，竹。”
李县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更困难的双叠句！
沈默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而望，长舒一口气道：“诗，诗。”竹之清高唯有诗之奇崛可配，在立意便不输。
但还要看下面的，吕县令轻声道：“森寒，洁绿。”
沈默微笑道：“绮美，崛奇。”
“湘江滨，渭水曲。”吕县令也跟着起身，走到沈默面前道。
“锥心悲，展颜喜。”沈默轻声应道。
“帷幔翠锦，戈矛苍玉。”吕县令声调微高道。
“春花秋月，江南烟雨。”沈默也跟着笑道。
“心虚异众草，节劲逾凡木。”吕县令高声道。
“调清金石怨，吟苦鬼神悲。”沈默朗声应道。
“化龙杖入仙陂，呼风律鸣神谷。”吕县令步步进逼道。
“林喧竹语如诉，岩静泉声似泣。”沈默一步不退道。
“月娥巾帔静苒苒，凤女笙竽清蔌蔌。”吕县令紧紧盯着沈默的双眼。
“清吟浅唱神女醉，骊词华章仙子迷。”沈默如有神助的应和道。
“好！”这次不光是李县令了，就连侯县丞也跟着大声叫起好来。
就在众人以为双方就此收场时，那吕县令却继续吟道：“林间饮酒啐影摇樽，石上围棋清阴覆局。”竟然出了第八句。
沈默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一字一句道：“月下太白举觞醉舞，江边子美仰天悲叹。”
“屈大夫逐去徒悦椒兰，陶先生归来但寻松菊。”吕县令不依不饶道。
“琵琶行伤怀珠玉含泪，出塞曲铁胆尘沙卷石。”沈默已经额头见汗。
“若论檀栾之操无敌于君，欲图潇洒之姿莫贤二仆。”吕县令说出最后一句，便默不作声的看着沈默，表情十分的复杂。
“公认诗歌之盛莫过于唐；但求风雅之极还看周楚！”沈默长叹一声道。
好在吕县令也没词了，向他深深一躬道：“受教了。”
“不敢当。”沈默赶紧还礼。
※※※
画舫靠上码头，双方作别。
李县令和沈默登上等候多时的轿子，扬长而去了。
侯县丞也恭声道：“大人，卑职也要回衙门了。”
吕县令点点头，侯县丞便上了马车，往县衙方向去了。
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吕县令便回到舫内，上到二层。
见他上楼，一个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的女孩笑盈盈迎上来，娇声道：“爹爹，那些人走了？”
吕县令颔首笑道：“都走了。”他有一双孪生子女，十三四岁的年纪。儿子叫吕恪，生得稍晚些，性子木讷稳重，正在蒙学用功读书、准备科考；女儿小名婉儿，年纪稍长些，却生得聪明伶俐，深得他的喜爱。虽不能出去上学，但吕县令也请了西席在家教导，本想教她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来可以解闷，二来陶冶情操。
谁知这姑娘天分极高，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再学便精，几年下来水平便超过了老师。西席先生无颜再教下去，只好主动请辞。之后婉儿便不再要求师傅，自读自习、自娱自乐，倒也十分快活。
只是有一桩，整日捞不着出门，难免会感到闷。吕县令十分心疼女儿，今日来风则江上看热闹，便把她带了出来。虽然一直待在上层，但该看的一样没落下，该听的也一个字都没漏，就连吕县令最后的那个‘一十令’，都是她写下来，让侍女送给老爹的。
现在父女俩联手，都没奈何沈默，让吕婉儿不禁有些好奇道：“这个沈默能不能比过青藤先生？”
“不大可能。”吕县令摇头道：“就算两人聪明才智难分伯仲，但徐渭比他年长不少，阅历也丰富许多，这都是差距啊。”
“父亲不是说后生可畏吗？”吕婉儿掩口轻笑道：“至少两人都是顶聪明之人吧？”
“不错。”吕县令叹一声道：“老天爷真有意思，给我个诸大绶，便给李前辈个陶大临；给我个徐渭便再给他个沈默，果然是不偏不倚，童叟无欺啊。”
“真想看看沈默和青藤先生比试一场啊。”吕婉儿憧憬道。
“不行。”吕县令断然摇头道：“今年是大比之年，徐渭要参加乡试，不能在这时候分他的心。”
“哦……”吕婉儿突然秀眉微蹙道：“爹爹，要不您劝劝青藤先生，把他嬉笑怒骂的文风收一收，虽然大家很是喜爱，但想必考试时是会吃亏的。”
吕县令苦笑一声道：“爹爹说过多少回了，告诉他为了考中收敛一下，不要太过张扬，更不要针砭时弊，但他还是我行我素。”说着摇摇头道：“也许跌个跟头他便明白了。”
“最好还是顺顺当当高中吧……”婉儿双手合十，衷心为徐大叔祈祷道。
※※※
再说回那顶大轿上，笑容可掬的李县令和沈默相对而坐，县太爷是越看沈默越开心，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得都发腻了。‘你说怎么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呢？看来老夫要否极泰来了。’李县令先自个美了一阵，然后觉着该论功行赏了，便笑眯眯对沈默道：“今年你就参加县试吧，案首非你莫属。”按照惯例，凡县试、府试之第一名，都会取得生员资格。这就是告诉沈默，只要大差不差，我便送你个秀才当当。
沈默苦笑道：“谢先生美意，只是……学生正在守制当中，今明两年是不能考试的。”按照大明律，丧父或丧母之后，三年之内不许参加科举，不准缔结婚姻，结了婚的也得分居不合房。至于一应庆典更是不准举行，就连过年都不能给亲戚朋友拜年。
那能干什么啊？除了十分认真的哀悼缅怀先人之外，还可以读书讲学，以游学的名义四处旅游也是可以的。

第五十四章 李县令（下）
“沈家族学的塾师是哪一位？”李县令问道。他打算给沈默换换地方，让他上本县最好的学堂。
“听沈京说……”沈默轻声道：“是青霞先生。”
“哦，沈纯甫啊……”李县令微微吃惊道：“他竟然亲自授课？”
“学生还没有去族学报道，但据说是这样的。”沈默点头道。
“能得到青霞先生的教诲，是你一生的福气。”李县令呵呵笑道：“本来想给你换个地方读书呢。这下没必要多此一举了。”便正色道：“青霞先生自幼聪敏、惊才绝艳，被提学谓为异人，拔居第一，补为府学生。二十四岁举于乡，三十一岁年中进士。之后为官清廉，执政，惠爱于民，百姓无不视之为父母。将来要想走仕途这条路，他便是你最好的榜样。”
沈默恭声受教，却又听李县令叹口气道：“但因他秉性耿直，不阿谀逢迎，反数度忤逆上官，是以考满不得升迁，居丧前仍是知县，也不知服阕后能否左迁。”说着语重心长道：“这一点你不要学他……人生短，仕途更短，有机会施展才华，赢得生前身后名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要学会变通，要会保护自己。”见沈默凝神倾听，李县令满意地点点头，低声道：“像今天你跟吕县令较劲，固然十分的过瘾，但你想过后果没有？万一他怀恨在心，阻挠你的学业怎么办？”
沈默苦笑道：“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中却不爽道：‘我若是不给你当枪使，你就会怀恨在心，还能如此和蔼的跟我说话？早就让我哪凉快哪儿待着去了！’前世的宦海生涯早告诉他了，当不得不做出抉择时，绝对不能首鼠两端，妄图左右逢源，结果便是两头都得罪，里外不是人。还不如帮着一个打一个，好歹有个靠山不是？
就像现在这样，明摆着李县令想让他出头对付吕县令。若是不听话的话，吕县令不会感他的恩，李县令却一定会记他的仇……实际上他是无从选择的。
不过他知道，李县令这样说，便是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继而希望在感情上拉近一些，确立师生之谊，若是自己识相，便会着力栽培。想到这里，沈默做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害怕表情……既有些担忧又没有乱套的样子。
李县令心中一笑，果然转而安慰道：“今天这事你不用担心，老夫知道是那吕窦颖欺人太甚，定会回护于你……而且老夫也知道吕县令的性格，他虽然气量稍窄，不过还算是个磊落君子，不会在背后捅你刀子的。”说着语调一沉道：“但老夫没法护你一辈子，你也不会总碰上君子，所以在你足够强大之前，收敛自己的锋芒来。”
沈默肃容道：“学生谨记恩师教诲。”老李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沈默岂能不识相？
“呵呵，其实以你的聪明，自己也能明白这些。”李县令洒然笑道：“老夫说这话，不过是希望你能少走些弯路罢了。”
沈默再次应下，感激道：“多谢恩师教诲，学生铭感五内，终生不敢稍忘。”见李县令颔首微笑，他又讪讪问道：“恩师，不知到什么程度，算是足够强大？”这问题看似幼稚，却是弄明白大明官场规则的必需一问。
“这可不一定，关键是看你所处的圈子。”既然双方确立了师生关系，李县令也就直白了许多，只见他捻须笑道：“若是单看咱们会稽县，老夫这样的芝麻知县便够强了；可若是从全大明朝看，就算徐阁老也还得夹着尾巴做人呢！”说着呵呵一笑道：“知道大明谁最强吗？”
“当然是皇帝了。”沈默装傻充愣道。
“你说的也没错。”李县令捻须低声道：“但咱们当今圣上是神仙中人，一心修玄，将人间俗务尽数托付给严阁老。”说着声音更低的一字一句道：“记住，当今天下说了算的是严阁老和小阁老，而小阁老又是天下最记仇记恨之人。所以你给我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要招惹严党，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沈默唯唯诺诺的应下，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
絮絮叨叨一路，到了永昌坊时，沈默告辞下轿，李县令掀开轿帘、探头笑道：“老夫已经吩咐下去，在县衙给你父亲留个位子。等他身子好些了，就让他到县衙找老夫，或者张县丞也行，他会安排妥当的。”
沈默再一次道谢，目送县太爷的轿子离去，这才大步流星往回走。
正在街上行走，有人认出他来，欢叫道：“沈公子回来了！”登时引来许多目光，人们纷纷围上来，伸出大拇哥，七嘴八舌地赞道：“沈公子为咱们会稽出了一口恶气啊！”“是啊是啊！自从出了个徐文清，咱们就秀才搬家全是输，公子今天终于扳回一局，实在是太好了！”
路边有个水果贩子突然从摊前跑出来，抱着一篓带着鲜叶的龙眼道：“沈公子，拿去啖了，再多长点心眼，把徐文清一道灭了！”
“对啊，公子把这副猪心也拿去了吧！”受到前者启发，一个卖肉的也有礼物，请他务必为会稽县补补心。
周围做买卖的不甘落后，纷纷从摊子上挑些东西，送到沈默面前道：“公子，这核桃一定要收下，补脑啊！”“收我的吧，红枣补血啊！”“我的山药补气！”“俺的韭菜还起阳呢……”
沈默这个汗啊，苦笑道：“在下正服丧呢……”
一时间，街道上的气氛热烈极了，交通竟然有些堵塞。
临街的酒家上也有食客从楼上往下看，高声叫道：“沈公子上来吧，我们凑钱给您叫最好的席面贺一贺！”
也不是所有人都替他高兴，这番场景便惹得几个吃酒青年暗暗不爽。

第五十五章 小还乡（上）
四个青年临窗而坐，都是一脸的阴郁，与酒楼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小子就是沈京的死党？”一个相貌还算英俊，只是脸盘有些稍长的青年问道。
“一准是。”边上一个麻脸的青年点头笑道：“老见他们出双入对的。”
“囊球，还是个小白脸。”又一个胖子撇撇嘴，便夹起一块汁水淋漓的肥肉，大嚼大咽起来。口中还含糊道：“最讨厌有比哥还俊的了……”
话音未落，最后一位尖嘴猴腮的青年便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上，低声骂道：“胡说，那小子哪点比得上哥了？”
胖子知道自己失言，偷瞄一眼长脸青年，见他脸拉得更长了，赶紧缩缩脖子赔笑道：“乍一看挺俊，其实越看越不耐看，哪能跟哥比呢……”
那长脸青年阴着脸、眯着眼道：“早听说他也要入族学，沈京那小子终于找到帮手了。”
“哥怕啥？”麻脸媚笑道：“老四才一个帮手，您却有俺们三个。”
“就是就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尖嘴的也笑道：“那小子还能厉害过诸葛亮？”
长脸青年的表情这才缓和些，点点头道：“出个主意，给那小子个下马威，让他知道知道规矩，别跟老四走太近！”几人便开始嘀嘀咕咕的商议起来。
※※※
沈默留下一挂龙眼，几个红枣、一对山药，还有一把韭菜，算是收下了街坊们的心意，这才脱了身。
抱着这些礼轻情意重的东西，他回到了沈家大院，准备跟老爹打声招呼，再去探望长子。
谁知闻涛院里站满了人，一见他进来，呼啦一声围上来，纷纷笑道：“咱们家的才子回来了。”
沈默心说：‘你们谁呀？我怎么成你们家的了？’这时七姑娘挤到他身边，与有荣焉的笑着给他介绍，这个是七大姑、八大婶，那个是三叔叔、二大爷，反正都是他的亲戚，而且是满门抄斩能杀得着的那种。
听着耳边的嗡嗡声，沈默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低声央七姑娘帮忙挡住，自己则以‘给父亲请安’的名义，堂而皇之地上楼去了。
结果楼上也有客人——沈老爷竟然亲临他们父子俩的小阁楼，坐在床边与沈贺和颜悦色的谈话。
沈默不敢怠慢，先给沈老爷行礼，再给父亲见礼，然后便规规矩矩站在一边，听两位长辈说话。
沈老爷笑容可掬地打量着他，对沈贺呵呵笑道：“庆之啊，你可生了个好儿子啊。”
沈贺也看着沈默，脸上的自豪之情难以抑制，却还要言不由衷道：“小孩子瞎胡闹而已，大老爷谬赞了。”说着朝沈默沉声问道：“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沈默知道老头在装权威，心中暗笑，面上却乖巧道：“回父亲大人的话，这是孩儿回来时，街坊们送的。”
“嗯？”沈贺吹胡子瞪眼道：“你还敢拿别人的东西？我是怎么教你的？”
沈默赶紧一脸惶恐地解释道：“父亲大人息怒，一见到孩儿回来，街坊们便纷纷送我东西，孩儿推辞不过，只好一样收下一点，意思了意思。”说着一举手里捧着的东西道：“您看，都不够做一顿饭的，显然孩儿只是收下心意，不算拿人东西……吧？”
“哼，巧言令色！”沈贺这才放过他，转而一脸唏嘘的对沈老爷道：“您看看这孩子，说一句他有十句在那等着，实在是顽劣刁钻得很。不过好在……本性还算不坏。”
沈老爷笑吟吟道：“庆之老弟，不是我说你，你这是有福不自知啊。潮生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你就等着享福吧。”
沈贺还是摇头道：“会些歪点子算不得本事，书读得好才会有出息。”
沈老爷顿时哈哈笑道：“原来老弟是担心这个。”说着转头对沈默道：“潮生，上次说让你去族学读书，后来又发生比试的事情，我怕分你心，便一直没让沈京约你上学。现在事情了解了，你看是歇两天呢，还是明天就去报到？”
沈默看老头一眼，苦笑道：“还是明天就去吧。”
“知道上进就很好嘛。”沈老爷拍拍沈默的胳膊道：“咱们的族学对子弟免束脩、管中饭，成绩优异者还发补助。而且现在是纯甫在教书，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难道是青霞先生吗？”沈贺吃惊道。
“那还能有谁？”沈老爷笑道：“纯甫会好好教导潮生的，你就放心吧。”
“先生屈才了。”沈贺从呆滞中恢复过来，满脸严肃道：“你要珍惜跟青霞先生学习的机会，学好学问更要学好做人！”这已经是短短几个时辰内，第二次有人如此推崇那青霞先生了，让沈默心里颇为震撼，暗暗想道：‘看来那黑脸二爷确实有两把刷子。’
※※※
沈老爷又让他们父子从阁楼上搬下去，笑道：“我已经着人给你们父子打扫出来个小院，紧挨着我的住处，咱们有暇也好说说话。”
沈贺在突如其来的礼遇面前有些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推辞。只见沈默将一对山药棒子搁在脑后，活像吏员帽子后面的皂条软巾，沈贺登时明白道：“大老爷好意本不该推辞，只是学生已经应了县衙的差事，待身子利索些，便要去当差了。”
《大明律》有明文：‘凡有司官吏，不住公廨内官房，而住街市民房者，杖八十。’沈老爷也是做过官的，自然知道这个条文，只好罢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强留。”又嘱咐沈贺好生养病，这才起身对沈默道：“本想为你大肆庆祝一下，后来想起你在服丧期间，只好作罢了，实在是对不住你啊。”
沈默温和笑道：“沈默此次能不败北，全赖大老爷相助，还没有向您道谢呢，您再说什么‘对不住’，我就真要无地自容了。”
“看来是我矫情了。”沈老爷哈哈笑道：“我已经吩咐厨房，给你们父子送一桌上好的席面……没外人聒噪，吃喝更痛快，这我是晓得的。”说着便起身告辞。
沈默连忙送到门外。

第五十六章 小还乡（中）
等他回来时，沈贺再不复方才的严父模样，呵呵笑道：“潮生真知道维护为父的面子。”
沈默哭笑不得道：“今天好些了么？”
沈贺点头道：“身上有劲多了，估计要不了几天，就能下地行走了。”
“不急，养好了再说。”沈默一边从屋里收拾些滋补品，一边轻声道：“我去看看长子。”
“多拿点吧。”沈贺笑道：“那次从济仁堂开回来的还没吃完，沈老爷又给送过来好多。”说着一指自己脸盘道：“昨天七姑娘说我脸上红光焕发，你说是不是补过了？”
沈默点头道：“我也觉着过犹不及。”便将各式各样的补品装了满满一布袋，拎在手里道：“好生歇着吧，我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等不等你吃饭？”
“后晌吧，等的着就等，等不着就不等。”丢下不负责任的一句，沈默闪身出了门。
“毛毛躁躁的臭小子！”沈贺笑骂道。
※※※
院子里的人群并未散去，又费了好一番工夫，沈默才得以脱身。他不明白这些人都杵在这儿干吗，为什么既不上去又不离去，仿佛在等什么似的。后来他才知道，今天沈老爷开流水席庆贺胜利，这些三姑六婆都是来排队蹭饭的。他们之所以在自己院子里候着……也许是觉着在这里站站，待会吃得会更理直气壮些吧。
出了永昌坊，继续往东走，便渐渐离了繁华地带。黛瓦粉墙、整齐精致的二三层楼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个低矮破旧的平房……江浙一带气候潮湿，平房住起来十分遭罪。一个漫长的梅雨季节，便会连人带东西，一起长出美丽的绿毛。
是以整个江浙民居都以小楼为主，人们住在楼上，以免又潮又湿。但对盖不起楼的中下人家来说，却只能先忍着……然后攒钱盖楼，或者一直忍下去。
但他们绝不是最惨的，还有些赤贫的穷人，连平房都建不起，只能在更偏僻的河边‘结庐而居’。这四个字看起来很美，但落到实处却只剩下无奈……所谓结庐便是搭建草舍……屋顶是晒干的稻草编成草爿，如鱼鳞般镶嵌而成；横梁是粗大的毛竹；支撑屋顶的立柱呢，便是更加粗大的毛竹；至于房屋四壁，则是用北方人叫做干打垒的土坯墙糊弄。
这样的草棚也只能勉强算作容身之处，连遮风挡雨都不合格，一阵台风便能将其卷到琉球去。但是一个月前，沈默和沈贺便居住在这样的草棚里，而姚长子一家，现在仍然住在这里。
循着记忆在这片货真价实的棚户区穿行，沈默看到了原先住的小草棚，伫足望之，里面已经有了新的主人。他便打消了进去一观的念头，轻轻地走开，没有再回头。
不一会儿便到了长子家。让沈默十分郁闷的是，这里也如赶集一般热闹。站在大门口，往四敞大亮的正屋里一看——嚯！左邻右舍的老婆汉子齐聚一堂，正在兴致勃勃的询问长子，在山阴的日子里受过什么虐待，住宿条件如何，吃的饭里是米多还是石子多？事无巨细都要反复追问，仿佛十分羡慕长子能被黑社会抓去一般。
看到长子爹娘在里面端茶倒水，沈默心中不禁涌起阵阵愧疚，若不是长子去探望自己，若不是自己去城隍庙找老头，他也不会与虎头会发生冲突，更不会被逮去，让爹娘饱受惊吓。
但走到门口了总不能再回去吧？大不了让他爹娘打几下出出气就是了。沈默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听见有人进来，屋里众人齐刷刷转过头来，老邻居们眼神十分好使，稍一错愕便认出了沈默，登时兴奋的不能自持。呼啦一声围了上来，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方才还炙手可热的姚长子，一下子被弃之如敝屣，那失落的表情，让饱受冷落的沈京嘿嘿直笑，暗叫痛快。
这些老邻居可比沈家大院里那些光说不练的亲戚实在多了，他们一边围着沈默‘潮生长、潮生短’的叫着，一边让女人回家，把好吃的统统搬来。那股亲热劲儿，让他十分的熨帖。
长子的爹娘也无比热情的支桌子，架椅子，压根就没半分埋怨他的意思。这让沈默更加不好意思了，向众人告个罪，勾勾手把沈京招到身边，轻声道：“身上有银子吗？”
沈京警惕的往后退一步，满脸愤慨道：“又想打我荷包的主意？”
“哈哈……”沈默干笑一声道：“先周转一下吧，等着兑出赌金来，从我那份里面扣给你就是。”
沈京这才松口气，伸手在怀里掏摸一阵道：“要多少？”
“先不说这个。”沈默摇头道：“你带人去买些熟食回来，还有黄酒也买它一缸，我要请这些街坊吃饭。”
沈京点点头道：“行，叫人跟我走吧。”这些天下来，他都习惯了被沈默指使着跑动跑西，当然他也愿意东跑西颠的。
谁知沈默一开口，老邻居们却不同意，都道：“潮生你这相当于回老家做客，我们应该尽地主之谊，怎能让你破费呢？”
“不妨事。”沈默摇头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该我请诸位长辈的。”双方又反复拉锯几次，最后还是沈京不耐烦，扬长而去道：“管你们吃不吃，我先去买了再说。”
见沈默一定要破费，老邻居们颇不好意思，唯恐自家婆娘舍不得，便纷纷亲自回家，将最好的吃食拿来，请沈默品尝。

第五十七章 小还乡（下）
沈默又问大夫看过没有，长子他爹笑道：“看过了。不缺胳膊不少腿，什么毛病都没有。”长子还在屋里转两圈，向沈默展示自己无碍，完事挠头笑道：“沈京给买了十个包子，我一口气吃了八个。”
“看来是真没事儿了。”一屋子人大声笑道。又把注意力转回沈默身上，问他‘沈相公如何了？’‘你们爷俩现在住哪？’‘沈家对你们怎么样’之类的问题，沈默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心中企盼沈京快点回来。
※※※
沈京办事极为麻利，小半个时辰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褐衣伙计，各推着辆手推车。
“搁这吧。”到了长子家门前，沈京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丢给俩伙计一人一块道：“多了的权作押金，你们先回去吧，等回头一道算清。”
那俩伙计心里本来一阵阵发毛……这位官人面生的紧，看起来又不大像好人。俩伙计唯恐他把自己带到江边无人处，突然回过头来，邪邪一笑，问一句要吃板刀面还是馄饨面？！
现在银两入手，一试，皆有二两沉。俩伙计登时放了心，一边笑道：“您老慢用……”一边足不沾尘的跑掉了。
沈京莫名其妙的挠挠腮，对院里喊一嗓子道：“出来几个帮忙的！”
※※※
左邻右舍欢天喜地，搬来七八张方桌，在院子里排成一排，又在屋里给女人和孩子开一席，把沈京买回来的十双酒糟鸡，四十斤糟青鱼干，二十斤酱牛肉、十斤猪下水、十斤羊杂货，还有自家煮的毛豆花生摆了个满满当当。
看到这么梦里才会出现的美食，孩子们登时忘记了顽皮，老老实实的坐在屋里，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肥美鸡肉，只听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但在屋外大人没有开动之前，却没有一个敢动手的。
屋外的大人们用水瓢从大酒桶中取酒，将金黄的酒液倒入白瓷碗中，啧啧道：“这才是酒嘛，东头王老九买的那些，还不知掺了多少水呢。”有嘴贫的哈哈笑道：“你该问他们掺了多少酒才是！”顿时引来一片哄笑，坊间王老九向来水酒各半兑着卖，大伙都是心知肚明的。可谁让人家的酒比大店里贱一半呢？
长子他爹端一碗色如琥珀、鲜艳澄清的黄酒，恭敬搁在沈京面前，拘谨笑道：“小官人太破费了，您是好人，俺们潮生有福气啊。”周围乡亲们也纷纷附和道：“请小官人多多照顾潮生。”
沈京起初有些糊涂，转念才弄明白……他们以为沈默寄居在自己家里，就要仰自己的鼻息过活了，因此都想替他说几句好话，让他少受些欺负。沈京不由暗暗苦笑，心说：‘还不知谁照顾谁呢……’但能被人认为比沈默厉害，他还是很高兴的，转过头去想要调笑几句，却见沈默微低着头，眼圈还隐隐发红。
沈京心道：‘哎哟，动感情了？’知道这时胡说八道没有好下场，便赶紧改口解释道：“诸位长辈误会了，我们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堂兄弟。”说着使劲揽住沈默的肩膀道：“我们是有衣同穿，有饭同吃，就连睡觉都在一张床上……哎哟……”却是被沈默暗地里捣一锤。
看到他俩如此亲热，众人这才放了心，高兴道：“那就好，那就好。小官人早晚就知道了，潮生将来是有大出息的！”长子他爹也给沈默端一碗馥郁芬芳的黄酒，呵呵笑道：“横竖沈相公不在这，你也喝一碗吧。”
沈默嘿嘿一笑道：“谢谢姚叔，我早就想尝尝了，只是我爹一直不许。”
看到长子在边上直舔舌头，他爹也给他一碗，瞪眼道：“你也跟着小官人和潮生沾光了！”长子憨憨笑道：“我也早就想尝尝了……”又引得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待所有男人面前都摆上一碗，大家伙便齐齐望着沈京，想让他讲两句开场白。
沈京一看又是自己，登时乐不可支的小声对沈默道：“我发现我爱上这里了。”
沈默哼一声，低声笑骂道：“快说吧，别给我丢人就行。”
沈京端起酒碗，嘿嘿笑着起身，先表示了自己的激动之情，再感谢了大家的奉承，还对这次‘拯救大个长子’行动进行了总结，尤其重点强调了自己在其中的作用。
一番长篇大论久久不能结尾，大伙早就饥肠辘辘，却还得耐着性子听着……直到一个奶声奶气的童声从屋里传来：“娘，小囡都睡一觉了，他咋还没说完呢？”
沈京顿时老脸通红，讪讪道：“这杯酒庆祝长子平安归来吧。”立刻引来一片叫好声，十几只大碗立刻碰在一起，金黄的酒液飞溅出来，大伙齐声道：“干！”
※※※
饮尽这一碗，长子他爹便不许沈默和长子饮酒了，对他道：“再让你饮下去，沈相公会埋怨的。”
沈默苦笑道：“还未曾尽兴哩。”
长子他爹呵呵笑道：“多吃些菜，一样过瘾的。”
看看在那豪饮不止的沈京，沈默十分嫉妒的小声道：“喝喝喝！喝歪了看你怎么办！”
沈京果然很快喝高了……这家伙十分豪爽、十分没数，别人向他敬酒，他便来者不拒。尽管长子他爹每次都给他倒一半，可一圈下来，十几碗黄酒下了肚，整个人登时就飘了……
这家伙喝醉酒也不哭也不闹，就是坐在那里嘿嘿直笑。起初大家觉着着实有趣，可听久了也觉着瘆得慌。沈默只好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先把他送回去吧，晚了就进不去门了。”
众人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也不好挽留，赶紧跟着起来，将他俩一直送出老远去。
几位大叔又自告奋勇，要帮着把沈京扛回去。
沈默摇头笑道：“这家伙还能走，你们只管回去吃酒。”
姚老爹还是不放心，便让长子跟着，将他俩送到沈家门口再回来。

第五十八章 收成（上）
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正是工场收工、商铺关门的时候，南来北往的工人伙计们行色匆匆，着急回家歇一歇。
一个嘿嘿直笑的年轻人，如螃蟹一般走在大路中央，还向来来往往的行人热情打着招呼。偶尔有人向他偷瞄，他便会报以热情的微笑，若是双方视线相交，他还会害羞的拖长音道：“讨厌……”
虽然急着回家吃饭，无暇驻足围观，但人们还会留下一句句诸如“这人傻了吧？”“我看是喝醉了。”“这么早就醉成这样，真是个败家儿呀！”之类的评论，让跟在他身后的沈默和长子简直无地自容。
等他更进一步，开始调戏道旁摆摊的大嫂时，沈默无力呻吟道：“沈家的百年英明毁于一旦了。”长子闷声道：“我把他扛回去！”
沈默点点头，上前一拍沈京的肩膀道：“快看，殷小姐来了！”
沈京登时回过身来，两眼直冒绿光道：“在哪里？在哪里……”话音未落，便被长子拦腰背了起来，扛麻袋一样往街尾跑去。
沈默一边在后面扶着，一边大喊道：“都让让，都让让，要生了！要生了！”
街上人以为有孕妇临盆呢，呼啦一声让开，唯恐挡着路，弄出人命来。
※※※
沈默和长子顺利的跑过拥挤的大街，到了一座石桥下，把沈京往河边的青石板上一搁，两人呼哧呼哧的大口喘着粗气。
“潮生，什么要生了？”一回过气来，长子很认真地问道。
“可能是谁家老母猪吧。”沈默胡扯一句，拍拍呼呼大睡的沈京道：“不能让他这样回去，沈老爷会把他吊起来打的。”
“给他醒醒酒吧。”长子说完解下腰带，在冰凉的河水中浸泡一下，然后移到沈京头顶抖一抖。
“嘿嘿，下雨了……”沈京缓缓睁开眼睛，嘻嘻笑道：“我不怕，因为我是一颗小雨滴。”
长子又给他浇了几滴，还是没反应。沈默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那水淋淋的棉布腰带，双手用力一拧，哗啦啦的水流像瀑布似的淋到沈京头上。长子能清晰看到，沈默是直冲着沈京的大鼻孔拧的，立刻不寒而栗。
被淋了个劈头盖脸的沈四少一屁股坐起来，咳嗽连连道：“呛死我了！”
沈默又掏出个青橘，剥开给他吃了，酸得沈京涕泪横流，大喊道：“酸死我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俯身到河里咕嘟咕嘟喝一顿，若不是沈默和长子紧紧拽住他的腿，他就直接掉河里去了。
待暴饮一顿，沈京翻身躺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过好歹算是醒了，吐口水道：“呸呸，哪来的橘子，怎么这么酸？”
“橘子是树上结的，没熟所以酸。”沈默理所当然道。
长子这才主意到，原来头顶就是一颗橘子树，上面结着些枣子大小的青橘子，不由暗暗咋舌，心说潮生太坏了。
沈京翻着白眼道：“交友不慎啊，我迟早会被你做弄死的。”
“下次不管你了，让你爹打死你。”沈默撇嘴笑道：“我说沈京，没事喝那么多酒干什么？你不知道你爹最讨厌醉汉了？”
“我高兴啊。”沈京嘿嘿笑道：“你看，我们赢了虎头会，长子也回来了，咱们还大赚了一笔，这可是三喜临门呀，我能不高兴吗？”
“对了，咱们赚了多少？”沈默轻声问道。
一听他们说钱的事儿，长子识趣的起身道：“我先回去了。”却被沈默一把拉住道：“别走啊，也有你的份儿。”
“跟我有什么关系？”长子摇头道。
“听我的，先坐下。”沈默一瞪眼，长子便乖乖坐下了。他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长子说清楚，这才让沈京开始算账。
一说到钱，沈京登时来了精神，盘腿坐起来道：“我给你算算啊。”说着便从怀里掏出几张赌票，扳起指头数算道：“五两银子一赔九，就是四十五两；四十两银子一赔四，就是一百六十两，不过要分一半给田七……咱们剩下……”
“一百二十五两。”沈默轻声道：“你我各要三十两，剩下的给长子了。”
“那也很不错了。”沈京虽然觉着有点可惜，但转念一想，横竖是平白赚来的，少乎哉？不少也。
哪知长子坚决摇头道：“我又没有出一个铜板，怎么能拿你们的钱呢？”
沈默摇头笑道：“这是我们商量好的。没有你就没有这些钱，再说你吃苦受惊最多，理应拿大头。”
沈京也笑着劝说道：“你就拿着吧，不然他就要睡不着觉了。”
长子仍然拒绝道：“若知道我拿了别人的钱，俺爹会打死我的。”说着打个哆嗦道：“那简直是一定的。”
沈京看一眼长子，笑道：“你咋这么实在呢？不会不告诉他么？”
长子苦着脸道：“我不会撒谎，有啥事儿我爹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沈默知道这家伙比自己还犟，说不要那是一定不会要的，揉着下巴琢磨一阵子，轻声道：“不如这样吧，正好我过两天准备租个店面，你把这个钱算作本金投进来，咱俩合股开个营生，总强过你整天土里刨食。”
长子果然颇为意动，也不问做什么营生，便欢喜道：“我给你当伙计吧，管饭就行了，不用给工钱的。”
“那怎么行呢？你是二老板啊！”沈默哈哈笑道：“赔了就赔了，赚了咱俩分，好不好？”
长子终于讪讪道：“到时候再说吧。”也算是变相同意了。
见他俩说的火热，沈京也忍不住道：“你想干什么买卖，算我一份成不？”

第五十九章 收成（中）
沈默却不负责任道：“看看吧，什么赚钱干什么。”
“长子，咱们还是别掺和了。”沈京摇头晃脑道：“有这些钱足够我吃喝玩乐一年了。”
“我相信潮生！”长子很坚定，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而且我也想干一番事情。”
“干什么事情？”沈京大惊小怪道。
“我也没想好。”长子羞愧道：“这几天在黑屋子里想的，还没想清楚呢。”
※※※
此时太阳下山，天完全黑下来了，三人只好打住话头，约好改日再叙，便分头散了。
从后门溜进沈家大院，沈默也和沈京分了手，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曲进了闻涛院。
刚进了月门洞，便听到身后一声低喝道：“站住！”声音粗鲁，又充满怨气。
沈默一激灵，立刻举手投降。他身上只有三文钱，不值得反抗。
“你是沈公子吗？”那人问道。
沈默一听，登时放松下来……如果是打劫，不会这么礼貌。他回头一看，呵，还是熟人，不由警惕问道：“王二虎，你放出来了？”竟然是那王大官人老虎的弟弟，带人打伤自己老爹的家伙。
接着微弱的灯光，沈默看到王二虎的面色青一阵紫一阵，心中又是一阵紧张。
谁知那王二虎竟然扑通一声给他跪下道：“沈公子，我是王二虎，请原谅我吧。”说着便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默看看天，月亮还是从东边出来的，不由哂笑道：“你还在意我个穷书生原不原谅？”
‘我管你去死。’王二虎暗骂一声，面上却十分乖巧道：“我真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爹，对不起您老，我猪狗不如，您老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沈默奇怪地看一眼四下，见大树后似乎有人影在动，心中便有些明白了。眉头一皱，沉下脸道：“我父亲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什么事儿等他老人家好了再说，你还是请回吧。”
“您要是不原谅，我就跪死在这了。”王二虎这下真急了，砰砰磕头道：“我叫你祖宗了，祖宗哎，您就原谅孙子吧。”
沈默这下更明了了，这家伙显然是被乃兄逼着前来，命他必须求得自己的原谅。见这家伙不惜使出无赖手段，沈默还真拿他没办法，毕竟好不容易和王老虎缓和些，若是不给他这个面子，双方必然重新交恶，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稍一寻思，沈默轻声道：“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
“谢谢、谢谢，谢谢祖宗。”王二虎喜出望外道。
“别急，我还没说完。”沈默一摆手道：“你需答应我的条件才行。”
“您说您说。”王二虎点头如捣蒜道：“我一定做到。”吹牛反正不上税，不吹白不吹。
“其实不难，那天动手打人的两个，还有那几个雇你们捣乱的写字先生。”沈默淡淡道：“是不是应该倒点血霉？”
“您说的没错，就是那几个冬烘找的我们。”王二虎点头道，又双手扶着脑袋寻思了半天，这才一咬牙道：“这样吧，我那两个手下一人卸三根指头赔罪，至于那几个写字先生，就一人一只胳膊吧！”
他说的面不改色，沈默却听得汗毛直竖，瞪眼道：“我又不是卖人肉包子的，要那些东西作甚？”
“那怎么办？”王二虎愁眉苦脸道。
“我是读书人，对打打杀杀不在行。”沈默面色平淡道：“你让他们也不用上门赔罪，免得影响我们父子的食欲，还是拿钱谢罪吧。二十两银子彻底原谅，十五两银子基本原谅，十两原谅一半，五两原谅一小半，再少了就不原谅了。”
“这样也行？”王二虎瞠目结舌道。
“第二个条件，参照我方才说的，你是他们的头头，理应多赔点，就翻一番吧。”沈默眼皮不眨一下道：“四十两银子不多吧？”
“不算特别多……”王二虎满头大汗道：“您宽限几日，我尽快给您送来。”
“二十两一次付清。”沈默摇头道：“剩下的一半可以给你缓半个月，怎样？”
“哎，好。”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王二虎只好委委屈屈的应下。从背后取下个褡裢，双手奉给沈默道：“这是四锭五两的银子。”上门赔罪哪有不带银子的，他正好带了二十两。
沈默接过褡裢，伸手进去一摸，果然是足银足两的一斤四两雪花银，便拎在手上道：“行了回去吧，等把另外二十两带来，就全原谅你了。”
估计差不多能交差了，王二虎这才起身道：“这几日便送过来。”说完就跑掉了，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
王二虎走了，沈默却站在院门口一动也不动，紧紧盯着墙角那棵大树道：“出来吧朋友。”
树后果然闪出来个人，沈默还没看清他的长相，那人便已经满脸堆笑道：“沈公子别误会，小的是我们王大官人派来的。一是为了监视二爷有没有真心道歉，二是给您送谢仪来了。”
“监视他干什么？”沈默明知故问道。
“沈相公帮我们码头除了树，等于救了跑船人的命。”来人恭声笑道：“大官人十分感激，也很钦佩您的人品。所以对引起双方误会的二爷十分生气，命他来给您磕头道歉，还说您若是不原谅，就不让二爷进家门了。”
“这样啊。”其实沈默早已经猜到事情的因由，所以才做出一副爱财的样子，要王二虎用钱来解决。其实他是做给王老虎看的，他要让他以为，自己是用钱可以摆平的。
否则难保王老虎担心他沈默一朝发达清算自己，会先下手为强……不用要命，只消将自己打瘸了腿，就可以让自己彻底告别科举，永无出头之日。
如果一个人连现阶段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都分不清，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第六十章 收成（下）
当感觉沈默无害之后，那男子面上的神情果然放松不少，从腰间取出一个丝绒袋子，双手奉上道：“公子帮了咱们虎头会和山阴县的大忙，这是大官人一点谢意，请务必收下。”
几次推辞之后，沈默笑纳了这一袋不算太沉的谢礼……有了之前的铺垫，这钱倒是拿得分外顺手。
目送着那人快速离去，沈默颠一颠左右手中的两个布袋，竟然是那王二虎的沉重许多，不免腹诽几句王大官人小气之类……
沈默不打算让老爹知道这些钱，老头虽然不甚迂腐，但是决计不会收黑道的钱的。但沈默的看法却恰恰相反，他觉着拿老百姓的钱不算本事，让黑道心甘情愿给钱才算本事呢！
将那小绸袋搁到褡裢里，再把褡裢缠在腰上，将衣衫弄得松缓些，他这才慢悠悠的上了楼。
推门进屋，屋里仅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相当昏暗。沈默眯眼一看，老爹竟然从床上起来了，正坐在书箱前，在翻找着什么。
他赶紧快步走过去，一边扶住老爹，一边责怪道：“大夫不是让您静养吗？”
“再躺下去就要僵直了。”沈贺也不回头，呵呵笑道：“明日你就去族学里读书了，我给你准备准备。”
“还不知道先生讲到哪了呢。”趁着老爹不注意，沈默将褡裢藏在自己床下，一边若无其事道：“明天去听听再说吧。”
“胡说！”沈贺极难得的发作道：“不知道讲什么就都拿上！就凭你这个态度，先生也能打你一顿板子。”
沈默把老爹扶回床上，笑道：“您歇着，我自己来弄。”便书箱中拣出一套四书五经，整齐码放在书包底层，又把一套文房四宝搁在上面，再将书包捆绑妥帖，便将其往地上一搁，拍拍手道：“好了。”
沈贺却微微摇头，沈默问他有什么不妥，他起先不说，后来被追问不过，才轻叹一声道：“你对书本不够虔诚了……”
沈默心里这个汗啊，一边打个哈哈，一边除下儒衫，小心的挂在衣架上。又端起铜盆舀一瓢凉水，再兑一些热水，试试水温正合适，便端到沈贺床前，蹲下给他洗脚。
这一切沈默做得十分自然，就像他在病中时，沈贺给自己洗脚擦身一样，现在给他洗脚是理所当然的。
低头看看给自己洗脚的儿子，沈贺顿时老怀甚慰，轻声道：“爹爹方才只是发一下感慨，你不要往心里去。”
“父亲教训的是。”沈默轻轻摇头道：“孩儿以后注意就是了。”
“对了。”沈贺突然想起一事道：“今天后晌时分，山阴县来了位姓侯的县丞。”
“哦。”沈默抬起头，轻声问道：“他来干什么？”
“送了一封银子。”沈贺在枕头底下摸索出个纸袋道：“说是你为山阴除了一害，聊表一下谢意。”说着递给沈默道：“足有五两纹银呢，你收着吧。”他们家是父亲不管，儿子操心。
‘可真小气啊。’沈默腹诽一句，却不接那银子，笑道：“过两天父亲就是公门中人了，免不了要上下打点一番，还是留在身边花用吧。”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沈贺摇头道。
“有备无患吧。”沈默轻声道：“总比用的时候没有强。”
沈贺这才不再说话。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沈贺便把沈默从美梦中唤起，催促着他洗漱更衣，快快吃饭。
看看窗外天色未明，沈默嘟囔几句‘这么早’，又引来沈贺一阵教训道：“从前因你身子将好，这才让你睡到几时是几时。从今天开始，你又是学生了，应以读书为事，须要闻鸡起舞！”
沈默翻翻白眼，心说‘原来有爹也很烦啊。’只好耐着性子一边听老爹絮叨，一边用开水泡一泡昨夜的冷饭，草草扒几口便擦擦嘴起身道：“我去上学了。”
“要尊敬先生，不要跟同学吵架……”他都下了楼，还能听到老爹的谆谆教诲之声。
出了闻涛院，沈默才想起自己并不知族学在什么地方，只好往前院寻沈京，让他领着上学。
沈京的住处紧挨着沈老爷住的正房，是一座二层小楼。夏天天热，门窗大敞着，沈默畅行无阻的上了楼，便看到一具一丝不挂的男体，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正在呼呼大睡。
‘出门见鸟，真是晦气！’沈默暗骂一声，便从地上捡起被子，扔到他身上道：“快起床了，太阳晒到屁股了。”
沈京睁眼看是沈默，又闭上眼嘟囔道：“帮我跟先生请个假，就说我高烧不退，卧床不起了。”
“我都不知道学堂在哪。”沈默上前一摸他的额头，冰凉冰凉，不由笑骂道：“别装了，快起来吧。”
沈京还是赖着不起，沈默却不是好脾气，揪着耳朵就把他拎起来。痛的沈京哇哇大叫，从床上弹跳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哀叹道：“我怎么就交了你这么个朋友呢？”
一肚子不痛快，沈京也没心情吃饭，去小厨房拿几块点心，塞到书包里，便领着沈默往大院东侧厢房行去。
路上沈京突然站住，轻声道：“族学里有我几个对头在，他们一定会找你麻烦的。”
沈默无所谓地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我三哥和他三个帮闲的。”沈京咬牙道：“因为他是嫡出，我是庶生，后来又出了些是非，他便常常欺负于我！”
沈默低声道：“看你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我当然不是好欺负的。”沈京恨啐一口道：“只是别人看他嫡出的金贵，我庶生的草贱，便一味帮着他对付我……”
‘怪不得不愿上学呢。’沈默端详他片刻，突然轻笑一声道：“可怜的娃。”
“喂，老兄，还是不是兄弟啊。”沈京气坏了。
“放心吧，原先那是因为没有我。”沈默哈哈一笑，轻拍他的膀头道：“有我在，你就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

第六十一章 传说中的沈氏族学（上）
跟着沈京一路往东，穿过几个小院，便到了掩映在花树丛中的一个极为僻静的院子外，确实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走到门前，沈默见那隐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文魁’匾，进得门去，便见一个种满墨竹的小天井。天井中有一方石桌一圈石凳，正对着北边厢房。那厢房是个三长间的大花厅，正中房门上方悬挂着‘明心见性’的匾额。
走进窗明几净的书屋，只见一张大案对着数排整整齐齐的书桌，桌上的书本文具也是整整齐齐，显然先生要求的极为严格。沈默两个进来时，书屋里已经有十几个大小孩子，在背着手大声的温书。
这些少年有大有小，大的看起来比沈京还要年长，小的却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背的书也不一样，有背《三字经》、《千字文》的，也有背《论语》、《尚书》的，但听起来却一点不乱，只让人觉着书声琅琅，十分的悦耳。
看到先生还没来，沈京松了口气，带着沈默蹑手蹑脚到了最后一排，指着一张空书桌小声道：“就这一张没人的桌子。”便在邻座坐下来道：“先坐下等先生吧。”
沈默点点头，坐在沈京边上，准备打开书包，找本书出来装装样子……好吧，他不得不承认，昨晚老爹的感觉没错，时隔八九年回到课堂，自己很难静下心来好生读书……
他也知道这样很危险，因为自己的前程出路，全压在这几本薄薄的书册之上，若不好生用功，恐怕真要‘老大徒伤悲’了。
随手展开一本，沈默反复心中默念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准备以此强化自己的信念。
※※※
正在努力发功，沈默突然感到身边一阵脚步骚动，便听沈京怒道：“你敢？！”紧接着就有一股劲风朝自己袭来，沈默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将将避过了一个大耳刮子。
摸一摸被扫到的鼻尖，沈默又惊又怒地站起身，便看到一个大胖子站在自己面前，仍然保持着扇巴掌的姿势。
沈默的脸登时阴下来，紧攥着双拳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开个玩笑嘛，紧张什么。”那胖子比他高半头，更是粗了整整一套，满脸挑衅地笑道：“小子，让开一下，爷们拿点东西。”说着便回手拨拉沈默，想要将他拉开。
除了挑衅这还能是什么？沈默一抬手，想要拍开那胖子的脏手，但他的力气比人家差远了，反被那胖子一把攥住，猫戏耗子似的望着他笑道：“嘿嘿还想反抗，给你点颜色瞧瞧。”说着便抬起另一手，便要扇他一耳光。
沈京怒吼着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另两个青年死死拦住，怎么都挣脱不开，只能不忍的闭上眼，便听到‘砰’得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杀猪般的哀嚎。
不像是扇耳光啊？沈京赶紧睁开眼，只见那胖子像个虾米似的蜷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地蠕动着。
而沈默则仍然保持着踢人的动作……原来在胖子伸手之前，沈默便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裆部，登时结束了战斗。
满屋子学童也不读书了，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沈默，心说这位新来的可真狠啊。
“好啊，小子。”一个长脸青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指着沈默阴阳怪气地笑道：“你打人，你打人了。”说着一把揪住边上个小学童的头发道：“在学堂打人会怎样？”
“会被开除，呜……”那孩子瘪着嘴回答完了，便低声饮泣起来，实在是被揪得太痛了。
长脸青年这才放开手，一脸幸灾乐祸道：“恭喜你啊，还没开学就要被开除了。”
沈默轻轻揉着被捏痛的手腕，面无表情道：“是他先打我的。”
“先打你的，我怎么没看见？”长脸嘿嘿笑道。
“你方才背身呢。”沈默平静道。
“呃……”长脸被噎了一下，指着那两个架着沈京的青年道：“他们俩可没背身吧？”
那俩青年一个瘦小，一个麻脸，登时点头如啄米道：“我们看到了，确实是这小子先动的手。”
“嘿嘿，这下还有什么话说？”长脸得意道。
“你们四个是一伙的。”沈默不温不火道：“当然要串供了。”
“你……好一张伶牙俐齿啊！”长脸气成了马脸：“既然说他先动的手，你的伤处呢？把你的乌青端出来给大伙看看呀？”
“内伤。”沈默惜字如金，却把长脸青年气得身子一晃，险些一头栽倒。心中登时升起一丝明悟，跟这家伙动嘴皮子是赢不了的……
※※※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长脸青年准备拿胖子的伤势做做文章。
他刚要开口发难，便见那地上的胖子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竟然自个坐起来了。
“谁让你起来的！”长脸青年气急败坏的踢他两脚道：“猪头猪脑的家伙！”
“哦哦。”也不知是被踢得叫痛，还是在出声回应，胖子‘哦哦’叫两声，竟然又晃晃悠悠，晃晃悠悠，重新躺下了。
“起来就起来吧。”长脸青年暴怒道：“你又躺下干什么？”说着‘砰砰’又是两脚，狠狠踢在胖子的背上，痛得他一下子坐起来，无限委屈地嚷嚷道：“起也不是，躺也不是，你可真不好伺候啊！”顿时引得屋里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就连一肚子气的沈默和沈京，都不禁笑了起来。
长脸青年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气恼的大吼一声道：“都别笑了！”书屋里登时鸦雀无声。
“小子，你别笑，马上就有你哭的时候。”他又指着沈默冷笑道：“知道他为什么要让你起来吗？”

第六十二章 传说中的沈氏族学（中）
经长脸这么一说，那胖子也登时来了精神，指着沈默身后道：“我的猫跑到那底下去了，我要找我的猫。”
这时沈京开腔了，他朝着那长脸瞪眼道：“我说老三，你不要无理取闹了！就算座位底下真有猫，经过方才这阵吵闹，也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不看怎么知道？”长脸青年冷笑道：“要是问心无愧，还怕看吗？”
话音未落，那坐在地上的胖子突然大惊小怪地叫嚷道：“哎呀，不得了啦！你怎么把我的神猫给压死啦，这怎么得了啊！”
沈默早猜到这种可能，他把椅子抬起，果然看到了一只死透的大黑猫，不由冷笑连连，心说：‘这就要讹上了！’
沈京看一看外面的天色，担心先生来了沈默没好果子吃，赶紧插言道：“不就是一只猫吗？赔给你就是！说吧，多少钱？”
长脸见他俩好容易进了圈套，自然抓住不放，嘿嘿阴笑道：“赔？可不是个小价钱呢，这猫可不是凡物，是大罗上仙所养，下凡到本县青云观，被我们恭请来除妖辟邪的！你要赔钱也可以，雪花官银五百五，外加十只大蝈蝈！”
“老三，你冲我来啊，欺负个新来的算什么本事？”沈京一听急了：“就是把全绍兴的猫加起来，也不值这个钱！你这是讹诈！”
书屋里也是一片哗然，一个年纪最大的温厚书生过来道：“沈庄，不要欺负新同窗了。”
那长脸沈庄回头一看，原来是先生的公子、他的堂兄沈襄，一时不好发作，便臭着脸道：“沈京已经说了要赔钱，堂哥你就不要管了。”说着转过去，恶狠狠地盯着沈默道：“小子，要么还钱，要么见官，你选哪一样吧！”
这种不入流的讹诈沈默见多了，哪会被他唬住，便慢悠悠道：“赔钱就赔钱。”
“哈哈，那就拿来吧！”胖子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垂涎道：“若是你赔上钱，我就不计较你踢我的那一脚了。”
沈默两手一摊道：“不过现在没有，改天给你们吧。”
“你想使缓兵之计吗！”沈庄一拍桌子道：“三十六计别人也读过的。”
“我身上确实没钱。”沈默依旧笑道：“谁上学也不会带二三十斤银子。”书屋里的学生们十分佩服，心说：‘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你打个借条吧！”沈庄想了一会儿，双手盘在胸前道：“签字画押之后，我们便宽限你几天。”心说：‘只要你小子敢写下借据，这辈子就算栽到我手里，看不把你的骨髓榨干！’
沈京气疯了，想要上前跟沈庄厮打，却被那两个帮闲的死死按住，沈襄也在一边气道：“这样做太过分了。”
沈庄却不理他们，两眼只盯着沈默道：“你写不写？”
“写。”沈默无所谓的笑笑道，说着便从书包里拿出蔡伦纸，小心铺在桌上，还用一方镇纸压住；再拿出砚台打开，倒上几滴清水，便拿起一块小小的松烟墨，慢条斯理的研磨起来。
看得沈襄不由赞叹道：“果真做到了‘研墨如病夫’！”
可把那沈庄急坏了，心说：‘这小子慢条斯理，八成是想等先生到，把这事儿拖过去……不行，我得先把借据拿到手！’便走上前去，冷笑道：“我帮你写！”说着便提起沈默的羊毫笔，准备蘸墨写字……
却听沈默十分紧张道：“我只有这一支笔，你小心点莫弄坏它！”
沈庄哈哈一笑说：“一支笔值几个钱，先把我的神猫赔上再说吧！”
沈默好似终于忍无可忍，闷声道：“什么神猫仙猫的，你叫大罗金仙下来作证！”
沈庄一听登时火了，气得将那毛笔扳成两段。扔在地上，吹胡子瞪眼道：“小子，想赖账怎么着？”
沈默却一指地上的毛笔，冷笑道：“若要我陪你的猫，你也得赔我的笔。”
沈庄闷声道：“赔就赔，一支笔才几个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扔到沈默身上到：“去买十支！”
沈默却冷笑道：“这点钱连根笔毛都买不起！”
“你就吹吧！”胖子插言道：“什么笔能这么金贵？”
“你听好了。”沈默淡淡一笑道：“此笔也不是凡间之物，乃是文曲星君梦中所赐，用这笔写字一定能中进士、点翰林，你说金贵不金贵？”
“那得多少钱啊？”沈京嘿嘿笑着问道。
“最少四个二百五。”沈默也笑道：“我说的是金子。”
※※※
沈庄一听，这小子不仅‘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还捎带着把他们四个给骂上了。他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便要当场发作……
却听得一声低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这威严的声音，本来还气势汹汹的沈庄，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哧溜一声缩回座位上，如害羞大姑娘一般低着头，与方才那嚣张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再看另外三个，也都乖乖回到座位上，噤若寒蝉的不敢抬头。
沈京赶紧拉着沈默坐下，轻声道：“先生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千万别惹他。”沈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抬眼偷偷往门口望去，果然是那位有着黝黑国字脸，表情无比严肃的二老爷，青霞先生沈炼。
沈炼走到大案后端坐下来，指着身后墙上的八个字，声如洪钟道：“念！”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学生们背着手，齐声念道。那是他们的学训。
“你们做到了吗？”沈炼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屋，每个学生都觉着他在盯着自己看，只听先生沉声道：“我还以为自己进了菜市场了呢！每人抄写一百遍！”

第六十三章 传说中的沈氏族学（下）
听说人人有份，学生们面色愁苦，却没有一个敢出声的，都乖乖铺纸研磨，准备写字。
却又听沈炼沉声道：“方才谁没有在座位上坐着，现在都站起来！”
沈襄沈庄几个老老实实站起来，沈京也拉一把沈默，两人一道站起来。
“很好，又是你们几个。”沈炼面无表情道：“还多了一位新面孔……既然不愿意坐，今天就站着听课吧。”说完便将目光放在书本上，不再看他们一眼。
无奈地站在最后一排，看着低头抄书的学子们，沈默心中涌起一股荒诞的感觉：‘奶奶的，我竟然又被罚站了。’
※※※
八个字抄一百遍，还得一丝不苟，若是苟了就得重写。这实在是件费时费力的苦差事，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一名年纪较大的学生才恭恭敬敬地呈给先生。虽然手臂酸麻不堪，却不敢有纹丝乱动。
沈先生将每一张字都看了，这才搁在一边，正襟危坐道：“接着背书吧。”
那学生赶紧恭声应下，回到座位上取了书，却是一本《大学》。他又一脸忐忑的走上台。恭敬的把书本放在先生案上，轻声道：“先生……昨天刚学了‘经’一章。”
“背。”沈先生微微颔首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那学生便背着手，摇头晃脑的拉长音大声背诵起来。起初几句背得十分流利，但到了‘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就开始磕磕绊绊，等背完‘国治而后天下平。’便彻底歇菜，如长虫吃鸡蛋一般，吭吭哧哧背不出来。
“自己看还有几句。”沈先生把书往他面前一推，那学生打眼一看，登时懊丧的‘哎哟’一声，然后苦着脸道：“还有三言八句。”说着便畏畏缩缩的伸出左手，闭上眼睛颤声道：“请先生重重处罚……”
沈先生拿起戒尺，毫不客气的高高举起，重重打在那学生的手心上。
那‘啪’的一声脆响，让书屋里所有的学生都哆嗦一下，连沈默都感到后脊梁一阵冷风飕飕。
学生的手一下子被打落，痛得他五官都挤到一起了，却不敢躲闪，也不敢出声，反而用右手托着左手，又咬牙吃了先生七下，那支左手便眼见着肿了起来。他的泪珠子噼里啪啦落下，仍咬牙一声不吭。
‘我靠！’看得沈默满头大汗，小声问道：“你有没有被打过？”
沈京点点头，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他不要多嘴。
沈默只好住口，再看那学生被打了还不能下去，而是侍立在桌边，一边抹泪，一边恭听先生讲读……正是从他磕磕绊绊的‘物格而后知至’开始。
只听那沈先生圈点口哼，先将这段‘经’讲完，又讲了‘传’之一篇的第一段，从‘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一直到‘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结束。
讲完之后，又命学生持书复述。待其复述完毕，终于放他回到座位上去朗读，等到明天再检查。
※※※
那个下去了，又一个年级小一些的学生将字呈上，先生检查完毕，也让他背书。这学生也把书拿上来搁在先生案前，自己背手而立，小声道：“先生，昨天学的是‘吊民伐罪’四十句。”原来他读的是《千字文》。
这个合辙押韵，朗朗顺口，倒也好背的很，这学生很快的背下来，只是有两个字的小错误，却仍然被打了两板子。
后面的学生依次上来，有背《三字经》的小孩，也有背《孟子》的青年，虽然内容各不相同，但背错了是都要挨板子的……沈先生治学极严，忘句、错句不说，就是声调错了，多个‘哼哈’之类的语气词，也一样照打不误！
一个上午看下来，沈默还没看到一个幸免于难的，不由瞥沈京一眼，意思是：‘终于知道你为啥不愿上学了。’
沈京做出个‘你竟然不知道’的表情，便继续两眼发直的站着。
沈默确实不知道。他家里穷，交不起学堂的束脩，干脆在家里自己学，反正老爹的学识还要强于一般的塾师……当初跟李县令说‘几岁进学’之类，不过是一种爱面子的说辞。索性李县令没兴趣追问下去，否则沈默就只有说是‘家里蹲学堂’了……
沈贺的性子温厚，又极疼他，自然舍不得打他一下。以至于小潮生的记忆中，竟然没有背不上书来打板子这一说。
※※※
看天色已经午牌时分，沈默突然闻到一阵饭菜的香味，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便见那据说是小食堂的西厢房，已经摆好了饭菜……他登时感到饥肠辘辘，心里火烧火燎的盼着放学。
却还有几个学生没背完，先生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直到小半个时辰后，给最末一个学生讲解完，这才挥挥手道：“散开吧。”
学生们也不敢一哄而散，而是一起起立鞠躬道：“谢先生，先生先请。”
沈先生站起身来，瞥了几个罚站的一眼，便迈步离去了。
学生们这才争先恐后地跑出学堂，去小食堂吃饭。
沈默也要跟着跑出去，却又被沈京拉住道：“你要去哪？”
“没看他们都跑了吗？”沈默着急道：“再不去连菜汤都抢不着了！”
沈京哭笑不得道：“先生没让走，哪个敢走吗？”
沈默叹口气，便感到双腿一阵阵酸麻肿胀，有心要坐下，却见旁人都老老实实站着，只好将背靠在墙上，硬捱着站立，小声道：‘这可怎么熬啊……’
沈京轻声道：‘明天咱们逃学吧。’原来这沈先生有一怪，那就是绝不点名，学生想不来就不来，他也不会追究，只是有一点，进了这个门，就得严守规矩，一丝一毫也不能走样。

第六十四章 较量（上）
学生们吃完饭，有的到书屋后面的小园子里嬉戏玩耍，有的回到书屋趴在桌子上午休。
一直到下午开课前，那沈先生才重新出现，站在门口沉声道：“你们几个，出来。”
饿得前心贴后心的老几位，赶紧晃晃悠悠出去，面向沈先生，挨着南墙根站成一排。
目光在几人脸上巡梭，沈先生黑着脸道：“吃饭去吧……”众人如蒙大赦，皆以为这样就算了，便往小食堂跑去。
谁知沈炼又道：“沈襄，吃完饭去我那里一趟，还有那个叫沈默的，你留下。”
在沈京‘兄弟保重’的眼神下，沈默一百个不乐意的回过身来，低头道：“先生还有何吩咐？”
“这个称呼不敢当。”沈炼冷声道：“我还没受你的拜师礼呢。”
‘想找碴啊……’沈默心中咯噔一声，这世上什么最大——‘天地君亲师’，老师便是其中之一，他虽然敢跟县令耍花腔，却不敢在沈炼面前造次，只得放低姿态道：“学生这就拜……”
“不必了。”沈炼声音依旧冷淡道：“实话实说吧，其实我是一点不愿让你这个机巧之徒，进这个学堂的，省得带坏了其它学生……最后是大兄拿家主的身份压我，才不得已答应让你来旁听三个月的。”
沈默面上火烧火燎——前生今世，他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怎么就这么不入这位青霞先生的法眼呢？
沈炼根本不看他的脸色，继续道：“这三个月内，你不必拜师，但必须严格按我的要求来，若有一点没有做到，请你自动离开，出去也不要说曾是我沈炼的学生。”
沈默的嘴唇紧紧抿着，显然在强抑着反唇相讥的话语——如果有可能他一定会转身就走。可他的志向在功名，那就必须遵守这一套游戏规则……如果今日负气离去，明日他被青霞先生驱逐的事情，便会传遍绍兴城。一个‘叛逆’的大帽子就算是戴上了。
试问哪个学堂还会容留？哪位先生还能收他？恐怕就连视他为香饽饽的李县令，也会立即视之如粪土，弃之如敝屣的！
所以他不能走！沈默默默的吞下这个苦果，朝先生长鞠一躬道：“我一定会让先生满意的……学生告退。”
一直看着他昂首走进教室，沈炼才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
※※※
当饱餐一顿的沈京拍着肚皮冲进学堂，便见沈默面如万载寒冰的坐在那里，正在凝神翻阅着什么。
“看什么呢？”挨着沈默坐下，他探头探脑道：“《沈氏学规》啊。”
沈默微微点头，轻声道：“我看看。”
“别看了。”沈京小声道：“看我给你带什么了。”说着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金黄的油饼道：“快吃吧。”
沈默却摇摇头，将正在看的一页一抖道：“第八条，学堂师道尊严之所，不得饮食便溺。”
“那也不能饿着吧。”沈京苦着脸道：“我会内疚死的。”
沈默却不为所动，一直到沈炼重新出现在学堂中，都没有看那油饼一眼。
沈京以为他生自己气了，只好将油饼往位洞里一扔，一时情绪有些低落。
“跟你没关系。”沈默轻声安慰一句，便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再也不说一个字。
按照惯例，下午是先生大讲的时候，不同于上午的个别授课，而是由全班一起听……讲课的内容固定在四书五经之内，每隔几个月，便会反复一遍。对于刚入蒙识字的学童来说，这是一个正式学习前的熏陶。对于已经背过这些书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个求甚解的过程，能听懂多少微言大义，全看个人的悟性根骨了。
沈炼端坐回大案后，沉声道：“今天该讲《诗经》了。”
因为先生并不是逐字逐句的讲解，所以学生们并不拿出书来，只是背手坐在那听，听懂多少算多少，记住多少算多少……
只听沈先生语调舒缓道：“论《六经》，《诗经》最葩。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夫子认为人只有经‘诗教’的人，才会‘温柔敦厚’，才能‘远之事君，迩之事父’，才有登上朝堂，代表一国进行内政外交的资格。总之，《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沈默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原先那些浮躁和不适应，已经统统消失不见，他心里只剩下一个信念，那就是“做！到！最！好！”让这老匹夫心服口服！
但他边上那位沈四少，吃饱喝足了便开始打盹，硬撑着听了一会儿什么‘思无邪’，便终于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瞪瞪睡过去了。
那沈先生眼观六路，立刻看到了睡觉的小子，轻咳一声道：“沈京。”
“啊……”沈京悚然惊醒，一边擦口水，一边赶紧站起来道：“学生在。”
“给同窗们背一首《诗》。”沈先生沉声道。
“哦……”别说，沈京还真会，只听他摇头晃脑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后便歇菜了，他也就会背这么一句。
同窗们便开始偷偷笑他，尤数沈庄和那三个帮闲的笑得最为夸张。
“沈庄，你起来！”却听沈先生沉声道：“给大家讲解一下沈京背的前两句。”
沈庄一下子傻了眼……他和沈京算是给沈家改了门庭，读书都是极差的。到现在连四书都背不过，就更别提知其意义了。
但沈先生偏要为难他一下，非让沈庄解释解释，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道：“大概是这么回事儿……有一个关着斑鸠的鸟笼子，挂在一个姓何的知州家……”

第六十五章 较量（中）
书屋里登时哄堂大笑，臊得那沈庄满脸通红，心中不禁埋怨起先生来：‘你从来不提问我，怎么偏偏今天问了呢？’那边的沈京也作同样想法。
要知道这个年代的私塾，奉行精英教育，一切以科举高中为目的。这也不难理解……能在一层层严苛淘汰中生存下来，最后高中举人，乃至进士的，毕竟有如凤毛麟角，屈指可数，一个学堂也不一定能摊上一个。
所以先生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对尖子学生的培养上，指望着他们能榜上有名，也算是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对于普通的学生，先生只是做泛泛指点，能识字写字就好了，毕竟没几个能靠笔杆子吃饭的，像沈炼这样悉心教导的着实罕见。
但即使是沈先生，也只能做到，你愿意学我就认真教，你若是不愿意学，我也不会耳提面命，连拉带拽。所以对后排坐着的几个，他向来是顺其自然，只要不影响别人学习就行。
沈先生也确实从不提问他们，但不包括他想发难的时候……他从沈襄那里，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与他所料想的不差，果然是沈庄那伙人胡作非为，拿一只死猫作弄新来的沈默。
这让沈先生终于无法容忍了，在他看来学问好坏无伤大雅，但人品好赖却是天地大事……所以在对沈默的人品有看法之后，他才会那般的不近人情。
而现在沈庄几人的行为，已经超过了沈炼的底线，他又怎会若无其事呢？
之所以没有在外面发作，是因为他县官出身，信奉正大光明，绝不在暗室判决。
※※※
见沈先生板着面孔，学生们很快停下笑。只听他声音冰冷道：“沈京且不说，他还在读千字文……”沈京脸上这个臊啊，他都十七了，还跟小孩一个年级。
便听先生矛头指向沈庄道：“你可是已经背过《四书》的，文言精义我也给你讲过数遍了，怎就一窍不通，狗屁不通呢？”说着‘砰’的一拍桌子道：“你都学了些什么？”
沈默心中一动，老匹夫把沈京轻轻放下，却将沈庄重重提起，显然不只是为了诗文这点事，多半是要借题发挥了，看来他也不是那么不分青红皂白啊。
沈庄苦着脸道：“先生，学生愚笨……”
“愚笨？你可不愚笨！”沈炼冷笑连连道：“连大罗上仙的神猫都能想出来，你怎么能称得上是愚笨呢？”他终于道出了真实原因。
沈庄登时面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还不把你的神猫拿出去！”沈炼两眼一瞪，十分厌恶道。沈庄赶紧跑到沈默座位底下，将那只死猫拎出去，不知扔到什么地方。等他再回来时，发现自己的三个死党也被揪了起来。
只听沈炼面无表情道：“原先我容忍你们，只以为是少年人爱胡闹，等年纪大些便好了。”说着闷哼一声道：“但现在看来，你们已经不是胡闹了！而是诬陷！嫁祸！欺凌！讹诈！你们是大大的心术不正！不配为圣人门徒！”
沈庄惊呆了，他本以为这次又是打板子呢，谁知二叔竟有决绝之意！
四人赶紧给先生跪下，苦苦哀求起来，说什么学生初犯，下次绝对不敢之类。要是就这么被撵走了，还不被老爹给揍死啊！
沈炼却看都不看他们道：“圣人学堂容不得半点玷污，你们出去吧。”但终究还是自家子弟，他也不忍太过绝情，最后又加一句道：“回去好好反思反思，什么时候改过自新了再说……”这下揍个半死既可。
※※※
将四个哭哭啼啼的家伙撵出学堂，沈先生又把目光投向沈京道：“今天这事情你虽然没有错，但你的学问实在太差了……”
沈京吓得一哆嗦，赶紧磕头道：“先生饶命……”一着急，连‘饶命’都出来了。
“我不会要你命的。”沈先生沉声道：“但不会再容忍你旷课了，我沈炼的学生连个‘关雎’都背不下来，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这不还是要我命吗？’沈京低下头，暗暗叫苦道。
“你可以选择像他们一样回家玩耍。”沈先生端坐回大案后，不疾不徐道。
“学生不敢。”沈京哀声道：“我以后都乖乖上课。”
“好，我姑且信你这一次。”沈炼沉声道：“若是你再旷课一日，就永远不要再进这个门了！”
沈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下。
“回去坐好，继续上课。”沈先生沉声道。
学堂中便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来未曾起过涟漪，只有那四个空出来的座位，提醒着所有学生，不要行差踏错。
※※※
沈先生又讲了一个时辰的《诗经》，便到了申牌末刻，终于收起书来，宣布下学。
却又把沈默和沈京两个留下了。
沈先生交给他们每人一张纸，淡淡道：“你们两个明日的作业。”说完又‘哦’一声道：“别忘了再抄写《学规》一百遍。”
沈默两个无可奈何，乖乖的行礼退下。
两人出了书屋，走出老远后，沈京一屁股坐在个水池边，两眼发直道：“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默也坐下，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也该学点东西了，不学无术总是不好的。”
所有人都没看到沈先生痛批沈默的场景，沈京也不例外，所以他不知道沈默才是最惨的那个。沈京丢一块石头到水里，轻声道：“其实我也知道，不学无术走到哪都让人瞧不起。但是我娘死得早，父亲又在京城做官，他将大哥二哥带在身边，我和沈庄则留在家里跟着大娘……大娘极是偏心，根本不送我去蒙学念书。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还觉着是好事呢，便四处去玩，结果玩疯了，玩野了，等父亲去官回来，我已经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了……”
“那沈庄怎么也是一团浆糊的？”沈默轻声问道。
“大娘倒是溺爱他，想不读书就不读书，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千依百顺，便顺出这么个东西。”沈京叹口气道：“论起肚子里的墨水来，我们是半斤八两，一对子二百五。”

第六十六章 较量（下）
两人又坐了一会，沈默拍拍屁股起身道：“回去吧，说不得要熬个通宵了。”
沈京‘哦’一声，爬起来唉声叹气道：“熬通宵也是写不完的。”
“把你的功课给我看看。”沈默伸手道。
沈京递给他一看，原来是将千字文抄写一遍。沈默再看看自己的，竟然也是同样的要求，两人不由苦笑道：“学规一共是七十八个字，一百遍便是七千八百字，再加上这个，今晚要写八千八百个字。”
沈京便掐指头算道：“到明天上课还有七个时辰，就算不吃不睡，一个时辰要写一千二百个字，那是不可能的……”
“写多少算多少吧。”沈默一咬牙道：“快回去写了。”两人便匆匆分开，各自回去写字了。
※※※
沈贺正在扶着床沿在地上慢慢行走，便见沈默从外面跑进来，叫一声‘爹’，便从书箱里拿出一摞宣纸，再挑一根舒适的羊毫笔，就端坐在桌前，小心的磨起墨来。
“先生留作业了？”沈贺小心地问道，唯恐打断了儿子的节奏。
沈默蘸蘸墨汁，悬笔在纸上，轻声道：“八千八百字。”说完就打开一本千字文，开始抄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行工整漂亮的蝇头小楷便跃然纸上。
他的底子是很好的，起初还因为几日没动笔，有些生疏，写着写着便越来越快。渐渐的，他的呼吸平顺了，眉宇间的焦躁之气也消失了，每一次落笔提笔都不假思索，彷如流水般缓缓淌出。
沈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望着凝神静气，奋笔飞书的儿子，这一阵子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其实早就察觉，自从沈默从病中醒来，整个人便成熟了许多，为人处事圆滑自如，进退之间拿捏得当，仿佛二世为人一般，让他这个当爹的自叹弗如。
而且这孩子仿佛一下子开了窍，左一个点子，右一个主意，让人觉着似乎没有能难倒他的事情一般。
事实上，巨大的赞誉，士绅的赏识，甚至一些财富也接踵而来，这一切都可以向他佐证，自己的儿子是多么的优秀！
其实沈贺也深知，儿子天生就是个做官的料，只要能鱼跃龙门，金榜题名，将来呼风唤雨，光宗耀祖，似乎根本不用他担心。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担心。他十分担心儿子在巨大的赞誉面前，飘飘然不知所以然，以为凭着自个的聪明才智，不费吹灰之力，功名利禄便能唾手可得了。
因为不管沈默有多聪明，都必须在‘县府院、乡会殿’这六次大考中走一遭，与天下刻苦读书的士子学生，比一比苦功夫、真学识。而‘学识’这东西，乃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聚小流无以成江河’的，一丝一毫都由不得松懈——可不是天生聪明就能应付的！
‘伤仲永’的故事人人皆知，却有几人能自知？
※※※
但看到儿子第一天放学，就饭也不吃的扑在书桌上，全神贯注地写字。他便觉着自己多虑了……‘这孩子太知道好歹了，比我当年可强多了。’沈相公不由暗暗感叹道，如果他知道儿子第一天便被罚了，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看了一会儿，沈贺低声指点道：“主笔所向，副笔铺陈，随从实笔所向，虚笔再承接。一势接一势，势势相连，自然的拉出走势。”
沈默飞动的笔触，自然而然的随着父亲的指点而变化。又听沈贺继续道：“有速度才看出调控的功力，这种调控只能靠心。如果靠眼比量以后，再用手去调整的话就根本写不快。所谓意在笔先，你要笃定的书写，写着一个字已想着下几个字了，而想的也根本不是形，而是意，形只是意流露……快不能保证一定心手合一，但只有达到一定速度，才能忘我，才能心手合一。”
沈默渐渐的忘掉了对字形的关注，只想着我接下来要写什么字，竟然越写越快，越写越自如！
“让速度形成气脉。呼吸的停顿，加墨的停顿，词句的停顿，换行的停顿都在加减速中完成。涩出要推，润处要拉。笔软要提气，墨多要加快，墨少要放慢。换行、拉纸就像是穿针引线！所谓真气鼓宕，都是自速度的转换中产生出来的！”沈贺的声音越来越郑重，父子俩已经完全沉浸在书法之道中。
只见沈默的笔下墨迹，就像长江之水，从远处滚滚而来，速度越来越快，气势越来越足，这时候他的眼里只有字，他的心就是字，他的笔就是字！
速度果然让心手合一，内容与字合一……
※※※
天黑下来，沈贺点上灯，墨没了，沈贺悄悄磨上。
万籁俱寂中，只听到沙沙的写字声，没有人打扰，没有人聒噪，沈默沉浸在这白纸黑字之上，丝毫感觉不到枯燥，也丝毫没有厌烦，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之情，缭绕在他的身周。
时间飞速的流逝，黑夜和白天无声的转换，不知不觉中，老爹又换了三次油灯，天色便渐渐亮起来了。
当第一声雄鸡啼鸣时，沈默突然把笔高高的抛起，大喊一声：“累死我了。”便躺在凳子上呼呼大睡过去。
沈贺无力将他抱到床上，只能再拉一张凳子过来，垫在儿子的脚下，让他感觉舒服一些。
沈贺静静坐在床边，怔怔看着疲惫熟睡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突然轻声道：‘老天爷啊，我再不骂你了。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第六十七章 极限（上）
翌日清晨，沈家大院东厢，翠竹掩映的族学内，琅琅书声依旧。
沈京是唯一一个没有用心读书的，他翘首望着门外，眼中满是焦急……马上就到卯时，先生随时回来，怎么沈默那小子还没来？不会是没写完不好意思来了吧？一定是的，他那么爱面子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便看见一道白影从门外闪进，嗖得一声已经坐到了他身边。刚想夸赞一声‘兄弟，好轻功。’便见沈默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趴在桌子上。
“你就不能早起一会？”沈京有些得意道，他想不到还有轮着自己说这句话的一天。
沈默翻翻白眼，刚要说话，便见板着脸的沈先生出现在门口，赶紧正襟危坐，连脸上的汗都不擦。
沈炼走到大案前站定，沈襄便领着学生们起立，向先生鞠躬请安。
沈先生的目光扫过每个人，这才端坐下来，沉声道：“坐吧。”
待学生们坐下，他又惜字如金道：“检查功课。”
右首第一位学生便起来，走到先生面前，像昨天那样把书摆上，先将昨日就背过的再背一遍，然后背昨天学的，中间有磕磕绊绊，最后免不了要吃板子。
沈默发现这先生总是起先几下打得重，后面的便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虽有响声，却不伤人。
‘也许是为了第二天接着打吧。’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老家伙。
待打完了，沈先生又为那学生点句领读、学生跟读之后，就算初步完成了今日的教读任务，回到座位上反复朗读去了。
接着便是下一个，再下一个，沈默注意到先生教给每个学生的句子，数量差异很大，有的五六十句，有的仅有十几句……‘随意性可真大啊。’他又忍不住腹诽道。
这些人里，就属那沈襄读得深，已经读到《礼记》了，其余年级相仿的多在四书上用功，小一些的还在读识字书……私塾教育由认方块字起，一般几个月或半年之后，读等于识字课本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名贤集》、《神童诗》、以及《五言杂字》和《七言杂字》等等。
大概用一两年的时间完成识字教育，这才开始正经读书。按照朱熹圣人的规定，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定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
这《四书》之中，《论语》一万二千七百字，《孟子》三万四千六百多字，加‘大、中’约五万字，而且还要连朱熹的注解都要背熟，所以时间长些。但这是作八股文的最重要的基础。这点功夫非在十来岁时打好不可。
然后再读《诗经》、《左传》、《书经》、《礼记》、《易经》等，自然也都要读熟，而且能背诵。这些读熟的书，为了防止忘记，必须经常温习，尤其是《四书》，更是要连本文带朱注，永远烂熟于胸中。随口引用，像说话那样自然，没有这点基本功，是谈不到作八股文的。
※※※
用了一个多时辰，全学堂二十七个学生上了二十五个，就剩下沈京和沈默两个难兄难弟，先生不叫，两人也不敢上去。
“沈京，你上来。”好在沈先生没什么恶趣味，很快点名道。
“是。”沈京赶紧应一声上去，手里还拿着一摞上好的宣纸。
沈先生接过那摞纸，一看到那些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的臭字，就皱起了眉头，叹口气道：“真瞎了这么好的纸。”
沈京满脸通红，羞得低下头，小声道：“先生，这是最后一张，字写多了会累……”
沈炼‘哦’一声，翻出第一章看一眼，又叹口气道：“还是瞎了。”
沈京终于无语了……
沈先生紧缩皱眉头，以极大的毅力看完这几张纸，搁下道：“学训抄了十四遍，千字文干脆没写。”
沈京委屈巴巴道：“昨天学生一回去就写字，连晚饭都没吃，后来更是写着写着睡着了，今天一早到学堂里，还又写了一遍呢。”
沈炼板着脸看他半晌，把个沈京看得浑身发毛……谁知，沈先生那张万年不变的古板面孔，竟突然露出一丝微笑。
沈京使劲揉眼睛，他还从没见先生笑过呢。
沈炼的笑容一闪即逝，表情又恢复严肃道：“看在你已经尽力的份儿上，这次就不做惩罚了。”
沈京又使劲揉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道：“不打手板了？”
“你如果愿意，我不反对。”沈先生冷冷道。
“不了不了。”沈京连忙摆手道，他觉着今天已经是黄道吉日，真该去大兴摸上一把。
接下来是教授时间，沈炼却没有让沈京拿书，而是叫他上前，手把手的重新教他正确的写字姿势，以及怎样执笔、运笔。最后把一本字帖递给他道：“从横竖撇捺折练起，写满一万笔，明天交给我。”
沈京差点没晕过去，双手接过字帖，怏怏下去了。
※※※
等沈京坐下，就剩下沈默一个没有被叫到名字的了。
沈炼面无表情地看他许久，才低声道：“上来吧。”
沈默便双手端着厚厚一摞稿纸起身，步履沉稳的向他走去。
在学生们好奇的目光中，他第一次站在了大案前。
“作业做完了吗？”沈炼看都不看他道。
“回先生，做完了。”沈默轻声道。
“哦？”沈炼冷淡道：“抄写的那一百遍呢？不管你用什么说法，我都要见到八千八百字。”
沈默已经可以漠视他的偏见了，他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他只要求自己，用双手去赢得尊严……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只要这位先生不违背良心的话。
所以他声音沉稳道：“八千八百字，一字不少！”

第六十八章 极限（中）
听了沈默的话，沈先生仍然无动于衷道：“拿来，我看看是不是有人帮你写。”
沈默真想撕了这张臭嘴啊，他真想指着这狗屁青霞先生的脑门子问问，有话憋在心里会消化不良吗？
无奈只能想想作罢，他将那摞散发着墨香的宣纸，双手递给了沈炼。
沈先生接过那摞纸，起先只是面无表情的翻看，但当看到第三张，他的表情便严肃起来，看到第五张，就开始不由连连点头，当看完最后一张，他终于忍不住赞道：“能从普通工整看到心笔合一，品味徐徐之变化，实在是当浮一大白啊！”
许久他才从陶醉中回过神，端详着沈默那张俊俏的脸蛋，叹口气道：“可惜啊可惜。”那一刻，他想到了秦桧和蔡京，两位写字很好的大奸臣。
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沈默已经明白感受到他这种情绪，竟然感觉不到愤怒了，显然是真的麻木了。
将那摞字整齐地收好，还特意用镇纸压住，沈先生淡淡道：“学训抄了一百遍，你可记住了？”他准备再敲打他几下，就开始给他讲课。
“倒背如流。”沈默平静道。
“不要放大炮！”沈炼刚刚有些松缓的表情，又一次紧绷起来：“你倒给我倒背看看呀？”
“是。”沈默朗声道：“溺便食饮得不，所之严尊道师堂学，条八第……”
下面的同窗们也不背书了，都拿出人手一册的《沈氏学训》来，跟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倒看。
沈默吐字清晰、不疾不徐，很快将一篇短短的学训背完，依旧神色平静道：“先生，背完了。”
“哦……”沈炼仿佛吃了糯米团子却喝不到水一般，噎得十分难受……他想再骂他机巧之徒，但这回是自己让他背的，而且能将学训倒背如流，本身足见其用心之深了。于情于理他都没法发作，可不发作实在憋屈，只好冷哼一声道：“候在这，我去出恭。”便一甩袖子，大步出了学堂。
※※※
沈炼没有进茅房，而是回到自己的寝室，看着写在墙上的八个大字，反复默念道：‘有教无类、戒急用忍’、‘有教无类、戒急用忍’……这是他为了克制自己火爆的脾气，专门写下来的，一到不理智的时候，便跑来面壁消气。
他是个刚烈耿直之人，素怀保国安民之志，又得幸早中进士，本想着大展拳脚做一番大事业。然而无奈生不逢时，正赶上严嵩父子掌权，眼见着那些阿谀奉承、投机取巧之辈窃取高位，自己虽然兢兢业业、廉洁自守，却始终凝固在区区七品县令之位，考满不得升迁！
如今岁月蹉跎、白发渐多，只看到朝堂上乌烟瘴气，想要扫清妖愤却无能为力，他的心中焉能不恨？
他尝对大兄言道：“吾今生最恨两等人，一等是大奸大恶，如严氏父子者，一等是投机取巧，与赵文华、鄢懋卿者！”很不幸的，这个偏激老头将沈默划为了小赵文华、小鄢懋卿之流，横竖看不上眼。
按说看不上眼就借故把他撵走得了，可沈炼是个铮铮君子，绝不会干那种昧良心的事情，他就是要赶走沈默，也要让他走得心服口服才行！
哎，好拧巴的一个老头啊……
※※※
过了不一会儿，沈炼便重新回来，面无表情的端坐在大案后道：“背诵千字文。”
沈默便‘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开始背，他不像其他学生那样背着手，摇头晃脑，而是很自然地站立着，用丹田发气，用力不大，却吐字清晰洪亮……这是无数次开大会、作报告练出来的。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一千个字背完，流畅如绸缎，没有丝毫错误和瑕疵。这都是他七八岁就背过了的，昨天又抄了一遍，自然不成问题。
“算是背下来了，可其中的意义你都理解吗？”沈炼沉声问道。
“回禀先生，都理解。”沈默也不急躁，慢悠悠道。
“你是有骆驼不说羊，专拣大的讲啊。”沈炼哼一声道：“《千字文》虽是童蒙读物，一般只为识字之用，并不求学生甚解，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它篇幅虽短，却天文地理，历朝历代，修身养性，治国齐家皆有涉猎。”沈默轻声道：“俗话说‘知十讲一’，先生若要一一讲解，就得将这些方面全部了然，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他虽然语调舒缓，但沈炼还能听出这是绵里藏针，暗讽教书先生没有真才实学，连千字文都不敢甚解。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也逃不了‘指着和尚骂秃子’的用心。
不过沈炼还是无法发作，因为沈默说的是实话，自从太祖和诚意伯定下八股取士，专从四书五经命题，答题者要模仿古人语气，根据程朱的专注来阐发题旨。太祖爷又一声令下‘非科举不得绶官！’一下让天下读书人全钻进了四书五经里，对其他‘杂书’不屑一顾。
久而久之到现在，能讲明白四书五经，教会做八股时文的便是好老师，哪个还去旁顾别的？
※※※
但沈炼是个例外，他自幼聪颖天才，二十五岁中举人，三十二岁点进士，到现在十余年间，有大把的时间阅读书籍，自问也算是通古博今，当然不愿被这小子看扁，冷笑一声道：“那我们就相互印证一下，看看到底是谁在不懂装懂。”
沈默却仍然彬彬有礼道：“印证不敢当，仅当学生请教吧。”
就是这个态度，让沈先生无法发飙，闷声道：“你先提问吧。”
“请问先生，‘龙师火帝、鸟官人皇’指的是哪几位？”沈默微微一笑道。
“龙师乃伏羲，因其有半龙半人之身，火帝乃是神农，因其有炎帝之尊；鸟官乃是少昊，因其以鸟为百官命名；人皇乃是女娲，因其捏土造人。”轻松回答之后，沈先生反问道：“‘存以甘棠去而益咏’是何意？”
“召公活着时曾在甘棠树下理政，他过世后老百姓对他更加怀念歌咏。”沈默淡淡笑道。
两人一阵你来我往，接连互问十几条，谁都没难为住谁。沈炼突然瞥见学生们呆呆听着，都忘了背书，不由暗暗自责道：“怎么跟他较上劲了？‘投机取巧之徒’自然知道的多且杂，这个是难不住他的。”便清清嗓子道：“算你掌握了《千字文》，现在回去朗诵《明贤集》，明日上来背诵。”

第六十九章 极限（下）
在一片钦慕的目光中，沈默穿堂而回，在座位上坐好。
“兄弟，你太厉害了！”沈京翘起大拇哥道：“能把先生挤对得尿遁了，我是彻底服了。”
沈默不回答，他知道得意最容易忘形，越是心里美滋滋，就越是要沉稳。
沈京虽然读书不行，但察言观色的功夫绝对一流，他看出沈默其实很得意，想了想，不无担忧道：“别再跟先生硬抗了，他的学问肯定比你强，你又这么被动，早晚有顶不住的时候。”
沈默无声的苦笑一下，摇摇头没有说话。
※※※
见学生们有些心不在焉，沈先生登时就拉下脸来，拿戒尺重重一拍桌面道：“还有最后半个时辰，背不上书来不许吃饭。”学生们这才庙里长草慌了神，急急忙忙收摄心神，大声的朗诵起来。
大概到了巳时中，沈先生便叫停，然后依旧按早晨的顺序，命学生上来背书，就背早晨读的内容。
一般来讲，最初的二十来个短句，学生们都背得很熟，背诵速度也很快，但这也是个分水岭，过了之后，每个人的水平便能分出高下了……有的小同学，读三十句书，背诵时还结结巴巴。而大部分都可以背出四五十句，个别记忆力好的，竟能背到七八十句之多。
沈默发现，在四五个读同样书的学生中，就有三四种不同的差别，他这才明白，先生为什么按不同数量、不同进度教授……这样既不限制聪明学生的读书速度，又保证了智力较差的学生能踏实地慢慢掌握其学习内容。是真正的因材施教。
到了午时左右，除了他和沈京之外，所有人都上去背诵一遍，先生也不看他们俩，便收拾起教具道：“下学吧。”学生们起立谢过先生，目送着他离去，这才呼啦一声往小食堂跑去。
沈默和沈京最后进去，却发现满满的小食堂里，竟然还有一张方桌是空着的，上面同样摆满了饭菜……伙食还不错呢，两荤两素、有鱼有肉，还有个热乎乎的鸡蛋汤。
他本以为那是先生的位子，但沈京小声道：“那是沈庄他们四个的位子，估计厨房还不知道他们不来了呢。”
“正好便宜咱们。”沈默摸着肚皮笑笑道：“从昨天早晨到现在，我好像一点东西都没吃。”
“你神活呀？”沈京笑骂一声，两人便坐下来，各自舀一碗米饭，开始吃起来。
即使一天没吃饭，沈默也依旧吃得慢条斯理，无声无息。不像那个沈京，吃得‘吧唧吧唧’，饭粒菜汤一个劲儿的往前怀上掉。
不过沈京吃相虽难看，但胜在一个快字，一阵风卷残云便吃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放慢节奏，边吃边说道：“那个事儿怎么办？”食堂里人多，他便说得隐晦，但沈默能听明白，声音微不可闻道：“你抽个空取出来，把田七那份给他，其余的你便存着，过两天我告诉你咱们干啥。”
“好吧。”沈京点点头，见有人过来，便打住不再说话。
下午又是先生的讲经时间，是接着昨天讲的。
沈默今天心里不那么堵了，也能听进去了，便发现那沈炼确实了得，一番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居然把那么枯燥的经书讲得无人入睡，也实在是门功夫。
等到放学时，沈默两个刚要出门，却被沈炼叫住道：“你们把卫生打扫一下。”
两个苦命的娃只好扫地、擦地、排桌椅，一番折腾下来，天黑才锁门回家。
※※※
第二天，又是重复昨日的流程，先是所有人都上台背诵，挨板子；然后沈京交作业，结果只有七千划，又有三千划没写，这次沈炼没再跟他客气，一百划一板子，足足打了他三十板子。
沈京那只左手当时就肿得跟水晶熊掌似的，捧着就下来了。
最后轮到沈默了，他今天要背的是《名贤集》。这本书跟‘三百千’那种识字课本不同，它侧重的是伦理道德教育，汇集了民间广为流传的为人处事、待人接物、治学修德等方面的格言谚语，其中不乏洞察世事、启人心智之句……值得一提的是，著名的‘痴汉’一词，便是发端于该书。
这本书以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组成，共计两千两百三十五字，单从字数看，却是昨日的两倍有余。
但实际背诵起来，这种俗谚俗语组成的顺口溜大全，却要容易许多。
沈默依旧背得行云流水，尤其是每逢‘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之类劝善之语时，他都加重语气，颇有规劝之意。
这本是件好事，无奈沈默这家伙心胸实在不算宽广，连带着‘积善有善报，积恶有恶报。’‘君子当权积福，小人仗势欺人。’也加重了语气……
听得沈先生直翻白眼，心说我还‘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呢！但人家沈默在按他的要求背书呢，字不改，音不变，凭什么指责他？
待沈默背完了，但沈先生还是终于忍不住道：“你在某些句子上突然声调低沉，到底是何居心啊？”
沈默彬彬有礼的抱歉道：“先生实在对不住，学生今天早晨吃的炒咸菜，嗓子齁着了。”声音很小，仅有他二人能听到。
沈炼的鼻子都快气歪了，本来经过昨天一天，他对沈默的恶感减少了一些，这一下蹭蹭蹭又达到历史最高水平了。沈先生不由冷笑一声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这就引用《名贤集》中的话骂上了，说沈默满肚子低三下四的鬼蜮伎俩。
沈默早就等这个机会了……这沈先生虽然对自己十分偏见，但好在还算个君子；虽然不可理喻，但好在还分黑白。对于这种人，还是应该尽量沟通一下，至少和平共处，不然总被鄙视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可你让沈默这种面子比天高的人低三下四的告饶，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老子还满肚子委屈呢？我是挖你祖坟了还是抢你儿媳了？怎么就把我往门缝里看，往煤堆里挤对呢？
所以他要跟沈先生讲讲道理，但在这个时代，你一个学生跟先生面对面坐下来，平心静气的谈谈心，那是不可能的。他只有营造这样一个机会，在辩论中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第七十章 当差、搬家以及开店（上）
只听沈默一字一句道：“常存克己心，法度要谨守。”明白地告诉沈先生，他沈潮生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人。
如果沈默是小才子，那沈炼就是老神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冷笑一声道：“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这是说虽然我没证据，但你沈默心里的那些龌龊想法却是天知地知的。
沈默仔细回想一下，他两人在成为师生之前，只见过一次面，那次这二乎乎的小老头好像被气跑了。为什么会被气跑呢？好似是因为在营救长子一事上产生了分歧，这老头子想让沈默回避比试，通过上层路线，由知府大人向下施压，虽然会费一番周折，但对长子的安全来说，却是最为妥当的。
可当时的情况是，李县令那老混蛋费尽心机设计一场比试，沈老爷也寄予厚望，希望他能为沈家争光。一番权衡之后，沈默拒绝了沈炼的提议……在保证长子安全的基础上，他要为自己和父亲赢得一些东西，改变那种身无分文、寄人篱下，没有自尊、无比窘迫的命运。
在道德上，他确实无法理直气壮，可他依然问心无愧，因为在沈默看来，生存和尊严，都要排在道德的前面……他不由叹一声道：“但能依理求生计，何必欺心做恶人。”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沈炼沉声道。
沈默终于明白矛盾的根源了，那就是价值观的不同！对于有精神洁癖的士大夫来说，道德高于一切，容不得一丝玷污！想通这一点，心下不由有些黯然，他知道两人根本不是一路，在这一点上也永远没有共同语言。
罢了罢了，我没法让所有人都喜欢我，也没法和每个人都成为朋友。想通这一点，几天来的疙瘩也就结了开。他也不再追求和解，而是希望能搁置矛盾，和平共处，至少要安稳度过这三个月吧。
想到这，他便轻声道：“雨里深山雪里烟，看时容易做时难。”
“临崖勒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沈炼一脸痛惜道。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想把沈炼糊弄住并不是什么难事。沈默心里明明想的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长存君子道，须有丈夫志。’
在沈炼听来，这显然是有悔改之意，便放轻语调道：“莫作亏心侥幸事，自然灾祸不来侵。”
沈默也点点头，轻声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说完长鞠一躬，暗道：‘俺不跟你争。’
沈炼捻须颔首，终于揭过这一页，低声道：“明日背《神童诗》。”
在一片比昨日更加钦慕的目光中，沈默缓缓走下台去。
学生们从来想不到，居然有人能自始至终用《名贤集》上的句子，和先生完成对话，虽然完全听不懂他俩在说什么，但还是感觉很过瘾。对他的敬仰之情，那真是有如滔滔江水奔涌不绝……
沈默静静地坐在位子上，浑没有问题解决后的轻松。这件事情对他影响极大，专拣一桩好处说，那就是他自此明白了什么叫清流、什么叫直臣，开始认真思考和这些人的相处之道……
※※※
翌日，背九百六十字《神童诗》，沈默倒背如流。这是一首催人上进的励志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全是大实话，却让人每每听了热血澎湃，恨不得拿锥子扎大腿，把脑袋挂起来用功。
按说背到这，也就算完了。因为后面的《五言杂字》、《七言杂字》更像是两本，句子与句子之间虽然合辙押韵，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根本没什么道理，就是为了让学生识字而硬凑起来的，而且又臭又长。
但沈炼说：“你要是能背上来，我就算你蒙学合格，开始教你经学。”
说这话的意思是，背不上来也无所谓。可沈默偏生是个犟种，既然存了让他心服口服的心，便绝不轻易言败。于是答应来日背诵《五言》。
这可就不如前几日那么轻松了，虽然他底子好、印象深，但整整三千三百言的文字，想要一字不差的背下来，绝对是件高难度的工作。饶是他这一世好像集合了两个聪明人的智力，记得牢，背得快，也是整整熬了个通宵才算放心。
几个时辰后，沈氏学堂中，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沈潮生，开始了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的长篇《五言杂字》背诵……不消说他这个背书的，就连一旁听书的学生们，也因为屏息太久，感到有些虚脱了。
当沈默背完‘今集为一本後学宜勉稱’这最后十个字时，沈京再也管不了许多了，拼命的拍桌子，砸椅子为他叫好。学生们偷瞄一下先生，见他并无任何不悦的表情，便也跟着一起欢呼起来。
沈炼终究没有让沈默再背《七言杂字》，那比《五言杂字》还多一倍的字数，是他当年也望而生畏的。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不会拿来考校别人。
这件事之后，小同窗们都恭恭敬敬地称沈默为‘潮生哥’，年级长一些的同窗，也称呼他为‘潮生兄’，凭着这几日的表现，他终于折服了所有人。
※※※
沈炼也渐渐有些明白，这世上有些人不是故意爱炫，而他们天生就夺人眼球，无法不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本来有些担心，这家伙会影响到别人的自信心，但事实证明，自从沈默来到这个学堂，学生们背诵诗文的功力都或多或少有所长进……既然如此，沈先生也就任由他去了。

第七十一章 当差、搬家以及开店（中）
进入经学课程，沈默就不可能那么轻松而拉风了。如果说蒙学课程仅要求背得滚瓜烂熟即可，那么经学就得在滚瓜烂熟的基础上，全部理解其中精义，并融会贯通，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样才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纵使别人将其掰开了、揉碎了、拆散了、拼乱了，也全然不怕。
其实在他上次参加童生试之前，就可以背诵《神童诗》、《唐诗合解》，熟读《四书》、《五经》之类考试书籍，也读了一定数量的八股名文，还学会了写八股文、试帖诗。凭着这些，如果运气好的话，就可能考中秀才了。
但在沈炼这位大进士、老神童面前，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显然不够看，随随便便一句‘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让他破题，沈默左右不得要领。
“朱子曰：‘杖者，老人也。六十杖于乡，未出不敢先，既出不敢后。’”沈炼只消淡淡一语，他便茅塞顿开。如是几次之后，沈默终于知道，在四书五经这条道路上，自己还差得很远……那不是光靠聪明记性好，还得下上苦功夫去钻研领悟。
沈默也终于知道，能有一位进士老师是何等的幸运……县学里的最好的先生也不过是举人出身。至于进士老爷们，不是在外当官，就是在家养老，像沈先生这样恰好在家丁忧的，绍兴城里没有第二个。
想明白这一点，沈默便放下成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热情和投入，跟着沈先生刻苦学习，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爷俩的未来，彻底拼了！
※※※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间已经到了八月，天气渐渐转冷，又到了月桂树飘香，蟹子顶壳肥的季节。
这天下学后，沈默刚进闻涛院，便见几个短衣汉子，肩扛手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从楼上往下走。
他正要出声询问，却见七姑娘从楼里出来，满面春风地走到他面前，兴高采烈道：“小相公，我们要搬家了，正要上去跟您说一声呢。”
“搬家？”沈默有些茫然道：“正房又给你们换地方了？”
“咯咯咯……”七姑娘掩嘴笑道：“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我不是跟您说过吗？田七用您给的银子，在前街赁了个前店后院的小楼……”
“哦……”沈默恍然，不好意思道：“你看我最近，掉到书堆里，成个书呆子了……你们要开店是吧？”
“对的。”七姑娘一脸无可奈何，满心忍不住的得意道：“自打那次跟小相公在轩亭口露了面，每天都有来找田七打东西的。这虽说是件好事，但一来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图惹门子厌烦、邻居侧目；二来整日叮叮当当，也影响沈相公休息，小相公用功不是。”
沈默摇头笑道：“不妨事的。”
“但总是不好的。”七姑娘笑道：“我和当家的早就合计着，等沈相公身体大好了，就到外面租一小楼搬出去，开个金器铺子，也算是成家十年后，终于立业了。”
沈默看看四周，见那几个工人已经走远，便轻声道：“若是手头匮乏只管说，我那里还有一些银子。”
七姑娘连忙摆手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上次我收下那八十两，就让当家的好一个埋怨。”
“不告诉他就是了。”沈默笑笑道：“这些日子承蒙你们照顾，我爹才康复的这么快，我也无以为报，只有些最不值钱的银子了。”
“确实是足够了。”七姑娘真心拒绝道：“金银匠是吃手艺饭的，用不着什么本钱。十两银子付租金，十两银子应付官府，二十两银子置办家什器物，剩下的钱再给他添置些趁手的工具，还能富余个十两八两，足够几个月的家用了。”
沈默这才点头道：“若是缺钱只管说声，不要不好意思。”
七姑娘咯咯笑道：“人家说，三天不见得另眼相看……小相公也财大气粗起来了。”
“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沈默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七姐这张嘴啊……”
说话间，田七也出来了，他朝沈默再一次道谢，然后小意的提出个请求道：“能不能请小相公题写个匾额？”
沈默笑道：“我爹的字可比我写的好多了，为何不去央他呢？”
两人怎么好意思说‘我们觉着你比较有出息’呢？便道‘小相公写也是一样的。’
沈默也不计较他们的小心思，欣然颔首道：“好吧，我这就写给你们。”两人顿时大喜，上楼进屋，拿出早准备好的横轴纸，一边一个压好了，恭候他的到来。
沈默先上去搁下书包，拿一支题写大匾的猪鬃笔，端着墨盒下来道：“预备叫什么名字？”
两口子对视一眼，讪讪道：“还没想过哩。”
“那就想一个吧。”沈默笑眯眯道：“不要急，中意要紧。”
两人便开始在那抓耳挠腮，半天也想不出个合适的，只好求助地望向沈默：“小相公给起一个吧？”
“还是自己起比较有意义。”沈才子摇头笑道：“不过可以给你们点参考意见……通常有两种起名方法，一种是图个彩头，比如说‘宝大祥金器店’、‘日昇发金器店’之类，另一种便是直接以店主命名，比如说‘七姑娘金器店’或者‘田七金器店’之类，不知你们中意哪一种方式？”
“后一种吧。”两人相互看看，异口同声道。
“那叫七姑娘店还是田七店呢？”沈默笑问道。
“田七店吧。”七姑娘一脸大度道：“他是老板，我是掌柜；他是师傅，我是伙计，当然应该叫田七店了。”

第七十二章 当差、搬家以及开店（下）
沈默又望向田七，只见他嘴唇一阵翕动，终是坚定道：“还是叫七姑娘店吧。”
“别人都是冲你手艺来的，叫我的名字作甚。”七姑娘连连摆手道：“还是叫你的名字吧，当家的。”
“当初若不是丈人收留，俺早变成城郊乱坟岗里的野鬼了。”田七依然摇头道：“再说这些年来，绍兴人不认俺的手艺，俺连养家糊口的银子也挣不出来。还不是靠你给人家浆洗衣服，又低声下气的在沈家大院白住，这才好容易坚持到沈小相公出现，帮咱们转了运……”说着说着便眼圈通红，语调哽咽道：“这辈子俺田七有三个贵人，一个是岳丈大人，一个是沈小相公，一个就是你啊……”
七姑娘的眼泪也是吧嗒吧嗒往下掉，不好意思道：“我哪能算呢？以前没少骂你气你。”
“那时俺照照镜子，都忍不住扇自己耳光。你心里发堵，说俺两句那是正常的。但你骂归骂，可从没薄待过俺。”田七也抹泪道：“冬天的棉衣、夏天的单衣，春天的大褂，秋天的毡帽，你哪样少过俺的？这俺心里是清楚的。”
沈默这个听众，都是鼻头一阵阵发酸，干咳一声道：“到底用哪个？给个主意吧。”
“用他的名字。”“用她的。”两人同时出声道。
沈默笑而不语。
“还是请小相公帮忙定夺吧。”七姑娘拦住田七道，她觉着沈默肯定会倾向于用男人名字的。
哪知沈默寻思片刻，对她道：“七姐，还是写你的名字吧。”说着笑笑道：“田七店听着像个药店名，容易让人误解，还是‘七姑娘金银制器’听着更有吸引了。”心中补充一句道：‘当然是以不认识你为前提。’
田七鼓掌称善，七姑娘一阵扭捏，也就心花怒放。
“就这么定了？”沈默提笔蘸墨，微微笑道。
“就这么定了！”两人异口同声道。
挥毫泼墨间，‘七姑娘金银制器’雄浑有力的大字，便跃然纸上了！
※※※
谢绝了两人的留饭，并答应初八开业时一定道贺，沈默这才回到楼上。便看见老爹正在试穿正房给做的新袍子……沈老爷吩咐给沈默做衣裳，当然也不会少了沈贺的两身。
“潮生，你看，爹爹光鲜不？”沈贺修了胡子，头发也拾掇的十分利落，确实跟平时那落拓糟老头的模样大不同了。
沈默一边洗脸，一边笑道：“这模样走出去，人家肯定以为咱家是兄弟，不是父子。”
“你这个臭小子！”沈贺做出个要打的样子，笑骂道：“益发没大没小了。”这确实是一对万里挑一的极品父子。
沈默拿干毛巾擦擦脸，瓮声道：“这是准备去县衙报道了？”
“是啊，县尊派人来催了。”沈贺将新衣裳小心除下道：“我现在身体大好，能走能动了，还是早些去当差吧。”
“也不知是什么差事？”沈默拍一下脑袋道：“真该死，光读书去了，竟然忘了提前打听一下了。”
“估计也就是个代书吧。”沈贺叹口气道：“除了抄抄写写，代写状词，别的我也干不了。”明制，凡有诉讼之类的事务，无论原告还是被告，皆不能自写状词，要有衙门的‘代书’人员代写诉状，兼盖印章。
沈默微笑安慰道：“虽说是编制外的公务人员，但发得薪水可是真金白银，而且原告被告也少不得孝敬，算是个肥差了。”
“就知道钱。”沈贺将桌上倒扣着的饭碗掀开，两菜一汤便显露出来，笑道：“你就不能说点积极的？”
‘哦，应该对学习大明律有很大帮助。’沈默嘿嘿一笑道：“快吃饭吧。”
※※※
父子俩都以为这次得从底层干起，谁知第二天沈贺喜气洋洋的回来，还一手提着半斤猪头肉、半斤酱牛肉，一手拎着一坛花雕酒，一进门便欢笑道：“潮生，先别用功了，快来陪爹爹喝一盅。”
沈默把书本收拾到床上，腾出饭桌，把酒菜摆上道：“有什么好事吗？”
“承蒙县尊和赞公照顾，你爹不用从最基层干起了。”沈贺倒一杯花雕，捻两颗茴香豆到嘴里，细细咀嚼后，再以黄酒佐之，由衷赞一声道：“果然有神仙滋味。”
沈默夹一块牛肉细细咀嚼道：“到底怎么样啊？”
“你爹我不用干‘代贴’了。”沈贺颇为得意道：“咱们直接进县衙六房，在刑房院内办公！”
“刑房书吏？”沈默颔首道：“一上来就有编制，还真是不错。”书吏便是刑房的头头，在朝廷吏部有名有号，正经是编制内的官吏。
沈贺老脸一红，讪讪道：“哪有那样快？常人要从‘代贴’熬进六房，最少也得一两年，你爹爹这就算是走捷径了。”说着一脸正经道：“知足才能常乐啊，潮生。”
沈默被牛筋噎了一下，翻白眼道：“老爹果然厉害，才第一天上班就学会打官腔。”
“臭小子，一点都不给你爹留面子。”沈贺笑骂道：“你爹我初入刑房，自然还得从‘贴书’干起了。”
“哦，那不错了。”沈默点头道，今天他让沈京打听清楚了，对县衙内的职务和权力分配也算有了了解——县衙中可以分为官、吏、役三个等级。官主决策，吏理文书，役供差遣。
在第一个等级中，知县是正官，县丞、主簿是佐贰，典史是首领，这四个职位皆为朝廷命官，数量极少……大县有两个县丞、两个主簿，小县则没有这两个官职，直接由典史一肩挑了。
第二等吏员，则是在吏部注册，有正式编制的公职人员，负责日常事务的具体处理，比如六房书吏、仓库司库、巡检司正副巡检，以及医馆训典，驿馆驿丞，学馆教谕等，数量也不算太多，大县不足二十，小县不足十人。
至于第三等则是数量最多的，便是传说中的‘三班衙役’，他们司职站堂、看管、守卫、催科、抓捕等事，听候官吏差遣。
以上三种都算是正式工，领朝廷俸禄的。

第七十三章 包赚不赔的营生（上）
其实还有一种，就是沈贺这种‘代贴’或‘贴书’。因为一个县的公文事务太多了，但朝廷给的编制着实太少，就算把县丞主簿和六房书吏累死，也不可能处理的完。县令大人便只有自掏腰包，请些编制外的、能识文断字的来县衙上班，帮助各房整理、誊抄各类档案，兼职还要辅助上级处理各种文书事务。
沈贺现在虽然仍是临时工种，但毕竟进入六房，书吏在望，只要有合适的位置空出来，下一步便可能转正，摆脱没有保障的‘黑人’身份。
沈默又问老爹今天都见了哪些人，在衙门里都做了什么？
沈贺乐呵呵道：“今天是主簿大人亲自接见，县丞大人也跟我谈话来着，说让我好好做事，一两年内必然可以升迁的。”说着一脸得意道：“申牌末时，县尊大人又把你爹我叫去，好生勉励了一番呢。”
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声道：“刑房书吏呢？”
“你说周经承啊？”沈贺大咧咧道：“已经拜见过了，不过人家很忙，只是匆匆说了几句，嘱咐我明日正式去当差，便让我出来了。”
“他是多大年纪，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如何？”沈默追问道。
“五十多岁的老童生，老眼昏花。说话也板着脸半死不活的。”沈贺怏怏道：“好像谁欠他八百吊似的。”
“哦……”沈默沉吟道：“父亲听我一言，这几个月尽量少跟县丞、主簿大人接触，先好生奉承着周经承。”
“你这孩子好不懂事。”沈贺不以为然道：“是县丞主簿大，还是刑房书吏大？你让我跟大的保持距离，却给小的端茶倒水，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那也比舍近求远强！”沈默面色郑重道：“父亲且耐心听我道来。”
沈贺这才想起，在这些人情世故上，儿子比自己可要强多了。便耐着性子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三个理由。”沈默伸出三根手指道：“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尤其是您比他年轻十几岁，又是正牌秀才出身，长得也比他俊，横竖一比，哪都不如你，你说他心里能舒坦吗？”为了让老爹接受意见，沈默故意说得诙谐幽默，把他捧一捧，这就是谈话的艺术。
果然沈贺扑哧笑道：“还真是这个理，看来太优秀了也不好。”
沈默忍俊点头道：“是啊。周经承虽然是不入流的小官吏，但父亲的日常工作，绩效考评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确实没法帮助父亲高升，但让您每天都灰头土脸却易如反掌，甚至连原本正常的升迁都会被他拖后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沈贺缓缓颔首道，“其次，父亲是县令特批进去的，从天而降便进入六房，这肯定要让那些‘代贴’们眼红的，他们在外院苦熬多少年了，还不得进入，心里自然不平衡。难免有挑唆是非的无耻鼠辈，暗地说父亲的坏话，让您还没站住脚，便已经臭了名声，以后的日子可就举步维艰了。”
沈贺的脸沉下来，不由微微点头，又听沈默道：“最后就是，父亲初进公门，第一年的目标应该是熟悉环境，扎下根基，耐心等待机会。”
“万一到时候突然有了机会呢？”只要是人就有上进之心，尤其是沈贺这种自认屈才的，更是希望早些上到体面的位置。
沈默哈哈一笑道：“父亲只管放心，您只要与人为善，慷慨洒金，学那宋押司为人，就一切都没问题了。”
“哪位宋押司？”沈贺糊涂道。
“山东好汉呼保义。”沈默一缩脖子，嘿嘿笑道。
“找打！”沈贺瞪眼道：“让我学那个土匪头子作甚？”
“不学他为非作歹，但学他广结善缘。”沈默正色道：“我再帮父亲打点一下张县丞、马典史，您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打点？”沈贺奇怪道：“你怎么认识他俩的？”
“那次和山阴比斗，跟两人有些瓜葛，正好有由头请他俩吃酒。”沈默笑道：“这些事情就交给孩儿吧，父亲只管用心当差，不犯差错就是。”
沈贺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端详儿子良久，才感叹一声道：“你这个小子啊，总让老爹觉着这几十年活到狗身上去了。”
沈默也叹口气道：“我好像天生就会这些，你说怎么办吧？”父子俩哈哈大笑一阵，便开始专心用饭。
※※※
少顷，酒足饭饱。沈默起身收拾碗筷，沈贺泡一壶清茶，突然担忧道：“我搬去县衙之后，你一个人能行吗？”本朝有明文规定，吏员平时都要住在县衙的吏舍内，除了初一、十五之外，不允许擅自出衙。
沈默摇头笑道：“您还不放心我吗？”
“要不你就别搬出去了。”沈贺轻声道：“就住在大院里吧，我还放心。”
沈默把碗筷收拾好了，呵呵笑道：“我都跟长子说好了，他还在家里巴望着呢，不能变卦的。”
沈贺还是不放心道：“若是你张罗着，开个店我还算放心。可你要上学，把个营生交给长子操持……他性子憨实，可不是做买卖的料啊。”
沈默不以为意的笑笑道：“我也不做生意，可我知道干啥一定挣钱。”
“干啥？”沈贺惊奇道。
“保密。”沈默呵呵一笑道：“到时候爹爹就知道了。”说着在床下一阵掏摸，摸出个五两的银锭，搁在沈贺面前道：“爹爹多带些钱在身上，遇到应酬往来的大手些，撒漫使去，别人自然就愿意和你往来，绕着您转悠……使绊子的少，抬轿子的多，路就平坦许多。”

第七十四章 包赚不赔的营生（中）
第二天，沈贺便揣着十两银子，卷着铺盖卷去县衙正式当差了。不几日，田七两口子也彻底搬走，不再回来了。原本稍显拥挤的一栋小楼，便只剩下沈默一个娃。
每天晚上看着别处热热闹闹，他就更觉着孤孤单单，愈发想早些搬出去，至少能有个伴不是。
但学堂的功课太紧，沈先生又对他特殊对待，每日教他相当于别人三五天的课程，作业也相应多了三五倍……其实沈先生也有试一试沈默的极限在哪里的意思，可他偏偏不肯服输，没白没黑的苦读，每天一睁眼便读书，一直读到上床睡觉，拿出全部的精力，竟然硬是咬牙坚持下来。
见沈默如此的拼命，沈京大为不解道：“这些四书五经有那么吸引人吗？”
沈默翻翻白眼道：“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乏味的东西了。”
“那你为什么还如此用功？”沈京问道。
“为了能早些摆脱这些东西……”沈默很认真道。
呆滞半晌，沈京才憋出一句道：“我感觉咱们的科举制度有些问题……”
沈默很郑重地点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专注于功课之中，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久便到了初九，这天是学堂休息的日子，沈默却仍没法睡懒觉，今天是七姑娘店开张的日子，他这位重要嘉宾得去道贺。
起床穿衣裳的时候，冷不防‘嗤拉’一声轻响，沈默低头一看，却是后背被蚊帐杆上的钉子挂住，扯开了一个七字形的小洞。
这件月白儒衫是他最中意的出门衣裳，平时都不舍得穿。沈默不由心疼的皱起眉头，轻抚着那小洞直叹气。
心疼归心疼，可还是要出门，他只好将这件衣裳再脱下来。就在脱衣服的时候，沈默突然想到送给他这件衣服的画屏姑娘，似乎有一阵子没来过了。
“也许是最近太忙了吧。”沈默自言自语道，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他两世为人，感情也经历过好几段，自然能看出那姑娘的情意。
至于沈默，心里是十分感激她的……在最窘迫的一段日子里，多亏了她的帮助，他们爷俩才不太艰难的熬过来，所以沈默虽然没什么心动的感觉，但觉着娶这么个媳妇也挺好……虽然比他大三岁，但至少知冷知热会疼人，人又机灵，还能帮着看店铺，实在是稳赚不赔啊……
可他还是觉着他俩是不可能的，一来她已经到了及笄之年，自己却得居丧两年，姑娘肯定等不起；二来两人身份有别，父亲肯定不会答应自己娶一个丫鬟为妻的……纳妾倒是没问题，不过世上哪有先纳妾后娶妻的？难道让他告诉画屏‘你等我两年后娶了正房，再来讨你做小老婆。’如果她愿意这样，沈默肯定没意见。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沈默一直准备找个机会，跟画屏好好谈清楚，谁知她却一下子杳无踪影，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不能再拖下去了，下次见到她得说清楚。”沈默深吸口气道：“无论如何，不能耽误了人家姑娘。”最近一回家就独守空房，他竟然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谁知这次竟有人回应道：“耽误哪家姑娘啊？”话音未落，一脸淫笑的沈京推门进来，他也作为长辈被七姑娘邀请。
“当我发春好了。”沈默没好气道：“下次进来记得敲门。”说着从柜子里找出另一身栗色大袖衫穿上，那是沈老爷吩咐给做的。
沈京也知道他不好惹，调笑两句也就算了，两人便并肩下楼，往前街走去。
※※※
绍兴城寸土寸金，能做买卖的临街房更是值钱的紧，寻常一栋逼仄小楼，便要三五百两才能盘下，比沈默家原先的大院子还要贵。
这样的背景下，一年租金才十两银子的店面房，定然不会坐落在繁华之处。
事实上，前街也确实不算热闹，只是因为临着一条比较热闹的河道，来往的乌篷船上都能看到，这才有了些稀疏的商铺店面，出售的物品也极不齐全。就连沈默两个想要买些贺礼，都得先去城隍庙采办，然后再折回来。
快走到街尾，才看到一座楼上悬着块大木匾，上写‘七姑娘金银制器’，沈默笑道：“是了是了，就是这里。”
“我已经看见七姑娘在门口迎宾了。”沈京小声笑道：“她最好改个名，这样日后的生意会好很多。”
沈默摇摇头，笑骂一声道：“留点口德吧。”便笑着上前，拱手朗声道：“恭喜恭喜。”沈京跟着装模作样一番，倒也没有失礼。
七姑娘也早就看到两人了，一张胖脸笑得跟个白面大包子似的道：“二位叔叔赏光了，快快里面请。”说着朝里面扯一嗓子道：“当家的，还不出来接着二位叔叔？”按辈分她就得这么叫，平时沈默觉着别扭，宁肯自降辈分也不当这个叔。但今天道贺的亲朋多，再乱了辈分就让人笑话了。
一身崭新衣裳的田七从里面小跑出来，殷勤的将二位小叔叔引进去。厅堂里已经坐满了喝茶闲聊的七大姑八大姨，三叔叔四大爷，又是一阵子乱七八糟的见礼，两人才得坐下。
小户人家开个小店，自然没有那么多讲究。请人看个日子，到吉时放一挂鞭炮，然后招待道贺的亲戚朋友吃顿好的，也就算开业了。
吃饭的时候，沈京轻声问道：“看着人家开店，心里着实痒痒，咱们到底干什么，你想好了没有？”
沈默点点头道：“待会咱们去找长子，我给你们交个底。”

第七十五章 包赚不赔的营生（下）
沈京让他提前透露一下，沈默却笑而不答。这下可把沈京给憋坏了，耐着性子坐到后晌，还没散席便拉着沈默告辞。
七姑娘和田七挽留，沈京便推说‘还要回去用功呢。’这才顺利的脱身。
两人到长子家却扑了个空，他爹说长子去河边捉鸟去了。
“这家伙不是抓鱼就是捉鸟，日子过得真有趣啊。”沈京无限羡慕道。
“瞎说，再好玩的事情，整天做也就没意思了。”沈默笑骂道：“还不是被穷逼的？”
“你咋知道呢？”
沈默有些恍惚道：“我原先是跟他一道的，捕鸟的法子还是我教他的呢。”
沈京还是很羡慕道：“那也比整天读书强，读书才没劲呢。”没了沈庄捣乱，又有沈默陪着，他现在也奇迹般的不逃学了，只是实在不是那块料，学得十分痛苦。
两人说笑着沿江行走，不知不觉中眼前已经一片荒凉。周围一片静寂，只有大片的芦苇在微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让沈京不寒而栗，声音发颤道：“万一芦苇丛里有人怎么办？”
“当然有人了。”沈默竟然点头道。
“那咱们回去吧。”沈京踯躅不前道：“至少也去拿把刀来，也好吓唬一下歹人。”
“什么歹人？”沈默低声笑道：“这里地处荒凉，根本没人来，在这里劫道还不得饿死啊？”说着轻声解释道：“鸟儿怕人，都在僻静的地方吃食，所以我和长子会在河滩上下网，然后猫在芦苇丛里候着。”
“你说清楚点啊。”沈京颇为不好意思道：“我以前从没见接触过这些的。”
“那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有大户人家的玩法。”沈默点点头，表示理解道：“我带你去我们常待的据点看看，八成长子就在那里。”两人便除下鞋袜外衫，找地方藏起来，这才一前一后进了芦苇丛。
在齐肩高的芦苇丛中，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行片刻，便到了一处桌面大小的丛中空地……原本密密麻麻的芦苇早被悉数砍去，还用枯黄的苇秆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有了这层地毯，在潮湿的芦苇丛中，也就有了个能坐的地方。
“长子不在这。”沈京四下看看没有人影，不由问道：“会不会去了别处？”
沈默做个噤声的动作，拨拉开面前的一丛芦苇，眼前顿时豁然开朗，看来这里确实是个理想的观察哨啊。
顺着沈默的手，沈京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河边架设一张一丈多宽的大网，又在网下撒上些饵料，再小心抹去自己的痕迹，这才转身躲进芦苇丛中……
※※※
那人正是长子，他回到‘观察哨’便一屁股坐下来，刚要舒舒服服松口气，边听背后一声低喝道：“举起手来！”骇得他立刻高举双手，心中暗暗叫苦道：‘扯开嗓子喊都没人听得见，这次可真载了。’
他正等着好汉爷问‘要钱还是要命？’却听到背后一阵吃吃的笑声。回头一看却是沈默沈京两个坏蛋，长子不由红脸道：“吓唬人不好。”对于自己胆怯的表现，他感到十分羞愧。
两人毫无愧疚之意的赔一番不是，好在长子气量宏伟，也就原谅他俩了。
他们也是好久没见，自然好一番亲近，沈默才道明来意，长子听了长舒口气道：“我还以为你说说就算了，这些日子可失望了。”
沈默哈哈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嘛，那就要言而有信，我怎会放大炮呢？”
一边的沈京却满脸紧张道：“小声点，你俩都吵得鸟儿不过来了。”这时沙滩上一片安静，连根鸟毛都没有。
长子憨憨笑道：“兄弟你有所不知，这个点的阳光依旧挺毒，鸟儿们都躲在阴凉里呢，得再过一会儿，日头大偏西了，鸟儿们才会来觅食喝水。”
沈默点头笑道：“正解。”
“原来是先支起天罗地网，然后守株待兔啊。”最近沈京肚里的墨水哗哗见涨，一句话都能用俩成语了。
沈默点点头道：“借着这个空，我们说说开店的事儿吧。”
“好啊好啊，我都急死了。”沈京拍手道。
长子也使劲点头道：“我也是。”
“少安毋躁，听我慢慢分说。”沈默呵呵笑道：“考虑着我和沈京都有功课缠身，让长子一个人顶着，我俩实在是于心不忍。”沈京翻翻白眼道：“我可以陪长子一起看店。”
“你必须好生念书。”沈默瞪眼道：“沈先生把你交给我，就是让我看着你认真读书的。”沈京缩缩脑袋，没敢再多嘴。
长子却不无忧虑道：“吃苦受累我不怕，可让我一个人挑起一家店，那是万万不行的。”说着指指自己的胸口道：“我没有经验，又没有你俩那么多心眼，还不干什么赔什么？”
沈默却笃定道：“不要担心，我们要干的，是稳赚不赔的营生。”
“什么营生？”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当今天下什么人最富？我们就干什么！”沈默两手一拍道。
“什么人最富？”长子对这个很不在行，只能求助于沈京。
“江南虽然富甲天下，但要问最富的一群人，还是两淮的盐商。”沈京沉声道。
“这么说我们要卖盐了？”长子顿时欢喜道：“那敢情好啊，确实没听说有关门倒闭的盐铺子。”
“不错，我们就是要卖盐！”沈默点点头，确认道。
沈京却使劲摇头道：“开盐铺子保证不赔不假，可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盐引难求……都在官府和那些大盐商手里呢，咱们寻常老百姓上哪弄去？”
“谁说寻常百姓就弄不着了。”沈默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袋道：“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第七十六章 卖与立（上）
“盐引？”沈京一把夺过那信封，抽出两张厚厚的纸片，定睛一看，便见那纸上抬头写着‘大明两浙都转运盐事司’，中间是‘凭票即付细盐一小引’九个楷体大字，下面还有商名贯址，勘合字号，搭派场分，以及运司衙门的骑缝章。
“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大明盐引。”沈京仔细验过后，反而没那么惊喜了：“这上面写的可是‘三仁商号’，只有人家可以用，咱们拿着就是一张废纸。”
“你再看看这是什么？”沈默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带，递给沈京道。
沈京接过一看，大吃一惊道：“三仁商号的执照文书？”再看那店东一栏上，赫然写着姚长子的名字。
沈京和长子惊呆了，两人眼似铜铃的等着沈默，异口同声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京更是激动的不行，看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大有‘要是不老实交代，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处’的意思。
“少安毋躁。”沈默做出个自卫的动作，微笑道：“听我给你们解释。”
“快说快说！”两人急声催促道。
※※※
原来这事还要从几个月前的比斗开始，沈默为会稽县争了光、为李县令出了气。李县令自然要表示一番，他原本要重奖沈默一百两白银，却被沈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李县令问他难道不缺钱吗？沈默笑道：‘家徒四壁书侵坐，怎能不缺钱呢？’
“那为何不受这正大光明之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沈默十分得体地答道：“学生怕这些钱花完了，再也受不了清苦的日子。”
“你小子是话外有话啊！”李县令哈哈大笑道：“好吧，授人鱼不如教人渔。本官就给你一个长期进钱的营生！”这时候官员士绅家里，普遍从事副业，只要在幕后操作，不亲自上阵，是惹不起物议的。
李县令便给了沈默五个选择，盐、铁、茶、瓷、丝，皆是官府严格控制，大有文章可做的行业。
沈默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一个，盐。理由很简单——天下盐场的生产由官府控制，从进货到出货，全需运司衙门开出的‘盐引’才行，这其中除了官商勾结要做好之外，其它毫无技术含量，正适合自己现在的情况。
而且这东西又不像铁器那么敏感，不容易招惹上‘通匪’‘通倭’的罪名，只要打理好了各方关系，实在是可以传之子孙后代的金饭碗啊！
当然沈默也有自己的担心，他对李县令道：“大人，学生毫无根基，两眼一抹黑，冒失进入这个行业的话，会不会被大盐铺、大盐商给生吞活剥了？”
李县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你有多大本钱？一百两还是二百两？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呢，只要懂规矩、守分寸。看在本官的面子上，他们是不会介意分点汤出来给你喝的。”
沈默这才放了心，李县令便批了条子，让张县丞给沈默开个方便之门，将商铺执照办下来，然后再拨给他两张盐引，作为启动之本。临了还嘱咐他，不要在执照上署名，随便交给可信的人就行了，反正这铺子的根本是盐和盐引，而不是店面和执照，不怕被人侵吞了。
虽然只是掩耳盗铃之举，但大家都这样做，将来飞黄腾达了，也能少些物议不是？
还嘱咐他将事情都交给下面人办就行了，千万不要真的转作商贾了，那样耽误了学业不说，还让士林笑话……沈默一一应下，虽然心中不敢苟同，却知道这都是逆耳忠言，不听就一定会吃亏的。
从县衙里出来，沈默心中长叹一声道：‘真是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啊！’
※※※
本来这事儿早该办下来了，可谁知第二天，沈默便被沈先生刺激了，从此之后发奋读书，一时竟忘了窗外之事。
他不着急，人家张县丞自然不会巴巴的过来奉承，这事儿便暂时搁下来了。
直到沈贺去衙门当差，说起张县丞，他才猛然想起这事，便于一日下学后，亲自送请帖给张、马二位，说是‘为表示感谢之意，请二位务必赏光。’
两人也愿意和这位县太爷眼中的红人、未来可能会发达的小童生亲近，便欣然答应下来。择日不如撞日，当天三人就去了县里最好的引凤楼，叫一桌最好的席面，上一坛绍兴最好的美酒——女儿红，便亲亲热热的推杯换盏开了。
沈默前世‘酒经沙场’，那是所处的职务也正好与二人在同一层次，深谙这个层级人的喜怒哀乐，没喝几巡，三人便称兄道弟起来；过了二斤，两人便真把他当成亲兄弟了……张县丞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对沈默倾诉自己的不得志。马典史更是哇哇大哭，说自己因为没文化，老是被人瞧不起。
三人哭一阵，笑一阵，一句没谈‘照顾’、‘盐引’之类的事情，只是在送他俩回家的时候，沈默悄悄塞给他们一人一个红包……那里面可是王老虎送他的金锞子啊！
第二天后晌，沈默下学回家，马典史便等在阁楼上，笑眯眯的将四百斤细盐的盐引送来，对他道：“赞公还让我问问，商号起什么名字，位置在哪里？东家写谁的名字？”
沈默苦笑连连道：“还没想过呢。”琢磨一阵子，便起个店名叫‘三仁商号’，以示是他们三个好兄弟开的店。至于店东的名字，他决定暂且写上了长子……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大明朝没有商籍一说，是以并不改变长子‘民户’的身份，也对将来他的子弟进学没有半分影响。
只是根深蒂固的，商人的名声总不好听，所以沈默还得问一问长子的意见，不行再改过来就是。‘若是他不愿意，就写我爹的名字吧。’

第七十七章 卖与立（中）
定下名字与东家，马典史两眼直直地望向沈默，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
沈默是何许人也，马典史一扑棱翅子，他便知道对方要往哪飞。事实上，有些话就是马典史不说，他也是要主动讲的。只见他朝县衙方向拱拱手，一脸感激道：“没有县尊大人照拂，学生怎能有立业称东的一天？实在无以为报，只有二成干股奉上，聊以资助县里学堂吧。”
马典史心惊道：‘这小子真上道啊。’也一脸严肃道：“沈公子有心了，我已经把话给您带到了。”说着便起身告辞。
沈默哪能让他走了，呵呵一笑道：“马大哥，在下还有一成干股捐给典史厅，为县里的治安事业做一些贡献。”酒桌上喝出来的感情最不牢靠，还得靠真金白银夯实了才行……别看马典史在县令面前跟孙子似的，可在县里却是个着实了不得的人物，掌管着会稽县的司法牢狱之事，三班衙役都得听他的，地痞堂口更得小心伺候着，说句不好听的，要想开店太平，供他比供关公好使多了。
马典史假模假样的推让一番，这才连称‘惭愧’，欣然收下了。
一吃下沈默的干股，两人的感情立马不一样了。马典史重新坐下，向沈默指点迷津道：“除了县尊大人，你再把张县丞和陈主簿打点到了，其余等人便不用在意了。”
沈默一脸感激道：“多亏马大哥提醒，不然小弟非得失算不成。”论起和他玩心眼，李县令那样的还差不多，像马典史这种粗人，基本上被卖了还要帮他数钱。
马典史听了很高兴，哈哈笑道：“谁都不是天生都会的，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知道了。”
“那依您看多少合适呢？”沈默求教道。
“让我想想。”马典史挠着脖子想了半天，才闷声道：“一人一成就行了，佐贰官向来是一样的份额，谁都不会得罪。”说着才想起什么一般道：“你告诉他们，我拿了半成就好了。”
就等你这句话了，沈默高兴道：“多谢马大哥指点。”他又要请马典史喝酒，但姓马的还要回县衙办公，两人只好依依不舍的作别。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沈默不无感慨地叹了口气……前些天沈炼让他背诵大明律，沈默才知道大明朝的商税是‘三十税一’，他当时还觉着奇怪，怎么就收这么点税？现在才品过味来，原来都被官员们用这种方式收上去了，只不过最后国家见不到而已……
※※※
对于沈默如此上道，县里上下都十分的满意……虽然从这小本生意中分不到多少钱，但大伙在意的是态度！态度好的话，小生意可以做大，大家都开心。若是态度不好的话，再大的生意也得给他搅和黄了！
县令大人当即拍板，每月都拨给三仁商号四百斤盐的定额……一方面因为沈默年纪还小，县令大人不太放心；另一方面，一上来也不宜锋芒太露，以免惹来大盐商的嫉恨，节外生枝，平白树敌。
“就在昨天，咱们的执照终于到了。”沈默微笑道：“咱们应该可以开业了。”
听沈默说完，两人目瞪口呆了好半晌，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不声不响的做了这么多事。
好一会儿，沈京才兴奋笑道：“黑道白道你都打点到了，我们就坐等收钱就是了。”在特许专卖的情况下，这营生的利润实在太高了……将盐引、常例、损耗、工钱一起折进盐里，一斤盐的成本也不过一钱五的银子，而一斤盐的市价却足有三钱银子，整整一倍的利润！
虽然要拿出一半给别人，但还是十分可观。
长子也两眼发直，喃喃道：“一个月给咱们四百斤盐，纯利就是三十两银子，天哪，这是多少钱啊。”
沈默却一脸严肃道：“长子，你愿意当这个店东吗？不愿意的话，我就写我爹的名字。”
长子摇头笑道：“进盐运盐都得店东本人亲临，沈大叔还得当差，哪有功夫？还是我来吧。”说着憨厚笑笑道：“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指望念书了，还是攒俩钱娶媳妇，生几个娃，然后让娃好生读书吧。”
※※※
说话间，日头渐渐偏西，沈默突然听到几声鸟叫。便摆摆手，示意两个伙伴噤声。
三人屏住呼吸，趴在地上往河滩望去。
果然见先是几只小鸟飞来河边，蹦蹦跳跳的喝水觅食。不一会儿，便有大片麻雀聒噪着，呼朋引伴；成群的绿头野雁拍打着蓬松的翅膀，还有些个叫不上名字、五颜六色的小鸟，也跟着一齐向河滩滩边飞来。
不知哪一只鸟先发现了香喷喷的饵食，大概是一天没吃东西饿坏了，一着地便饥不择食的狠啄食饵，绿豆般的小眼睛不时警觉的向四周瞟着……紧接着，其它的鸟也发现了，便一窝蜂上来，叽叽喳喳的抢夺美食，浑没注意到头顶那张大网……
就连沈默和长子也从没见过这么多鸟，强按住兴奋的心情，直到鸟儿聚集最密的时候，才猛地一拉绳，一张大网便‘呼啦啦’的从天而降。
一听见异响，机敏的小鸟便张开翅膀，想要四散飞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没等它们起飞，大网就把它们全部罩在里面了。
其余的鸟儿受惊飞走了，只留下在网中扑腾的几十只大小鸟。
三人十分兴奋，从苇丛中冲出去，想要按住网清点一下胜果。
谁知此时，忽然整个罗网扑腾腾地朝前跳动起来。三人大吃一惊，紧追几步，没想到罗网竟然腾空飞起。原来，其中一只大鸟张开翅膀向上飞去，其余的雀鸟也跟着奋力腾飞，竟然连网一起上了天。生死存亡之秋，连鸟都知道拼力合作起来。

第七十八章 卖与立（下）
沈默抬头望着罗网，又看看日欲西坠的天空，大喊一声道：“快追！这些鸟儿飞不了！”便和长子当先追了出去。
沈京感到很纳闷，可两人已经跑出老远，只好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他们仨一边盯着罗网的去向，一边顺着河道猛追，一直跑了一刻钟，便渐渐到了人烟密集的地方，却还是没追上。
河道上到处停泊着渔船。船上收拾渔具的人们，只见三个光着脚板、短衣短裤的半大小子，在追着天上的鸟网狂奔。
这真是个景观啊，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送着他们跑向远方，还不忘嘲笑两句道：“真是三个头世人，鸟在天上飞，人在地上跑，怎么追得上？”沈默却毫不理睬，仍全力往前追，长子也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同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沈京拼命赶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道：“我说，我们不要追了，跟个傻子似的让人笑话，还是歇一歇吧！”
沈默叉着腰站一会儿，也是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能歇，再跑一会儿就能追上了。”说完便继续往前跑，长子继续跟着，沈京含糊的咒骂几句，只好也跟上去。
不一会儿，夕阳落坡，红霞满天，天空中一片瑰丽的紫红色，美得让人心悸。
就在沈京筋疲力尽，大叫‘打死我也不追了’的时候。那个飞在天上的罗网，竟突然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渐渐地，整个网子果然不情不愿的从天上坠下来……虽然下坠的速度极慢，但任谁也能看出，这些鸟是飞不走了。
沈默高兴极了，他哈哈大笑道：“怎么样？我说能追上吧？”
沈京很是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鸟网会掉落下来？”
沈默指着天空道：“你想太阳西坠，夜幕降临，这些鸟儿都要各自回巢。可它们不是一伙的，有的家在树林，有的家在屋檐，有的还要翔归山崖。所以它们不可能一直往一个方向飞，一旦到了归巢的时候，便有的往东飞，有的向西飞。方向一乱，闹成一团，一个个精疲力竭，整个鸟网自然会掉落下来的呀。”
沈京佩服得五体投地，刚想搜肠刮肚赞美一下沈默，却听长子突然叫道：“糟了，它们要掉到河里了。”万一淹死鸟，可就不值钱了。
话音未落，长子便纵身跳入河中。沈默也不愿意追了半天的成果，最后还要泡汤，便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油纸带，丢给沈京后，也跟着跳下去。水乡长大的孩子，哪有不会水的？
沈京本来也想下水，却被沈默强行变成了文件保管员，只好怏怏的站在岸边，嘟囔道：“老是欺负我。”
※※※
沈默和长子水性都很好，游到水中央，静等着那些鸟彻底没劲落下来。
眼看着鸟网越来越低，马上就要触手可及时，突然却听岸上的沈京大喊道：“小心啊，东边有船来了！”
沈默两个赶紧转头望去，果然见一艘大船从上游顺流而下，此时夕阳如血，江面上金光粼粼，船上人显然没有早看到水里人。
来不及发出声音，两人如受惊的小鱼一般，各往两边闪去，险险躲过扑面而来的快船。
就在此时，那罗网也终于落下，啪嗒一声，掉在那船的甲板上，紧接着便是一声低呼响起……
‘我们的鸟要被他们昧了去。’刚刚摆脱危险，沈默就如是想到。然后便打水游过去，朝着船舷一跃而出，胳膊把住船帮便翻上了甲板，甩甩头上的水，一边高声道：“在下是来找我的鸟的……”一边放眼四处寻找他的鸟。
还没看到鸟，他却看到一个身穿淡绿长裙，容貌清雅秀丽的女子，有若带露水仙般，亭亭坐在一张七弦古琴后，正双手捧心，满脸吃惊地望着沈默。
一看到这女子，沈默立刻就忘了他的鸟，心里兀得浮出一行妍丽洗练的诗句……空潭泻春，古镜照神。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
他望着那女子，那女子也望着沈默，女子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先是一阵戒惧，接着却又变成惊讶，最后全是难以置信的目光。
这时候，一个模样俏丽的丫鬟，领着几个保镖模样的家伙从船舱跑过来，一见有蟊贼敢侵扰自家小姐，丫鬟登时大怒，娇叱一声道：“给我拿下！”
保镖们便张牙舞爪的猛扑上去，谁知没跑出两步，那发号施令的丫鬟却又是一声道：“退下。”保镖们差点掉到水里去，有位老兄甚至闪了腰。
可画屏姐最大，他们也只好怏怏停下，双目喷火地怒视着沈默。
沈默已经将视线落在自己的鸟上，原来那罗网正落在那小姐脚下。
姑娘虽然漂亮，但又不是自己的，还是讨回鸟来实在。沈默衣衫不整，也不好上人家的船，而且似乎自己还有冒失冲撞的罪过，引来物议可就不好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沈默便看到一个熟人领着那群保镖出来，心中一松，知道没事儿了。讪讪笑道：“画屏姐，一直以来承蒙关照，无以为报。送你家小姐一兜名贵小鸟，作为谢礼。”不待那画屏说话，便翻身入水，消失在暮色深重的河水中。
画屏呆呆地望着渐渐消散的涟漪，一时有些痴了。
【本卷终】
第二卷 【小荷才露尖尖角】

第七十九章 祝福（上）
大明嘉靖三十二年腊月底，绍兴府会稽县。
年谣有云‘二十七，赶大集；二十八洗邋遢。’这话说的是，老百姓会在腊月二十七这天，全家出动赶大集、买年货，采买足够半月之用的柴米油盐、鸡鸭鱼肉。然后从二十八这天，便不再出门，在家里洗洗刷刷等着过年了。
商家一年的经营到二十七也就结束了，但二十八回家过年前，还得把商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行。所以尽管这一天街上的行人稀少，可各家店铺却热闹不减……
永昌坊宝佑桥街上的一家店铺门前，一个穿着蓝布夹袄、黑布棉裤的高大青年，正带着两个伙计进行大扫除。两个伙计扫地擦窗棂，洒水抹柜台，忙得不亦乐乎……东家仁义厚待，大家关系又非比寻常，伙计们自然实心做事。
那大个子青年却搬了个梯子搁在门口，端着水盆抹布，敏捷的爬到顶上，开始细心地擦拭那块楠木匾额。他如对待婴孩一般，轻轻地抚摸着匾上‘三仁商号’四个古拙有力的大字，心中不由涌起一些感慨……
转眼之间，这家三兄弟合伙的商号，已经红红火火成立一年半了，生意也越做越大，从最初的每月四百斤细盐，到今年上半年的六百斤，下半年的八百斤，收入整整翻了一番。他们兄弟合计着，明年还要再开两家分号，争取一年能卖十五小引、三千斤盐……虽仍然跟那些动辄上万斤的盐商没法比，但已经可以保证两家人加上沈京一辈子衣食无忧，手头宽绰了。
其实今年，他的生活就好了一大截。不说别的，单看他的体型，从原本又高又瘦，变成现在的又高又壮，脸色也红润健康，就知道他已经委屈不到肚子了。
按说手里有钱了，生活也好了，他应该没啥烦心事才是，可长子最近却时常莫名其妙的心乱，一想到一些场景，便忍不住热血上头，恨不得立刻离家出走……
※※※
“东家，东家……”伙计的呼唤声，把沉思中的长子叫醒，他‘哦’一声，低头道：“什么事？”
“您再不停下的话，咱们这匾额就要透气喽。”俩伙计在梯子下笑道。
长子感到有些没面子，讪讪问道：“活都干完了吗？”
“就等您检查了。”伙计笑道：“当然肯定没有您擦得匾额干净。”长子平日宽厚，伙计们跟他有些随便。
长子从梯子上下来，在屋里检查一圈。见大差不差，便点点头，走到柜上，从腰上取下钥匙，打开抽屉，摸出两个红包来，递给早就巴望着的俩活计道：“回去给大叔大婶问个好，我过年去看他们。”他和沈默虽然已经搬出草舍了，但心里一直有那些可亲的街坊，除不时周济之外，连店伙计也是从那里雇的。
两个伙计接过那沉甸甸红包，兴高采烈道：“过年来给沈爷、东家拜年。”长子又嘱咐他们正月十六开工，便放他们回家过年了。
待伙计走了，长子将梯子搬进来，再把那些不太干净的地方，重新打扫一遍，待彻底满意了，这才上门板，关店门，从后门回到天井里……原来这是个‘四水归堂’的宅院，朝南的正房做了店铺，后院三面都是两层白墙黑瓦的小楼，围成一个两丈见方的大天井……或者说是小院子更合适。
长子进去天井，看到老爹正在整治新宰的鸡鸭。厨房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闻闻味道，他便知道是自己老娘在蒸年糕。
姚老爹也看到长子，手上不停，压低声音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才回来。”长子说前面刚忙完，他爹便指派任务道：“快去厅堂里打扫干净，千万莫碰倒了祭器。”
长子这才想起，今天是请大菩萨的日子。照老年人的说法，天上的菩萨不进不洁之家。因此‘祝福’之前，必须把厅堂、祭桌、祭器掸扫、洗刷得干干净净……他虽然有一双弟弟妹妹，但这么重要的差事，父亲是万万不会交给小孩的。
长子刚要答应，他娘也从厨房出来，脸被热气蒸得通红，手腕上还戴着对绞丝银镯子，撩撩额前散乱的头发道：“去看看沈爷起了没？起来了我给他下面。”
长子挠挠头，闷声道：“那我先去看看沈爷。”便把他爹的差事搁一边，往东厢楼上去了。
东厢二楼分三间，长子轻手轻脚地上去敲敲门，小声道：“潮生，沈叔起来了么？”
房门吱呦一声打开，一个身材修长、面目清俊的青年闪身出来，正是长高了不少的沈默，他吐出一口浊气，小声道：“睡得跟死猪似的，估计得后晌才能起来。”说着有些郁闷道：“为了当上这个主簿，三天竟要醉倒两回，实在是划不来。”
说话间，两人进了隔壁书房，里面整整齐齐堆着各色书籍，屋子中间虽然有炭盆，却因为怕走水，人离开就熄了。
沈默不由打个寒噤道：“真是冷啊。”长子便赶紧把炭盆升起来，随着橘色的火光欢快跳跃，屋里终于渐渐暖和起来。
沈默这才脱了身上的半旧蓝色大袄，露出内里的栗色儒衫，更显得清瘦潇洒，温文尔雅……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他半倚在一张铺了棉被的安乐椅上，一边沏茶冲水，一边斜瞟着心不在焉的长子。
待他起身在凳子上坐下，沈默递一杯浓茶过去，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长子连忙摇头，端起茶杯便往嘴上送。
“烫！”沈默赶紧将他拦住，似笑非笑道：“这也叫没心事？”

第八十章 祝福（中）
书房中炭火跳动，映照着长子的面色晦明晦暗，他双手捧着茶杯，缓缓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实话说吧，我最近有些不大安分。”
“哦？”沈默端详他一阵，点点头道：“确实到了想女人的年纪了。”
长子差点把杯子掉到地上，慌忙解释道：“不是那么回事。”说着眉头逐渐皱起，吞吞吐吐道：“我不大想当一辈子商人。”怕沈默生气，他又赶紧解释道：“不过你要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会一直干下去的。”
沈默毫不意外的笑笑道：“谁也没让你干一辈子，现在咱们已经熟悉这里头的道道了，谁也糊弄不了了，可以找个能干的掌柜顶着了，不碍什么事的。”说着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道：“那你想去干什么呢？”
“我想……”长子低着头，小声道：“当兵去。”
沈默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好半天才缓缓道：“还有别的志向吗？”
长子摇摇头，紧咬着下唇道：“我就想去当兵。”
沈默也摇摇头，板下脸来道：“你可以去问问你爹，看看他答不答应。”
长子的头更低了，小声道：“就是怕他不答应，才先找你商量的嘛。”
沈默放下手中的茶壶，探身与长子对视，刚要说话，门却开了。一个穿着绿色绸子大袄的青年走了进来，一看见他俩便嘿嘿笑道：“背着我密谋什么呢？”
沈默翻翻白眼，重新靠回椅背上，没好气道：“你来得正好，快帮着开导开导我们的长子吧。”
来人面相十分喜感，自然是沈京沈四少，一听沈默这样说，他便大惊小怪道：“长子，你怎么像根蔫黄瓜？”
“说正经的。”沈默笑骂一声，指指长子道：“这位老兄想要去当兵，你快帮我劝劝他吧。”
沈京的嘴巴登时能塞上个鸭蛋，瞠目结舌道：“我没听错吧？你要去……当兵？”
长子点点头，闷声道：“当兵怎么了？徐达常遇春不都是响当当的大英雄吗？”
“你那是老黄历了。”沈京挥挥手，拖条板凳过来，坐在长子的对面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啊！你要是当了兵，你的儿子、孙子、孙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都会怨死你的！”
长子被他一阵数落，一下子更蔫了，垂首道：“为什么要恼我？”
沈京又要奚落他，被沈默摆手制止，叹口气道：“其实我们何尝不想学那汉唐将军，醉卧沙场、马革裹尸？可这个世道让我们不能够啊！”沈默语重心长的劝说道：“可这个世道就是这么重文轻武，整个大环境下，军人的社会、政治、经济地位，都是离谱的低。”
沈京接过话茬道：“是呀，只要你当上兵，在世人眼里，就跟身世不清、出身低贱、粗鲁不文划上等号了。就算当上千总，也一样抬不起头来。”
长子终于有些动摇了，他喃喃道：“那我该怎么办？”
沈京趁热打铁道：“想听听我们俩给你规划的未来吗？”
长子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沈京便清清嗓子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国子监一个监生的价格是一千两，照咱们现在的买卖，只要省着点花，最多三年便能买到两个名额。到时候咱俩一人一个，去北京玩上三年，咱们也不求再进一步，只图安安稳稳的毕业。”
“然后回来参加一次乡试，便算是做足前戏了。”沈京唾沫横飞道：“虽然现在不可能像国初那样，直接做大官了。可凭着监生的身份，咱们还是可以去南京吏部活动一下的，他们虽然职权有限，但在南直隶还是好使的。”
“而且他们还有一桩好处……天高皇帝远，便于玩花样。到时候咱们先去个上的县里，做个县丞主簿之类的佐贰官，过得几年玩得转了，再谋划个下等县的知县当当！等坚持熬过一任，说不得就转回上等县去，当个肥美的县太爷快活！”说着拍拍长子的大腿，语重心长道：“只要能当上县令，阖县谁敢说你是科贡官出身？都得小心奉承着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长子听得两眼发直，木木点头道：“我还是老老实实卖盐吧……”说着便起身道：“我得去打扫厅堂了。”沈默点点头，让他先走。
※※※
待长子走了，沈默轻声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沈京端起长子的茶碗，咕嘟咕嘟喝下去，呸呸几声道：“真苦啊。”
沈默笑骂道：“是茶苦还是差事苦？”
“当然是差事苦了！”沈京愁眉苦脸道：“你想想，大年根的我在南京城里求爷爷告奶奶。”说着甩出昆曲唱腔道：“苦煞吾也……”显然在是秦淮河上玩多了。
“好了好了，算你辛苦了。”沈默赶紧安抚道：“快说正事吧。”
沈京这才收起嬉笑的脸色，点头道：“老叔的事情我能不费心尽力？都办妥了！”便向沈默一五一十地讲述他去南京的事情……
这事还要从沈贺身上说起。话说他进会稽县衙当差，先从六房的‘贴书’做起，按照儿子教的，与人为善、慷慨大方，不到半年时间，便广结善缘，人人称颂，都说他是‘急公好义的沈相公’。
结果去年年底的时候，那位周经承到了致仕的年龄，知县按惯例挽留，可周经承看几位上官都比他年轻，实在是没有盼头了，而且这些年吃了原告吃被告，早就捞足了，便决意回家含饴弄孙。

第八十一章 祝福（下）
这年头退休这事儿，一般没人真挽留，大明朝最多的就是人，缺了谁也没事。
李县令便收下了周经承的辞呈，又象征性的询问候补人选……六房书吏这个层次，他县太爷就能直接任免了。
周经承琢磨一下，手底下那几个贴书中，还就数资历最短的沈贺讨人喜欢。不仅写一手好字，活也干的利索，更重要的是一直十分尊敬自己，隔三岔五请自己喝茶吃酒不说，逢年过节也有厚礼相送……尤其是那礼物的分量，啧啧，其他几个贴书加起来，也没有那一份重。
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何况沈贺的本事过硬，不愁不能胜任。周经承便向县尊推荐了他。
这跟李县令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前次与青霞先生相遇，他问起沈默的功课，沈炼很谦虚道：“现在顶多就是个二甲五六十名的水平，还需继续努力啊……”李县令知道青霞先生的为人，那是一个字都不会瞎说的，心花怒放之余，早就决定再卖个好给沈默了。
于是沈贺顺顺当当的穿上了黑衫，成为了刑房的一把手，司吏大人！成为了一名编制内官吏。当然他更喜欢人家叫他经承大人，因为这个听起来文气一些。
他也不是不知足的人，满心准备着在这个位置上熬他五年，等上官出缺再进步，谁知机会来了挡都挡不住……到了今年冬里，本县的三把手陈主簿居然向县令提出，要参加来年的秋闱，也想搏个金榜题名，正途出身。
要知道，除了参加科考获得乡试资格的生员、监生、贡生之外，还有可以不经院试、科试直接入围的。一是现任州府学的学官，准由学政直接送考；二是在国子监肄业的贡生和监生，可由本监官直接送考；三是正印官胞兄、弟、子、侄中，随官员在任读书的贡生、监生，准许本官申送参考；四是学官、州县佐贰由本任地方官申送参考。
陈主簿便是抱着第四条来找县尊大人的，虽然大家平时相处得不错，但人各有志拦也拦不住，李县令便将他推荐给提学大人，今年本县就一个这种情况，照例是一定会准的。
之后陈主簿便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等着批文下来，好回家温习备考，背水一战……考上了一切都好，考不上也无颜再回县衙，只能另谋生路了。
※※※
主簿位置要出缺的消息，立刻在县衙内传开了，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惹得有资格的人个个觊觎。什么人在觊觎？典史、教谕，和六房书吏，这八位老兄都有资格上去，自然满怀希望、上下其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但皂隶出身的马典史肚里墨水有限，不可能胜任这个泡在文书之中的职位。所以只有包括沈贺在内的七人，有资格竞争这个位子。
按说沈贺资历尚浅，也不该算是竞争者，但是他彻底的激动了！对他来讲，司吏这个位子可有可无，但主簿则不然，乃是他进入县衙的奋斗目标……因为除了必须要举人才能担任的教谕一职，就属这个职位文气最重，在百姓那里的名声也最好。
之所以会名声好，一是因为《三国演义》的流行，陈群杨修这些文采风流的主簿已经深入人心，给这个位子增添了许多光彩……虽然那基本上不是一回事；二是因为主簿的职责是对县衙内的，很少直接接触普通百姓，自然不像县丞典史之流，整日里得罪老百姓，是以名声还算清白。
沈贺虽然投身公门，但还是脱不了文人气息，重名胜过重利，他对‘主簿’这个位子的企图心，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对于仅仅升职一年的沈经承来说，想要跟一群资历皆在自己之上的家伙竞争，实在是太难为他了。所以他决定让无所不能的儿子替自己烦去……
一番软磨硬泡之下，沈默终于答应帮他试一下……其实沈默也觉着有个‘主簿爹’的话，在名声上确实好听一些。
这时候的沈默，早已将阖县的门门道道全部了然于胸，一番谋划之后，他便开始按部就班的实施起来。
沈默先让老爹找到李县令，求他提前对自己进行……按规定，吏员任满应由直属上司进行考试，考试内容是应用文写作，一个是向下的‘告示’；一个是向上的‘申文’，目的是区分优劣，为升迁、留任、降职提供重要依据。
应该是五年任满再考才是，但也有例外情况，比如说现在这样，有位置提前出缺了，那么相应吏员就可以申请提前考试。
将近两年来，李县令和沈氏父子相处极是愉快，也愿意大开方便之门，不仅同意提前考试，还给了沈贺一个一等成绩。但他也丑话说在前头……主簿这种佐贰官，不是他一个县令可以决定的，他只能向上峰尽力推荐，用不用还是上面的事情……而且因为本县教谕资格够老，户房书吏关系够铁，所以李县令会同时推荐他们三个上去。
沈默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毕竟县衙里不光他老爹一个人会来事，能有个竞争一下的机会已经很不错了。
但上下打点的事情，他着实不好亲自出面，老爹的本事又有些稀松，正在为难之际，沈京自告奋勇的站出来，抢着替沈默去办……沈京已经料到，自己将来说不得要走这条路子，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探一探路，打通一下关节……当然兄弟情义还是最重要的原因。

第八十二章 过年（上）
虽然读书不成器，但不能否认沈京是一等聪明之人。凭着天生的嗅觉和巧妙的手段，他打通了府、布政司两级的经办书吏，将沈贺的名字抢先一步送到南京，而另外两位竞争者，则被以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硬生生压了五天。
这五天的空当，足够沈家人做很多事情了，按照李县令的指点，沈默将账面上的资金抽调一空，兑成四十两黄金，交给沈京去南京纳捐……
大明的都城在北京，为什么要去南京呢？因为这里是留都，除了没有皇帝之外，这里有一套与北京一模一样的行政机构，官员的品级俸禄也完全相同。虽然这套‘南廷’多用来安置闲散架空或被排斥的官员，其职权远不如北京六部，但他们的品级毕竟在那里，又抱成一团，自成一股势力，与北京明争暗斗，两京官员迭为消长，操纵朝局……不是你把我赶到南京去，就是我把你赶到南京去，这是大明朝十分独特而有趣的现象。
当然对沈京来说，那些事情都太过遥远，他就知道浙江布政司七品以上官员任免要经过北京吏部，以下的则通过南京吏部，所以他就去了金陵。
到了地头，找到南京吏部衙门，奉上门包，进了文选清吏司，见到了一位主事。要说南京就是比北京痛快，人家明码标价，捐一百两半年后拿到批文；二百两可以缩短为一个季度；三百两一个月；若是贡出四百两白银，明天就能给你批下来。
沈京唯恐夜长梦多，一咬牙便选了个最快的。那位肥肥的员外郎又道：“你可以一次付清，若是手头紧也可以分两年付。但想拿到批文立刻就能补缺的话，最少要首付八成。”
沈京便选了大八成，没有一次付清……因为还要去考功司疏通，他怕后面钱不够了。
他相当会来事，竟然与那文选司的主事拉上了交情，在其引荐下，终于把考功司的主事请到了秦淮河的画舫上，那啥那啥一条龙之后，沈贺的人事考评便从一等降成了二等，品级也从拟定的从八落成了正九。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京找的歌妓没把二位爷伺候好呢。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这里面的玄机在于，品级升迁，看上去很美，可实际风险很大……因为所有的任命最终都要送到北京去，由大明朝的吏部尚书用印才能算数。万一到时候云南、贵州这些地方有县丞出缺，万一那位姓万的尚书大人一高兴，把他发配过去可就惨了。
所以这一番看似脱裤子放屁的周折，为的就是得到‘降级留用’四个字，降一级无关紧要的品阶，留用却还是在绍兴，傻子都知道是赚了还是赔了。
刚刚因为‘考评一等’而擢升的会稽主簿的沈相公，还没上任便因为‘考评二等’而‘降级留用’，事情就是这样滑稽，可在大明朝却是如此的天经地义。
※※※
“你就瞧好吧，过了正月吏部就下来任命了。”沈京嘿嘿笑道：“这些人虽然死要钱，但信誉还是有的。”
“终于可以让我爹歇歇了。”沈默点点头，苦笑一声道：“这阵子为了堵上那些人的嘴巴，他是三天两头的请人喝酒，今天刑房，明天礼房，后天又是主簿衙，整天喝得烂醉如泥，看着既让人心疼，又让人生气！”
“谁让咱们资历浅呢？”沈京陪他唏嘘一会，才想起过来的由头，一拍大腿道：“说起话来就忘了，我爹让我来搬老叔和你回家祝福了。”
沈默‘哦’一声，沉默良久才幽幽道：“二十七个月……”
“是啊，终于服阙了。”沈京点点头道。这两年多的时间内，沈默整天穿着白衫素服，没法参加科举考试，没法订婚结婚，逢年过节人家庆贺他还得躲着。就拿去年来说，大过年的他得在门楣上贴上蓝灯花纸的挂签，挂一副蓝对联，上书‘未尽三年孝，常怀一片心’。门心上还贴着一对蓝道‘思齐思治，愚忠愚孝’，也不能去别人家拜年，只能大过年的在家读书。
就这样清淡无比的过了两年，倒让他的学问大大长进了。
※※※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待沈贺醒过来，沈默便过去给他倒水洗漱。沈京在边上将好消息一说，沈贺果然乐不可支，非要提前给大侄子压岁钱。沈默扔件干净衣裳到床上，没好气道：“天都擦黑了，赶紧拾掇拾掇该走了。”
沈贺知道这些天自己老是喝醉，醉了就吐，每次都是儿子给收拾得干干净净，心里自然觉着理亏，朝沈京挤挤眼，便三两下穿好衣裳，再套上件毛领棉袄，龇牙笑道：“走吧。”
三人出了门，沈默早已经跟姚大叔说过，不跟他们一起祝福了。待他们出去时，姚老爹已经坐在辆大车上，等在外面了。一看见他们便笑道：“送沈爷过去。”
沈贺刚要点头，沈默却先开口道：“不必了叔，你们家里也大忙忙的，就这么两步近远，我们走过去就成了。”说着悄悄一捅沈京的后背，沈京便也笑道：“是啊是啊，走走待会吃得多。”
姚老爹只好道：“那晚上我去接你们吧。”
“那就更不用了。”沈京笑道：“晚上叔和沈默就住我那了。”
“那就明天一早去接。”姚老爹很执着道。
沈默这才点头笑道：“麻烦大叔了。”
待走得远了，沈贺突然道：“我们该把祖宅赎回来了。”
沈默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他原本以为，随着时日的推移，能跟长子爹娘相处的十分得宜，然是事实恰恰相反，随着双方地位的差距越来越大，他们已经没法用原先的姿态对自己和老爹了。
他不想让好兄弟的爹娘变成自家的佣人老妈子，所以同意了老爹的意见。

第八十三章 过年（中）
绍兴习俗，小年送完灶神后，就开始准备着‘祝福’了，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大典。
其实所谓‘祝福’，应该说成‘请福’更恰当，或者扩展成‘请福神来家吃饭’更准确。
但同样是请吃饭，必会因家境的不同，有着不一样的丰俭。一般人家用肉一方，活鱼一条，鹅一只‘三牲福礼’请菩萨，讲究一点的用‘五牲’供养，像沈家这样的大家族，则用‘七牲福礼’，却是多了牛羊鸡鸭四样，而且都是整只的。
规矩自然也不同，一般人家只是将祭品煮熟之后，再插上些筷子，便称为福礼了，等五更天陈列起来、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即可。但到了沈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原本简单的一切，便衍生出一系列繁缛来，他们穷尽心力，不惜物力，也要整治出一桌花团锦簇来……也不知是为了让大菩萨心满意足，还是为了满足内心的虚荣。
比如他们的福礼都盛于大桶盆中，猪嘴须朝上，鸡、鹅须曲身跪腿，头朝福神，以示恭迎；再摆一尾活的鲤鱼，是取‘跳龙门’之意，并要把鱼的眼睛用大红的福字贴上，以免惊吓到福神。还在肉、鸡、鹅之类的祭品上要插些筷子，数目要成单，以七和九为宜，只是那些可怜的小动物，煮熟之后，还要被摆成十八般模样，想必十分的不痛快。
※※※
请菩萨入席之前，沈家女人们先摆好碗、筷、酒盅，将‘七牲福礼’放在中间，右边放着刀和案板，左边放碗鸡血鸭血，向菩萨表示这是专门为您杀的，除了不能吃的，全都归您一个人享用。
只是都吃肉菩萨也会腻味，所以还得摆上韭芹木耳等素菜十碗。另有佐餐的腐乳一盘；又怕咸淡不合适，还端上细盐一碟，盐上再放两块豆腐干，请菩萨酌自个口味添加。
有菜没酒怎么成？所以还得端上六盅酒。又怕菩萨齁着，再端上三盅茶备好，另有年糕数块、粽子一串，算是给菩萨上的面食了。
这顿丰盛的大餐才算是备齐，但还没完……不能光让菩萨吃饭吧，还得准备点果子饭后清口，便又将荔枝、桂圆、核桃、枣子四色干果，莲藕、橘子、木瓜、佛手四色水果摆好了，此刻整张大桌子已经满满当当……除了最里面留着五个碟子大小的空隙之外。
这时候女人都得退场了，由主持祭祀的男人，端来五个烛台，搁在那空当处，点着五根大红蜡烛，这叫‘五事烛台’，分别代表‘福、禄、寿、富、贵。’这就叫图穷匕见，先请菩萨吃饱喝足了，再趁机把要求提出来……有道是吃人家的嘴短，想必大菩萨是不好意思拒绝的。
※※※
有道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祀’，拜的时候是只限男人的，这一点上无论贫富都是相同的。事实上，这种歧视是贯穿整个祝福始终的，比如说离过婚的、改过嫁的、死过男人的、怀着孕的，进过产房的，都不准碰福礼和祭品的。
等到了正式祝福的时候，就连太太、小姐们也是要回避的……据说是因为菩萨是爱干净的，女人不洁，有她们在场，是不会吃的……照此推论，男人脏兮兮不爱干净也是很正常的。
妇人和小姐们颇为失落的退了场，心中暗暗盼着八月十五快到来，拜月的时候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歧视一回男人。
待女人都离开，沈默便跟着老爹进去，厅堂里高矮胖瘦全是本族男性，无需指挥，所有人便自然的按辈、年龄依序站好，在家主沈老爷的带领下，向着菩萨行三跪九叩大礼。
整个祭典在深夜举行，所有人必须保持绝对肃静，不能随便说笑，气氛之压抑无以言表。
磕头之后，沈默看沈老爷起身了，刚要跟着起来，却见周围人没有动弹，只好继续跪着，偷瞄沈老爷在干什么。
只见他斟上满满一杯酒，缓缓的洒在地上，然后便恭恭敬敬地把神像请下来，连同化纸、元宝一起焚烧。等差不多快烧成灰的时候，沈老爷又把供桌上昂着头的鸡鹅的舌头挖下来，抛向空中，再在火堆周围奠上一杯有茶叶的酒，用一种跳大神的语气，念念有词道：“菩萨有灵，把口舌带走。”
然后便转身道：“撤去福礼和祭品吧。”男人们这才纷纷爬起来，几个辈分高贵的过去，将祭桌小心地抬出厅去，显然是完成了。
目睹了这次极其短小的祭祀过程，沈默心说：‘实在是太快了，菩萨来得及伸筷子吗？就给撤了。’趁着人群骚动，他小声问身边的沈京道：“怎么就敬了一杯酒？怕菩萨喝醉吗？”
沈京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看看周围人都没在意，这才蚊子哼哼道：“没听说‘快菩萨，慢祖宗’吗？据说菩萨吃东西的动作是很快的，咱们一次斟酒的功夫，菩萨就吃完了，要是送晚了会不高兴的。”
沈默心说这哪是请吃饭啊？这不耍神仙玩吗？老百姓确实都请吃饭，可都集中到一顿请了，让菩萨吃哪家的是？还只给一眨眼的功夫吃，来得及尝出滋味吗？他相信如果菩萨可以选择，一定会让绍兴老百姓错开请，你家请初一，他家请十五，这样一年到头都能吃上饭了……
他又暗下决心，等自己主持祭祀的时候，供品一定要多摆一会儿，摆多久呢？当然是一顿饭的功夫……想必福神大菩萨就算图个饱，每年也都来会他家吃饭的。
后世沈家祝福的时间都比别人家长，就起源于这里。
※※※
这时方才那几个男人，又搬着方才的祭桌出来，沈默才知道，原来事情并没完。
他见上面的鸡鸭供品、杯盘烛台纹丝未变，心说：‘现在端回来有什么用？菩萨肯定是有骨气的。’
这时人群开始移动，起先是面朝着厅门，这会儿又掉了个个，变成背对着门。
沈默这才发现，起先供神的时候，桌面是木纹横摆的，现在则改为了直摆。
“这是干什么？”他低声问道。
“请祖宗回堂羹饭。”沈京小声道。
原来是祭祖啊！沈默暗暗吃惊道：‘原来祖宗和神仙一样，都是可以糊弄的。’

第八十四章 过年（下）
按照‘快神仙、慢祖宗’的说法，请祖宗一定要慢，祭的时间也特别长，直三更时分才结束。
这时女人们才重新出现，她们用煮福礼的法汤，烧了年糕、下了面，每人分上一碗，名曰‘散福’，实际就是给折腾一宿的人们煮宵夜吃。
吃完宵夜，人们便各自回去睡了。
※※※
按说四更天睡下，次日应该起得很晚才是，可当沈默天不亮起来出恭时，却见睡在外间的老爹没影了。
他仔细一看，被褥整整齐齐，回想一下，昨夜是自己给他铺的被子，知道老爹是自个起来的，提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回到屋里睡了个回笼觉，待日上三竿再起床时，却发现老爹还没有回来，沈默这下终于着急了，他叫上沈京，出府寻找。到大门口时，门子告诉他们，沈爷天不亮便叫开大门出去了，看脸色也没有异常。
“没说去哪吗？”沈默皱眉问道。
“这个小人还真问了。”门子赔笑道：“我说‘这么早您老要去哪转啊？’沈爷便道：‘去老宅转转。’”
“什么老宅？”沈京问道。
“我们原来的家。”沈默轻声道：“在永昌坊紧西边。”
两人便往外走，刚出门就看到姚老爹的马车停在门外，他竟然一早就过来等着了……
沈默这次不再客气，与姚老爹打了招呼，便和沈京上了车，马车缓缓向西驶去。
一刻钟后，马车行到远离闹市的一处街道，这条街上的宅院都颇具规模，家家户户挂灯结彩，喜气洋洋。但在东头有一家，墙上长满衰草，墙皮也掉落不少，露出黄褐色的坯砖，显然已经荒凉废置已久，与欢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默让姚老爹在那破败的院子前停下，从车窗探头一看，大门果然是开着的。
他扶着车辕下车，对沈京道：“三四年前，这里就是我家。”姚老爹在外面看着车，两人便放慢脚步走进去。
一进门便看到沈贺在面红耳赤的与人争辩，边上还有几个壮汉虎视眈眈。
沈默一把拉住沈京，轻声道：“快去找马典史，他家就在后面街上，你一打听就找到了。”沈京知道轻重缓急，点头道：“你小心。”便匆匆退了出去。
沈默则把脚步放重，快步走了进去。沈贺一看来了救兵，马上嚷嚷道：“潮生，你快过来评评理，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那与沈贺对立的人转过头来，却是个刀疤脸的矮胖汉子，他一见沈默过来，一呲大黄牙道：“怎么小子？想打架吗？”边上那两个壮汉也凑上前，不怀好意的瞟着他。
沈默理都不理他们，轻声问老爹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一见儿子来了，沈贺仿佛有了支柱，愤愤道：“当初我把房子以四十两纹银的价格典当给他们，现在我要赎回来了，他却说要四百两银子！”
那疤脸汉子，眯缝着一双小眼睛道：“当初是四十两不假，可现在三年零三个月过去了，难道没有利息吗？”
“就算是三分利，也不到四十两啊！”沈贺气愤道。
“对不起，敝号的规矩，利滚利，利打利，三年零三个月，连本带来便是四百两了。”那汉子冷笑道：“赎不起就赶紧滚蛋，兄弟们还等着回家过年呢。”这家伙很显然并不认识沈贺。
“你让谁滚蛋？”沈默面沉似水的站到那汉子面前。
“你……”那汉子伸手指向沈默，脏话还没说出口，便听沈默冷冷道：“如果不立刻收回这只手，我保证你和你的胳膊将要分开过年。”
那汉子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小子，你什么来路？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一书生尔。”沈默表情欠奉道：“你是什么堂口的，不妨报上来听听。”
“我们不是堂口的，我们是牙行的！”那刀疤脸一龇牙道：“怎么样，怕了吧？”牙行原先是撮合买卖成交的中介机构，本朝才发展规模，成了集客栈、仓储、流通于一体的组织，起初还是有积极作用的，但这几十年里，渐渐变成地痞流氓聚集之所，已经堕落成强买强卖、欺行霸市、拐卖人口、放高利贷的代名词，让百姓又怕又恨，让当政者头痛不已。
“果然是‘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沈默依旧面无表情道：“你是王老虎的人，还是贺老七的人？”天下几乎没有别的营生，比牙行更适合黑道滋生了，所以两县最大的黑帮，对半瓜分了这项生意。
那汉子终于被唬住了，狐疑地打量沈默一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书生而已。”沈默淡淡道：“但是一个你们绝对惹不起的书生。”
“好大的口气啊？”那汉子干笑一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掸掸衣领上的浮灰，沈默轻声道：“我叫沈默。”
三个汉子面面相觑，旋即哈哈大笑道：“没听说过。”
“但你们贺老七贺老板还是认识我的。”沈默竟然微笑起来道：“回去问一下再来吧。”
“我可不是吓大的。”疤脸汉子有些色厉内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王老虎的人？”
“因为虎头会上下，没有一个不认识我。”沈默平静道：“这次之后，你们也会记得的。”
疤脸汉子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件事……去年过年的时候，三个虎头会的打手，被发现赤身裸体的吊在庙前的大树上，还有几个写字先生，被扔在了粪池子里。虽然没有证据表明这两件事是有牵连的，但贺大老板告诫他们，这是有人在报仇了，并禁止他们讨论这件事，仿佛十分忌惮一般。
“难道你就是……”疤脸汉子结结巴巴道：“那个人？”

第八十五章 老宅（上）
这世上的恶人就是这样，只敢欺负良善之人。遇到那有权有势的，或者比他更恶的，表现出来的胆怯与谄媚，要比普通老百姓还要不堪。哪怕是碰上今天这样吃不准的，也非得回去打听清楚了，看看到底能不能惹，再决定是额手称庆还是回来变本加厉。
外表强横，内心虚弱，说的就是他们。
三条龇牙咧嘴、满脸凶相的壮汉，便被一个搞不清底细的书生，唬得灰溜溜就要退走，临走还习惯性的撂下句狠话道：“今天不谈了，下次再跟你们算账。”
也该他们倒霉，想要出门时才发现，大门已经被个身穿褐色绸袄，又黑又胖的汉子给堵住了。
待看清来人，三人腿一软，便磕头作揖道：“给四爷请安了，想不到在这里碰上您老，可真是巧了啊……”
来人自然是马典史，典史在县里排老四，人称四爷。马四爷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在三人身上来回剜着。
三人就是猪头，也知道这回惹了不能惹的人了，看四爷这架势，显然是要给那父子俩找回场子啊。要说还是牙行出来的反应快，三人见这尊神拜不动，便转身向沈贺父子俩磕头连连。
沈默也同样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三人感觉气氛之压抑，快把肺叶压破了。
那疤脸汉子一边磕头一哀告道：“小的是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大过年的还给二位爷添堵，我们该死，我们该死！”说着啪啪直抽自己耳光，可是真打啊，没几下脸就一片红肿，看得沈贺不由侧目。
见他果然比那沈默心软，疤脸汉子便把头转向沈贺，呜呜哭道：“沈爷啊沈爷，明天就是年三十，小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我回去过年呢，您就行行好，把我当成个屁放了吧。”
沈贺虽然心肠软，可他有一桩好处，那就是从不擅自做决定，事事都是由儿子拿主意，看向沈默道：“潮生，你说呢？”
沈默微笑道：“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大过年也不想理会这些腌臜。”说着低头看向脚下那疤脸汉子道：“这房子我们先收回了，让你们七爷过完年再来算账吧……记住，是你们七爷，元宵节以后。”
三个汉子磕头如捣蒜，谢过之后，又转身跪向马四爷，呜呜告饶道：“四爷，我们错了，您饶了孩儿们这一回吧。”
马典史哼一声，这才冷笑道：“没听沈公子说吗？过完年让你们贺老七亲自上门赔罪。”说着让出去路道：“滚！”逃过一时是一时吧，三人不敢多想，便屁滚尿流的逃走了。
※※※
待那三人一走，马典史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一脸抱歉的拱手道：“兄弟来迟，让三爷和公子受惊了。”
沈贺忸怩道：“马大人不要乱说，我现在还是经承哩。”
马典史哈哈笑道：“不出正月任命就能下来，兄弟不过是提前叫着了。”他一直都是沈贺的坚定支持者，除了三仁商号的月例银子越来越丰厚之外，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这几年马四爷也看透了，最合适自己的位子，就是现在这个掌牢狱、管治安的典史。县丞也好主簿也罢，都是文人待的位置，让自己一个捕头出身的粗人去干，肯定是要捅娄子的，与其到时候被上峰一撸到底，贻笑大方。
还不如安安分分当自己的一县治安官，那叫一个油水足、面子大，快活似神仙啊！
既然自己没念想，马典史肯定希望一个交情好，性子软，欺负不到自己的人上去，沈贺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沈贺又谦逊几句，马四爷便板起脸来，佯装语重心长道：“兄弟，你以前都在县衙里当差，捞不着出门转悠，是以这些人都不认识你，你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说着便绷不住脸，嘿嘿一笑道：“其实你只要说一声，我是本县司刑，他们就立马变成孙子，哪还需要小相公费口舌？我也用不着跑这一趟。”
沈贺唯唯诺诺道：“没想到这点。”
马典史理解的笑笑道：“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记住了。”又传授经验道：“老兄也不想想，咱们一年四季，没白没黑的当差，难道就为了那一年二十两的俸禄银子？”
沈贺摇头道：“当然不是。”刚要说：‘我是为了给本县父老做些事情。’又觉着跟这种人说这种话似乎‘止增笑耳’，便打住听马典史继续道：“说实在的，我们家一个月紧着过，也得花销二十两开外，若是只守着这点俸禄，让我那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风去？”
沈贺心说：‘你娶得姨太太太多了，少玩几个女人，就省出来了。’
马典史却不认为是自己开销大，而是朝廷给的薪俸少，振振有词道：“所以啊，我们不是图的这点俸禄，我们为的是这点权。”说着一脸得意道：“这世道，有什么都不如有权，有了权受人奉承、有人巴结，就有人送钱、送宅子、送女人；倒过来呢？你要是有钱却没有权，那就等着被有权的把你的家产和女人霸占过去吧，哈哈哈哈……”竟然仰天长笑起来，显然是痛快到极点了。
沈贺有些厌恶的皱皱眉，被沈默在背后隐秘的一捅，这才忍住了反唇相讥的话语。
马典史笑够了，得意忘形的拍拍沈贺的肩膀道：“所以啊老兄，有权就得用，不然过期作废，可没有卖后悔药的。”
沈默接过话头去，与他应和两声，便将话头转向别处，不一会就把他笑眯眯的打发走了。

第八十六章 老宅（中）
待送走了马典史，沈贺一回来就拉下脸，瞪着沈默道：“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沈默苦笑道：“有害无利的话，说出来只会招惹不必要的仇人。”
沈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双手微微比划道：“若是天下的官员都像他这样想，那我还当什么主簿，还不如回家种地呢！”
沈京吐吐舌头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您还指望有什么好鸟？”
“那我不干了。”沈贺情绪激动道：“我往上爬是为了给咱们家乡做些事情，不是鱼肉乡里，让人戳脊梁骨，骂咱们沈家八代祖宗的！”说着朝向沈默道：“过完年我就递辞呈，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默无奈的揉揉太阳穴，瞪一眼还要反驳的沈京，苦笑一声道：“父亲，您听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话？”沈贺气哼哼道。
“官越大，脸皮越薄；官越小，脸皮越厚。”沈默轻声道：“越是这种小官小吏，就越是胆大心黑脸皮厚，官做大了的，反倒不会这样。”
“那是为何？”沈贺皱眉问道。
“老叔你想啊……”边上的沈京插话道：“人家位高权重的，都是混几十年了，早就五子登科，什么都有了，便开始追求什么政绩呀、名声啦、青史留名什么的。可具体办事的就不同了，他们升迁无望，出名没份，啥追求也没有。就知道好欺负的，就往死了欺负；能捞钱的，就往死了捞，这就叫‘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捞点实惠才是最实在的！”
沈贺越听越苦恼，闷声道：“难道就没治了吗？”
沈京两手一摊，叹口气道：“这些人早就从里黑到外，只认权和钱了。跟他们谈荣辱，讲廉耻，那都太遥远了，恐怕说破天，他们也是听不进去的。”
沈贺正要绝望，却见沈默坚定地摇头道：“这些人说难对付，也好对付。他们的特点就是吃硬不吃软！苦口婆心没用，疾言厉色也没用，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怕什么，就拿什么吓唬他们！”说着冷笑一声道：“怕丢官的，便给他官位朝不保夕的压力；怕死的，就让他时时刻刻感到有把刀架在脖子上。”
“还有比太祖爷杀贪官更狠的吗？”沈贺摇头道：“他老人家都没治过来，你吓唬吓唬就能行？”
沈默不想往深里谈，因为很多东西是犯忌讳的，并不适合拿出来讲。微一寻思，他用语重心长的口吻道：“但能管住他们的时候，总是可以尽量约束，让他们多干事少添乱，这就是和光同尘的意义啊。”
沈贺一听，是这么回事儿啊，便又重新高兴起来，点头道：“是啊，我在衙门里还可以做些好事，出来了可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沈默两个见终于把他劝回来了，立刻频频点头道：“是啊是啊，哪里也得有您这样的好人才行。”
沈贺捋着胡子呵呵笑道：“那是……”说完却又犯了难，挠头道：“可以后怎么与马典史相处呢？我看着他就来气。”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沈默轻声道：“君子可以得罪，小人不能轻慢，与人相处之道，便是与小人相处之道。”
“道之何在？”沈贺肃容问道。
“一笑了之。”沈默低声答道。
※※※
解开老爹的心结，三人才将宅子仔细察看一番。只见院子里枯叶满地、杂草过膝，厅堂房间中挂满蜘蛛落网，器物已经一件不剩，桌椅板凳、门框窗棂上的灰尘也有二指多厚，仿佛一百年没有住人一般。
看着自己家变得如此破败，沈贺的眼圈登时红了，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泪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激起腾腾的尘埃，只听他先是抽泣，接着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号啕大哭道：“爹啊，娘啊，孩儿不孝啊，把咱们家败成了这个样子……我不孝啊……”声如杜鹃泣血，令人闻之变色。
见他也不知是哭得还是呛得直咳嗽，沈默两个上前将其搀起来，扶到外面坐下。沈默轻声劝慰道：“那不是为了给娘亲看病，一时的权宜之计吗？现在宅子也回来了，咱们把它打扫出来，先人们一定很高兴的。”
沈贺闻言抬起头来，擦干泪道：“你说的对，咱们赶紧把房间打扫出来，今年就让你爷爷奶奶回家过年！”
沈默暗暗擦汗道：“这大过年的，上哪去找工人啊？您看不如这样，等过了十五，孩儿去寻两个短工，过来帮着打扫两天……”
“不行！”在某些事情上，沈贺还是很强硬，他坚决摇头道：“既然院子都回来了，怎么能让你爷爷奶奶再等一年呢？”
沈默无奈地点点头，对沈京道：“你回去问一下，二两银子一天，有没有愿意来干活的。”
“不行！”沈贺依旧摇头道：“这房子是我们父子不孝，才破败成这样的，得咱们俩亲手打扫出来，才能向先人赎罪。”
可没我什么事啊？沈默登时叫起撞天屈，只是不敢说出来。
“你不干，我自己干！”沈贺终于拿出了他的权威，起身摩拳擦掌道。
“我干我干。”沈默是个孝顺孩子，大过年的怎么会给老爹添堵呢？
“叔，我帮你一起吧。”沈京仗义道。
“不用了，这是我们父子的赎罪……”沈贺义正言辞道：“你帮着打水就行了。”
‘这还叫不用了啊？’沈京暗暗苦笑。
※※※
说干就干，沈京出去找姚老爹，驱车回去取水桶和打扫工具。沈默却只好跟着老爹一起，在院子里拔草。
‘这么多草，一天也拔不完，不如一把火烧了吧。’一刻钟以后，沈默小心翼翼的提议道。
“不行。”沈贺擦擦脸上的汗水道：“虔诚！要虔诚！”
又过了一刻钟，看看满是血痕的双手，再看看依旧满院子的杂草，沈贺叹口气道：“烧吧……”

第八十七章 老宅（下）
虽然在方法上有所变通，可沈贺仍然不许别人插手，父子两一对文弱书生，整整打扫了一天，才把一进的厅堂和二进的两间卧室收拾出来。
到了三十过午，沈默终于忍不住了，对灰头土脸的老爹道：“这模样请先人回家，会不会太失礼？”
沈贺一把年纪，早就累得腰酸背疼腿抽筋了，假意嗔怪道：“就你事多！”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无力的抬抬手道：“你先去吧，我是一动也动不了了。”
“那您先歇着。”沈默从姚老爹帮着生起来的炉子上，提下一壶热水，回屋洗澡去了。
等他洗涮干净，换一身簇新的淡蓝儒衫，崭新的绸面夹袄，神清气爽的出来，天色已经开始黯淡了，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火药味，他终于有了一丝过年的感觉。
把老爹从椅子上拖起来，帮着他洗刷干净，换上干净衣裳出来，外面天色完全黑下来，鞭炮声已经连绵不绝了。
‘咕噜咕噜’父子俩的肚子同时叫唤起来，这才想起光顾着干活，午饭都没吃，在屋里扫视一圈，两人不由面面相觑，沈默咽口唾沫道：“一粒米都没有，年夜饭怎么吃？”
沈贺却不着急，拍拍儿子的肩膀道：“快想办法吧。”
沈默翻翻白眼，郁闷道：“你是老子，我是儿子，该想办法的是您老！”
“谁本事大谁想。”沈贺无赖的笑笑道：“好啦，别卖关子了，你是谁呀？可能想不到吗？”
沈默发一会呆，突然苦笑一声道：“我看您才是真聪明……我的确请姚大叔送饭了，说话就该到了吧。”
果然没过多会，姚老爹便和长子挑着担子进来，沈默赶紧迎上去，笑道：“让长子一个人来就行了，您老还跑什么？”
姚老爹笑道：“成双成对，讨个吉利嘛。”沈默便和长子抬过张圆桌，将一盘又一盘的菜肴搁上去，整整二十碟各色菜蔬、鸡鸭鱼肉，年糕粽子，还有一坛据说是长子出生时，姚老爹埋下的状元红，把个偌大的桌面摆得满满当当……年夜饭要丰盛，至于浪费与否不在考虑之中。
两家四个男人，坐下略略喝了两盅，长子父子便匆匆起身告辞，人家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开饭呢。
将他们送出去，沈贺父子关上大门，回到屋里，偌大的房间内就他们父子，说句话都有回音，确实是人丁不旺啊……
把祖宗供养过后，沈贺做回桌前，喝一会儿酒。看着对面的儿子唏嘘道：“潮生，过了年你便十六，爹爹该托个冰人，给你说门亲事了。”
“不急吧？”沈默正在慢条斯理的享用一整条鲈鱼，没人抢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怎么不急？”沈贺瞪眼道：“咱们家三代单传，可得开枝散叶了，不能再这么下去。”
“爹。”沈默搁下筷子，喝口茶道：“明年二月县考、四月府试、六月院试，如果能中试，腊月还有岁考、来年五月还有科试。如果能过关，便是八月秋闱……”
沈默如数家珍的样子，可惹恼了他爹，沈贺不悦地哼一声道：“你是不是要说，如果能中试，还有大后年二月的春闱啊？”
沈默缩缩脖子道：“孩儿的意思是，先中进士后成家吧。”
沈贺大摇其头道：“万一你三十才中进士，还让不让我看孙子了？”
沈默苦笑道：“孩儿也不至于五次……”说完便想起了老爹的光荣战绩，自觉甚是失言，硬生生改口道：“当然六次才中也是有可能的。”
“就是嘛，这事儿就跟撞大运一般，碰上哪会算哪会。”沈贺点头道：“你看徐文清，那么大的才子，照样连乡试都没过！你虽然学识不差，但比起徐渭来，还是差一线啊。”
“岂止是一线，简直是五线……”沈默闷声道：‘谱。’
“五线谱？”沈贺奇怪问道：“那是什么？”
“不是，我吐了块鱼骨头。”沈默翻翻白眼道。
“不要转移话题。”沈贺瞪他一眼道：“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事儿父亲和冰人商量着来就是了，你一门心思好生用功就是！”
沈默张大嘴巴道：“老爹啊，那到底是你结婚，还是我结婚呢？”
“厥词！”沈贺拿筷子敲他一下道：“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个小伢子只管着拜天地就是，别的都不要管？”
沈默咂咂嘴，他想不到老头在这件事上如此执拗，便闷头吃饭，不再反嘴。
沈贺平时被沈默管惯了，看他一下如此蔫蔫，心里怪不忍的，叹口气道：“儿啊，我就管你这一会，若是到时媳妇不合你的心意，你纳十房八房小妾我都不管，还不成？”
“我要那么多小老婆干什么？”沈默苦笑道：“爹啊，你儿子也不是那种花花公子，就想找个可心的好好过日子。过日子图的是什么？就是一个健康、一个清心。白给我七八个如花似玉的小妾，我也不会要的……就算没累死，也被烦死在家务事上了。”
“暮气！”沈贺哼一声道：“不要忘了你活在世上的使命！”
“什么使命？”沈默吃惊道。
“传宗接代与光宗耀祖！”沈贺一字一句道：“前者要重于后者。”
“我不是种马……”沈默无力的呻吟道。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生出十个八个的孙子来……”沈贺吹胡子瞪眼道：“不然我死不瞑目！”

第八十八章 绣春刀（上）
爆竹声声辞旧岁，过了除夕是新年。
父子俩大年初一五更起，供养完祖宗、吃过新年的第一顿早饭后，沈默给老爹磕了头，拿了红包。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却被沈贺撵着出门，让他去给亲戚朋友拜年。
“你怎么不去？”他这两年过年清净惯了，现在重回俗世，还真不习惯。
“我要在家里，等着别人来给咱们家拜年。”沈贺一本正经道。
‘不会是要偷着睡觉吧？’对于是否会有人上门，沈默深表怀疑。
※※※
不乐意归不乐意，礼数还是要尽到的，沈默只好出门拜年。
好在他的师长亲戚大多都住在一个台门里，沈默先给沈老爷磕头拜年，收到红包一枚……然后他发现自己辈分真够大的，除了七老八十的跟自己同辈以外，一些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也给自己磕头。
他深切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看自己发财，想要借机骗取红包。但大过年的也不好详查，只好从怀里掏出老爹给准备的红包，一边分发一边还满脸慈祥道：“真乖、真乖……”
把他手上的红包洗劫一空，人群便呼啦一声散去，沈默整整衣襟，轻叹一声，出了厅堂，往东边学堂方向走去。
大过年的学堂自然休学，但沈先生仍然住在这里，虽然两人仍然不对付，但到了地头，再不给先生拜年，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说实在的，沈默真不愿看到沈炼那张黑脸，整天对自己横眉冷对，冷言冷语。现在已经发展到，沈默甭管多好的心情，只要一看到他便泡了汤。
但同时，沈默心底也是感激他的，这些年跟着沈先生，将五经四书烂熟于胸，经中真意也理解透彻，又把程朱蔡胡这些人的注述全部吃透，饶是他过目不忘、聪明颖悟，整个过程也用了一年多时间。
按照沈默的想法，应该在读完四书五经之后，再一部王守溪的稿子吃透，便开始学做‘破题承题’、‘起讲题比’、‘中比成篇’之类的了。谁知先生又让他苦读文章，上至先秦，下达宋元，非止儒教一家，就连先秦诸子的文章，也都让他理解背诵，整整半年时间，装了一肚子的经史子集，导致他长期食欲不振，身形日渐苗条。
可沈先生偏偏，就是没教他最有用的时文，沈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急得火烧火燎了，他暗暗打定主意，这次借着拜年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问一问——下月就要县试了，还不打算教俺做八股啊？
※※※
胡思乱想间，沈默到了学堂门外，却见两个头戴斗笠遮面，身罩黑色大氅，腰挎狭长略弯的直脊佩刀的男子，昂首立在门口。
沈默心下暗暗吃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微笑拱手道：“二位请了，不知在下可否进去。”
左边一个黑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犹如毒蛇般冰冷危险，看得沈默很不舒服。看完之后，却又目视前方，根本不搭理他。
沈默只好再问道：“可以吗？”
“再不退去，格杀勿论。”左边那黑衣人双目一眯，露出森白的牙齿道。
沈默后脊背一阵冰凉，他能从对方目光中感受到对生命的漠视，只好赶紧退了下去。
走出老远才回头，只见那两个黑衣人仍然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
沈默赶紧去找沈老爷，正好他接受完了拜年，在偏厅休息。顾不上礼节，沈默反手掩上门，轻声道：“先生那里出事了，有两个佩刀的黑衣人站在门口。”
沈老爷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平静道：“什么样的刀？”
“有些像倭刀，但刀脊是直的，不像倭刀是弯曲的，而且也略短于倭刀。”沈默轻声回忆道。
沈老爷微微闭上眼睛，良久才吐出三个字道：“绣春刀。”
“锦衣卫？”沈默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这个在全国范围内，可以止小儿夜啼的机构，正是以飞鱼服、绣春刀为标志的。
沈老爷沉沉点头道：“是啊……他们还是来了。”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进到沈家院子来，他竟然不知道，想想就不寒而栗。
“先生犯事了吗？”沈默的脑袋嗡嗡直响，满心都是‘缇骑’、‘诏狱’、‘酷刑’这样可怕的字眼。
“那倒不是。”沈老爷没有笑话沈默的失态，如果有人面对锦衣卫还面不改色，那他要么就是心怀死志，要么就是痰迷心窍。只见他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道：“他们是请你师傅去做官的。”
沈默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脸古板的沈先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样子，一时惊得合不拢嘴。好半天才小声问道：“先生是读书人，怎么会跟那些人搅到一起呢？”
“唉……”沈老爷长叹口气，以手掩面道：“都怨我啊。”
沈默噤声不言，看着沈老爷垂首自责的样子，良久才听他道：“罢了罢了，我沈家将来还得出落在你身上，还是说个清楚，让你也好有个分寸。”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我听着呢。”
“你师父回家已经四年了。”沈老爷让他坐在对面，低声道：“二十七个月服阙，已经又过去一年半了，知道他为什么还留在家里吗？”
沈默摇头道：“侄儿不知。”
“其实两年前便有吏部行文，让他赴京任刑部主事，但是我强压着他，不让他回去的。”沈老爷面色哀愁道：“如今圣上一心修玄，任由朝堂奸人当道，乌烟瘴气。以至于小人得意猖狂、正人无法立足，你也知道你老师的性格，若是进了京城，恐怕下一站不是大理寺的牢房，便是锦衣卫的诏狱了。”
沈默微微点头，深以为是。

第八十九章 绣春刀（中）
偏房内，谈话仍在继续。
“按照惯例，官员服阙后若是不想起复，只需上书自称‘忧思过度’、称病在家便是，我们兄弟俩商议后，也是这样做的。”沈老爷懊恼道：“然而事怕小人作祟，当初阻碍你师傅不得升迁的死对头，竟然上书参你师父‘名为称病，实则对朝政不满’，陛下听信谗言，气恼非常，竟着锦衣卫将你师傅锁拿进京。”
“那怎么又成了请他去当官呢？”沈默轻声道。
“哦，是锦衣卫的陆都督向陛下说情，把他要到了锦衣卫经历司，担任经历一职。”沈老爷轻声道：“那么庞大的机构，文移出入繁杂，经历官便是管这个的。”
“哦，还是文职。”沈默轻轻点头道。这两年里，陆炳的大名他是经常听到，据说这位极品大员是皇帝的奶兄弟，还曾经冒死救驾，乃是当今圣上的发小，感情绝不是任何人能比，其地位自然煌煌无比，单看他那一长串官职，便可见一斑：
他目前的官职全称是，锦衣卫掌卫事，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加太子太保，再加少保衔，一手握着锦衣卫，一手掌着京城的安危。甚至在他的压制下，曾经嚣张无比的东西二厂都已经销声匿迹，其权势仅次于严阁老，然其所受恩宠却反要高出一线。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位锦衣卫大统领的官声，却相当的好，百官都赞他‘礼贤下士、急公好义’，百姓也流传着‘行宫救驾’、‘智除仇鸾’的段子，实在是大明特务史上的异数。
也只有这样的大人物，才能让发怒的皇帝消气，才能把一位进士硬拉到特务机关，而没有引起清流的轩然大波。
“然而你师父是不肯去的。”沈老爷轻声道：“他爱惜名声胜过自己的眼睛，怎会到锦衣卫那个大染缸中走一遭呢？年前腊月十五便有钦差送来文书，被你师父严词拒绝，但当时我就担心，那些人不会干休的，果然啊……”
“那我们怎么办？”沈默轻声问道。
“什么都不要干……”沈老爷无奈的长叹一声道：“宁惹阎王，莫逆厂卫。这是大明朝做官做人的头等要务，不想家破人亡的话，我们就静静等着吧。”
※※※
沈默神色黯然的应下，两人便枯坐在偏房中等待，一直到了天黑，沈襄突然过来，轻声禀报道：“锦衣卫来人相请，我爹不愿从命，对方劝了半晌便离开了，说过几天再来。”
“没有伤到你爹吧？”沈老爷关起问道，说着起身对沈默道：“走，我们去看看。”
“大伯稍等，我爹就是让我来说一声，这几天他谁也不见，等理清了思绪再来找您。”沈襄连忙轻声道：“来人是浙江的锦衣卫千户，他待人很客气哩，您不必担心。”
沈炼都这样说了，沈老爷和沈默只好打消了去看看的念头。沈默略坐一会儿，陪着沈老爷长吁短叹一阵，便告辞回去了。
让这件事一搅和，过年的感觉全没了，沈默本来打算去七姑娘和长子家看看，现在也兴趣索然，只好回家睡觉。
接下来几天，他每日都去沈府打听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进展……不只是关心沈老头，还因为这年代在官场上，师生关系比父子关系还要紧，他和沈炼的命运，已经藕断丝连了。
沈默现在十分后悔，当初除了工作便只知玩乐。若是上辈子多看看书，也不至于对历史的理解，只停留在高中历史课本阶段……除了这个年代的几位名人，几件历史大事之外，他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压根没法做到趋利避害。
“算了，凭着本心走吧。”懊丧之后，沈默调整好情绪，认真地思考起这件事情对自己、对沈先生、对沈家的影响来。
到了初八这天，沈默正准备出门透透气，却被长子带着沈襄堵在门口。看到沈默，沈襄松口气道：“搬家也不说声，不是这位兄弟，我都找不到你。”
沈默笑笑，请他进屋用茶，沈襄却也摇头道：“不了，我爹有事找你，快跟我走吧。”
沈默让长子进去向老爹说一声，便急匆匆跟着沈襄走了。
等赶到学堂后面沈炼的住处时，只见沈先生披一件半旧大袄，坐在院子里，将一摞摞的书籍装箱，师母和师傅另两个儿子则在房间里忙活，将锅碗瓢盆、衣物被褥这些日用品收拢归类，显然是在打点行装。
沈默叫声‘先生’，赶紧跟着沈襄过去帮忙，沈炼过一会才抬起头来，低声道：“让沈襄在这就行了，沈默你拿一套纸笔，学堂等我。”说着起身往里屋走去，末了还丢下一句道：“坐在前排。”
沈默轻声答应，搁下手中的书本，结果沈襄递来的笔墨纸砚，小心端着往‘明心见性’堂去了。
学堂内虽然空了十余天，却仍然纤尘不染，窗明几净，显然先生父子每天都有打扫。
沈默看看自己位于最后一排的座位，还是听从了沈先生的命令，将学具搁在第一排的桌上，静静端坐下来。
学堂里静极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有力的跳动，静静聆听着自己的心跳，沈默那颗充满不安与浮躁的心，终于平缓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那声音竟然与沈默的心跳节奏相同，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地震撼着他的心扉。
当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沈默不由自主地起立，望向自己的老师——就像千百次的早课前一样，沈先生夹着厚厚的教具，神色肃然，笔直而立。然而沈默发现，向来不修边幅、穿衣有些邋遢的沈先生，这次不仅梳洗的干干净净，身上居然穿了件崭新的玉色布绢为之，宽袖皂缘的儒衫，头上还带着软巾垂带的皂色儒巾，一切都是那么的板板整整、一丝不苟。
仿佛是重复规矩，实际是第一次发自内心，沈默朗声道：“先生早。”

第九十章 绣春刀（下）
“坐下吧。”沈先生端坐在大案后，沉声道。
沈默乖乖地坐下，偌大的学堂内，便只有他们师生二人。
然而沈炼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大过年的把你叫来，心里若是不痛快，可以立刻就走，我不怪你。”
沈默心中苦笑，他早已经习惯沈先生这张臭嘴了。
见他纹丝不动，沈炼微微颔首道：“好，既然你没意见，就给我用心听，一个字也不要漏掉，因为……”说着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道：“因为，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了。”
沈默满肚子问题，但强忍住不能出声。
只听沈炼神色坦然道：“上课之前，有些话儿要交代。听大哥说，你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今天想必已经猜出事情的结果。是的，我已经接受了锦衣卫经历一职。不过你不必担心自己的名声受到玷污，我们并没有师徒的名分，我再给你介绍一位新老师，就可以将这一页盖过了。”
沈默的脸涨得通红，终于忍不住迸出几个字道：“这是对学生的侮辱，请先生收回这句话。”
沈炼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叹口气道：“不要意气用事，现在看来，跟我扯上关系不是好事，长远来看，就更不是好事了。”
沈默心中苦笑道：“满绍兴都知道我是你的学生，我就是把‘没拜师’三个字贴在脑门上，除了让人笑话之外，能有什么作用？”便神色坦然道：“我沈默做事无愧于天地，既然称您为先生，那就永远承认这一段。”
※※※
沈炼端详着他的表情，许久才点点头，轻声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收你为徒吗？”
沈默轻轻摇头，只听他沉声道：“因为我不确定！你这人将内心隐藏太深，又聪明绝顶，让人忠奸难辨，将来也可能成为治世之能臣，也可能成为乱国之奸贼……我沈炼不想被后人提起来，说他就是‘某某大奸臣’的师傅。所以我要观察，等什么时候确定你是好人、是忠臣时再说。”
沈默恍然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沈炼问道。
“没什么。”沈默轻声道。
“是不是以为，由于这个原因，我才没有教你作时文？”沈炼似笑非笑道。
“学生不敢。”沈默也不否认。
“你太小看我沈纯甫了。”沈炼摇头道：“在学业上我并没有一丝一毫含糊于你。”先生都这样说了，沈默只好默然。
“确实，科举的格式是八股。”沈炼沉声道：“但八股本身也只是格式而已，无非就是六段八个排偶句组成。先首句破题，两句承题，然后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而已。按你的聪明程度，要学会格式只需一天便可，可单会格式有什么用？”
“单单学会格式，就能让考官在上千份考卷之中，眼前一亮，赞不绝口，继而点中你沈默的名字吗？”沈炼沉声道：“不可能！你想脱颖而出，就得写出出类拔萃、让考官拍案叫绝的文章！”
“那是什么样的文章呢？”沈默轻声问道。
“理、辞、气三者俱足。”沈炼沉声道：“这样的文章才会让考官如饮琼浆，在头昏脑涨的阅卷过程中停下来，细细品味。只要没有犯忌讳的地方，又怎会忍心不点你呢？”
“请问先生，如何达到理辞气俱足？”沈默恭声问道，他知道这是一位饱学进士，传授经几十年苦心求索，所得之宝贵经验的时刻了。
只听沈炼缓缓地，一字一句道：“欲理之明必溯源六经，而切究乎宋、元诸儒之说；欲辞之当必贴合题义，而取于三代、两汉之书；欲气之昌必以义理洒濯其心，而沉潜反覆于周、秦、盛汉、唐、宋大家之古文。”说完长舒口气，看着沈默道：“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让你先读诸子百家、历代古文了吧？”
“基础。”沈默轻声道：“您让我先打好基础，待腹中有物，才有可能作好文章。”
“不错，学识是本，八股是体，本是体的内涵，体是本的表现。只有学识真正到了一定高度，才能写出理真法老，花团锦绣的文章。”沈先生颔首道，接着又提高嗓门，满脸愤慨道：“现在的科举确实有一些问题，主要是出题的选择范围太窄，答题的选择也太窄。以至于有些人以为，不用学什么《三通》、《四史》，不必知道什么唐宗、宋祖，只要背上几篇高头讲章，前科程文，便可去应考碰碰运气。就算真得洪福齐天，教他骗得中第，也是百姓和朝廷的晦气！”
他说着冷笑连连道：“而且这些投机之徒，也只可能骗得了一省考官，却不可能过了会试这一关！你遍览黄金榜上，翰林院中，哪个不是满腹经纶，真才实学？哪个都不是投机取巧高中的！”
沈默暗暗点头，他知道每份会试的卷子，都要由两位大学士会同三位尚书看过，那些人都是博闻强记的饱学之士，断不会误点一篇抄袭的文章，让天下人笑话的。
※※※
“我现在教你做八股的要领。”沈先生终于说到了方法上：“这东西格式固定，每一句都有严格要求，想要写得花团锦簇，还要阐明理义，便似在床铺底下抡板斧、螺蛳壳里做道场，其实是各种文体中最难的。所以有人说，时文若做的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接下来沈先生便从破题讲起，把做八股的方法、技巧和禁忌细细讲给沈默，等到把最后如何收束全部讲完，正好用了一天时间。

第九十一章 最后一课（上）
将作时文的全部心得，讲与沈默听明白后，沈先生有些疲惫道：“你大伯已经请了新的先生，是余姚的钱举人。这个人治学还算严谨，但太过拘泥教条，对于一般的学生来说倒也是件好事。但你和沈襄下个月就应考了，没必要再跟着他从头学起。”
说完将足有一尺厚的一摞稿纸推到面前道：“这是我手抄的王、唐以及诸大家之文，还有历科程墨，诸位宗师考卷……其中标注了‘揣摩’二字的，乃是本省知县以上官员的程文，这些人里将产生你未来乡试的同考官；标了‘吃透’二字的，乃是当朝翰林出身，三品以上大员的程文，这几位里将产生未来会试的主考官；至于标着‘日日温习’的，乃是本省提学和徐阁老的程文，他们两位是关键。你要想高中，就必须在上面下大工夫。”
说到这，沈炼表情有些艰难道：“还有那一位，他的文章我是不会抄的，但各大书店均有卖，你去买本回来看看……也日日温习吧。”
沈默轻轻点头，他知道先生说的是严阁老。
说完之后，沈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色严肃道：“让你钻研这些程文，不是为了让你迎奉他们，而是让你弄明白，这些前辈高手是如何作文的。他们尽管人品有高有低，但无一不是时文高手，想写出一篇出类拔萃的好八股，这些人便是你的指引。”
沈默知道老师这是言不由衷，不然提醒自己哪些人将出任考官作甚？但一想到沈先生能为学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大大违背本性了，心里不禁暖烘烘的，使劲点下头，轻声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
讲完课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师生俩甚至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沉默犹豫再三，终是轻声问道：“先生，是什么原因让您决定复出的？”
沈先生沉吟良久，不答反问道：“沈默，你考科举是为了什么？”
沈默轻抚着那一摞厚厚的程文，轻声道：“做官。”临别时刻，他突然不想再掩饰自己。
“做官又是为了什么？”沈炼接着问道。
沈默轻声道：“为了能活得有尊严，有意义。”
“前者我理解。”沈先生淡淡问道：“但怎么算是有意义呢？”
“让自己，让父亲，让身边人都过好了，就是有意义的事。”沈默坦然道：“我向来只考虑能力范围内的事，对于能力以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操心。”
沈炼似笑非笑道：“你是在婉言相劝啊。”
沈默毫不否认道：“如今朝中风气不正，先生孤标傲世，必然看不惯，但您不过一个小小的七品经历，说出来的话就像一块石子扔进大海，也许会激起一丝微澜，但旋即就无影无踪，还会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你说的我都知道！”沈先生摇头道：“我都知道！我沈炼又不是丧心病狂，何尝想给家人，给学生招惹麻烦？”
“那先生为什么要去北京？”沈默又回到原点，双目透过黑暗，直视着沈先生道：“我听说锦衣卫并没有逼迫您！”
“他们怎么没逼？”沈炼突然微微激动道：“他们知道我沈炼是软硬不吃的臭石头，便拿朝廷的邸报给我看！我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你可知道短短数年之间，因为朝政的荒废糜烂，我大明的边疆已经到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先说北边，鞑靼连年入寇，侵害我山西至辽东一带，我大明百万边军如土鸡瓦狗，竟任其来去自如！去年奴酋俺答从大同入山西之役，杀掠二十余日，掳走我子民十万余人，损失达数百万两之巨！”沈先生越说越激动，即使在暗室之中，也能看到他那双眸子里的亮光，只听他继续道：
“再说我东南沿海，也是倭寇大炽。去年下半年，海盗头目王直、徐海勾引倭寇，出动战船百余艘，同时在我山东、福建等处沿海窜袭！去年小年过后，更是攻破我浙江昌国卫之后，又犯太仓，入乍浦，攻平湖！倭寇所至，官军披靡！焚烧城镇，抢劫居民！奸淫妇女！掳夺人口，破坏田园！已经成为我大明之心腹大患，更因沿海乃大明之钱库粮仓，其危害更甚于鞑靼矣！”
“至于广西云南、贵州四川的蛮族土司，也趁势叛乱，虽规模不大，却有愈演愈烈之势，严重威胁到当地子民的生计安危！”沈先生使劲拍案，厉声道：“沈默啊沈默，我问问你，听到自己的国家已处于如此境地，你还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闻不问窗外事吗？”
沈默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几年来，他所看到的、经历的，无不是物宝天华的太平盛世，他看到人们的生活是那样的富足安定，悠然自得。虽然也听说过倭寇如何如何，但自从他到来，就再没有发生过倭寇袭扰浙江的事件，以至于他也像普通老百姓那样，几乎要忘记了那些凶残的强盗。
沈炼的话，仿佛一道炸雷，让沈默从天朝盛世的美梦中惊醒过来……一想到在倭寇烧杀抢掠的时候，自己还在想方设法帮助父亲往上钻营，他的脸上便一阵阵火烧火燎，满面羞愧的望着自己的老师。
沈炼没有再追问，他晃动了火折子，点着桌上的油灯，一张坚毅忧郁的面庞，便出现在沈默面前，他将语调放缓，轻声道：“其实我不是在怪你，而是心里急躁，又胡乱发火了，你不要在意。”
沈默摇摇头，轻声道：“先生，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我们都不知道呢？”

第九十二章 最后一课（中）
“我江浙沿海多岛屿，倭寇狡猾如狐，目下主要袭击这些岛屿，消息则被沿海官军严密封锁，是以一时并未传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出正月，必然会传到绍兴……而且我敢断言，随着岛民举家内迁，倭寇一定会攻上大陆的！”沈炼满面痛心道：“东南西北皆有大敌，我大明真的是满身伤病，如果再不医治，子民堪忧，国运堪忧啊！”
沈默看到沈先生眼中溢满了泪水，显然是痛心到极点了，他小声问道：“既然是边防有事，先生为何要去北京呢？”
“因为我大明的病根在那里！”沈炼刚刚压抑下去的怒气，又一次爆发出来，他一手指天道：“我们是什么人？天下最优秀、最高贵的华夏子孙！华夏是什么国度？五千年来，都是天朝上国，天下第一！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过了一瞬间才坚定道：“将来也一定是！”
“除了我们自己，谁还能打败我们？”沈炼提高声调，激动道：“小小的倭国不能，外强中干的鞑靼也不能！我们不是败在蒙古人和倭奴的手里，我们是败在国贼的手里啊！”
“何为国贼？”沈默轻声问道，别人越是激动的时候，他的思想就越清醒，根本不受任何影响。
“国贼者，严嵩父子也！那严嵩交通宦官，迎合上意。靠着供奉青词骤致显贵！又口蜜腹剑、阴谋谗害了夏首辅，自己代为首相。一时间权尊势重，一手遮天。连着他那儿子严世蕃，也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兼尚宝司少卿，那严世藩为人更狠，因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记、能思善算，聪明狡诈到了极点。”
“那严嵩十分重视他的独子，凡疑难大事，必须与他商量，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以至于朝中有‘大小二丞相’之称。他父子二人济恶，迷惑主上，招权纳贿，卖官鬻爵。官员求富贵者，以重赂献之！更有那不知廉耻者，拜他门下做干儿子，即得升迁显位。有人作诗叹道：‘少小休勤学，钱财可立身。君看严宰相，必用有钱人’！”
“譬如说北方统帅先有仇鸾、后有杨顺，皆是贪生怕死，只知钻营搜刮之辈，却因为贿赂严氏，竟能执掌北疆防务！每次鞑虏来袭，都不敢出兵救援，直待贼人满载而归后，方才筛锣击鼓，扬旗放炮，鬼混一场。为了掩人耳目，甚至杀害我大明边民，充做鞑虏首级，解往兵部报功！有这样的统帅在，鞑虏真是如入无人之境啊！”
“再说我沿海一带，因富庶被视为肥差，自从严家父子掌权后，那严世藩便明码标价，拿出一万两可做一个知县，三万两可做一个知府。那些排班候缺的官员，典卖家产、四处告债也凑不齐这么多钱，‘聪明绝顶’的小丞相，竟然让他们先打欠条，上任后按照一分利分期还清。这样上去的官，自然要刮地三尺，敲骨榨髓，哪里还会管草民的死活、地方的安定？”
“于是乎，那些被敲诈干净的富商、走投无路的渔民、以及一些不得志的小吏、书生，便纷纷加入倭寇，为之向导！据说倭寇之中，中国人的数量竟然多达七成，真倭反而只有三成。因此倭患不仅屡扑不灭，而且气焰益涨！若不是被刮得怨气冲天，这些人纵使再凶残，也不至于跟那些卑劣的倭人搅在一起！”
※※※
“如果这颗毒瘤不去，像东南、西北这样的疾病会越来越多，我大明朝病入膏肓的日子也就不远了！”说完长长一串话，沈炼的声音却依然如金石一般，一字一句：“我这次去北京，就是要会一会这大小二丞相！”
听着沈先生的长篇大论，沈默心头升起一丝明悟……这才是他给我上的最后一课呢。沈默基本上赞同沈先生的观点，只是他隐隐觉着，将国事糜烂的责任，一股脑推到某个人的身上，似乎有些偏颇，不过现在不是辩驳的时候，而是如何打消他这个可怕的念头。
沈默搜肠刮肚一阵，才小心翼翼道：“先生，若是按您所说，严党如此势大，清流力量又如此弱小，咱们是不是应该暂避锋芒，徐徐图之，不该和他硬碰硬啊。”
沈先生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之情，他本以为经过自己的一番慷慨陈词，沈默应该已经激动甚至冲动了，谁知这个学生听完之后，依然我行我素，反倒劝他不要冲动，沈炼一阵气馁，不由生硬道：“若是人人都只图自保，敢怒不敢言，那何日才能铲除祸国巨奸？拖一日我大明就病一分，拖得久了，病入膏肓怎么办？”
“科道言官们呢？”沈默轻声问道：“四十五名给事中，二三百名都察院御史，这些人难道都是严嵩的党羽？”
“当然不是！”沈炼眉毛一挑道：“只有不知廉耻之人才会依附严党，稍骨气的便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那他们为何不说？”沈默皱眉道，他感觉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沈炼无奈地叹口气道：“一场大礼议，让圣上对士林疏远无比；一场百官哭门，又让嘉靖朝的廷杖开了先河，圣上自此酷待言官，动辄便打，以怵人心，钳制人口。眼见着一根根硬骨头被打断，骇得朝臣噤若寒蝉，哪个还敢与圣眷正隆的严阁老放对？”
“圣眷。”沈默轻吐出两个字，便噤声不言了。
但这已经足以让沈炼如遭雷劈、呆若木鸡，屋里空气如凝滞了一般，就连油灯的光，也突然晦明晦暗起来。

第九十三章 最后一课（下）
黑暗的书屋内孤灯如豆，映照着沈炼那张黝黑的脸。他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明白沈默的潜台词。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沈炼想要反驳他这荒谬的想法，无奈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合适的字句。
他枯坐在大案后，面上表情不停变换，先是迷惑、后是痛苦、再是犹豫，最后却是一脸决然。过了很久很久，沈默才听他缓缓道：“圣上乃是圣明天子，只是被奸臣蒙蔽，一时浊了朝纲而已。只要圣上能察觉出严老贼的本来面目，一定会斩奸除恶，拨乱反正的！”
沈默可不信皇帝能被蒙蔽……有奶兄弟掌握着无孔不入的锦衣卫，估计连严嵩穿什么内裤，严公子夜里战了几场，嘉靖帝都清清楚楚。
他曾经分析过未来大老板的性格。当嘉靖帝刚从藩王之子，转变成九五至尊时，便敢于借着‘大礼议’的名义，向扶他上位的元老杨廷和开战。以一人之力，对抗内阁言官，最终在坚持数年后胜利，开始了不亦快哉的独裁生涯。
沈默由此可以肯定，评价这样一位帝王，软弱与愚蠢这类词语，是永远不合适的，工于心计，坚忍不拔才是嘉靖帝最好的写照。略一寻思，沈默便能猜出几分帝王心态……皇帝应该是依赖严阁老，认为他有用、好用，且没有更听话、更合意的辅臣人选……大概在那个人选出现之前，皇帝会一直容忍下去。
他之所以做出这个判断，乃是发现这位嘉靖皇帝，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真他妈的自私啊！
要是不自私，他就不会数十年如一日的不上朝，把无限的热情和有限的生命，都投入到虚无缥缈的修道事业。
皇帝说，我这是为了给大明子民祈福，清心寡欲的修行呢。
沈默却说，你丫不就是觉着当皇帝很爽，当独裁皇帝更爽，所以想修个长生不老出来，当上千百年的皇帝吗？
视天下如私物，一辈子霸占还不够，恨不得天长地久占下去，让自己的儿子孙子都没得玩……如果这还不叫自私？那‘自私’这个词就没必要存在了。
他组织一下语句，准备大逆不道一把，向沈先生揭批一下问题的根源所在……为了能阻止沈先生进京，沈默是豁出去了——反正沈炼这种君子，是决计不会将二人的对话泄露出去的。
“先生想过没有，当年大……”但他刚刚开口，便被沈炼摆手阻止，低声喝道：“隔墙有耳！”
沈默悚然想起‘锦衣卫’三个字，汗水一下湿透衣襟，便紧紧闭上了嘴巴。
沈炼垂首沉思片刻，再抬起头来时，神色竟然变得淡然无比，只听他缓缓道：“你的想法也许对、也许错，但我不想听。陛下乃是臣子的君父，父亲是不可以选择的，所以儿子永远要和父亲站在一边。即使父亲一时有些小失误，做儿子的应当及时提醒，使父亲回到正确的道路上；而不是趋利避祸，为求个人的平安，而背弃为人臣子的本分。”
说着他缓缓站起来，面上仿佛放射出某种光芒，一字一句都敲打在沈默的心扉上道：“哪怕父亲一时无法理解儿子的心意，为此责罚了儿子，我也心甘情愿。如果要用生命才能让父亲明白，就让我做这个第一人吧！”
说完便挥袖而走，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就这样坦坦荡荡、昂首阔步地离开了学堂。只留下沈默一人，木然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才缓缓起身，拿着那摞程文，向相反方向走去。
沈默很清楚，自己与沈炼的人生将背道而驰；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人生将再也无法摆脱这个人的印记……一种超脱血脉的关系，把两个人生理念南辕北辙的男人永远联系起来，千百年后也无法断开。
※※※
五天后，沈先生和夫人，带着沈襄的两个弟弟踏上行程，他们将从会稽码头出发，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直达大明朝的国都北京。
所有的学生闻讯都来送行，沈默也来了。他穿一身素白色的衣衫，面色萧瑟而清冷，旁观着别人告别时的景象，既没有像小学生那样依依不舍的哭泣，也没有像大学生那样，说一些‘先生一路顺风’、‘先生一路走好’之类祝福的话，仿佛局外人一般，异常沉默的看着送别时的景象。
便有些年纪大的学生纷纷侧目，心说：‘这是看着先生进了锦衣卫，怕名声受到连累，心里不乐意了吧。’也有沈庄之流暗暗幸灾乐祸起来。
直到沈炼一家上了船，船夫抽起船板，准备拔锚起航时，一直不声不响的沈默不知何时站到了最前面，终于开口道：“先生请稍等。”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听得清晰。
沈炼面色复杂地看着沈默，轻声道：“什么事？”
青天白日之下，会稽码头之上，只见沈默一撩衣衫下襟，竟推金山、倒玉柱，便缓慢而坚定的跪了下去。所有人都不出声的看着他，不知道沈默要干什么。
只听沈默清声道：“学生跟着先生学习两年，有师生之实质，却无师生之名分。今日一别，再会无期，请先生受学生三拜，求先生给学生正名。”没有人知道他说出这句话，需要经过多么艰难的思想斗争。
不待沈炼答话，他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伏地不起。
沈炼满是意外的望着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他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透沈默，这个人的内心实在是太复杂了。沈先生终于放弃了对他的观察，不再去追究他到底是忠是奸，叹口气道：“这又是何必呢？”

第九十四章 县试（上）
沈默也不抬头，只是沉声道：“便如先生前日所言，师父也是不能选择的，所以请先生为学生正名！”
沈炼面色犹疑许久，终于才点头道：“好吧，我承认你就是！”
“学生拜见恩师！”沈默再一次叩首，这才抬起头来。
“沈默，也如你所言，今日一别，后会无期。”沈先生面色柔和道：“我便提前赐你表字‘拙言’，希望你好自为之，让我们师生一场成为一段佳话……”
“谢恩师。”从没听过沈先生一句好话的沈默，竟然没有听出这话中包含着多少自豪与期许。
待客船开出后，沈默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绸缎的小袋子，扬手扔到甲板上，放声道：“先生，差点忘了拜师的束脩。”
沈炼捡起一看，竟是一袋金锞子，约摸有二十两重。再想给他扔回去，可船已经开远了，他只好苦笑连连的递给夫人。沈夫人心道：‘到京城的安家费用有着落了。’沈家虽然是大户，可沈炼一贯清贫自守，并没拿乃兄的赠银，他夫人正为这事儿犯愁呢。
客船扬帆而去，沈炼的身影渐渐模糊，却有浑厚苍凉歌声顺着江风飘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词的作者叫杨慎，乃正德六年状元，也是那位杨首辅的公子，在大礼议中触怒嘉靖帝，受廷杖谪戍云南，一待就是三十年，于年前刚刚去世……当时他正是从这里经过，踏上那条不归路的。
现在沈炼唱着他的《临江仙》，也从这条水道出发，方向正好相反，但那颗赤子之心，却别无二致。
※※※
当那艘载着先生的客船再也看不见，学生们便各自散去，除却离愁别绪外，心里却有些小小的兴奋，因为新的先生得过了十五才来，这几天他们可以痛痛快快玩一场了。
沈默刚要和沈京离去，却被沈庄带着那三个死党拦住，这四个家伙被沈先生排除了足足三个月，才得以重新进入学堂……期间不知挨了家里多少胖揍，心中早就把沈默两个恨透了。
现在压着他们的沈先生离开了，四人哪还按捺得住，便要当场报仇。
沈默的心情不太好，并不是舍不得沈先生离开，而是对自己的前途隐隐担忧。其实他拜师也是出于无奈，因为不管他遮掩的再好，那些大人物还是可以轻易查出两人的关系，所以掩耳盗铃还不如正大光明……至少沈先生也是位骨气凛然的士大夫，身为他的学生，名声上会好很多。
但无论如何，任谁面对着叵测的未来，心里焦躁不安是难免的，沈默也不能免俗。
就在这时候，沈庄四个挡住了他的去路，看到这四张不怀好意的面孔，沈默突然打个哆嗦……沈庄几个还以为他害怕了呢，不由嘿嘿笑道：“怕了吧？给爷们跪下求饶，否则把你打一顿，扔到江里去喂王八。”
却不知沈默打哆嗦的原因恰恰相反，当看到有人无私的站出来，心甘情愿的担当出气筒，那种感觉就像三伏天喝下一碗酸梅汤，让人舒服地想呻吟。
四人恨他极了，也不再啰唆，便围上来要按住沈默。
谁知还没有伸出手去，就被人揪住后领，硬生生倒拖回来。那力量是如此之大，却又突然消失，诳得四人无一例外，全都仰面朝天的摔倒在地。
“哎哟呦……”沈庄几个呼痛之余，心中纳闷道：‘方才还响晴薄日的，怎么一下子天就黑了呢？’他们定睛一看，不由骇得肝胆欲裂，原来哥四个已经被十几个短衫汉子围住，就是用脚趾头去想，也能知道大事不妙了。
周围的学生十分诧异，他们知道那些汉子都是码头上扛活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突然管起闲事来了呢？
沈默却毫不惊异，他早就看到一辆披红挂绿、俗气无比的马车开到码头上。他认识那辆车的主人……
果然就在下一刻，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从车上蹦下，满脸惊喜的径直朝他走来。沈默见那人穿着织有‘宝相花’纹样的绸缎大衫，明明做富户打扮，却偏偏绑着腿，脚上还穿一双平底快靴，行动是敏捷了，可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过沈默一丝轻视都没有表露出来，反而挂起一副招牌般的淡淡微笑。
来人便是与山阴王老虎齐名的会稽贺老七，走近了便哈哈大笑道：“沈公子，这么巧啊。”
沈默也笑道：“是啊，好巧。”
这么凑巧显然是早有安排，贺老七毕竟是黑道大哥，还是很在乎颜面的。虽然在官府面前不得不夹起尾巴……他已经知道沈贺接任本县三把手，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当得知这个消息，贺老七哪里还敢托大，他做梦都想早日化解纠纷，可让他去低声下气的登门谢罪，实在是丢不起那人。所以一打听到沈默今天要来自己的地盘，他便急吼吼的赶过来，希望借主场之利，尽量不丢面子的化解这道梁子。
也许今天是贺老七的好日子，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他到了不久便看到几个小子在挑衅沈默，不由大喜。立刻抓住这个卖好的机会，发出帮会的暗号，指挥码头上的苦力过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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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个不开眼的，竟敢在沈公子面前放刁？”走近之后，贺老七眉开眼笑道。
沈默微笑道：“几个昔日同窗，小矛盾而已。”
“哎，沈公子啊，不是我说你。”贺老七一语双关道：“你和三爷哪都好，就是一样不好。”
“哦？愿闻其详。”沈默笑道。
“太低调了。”贺老七摇头晃脑道：“像您二位这种身份，出门怎么也得带上几个伴当，不光指使着方便，也是地位的体现。总是孤身一人跑来跑去，难免让些不开眼的小兔崽子给气着了。”

第九十五章 县试（中）
沈默很清楚，贺老七这是在委婉解释当日的事情，但左右不能这么便宜他了。干脆装作听不懂道：“贺大官人说得有理。不过这事儿可不是我能做决定的，还得回去问问父亲呢。”
“应该的，应该的。”贺老七不知道沈家父子的关系，不能以常理而论，便转换话题，指着地上的四个青年道：“公子打算怎么处置他们？”说着桀然一笑道：“不如一人卸一条胳膊给公子出气？”
沈默心说那我还要名声么？便摇头笑笑道：“毕竟是同窗一场，太过了让人笑话……稍稍惩戒一番既可。”
贺老七呵呵笑道：“公子宅心仁厚，那就打一顿吧。”
“还是做些有意义的事吧。”沈默笑道：“正好这几天学堂放假，就让他们在码头扛麻袋吧，过完十五再放回去。”
贺老七登时瞠目结舌，心说果然是‘小白脸子、坏心眼子’……码头是什么地方？仅次于班房！码头的苦力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而且大部分性情粗鲁、恶习多多。四个娇生惯养的学生仔在这里待上几天，还不知要脱几层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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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四位老兄被监工押走，沈默朝贺老七公拱拱手道：“多谢七爷了，学生还得回去温书，只能先行告辞了。”他不愿跟这些人走太近，对名声实在有害无利。
“哎，难得见公子一次。”贺老七：“公子赏个脸，兄弟我做东，咱俩去倚红院上乐呵乐呵？”倚红院是本县著名的声色场所。
“真是个好主意啊。”沈默咂咂嘴，却又一脸惋惜道：“可惜下月就得县试了，我实在无心玩乐啊。”
贺老七知道这节骨眼上，沈默不愿意授人以柄，识趣大笑道：“那好，等公子高中以后，兄弟给你摆桌庆贺，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沈默颔首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大家都在县城混生活，总是要互相给些面子，才好和平共处。
贺老七大喜道：“那兄弟就恭候公子的佳音了。”说着身子向沈默倾一下，轻声道：“年前的事情兄弟着实抱歉，确实不是有意冒犯。”
沈默还没看反应过来，怀里便多了几样东西，不由暗暗心惊道：‘好身手！这分明是一边示弱一边示威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过去的就过去吧，相信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贺老七拨浪鼓似的摇着脑袋，咧嘴笑道：“日后亲近还来不及呢。”说着压低声音道：“日后三仁商号的船在咱们码头上一律免费。”堂会控制的地方陋规颇多，船一到岸便要收下锚钱、架板钱，搬运也必须由码头的人完成，人工比外面贵一倍还要多，还有什么占地钱、入库钱等等，乱七八糟加起来，绝对是一大笔货运成本。
沈默微笑道：“还是半价吧，总得让码头弟兄们吃饭不是？”
“好说好说。”贺老七高兴笑道：“公子慷慨大方，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两人又说笑一阵，才‘依依不舍’的分开，临走时沈默往卸货的地方瞥一眼，见那四个可怜的娃子，已经在监工的皮鞭下，开始扛麻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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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码头，见沈京在外面等着，方才一看到贺老七出现，他便识趣的走开，方便两人说话。
沈默见他边上还站着一人，便对沈京几眼笑笑，朝那人拱手道：“师哥还不走，难道要请小弟我吃饭吗？”
那人正是沈先生的大公子沈襄，因为面临考试不能随全家进京，便被沈炼留下来，命他一面照看家业，一面专心用功。他被沈先生按照儒家标准，早训成了‘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开玩笑，闻言面色一阵抽搐，终是咬牙点头道：“好吧，不过我没几个钱，请不起好的。”
边上沈京哈哈笑道：“我说大哥，潮生是逗你玩的，现在辰时不到，吃什么饭啊？”
哪知沈襄摇头道：“沈京，先生已经给沈学弟赐字了，你应该称呼他表字拙言，再叫乳名就是不敬了。”
沈京翻翻白眼，气得直哼哼道：“下次不帮你了。”
沈默笑着向沈襄致歉，轻声道：“不知师哥有何见教？”
沈襄连连摆手道：“见教是没有的。”说着从怀里掏出封信，小心展平了，双手递给沈默道：“父亲有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沈默赶紧在衣服上擦擦手，朝北边一拜，这才恭敬接过书信，小心收到怀里，轻声道：“未曾净面不敢轻启，待学生回去洗漱后再拜读。”
沈襄点头道：“师弟收好。”便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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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沈襄走远了，沈京才凑上来道：“快看看都写了些什么。”
沈默摸一下自己的腹部，坏笑道：“方才你也不问问便把饭局推了，可知道我还没吃早饭呢？所以你得赔我一顿。”
沈京无语，两人便到了就近的一个茶楼，找个安静的单间，沈默随便点些笼包茶蛋，豆花烧卖之类，开始慢条斯理的用饭。
看他吃沈京也饿了，要一盘汤汁诱人的酱牛肉，在一边吃着玩。
待腹中饥饿尽去，沈默才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掏到桌上，让沈京看看都是什么。
“当票一张，房契一张，信一封。”沈京擦擦手，一边翻检一边报告：“还有一两一个的金豆子一袋。”说着嘿嘿笑道：“贺老七这回可出血了。”
这都是题中应有之意，沈默提不起丝毫兴趣，他捡起那封在怀里窝得皱皱巴巴的信，随手撕开，沈先生那遒劲有力的整齐楷书便映入他的眼帘：
“沈默吾徒如晤，虽汝未曾行拜师之礼，吾仍称汝为吾徒。当日吾虽拂袖而去，不过是心中抑郁纠结，不能自已，却并未气恼于你，但愿汝勿要挂怀。”
“吾何尝不知汝所言甚是？然我大明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生民呼号，国运垂危！吾性暴躁，不能学汝用忍，只能于目眦欲裂之时，抛却一切入京，以微薄之言劝谏圣上！但能为圣上扫清妖氛之万一，吾亦乐于牺牲吾身吾家，绝不有半分犹疑！”
“然汝无须担心或受吾牵累，吾已经将汝荐于当世一等一的人物，到时他必会庇护于你。且其文采远胜于吾，为人又与汝极肖，汝切记潜心师之，必会受益终生！”
“吾亦有私念，留一子沈襄于故乡，以为香火续。吾素知汝多有智谋，恳请暗中看顾一二，以防奸人阴害。”
“另，从今至金榜题名之时，汝当用馆阁体写字。虽从书法看，翰林官阁体无甚亮色，但其字体端庄整丽，写字之人，必须细心、认真、一丝不苟，考官甚喜之。”
“沈炼，嘉靖三十三年甲寅正月。”

第九十六章 县试（下）
捏着那一页薄薄的信纸，沈默久久无法平静，他本以为沈先生是个不通世故的鲁莽士大夫，现在才知道自己大谬矣……原来先生不是一时脑热而愤然进京，而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才挥挥衣袖，毅然决然的北上！
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并不值得称赞，知其不可而为之，才是让人真正心折！
“我不如先生多矣！”沈默终于服气了，他向来认为士大夫的犯言直谏中，隐藏着沽名钓誉的私人目的。沈炼的慷慨激昂没有打动他，一纸满是痛苦与担忧的书信，却让沈默忍不住眼圈通红。
“怎么了？”沈京笑问道：“信上写得什么？”这才将沈默从出神状态唤回，他深吸口气，摇摇头道：“没什么。”便将那书信小心收在怀中，轻声道：“我们走吧。”
沈京知道沈默不给看，必然有他的道理，也不追问，便起身出去会账，等他结完账出来，才想起一事道：“差点忘了，你把沈庄几个关在码头做苦力，用不用跟我爹说声啊？”说着有些幸灾乐祸道：“旁人倒不打紧，就是我那大娘素来把老三看成心头肉，要是知道了，恐怕会直接拿刀上你家去。”
沈默无所谓的笑笑道：“看来这阵子我是不能去你家了，还是你帮我带句话吧。”
“什么话？”沈京问道。
“你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你爹分说。”沈默轻声吩咐道：“然后这样对他说：‘人恒过，然后能改。何以改？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我知道，这是孟子的话。”沈京高兴道：“既然圣人这样说，那就没问题了。”
“不容易啊。”沈默苦笑一声道：“还知道是孟子的。”两人便分头回家。
※※※
按下沈京这头不表，单说沈默回到老宅，将房契和当票交给老爹，沈贺先是一阵高兴，接着却又苦下脸来道：“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县试了，上峰却下文让我去南京俩月，四月末才能回来。”
沈默惊奇道：“所为何事？”
“应该是教我怎么做主簿吧。”沈贺郁闷道：“你说这任命，早不来晚不来，却偏生要赶在你童生试的头两场。”说着一咬牙道：“要不我请假吧？”
“那怎么行？”沈默失声道：“现在还没正式任命呢，您无论如何都得去。”
沈贺为难道：“可是你吃饭怎么办？报名怎么办？考试怎么办？”
沈默只好安慰他道：“孩儿也不是头次报考了，流程还是知道的。”说着自信的笑笑道：“至于县试吗，我也看过往年的程墨，实在是稀松平常，若是这都考不过，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呢。”
“戒骄戒躁！”沈贺板起脸来，心里却放松不少……他知道儿子向来是有十说七，从不将话说满，既然他都这样说，看来是十拿九稳了。又担心道：“那这些日子你吃饭怎么办？”搬回老宅后，正好是过年休假期间，父子俩你做一顿、我做一顿，没觉着这是个问题。现在沈贺要离开，便开始担心儿子会不会懒得做饭，饥一顿饱一顿，饿坏了身子，耽误了考试。
“我搬回铺子去，想来姚大婶是不会撵我的。”寻思一会，沈默轻声道：“而且咱们这宅子太破败，南面山墙和西厢耳房都快要倒了，非得大修不行……不如趁咱爷俩都不在家，请人从里到外翻新一遍，日后住着也好舒心。”
沈贺也早有此意，闻言点头道：“就这办吧。”父子俩在这方面都不大懂，便商量着找个本县的工头，全部包工包料出去，谅其也不敢漫天要价。
因着次日就要动身，沈贺便想今天去找人谈妥，却被沈默拦住道：“这种事情还是拜托衙门里的人办好。”说完轻声解释道：“现在只有衙门里的人知道您将成为主簿，外面人并不知道您是干什么的，与其多费口舌还干受闲气，不如交给下面人来得清心妥帖。”
“大过年的麻烦别人。多不好意思啊。”沈贺的思想还停留在小吏阶段，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本县的佐贰官了。
“父亲此言差矣。”沈默摇头笑道：“您将私事交给属下去做，在属下看来就是您把他当‘自己人’了，对他们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又怎会觉着麻烦呢？”沈默循循善诱道。
沈贺琢磨半天，突然冒出一句道：“那还得找个我能看得上眼的呢。”他这才知道，给上级干私活，还是下属的荣幸呢。
沈默颔首笑道：“父亲英明。”
※※※
翌日一早，沈默又出现在码头，送沈贺登上去南京的客船，老爹临行絮絮叨叨的嘱咐他报考和考试的注意事项，直到船开了还大声道：“别忘了，你老爷爷叫沈延年，爷爷叫沈录，爹我叫……这个你总不会忘了吧。”
“忘不了。”苦笑着与婆婆妈妈的老爹挥手作别，沈默心里却是暖暖的。
待船走远了，他转身往回走去，与扛活的队伍擦肩而过时，突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苦力抛下麻袋，飞奔到沈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紧紧抱住他的双腿道：“祖宗哎，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接着又有两个乞丐似的家伙跑过来，一边高声道：“饶了我吧。”一边也给他砰砰磕头。
倒把沈默吓了一跳，好在监工赶上来，将那三个家伙按倒在地上，鞭子就劈头盖脸的下来了。他们现在可都认识这位沈爷，那是大当家也要奉承的人物，若是惹得他不高兴了，那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想到这，鞭子更重了……
沈默静静看了一会，才叹口气道：“罢了。”鞭笞这才停了下来。

第九十七章 陶虞臣（上）
毕竟是同宗兄弟，沈默也不好把他们往死里整，便对几个监工笑道：“诸位去忙吧，这几个小子我提前领回去了。”
监工头子谄笑着：“还有一个在窝里躺着呢，给您送过来吧？”
沈默点头笑道：“麻烦你了。”
不一会儿，两个男子架着一瘸一拐的沈三少过来，沈默见他仿佛被千军万马踏过一般，神色委顿，半死不活，不由暗道：‘究竟受了怎样非人的待遇，才会变成这等模样？’
见沈爷眼里有探究之色，那工头赶紧解释道：“这小子太怂了，才干了一上午就喊‘受不了’，逼着他干到晚上便彻底歇菜，站都站不起了。”怎么听都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沈默看沈庄那凄婉欲绝的表情，以及明显外八字的走姿，便知道这工头肯定没说实话，但他也没兴趣深究，便让那三个鼻青脸肿的家伙把沈庄送回家去，连教训他一句的兴致都欠奉。
※※※
离开码头后，他先去了趟宝佑桥街，跟姚老爹夫妇打声招呼，老两口自然没口子答应，长子他爹呵呵笑道：“生怕你爷俩在那边住不惯，这边的房间还每天给你们打扫着呢。”又叫长子赶上车，跟沈默回去把东西搬来。
好在秀才搬家尽是书，再就是几件衣服，两套被褥，一大车就拉回来了。等重新安顿下来，还没耽误吃中饭。
午饭明显丰盛很多，姚老爹特意炖了乌鸡、明虾给他补脑。沈默谢过后，又叫他别这么浪费。姚老爹却呵呵笑道：“原先是没钱买，现在负担得起了，自然要让公子考前吃好。”
还没吃完饭，天井里便响起沈京那特有的滑稽腔调：“长子，潮生在不在这里？”感情沈襄昨天是白说了。
姚老爹连忙把沈京让进去，又问他吃了吗。沈京也不见外，嘿嘿笑道：“找了两处才寻见潮生，却是耽误吃饭了。”姚大婶赶紧给他添副碗筷，沈京便毫不客气的大吃起来。
待吃饱喝足了才打着嗝对沈默道：“他们已经开始联名结保了，我怕你知道晚了被拉下，便约了三个同宗，未时一起去县衙结保。”
所谓‘联名结保’，便是由同县的五个同时参加考试的考生互相担保，所以又称为‘五童结’。如果其中一个人的身份造假，其他四个人都会受到牵连，这样可以形成一个有效的互相监督……其中的风险也不言而喻。
其实还有一种选择，便是请一位廪生做担保，就可免去五人互保的风险，只是这样一来，风险便都转移到廪生身上，一旦有哪个童生的身份造假，那么给他作保的廪生便会被取消秀才资格，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所以每到这时，廪生家的大门都十分难敲，除了知根知底、推脱不掉的，就是送钱人家也不愿作这个保，因此还是五童互保的多……好在沈家子弟众多，此次参加县试的便有十几个，大家都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互保最合适不过。
※※※
差一刻未牌时分，沈默两个抵达了县衙前，便见着不少白衫童生绕过那黛瓦白底的照壁墙，往衙门里去了。
沈京眼尖，远远便看见三个同宗学生在申明亭外站着。几乎是同时，那边也看见他了，双方会合后，便也跟着其他学生进了县衙。
今天是县试报名的日子，衙门里的公差多了不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防不懂规矩的学生到处乱跑。
尤其是二进院里的礼房外，更是有十几个官差在维持秩序，不准任何人说话，以便礼房内的问话能不受打扰。
沈默五个排在大后面，看着半天不挪动一下的队伍，不知何时能轮到自己。
正当他有些不耐烦时，身后队伍突然一阵骚动，便听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道：“前面的让开去路！”人群便很听话的分开左右，让出一条五尺宽的道路。
沈默身量颇高，超过一般人半头有余。循声望去，视线丝毫不受阻挡，只见一个身穿绿色袍服，板着个老脸的官员，带着个身穿白衫、俊秀不凡的年轻人，从门外大摇大摆走进来。
原本十分安静的人群，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白衫是童生的服色，那年轻人显然也是来报名的，怎么就能搞特殊呢？
公众场合沈默从不发表见解，但心里也有此一问。
不过也有很多人视之为理所当然，哂笑着对不忿的学生道：“知道他是谁吗？他是陶大临表字虞臣！”
学生们登时平和了，纷纷侧目道：“原来他就是与山阴诸大绶齐名的陶虞臣啊！”
“怎么出名这么多年，还是个童生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不到十五岁去岳麓书院求学，师从三十年前的状元罗洪先，一学就是五年，如今学成下山，拿个‘小三元’还不是易如反掌？”
※※※
听明白事情的缘由，沈京悄声道：“兄弟，有人要抢你风头啊！”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那也要考过才知道。”言语中的锋芒让沈京不由呆了一下，他可是知道沈默向来不愿出风头的，方才那么说也不过是为逗乐罢了。
却不知做人要低调、做官更要低调，唯独科举一事，是绝对不能低调的。考得越好名声就越大，前途也就越光明……要知道，在大明朝只有每次考得最好的三十二人，才有可能进内阁当宰相。
你要是考第三十三名，对不起，就是把官当出花来，也没资格入阁当这个大学士。
所以必须在一开始就养成争第一的霸气，才有可能在层层选拔中脱颖而出，成为三十二人中的一名。
谁知沈默刚刚决定要高调一回，上天便送来了个强大的对手，似乎是不想让他孤独求败。

第九十八章 陶虞臣（中）
正在不忿那陶大临的特殊待遇时，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他一下，沈默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县丞，赶紧唱个诺，微笑道：“原来是张叔，您还得操心这里啊？”
“命苦啊。”张县丞龇牙笑笑道：“本来是你爹的差事，他跑去南京享福，我就得顶着了。”说着指指里头道：“到了自家地面上，还在门口傻站着？跟我进去吧。”便领着沈默也插队走进去。
沈默看看望不到头的队伍，心说：‘刚才还气别人呢，现在该别人气我了。’便一招手，领着沈京和三个同学跟着进了礼房。
身后传来一片愤愤议论之声：“这次又是谁？还一下五个呢！”“四个不认识，有一个面熟……”“当先的那个，好像是前年往壶里镀金的那小子。”“对对对，他河中除树的时候，我还去看来着……”“长得真俊啊，比那陶大临还要好看几分。”“好看有什么用？奇技淫巧能跟人家状元高徒比？”显然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瞧不起那些东西的……如果他们看过沈默对对子时的才思敏捷，想必不会这么说。
沈京气坏了，那可是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事情，回头就要大骂，却被沈默一把拉住，轻声道：“不要一般见识。”便将他硬拖进礼房中去了。
其实他当初便已经料到会有风言风语，但当时父子俩的处境实在是困顿极了，所以他终究还是答应了参加与山阴王老虎的比斗，赢得了县令的欢心，彻底摆脱了贫贱，这才终于有机会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而且在当时，除了沈先生之外，几乎没有人说他‘投机取巧、奇技淫巧’之类，反倒还获得了几分‘神童’的虚名——因为那时他不过一贫贱小儿，那样做当然没什么不妥。
现在他年纪大了，准备参加考试了，便有人翻出来作为他‘不务正业’的谈资……虽然现阶段仅是谈资而已，可假若老是考不好，唾沫星子就会变本加厉，让他名声扫地——比如说山阴的老牌神童徐渭，因为连续三次乡试不第，已经成为愚夫愚妇们，私下里寻找快感的来源了。
对这一切，沈默自然洞若观火，但他一点都不想反驳，因为他十分清楚，只要自己在考场上一路奏凯下去，所有人都得把怪话憋回肚里，拿出最恭敬的笑脸对着他！
※※※
将他们带进去，张县丞便去了别处。沈默只见礼房仿照县衙大堂样式，悬挂着‘人之大端’的匾额，匾下案台后面，坐着礼房书吏。下首两边各摆着两副桌椅，坐着四个贴书。
五个坐着的便直勾勾地望向沈默五个，一对一的开始询问姓名年龄、三代履历，出身是否清白……若是家中三代之内有从事娼、优、皂、隶的，有当佣人、门子、轿夫、媒婆、接生、修脚的都属于‘身世不清’之列，是没资格报考的。
还有报考时是否为丁忧期间，是否是在户籍所在地报考，是否是确实是考生本人参加考试，统共问了十几项，全都一一记录在案后，又打量着他们身高外貌，在一张纸票上写道：‘身短、圆脸、面黑、有须’之类描述性的语句，来描述考生的样貌特征，然后贴在考牌的后面，叫做‘浮票’。
但描述语言十分模糊，比如说沈默的写着‘偏瘦略高，面白无须，容貌甚佳。’沈京的则写着‘身材适中，面黄微须，容貌甚怪’，根本没法具体分辨出某一个人，看来这‘浮票’也只是个辅助手段。
待把浮票贴在考牌后面，书吏便让他们在考牌正面签名按手印。
按完之后，书吏又询问他们是否愿意互相担保，并郑重其事的告诉他们，如果其中一人有冒名顶替、夹带、有意破坏试卷、冒籍、隐瞒身世、违反考场纪律等行为，其他人就会受到牵连，最轻也是五年内不得报考。
这些情况沈默他们是事先知道的，便点头称‘愿意’，然后就依次上前，在别人的牌上签名摁手印。
沈默是第一个，等他拿起笔想要写下名字时，却见张县丞去而复返道：“不要签，县尊已经给你找好廪生结保了。”
沈默提着笔为难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还有四位同窗呢。”
张县丞看看沈京四个，挥挥手道：“你们再去找一个吧，沈默的考牌我拿走了。”说着便从桌上拿起那号牌，对沈默道：“县尊大人在后堂等你。”
沈默也不能说‘你还给我。’一时有些发窘，沈京赶紧解围道：“咱们本来就有十一个，你空出来便正好了。”
沈默感激地朝他笑笑，又跟另外三个告了罪，这才跟着张县丞出来，穿仪门，过大堂，往二堂走去。
走到半路上，张县丞呵呵笑道：“这是县尊大人的一片爱护之心，你可不要误会啊。”说着压低声音道：“只有对出类拔萃的考生，县令大人才会直接指定廪生作保的。”
沈默点点头道：“学生明白。”他知道这样一来，人为风险便降为零，但与自己的为人相左，所以心里十分别扭。
※※※
等到了二堂时，他的情绪已经完全调整过来，恭恭敬敬地给堂尊，还有在座的教谕，以及一位相貌堂堂的蓝衫廪生行礼，然后与那白衫的陶大临站到一起。
李县令还是老模样，只是头发又白了一些，待张县丞就座后，他便笑眯眯的开腔道：“今天把你们两位青年俊彦叫过来，一是请君泽为你们结保，二是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说着对那被叫做‘君泽’的廪生笑道：“三位都是人中龙凤，来日必为我大明栋梁，从现在起可要好生亲近哦。”
三人先序了齿，原来秀才二十六，陶大临十八，沈默十六。
那蓝衫秀才便起身朝两位白衫童生拱手道：“在下吴兑，表字君泽，见过二位学弟。”
“学兄有礼，在下陶大临，草字虞臣，见过学兄学弟。”那英俊潇洒的陶大临也笑道。
“二位学兄有礼，在下沈默，表字拙言，见过二位学兄。”比陶大临还俊一分的沈默也躬身施礼道。

第九十九章 陶虞臣（下）
三人互相见过后，陶大临和沈默又给吴兑行礼，那吴君泽便在两人的考牌背后签字用印，正式成为两位后学的保人，两位童生也算完成了县试的报名。
其实按照‘衙门办事必收钱’的原则，报名肯定是要收费的，比如说令考牌要二十八文，贴浮票要二十文，还有完成报名时，要捐卷资钱一百零八文。不过他俩是县太爷面前的红人，当然一切费用全免。
※※※
忙完这些，县令大人告诉他们‘下月十五乃是黄道吉日，本官奉命于该日举行县试。’又对沈默两个一番温勉，教他们潜心读书，切不可大意视之。
见大人说到结语了，众人便起身告退，李县令捻须点头，却把沈默单独留下。
待屋里只剩他俩，李县令的脸上便挂起了抱歉的笑容：“拙言啊，原先答应你的事情，有些麻烦啊。”
沈默已经猜到三分，却不抖这个聪明，装作糊涂道：“大人什么事情？”
“就是当初许你的县试案首。”李县令颇为尴尬道：“现在不能那么笃定了。”
沈默这才露出了然的表情，轻声问道：“可是因为陶学兄？”
“是啊，原本这件事易如反掌。”李县令使劲点下头道：“可没想到你竟然与虞臣同年，事情便棘手多了……他的老师罗念庵先生，也是咱们浙江提学的老师，孙提学早就放出话来，说‘小三元’乃是他小师弟的囊中之物……”
沈默闻言皱眉道：“您的意思是，陶学兄的‘小三元’是内定了的？”
“那倒不是。”李县令看他着紧的样子，不由摇头笑道：“罗先生是状元，孙提学是榜眼，人家都是有傲骨的，再说虞臣的学问本就很好，现在又跟状元老师修习五年，当然要堂堂正正考个案首了。”
“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到时提学大人会来监场，所以到时候我也不能偏帮于你。”李县令笑笑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如果你确实比虞臣考得好，我一定会为你力争的！”
“谢先生！”沈默恭声道。
※※※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转眼到了次月全国州县统一考试的日子。
对于有考生的人家来说，这是一件头等大事，各家亲戚都是要送贺礼的。像沈家这样有十来个考生应考的，更是要大摆酒席，为考生饯行……当然是在考试的前一日了。
十四日这天中午，沈家一共摆了十六桌席面，规模丝毫不比寻常人家的红白喜事逊色。亲戚朋友纷纷道贺，预祝考生次日考出好成绩。
祝贺当然是美好的，但沈老爷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知道若想考出好成绩，还得把希望寄托在沈默和沈襄两个身上。尤其是沈默，那可是他那从不轻易夸人的弟弟，常常在私下吹嘘的得意门生。
所以那天，沈老爷破天荒的亲自去保佑桥，将沈默接回家里，让他和沈襄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边，其余九个考生也在主桌上就坐。
酒席上自然免不了诉说家史，沈老爷满面自豪的追忆道：“我沈家诗书传家、学业有成者不计其数，自先祖沈绅于古宋宝元元年，高中进士至今五百年，有家谱可查的进士便有三十七位，举人更是达一百八十位，至于秀才廪生更是不计其数。”沈默心说：‘果然是彪悍的家族有彪悍的历史啊……’
然后便是什么尔等要好生考试，延续传统，发扬先祖的荣光云云。等沈老爷讲完了，就开始放鞭炮，在一片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大家一齐举杯祝考生考出好成绩，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可是沈默他们因为次日要考试，被严禁饮酒、严禁食用油腻的肉食、严禁食用容易致泻的海鲜河鲜。只能一边小口吃着青菜豆腐，一边看着别人痛快地喝酒吃肉，不禁要产生些疑问……这到底是给我们庆贺啊，还是耍着哥几个玩呢？
等到次日出发时，场面更加隆重。虽然入场时间定的极早，但昨日海吃一顿的亲戚们，还是披星戴月的发前来送行，争相帮他们拎东西，一路上还说得捡着吉祥话说，比如东西掉地上了，不能叫‘落第’要叫‘及第’……果然是吃人家的嘴短啊。
不只是沈家，整个绍兴城中，凡是家里有考生的都这样，满大街上都是或长或短的送考队伍，还有更多看热闹的，也起个早五更，嘻嘻哈哈跟在后头。
大多数考生很不好意思，像害羞的新媳妇一样躲闪着众人的目光，只有沈默和沈京两个毫无所觉，昂首阔步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俩和所有的考生一样，都带着乌纱、穿着官服，只是那官服上没有补子和花色，还是能跟真正官员区分开的。这是因为考生参加考试时，按规定是必须要穿官衣，戴官帽的，否则不许入场。也有家里穷买不起冠衣的，便在帽子后面插两根染黑了的鹅毛，权且充作乌纱，倒也可以入场。
弹一弹身上崭新的衣冠，沈京嘿嘿笑道：“这可是我第一回穿官服。”说完又唏嘘道：“要是搞不好，也是最后一次。”
沈默微微摇头道：“事在人为。”便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
沈京能看出，他是真的当真了。
※※※
一行人热热闹闹来到了县学前街，守备森严的兵丁在街口便将送行的亲属拦下，只需手持考牌的童生进去，考生们纷纷拿出考牌，接过装着笔墨砚台还有一些吃食的篮子，鱼贯进入了警戒线内。
身后是亲人的一片祝福叮嘱声……这声音经过近千年，至今还是这样响亮。

第一百章 小三元之县试案首（上）
顾名思义，县试是在县里举行的考试。以一县之力为几百甚至几千考生提供考试场地，其条件也就可想而知。一般都是临近考试时，搭建起临时的考棚。
对于一些比较穷的县来说，即使搭建这样一个考棚也是如此困难，毫无装修与美感不说，连地面都是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泥土地，天晴时尘土飞扬、下雨天泥泞不堪……因为没钱盖顶棚。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边远州县，连最起码的桌椅都没有，需要考生自备。可参加考试的还有很多来自乡村的考生，这时候也没有四通八达的马路，不少人要翻山越岭来县城考试，扛条板凳也就罢了，自带桌子是万万不可能的。
所以他们到县城之后，非得各展神通，想尽办法去借一套。可小小的县城里哪有那么多桌椅？借不到的只好退而求其次，借块门板或者切菜板，甚至是棺材板、木头墩什么的，再整几块砖头拿着进场。
到时候把砖头分成两摞，一摞搁案板，一摞搁屁股，然后就这么趴在上面答卷，若是不幸赶上刚下过雨，脚腕都能陷进泥里去……真是一次很特别的体验啊。
不过对于富甲天下的江南来说，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基本上都建了专门的学院，平时供县学授课所用，县试时则可容纳上千人同时考试，条件也比别处好的多……比如说这会稽县学，便将偌大的院子用青砖铺一边，再摆上清一水的黄梨木桌椅，甚至在桌椅上方搭上草棚，这样即使下雨也不用中断考试了。
※※※
沈默两个跟着人群进了县学前街，现在他前后左右的考生，不分年齿老幼，都有一个可爱的称号曰‘童生’。他就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老头，看起来足有七八十岁的样子，也穿着白衫提着篮子往里走。其实在外面时就见过他，不过当时沈默以为老人是送孙子考试呢。
待童生们聚集到县学门前，便被穿着大红号服的官差分成五队，在门前站好。
只见李县令头戴二梁朝冠，身穿青缘赤罗裳，腰间内系革带，革带上挂着玉佩，之上又加以赤白二色的绢质大带。下罩齿罗蔽膝，脚踏黑面白底官靴，颇为威严地站在石阶上……满朝官员的朝服大体都是这样，区别在于冠上的梁数，腰间的革带，以及挂玉佩的绶带。比如李县令的二梁冠、银革带、琉璃佩，以及带有练鹊图案的三色花锦绶，都能清晰表明他七品官员的身份。
待考生到期后，李县令便开始讲话，无非是先宣讲一下孔孟、再赞颂一下皇上，然后宣布考试场次，严肃考场纪律而已……除了考试时间与场次之外，基本上全是废话。
县试的自由度比较大，由县令决定是考五场还是四场，这次李县令的选择是四场，第一场叫正场、第二场称初复、第三场为再复，第四场称面复，每场一个白天，隔一天一场。
不过考生只要将正场考中了，便不必参加‘初复’和‘再复’，只需等待五日后的第四场面试即可。那些正场考不中的，就只好老老实实再参加初复，若是再不中，还能考‘再复’，要是还不中就只有等下次县试了。
※※※
待县尊大人唠叨完了，五房书吏便开始唱名，叫到谁谁上前验明正身，再经过简单的搜身后，便将其放进去，其严密程度比起乡试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但就是这样，没有一两个时辰，休想把一千多名考生都放进去……倒是正好适合考试。
作为县令大人青睐之人，沈默自然不用等太久，大概进去七八个童生后，便轮到他了。检查的书吏也只是朝他笑笑，便给他一份答题纸道：“进去考试吧。”
沈默感谢的笑笑，便拿着那份答题纸进了考场。考卷上虽然写有序号，但在考桌上可没有，这时先进来的好处便体现出来——可以挑个好座位啊！
沈默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桌便犯了愁，他不知该坐哪里好了。是坐在第一排吗？不行，那里虽然看题清楚，可太靠近草棚边缘了，到了中午太阳晒得厉害，万一下雨就更麻烦了！
那坐在里面？也不好。棚子有点低，里面的光线很不好，县试又不准点灯，恐怕是要受些影响的。反复琢磨之后，他坐在了第二排第八列，二八一十六，号吉利，看得清、光线好，日晒不着、雨淋不到，空气还很清新，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位置啊。
沈默坐下后，考生还没进来一成呢，自然不会公布题目。他一时有些无聊，只好翻看自己的答题纸……在一些穷的州县，就连这东西也要自备呢。但无论衙门发也好，自备也罢，格式都是一样的。
一共是十一页，第一页是封面，县考没那么严格，考生情况就直接写在封面上，并没有采用‘糊名’、更不必‘誊写’，所以李县令当初才拍胸脯说‘保你个案首’。沈默看到封面上有个号戳，戳上写着‘县考甲字一零七号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道：‘沈默，年十六岁。偏瘦略高，面白无须，容貌甚佳。民籍。曾祖延年，祖录，父贺。认保人吴兑。’
打开后封面，另外十页才是答题的地方，每页十四竖行，每行十八个红格，一个格写一个字。此外还有几页草稿纸。
※※※
待所有考生都坐好，已经是天光大亮了，倒是正好考试。
李县令也不再啰唆，待衙役锁门后，便在一张空白的横轴上，挥毫写下正试的题目——作一篇时文和一首试贴诗。

第一零一章 小三元之县试案首（中）
一篇时文的题目是‘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一首试贴诗的题目‘秋光先到野人家’的五言八韵诗……按说大明朝只重时文，标准都是考两篇八股文的，但县府一级的考试自由度大，县令是可以出一首试贴诗代替时文的。
试题一出，原本鸦雀无声的考场中，却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倒抽冷气声。李县令便看到许多学生面色煞白、如丧考妣，显然是被自己出的题目骇到了，不由微微的得意一笑……
县试虽是大明朝最初级的考试，但因由知县命题，且自主性很大，所以也是最不靠谱的考试……有的县令很懒，随便从经书上找句话应付，有时甚至与考生平时背诵的程文完全相同。因为法律并没规定不许‘剿袭’，所以正好背过那篇的考生，只需将其默写下来既可，而且哪个考官也不敢不取——要知道不是谁作一篇都可以称为‘程文程墨’的，那都是时文大家、历代翰林所作，你敢说个‘孬’字吗？
取是取了，也不犯法。可对出题人来说，却是十分丢人的……国家为选材计，花了这么大人力物力举行考试，你就出了这么个程文满天飞的题目，能考出什么东西来？
实际上这也是难以避免的，作为题库的四书五经就那么几万字，全国一级级那么多考试，都要从其中出题，除了那些犯讳的话之外，哪一句没有用过？
国初还好说些，毕竟刚刚开始，题目不多，只要去书店买全套程文回来，翻一翻目录，就能做到不重样。但到了前代正德年间，出题官便开始窘迫了……因为历年程文积压太多，他们买不起。实际上就算不差钱，也不可能买全了。
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于是有位被逼急了的老兄，便将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句子中各提取一半，组成一个没人见过的新句子出题，美其名曰‘截搭题’。要知道排列组合是无穷尽的，所以立刻开创了一片新天地。
到了嘉靖中叶后，朝廷干脆承认了这种搞法，颁布法令曰：‘正考必出大题，预考可出小题。’乡试以上称为正考，以下则是预考。所谓大题便是形式与文意完整的句子，小题就是截搭题。
即使没做过八股文的也能看出来，小题因为割裂经文，牛头鹿身，在士子看来，往往题意难明，题情难得，在破题时但有毫发之差，写出来的文章便去了千里之外，所以时人皆认为‘小题难于大题’。
※※※
现在李县令所出的，便是一道截搭题，而且是变态的‘书’、‘经’混搭，无怪乎大部分考生一看题就想回家。
但也有几个例外的，比如说坐在四排的陶大临，微微沉吟片刻后，便面露微笑，开始提笔在稿纸上疾书，显然已经成功破题。比如说坐在八排的沈襄，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也已经开始面色凝重的提笔书写。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童生也陆续解题完毕，开始构思文章。
但论起轻松自如的程度，哪个都不如坐在二排八列的那位，即使陶大临也要比他差一线。
却说沈默一看到那截搭题，心中马上定位各自的出处……前一句‘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出自《大学》，后一半‘诗云：穆穆文王’则是《诗经》里的诗句，看起来实在是十三不靠。
但他只微微沉吟，便提笔写下‘夫人不如鸟，则真可耻矣；耻之，耻之，莫若师文王。’便将两句毫无关联的句子，连缀的合情合理且天衣无缝！
其实这种截搭题看似无理，却是真正能考验考生的水平。不仅要将书经吃透，才能看明白两截分别的意思，还得开动脑筋，将其巧妙连接起来，最起码要自圆其说。这分明是在考察应试者随机应变的能力，也恰恰是绝大多数考生畏之如虎的原因……
要知道绝大多数读书人，在学完四书五经及相关著述后，便把全部精力放到八股文上，整日里诵高头讲章、背程文窗稿，不看三通四史，不知秦皇汉武，脑袋早如花岗岩一般僵硬，让他们去随机应变，还不如让老母猪上树来得现实。
沈默之所以应对轻松，是因为他的脑袋没有僵化，不会拘泥，很容易便将本不相干的两句话扯到一起……这种联想能力本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但在一群拘泥不化的读书人中，竟显得那样特别！
此刻沈默终于明白沈先生为什么大反常规，迟迟不肯教自己时文了——是因为先生从他身上看到了与众不同的创造力，不受束缚的思维能力。而这种特质的天敌，就是死板教条的八股文，如果沉迷于应试文章，久而久之，消涨之间，便会与大多数书生一样，古板迂腐，百无一用。
而沈先生虽然本身古板，但阅历丰富，知道读书再多的书呆子也是百无一用，真正能干好事情的，还是沈默这种头脑灵活、心思通明之人，所以他恪守孔夫子‘因材施教’的教诲。一面用繁重的课业，磨炼沈默的心性，将他性格中的浮躁和投机取巧的缺点除去；一面将其课本扩展到诸子百家、经史子集，以历代大家的智慧与心得，来增强沈默的心智。
心性与心智的锤炼，才能使内心真正强大起来。而真正强大的心灵，是不会受到任何外物干扰的。这时候读再多的八股文，也不会再改变他的性格。而且随着内心的进一步强大，将来即使面对再大的变故、再多的诱惑、再难的困境，他都可以从容面对，坦然视之。
世上老师何止万千？如沈先生教书育人者，寥寥无几！
师恩无言，非得车到山前时才能体会。

第一零二章 小三元之县试案首（下）
破题之后，事情就很简单了，承题起讲、题比中比，最后成篇大束。不消半个时辰，洋洋洒洒，花团锦簇的一篇文章便落在稿纸之上。
写完之后，检查一下截对是否整齐，对结构进行了微调。又将一些华而不实的词语删去，使文章更加体制朴实、书理纯密。
最后再从头默读一遍，直到确定音调和谐，朗朗上口；机调圆熟，赏心悦目后，这才勉强满意。他长舒口气，坐直了伸伸腰，心道：‘虽然心里有东西，可写出来却有些走样，看来还是要加强练习啊！’他这纯属吹毛求疵了，虽然底子雄厚、虽然先生讲解的透彻，可他学作时文也不过一个月多而已，能写成这样就已经很出人意料了。
其实沈先生根本没指望他能第一次考试就能出好文章，毕竟再天才也得经过反复练习才行。但沈先生也不担心县试，毕竟这个层级高手寥寥，一般只要能正确破题，再把文章顺当写下来，县试过关就是板上钉钉的。
按照他的想法，童生试便是沈默练兵的场所，历时五个月的三轮十五场下来，沈默的文章也差不多该小成了，毕竟他的学识见地已经远超同年，所欠缺的只是熟练掌握八股这种表达形式罢了。
但无论如何，考上县学或府学是没问题的。然后再潜心琢磨一年半载，好好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作文水平就会迎来一个大飞跃……到时也够格应乡试，接着再冲刺半年，八股水平的巅峰期也就该到了，正好参加会试。
应该说沈先生这个以考代练，层层推进的设计，已经是十分高看沈默了。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默是个二世人，在前世便经过十几年的应试教育，而且一直是传说中的‘尖子生’……虽然并不值得夸耀，但在吸收知识、总结规律、摸清考点方面，都有着专家级的经验。
当沈默体会到八股文不是唐诗宋词，那种随意性很强的艺术作品，而是一种国家用来取士的议论文体时。他便敢笃定，就像高考写作文一样，有着很强的技巧性在里面。然后通过大量的阅读大家程文，他摸索出几条规律，这些文章格式大致相同，破题承接较好，内容比较充实。而且每股符合音韵。这样的文章便会得好评。
他又重点研究了几位时文大家的文章，尤其是有着‘时文王羲之’之称的王鏊的程墨，总结出一整套作文的方法，比如在格式上用正格不用变格，力求每股正反虚实深浅相间，力求井然有序等等。
细节决定成败，任何时候都是真理。
※※※
牛刀小试一下，效果果然不错，反复读过几遍，沈默敢笃定这篇文章可以在任何考官手下考出好名次了，这才最后检查一遍有没有犯帝讳、圣讳，完全确认无误了，最后一笔一划的往答题卷上抄写。
细节决定成败，这句话绝不是说说而已，就连他下笔写出的字体，也是沈先生叮嘱的翰林馆阁体，果然是端庄整丽、一丝不苟。
其实一次对手寥寥的县试，完全用不着如此认真。但今日的沈默比起两年前来，沉稳老练了许多，他知道要想在全国的天才精英中脱颖而出，至少名列二甲前茅，就得不断提高自己的水准。而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将每一次考试都当成最重要的一次，在用尽全力后完成自我超越。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沈默完全忘记了外物，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的一人一桌。
当终于写完这篇五百字时文的最后一笔时，正好时未酉之交，只听一声梆子响，放牌的时刻到了。
只见考场门缓缓打开，一些个已经交卷考生便收拾东西出去，过不一会儿，门又关上了，下次放牌就得等到一个时辰以后了……现在才二月里，天色还很短，一般酉时末天就大黑了，因为县试考场不许掌灯，所以考试时间实际上也就剩下一个时辰了。
不过对沈默来说，这已经足够作一首试贴诗的了。他本来就才思敏捷，吟诗作对的本事十分了得，而且试贴诗只会在县试府试一级出现，更高级的考试是不考的，所以也没必要太过雕琢，合辙押韵，符合格式就行。
一看题目是‘秋光先到野人家’，便知道是陆放翁为数不多的好诗之一《秋怀》的末句。全诗是‘园丁傍架摘黄瓜，村女沿篱采碧花，城市尚余三伏热，秋光先到野人家。’只要顺着这个意境作一首五言八韵诗既可，一点刁难的意思都没有。
看来李县令也担心，如果连试贴诗也那么难，会被这届考生背地里骂一辈子。
闭上眼睛回想一下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沈默心中便已经成诗。这次连草稿也不打，直接在答题卷上刷刷写下十六句诗道：
“秋光先不觉，寻到野篱东，天气三霄净，人家一径通。
隔邻瓜蔓月，出郭豆花风，雁信连村急，鲈思故里同。
梁园迟送燕，茅屋草鸣虫，挹爽宜郊外，招凉任市中。
露催葭岸白，霜逼蓼汀红，盛世西成颂，吟诗记放翁。”
写完搁下笔，答题全部结束。
※※※
再一看时间，才刚刚酉时一刻，不禁傻了眼，心说这近一个时辰我干啥啊？
他在这无所事事，那边高坐在大案后的李县令可一直盯着他呢。为啥？因为已经有一百多考生交卷了，李县尊心说：‘考个县试都费这么大工夫，等府试院试可怎么办？’再看看人家陶虞臣，第一个交卷不说，文章也是异常高明，水平远超同年。
李县令便怀疑自己栽培了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心里不禁有些郁闷，便一直盯着沈默看，心里盘算着要将他摆成十八般模样才解恨。
答卷的时候沈默还没感觉，但现在一闲下来，便感觉要被县令大人幽怨的目光给融化了，只好赶紧上前交卷。
愤愤接过他的卷子，李县令哼一声道：“要是狗屁不通，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便打开封面看他的时文——一眼看上去，眼珠子便瞪了起来，看过两股便忍不住拍案叫好，待将全文读完，也不管在什么场合，忍不住高声道：“此文不得案首，天理难容！”

第一零三章 画屏（上）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大伙纷纷抬起头，就是打断思路也要瞻仰一下今次的县案首。
连沈默也大吃一惊，心说您这下不怕督学大人了？
李县令知道他的想法，正色道：“你的文章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稳压虞臣一头，判你第一，本官理直气壮。”县令虽然比提学品级低，但一个主政一个督学，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他硬要点谁为案首，提学大人也没办法。
沈默默默地点头，身子却一动不动，急得边上的礼房书吏道：“还不赶紧谢过大人？”
沈默这才轻声道：“学生谢过大人。”说着便要大礼参拜。
却听李县令捻须颔首笑道：“按惯例县案首一定会取生员，所以你不必跪了，鞠个躬吧。”
沈默顺从的躬下身子，待他站起来时，李县令微笑道：“先下去吧，这几天就在家歇着，等第四场再来吧。”因为县试的组织并不严密，所以特地在三场比试后，加一场面试，由县令大人当面考一考已经录取的学生，主要目的不是排名次，而是看看有没有滥竽充数在里面的。不然在上级考试被揪出来，那县里可丢死人了。
“学生遵命。”沈默再施一礼，又朝边上的苟司礼行礼之后，这才退回座位等开门。
※※※
等他走远了，那苟书吏轻声道：“大人，您不是计划好了，要给提学大人个面子吗？难道他俩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李县令摇摇头，将沈默和陶大临的两份卷子并排摆在桌上，一起翻开道：“其实单就文采和天赋来讲，两人没有多大差距，但从这两份卷子，以及两人的表现看，我分明看到了一个不谙世事、只通经书，有些挥霍才华的青年天才；和一个同样才华横溢，却严以自律、不骄不躁，差不多业已成熟的栋梁之材。”
“前者现在最需要的是一盆冷水。”说着面色坦然道：“如果我为了迎奉提学大人，便是毁了虞臣。”
“那沈默呢？”苟经承追问道。
“他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李县令呵呵笑道：“就算我不给他这个案首，将来也会金榜题名、一飞冲天的……我这充其量算是顺水人情罢了。”又摇头一笑道：“所以，我这样做受益最大的不是他，而是虞臣。”
“大人为何对沈拙言的评价如此之高？”苟经承吃惊问道。
“因为他始终目视前方，脚踏实地！”李县令不由感叹道：“当今世人太浮躁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极少，能这样的天才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
等到酉时开门，沈默便收拾东西往外走。刚离开县学，沈京就赶上来，啧啧有声道：“你可真厉害啊，能让县尊大人说出那种话来。”
“哪种话？”
“天理难容啊。”沈京学着李县令的样子，两眼瞪得溜圆道。
沈默瞪他一眼，岔开话题道：“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发挥出了水平。”沈京嘿嘿笑道：“后面半句太难我不会，但至少前半句答得还不错。”
“哦，怎么破的题？”沈默饶有兴趣问道。
“我记得可清楚了……背给你听哈。”沈京挠头寻思一会，一拍手道：“夫，人者不如鸟者，在乎毛之多寡。人无毛，鸟有毛，故不如也。若人之毛胜于鸟，则可飞于九天之上，谓之为……鸟人也。”说着呵呵笑道：“怎么样？”
沈默擦擦汗，拍拍沈京的肩膀道：“兄弟，咱们还是捐个监生吧。”
沈京失望道：“原来还有些指望呢，让你一说，直接灰心了。”
“这不叫灰心。”沈默正色道：“这叫君子有所不为。”
正说话间，便听到边上的考生唉声叹气，不少人都说‘题太难’、‘考砸了’之类，这让沈京大感轻松道：“原来是题太难，我说我不至于这么差吧！”说完便重新快乐起来，嚷嚷着要沈默这个案首请客庆贺，同时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小心肝。
他都这么说了，沈默只好答应。再说一白天只吃了些小点心，也早已饥肠辘辘，两人便托同窗给家里带个信，就近找了家还算不错的饭馆海撮一顿。
吃饱喝足，各回各家。两人便在店前分了手。
※※※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街上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在月光与满天繁星的映照下，沈默的衣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可爱，似乎连脚下的青石板路也铺上了诗情画意。
数载寒窗的辛苦哺育，终于结出了第一枚果实。现在身边没人了，沈默要是再接着沉稳，那就纯属大尾巴狼了。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双手交替提着考篮，脚步轻快而放松，口中还轻轻哼着歌曲。就这样边走边哼歌，不知不觉便回到了现住的宝佑桥街上。
店铺早就歇业，沈默绕到后门所在的胡同里，准备回家睡觉。
走到门前时，他还依旧哼着歌曲，正唱到‘说过的话不可能会实现’，便听背后有个凄婉的女声颤声道：“沈、公子……”
沈默正沉浸在自娱自乐中，闻声一边回头，一边接着哼道：“就在一转眼，发现你的脸……”只见一个满头长发、面色煞白的素衣女子，提着个白灯笼，幽幽站在黑咕隆咚的胡同里。
“啊，鬼呀……”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新鲜出炉的县案首嘴里发出。
谁知被他这一叫，那‘女鬼’也吓了一跳，扔掉灯笼，抱头尖叫起来，声调却比沈默还要高许多。
安静的小巷被这两声惊叫打扰，很快狗跟着叫起来。被惊动的街坊们，也手持棍棒锅铲，纷纷走出家门，看看发生了什么。

第一零四章 画屏（中）
胡同里响起‘吱呀、吱呀’的声音，一道道亮光从正在打开的门里透出来。
街坊们举着灯，提着刀，纷纷走到胡同里。四下一看，并没有什么异常，不由面面相觑起来，有人颤声道：“莫不是真有……鬼啊？”话音未落，一阵小风飗飗吹过，进入胡同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群大老爷们不禁一起打个寒噤，牙齿打颤道：“鬼……吗？”
倒是个不信邪的婆娘拍手笑道：“鬼倒是没看见，就看到一群‘海马屁打十仗’的胆小鬼！”
众汉子臊得满脸通红，有人犟道：“鬼神可是有的，老人都说：‘谁不信、谁见鬼’，豆腐渣，你就等着今天晚上见鬼吧！”
众人纷纷附和，都说这世上有鬼，偏偏那诨号‘豆腐渣’的婆娘硬挺着脖子道：“老娘就不信有鬼，要是今天晚上真见鬼，我就搂着那鬼睡一觉！”
“鬼睡鬼，倒也般配。”众人嘻嘻哈哈调笑起来，市井人家，老婆汉子的，最爱说些不咸不淡的荤话，然后各自回家，关门歇着了。
那‘豆腐渣’虽然也回了家，但十分不忿于自己的‘无神论’被推翻，便关上门，从门缝里往外看，低声恨恨道：‘没鬼就是没鬼！难道还能从缸里蹦出来不成？’
过了一会儿，门也关了，狗也歇了，巷子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风声依旧呜咽，看起来一切正常。豆腐渣不禁如释重负，心说：‘果然是天下无鬼……’
准备再看一眼就回屋睡觉，谁知就这一眼，便把她一下子定住了——只见一户人家门口的破水缸上的盖子——竟然缓缓的移开了。然后便有一个白衣黑发的女子，正从那缸里往外爬。
月光映照下，那张美丽的脸庞一片惨白，手里还提着个灯笼。
豆腐渣的头皮都要炸了，她想要尖叫，喉咙却被掐住一般，想要逃跑，两条腿却没有任何知觉，当看到那女鬼爬出来，又有一个身着官服、同样面色煞白的青年男鬼从那缸里往外爬，手里却提着个篮子。
豆腐渣两腿一热，倒抽一口气，便软到在地上，竟然活生生吓晕过去。
‘原来那是阴间的通道啊！’这是她昏迷前的最后念头。若是能再坚持一会儿，定然会看到他俩身后长长的影子，也就可以继续做她的无神论者了。
※※※
那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从缸里出来第一件事，便是落荒而逃。
跑出胡同口，两位也不走大路，竟沿着石阶下到河边，顺着苔痕漉漉的河边小道，一直走到个没有人家的地方，这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的弯腰喘气。
‘男鬼’擦擦额头的汗珠，看着那低着头的‘女鬼’，小声道：“发生什么事了？”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如果问‘你怎么这么晚来了？’或者‘你来干什么？’对方难免会尴尬，倒不如一语带过，直入正题，免却对方一番难堪。
那‘女鬼’这才抬起头来，一张美丽的小脸上竟然溢满了泪水，再配上身上的素服，真是我见犹怜……原来是久违的画屏姑娘。
说句出人意料的，她竟然还绾着未婚女孩的双罗髻；再说句更让人惊讶的，两人这一年半来，竟然一直没见过面。
不是沈默避而不见，他还没那么混账，而是她再也没去找过他。为这个沈默还好一阵失落……人家来得勤时，他还想跟人家谈谈，劝人家早嫁人云云；人家不来了他又觉着闪得慌，还有种小小的挫败感……
这就是男人啊……
不见就不见吧，可沈默还欠人家好大的人情没还呢！这笔债一直存在他心里，隔一段时间便翻出来刺挠他一把，所以当看到画屏这么晚出现的时候，实话实说……他恨不得抱住她亲一口，叫一声‘小祖宗哎，你可算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了’！
然而因为两声激动的尖叫，引来四邻不安，若是这么晚被围观……想想吧，一位素服戴孝的妙龄女子，一个考试归来的青年士子，在一个月鸟朦胧的夜里，于一条悄无声息的小巷之中……啧啧，虽然没看到什么少儿不宜，但俺们可以联想啊！
众所周知，世上传播最快的不是流感，而是流言，尤其是桃色流言，绝对可以在一天之内传遍绍兴城，并在传播中衍生出无数个版本，满足不同口味人群的各种需求。
偏偏两人一个书生、一个女子，是世上最受不得流言的，即使强悍如沈默，也不敢承受。慌不择路间，便一齐钻进了门口的破水缸，刚刚盖上盖，街坊们就出来了……
两人挤在水缸里，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好在老天爷没打算玩死他俩，过了没多久，人群就散了。
此地不宜久留，待外面完全没有动静，沈默对趴在自己背上的画屏小声道：“出去后赶紧往河边跑，若是有人追出来就跳水。”画屏便轻轻移开盖子，唯恐发出半点声音，然后便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
脱离了险境的沈默，心中也终于放松下来，看着身材越发窈窕的画屏，他嗅到一丝淡淡的少女香味，便回想起方才在缸里的情形……那是真正的前胸贴后背，柔软又舒适啊，想到这，心中竟悄然生出些旖旎的味道。
然而画屏却花容惨淡，泪珠涟涟，让沈默觉着自己的想法实在是禽兽……禽兽不如啊！
沈默以为姑娘为方才的事情而羞赧，却实在不好出声安慰，正在束手无策间，便听画屏凄声道：“公子，求求你救救我爹吧……”
哦，原来是想岔了。

第一零五章 画屏（下）
沈默让画屏莫要哭泣，先把事情说清楚。画屏便梨花带雨般讲述开来……
原来画屏姓冷，全家从祖辈起就在殷家做工。她爹也不例外，十几岁便进了殷家的义合源典当铺作学徒。二十多年来，勤勤恳恳，认认真真，把这行的门门道道摸了个清清楚楚，还练出一双火眼金睛，任他什么样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只要从眼前一过，就能立辨真伪。
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五年前便成为了这家绍兴最大当铺的掌柜大朝奉，那是朝奉之中地位最高的一种，非得价值高过一定数额的古董珍玩才出手，不仅活轻松，收入也很高，只是名声不算太好……这也难怪，就凭当铺‘九出十三归’、拼命压榨客人的陋习，哪个朝奉的名声能好了？
但殷小姐完全接手家业后，她将朝奉们聚集起来说：“当初南北朝的僧人首开当铺，乃是为了救人于燃眉之急的。但到了如今，却有了‘要想富、开当铺，吃人不把骨头吐。’的说法，人家当押的东西明明价值十两银子，当铺却只付九两。但客人到期取赎时，明明没有违约，却非要加收人家三个月的利息，共十三两，简直血盆大口、重利盘剥！”她的声调虽然不高，但语气中的淡淡威仪，却让朝奉们俯首帖耳。
‘人们为穷困所迫、或为周转之急，虽知是火坑也不得不舍身跳入，但恨而无奈之下，却把最恶毒的咒骂加诸于当铺和朝奉之上，以至于这一行名声之差，甚于青楼赌馆，与车船牙行难分伯仲。’殷小姐又道：‘我殷家产业众多，当铺只是其中一业，虽然获利甚巨，却带坏了主业的名声，实在是得不偿失，所以我现在有意将铺子盘出去。’
朝奉们害怕了……他们凭本事再找份活计不难，难的是再找个殷家这样宽厚慷慨的东家。便纷纷求告小姐，说那咱们改还不行。
殷小姐就等这话呢，要不然费那么多口舌作甚？便与朝奉们约定，不许肆意贬低当品的价值，并改为‘十一归’。这样一来，虽然依旧是‘九出’，但只要按时还款，利息便只有一分，其实当铺仍然是赚钱的，只是没那么暴利了。
朝奉们拿得是许涨不许跌的固定薪俸，丝毫不受影响，自然没意见。看起来似乎只有东家少挣了。
然而当这法子一执行，义合源立刻门前若市，门槛都被踏破了，以至于连外县的客人，也大老远跑到会稽来典当。薄利之下，放款额巨量增长，利润竟远超原先，连带着朝奉们的薪酬也水涨船高，服气的五体投地。
其实收获远不止于此，通过客人们的口口相传，殷家仁义厚道的名声益发显扬，士农工商都愿意和他们家做买卖，因此带来的收入提升不可估量。
※※※
可就在这么个春风得意的时候，画屏她爹却栽了个爬不起来的大跟头，中了人家的‘仙人跳’……
大概是年关前后，有个客人来到店里，神神秘秘的要求里间说话，朝奉知道这是有什么贵重东西要典当，再看此人白白净净、穿得阔气，便依言将其引到后面。
朝奉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却还是被那人拿出来的东西镇住了……那是一张年代久远的信纸，上面写着短短二十八个字道：‘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还加有王右军的印章，也是古迹斑斑。
“快雪时晴贴？”朝奉失声道，他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对于这副号称天下第二行书的书札，每个朝奉都是如雷贯耳，不知看过多少个临本了。
那人给他看一眼，便赶紧收回来道：“怎么样，能给多少钱？”
王羲之的真迹可是字字千金，何况还是仅次于‘兰亭序’的‘快雪时晴贴’？
这么大的事情，这朝奉哪能做主？赶紧把掌柜大朝奉请来，冷掌柜过来表明身份后，对那人道：“只要是完好无损的真迹，至少在万两银子以上……但具体多少，必须先验过再说。”
那人才不情不愿的拿出那快雪时晴贴，一再嘱咐万万不能弄坏了。冷掌柜是作惯此行的老手了，让他不用担心，便集齐当铺里的四大朝奉，净手更衣，当场查验起来。
用了足足半个时辰，将纸质年代、墨色浓淡、书法结构、图章印色等等方面，全部仔细查验过，最终一致得出结论，确实是王右军的真迹！同时给出了估价，一万五千两银子。
那人却嫌少，双方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两万两上。这么大一笔买卖，自然要先请示东家，恰逢那日小姐去省城巡视，只有殷老爷在家。老东家听说有快雪时晴贴，登时见猎心喜，又看到有四位朝奉联名签的鉴定状，便当即拍板，让人从库房里提现，给当铺里送过去。
双方约定当期三个月，便做成了这笔大买卖。
※※※
虽然冷掌柜已经嘱咐当铺上下把嘴管好，但‘快雪时晴贴’出世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便有许多至交好友啊，官绅名人啦，到殷家去求告，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一睹这‘天下第二行书’的真颜……
殷老爷不胜其烦，对这些要求能推就推了，但也有推不掉的，只好带着去当铺的宝库里赏玩一番……看到那些人目眩神迷的样子，其实他也感觉很爽。
但就在今天，一个贵客指出来，这幅字一定是赝品！
若是别人说的，殷老爷必会哂笑一声道：‘嫉妒！’可偏偏说这话的人，姓徐名渭字文清，书画之道的泰山北斗！
殷老爷问他理由，徐渭只问他一句话，便彻底戳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如果您写信给这位张侯，会把‘山阴张侯’四个字写在哪里？”
写在哪里？自然是信笺的封面上了，任谁也不会在信纸上，对收信人用这种称呼的。
只有各种摹本，才会将其这四个字，与原迹一并摹在同一张纸上！

第一零六章 徐渭（上）
殷老爷丢了大人，碍于面子没有当时发作。待回到家中便大发雷霆、要把冷朝奉绑来是问。他这人脾气不好，一着急什么都干得出来，否则也不会才五十就中风。
殷小姐听说了，赶紧一面稳住老爹，一面赶紧让画屏去通知她爹，让他先去乡下躲躲，待老爷气消了再说。
谁知冷朝奉却不愿意躲开，他说‘鉴定是我开的，我就得为此负责’，便要找殷老爷负荆请罪、任凭处罚。
画屏知道他这一回去，最轻的处罚也是开除加赔款。且不说巨款如何赔，单说一旦被开除，老爹还不得活活窝囊死？！
苦求哀求、跪下磕头，总算让让冷朝奉答应明日再去请罪。画屏赶紧回去找小姐求救，殷小姐便把所有首饰，和这几年攒下的嫁妆银子一并拿出来，要给冷朝奉添补这个窟窿。
但画屏依旧长跪不起，两眼满是祈求地看着小姐。
殷小姐何许人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道：“好吧，我不让冷叔走，但他也不能再在当铺干下去了。”朝奉这行当虽然收入高，活清闲，但只要一次走眼，便不能再干下去。这行规不难理解，因为没有人会再相信他的眼光和估价。
画屏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给小姐重重叩首道：“小姐的情，画屏这辈子是还不起了，只能这辈子都服侍小姐，一辈子也不离开你了。”
殷小姐忍不住抹泪道：“妹妹且不要说这些，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冷叔吧，我怕他出事。”
画屏赶紧急急忙忙回到当铺，冷朝奉竟然上吊了……好在被发现得早，没死成。
看着床上有进气没出气的老爹，她知道他这是心灰了，请来的大夫也说，她爹不想活了。如果不尽快解开心结，几天就会归西。
另外三个在鉴定书上签字的朝奉，如丧考妣道：‘我们四个在这一行的声誉就全毁了，这辈子是彻底完了……’
画屏的母亲死得早，跟爹爹相依为命，哪能让爹爹这样去了？但她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这个死结……就算把那个骗子抓住了，就算把窟窿堵上了，甚至于让他仍然干他的大朝奉，可名声这东西该怎么挽回呢？
她只好请人照看好老爹，再一次去找自家小姐，殷小姐也实在没有办法，一筹莫展之际，不知怎的，她脑海中竟浮现出那个从水里跃出的小子，那一幕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半了，却仍然如此鲜活。
“他应该有办法……”殷小姐轻声建议道：“不如你明天去问问沈公子吧。”当画屏说她不再对沈默抱幻想后，‘那小子’便自动升级为‘沈公子’。
“对呀，我怎么忘了他呢？”画屏等不到明天，也不管天已经黑了，提着个灯笼便跑去找他。虽然说不想他了，可从没停下对他的关注，自然知道他现在的住处……当然这话是不会对沈默说的。
※※※
听完画屏的叙述，沈默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爹恢复名誉？”
画屏哀婉道：“只要公子能救救我爹，画屏愿意生生世世给您当牛做马。”说着又怯生生补充道：“不过得从下辈子开始，因为这辈子奴婢已经许给小姐了。”这年月，像‘豆腐渣’那样的无神论者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相信有来生的。
画屏实在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将自己的生生世世都许出去……
说完，双膝一软，又给沈默跪下了，她这一辈子都没像今天跪得这么频繁过。
沈默赶紧侧过身去，不受她的大礼，轻声急促道：“快起来快起来。”
“公子帮我想到办法我就起。”画屏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跟他这赖上了。
“我答应你就是。”沈默苦笑道：“这下可以起来了吧？”
画屏反倒难以置信了，呆呆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先起来再说。”待画屏款款起身，沈默轻声道：“其实解决的法子很简单，要么推翻徐渭的说法，要么让徐渭收回他的话。”
“有什么不同吗？”画屏两眼有些发直道。
“主动和被动嘛。”沈默呵呵笑道：“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先去当铺看看，然后再定夺。”
看他一脸笃定，画屏不知不觉就信了，一直紧紧揪着的芳心，终于放松一些，便感到浑身无比的疲惫。
“我送你回去吧。”沈默微笑道。
“奴婢自己回去就行。”画屏摇摇头，轻声道：“公子考了一天试，已经很累了。”
“这么晚了，我可不放心你。”沈默依旧微笑道，他的笑容里仿佛有一种力量，让人无法拒绝。
两人便一前一后，相隔数丈往殷府行去，看上去不像是护送，倒像是尾行……
直到看见画屏走到门口，沈默才从黑暗的墙根下溜走，小心翼翼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
虽然折腾一天十分疲惫，但第二天一早，沈默还是勉强爬起来，胡乱洗把脸便出了门。
下楼时碰到了大汗淋漓的长子，这家伙最近迷上了锻炼，每天天不亮都在天井里光着膀子举石锁。
看到沈默出来了，长子放下石锁道：“昨晚……”
“昨晚我天黑前就回来了。”沈默瞪他一眼道。
长子也不笨，就是反应慢点，过一会便明白过来了，恍然道：“原来是你……”却被沈默抢先捂住嘴，小声道：“谁问你你都要说，我是天黑前回来的。”
长子‘哦’一声道：“知道了……待会我去跟我爹娘说说，让他们别漏了嘴。”
“拜托了！”朝他龇牙笑笑，沈默便往后门走去。
“不吃早饭了？”
“随便在街上买点吧。”说着沈默便开了门，往外一看，便愣住了……
只见胡同里烟雾缭绕、梵声阵阵，让他以为到了和尚庙里。
定睛一看，便见那口大水缸上贴着数不清的符纸，缸前还摆着香炉供品，竟然是两个和尚在做法事。再看那‘豆腐渣’，也恭恭敬敬地跪在刚前，一边磕头一边念念有词道：“大仙啊，我是说着玩的，可千万别来找我睡觉呀……”

第一零七章 徐渭（中）
义合源典当行坐落在城隍庙广场的西侧，店前墙上大大的‘當’字十分显眼，找起来毫不费力。
但沈默走到近前时，却见到门口挂着‘今日歇业’木牌，门前还有许多顾客在议论纷纷，他侧耳听一会，无非是说‘义合源四大朝奉一齐栽了’、‘能不能挺过去都是问题’、‘肯定是山阴那几家下的绊子’之类。
沈默不由微微苦笑，殷小姐一招先舍后得，将原本名声不好的典当铺，变成了宣传殷家的活广告，进而提升了殷家整体的生意，手段不可谓不高超。
然而这位小姐还是嫩了，义合源压低利润虽然是自家的事，却大大影响了别家当铺的生意，会稽商界是她家一统天下倒无所谓，可山阴那几家变得门可罗雀，还被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能不恨得牙根痒痒吗？
沈默可听画屏说了，山阴的几位东家，曾提了礼品去殷家求见，央她恢复十三归。殷小姐幕后经营，从不露面，自然不会见他们，只是让人带话出来：‘你们只要也降成十一归，生意自然会好起来。’
开当铺的提价可以，让他降价哪能干？几个东家求告几次，殷小姐对他们的贪得无厌十分恼火，干脆不再理会。
自此双方的梁子就结下了，明里的招数殷小姐都不怕，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但有道是暗箭难防，对方这次不直接对付义合源，改为对付四大朝奉——朝奉的眼光乃是一家当铺存活的根本，没有利害的朝奉把关，当铺就面临着被人家以假乱真、以次充好的风险，多大的本钱也得赔光了。
然而培养一个合格的朝奉何其艰难？起码得十几年浸淫此道，还得东家不惜本钱的培养才行。就算是义合源，也只有这四位朝奉拿得出手，现在没了四大台柱坐镇，哪里还敢开业？
“釜底抽薪啊……”沈默一边轻声感叹着，一边绕到后面敲门。
一个小伙计马上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充满戒备问地道：“你找谁？”
沈默自报家门后，小伙计这才松下来，开门将他放进来道：“画屏姐说公子会来，让我在这候着呢。”
沈默微微奇怪道：“冷姑娘也在这吗？”
小伙计压低声音道：“一大早就陪我家小姐来了。”说着努努嘴道：“瞧，车还在里面呢。”顺着他指的方向，沈默看到一辆精致的油壁香车停在院里，点点头道：“那你先去通报一声吧。”
小伙计依言进去，不一会儿便和三位朝奉打扮、面容愁苦的半大老头出来，将他迎进西屋去。
进去之后，他便看到画屏扶着个四五十岁的病人坐起来，双方见礼后叙坐，沈默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鉴定的那份，与现在库里的是同一份吗？”他最先想到的是调包计。
“没错！”朝奉们异口同声道：“方才我们还重新验过一次，纸质年代、墨色浓淡、图章印色全都无误，确实是晋代的墨宝。”经过几位朝奉的介绍，沈默才知道，书画乃传世品，往往都是孤立地流传，在鉴别上比较困难，只有通过年代和艺术水平鉴赏。他们正是从这两方面做出的判断。
“为什么不笃定是王右军的？”沈默于字画一道并不甚通透，他之所以敢应下这件事，除了无法拒绝画屏的请求之外，是因为他相信自己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本事还是有的……这是自古当官的基本素质之一。
专业的玩不过当官的，沈默坚信这一点，虽然他目前还不是官。
※※※
“因为书圣爷爷的字太有名了，从他老人家活着开始，天下人就临摹他的字！至今千年有余，哪个会写字的没有摹过他的帖子？”冷朝奉开腔释疑道：“尤其是一些书法大家的摹本，根本就真假难辨。更有那冯承素、程修已之辈，专以假乱真为乐，以至于一些流传久远的‘右军字帖’，已经无从分辨了！”
“那你们怎么还会鉴为真品呢？”沈默微微皱眉道。
“公子有所不知。”那三朝奉接过话头道：“因为五百年以上的良好摹本，本就具有相当高的价值。像这副‘快雪时晴贴’，确实是晋代的墨宝，且书法完全具有王书的精髓。”说着叹口气道：“所以按照行规，在没有确凿反证的情况下，都当做真迹处理了。”
沈默恍然道：“就是说你们当时也不肯定？”
“但也没法否定。”三朝奉轻声道：“当时我们几个合计着，就算是个摹本，只要真迹不出山，也值两万两银子了……再说一千年前的字了，假假真真谁能说清楚？就是比上一比我们也不怕。”
沈默已经拿到了那‘快雪时晴贴’和鉴定书的副本，看着真伪一栏里的‘真品’二字，微微摇头道：“那也不该写这两个字。”
这下四个朝奉一起苦笑道：“敝号是当铺，不是书画行，只要值两万两，在我们这就是真品了。”说完那三朝奉郁闷道：“从学徒到现在二十多年，看过的‘快雪时晴贴’，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了，无一例外都是这一模一样。早就深信真品也是二十八个字，哪里会想到还有这么大的破绽？”
几人也是唉声叹气道：“是啊，放在昨天以前，哪怕少一个字我们都会直接判为赝品的。”
沈默却不再说话，四位朝奉见他紧紧盯着那帖子，知道他在想办法，便都屏住呼吸，唯恐打断他的思路。屋里突然静下来，里间的帘子却掀开条细缝，一双无限美好的剪水双瞳，悄悄望着静静沉思的沈默……
没过多久，沈默抬起头来，正好与那双眸子四目相视，被他那明亮目光一看，帘子后的人慌乱起来，那道缝隙立刻合上，只有厚布门帘微微动抖着，告诉沈默里屋是人不是鬼。
“公子，有办法了吗？”画屏忍不住问道，其余四人也一脸焦灼的望着他。
沈默回过神来，微笑道：“你们看，‘山阴张侯’四个字是行楷，其余字皆是行书，完全可以看成是分两次写上去的……为什么一定要理解成临摹时写到一起的呢？完全可以理解成，那位张侯看这信写得太好了，觉着可以当传家宝，又去找王右军，请他补题的或者是他们家觉着还是写上收信人的名字，显示出他们跟书圣的关系更有面子，便后来请高手加上去的呢？”
“所以单凭这四个字，就敢说这东西是假的，是草率的，是极端不负责任的。”五个人张着嘴巴望着沈默，听他一本正经道：“我现在就去找徐渭，向他郑重提出警告，要求他承认错误，为你们恢复名誉！”

第一零八章 徐渭（下）
见沈默说要走，众人连忙起身相送，谁知他看也不看门口，便径直往里屋方向走去。
几位朝奉大惊失色，赶忙追上去道：“使不得啊……”他们老胳膊老腿，哪能赶上沈默，便见他已经立在帘子前了。
好在他站住没有进去。众人那提到嗓子眼上的心，这才微微放下，只见沈默朝帘子里拱手道：“当年承蒙小姐的恩义，沈默一直无以为报，今日这件事我便担下了。只是有几句话还请小姐斟酌……虽说‘商场如战场’，但终归还是要讲和气，留余地的。您不妨与几家心平气和的谈一下，定出个规矩来，大家发财才是正理，真把他们惹毛了，您也得不偿失。”
说完也不待里面如何反应，拱手道声‘冒昧’，便大步离去了。
朝奉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小姐有没有气坏了，也不敢出去相送。
却见那帘子微微一动，听那小姐幽幽的一叹道：“给沈公子派辆车。”
※※※
看到殷家的马车停在边上，沈默觉着有些意外，在他想来，那位执掌百万家业的大小姐，定然是高傲无比，听不得半句忤逆呢，却没想到回头就给自己派车了。
有车就坐，总比走道强，他施施然上了车，坐在微微晃荡的车厢里，往山阴方向去了。
一路上他竟有些感慨，因为将要见到的，乃是他前世便听过的，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但无论怎样努力，他都找不到那种‘追星’的感觉，不禁为自己心态的苍老而羞愧。
胡思乱想间，马车停下来了，赶车的在外面轻声道：“公子，前观巷大乘弄到了。”
在车夫的搀扶下，沈默从车上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点碎银，顺手递给他道：“快中午了，到前面那家铺子吃个饭，慢慢等我吧。”
车夫想不到他会这样说，满脸感激道：“多谢公子爷啊。不如您也先吃饭，然后再去……”说着挠挠头，红着脸解释道：“据说那人性子古怪，还刻薄小气……”
沈默望了望那条狭长幽深的弄堂，看到深处的大门是虚掩着的，便笑道：“我是去示威的，若是吃饱了肚子再去，岂不是明摆着示弱吗？”说着拍拍那车夫的肩膀，呵呵一笑道：“我还就去他家吃了！”说着挥挥衣袖，大步走了过去。
※※※
从狭窄的街巷拐进更窄小的弄堂，头顶的天空便细如一根琴弦了。踏着碎石子铺就的小道，看着四周攀满粉墙的藤萝，已经透着淡淡的绿意。轻嗅着初春的味道，沈默那被琐事缠绕的心，便不知不觉平静下来。
他想不到，那位近年来颇有怪诞之名的徐天才，竟然住在这样一处清雅的地方。
前行大约十几丈，便看到围墙变成了黛色，墙上开着个方方正正的大门，样式十分特别。不用任何人告诉，沈默也知道，这就是徐渭家了。
他轻轻叩响有些破败的大门，除了狗叫没有人回应，再敲还是没有回应，便变敲为锤，使劲砸门开了。
这才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带着浓重方言的咒骂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终于门开了，一个衣衫散乱，睡眼惺忪、胡子拉碴、又高又白的男子，出现在沈默面前。
沈默摆出微笑，刚要开口，那男子却抢先道：“我最近有钱，不写字。”
沈默嘴角抽动一下道：“我不是来找你写字的。”
“也不作画。”男子也不看他，一边歪着头掏耳朵，一边就要关门。
沈默却伸手抵住门板，不让他关上，男子没好气道：“不写字不作画，那你找我干啥？”
“来你家吃饭啊。”沈默微微一笑道：“还不请我进去？”
那男子一听，差点没趴在地上，这才瞪大眼睛打量着沈默，突然嘿嘿笑道：“有意思啊有意思，想不到我专吃白食徐文清，也有被人上门白吃的一天？”
“出来吃总是要还的。”沈默便要往里走。
徐渭却伸胳膊拦住去路，瞪眼道：“主虽好客，无奈不是留客天！”这就要撵人了。
沈默却不为所动，笑容可掬道：“客已饥饿，有心便为东道日！”
徐渭不由笑道：“终于碰上个比我脸皮厚的。”便闪开身子，让他进了院子。
※※※
进去后沈默便看到一棵手臂粗的虬曲青藤，攀满了整个一面墙，看来这就是徐渭那‘青藤’之号的出处。再看院子里，是一排坐北朝南、一楹三间的平房。只见一排花格长窗依于青石窗槛上，几竿稀疏碧竹掩映着黑瓦白墙。
院子不大，却很精致，只是地上丛生的杂草，门窗上落满的灰尘，在幽怨地控诉着主人，你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俺了。
徐渭说屋里乱，让沈默在门口稍候，自个便先进去拾掇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道：“进来吧。”
沈默一进去，却见到除了一张桌子收拾出来，其余地方还是那么凌乱。他又闻到一股红烧鱼的香味，可那桌上却空空如也。不由暗骂一声：‘原来这家伙先进来就为了把鱼藏起啦。’他先不动声色的坐下，等着徐渭招待。
谁知徐渭也坐在对面，跟他在那大眼瞪小眼，竟一点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沈默心说‘你可真好意思啊。’便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道：“老兄真爱干净，这是我见过最干净的桌子了。”这纯属睁着眼说瞎话，那桌子上油迹斑斑，黑里透亮，苍蝇落上去就不会飞走……苍蝇若有灵，会说：‘非不愿，实不能矣！’的。
徐渭不由笑道：“何出此言？”
“佛家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沈默一本正经道：“说的就是您这张桌子吧。”
‘拐弯抹角骂我没招待啊。’徐渭难得老脸一红，只好起身去洗洗大瓷碗，倒半碗凉水往沈默面前一搁道：“但用白水半碗。”

第一零九章 顺之心隐（上）
“这哪能够呢？”沈默摇头笑道：“请上佳肴一餐！”
徐渭终于遇到脸皮比自己还厚的了，知道这顿饭是推不掉了，只好端上一盘野菜道：“无佳肴只备山上荠菜，一菜二蛋三鱼四肉，唯其最为养人！”意思是我也没什么好吃的，只有一些介于菜和草之间的东西，你不怕淡出鸟来，我就给你整治。
沈默哈哈一笑道：“劳盛情可烹院内黑狗，一黑二黄三花四白，数它顶尖滋补！”
见沈默要吃自己黑狗，徐渭摇头苦笑道：“亡妻去后，只有大黑陪我做伴，却是不能招待你的。”
沈默理解的笑笑道：“你也对我一联，对得上就不吃。”
徐渭被激起了傲气，哈哈一笑道：“不是我吹牛，能难倒我的对子还真没有。”
“那可未必。”沈默冷笑一声道：“听我的上联是‘眼前无路想回头’！”
“这有何难？”徐渭脱口而出道：“身后有余忘缩手！”
沈默登时哈哈大笑道：“既然忘了缩手，便把身后的鱼拿出来吧！”
徐渭方知上了他的当，却一点都不恼，拍着桌子大笑一阵道：“痛快啊痛快，好久没这么舒坦了。”便高高兴兴转过身去，从锅里把鱼拿出来，请沈默一起享用。
这下他也不小气了，从床下摸出一坛酒，从门后拽出一挂肠，又从柜子顶上拿下一包风鸡，再从各处犄角旮旯里，找出些个茴香豆、花生米、卤豆腐之类的下酒小菜，变戏法似的摆了满满一桌。
看到这一幕，沈默的嘴巴可以塞进一个鸭蛋去，他心说这什么人呀这是？我说藏条鱼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吧，感情把能吃的都猫起来了。
看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徐渭一边倒酒一边坦然笑道：“我这人有个怪脾气，对人不对事，看上眼的怎么都行，看不上眼的一滴酒也不给。”
沈默呵呵笑道：“看来我荣幸入贵法眼了。”
徐渭往他面前搁一盅酒，自己也捏一个与沈默一碰道：“嘿嘿，有趣，当今这世道的人很无趣，我只喜欢跟有趣的喝酒。”
沈默仰头干一个，擦擦嘴道：“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说我有趣的，别人都说我很无趣。”
徐渭抿着嘴，摇头晃脑道：“他们的眼光不行，看不透你内心深处的骚动。”说着又给沈默满上道：“其实咱俩不是第一次见面，当初我还沾你的光，赢了一大笔银子呢。”说着便得意地嘿嘿直笑。
沈默恍然道：“原来那个在山阴投注是你啊。”
徐渭点头笑道：“当初我就觉着，你是个有趣之人。”
“那为什么还要为难我？”沈默翻翻白眼道。
“因为两年不见，我怕你跟我那堂姐夫，学的一般无趣。”徐渭嘿嘿笑道：“他是唯一一个无趣，却能在我这喝酒的。”
“贵堂姐夫是？”沈默有些吃惊地问道。
“沈青霞啊！”徐渭大惊小怪道：“你的师母是我的堂姐，难道你不知道吗？”
沈默不禁摇头苦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闹了半天还是自家人。”
徐渭嘿嘿笑道：“严格说起来，我还是你的长辈呢。”
“休想占我便宜。”沈默瞪眼道：“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叫你声大哥就不错了！”
“那也行。”徐渭与他又碰一杯道：“既然叫我大哥，那我就得问问了。老弟，你是来干什么的？”
“快雪时晴贴。”沈默轻声道。
徐渭‘哦’一声，低头沉默一会，方才抬起头来道：“昨天我回来后，越琢磨这事儿越不对味，好像哥哥我被人耍了。”
沈默没有插言，听他讲述道：“事情还得从去年说起，几个月前，山阴的胡老板派人来告诉我，说得了一件宝贝，让我去鉴赏一下。一时心痒，我便去了，便在密室中见到了那份‘快雪时晴贴’，当时在场的几个行家，都是交口称赞，说是千真万确的真品。”他看沈默一眼，颇不好意思道：“我有个坏毛病，就是见不得小人得志，一看那胡老板得意洋洋的样子，便忍不住给那帖子挑了刺。”
“山阴张侯。”沈默轻声道。
“正是，我当时有些轻狂，便将早年间发现的疑点说了出来。”徐渭颇为郁闷道：“还说王右军的字都被唐朝的前几位皇帝，带进棺材了，现在传世的全是赝品！当时把那胡财主弄得灰头土脸，便不欢而散了。”
“然后他前几天又找到你？”沈默轻声问道。
“你猜得没错。”徐渭点头道：“他确实找到我，说会稽的义合源当铺，有一份真的‘快雪时晴贴’，让我收回原先说的话。我自然不相信，便找到殷财主，让他领着去看那字帖，一看果然又是二十八个字的，就把那话跟殷财主说了一遍。”
“当时我也没多想。”徐渭十分懊恼道：“可第二天便听说义合源歇业的事，便知道八成是被胡财主那帮人给利用了。”
“不是八成，是十成十。”沈默颔首道：“我来找老哥，一是为了见识下，远近闻名的大才子长什么模样；二是求老哥帮帮义合源和那四位朝奉；三是为了提醒老哥，别被歹人利用了……不过现在看来，这一条是多余的了。”
“见到了长什么样了吧？”徐渭指着自己的脸道：“一脸衰样！”
“这叫沧桑。”沈默笑道：“男人的魅力正源于此。”
听他信口胡扯，徐渭忍不住又大笑道：“就冲你这句话，说吧，想让我怎么干吧？能做到我就听你的。”
“很简单。”沈默轻声道：“去找殷老爷，跟他说‘其实是在跟你开玩笑呢，那帖子的真伪你也没法判断。’”说着便将他那些个歪理邪说讲给徐渭听。
听得徐渭忍不住点头道：“论起胡诌八扯的功夫，我远不如你啊。”
沈默刚要谦虚几句，却听大门被人推开了，还没看见人，便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道：“是哪路神仙，能让徐文清甘拜下风啊？”
沈默在这发呆，却听徐渭惊喜道：“义修哥？”
‘一休哥？’沈默吃惊地回过头去。

第一一零章 顺之心隐（中）
沈默起身回望，便见门口并肩站着两个老男人，一个面容白皙、相貌清奇，配上颌下的三缕长须、身上的宽袍大袖，活脱脱一段魏晋风流。与他一比，另一位就显得有些其貌不扬了，那位穿着栗色的布袍，身后背着斗笠，还有个三四尺长的细包袱，看起来像个跟班一般。
但看他与那老俊男并肩而立，神态不卑不亢，便知道两人是平等的。仔细一瞧，便见那人双目小而炯炯有神，脸瘦而颧骨高耸，竟隐隐有些桀骜不驯的气质。
沈默见徐渭迎上去，一个劲儿的和他的‘一休哥’问长道短，理都不理那斗笠男。沈默心好，怕那斗笠男尴尬，便朝他笑笑。出人意料的，那斗笠男也朝他报以微笑，竟十分有礼。
徐渭表达完心中的激动，便拉着那‘一休哥’进屋入席，又恭敬地请他上座，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位，不好意思地笑道：“义修哥，我给你介绍个小朋友。”说着一指沈默道：“青霞先生的得意门生，本次会稽县试的铁定案首，沈默沈拙言。”
沈默心里这个汗啊，但这里面最年轻的徐渭也有三十多了，人家又不知道他是二世人，叫他‘小朋友’还真没错。虽然心里不乐意，但他知道个巧，能让徐渭这种眼高于顶的家伙如此对待，必定是天赋异禀的奇人。
便恭恭敬敬地唱个肥喏，轻声道：“晚辈沈默拜见前辈，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那‘义修哥’似乎对他很有兴趣，上下打量沈默半天，才呵呵笑道：“老夫姓唐，草字义修，别号荆川。”
听到唐荆川这个名字，沈默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赶紧再施一礼道：“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学生平时研习最多的，便是您与守溪先生的大作。”唐顺之，字义修，号荆川。嘉靖八年会试第一，与那王鏊王守溪并称唐王，乃是时文界的泰山北斗。
唐荆川面色古怪地道：“希望唐某没有误人子弟啊。”
徐渭在边上嘿嘿笑道：“义修哥学识渊博，天文地理、数学历法、兵法乐律，无所不通，无一不精，你说的时文不过是他的小手段而已。”
唐顺之摇头笑笑道：“对拙言小老弟来说，时文还是最重要的。”说着有些责怪地看徐渭一眼道：“我几年前给你的那些干禄文字，可有潜心钻研啊？”
徐渭神色黯然道：“这些年陡遭变故，先是二兄在贵州病故，然后大兄、发妻又相继去世，心境始终不得平和，只能读一些杂书排解郁结，实在没心绪碰那些干瘪时文。”
“造化弄人啊。”唐顺之摇头叹息几声，这才发现原本高高兴兴的久别重逢，被自己一句话给搅得凄凄惨惨，赶紧别过话头，对那同来的布衣汉子道：“柱乾老弟，这就是你一直推崇备至的徐渭徐文清。”
又为徐渭介绍道：“文清小老弟，这就是你一直推崇备至的夫山先生啊！”
徐渭‘哎哟’一声，瞪大眼睛打量着那其貌不扬斗笠客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何心隐……真是，真是……”他发现下面的话不太好听，便硬生生打住了。
可那何心隐却冷笑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徐渭不由讪讪笑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何心隐依旧板着脸，有些揶揄道：“想不到传说中诗画双绝的徐大才子，竟然是如此……不修边幅。”
“彼此彼此！”徐渭爆发出一阵大笑道：“我也想不到主张‘人为天地之心，心是太极，性即是欲’的狂侠何心隐，居然长相如老农一般。”
唐顺之伸手拉着他俩的胳膊坐下道：“可见‘人不可貌相’这话，乃是真理也。”
那何心隐却哂笑道：“你唐荆川便可以貌相，可见这话也不尽属实。”
※※※
四人重新入席，唐顺之坐了主位，沈默敬陪末座，徐渭与那何心隐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何心隐这才把斗笠和长包袱取下，搁到桌上时，沈默分明听到了金属摩擦声，这才知道，那包袱里装的是刀剑。
能见到‘一休哥’和传说中的何心隐，徐渭十分兴奋，一边敬酒一边便开了话匣子。沈默也插不上话，便在下首默默陪着……他们起初还说几句别后情由，徐渭自然是有问必答，那唐顺之却语焉不详，仿佛有些顾忌。
沈默只听明白，两人是从北方来，最近地面不太平，便结了个伴。再就是这荆川先生好似是个官身，其余的就什么也没听出来了。
徐渭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他的一休哥有难言之隐，便改变话题，开始向唐顺之讨教学问，先从一些文章字句开始，渐渐便扩展到诗词歌赋、诸子百家、乃至于人文地理，兵法农学。两人或是一问一答，或是互问互答，非但旁征博引，且均有前人未及之观点，令人闻之如痴如醉。
他们谈论的话题跳跃性极强，上一句还在说什么‘竹林七贤’、下一句却跑到‘荧惑守心’上，再下一句却说到‘列子乘风’，便如天花乱坠一般，却句句言简意深，发人深省。
令人吃惊的是，那位老农似的何心隐，虽然不太说话，但每每发言均一语中的，让两人击节叫好……显然三人的学识是在一个层次上。
唯一插不上话的，便是我们新鲜出炉的县案首，沈默沈拙言同学，他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才能听懂六七分。但即使这六七分，也让他收获巨大，许多往日想不通透的地方，都迎刃而解了。
在如饥似渴地学习之余，他不禁暗暗自嘲：‘两辈子加起来，也看了二十多年书了，原本以为自己的学问已经很高了。现在才知道，我真是坐井观天啊……’这才明白‘学无止境’的道理，那县试夺魁的小小自满，也就彻底消失了。
其实沈默完全没必要妄自菲薄，因为就学识而言，在座的三人全能排进天下前十……而唐荆川先生，则被许多人推崇为当时第一大学问家。

第一一一章 顺之心隐（下）
扯淡最能费时，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
正在兴头上，突然发现没酒了。徐渭挨个晃晃酒坛子，满桌子没听到一坛有响的，便晃晃悠悠的起身，大着舌头道：“拙……拙言，走，跟哥买酒……去。”坐着的时候嘴还利索，一站起来就酒劲上头了。
沈默点点头，刚要起身，却被那唐顺之拦住道：“酒中岁月长，没必要一日喝完。今日便到这里吧。”
徐渭摇头道：“那哪能行，我们还要秉烛夜谈呢，怎能有话无酒？”
唐顺之拍拍他的胳膊笑道：“老弟啊，日后我就在绍兴长住了，咱们天长地久，有的是说话的机会。跟你实话实说，我俩是抽空子来看你的，天黑前还得出城呢。”
听他说要在绍兴长住，徐渭十分高兴，立刻不再坚持通宵，嘿嘿笑道：“我猜是公事，要不依老哥的性子，也不会闪烁其词。”
唐顺之点头笑道：“没错，确实是不能说的事情。”说着朝沈默笑笑道：“你们今天没有见过我，好吗？”
见沈默毫不犹豫地点头，唐顺之抱歉地笑道：“今天老友相见，有些忘形了，倒把拙言小兄弟给冷落了。”
沈默笑道：“能聆听几位大家的高论，学生受益极大，听您说就此散了，心里还老大遗憾呢。”他这话说的让人舒服，就连那何心隐也忍不住笑道：“那你以后可要多请我们喝酒啊。”
“我倒是想常常受教。”沈默笑道：“就怕几位老哥不赏光哩。”
“不会的，不会的。”几人朗声笑着往外走，到门口便看到，人家两个是骑马来的。
待送到巷口，唐顺之和何心隐翻身上马，朝两人拱手道：“后会有期！”
两人也还礼道：“后会有期！”便目送着两人策马扬鞭而去。
※※※
殷家的车夫一直盯着胡同呢，见沈默出来便去套车。
看到车快来了，沈默对徐渭道：“明天去一趟殷家吧。”
徐渭点头笑道：“你就放心吧。”说着也不管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便调笑道：“你怎么跟殷大财主家扯上关系了？不会也看上那殷小姐了吧？”把沈默臊得满脸通红，闷声道：“毁人清誉可不是君子所为。”
“你不说。”徐渭怪笑道：“我自己去问问殷大财主。”
沈默恍然，这家伙是在报复自己中午让他吃瘪呢，只好作个揖道：“我的徐大哥啊，这次万不该吃你的白食。改日小弟做东给你赔罪，你看行了吧？”
“我徐渭岂是区区一顿饭能收买的？”徐渭义正言辞道：“起码三顿。”
“多少顿都行。”沈默苦笑道：“我住在保佑桥街三仁商号里，什么时候打牙祭，都可以找我。”
“果然是好兄弟啊。”徐渭胸脯拍得山响道：“我也不会白吃你的，放心吧，你和殷小姐的好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沈默直翻白眼道：“千万别，不然我可不认你这个大哥了。”
“兄弟啊，殷家的万贯家财系于殷小姐一身，谁娶到她就等于娶了个财神回家，下半辈子败都败不完。”徐渭一脸贱笑道：“过了这村绝没这店，你可不要为了面子失了里子。”
这时马车终于过来，沈默跳上车对车夫道：“快走快走，不要被这人的疯病传染了。”
见他落荒而逃，徐渭在后面大声笑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机会就要抓住啊！”
车夫憨憨地问道：“公子，那疯子让你抓住谁呀？”
沈默没好气道：“赶你的车吧。”
“公子家在哪，先把您送回去吧？”车夫缩缩脖子，讨好地笑道。
“保佑桥街。”沈默也不跟他客气。
“那得掉个头，从府前街走近便。”
※※※
马车掉回头来，在前观巷口处，沈默又看到了徐渭。见他闷着头往前走，似乎气鼓鼓要找碴一般，沈默便让马车跟着后面，看看他要干什么。
跟了不一会儿，便见徐渭在一家当铺门前停住，也不进去，便从怀里掏出画笔。在当铺对面的雪白影壁上，‘刷刷刷’画起画来。店里的伙计出来，一看是大才子徐渭，赶紧去后面把东家给请出来。
那大腹便便的东家正是徐渭口中的胡老板，等他在伙计的搀扶下，颤巍巍的出来时，墙上已经呈现出一副，美轮美奂的丹凤朝阳图。胡老板这个喜啊，心道：‘往日求着他都不给画一副，怎么今天不请自来，跑到我家门前作画了呢？’但无论如何，都是大大的好事啊，他便让伙计搬把椅子过来，坐在那里慢慢欣赏。
渐渐的，看热闹的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人们都十分奇怪，徐渭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给他最讨厌的‘胡扒皮’画画了呢？
当太阳和凤凰都画出来了，大家都以为徐渭该收笔了，谁知他又刷刷几笔，在凤凰下面接着画了一只又肥又肮脏的抬头猪猡……与那一身赘肉，抬头仰望的胡老板颇为神似。
待画完之后，徐渭把笔往怀里一揣，也不看那胡老板，便大步往外走去。
胡老板看了这画却摸不着头脑，叫住徐渭道：“青藤老弟，这画什么意思啊？”
“就是这么个意思，没有别的意思。”徐渭站住脚，冷笑道。
胡老板挠挠肥胖的腮帮子，不解道：“‘丹凤朝阳’这画我是见过的，不过人家只画一只凤凰朝着一轮太阳。可你在这凤凰下又画了一只抬着头的猪猡，这不是……嗯，画蛇添足吗？”对于能准确运用成语，他心中小小得意一下。
徐渭摇头笑道：“你见到的那是‘单朝’，我画的是‘双朝’。你看上层，凤凰对着太阳，就是‘丹凤朝阳’。下层，猪猡对着凤凰。叫‘猪猡朝凤’，猪！猡！朝！奉！你现在懂了吗？”
围观的老百姓哈哈大笑起来，山阴人都知道胡老板是干朝奉起家，又肥胖如猪，可不是猪猡朝奉吗。这‘猪猡朝奉’心肠狠毒，最喜欢趁人之危，黑心杀价。凡是东西到了他家，金银珠宝也能被说成是破铜烂铁，往往连三成的价值都當不出来。老百姓都恨死他了，现在终于逮到机会，怎能不放开了嘲笑呢？
胡老板起先摸不着头脑，仔细一想，才知道是在骂自己，看着那只与自己酷似的肥猪，听着周围人放肆的嘲笑声。
他臊得满脸通红，只好掩面跑回店里去，无奈腿脚不灵便，又被门槛绊倒，吧唧一声，趴在了地上，引起一片更大的笑声。
远远看着这一幕，沈默却笑不出来，他似乎已经明白，徐渭落魄的根本原因了。
風遺塵校對製作。

第一一二章 府试（上）
第二天没有事，沈默便在家里大睡一觉，到后晌起来吃饭的时候，长子告诉他，画屏姑娘来过，说徐先生去过殷家，把事情抹平了，她爹和三位朝奉自然也就没事了。
沈默披衣坐在小桌前，端着碗稀饭，轻轻吹着热气道：“也不知那殷小姐会不会退让几步。”
长子听不懂沈默在说什么，但他有个很好的习惯……就算完全不明白也可以津津有味的听下去，且从来不会说出去，所以沈默最喜欢和他说话，尤其是一些平时不适宜说的话。
只听沈默轻叹一声，双手捧着碗道：“原先我还在想，什么样的小姐，能教出画屏这样的丫鬟来。现在我知道了，那殷小姐确实是有大能耐的，若是个男儿身，必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人家现在的事业也不小啊。”长子笑笑道：“原先殷家只能算是绍兴的大商人，现在在殷小姐的经营下，满浙江也能数得着呢。”长子平时话很少，更很少夸人，但也对殷小姐赞不绝口……当初那么大的家业到了殷小姐手上，起初很多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谁知人家不仅没有败落，反倒还蒸蒸日上，由不得人不佩服。
“那有什么用？”他一听到‘殷小姐’这三个字，情绪竟变得有些古怪，赶紧低下头，夹一块腌黄瓜掩饰道：“还不都是别人的。”说完便暗暗吃惊道：‘我怎么如此封建了？’
长子也感叹道：“是啊，可惜是个女子。”说着呵呵笑道：“听人说殷老爷有意招个养老婿，若是真能找到合意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真是个馊主意。”沈默摇摇头，也不知他觉着馊在哪里。
连长子都察觉出他的反常，以为沈默和殷小姐之间，有什么矛盾呢。便憨憨一笑，不再说话。
可有人却不想消停，便一声怪叫道：“这主意哪里馊了？”话音未落，无处不在的沈四少推门进来了，他方才在门外偷听，屋里俩人谈话的内容一点没漏掉。一进门便满脸淫贱道：“搞清楚你们说的可是殷小姐啊！那是降落凡尘的谪仙子，不仅美貌无双、心地善良，而且人又有本事……谁要是进了她家门，一辈子就像掉进金窝里一样……那真是又娶媳妇又过年，好事一人全占了。”
说着坐到沈默身边，从桌上摸起个大红苹果便‘咔嚓咔嚓’啃了起来，一面含混不清道：“自从她及笄之年，登门提亲的排着队能绕绍兴城一圈。只是不幸她母亲那时过世，这才搁下到现在。不过还有半年，人家就服阕了，到时候排的队肯定更长了。”
“为什么会更长呢？”长子奇怪问道。
“嘿嘿，你还做买卖的呢，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沈京贱笑道：“服阕之后，殷小姐可就十八了，殷老爷定要急着张罗婚事，去晚了就成别人家的了；且这次八成不会像二年前那么挑。许多人便以为浑水摸鱼的机会来了。”
要是往常，沈默定然会调笑道：“这么说你也准备下河摸鱼了？”但现在，他竟然只是闷头吃饭，坐在那一句话也不说。倒是长子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也要去吗？”
沈默心说：‘这家伙定然是要去的。’哪知沈京却摇着大脑袋道：“我是不会去的。”
“为什么？”沈默终于开腔了，语气中竟带着丝丝喜悦。
暧昧地看他一眼，沈京撇撇嘴道：“娶媳妇最重要的是过日子；过日子最重要的是要舒心；要舒心就得娶个百依百顺的……殷小姐那种女强人，咱肯定降服不了，且让你时不时会自卑一把，哪还有什么大丈夫的乐趣可言。”说着满脸遗憾道：“殷小姐啊，今生无缘了，俺只有伫立在风中，偷偷想你了。”
一脸惆怅的滑稽样子，引得沈默两个哈哈大笑，这让本想获得同情的沈四少十分不爽，没好气的挥挥手道：“不说这个了，告诉你们个大消息……咱们府尊大人要去任了，新任知府已经到了城外，正等吉日入城呢。”
沈默大吃一惊道：“不可能吧，上次李县令还得意洋洋的跟我说，府尊大人把他的名字上报朝廷了呢！”
“莫非是被关系顶了？”沈京挠着下巴自我肯定道：“很有可能，这世道啊，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沈默叹口气道：“县尊大人待我不薄，希望他能想开了。”
“还有件事。”沈京压低声音道：“昨日咱家人出城收账，到城门口就被堵回来了，去码头走水路也不行。”
“为何？”比起谁当知府来，长子更关心周边的交通问题……明日还有一船盐要到岸呢。
“听他们回来说，因为城外聚集了许多难民想要进来，但府尊大人却宣布关闭水陆城门，不放任何人进出。”沈京沉声道。
沈默闻言登时没了食欲，搁下饭碗道：“是倭患难民吗？”
沈京点头道：“肯定的。要不汛期还早呢，哪里来的灾民？”这个月来，倭寇再起的消息开始在绍兴城内传播，官府已经数次出面辟谣，让百姓保持冷静了。
长子愤恨道：“官府总想着瞒！瞒！瞒！现在好了，逃难的都到家门口了，我看他们怎么瞒！”说着‘砰’的一声，猛捶一下桌面，将碗碟都震了起来。
沈默被溅出的饭汤弄脏了衣袖，他却没心绪理会，紧紧皱眉道：“这月份青黄不接的，若是处置不当，一定会饿死人的！”
“肯定的。”沈京点头道，神色也十分的难过。
长子沉声问道：“咱们绍兴的义仓满满当当，为什么不开铺施粥？”
“新官上任之前，是别想了。”沈京摇头叹道：“现在的知府已经卸任，是不会再自找麻烦了。”自古地方官最不愿干的，就是拿自己的粮食，赈济别处的灾民，赔本又麻烦不说，还容易引来更多的灾民，乃是大大的得不偿失。

第一一三章 府试（中）
要说对时局变化最敏感的，商人绝对算其中之一。而这种敏感又迅速体现在物价上——短短两天之内，绍兴城内的米价便涨了一倍，盐价更是扶摇直上，从三钱涨到了八钱。
飞涨的物价立刻引起了百姓的恐慌，所有的粮店盐铺门前都挤满了抢购的人潮，商人们却纷纷以‘缺货’为由紧关店门，囤积居奇的意图昭然若揭。
久久无法敲开店门，百姓的情绪十分激动。有些青皮无赖便借机撞开一家粮店大门，进入店里大肆抢劫。老百姓见有带头的，便一拥而上，哄抢大米白面。
这下不管知府大人多怕麻烦，县令大人多么郁闷都不能再懈怠了，否则一旦个别哄抢蔓延成为大规模骚乱，几位大人可就不是罢官回家那么简单了。好在绍兴城有三套班子，衙役官差也比别处多得多。知府大人一声令下，三班衙役便蜂拥而出，迅速弹压住局势。
两县又打开义仓，平抑粮价。殷家也以会稽商会会长的名义，号召各商铺开门营业，杜绝囤积居奇，以免引起民众的对立情绪。受到惊吓的商家纷纷响应，终于抑制住了物价上涨，使恐慌暂时得以制止。
※※※
就在这种内忧外扰的大背景下，会稽县试的最后一场开始了……这场又叫‘提堂’，主要是因为县试不太严密，所以县令大人需要对点中考生再进行一场面试，刷掉滥竽充数者，以选送府试而已。
对于凭借真才实学跻身‘提堂’试的童生来说，与其说这是场考试，还不如说是走个过场，然后吃县令大人一顿好的，算是小小庆祝一下，所以大多数人都很轻松的……不过总有例外之人，比如说陶虞臣同学，他便憋着一股劲呢！
想他陶虞臣同学，三岁始读书，六岁受《大学》，日诵千余言，九岁成文章，便能发衍章句，君子缙绅至有宝树灵珠之称，刘晏杨修之比，此有识共闻，非其自吹自擂。及至十三岁，便被知府大人推荐去岳麓书院，师从状元名师罗洪先，头悬梁锥刺骨的苦读五年之后，不敢说自比管仲乐毅之才，但也不觉着比黄观商辂差到哪里去。
黄观商辂是谁？人称黄六首与商三元，乃是大明朝唯一两个获得‘解元、会元、状元’大三元者，前者更是把秀才考试的小三元也囊括在内。陶大临同学以这二位自比，其雄心壮志也就不言而喻了。
设想虽是美好的，可现实却是残酷的，雄心勃勃要做陶六首的大临同学，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出山第一场，便被那个叫沈默的压在屁股底下，这叫陶同学情何以堪？
这几天他是茶不思饭不想，就等着一场，非得拿出最优异的表现，让县尊大人点自己为案首，把这口气争回来不可！
所以当与沈默在县衙门前相遇时，他的眼里能冒出火花来，电得沈默莫名其妙，心说：‘不会是个兔子吧？’
当县试入选的一百一十名童生，列队进入县衙时，立刻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紧张气氛，他们发现那些整日优哉游哉的小吏，抱着厚厚的文书低头小跑；那些吊儿郎当的官差，也全部持刀着甲，面色严峻的肃立在县衙内，这一切都告诉众人，平静安逸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作为前三场的头两名，沈默和陶虞臣走在最前排。他俩皆是一脸的严肃，只是心中所想大不相同……陶虞臣在想着如何打败这个敌人，沈默却压根没有考虑这场考试，昨日他专程拜访了沈老爷，向他请教当前的局势。
沈老爷沉默半晌，才将一份文简拿出来，递给沈默道：“这是你老师借职务之便，给我抄送过来的。”沈炼掌管锦衣卫的一切文移出入，将抄送各府衙的奏章送一份过来，自然不是难事。
沈默接过那纸质优良的抄本一看，乃是本月初，给事中王国桢、御史朱瑞登等人，以倭寇猖獗，逼近南京，上疏‘请设总督大臣，督理南直隶、浙江、山东、两广、福建等六省军务，使其调兵筹饷，得以便宜从事’的奏章。
将这份抄件逐字逐句的看完，沈默的面色已经有些发白，他将这张重逾千斤的信纸搁下，难以置信道：“局势……已经若斯了吗？”
沈老爷沉重地点点头道：“前些年倭寇偃旗息鼓，朝中大员皆以为其土崩瓦解，谁知其卷土重来之时，人数竟有数万人之多。”便须发皆张的拍案道：“更可恨的是，还有些我国的海盗流氓、不第士子、越狱囚犯，穿倭服，挂倭旗，四出杀掠，气焰嚣张，数目竟有真倭的三四倍！”
说着又长叹口气，无可奈何道：“原先倭寇只是在沿海抢劫，但与我沿海卫所接触后，发现大明将不知兵、军备松弛；官兵贪生怕死、战力不堪一击，其更是肆无忌惮，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连南京都敢骚扰了……”
※※※
那一天，一老一少对坐良久，说了很多，却拿不出一点解决办法，最后沈老爷只能安慰他道“拙言啊，用心考上进士吧，只有当了官，你才能为百姓、为大明做点事。”说着笑笑道：“我大明向来是以文治武，说不定你将来还有机会指挥那些总兵参将们，痛痛快快杀倭寇呢！”
沈默当时没说什么，心中却知道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发现自己有些轻微晕血……这是这辈子才有的毛病，他已经反复验证过了，只要看到一摊血迹，不管是人血还是鸡血，都会变得手脚发软、头晕目眩，要好一会儿才能恢复正常。
为了克服这毛病，他曾经强迫自己连续一个月去观摩杀猪，结果把杀猪的流程都学会了，该晕血还是晕血，你说怎么办吧？

第一一四章 府试（下）
应试的童生们在大堂内等候，县尊大人却久候不至。
沈默低着头，为东南的危机而心忧，他十分想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什么，可是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到底应该做什么。
看沈默有些心不在焉，陶虞臣暗暗窃喜，心说：‘是你自己不在状态的，可别怪我胜之不武！’
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领他们进来的礼房书吏去而复返道：“县尊大人在后花园等你们，诸位跟我来吧。”便将众人又带去了县衙的后园。
北国仍在冰雪中，江南已是遍地春。后花园中的柳树已生出嫩绿的细叶，微风吹过，柳条轻拂碧绿的湖面，一池春水便波纹荡漾。
李县令仍在那个凉亭里坐着，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丝毫没有感到春的气息，看他神色委顿的样子，似乎是病了。
学生们排成数排，给恩师行礼，待礼毕之后，才听县尊大人嘶声道：“因为最近绍兴的状况，提学大人不能如约而至了。不过他派人带话过来，说要在院试一关等着，到时候再试过诸位的斤两……咳咳咳……”说着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好久才缓过劲道：“你们也看到了，本官偶感风寒，精力不支，所以今日考试不按常规，你们以‘春夏秋冬、悲欢离合’八个字各作一首诗，然后拿给我看。”说完便闭上眼睛，神魂游离去了。
考生们面面相觑，心说‘前辈们都说李县令重视士子，每次提堂必然宾至如归，让人觉着像过年一样，怎么这次连个座位也没有？’牢骚归牢骚，该作诗还是得作诗的。
准备写时又发现没有纸，大伙只好可怜巴巴地望着司礼大人，那苟书吏这才回屋拿回一摞白纸，一人两张分发下去。
有的考生又道：“经承大人，可有桌椅？”
苟书吏抱歉笑笑道：“衙门里大忙忙的，也没给各位准备，你们就将就一下吧。”
考生们想自己去找，却被告知不准离开此地。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将纸铺在地上，撅着屁股趴下，开始咬着笔头构思。
沈默如仙人打坐一般，盘腿坐在地上，提着笔却迟迟没有磨墨，显然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陶虞臣见了这一幕，更是信心大增，一时间文思泉涌，妙笔生花、花团锦簇的写完了八首试贴诗……虽然县令大人没有规定格律，但经过严格应试训练的陶同学，还是选择了最规范的诗体。
但他这次不急着交卷了，因为总结上次的教训，他觉着这位李县令似乎喜欢老成稳重型的，便也学着沈默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耐着性子靠时间。
等啊等啊等啊等，等得他屁股蛋子冰凉冰凉，肚子里面咕噜咕噜，再看那沈默，仍然优哉游哉的坐着，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陶虞臣便暗暗咬牙坚持，心说一定不要输给他！
这时别的考生开始陆续交卷，李县令拿过来一看，也不求合辙押韵，只要语句通顺的便算通过，完全违背了他挂在嘴上的‘学问无小事，字字是大事’的宗旨。
那些通过之后的考生还磨磨蹭蹭在他眼前晃悠，李县令不耐烦道：“该干嘛干嘛去，还等着管饭啊？”
很多人便傻了眼，他们不少人出身贫寒，为了等这一顿好的，从昨晚上就开始饿着肚子了，可也没处说理去，只好捂着肚子，哭丧着脸回去了。
※※※
又坚持了半个时辰，考生已经走了七七八八。这时陶虞臣的脸都憋紫了，心说我要是再等下去，非得拉了裤子不行，那还不成为一辈子的笑柄啊？
便小心翼翼的起身，弓着腰、走着猫步到了李大人面前。李县令一见他来了，破例抬起头来看一眼，不由吃惊道：“虞臣你怎么了？难道昨天晚上也没吃饭么？”
陶虞臣乃是殷实人家的子弟，心说我至于吗？但更不好实话实说，只好点点头，勉强笑道：“学生快……饿晕过去了，先生能快点放我回去……用饭吗？”
李县令赶紧一挥手道：“去吧去吧，你的水平我还是知道的，免检了。”心中不禁嘀咕道：‘这孩子怎么这没出息呢？’
陶虞臣朝县令大人难看的笑笑，便转过身去，小碎步往外挪。那两张精益求精写出来的诗文，干脆就没交上去，不是忘了，实在是另有用处。
这时候，沈默终于施施然站起来了，陶同学才看到，原来人家屁股底下还垫了个书包……陶同学真是欲哭无泪啊，只能捂着肚子快步出去，找一处花树掩映的幽静场所，痛快发泄一番腹中的愤懑。
沈默莫名其妙地看着陶同学，心说‘看来是吃坏肚子了。’便将随笔写就的诗文交给县令大人。
李县令接过来，起先也是无精打采，但当看到《赋悲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便默念道：“绿荷扶夏出，嫩立如婴儿。春风欲舍去，尽日抱之吹。对此伤我心，泪下如绠縻。天岂欲我穷？天岂欲我衰？日月自见多，大化谁能持。阑边秃尾雀，摧老看众嘻。微物亦有然，聊复酒一卮。”
反复念着‘阑边秃尾雀，摧老看众嘻。微物亦有然，聊复酒一厄。’这句，突然两行老泪便不自觉淌了下来。猛然察觉到自己失态，李县令赶紧擦擦泪道：“你这诗做得好，不如老夫也请你‘聊复酒一卮’吧。”
沈默拱手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
未时一刻，县衙外的照壁墙上，终于贴出了此次县试的成绩榜单。拥挤在照壁前的人们，只见在榜首的位置，单独写着‘案首沈默’四个赫然大字，在他之下才是第一等十九名……其中第一个便是陶大临，第二个是沈襄。另有二等七十名，三等一百四十名，四等三百名，五等二百名，其余皆是不入等。
本次县试的案首，将与一等、二等，以及三等前二十名的考生，一同参加两月后举行的绍兴府试。

第一一五章 新任知府（上）
县衙后堂内，炕头小机上，几碟小菜，一壶老酒。沈默盘腿坐在李县令对面，听他一边用筷子敲打出节奏，一边浅吟低唱道：“夜来风雨匆匆，故园定是花无几。愁多怨极，等闲孤负，一年芳意。柳困花慵，杏青梅小，对人容易。算好事长在，好花长见，元只是、人憔悴。”
沈默知道，他唱的乃是宋代程垓一首词，词牌名唤《水龙吟》，唱的是‘回首池南旧事，看花老眼，伤时清泪。’可谓满腔心灰意懒的归去之意，也算是历代士人仕途受挫后的集体写照了。
李县令将整首词唱完，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伸手拭去胡须上沾着的酒液，这才无限失落道：“老夫已经写好辞呈，明日便递上去。”
“大人离致仕还早呢，为何兴起此等念头？”沈默明知故问道。
“你可知道知府大人这几日就要卸任？”李县令浑无所觉道。
沈默点点头。
李县令又道：“你可知道新任知府就在城外，只等黄道吉日进城了？”沈默又点点头。
只见李知县满脸落寞道：“老夫今年五十一，错过这次机会，今生是休想再进一步了。”
沈默摇头笑道：“不见得。”
“哦？拙言有何高见？”李县令微微抬起眼皮道。
“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学生看来，这次先生没有上去，却是一件好事。”沈默微笑道。
“休要消遣我。”李县令瞪他一眼道：“老夫往日对你不薄！”
“先生莫急，听学生为您分说。”沈默淡淡一笑道：“学生听说朝廷要特设东南六省总督，统筹整体抗倭，请问先生可有此事？”
李县令颇为意外的看他一下，想不到这小子消息竟如此灵通，便微微点头道：“据说是有此事，但陛下并未表态，因此设立与否还在两说。”
“八成是要设的！”沈默笃定道：“先从东南局势看，已经远超过朝廷的预料。学生观察去年全年的战例，竟有八成以上是发生在两省交界处。这说明倭寇已经抓住我大明卫所各自为战的弊病，专门在两省交界处登陆，一旦遇到官兵主力便窜入邻省，我军却只能隔省而叹，无法追击。所以设立总督，统一调兵，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李县令微微颔首，听沈默继续道：“再从朝廷近期的一系列人事任命看……去年年末，已经被定成死罪的福建都指挥佥事卢镗出狱，仍以都司在福建备战抗倭。与他同时论罪的李显也得以起复，为总兵官，在广东备倭；腊月里，广东都指挥佥事俞大猷奉命带兵北上，为宁台参将，负责浙东、苏南平倭；正月里，以能用兵闻名的南京兵部郎中谭纶，任台州知府；又有任环、汤克宽等骁勇善战之辈，也从各地被调往东南……请问先生，这说明什么？”这些消息，都是那日从沈老爷那里看来的。锦衣卫的邸报真不是盖的，几乎事无巨细，一一通报，只是繁复复杂，还得一条条挑出来。
李县令坐直身子肃容道：“朝廷已经将抗倭视为头等大事，要集中我大明的精英良将，全力以赴的稳定东南局势。”不知不觉中，李县令已经用上了讨教的语气：“这么说，新任绍兴知府也必然精通用兵之道了？”
“是的，绍兴府濒临大海，居于南北要冲，一旦全面抗倭，必然是战略重镇。”沈默缓缓点头笑道：“我想问一句，先生懂兵法、会打仗吗？”
此言一出，李县令心中的郁结登时冰消雪融，使劲摸着前额道：“有理有理，现时非比往常，一旦倭寇来袭，知府便有守土之责，老夫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说着嘿然笑道：“光想着五品官的位子了，却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拙言，我不如你啊。”
沈默摇头笑道：“先生是当局者迷，学生是旁观者清，算不得什么的。”
这话让李县令十分舒服，想一想，他便郑重其事道：“既然大明有事，我李云举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要抗倭还未成功，这个县令就一直当下去。”除了士大夫忠君爱国的情操之外，他这话里也包含着几多无奈……一旦真要开始全面抗倭，绍兴地处战场前沿，递辞呈就等于临阵脱逃，然后被逮进刑部大牢，身败名裂，贻笑千年。
“大人高义！实乃晚生后辈之楷模。”沈默自然能体会他的心情，先是一脸钦佩的称赞，马屁之后便接着安慰道：“大人，国家有事，正是您建立功业之时，只要兢兢业业三五年，别说知府，就是布政使也不在话下。”战争是官员飞快晋升的阶梯，对于纯文官来说也是如此，当然前提是一直不犯错误，把上峰交代的事情办好。
只见那李县令摇头笑道：“老夫不图升迁，只求能为抗倭大业出一份绵薄之力。”说着却又按捺不住地问道：“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给新任知府大人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沈默轻声道：“从此以后你们就是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了……而且他既然身负重任而来，权柄自然重于一般知府，您应该首先调整好心态。”
李县令点头道：“不错，具体呢？”人就是这样，一旦信服之后，便容易产生依赖心理，懒得自己动脑子。
沈默心说‘可算绕到这了。’便一脸平静道：“既然和府尊大人一损俱损，那他的麻烦大人就不能不管啊！”
“他有什么麻烦？”李县令说完便恍然道：“城外的难民！”
“先生英明。”沈默先赞一声，又沉声道：“府尊大人身负众望，必然为中枢瞩目，一旦难民处置不当，难免会影响他在朝中大员心中的形象，他必然会对先生不快。”说着单拳轻轻一握道：“反之如果先生把这件事处理好了，让府尊大人脸上贴了金，想必他一定会投桃报李的。”
李县令面色阴晴不定的寻思片刻，终于沉声道：“好吧，开仓放粮！”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道：“拙言你慢用，本官现在就出城面见府尊大人！”
“不是不合规矩吗？”沈默一脸奇怪道。
“你都说是特殊时期了，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李县令挥挥手，便快步往二堂去了。一面走还一面高声下令道：“击鼓升堂，本官有要事布置！”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沈默长舒口气，他这番苦心劝说，其实不止是为报答李县令的知遇之恩，更重要的是，是他想帮帮城外的难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比如说殷小姐便从外埠调来了数船粮米，散发给难民；比如说长子每天从城上往下系饭团子。而沈默认为，他的方法才是最有效的。
夹一筷子牛肉，细细的品尝起来，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一六章 新任知府（中）
李县令出城之后，很快带回了知府大人的命令，打开义仓施粥，但不许一个难民入城。
当看到会稽县转来的谕令后，吕县令还有些不当回事，气呼呼道：“这个老不要脸的，大人还没离开绍兴城呢，就忙着去巴结城外那位了。”恰好他闺女婉儿进来，见爹爹一脸气愤，便问道：“什么人惹爹爹生气了？”
吕县令也不瞒她，就把事情的经过讲清楚，末了愤愤道：“人都说人走茶凉，李老头这是人未走，茶先凉！”
吕婉儿却劝他道：“孩儿知道父亲心里发堵，这两日一直心情不好，连带政事也荒了，老府尊宽厚，您这样做没什么大碍。可有道是‘一个将军一道令，一个神仙一道法。’万一那新任府尊是个雷厉风行的主，父亲再这样懈怠下去，给他留下个坏印象的话，日后差事可就难做了。”
吕县令想想也是，朝女儿不好意思地笑道：“连李老头都想明白的事儿，我却还在这纠结，实在是不应该。”便打起精神，也安排山阴县开始放粮。
有了维持生命的粮食，灾民的情绪终于暂时稳定住了。到了二月二十七，府尊大人入城这天，总算没出什么乱子。那天一早，沈京便来找沈默去看府尊入城，沈默却没兴致，他最近比沈先生在的时候还要忙……大半天时间温习功课，小半天时间钻研从李县令那里弄来的兵书地图，战争年代吗，学点这个总是有用的……虽然上不得战场，但躲在后方当个狗头军师还是可以的。
只是兵书上有许多无法参悟的地方，他觉着自己得找个人请教一下，于是乎想起了徐渭……记得那次在他家听他们几个胡侃，聊得最多的便是兵法，徐同学好像还是蛮懂的。
去徐渭家一问，果然没有他不懂的地方，只是在回答了三个问题之后，任凭沈默再三询问，他便高低不答了。沈默正纳闷呢，便见徐渭一个劲儿的摸肚子，这才恍然——原来自己还欠着他三顿饭呢。
只好领着得意洋洋的徐渭，去一家干净的饭馆，要一个安静的单间，点一桌上好的席面，徐渭这才满意，对他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还宣称：“以后三个问题一只烧鸡，五个问题一坛好酒，若想一次问个尽兴，就得用今天这样席面。”
为了尽快完成基础扫盲，沈默忍痛挨宰，果然每天都拎着酒肉去找他。徐渭起初还很得意，谁知后来沈默的问题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到了一个多月后，竟然一隔好几日都不上门。
这让吃顺了嘴的徐文清十分挂念，终于忍不住打听到宝佑桥街的三仁商号，又费了老大劲才让长子相信，他真是沈默的朋友，而不是前来借钱或者吃白食的那种怪叔叔。
他进去时，沈默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手边拿着本书，却是他上次介绍给他的《唐李问对》，属于比较实用的兵书。
一见沈默起身相迎，徐渭便怪叫道：“你是不是没钱了？”
沈默奇怪道：“何出此言？”
趁着他起来，徐渭一屁股坐在沈默的安乐椅上，随手从小桌上的果盘，捞起一串红彤彤的樱桃，一下全塞到嘴里，使劲咀嚼几下，把酸甜的汁水咽到肚子里后，一边呸呸的吐种子，一边含混不清道：“你一定是没钱了，不然怎么不去问我问题了呢？”
沈默无奈的再搬把椅子，坐在徐渭对面道：“还有几天便府试了，我最近得用功温书。”
指着他手中的书，徐渭大惊小怪道：“府试也考《唐李问对》吗？”
“读书读累了，换换脑子而已。”沈默苦笑道：“你来找我就是为这事儿吗？”
“不是。”徐渭摇头道：“还要找你吃饭。”
沈默无可奈何道：“好吧，我们去吃饭。”说着便进屋去拿钱袋。
徐渭却摇头笑道：“这次你不用带钱，有人请我们吃饭。”
沈默奇怪道：“我们？”
“到了就知道！”徐渭又拎一串樱桃起身道：“于此孟春时节，携两三歌妓，与五六好友，泛舟于镜湖之上，不亦快哉？”
沈默却不听他这一套，冷笑道：“我觉着是个圈套。”
徐渭斜目瞥他一眼道：“就是圈套，你愿不愿意去？”
“去。”沈默毫不犹豫道：“我这人最爱跳火坑。”
※※※
两人雇一辆马车便蹁跹往城外去了，现在城外已经没有难民聚集……对于来源复杂的外地难民，新任知府大人下令分别处置，对于五家以上可以互相具保的，允许其入城居住，并择其精壮者编入民团，其老弱妇孺或者开荒种田，或者进入工场做工，全部人尽其用，也没有引起城内居民多大的怨气。
至于不能作保者，知府大人则严禁其入城，命其在邻近乡村开荒耕种，并命各乡的保长，甲长，户头等等严密监视，一有异常随时上报……他在告示文中写到‘局势扑朔，敌我难辨，实乃情非得已之举，望诸位体谅配合。’在道理上着实站得住脚。
出城时两人发现，城防明显加强许多，即使是出去也要查验身份，登记姓名住址，费了好大周折才出得城去。
出城之后，沈默心中的好奇更强了……他是个谨慎之人，之所以冒着碰到倭寇的危险，跟着徐渭出城，是因为他要解开心中的一个疑团，那就是——
沈炼、徐渭、唐顺之、何心隐这些人，显然是互相熟识，互相了解，虽然性格各不相同，但在思想上却有着高度的一致。这种共性的东西散发着无尽的光和热，在其照耀之下，这个花花世界、芸芸众生竟都黯然失色！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力量？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第一一七章 新任知府（下）
鉴湖位于绍兴城以南，虽然水势浩淼，湖面却平波如镜，因之而得名。湖上桥堤相连，渔舟时现，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倘若在一风和景明之日，泛舟于湖面之上，一眼望去，只见近处碧波映照，远处青山重迭，会让最俗气的人也会发出‘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感慨。
沈默却一点感慨都没有，心中反倒充满了忐忑……他跟着徐渭到了湖边，好容易找到一艘渔船，说要去湖心。那络腮胡子的船夫十分热情，也不提船钱，也不问去干啥，便拉着两个书生上了船，高叫一声“二位公子站稳了！”便箭一般的划了出去。
看着四周一片茫茫的水面，再看看那肌肉虬结的大胡子船夫，他兀然想起唐僧他爹来，唯恐行到江心处，那大胡子突然翻脸，抽出板斧来问问，客官要吃板刀面还是馄饨面！
其实按照他的意思，宁肯自己划船也不要这种长相凶猛的船夫，但船是徐渭找的，人家都不怕了，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小年轻就更不该怕了，只能一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面暗暗祈祷平安。
今天的天气其实是不错的，若是搁在往年，出城游湖的人肯定不少。然而拜倭寇所赐，湖面上冷冷清清，除了几艘渔船之外，便只有一艘双层画舫，孤魂野鬼似的漂在湖心处。
小船稳稳停在画舫边上，上面便放下一具梯子，那船夫回过头来，朝着两人龇牙一笑道：“徐相公和这位沈相公请吧。”沈默忍不住一阵发晕，才知道那船夫竟然和徐渭是认识的。
徐渭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嘴上却正经道：“上去之后不必拘礼，这里不兴那套规规矩矩的。”说完便攀梯而上。
沈默的好奇压过了一切，什么都没说，也跟着爬上了画舫。上船后便发现，上面已经围成一圈，坐了十几个人，其中就有那唐顺之和何心隐，还有个他见过一面的，那就是山阴廪生诸大绶。其余老的少的都不认识。
但观其形貌气度，年庚衣着，沈默能分辨出其中有退休的乡绅，丁忧在籍的官员，有山林隐士，也有诸大绶这样的青年英才，当然这些人都是读书人。
※※※
上船之后，徐渭的神态正经了许多，先向坐在上首的两位老者恭敬行礼道：“长沙公，龙溪公，学生把沈默小朋友带来了。”不让沈默拘礼，他自个却先拘上了。
两位老者望之有六七十岁的模样，一胖一瘦。胖老头便是长沙公，瘦老头自然就是龙溪公了，他俩笑眯眯地望着沈默，还是那龙溪公开口笑道：“你就是纯甫的弟子？”沈炼表字纯甫。
被一群老少爷们围观，沈默感觉十分尴尬，好在他脸皮较厚，让人看不出来。他朝那瘦老头躬身一礼道：“回龙溪公，家师正是青霞先生。”名给长辈称呼，字给同辈称呼，号给晚辈称呼，所以沈默不能说‘纯甫’，而是要称‘青霞先生’。
“季兄，你觉着这孩子如何？”那龙溪公呵呵笑问道。
“不错不错。”季长沙点点头道：“纯甫的眼力不会有错的。”
“仅仅是不错吗？”龙溪公不依不饶道。
“好极了，这下总算可以了吧！”季长沙笑骂一声，转向沈默道：“小子，是不是觉着迷糊着呢？”
沈默羞羞一笑道：“云山雾罩，一塌糊涂。”
“哈哈，好吧。”胖胖的季长沙笑道：“老夫给你介绍一下，就不糊涂了。”先指一下自己道：“老夫年纪最大，就先自我介绍吧……我姓季，名本，字明德，因为是在长沙太守位上致仕的，所以他们都叫我长沙公。”说着朝瘦瘦的龙溪公道：“老弟，该你了。”
听到季本这两个字，沈默的脑袋嗡得一声，便与一个伟大名字联系到了一起。
那龙溪公便对沈默笑道：“拙言……老夫王畿，其实咱俩是有渊源的，因为你的字是我给起的，怎么样，满意吧？”
沈默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有些发愣道：“啊……这是为何？”
“因为我是你师傅的师傅。”龙溪公终于揭开谜底，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容，竟与徐渭有五分相似。
听到‘王畿’这个名字，沈默终于确定无疑，这群人乃是因为那个伟大的名字走到一起。谜团一解开，他反而沉静下来，躬身施礼道：“龙溪公恕罪，不是小子无礼，而是恩师未曾向学生讲明师承，是以学生不敢冒认。”
王畿呵呵笑道：“谨慎的小子。”说着招下手道：“顺之你过来。”
那唐顺之便笑吟吟的起身道：“恩师有何吩咐？”
“将纯甫的那封信给你的小师侄看。”王畿笑道。
“是。”唐顺之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朝沈默龇牙笑笑，递给他道：“疑心病真重啊。”
沈默嘿嘿一笑道：“我先看过再说。”便将那封信打开，沈炼那熟悉的字体便出现在眼前，乃是一封写给唐顺之的信，先叙了叙别后之情，说想念师兄之类。然后明了明心志，说我沈炼去北京就是摸老虎屁股的，早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只有两件事不放心，还请师兄施以援手。
一是担心自家香火传不下去，请师兄周全一二。二是担心牵连到沈默，毁了他的前程。知道师兄盛名满天下，又交游甚广，所以还请你代为庇护，不要让严党将其划为沈炼一党，也好为国家保留一未来栋梁。
沈默终于知道自己的师承，也终于明白沈先生为什么讳莫如深了。
王学门人，一切都是因为这四个字！

第一一八章 小三元之府试案首（上）
二十八年前，一位圣贤长眠于绍兴城西的会稽山脉之中，与古松共长青，与青山同不朽……他就是千古一圣王阳明，一个生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逝后思想光照千古的超级传奇。
阳明公的学说称为‘良知’之学，何为良知？良知便是本心，所以王学又称心学。在阳明先生看来，心是本源，心是一切，天下万物皆是心中之物，一切都要以内心为主。《传习录》记载，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先生说‘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他的思想确实天马行空，有如夏夜星空般绚烂，但绝不是炫耀，也不是故弄玄虚。因为他既享受过世间的荣华富贵，又曾经山穷水尽，遭受身心不可承受的折磨，所以他才能知晓世间百态，通明人生冷暖，能摆脱人世间一切浮躁与诱惑，心如止水，破而后立，最终参透天地，得到至理。
如果仅止于此，他只能算一个朱熹程颐那样的大儒，却绝不是圣贤。阳明公之所以称得上的是圣贤，是因为他知道光懂得哲学、整日高谈阔论，除了消磨时间，其实屁用都没用！
他发现需要一样东西，可以让自己把最高深的智慧，转化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真正作为，这样心学才不是空谈，自己的理论才真正有用！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大彻大悟后的阳明公，毅然重新投入尘世，在庙堂上、在战场中、在书院里、在天地间，孜孜以求的去实践验证，终于在几年后找到了这样神兵！
当王阳明掌握并熟练运用它时，天下已无人可以匹敌！凭着这样神兵，他纵横天下，无往不利，以一己之力保半个大明平安，谈笑间消灭十数万大军，成就辉煌武功，为后人敬仰！
也是凭着这件神兵，他超越了无数前辈大儒，进入圣贤的境界。而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孔子之后，唯有阳明！
这件神兵的名字叫做‘知行合一’。
‘知’是明白道理，‘行’是付诸行动。千年以来，有人认为知易行难，有人认为知难行易，总之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比如说理学家们的‘圣人’朱熹，便认为明白道理最困难，付诸行动很简单。于是读书人都皓首穷经，除了悟道啥也不干……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朱圣人都说‘知难行易’了，等俺们悟道之后，还不干什么都是小菜一碟？
但王阳明说：‘不对！知和行是一体的，两个都重要。’于是梵音唱响，天女散花，阳明公立地成圣！
他的意思是，良知和行为同样重要，要让良知去指挥行为，让行为去证明良知。知道这样是对的，就要这样去做，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就不能去做。原先以为是对的，后来发现错了，就要立刻停止改正，不能让良知与行为违背，而要始终——知行合一。
先生曾口占‘心学四决’，道尽了王学的精髓真意，曰：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意思是，世间万物一切皆由心发，心在世界便在，心不在便一切皆无。人人生而赤子之心，起初没有善恶对错的念头；当这个童心进入滚滚红尘时，受到世事的纷扰，便有了善念与恶念；能够分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便是良知；能在行动上始终坚持良知，便是真理，便是圣贤之道。
※※※
这率真活泼、真理实用的阳明心学，仿佛一缕和煦的阳光，照亮这个一天天生动起来，却被理学阴霾笼罩的社会，使人为之兴奋，使无数精英士子，抛弃了虚伪陈腐的程朱理学，拜倒在他的门下，甘愿重新接受心学的洗礼。
一时间，天下书院无不以教授阳明心学为荣，其中最著名的是阳明公所创立的稽山书院，还有位列四大书院的白鹿洞书院与岳麓书院，也都成为宣讲心学的大讲坛。
眼见着心学的风潮逐渐兴起，官方权威的程朱理学家终于无法容忍了，在他们看来，王守仁的‘异端邪说’就如同洪水猛兽，会荡涤一切规范与秩序，把他们的骄傲与地位统统扫到茅厕里去。
于是在嘉靖初年，掌握国家大权的大学士杨一清、桂萼等人，开始策划着攻击王阳明。没想到的是，刚刚说动皇帝，阳明公客死南安的消息便传来。按说两位该消停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心学仍在，王学门人仍然列于朝堂之上、环伺陛下左右，不除掉他们，理学一派寝食难安……桂萼说：‘即使他死了，我也要参他擅离职守、江西军功滥冒。’他要全盘否定阳明的战功。
杨一清则要从思想上彻底否定阳明心学，他说：‘即使他死了，我也要说服圣上查禁他的新学。若不查禁，大明江山非亡在这些异端邪说上不可。’他们提议开会，清洗之。
王学门人自然要奋起反抗，然而其学说天生不如程朱理学那么讨帝王欢心，于是嘉靖皇帝在反复观望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利于他朱家统治的理学，于是王学门人纷纷下野，理学之士取得了第一个胜利——嘉靖十六年，皇帝以‘书院倡邪学’下令禁毁天下私创书院。
嘉靖十七年，时任礼部尚书严嵩，揣摩上意，反对自由讲学，借口书院耗财扰民又一次尽毁天下书院。
然而今时已不同于以往，随着时代的发展，大明已非只有朝廷之官方，还有民间之市井，那些在野的士人也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既然王学一时被压倒，我们就私下里讲学，暗暗积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跟你理学掰一掰手腕。
这艘鉴湖上的画舫，便是稽山书院被捣毁后，王阳明的两位嫡传弟子，建立的流动课堂。

第一一九章 小三元之府试案首（中）
对于被稀里糊涂拉上贼船，沈默心里十分不爽，但因为老师是铁杆王学门人，所以不管他愿不愿意，身上都已经被打上王学的烙印，洗也洗不掉的。
他心中甚至开始埋怨徐渭，好好地把自己带来这种非法集会作甚？却也不想想，若是没有沈炼那层关系，人家徐渭、王畿、唐顺之这些人，理他个嘴上没毛的小童生作甚？
在浑浑噩噩中，沈默结束了自己师门的第一堂课，说句实在的，除了听出王畿是徐渭的老表哥之外，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等回去后，沈默接连做了好几晚上的恶梦，老是梦见自己正考试的时候，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差就冲进来，拿个戳子往他头上一盖，然后便绑了拖出去，吓得他一边挣扎，一边哇哇大叫道：“我就去了一次，我下次不敢了……”
这时，他的身子突然被使劲摁住，人一下子就惊醒了。沈默睁眼便看见长子，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道：“拙言，快起来吧，要迟到了。”
沈默惊魂未定的喘息道：“什么迟到？”
“今天府试啊！”长子瓮声道：“还有半个时辰。”往常沈默的自律性很强，根本不用人叫早。长子他娘便做好早饭在下面耐性等着，谁知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就偏偏睡过头了呢？
“啊！”沈默一下子便惊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地，洗脸刷牙漱口穿衣，动作快的让人眼花缭乱，长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拎起考篮子，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下楼去。
屋外仍是满天繁星，姚老爹早就套好马车在等他，一见沈默出来便道：“早饭在车上呢，公子上去吃吧。”
沈默钻上车，还不忘嘱咐道：“大叔，快点走啊！”
※※※
在姚大叔的拼命催动下，马车飞速的行驶起来。沈默本想在车上吃点东西，无奈车厢里太过颠簸，他怕不幸咬舌自尽，只要忍住了。
大概行了一刻时间，马车便停了下来，沈默心说神速啊，便探出头去道：“大叔，到了啊？”
却听姚老爹无奈道：“堵了……”沈默闻声向前望去，便见前方的灯笼火把，汇聚成一条粗壮的长龙。他的第一反应是好壮观啊，但接着就意识到，竟然遇到了这年代极为罕见的堵车现象。
如果目能夜视，你会看到位于绍兴城南的投醪河畔，密密匝匝地挤满了轿子、马车，甚至是驴车、牛车，还有骑大马的……连河道中也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这其实并不奇怪，绍兴下属八个县，除了会稽山阴之外，还有余姚萧山、新昌诸暨、上虞嵊县六个县，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考生，为了同一个目的汇聚于此，人数是会稽县试的五倍还多，不堵车才怪呢！
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多想，便拎着考篮跳下车道：“大叔，我走过去，你先回去吧。”姚大叔从怀里掏出个银锭给他道：“昨天我来打听了，里面什么吃的都卖，公子进去买点吃吧。”
沈默将信将疑地接过银子，来不及多说，便游鱼一般钻进车水马龙之中，闷头往府学宫前跑去。
看到他下车往里跑，很多考生也跟着跑起来，大伙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终于在点名入场前的最后一刻，赶到了警戒线前。
跑了这么一大段路，累得沈默腰都直不起来了，他突然看到左脚一阵凉飕飕，低头一看，鞋子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沈默不由一阵眩晕，心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但这时考生开始往里进，他不由自主地被裹挟着进去，险些连另一只鞋也被踩掉。
※※※
像县试一样，送考的一干人等，都被官差隔在外面，只有应试童生才能进入学宫前街。
但考生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因为不光是今年县试录取的，还有往年过了县试，却考不中府试的。按照规矩，这些人可以不再参加县试，而直接入围府试……这个人数是今年才录取的四倍还多，所以考生总数大概是……五千人。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五千考生熙熙攘攘的挤在考场前，却不能立即进场。因为府试的点名入场是县为单位——这个县的考生点完了，下个县再入场的。
可是即使事先组队而来的，也一定会在人山人海中被挤散的，何况很多学生都是自己来的，那么该如何找到自己县里的领队——教谕大人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各县在考前都会精心制作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灯笼，事先告诉考生，看到那个样子的就集合过来。
比如说会稽教谕就事先告诉本县考生，见到牛头灯笼便靠过来。
那些灯笼用长竹竿挑着，在黑咕隆咚的天色中十分显眼，沈默找了一会儿，便看见半空中的牛头，便提着考篮挤过去，终于见到了面熟的考生，第一句话就是：“谁有多余的鞋？”
大家一看是本县案首，不论长幼都一起朝他行礼，口中称呼‘师兄’，这也算是案首的小小福利吧。待听明白沈默的意思，大家理解的笑笑道：“师兄也被踩掉鞋了。”有不少人七嘴八舌道：“我方才也是。”“我的帽子被挤掉了。”“我的笔墨摔坏了”
“那你们怎么办的？”
有人说是“现买的。”这是第一次考府试的。
有人说是“还有备用的。”这是有经验的。
沈默吃一惊道：“这里还有货郎吗？”
有那考过几届的童生笑道：“师兄有所不知，每年府试都有这么多人，被挤掉鞋子帽子、摔坏的笔墨砚台不知多少，考场偏偏又规定‘衣冠不整不得入内’。差役看到有利可图，便购进一批，高价贩卖。”便有人自告奋勇，给他去找买东西的，不一会便领过一个穿着号服，挑着货郎担的过来。
接着那人手中的灯光，沈默果然看到食品文具、鞋子帽子一应俱全。一问，一双布鞋竟要一两银子，这价钱在外面可以买五双上好缎面布鞋了。但他也知道稀缺就是资本，只好乖乖挨宰。
看着那人卖肉火烧，他又问问价钱，两钱银子一个，沈默已经麻木了。他干脆把姚大叔给的二两银子扔给他，拿了五个火烧，一双布鞋。
别人都说他不该买火烧，有经验的考生告诉他，往年考场的官差，会从外面买饭菜到考场贩卖，虽然同样高价，但好歹还是热腾腾的。
沈默摇摇头道：“话虽如此，可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府尊大人会不会烧到咱们头上呢？”
众考生不禁直冒冷汗，立马将那人的吃食抢购一空。

第一二零章 小三元之府试案首（下）
绍兴府试的考场设在府学宫，府学宫占地百亩，考试条件非常好。但也存在与县学同样的问题……考场座位依然有好有坏，有的座位光线不是很好，有的座位风比较大，所以大家都希望能占个好点的位置。
这时候考场开了门，第一个县开始点名。其它县的考生便纷纷找到考场的差役，拿出银子来请他们将考篮先放到考场中位置好的桌子上。按惯例这代表已经有人占了这个座位了，等他们进场之后，只要找到自己的考篮，坐下来就可以了。
但差役们这次没敢收钱，他们满面遗憾道：“府尊大人有吩咐，必须按照卷上编定坐号，入场对号而坐，否则取消本场考试资格。”考生们这才死了心。
五千童生分成十组入场，到天光大亮时才领到答题纸全部入场。沈默的运气终于回来了，他的座位是三排六号，三六一十八，不但吉利而且位置绝佳。
坐在位子上，他发现前后左右一个都不认识，不由暗暗高兴道：‘可以清心考试了。’县试时监考不严，身边的考生纷纷小声问他如何破题，让人不胜其烦，据说府试的纪律要求也一样宽松。
只听周围嗡嗡声不绝于耳，大概又是些‘都是难兄难弟，待会互相帮助！’‘不给我看的话，小心出去废了你！’之类的考前交际活动。
※※※
待沈默吃掉一个肉火烧，所有的考生终于都坐好了。
这时考场大门缓缓关闭，落锁后竟然贴上了封条。看到这一幕，考生们不由心中打鼓，暗道‘不会要动真格的吧？’
正在众人胡思乱想间，便听一个男声拖长音高叫道：“知府大人到！”
只听一片稀里哗啦声，考生们纷纷起身，向着正殿的方向施礼。那知府大人走到殿前，却也面向正殿，给此地的主人……孔圣人上了三炷香，然后带着考生一道三叩首，这才转过身来。
学生们又给他行礼道：“学生拜见知府大人。”
“免礼，都坐下吧。”知府大人的声音十分清越，富有魅力。
沈默觉着这声音十分耳熟，便趁着坐下时抬头望去，不由小吃一惊，只见那站在正堂之前，头戴金顶乌纱，身穿绯红四品官袍，胸前补着云雀的官员，竟然是他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师叔——唐顺之！
考生们也抬眼偷瞧府尊大人，一看到那身绯红不由倒抽冷气，要知道虽然按照洪武旧制，知府就应该是四品。但自从成化年间以来，巡抚负责制逐渐成形。到嘉靖年间，巡抚已经凌驾于三司之上，成为名副其实的一省之长。原本的三司已经变成了部门性的地方权力机构，品级自然要低于巡抚大人……巡抚虽然本身没有品级，但必定挂着某部侍郎或者佥都御史衔……像浙江巡抚就一般挂兵部侍郎，正三品。
因此吏部在给浙江官员授衔时，便将从二品的布政使，降成了从三品；正三品的按察使，降成了正四品，连带着知府也从正四品降成了正五品……
但这位新来的唐府尊，竟然是个四品官，这其中真正意味着什么，考生们不知道，可他们朴素的认为，这说明府尊大人肯定很牛！
于是乎肃然起敬，不敢因其面生而稍有轻慢。
穿上官服之后，风流名士唐顺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怒自威的唐府尹。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并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只听他声音凝重道：“诸位，本官浙江兵备副使兼绍兴知府唐顺之，也是今年府试的主考官。”浙江兵备副使是个四品官，所以唐顺之胸前补了云雀。
场中鸦雀无声，只听唐知府沉声道：“毋须讳言，我浙江现在的头等大事便是备倭，尤其要防备倭寇趁各府集中人力府试时发动袭击，所以本官奏请提学大人，仿效院试例，将本年府试缩短为一天。礼部已经批复下来，同意并令沿海六省全部照此办理。”明初虽然很忌讳前元这个‘省’字，但到了嘉靖年间，只要不是正是行文，即使官员也用‘省’来代替那拗口的‘布政使司’。
考生一片哗然，有性急的便高声道：“这不合规矩！”
嘈杂声刚起，便听守卫考场的官兵齐声低喝道：“肃静！”圣人考场见不得兵器，要不非得有水火棍戳地面的‘轰轰’声。
考生一下安静下来。
“战时权宜便是规矩！”唐知府沉声道：“如果不满意可以退出，明年再来考过。”说完嘴角浮起一丝坏笑道：“如果明年倭寇平定的话，想考多少场都是可以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考生们还能说什么，只能低头认命。
“现在发考题。”唐知府沉声下令道。便有一队官差，将装着考题的信封，按序号发下去。只听唐知府高声道：“本官共出了九套题，保准你们每人拿到的题目，跟前后左右皆不相同。所以诸位，请专心答自己的卷，不要交头接耳，也不要偷看别人的卷子，因为那样没用……”说着声音转冷道：“当然更不能偷看小抄，只要有一点违纪，立刻逐出考场！”
※※※
考题一发下去，考生们哪有功夫理会聒噪的知府大人？都紧张的打开信封，抽出自己的考题。
沈默看自己分到的考题，乃是一大一小两道四书题。大题是道一句题，曰‘道之以德’；小体是个截搭题，曰‘皆雅言也叶公’，很显然大题考功底，以理真法老为重，小体考思维，以破题恰当为重。
便趁着一开始脑子清醒，先看那小题‘皆雅言也叶公’，他得先看出这莫名其妙的句子是怎么生出来的，然后找到其出处……这哪是考死记硬背啊，简直就是智力测试嘛！
寻思片刻后，沈默在前四个字后面加个点，将句子断为‘皆雅言也’、‘叶公’，便可断定这两句都是《论语&#183;述而》，前者是第十五篇的最后四个字，后者第十六篇的开头两个字。不由暗叹一声道：‘我这师叔真是个天才！’
因为截搭题虽然广泛应用，但朝廷从未正式承认这种出题方式，如果碰到看你不顺眼的御史，参你一个‘割裂经文’的罪名，那就得乖乖引咎辞职。但再找茬的御史，都拿这位唐知府没有办法……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出的是截搭题，但人家这六个字却分明是连着的，不信回去翻翻书，看看是不是紧挨着的。
这时候又没有标点符号，还真没法说人家不是一句。

第一二一章至一二二章 夺魁（上）
但是‘皆雅言也。叶公’六个字连在一起，看起来简直不知所云。
不过对于跳跃性思维强大的沈默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他知道前四个字的原文是‘《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雅言便是周王朝的官话，大体相当于当今的陕西话。而孔子是鲁国人，平时说的是山东话。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孔夫子平时交谈用山东话，但在诵读《诗》、《书》和赞礼时，则改用陕西话。’
当然具体的解释还得听朱子的，他老人家说：‘雅’即训‘常’，雅言即‘训常’，乃圣人之德行也。
再看‘叶公’二字，原文是‘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朱子解释道：‘叶公者，字子高。楚叶县尹，僭称公也。’这话的意思是，叶公问孔子的学生‘你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子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搞明白两句各自的意思，下面就开始扯了……将其合情合理的扯到一起，就算是成功了。
沈默突然发现，这道看似无理的截搭题，在弄清各自的出处后，竟然变成了明白正大的平正之题。因为朱子在介绍完叶公是哪位之后，又注释道：“叶公不知孔子，必有非所问而问者，故子路不对；抑亦以圣人之德，实有未易名言者与？”
‘圣人之德’四个字，便将前后两句联系起来，把题意堂堂正正表述出来，只要你背过论语和朱子注疏，便能直接破题，不用你乱猜胡诌。
说实在的，这是沈默在第一次做截搭题时，心中有踏实的感觉，因为往常遇到的那些，往往是考官生拼硬凑而成，即使出题人自己的标准答案也是牵强附会，答题者自然更是云里雾里，找不到严丝合缝的答案。
沈默不由暗赞道：“能把截搭题出得这么堂堂正正，让人破起来心服口服，唐荆川果然不负‘唐王’之名！”
既然破题无误，下面的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便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写得他大呼过瘾……
一篇文章写完，再如县试时那般细细检查数遍，遣词造句无误，韵脚韵律流畅后，这才一笔一划的用馆阁体誊写在卷子上……李县令曾经说过，单凭他这首字，哪怕文章写成豆腐渣，都是可以当上秀才的。
※※※
第一篇文章写完后，时间快中午了，沈默伸伸筋骨，把卷子小心收起来，准备吃完午饭再写。虽然火烧已经凉了，但他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将就着也就吃了。与他抱同样念想的还有很多，不少考生都从篮子里拿出干粮和竹水壶，开始用饭。
但一些个富家子弟可吃不下又冷又硬的干粮，他们只接受热腾腾的饭菜。便有考生拿出银子，请求巡考的差役，去外面取回家里送来的食盒。
知府大人把门都封了，差役们哪敢擅作主张，便让他们先忍着，派个代表上去小声请示道：“府尊，有些个考生没带干粮，请小的们帮着去买点。”
唐知府摇摇头，淡淡道：“尽管为考生服务无可厚非，但考场不是市场，需要绝对安静。而且此时进出容易发生舞弊，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吧，本官是不会同意的。”
那差役下去后不久，考场上便响起一阵叽叽喳喳声，那些大户人家的子弟不干了，他们有的是真没带干粮，有的是就等着差役考题送出去，把答案送进来呢，自然不愿意。
这时‘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个激灵，只听唐知府冷声道：“再有喧哗者，杖二十逐出场去！”
有那不知死活的富家子还在挺着脖子道：“打死我们也是要吃饭的！”他显然不知道什么叫‘铳打出头鸟’。
“叉出去！”唐知府牙缝蹦出三个字道。
便有两个如狼似虎的兵丁冲进来，把那吓呆了的小子从座位上提起来，倒拖着往后院去了。
那小子这才知道谁是绍兴府的老大，哭爹喊娘叫祖宗的求饶起来，却已经晚了……两个兵丁将他拖到南墙根，往个‘丫’字桩上一压，再拿破布头塞住他的嘴。便操起手指厚的板子，狠狠地打起屁股来。
听着那小兽受惊般的‘呜呜’声，所有老兄都老实了，虽然依旧饥肠辘辘，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唐知府这才命人从后堂抬出一筐筐掺着豆面的炊饼，发给那些没饭吃的考生，再一人给点萝卜咸菜，权当是免费午餐了。
光吃肉火烧也腻，沈默看那面饼还挺软的，便跟身边人换了一个，吃了一半就饱了。
他用抹布将手指和桌子认真擦干净，这才拿出卷子，开始答下一道题‘道之以德’。这是一道大题，也就是题意明白，不会让人误解的题，考察的是童生的基本功。
沈默知道此题出自《论语》，全句是‘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显然是要辨证德治与法治的关系……但并不是让你各抒己见，因为朱子已经给了确凿的答案：‘德治为本，法治为辅！’你要是敢不同意，就是异端邪说，准备去九边包围大明吧。
※※※
不是每个考生都像他那样仔细到龟毛的地步，许多人不到中午便已经答完两道题，只是碍于午时以前不得交卷的考场规矩，才耐着性子等着。
一欸午时的梆子声响起，便有好些个考生起身交卷。唐知府命他们拿着卷子，在远离考桌的地方站成一排，又命人撤去大案后，低声吩咐道：“将考卷依次交上来，不得喧哗，本官现场批阅。”
第一份卷子递上去，两个差役接过来，一个拿着封面，一个拿着封底，向两边一拽，便将九折十张的答题卷展现在府尊大人眼前。
又有一小吏奉上毛笔，端着墨盒在一边伺候。唐知府接过笔，这才开始阅卷，竟然一目数行俱下，转眼之间便阅完，在文章后面落下两字评语。
见府尊收笔，两个差役便将卷子合起来，退给那考生道：“明年再来吧。”
那考生本来就忐忑不安，闻言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接过考卷道：“大大……大人，您仅用数目便判定学生的试卷‘不通’，是不是有些……”鼓足勇气一咬牙道：“有些草率啊？”
唐顺之一面批阅下一份卷子，一面将第一份‘狗屁不通’的地方背诵出来，连背了数处，竟然一字不差，末了淡淡道：“你自己觉着，通顺吗？”
那考生羞红了脸，行个礼，抱着卷子退下了。
就这个功夫，唐知府已经接连批完四五份卷子了，结果不是‘不通’，就是‘跑题’，一份都没有取，把后面的考生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大人，请多写几个字吧。”他的意思是，别再俩字把我打发了。
唐顺之点点头，果然刷刷写下两行诗句，却依旧不取。
那考生接过打回的卷子，一看批语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乃是唐诗名句啊！不由委屈道：“您都夸学生的文章有声有色了，为何还不取呢？”
唐知府手眼不停，淡淡笑道：“有声有色？何出此言？”
考生便指着那诗道：“黄鹂鸣翠柳，不是有声吗？白鹭上青天，不是有色吗？”
这时唐知府终于在一份卷子上写了个‘中’字，候在一边的差役便将其拿给一边的书吏，将名字誊写在上面。
唐知府则继续阅卷，见‘鸣翠柳’仍然站在那里，便轻声解释道：“两个黄鹂鸣翠柳，不知所云也；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也。”考生羞愧的掩面而走。
※※※
众考生只见知府大人阅卷如飞，包括写评语的时间，在每份卷子上停留也不过数息，便可立判高下。且能复诵不取者之谬误所在，令人无从辩驳，不由叹为观止，大伙心道‘人和人差距咋这么大呢？’。又见百份试卷中，九成以上都被打回，心中更是惊骇莫名……其实府试录取不足三百人，这个概率是完全正常的，只是亲眼看着一份份卷子被打回，让考生产生中式如‘海底捞针’一样的错觉。
有个考生灵机一动，便在考卷末尾写了一首打油诗道：“学生我今年二十五，受了十年寒窗苦；今年要是还不中，回家咋见娃他母？”
唐知府看到他这首歪诗，便在每句后面加两字打回，那考生一看，自己的打油诗成了：‘学生我今年二十五——不老，受了十年寒窗苦——吹牛；今年要是还不中——肯定，回家咋见娃他母——跪下。’只好挠着头，哭笑不得的下去。
但也有心里有谱的，觉着自己一定能中。有个考生乃是诸暨县案首，已经被县里胡吹海捧晕了，觉着自己定能再连中两首，成为本年的小三元。他洋洋得意的把卷子奉给唐知府，矜持笑道：“学生诸暨案首周……”
却听知府大人淡淡道：“按考场法令，说出名字便取消资格。”
周案首赶紧闭嘴，差点没把舌头咬下来。暗暗愤懑道：‘看看我那如烟花般绚烂的文章，还需要人通融吗？’
府尊大人果然在他的卷子多停留了一会儿，周案首心中洋洋自得道：‘被折服了吧？’他的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谁知下一刻，他的卷子便被打了回来。
周案首的笑容凝固了，他张大嘴巴道：“大人，什么意思？”
“不取。”唐知府仍然不咸不淡道，便继续阅卷如飞。
“我是案首啊……”周案首觉着真是撞了鬼了，还没听说过有县案首不中府试的例子呢。不由又惊又怒道：“县案首是必中秀才的啊！”
“没人规定本官必须录取县案首。”唐知府淡淡道。
周案首气极反笑道：“我的案首可是真刀真枪考出来的，若是大人不取我，那诸暨的应届考生也都不够资格了！”说着抖动卷子道：“您说说，我这两篇文章哪里不好了？连前三百名都排不上？”
唐知府不为所动，该怎么批还怎么批，只是轻声道：“看评语。”
周案首低头一看，只见一行绚丽的行书道：‘请岳蒙泉来，本官一并录取。’看完便刷得一声脸红了，将试卷塞进怀里，朝知府大人行个礼，匆匆走了。
原来小题是他自己所作，大题却剿袭了正统年间会元岳正的文章……当初虽然知道是剿袭，但他完全不担心，因为‘道之以德’这种大题的程墨满天飞，考官不大可能看过自己用的那篇……即使看过了他也不怕，因为大明律没有规定不许剿袭，考官又没法挑文章的毛病，只能自认晦气，吞了这颗臭苍蝇。
其实他天生记忆力好，腹中程文不下三千件，县试的两篇文章便都是剿袭而得，竟然至今无人察觉，今日这才故伎重施，想继续用投机取巧的法子过关。
可这家伙也不打听打听，唐顺之是何许人也？那是公认的天下奇才，二十二岁便中了会元，若不是不肯阿附张璁，那年的状元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可就算张璁气歪了鼻子，也只敢将他降为探花，不然天下人的唾沫就能把张首辅给淹了。
后来因为信仰问题，他又被撵回老家读书二十年，就成为了超一流的大学问家。这样的怪物什么文章没有读过？又怎会被个小小的童生愚弄呢？老唐只是轻轻一句‘让岳正来’，便解决了困扰诸位考官多年的难题，所谓举重若轻便是这个意思。
当然也只有这样的权威人士，才敢打破县试案首必为生员的惯例。
但唐知府终究是个厚道人，如果他将这‘剿袭’事件公诸于众，那周案首的名声便算彻底玩完，一辈子也别想再考中了。现在虽然考生议论纷纷，但终究没有证据，猜测一阵也就过去了。
就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沈默和陶虞臣同时站起来准备交卷了。

第一二三章 夺魁（中）
等轮到陶虞臣交卷时，已是申牌末刻，红日西斜。
虽然唐知府仍保持着飞快的阅卷速度，但当看到他的文章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伸手拿过卷子，反复读了两遍，连连点头又放声大笑道：“阅此嘉文岂能无酒？快上酒来！”便有小吏端一觞水酒上来，唐知府一饮而尽，对陶虞臣道：“吾今日早下决心，看不到一篇好文，就绝不休息。若不是你，老夫可能就要累死了。”说着大手一挥道：“今天就到这吧，余下的卷子先交上来，明日再看。”
很多考生都松了口气，当面阅卷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还是交上去回家等结果，拖得一天是一天。
可沈默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心说你这不是耍我吗……因为下一个交卷的就是他。要知道不是谁都怕当面阅卷的，像他这样文章做得好，人又长得像正面人物的，还唯恐考官没见过自己呢……就算八股文再客观，它也还是主观题，而印象分恰恰也是主观分。
沈默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当然不是巧合。老唐之所以要耍自己，纯粹是因为自己拒绝加入‘越中十子社’……就是那稽山书院的流动版。他清楚记得，当时老唐便朝自己嘿嘿怪笑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其实一见到老唐成了主考，他便知道报应来了，但考场不是说理的地方，他只能闷着头上去。准备交卷走人……不过他也不太担心：‘我可是老老实实答卷子，就不信你能再否一个县案首。’
※※※
就在沈默已经认命时，身边的陶虞臣却拱手说话了：“先生不妨最后看看我身后这位的，说不定还能看到一篇上好的文章。”比起二月县试时，他现在沉稳多了，神态不卑不亢，说话也很有分寸。
沈默十分吃惊地看向陶同学。唐顺之也颇为意外对陶虞臣道：“你好似是会稽的二魁吧？”
陶虞臣点头道：“先生英明，学生正是。”
“那么你还？”唐顺之饶有兴趣地问道。虽然没问全。但当事人都明白，他是在问‘你为什么帮自己的对手？’
陶虞臣洒然一笑道：“学生唯恐胜之不武。”
唐顺之闻言一愣，旋即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陶虞臣，坦荡君子也！”说着朝沈默挤挤眼。
沈默何等颖悟之人，立刻明白老唐在暗讽他瞻前顾后，顾虑太多，是个‘长戚戚’的小人。差点没气晕过去，便朝陶同学拱手笑道：“陶兄真是重义怀德的君子啊。”
方才唐顺之用《论语》里的话暗讽沈默，现在沈默也用《论语》中的‘君子重义，小人重利’、‘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双倍奉还给唐老头，讥讽他光想着壮大组织，甚至不惜用职权威胁自己，实在是‘重利怀土’的小人……所以说。没文化的话，连别人骂你都听不出来，更别提骂回来了。
两人借着称赞和感谢陶虞臣，完成了一次刻薄的对骂，偏生他俩都是极善隐藏的家伙，旁人根本听不出一点端倪。只是可怜那厚道的陶君子。被两个坏蛋当成骂仗的用具仍不自知，还在那谦虚道：“先生谬赞了。”“师兄过奖了。”
真是好人老吃亏，坏蛋占便宜啊！
※※※
好在沈默和老唐也没什么仇，不过是团伙内部矛盾罢了。人家陶同学都摆出那么高的高姿态了，唐知府也就像自个名字一样，‘顺之’了。
一拿到沈默的卷子，唐知府本有些戏谑的表情一下子呆住了，他万万想不到，如此一个狡黠圆润的沈拙言，居然能写出经年老儒一样的卷面……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写出来的卷面。就像印刷出来的一般，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这就足够资格考取生员了。
县府院三级考试，毕竟只是科举的预备考试，所以考官重在考察学生的潜力。而能写出这种字的人，至少是耐心、刻苦、不怕枯燥的。就凭这几样素质，功名只是早晚之事，所以考官都乐意录取这样的学生。
吃惊过后，再看沈默的文章，迎接他的是更大的吃惊……只见他两篇八股作的体制朴实，书理纯密，音调和谐，基调圆熟。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组合起来便是两篇正法眼藏的时文……就是可以给天下读书人当程文的那种。
将沈默和陶虞臣的文章摆在一起，唐顺之细细对比品读一番，这才摇头笑道：“有人说文如其人，我看未必。”说着一指陶虞臣道：“你明明是个老实人，偏偏文章做得奇崛险峻，让人惊心动魄，可谓诡道矣。”又看看沈默道：“你明明……更灵活些。”其实他想说‘你不老实’，但当着那么多的考生，这种话是决计不能出口的：“文章却做得四平八稳，堂堂正正，可谓正道也。”
见天色已晚，府尊大人这架势也不会再看卷子了，考生们便纷纷到一边交卷，然后再回来看热闹。
看到身周的考生越来越多，唐顺之干脆提高嗓门道：“如果这是会试，甚至是乡试，考官会毫不犹疑判定正道胜出。”这些人名义上都是知府的学生，他当然要尽一些点拨的义务了。
沈默却心中不爽，暗道：‘定然是欲抑先扬。’
“但是，府试只是一场入学考试。”果然听老唐话锋一转道：“评判的标准与正式科举不一样，应该以考察能力为主。”
沈默心中一片拔凉，暗暗哀叹道：‘六首梦啊，这就先飞走了……’
“所以……”只听唐知府沉声道：“我宣布……”
考场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本届府案首出炉的一刻。很多与陶虞臣认识的，已经开始构思祝贺词了。
却听知府大人不紧不慢道：“两人同进五魁，暂时不分胜负，待本官将所有卷子看完，再选出三个，加试一场，最终再排定座次。”
闹了半天竟然是个‘待定’，这不是吊人胃口吗？众人纷纷失望的叹息道。
沈默却已经麻木了……
众人纷纷退场时，唐顺之突然叫住沈默，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加不加入？”在旁人看来，这是知府大人在对有前途的后学进行点拨，都十分羡慕。
沈默坚决的摇摇头，轻声道：“我不。”
唐顺之气得直翻白眼，小声道：“那就别怪我铁面无情。”
“唯求公正尔……”沈默轻声道，说完向他行一礼，便转身离去。
望着他夕阳下无限拉长的身影，唐顺之神色古怪的笑了，自言自语道：“不错，不错。”
※※※
科举考试既是脑力劳动，又是体力劳动，尤其像沈默这种吹毛求疵的，更是对身心极大的负担。他一考完就疲累欲死，如果没有姚老爹来接，走回家去都是很大的负担。
回到长子家，沈默草草吃几口饭，对精心准备晚餐的姚大婶说声抱歉，便回房倒头大睡。
不知睡了多久，仿佛身心都松缓许多，沈默便又开始做梦，这次他梦见唐顺之带着他的‘越中十子’，将自己绑去那艘船上，逼着自己给王圣人磕头，还在自己脚心上刻上字……左脚是‘王门’，右脚是‘学人’，合起来便是王学门人。
只是脚心被挠得好痒，让他不由出声直笑道：“痒痒，痒痒……”
这一笑便醒过来了，一看是沈京在用一根鹅毛挠自己的脚心，他不由恼火道：“扰人清梦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沈京却朝一边的长子嘿嘿笑道：“学会了吧？下次就这样叫他起床。”
长子认真地点头道：“确实比我的法子又快又好。”
沈默不理这两个损友，顺手拉开窗帘，和煦的阳光便射到他的脸上。他微微眯上眼睛道：“今天不错，太阳不毒。”
“都过午了，阳光当然不毒了。”沈京怪笑道：“你笑我日上三竿起，自己却睡到日下三竿。”
沈默有些不好意思，便穿上鞋，披衣起身，转移话题道：“什么事？”
“府试的榜单出来了。”沈京道：“你是五魁之一，但前五名没有排定座次。”
长子接话道：“知府衙门来传话说，府尊大人晚上要宴请你们五个。”
沈默叹口气道：“请大娘帮我下碗面条。”
“你去坐席哎，还要先吃饭吗？”沈京大惊小怪道。
“你见谁在鸿门宴上能吃饱了？”沈默冷笑道。
“有，樊哙……”

第一二四章 夺魁（下）
沈默早就知道，绍兴府衙和会稽山阴两县的县衙中间，相距不过百丈。
等姚大叔把他送到府衙前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金黄色的光辉下，知府衙门显得分外壮观。从规制上讲，一府衙门肯定要比一县的高上两个档次，体现在建筑上，便是更大更美更浪费……
只见府前广场上照壁比会稽县衙的长了两丈，足有五丈长。照壁东西各有一座闳壮的四柱牌楼，其石础径达六尺，汉白玉制成，厚重高贵；楼柱高二丈有余，金丝楠木制成，矗立云表。
自然也少不了旌善亭、申明亭之类，但时间太紧不容细看，沈默瞥一眼便匆匆往府衙正门走去，递上请柬后，门子便引他进去，进去后衙门里分三路，中路是知府衙门，左侧是同知府，右侧是通判府。
沈默跟着门子从正路直入二门，进到府前大院，里面依然是对应六部、类似六房的办事机构，穿过去才到了与正门一模一样的仪门。
进去仪门是大堂，过了大堂是二堂，知府大人便在二堂设宴。
※※※
沈默进去时，发现另外四位同年早就到了，正拘谨的坐在偏厅里，等候知府大人的到来。除了陶同学外，还有两个长得很像的，一个个头很矮的。
一见他进来，陶虞臣便起身笑道：“三位同年。我那传奇师兄来了。”三人起身相应，双方客客气气的序了齿，又自我介绍一番，原来那两个模样相仿的乃是余姚县的一对兄弟，年长的二十七岁，叫孙鑨字文中，小他三岁的叫孙铤字文和。另一个矮个子乃是萧山县人。名唤陈寿年，字松龄。却是几人中最大的一个，有三十好几岁的样子。
又是一番见礼，双方便按照县试成绩和年齿叙了座，孙鑨是余姚案首年齿最大，坐了上位；沈默也是案首，但年纪小，只能坐次席；孙铤和陶虞臣都是二魁。便按长幼坐了三四位，那年纪最大的陈寿年因为是萧山四魁，也只能末座。
虽然马上就要重排座次，但就这一会儿却也马虎不得。
※※※
五人坐下后，沈默对陶虞臣笑道：“方才听你说，我是什么传奇师兄？”
陶虞臣刚要说话，那孙铤却抢先笑道：“是在下早就听闻拙言兄的轶事，一直仰慕的紧。这才向虞臣兄问到的，还请拙言兄恕罪。”他的举止从容优雅，即使道歉也如清风明月一般……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仿佛天生如此，若不这样反倒才让人奇怪。
‘有道是三代出一个贵族，不知这孙家是个什么光景。’沈默心中暗道。面上笑容和煦道：“文和兄哪里话，小弟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惭愧的笑笑道：“只是小弟庸碌，除了小时候几次胡闹之外，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陈寿年插言笑道：“拙言兄过谦了，别处我不知道，单说我们萧山县，你‘瓶里镀金’、‘河中除树’还有‘隔瓶断绳’的掌故，便是妇孺皆知，都把你当成曹冲，文彦博那样的神童了。”士子之间先看成绩再序齿。所以陈同学得管每个人叫哥。
沈默庆幸地笑道：“好在没把我看成仲永、孔融。”
他谦和的态度让众人好感顿生。气氛也逐渐热络起来，沈默暗暗观察他们三个……发现那兄弟俩虽然长得像。性格却截然不同。孙铤一副浊世佳公子做派，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乃兄孙鑨则面色严肃，沉默寡言，只有非说不可的时候，才会迸出几个字来，却每每一语中的，让人十分佩服。
至于那陈寿年可能是年纪大、阅历足的缘故，能说会道，圆滑自如，反倒让沈默颇为不喜，只是他皮里阳秋，面上根本看不出来爱憎来。
正说着热闹呢，便听有仆役高声道：“知府大人到。”
五人赶紧起身相迎，只见一身便服的唐知府，在两个同样便服的官员陪伴下，施施然到了厅前。
一番见礼后，五人才知道，那两人原来是本府的同知和教官。
※※※
既然府尊大人到了，便有仆役轻声问道：“大人，可以开席了吗？”
唐知府颔首笑道：“可以。”便领着众人来到正厅。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桌上皆是些寻常菜肴，量不大数也不多。餐具也都是普通的白瓷所制，十分的朴素。
见众生眼中的吃惊之情，那同知大人一脸感慨地笑道：“咱们府尊大人不喜铺张浪费，实乃我等的榜样啊。”显然已经到了马屁不假思索的地步，距离成为终极屁精只差一步之遥了。
唐顺之淡淡笑道：“华服美食谁不爱，只是会消磨意志。”一边招呼五个考生坐下，一边微笑道：“你们若是吃不惯，可以叫厨房加餐。”沈默是看透了，这家伙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实际上骨子里坏透了。
几人自然连连摇头，那陈寿年还谦卑道：“大人教导如醍醐灌顶，学生回去后定然卧薪尝胆，以磨炼自己的意志。”
“那倒不必。”唐顺之依旧淡淡笑道：“诸位先用饭，咱们待会再说正事。”便举箸夹一筷子菜。
五个考生这才开动，只是心中揣着小鹿。怦怦直跳，吃什么都像味同嚼蜡。
沈默倒不紧张，但他吃饭一贯斯文，看起来跟那些人一样没食欲。
唐知府略略用了些饭，见他们如此紧张，便温和笑道：“看来这顿饭不对大家胃口啊。”
众人赶紧摇头道：“太好吃了。”那孙铤又加一句道：“只是一肚子紧张，装不进饭菜去。”引得唐知府哈哈大笑。众人也陪着笑了起来。
“好吧，先办正事后吃饭！”唐知府拿过手巾擦擦手。微笑道：“本次府试全案已定，本官已从五千名考生中取中三百位，作为参加院试的人选。而你们五位功底俱深，文笔并佳，可为本届的五魁……”说着微微一叹道：“绍兴府果然人杰地灵，你们五位的文章，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皆有荣登案首的资格，这可难坏了本官。”
五人顾不上高兴，都屏息听知府大人道：“所以本官决定，今日为尔等加试一场，总要排出个名次来。”说着轻啜口茶水道：“但作文时间太长，作诗又不是科举正道，所以不如本官考你们破题吧。”又看一眼那府学教官道：“老教授意下如何？”
那白发苍苍的儒学教授笑道：“卑职看过几位俊彦的文章，基础都极为扎实。相信只要破得题来，作一篇好文章是不在话下的。”说着朝唐知府竖起大拇指道：“府尊大人这法子切中要害，实在是高明啊！”原来这才是顶级屁精。
唐知府笑笑道：“那好，就这么办了。”唯一沉吟，便捻须笑道：“几位都是破题千万的老手了，寻常句子自然不在话下。但本官这个，你们肯定没破过。”说着便提起笔来，在一边早已备好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众人凝神静气，等他下一步动作，却见知府大人搁下了笔，灿烂笑道：“破吧。”
所有人的嘴巴都像那个圈一样，那老教授更是咳嗽起来道：“大人，似乎题目应该从四书五经上出吧。”屁精也有屁精的坚持，一触到祖宗家法。就只能把知府大人排在第二位了。
可唐知府是什么人。那绝对是智商过剩之人，他让人拿来一本论语。翻开那老教授看道：“看吧，每一页都有啊。”
原来这时候的书籍，都在每一章的开头先印一个‘〇’，表示与上一章隔开，所有的印刷都采用这种格式，四书五经自然也不例外。
老教官嘴唇翕动几下，擦擦满头的大汗道：“我需要冷静一下。”却也不再阻拦。
※※※
在这里知府大人是老大，他让你破‘〇’，你就得破‘〇’。
五人便开始绞尽脑汁，各自拿着笔在纸上画来画去寻找灵感。
唐知府端着茶碗，一边喝茶一边笑眯眯看着五个童生，补充一句道：“忘了说了，限时一炷香，现在已经烧了一寸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方才仆役端上来的是香炉不是砂锅，心说‘不当官能行吗？不当官就老被官玩。’便一个个憋红了脸，使劲寻思起来，恨不得把头发都揪下来……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到，五个俊彦各自有了答案。
唐知府看沈默破的是‘圣贤立言之先，得天象也。’
陶大临的破题目是：“夫子未言之先，空空如也。”
陈寿年的破题是：‘圣贤立言之先，无方体也。’
孙铤的破题是：“先行有言，仲尼日、月也。”
孙鑨的是：“圣人未言之先，浑然一太极也。”
阅后沉思良久，他终于为本次府试排定了名次：
五魁者陈寿年也。
四魁者孙铤也。
三魁者孙鑨也。
二魁者陶虞臣也。
案首者会稽沈默也。

第一二五章 大人物和小人物
府衙花厅，洞烛高照。
那名列第四的孙铤忍不住问道：“大人能讲一下，您是如何判定的吗？”
“你不问我也要讲。”唐顺之微微颔首道：“同样一个圆圈，你们却能想出五个不同的破题。虽然据之写文，各有不同，但有道是一叶知秋，还是能分出立意高下的。”
他拿起沈默的卷子道：“拙言将圈圈破为‘天象’。天象有得有不得，是顺乎自然，是中庸。这个圈圈，就大可发挥了。”说着语重心长道：“点他为案首，皆因其立意‘堂堂正正’……而老夫观摩历届之状元卷，都逃不开这四个字。”看看若有所思的四个考生，唐知府沉声道：“你们都是有希望金榜题名的，若想更进一步，当以为拙言榜样。”四个考生齐声称是。
谢过老唐后，沈默便拿着卷子出去，作为案首他不能听考官对别人的点评，那样会被认为是骄躁的。
待他出去后，唐知府又拿起陶虞臣的卷子道：“你将这个圈圈看成空，‘未言之先，空空如也’，后面一句自然是‘既言之后，实实在在’，将空与实、空与色对比来也很恰当，但比起拙言有失空泛，所以判你为二魁。”陶虞臣点头受教。
待陶虞臣出去，唐知府再拿起孙鑨的卷子，沉声道：“你将其看成是‘太极’，圣人未言之先，浑然一太极也。看似与沈默的一样。但他侧重的是中庸，你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注重的是演变。”说着淡淡一笑道：“其实就立意之道，你还要胜于他，但注定为考官不喜，所以第三一点也不委屈你。”
孙鑨板着脸寻思片刻，才低声道：“学生还是觉着太极更恰当。”
唐知府淡淡一笑。没有理他。待他走了又继续对那风流倜傥的孙铤道：“先行有言，仲尼。日月也！”忍不住笑骂道：“真是个马屁精，这就得看碰上什么考官了……碰上个古板的，直接把你卷子扔地上，遇到个好奉迎的，立刻将你引为知己，高高抬起。”
孙铤轻抚一下鼻梁，微微羞涩道：“学生也是想不出来别的。只好歌功颂德了。”
唐顺之笑骂一声道：“滑头。”
待孙铤也走了，他将最后一份卷子拿起来，对那陈寿年道：“说实在的，五个人就属你破题最为贴切。”他破的是‘无方体也’，无方自然是‘有圆’了。
陈寿年笑容可掬道：“学生定有不足之处，请恩师不吝指教。”
唐知府端详他一阵，轻声道：“先贤以方喻原则、以圆喻灵活。你却用‘无方’破题，实在不是好兆头。”寻思一会。他还是实话实说道：“这说明你意识中认为是一切都可以圆，而‘方’则是可以放弃的。”说着一字一句道：“当然这只是本官的个人臆断，做不得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作人要‘外圆内方’，如外圆内也圆，那就危险了。”
陈寿年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勉强堆笑道：“学生谨记恩师的教诲。”
唐顺之微微眯眼道：“很好……”便让他把那四个叫进来，又让厨房将饭菜重新热一下，就起身笑道：“老夫先去办公了，你们也好吃个安生饭，然后滚蛋。”
五个人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待送走知府大人后，终于可以放开斯文吃饭了……只是那陈寿年，尽管饥肠辘辘，却依旧什么也吃不下。
※※※
不说前厅饕餮的五魁首，单说唐顺之回到内堂书屋。关上门后。那颧骨高高的何心隐便从帷幕后闪身出来。
唐顺之被吓了一跳，不由笑骂道：“你这家伙。在我府上还这么神出鬼没，早晚要被你吓死。”
“习惯成自然。”何心隐面上尴尬一闪即逝，旋即支开话题道：“这次绍兴的五魁很强啊！”
唐顺之靠坐在椅背上，重重点头道：“前日我登上府山之巅，俯瞰绍兴城全貌，但见三十里水城内，有东文庙，西武庙；左城隍，右衙署；上魁星，下文昌，轩亭市楼坐中央，清虚道观香火旺。这样的形胜之地，自然引得紫气东来，汇集天下文脉于一隅了！”
说着哈哈一笑道：“此地文气鼎沸涌动。三十年内，必将人才济济，文星云集，金銮朝班尽操吴绍软语！”
何心隐不信道：“我虽然不懂阴阳，却也知道‘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哪有气运集于一处，经久不散的道理？”
唐顺之自信笑道：“府山与蕺山、塔山鼎足而立，可将文脉镇住三十年。”说着一指前厅道：“嘉靖三十五年榜就是开头，我敢说那五个不出意外全能中式。”
“他们将来的运势如何？”何心隐饶有兴趣道：“几个位列部阁，几个流放抄斩？几个碌碌无为，几个以功名终呢？又有几个大起大落呢？”
“老何你难为我。”唐顺之呵呵笑道：“几十年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我只能说，如果有个位列部阁的，便是那沈拙言；如果有个被流放抄斩的，便是那陈寿年；如果有个碌碌无为的，便是那孙文和；如果有个以功名终的，便是那陶虞臣；如果有个郁郁不得志的，便是那孙文中。”
“理由何在？”何心隐追问道。
“我出的那道圈圈题。”唐顺之沉声道：“那种最简单的题，反而最容易体现一个人的内心。破以‘天象’者最工心计；破以‘空空’者最为坦荡；破以‘太极’且不肯改变者最为倔强；破以‘日月’者最易回头；破以‘无方’者，最无原则。”
※※※
何心隐笑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不知道准不准。”
“到时候就知道了。”唐顺之不负责任地笑道。
“好吧。”何心隐干笑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个粘着三根雁翎的信封道：“不过有件事，你现在就得做出判断。”
唐顺之一看是王学内部的机密信件，便敛去面上的笑容，接过一看信上内容是：‘擢南京兵部尚书张经，不解部务，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诸军，便宜行事？擢徐州兵备副使李天宠为左佥都御史，代王忬巡抚浙江？’不由吃惊道：“下午才收到徐阁老的信，这么大的事为何只字未提？”
“恐怕他现在还不知道。”何心隐冷笑道：“军国大事都是皇帝和严嵩两个决定，他虽然是次辅，也不过是个跑腿跟班的。”
唐顺之心说：‘你这可看走眼了。’但他知道何心隐为人执拗无比，认准了的道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便不与他争辩，笑笑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就不要管了。”何心隐摆摆手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严嵩为何任命两个我们王学的人上去，担纲抗倭大计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唐顺之盯着摇曳跳动的烛火，轻声道：“一时还看不出来，得等到他们再下一步棋。”见何心隐满脸失望，他不由气道：“我又不是诸葛亮，做出判断得要足够的消息！”
“刚才还把自己吹成大仙，说什么三十年文脉，五人将来如何如何……”何心隐哂笑道。
“那种事我说错了又怎样？”唐顺之瞪眼道：“可现在这种大事，我随便给个结论，你敢信吗？”
“信，为什么不信？”何心隐能把人活活气死道。
“好，那你听着。”唐顺之气呼呼道：“不外乎三个推论。其一，东南局势太过危急，朝廷任人唯贤……毕竟张经在两广有赫赫威名，李天宠更是抗倭抗出来的智将。”
“第二呢？”
“第二，我大明海防败坏，兵备松弛，将领贪生怕死，不受调遣。想要对抗如狼似虎的倭寇，非得下大力气整治才行。严阁老可能是先让他们将荆条上的刺摘掉，再让自己人上去立功。”
何心隐点点头道：“这个更靠谱，第三呢？”
“第三，那就是皇帝陛下自己的主意。”唐顺之轻声道：“虽然陛下一心修玄，但这么大的事情，圣心独裁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何心隐又点点头，寻思良久才缓缓道：“综合你这三条，我可不可以说，是皇帝想用张经和李天宠，严嵩觉着横竖没自己的责任……到时候他俩把差事办砸了可以打落水狗，办好了还可以摘桃子，所以就答应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第一二六章 东南一盘棋
唐顺之缓缓点头道：“是这个意思，但还得看严党下一步的动作，如果他们毫不干涉，我们就全部浮出水面，帮着张李二人抗倭，以求东南安定；如果他们现在就安插棋子……”他长长吸一口气道：“咱们就得继续藏一手，直到真有可以收拾东南残局的人出现，再全部贡献出来。”
“那就再等等看？”何心隐面无表情地问道。
“等！”唐顺之沉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要消灭倭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必须从长计议。”
“拖上一天，老百姓就多遭一天的罪！”何心隐面色沉痛道：“一想到那些畜生蹂躏我大明儿女，我就五内如焚啊！”
唐顺之缓缓合上眼睛，仿佛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青筋突起的双手暴露了他的心绪。只听他喃喃低语道：“圣上一心修玄，首辅只知弄权，朝中奸党横行，军中一盘散沙。想要在这样的境况下做点事，实在是难于上青天啊……”
何心隐却不像唐顺之那么悲观，他的双眸中闪动着幽幽的光，仿佛要将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一般……
※※※
几天后邸报传来，两条高级官员的任命引起了所有人的热议：
一个是南京兵部尚书张经，不解部务。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诸军，便宜行事，正二品。
一个是原徐州兵备副使李天宠，擢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命巡抚浙江，正四品。
但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大伙在议论纷纷之时。都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伴着两位抗倭统帅的确定，还有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同时来到了浙江……其实三人的任命是同时签发的。只是这位仁兄的级别太低，直接被无视了。
他的名叫胡宗宪，字汝贞，乃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奉命巡按浙江……似乎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命巡抚浙江的官职十分类似。
“这个胡汝贞，还在咱们绍兴当过县令呢。只是十几年下来，仍是个七品官，着实混得不咋样。”沈老爷摘下玳瑁眼镜，用温热的白巾捂住发涩的双眼道：“巡抚巡按，一字之差，品级却差大了……就算李巡抚资历尚浅，仅授四品衔，也比他高了五级。两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窗外花红柳绿，新鲜出炉的府县双案首，却跟个老头躲在个黑屋子嘀嘀咕咕。只听沈默轻声道：“官不在大，有权则灵。巡按御史号称代天子巡视，负责一省监察纪检事务，什么都可以过问。连布政使也得小心应付着。就像朝中的六科给事中一样，不能掉以轻心。”
“巡按确实事权很重。”沈老爷点头道：“但战时对官员的违纪违法，朝廷向来是睁一眼闭一眼的。他胡汝贞孤身一人来到浙江，连个属官也没有，八成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老夫不信他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巡按，确实什么也做不了。”沈默沉声道：“但我看了他的履历，这个人的经历很不简单啊……嘉靖十七年中进士，两年后被授官为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令。在任上扑灭过多年不遇的旱蝗之灾。又用安抚劝降之策，使为害当地多年的土匪解散。还将其中可用之人编为义军。其文韬武略可见一斑。”
“连续为父母守孝五年后，又出任余姚知县。后以御史巡按宣府、大同等边防重镇，整军纪，固边防，曾经单枪匹马阻止过军队哗变。嘉靖三十年，回到内地，巡按湖广，又参与平定苗民起义。”沈默这辈子的记忆力十分了得，看过的东西基本上不会忘，他十分肯定道：“此人踏入仕途这十几年来，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哪里都政绩显著。为什么一直得不到提升呢？”
※※※
“像你师傅一样，被严党压迫呗。”沈老爷叹口气道：“不然至少是个知府了。”
“不一样的。”沈默摇头笑笑道：“师傅那是得罪人，被整治了。但胡宗宪的调动却很频繁，除去丁忧的五年外，很有规律的两年一调任。按次序将北方南方的政务，北方南方的军务体验了一遍。若是整治他的话，是不是太费苦心了？”说着呵呵一笑道：“那得多大的冤仇啊。”
沈老爷也被逗笑了，微微颔首道：“确实，这分明是在培养他的经验和能力。”说着面色一沉道：“难道是严嵩在培植爪牙？你方才说他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我记着严嵩当时是礼部尚书来着。”
“严嵩虽然任礼部尚书，但正忙着重修《宋史》呢，所以那年的主考官是……”说着低头看一眼手上的资料道：“翰林院掌院张邦奇。”便抬起头来道：“而且胡宗宪成绩不好，没捞着进庶吉士，只能去刑部观政。像这种毫无前途可言的小进士，是不大可能引起严嵩的注意的。”
说完他指一下那份比邸报详细得多的锦衣卫内报，沉声道：“而且您看，他出任湖广巡按是陛下钦点，出任浙江巡按还是陛下钦点……这说明什么？”
“是……简在帝心。”沈老爷也是官场上待过的人，当沈默抽丝剥茧之后，他自然明白了事情的因由，他沉声道：“这么说陛下早就注意到这个胡汝贞了，看来一直压着他的官级，也是为了磨一磨他的性子。”
“更重要的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他的作用应该是继续学习，时刻准备着接某位大员的班。”沈默突然苦笑道：“我突然觉着大伯您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陛下将他打压的太低调了，恐怕来到浙江会处处碰壁啊！”
“那你还担心什么？”沈老爷奇怪问道。
“我担心……一颗棋子被玩得太久，会产生自己的想法的。”沈默轻声道：“陛下以权术御臣下，难免让人猜错圣意，做出别的选择。”
“你是说……严党？”沈老爷难以置信道：“不会吧，胡汝贞的身世并不简单，他出生在豪门望族，曾祖还做过南京户部尚书，显赫一时。这样的世家子弟，最为爱惜名声，不会和严党混在一起的。”
“但愿如此吧。”沈默叹口气道：“就怕他穷则思变啊！”说完揉一下右眼眉，强笑道：“我都是胡乱分析的，很可能会一切顺利，陛下始终用不到他这个备选呢。”
※※※
沈老爷点点头，轻声咳嗽道：“说个胡汝贞便跑题这么远……咱们还是回正题，现在情报这么多了，你说东南战局会怎样？绍兴会不会有事？”这才是两人今天谈话的真正目的，关于胡宗宪的不过是插曲。
“应该还算乐观吧。”沈默微笑道：“张部堂和李抚台都是一时之选，性格也是一阴一阳，一刚一柔，没有比他们搭档更合适的了，再加上陛下是支持他们的，估计再大的麻烦也能应付过去。假以时日，将我官兵捏合起来，恢复战力，还怕个倭寇作甚？”
“是啊。”沈老爷放下毛巾，起身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和着阳光涌进来，让他一阵神清气爽，不由呵呵笑道：“有了张李二位门神，我们绍兴应该算是安全了。”
“但愿如此吧。”沈默边说边跟着起身，活动一下腰肢道：“大伯，我师傅现在近况如何，给我那么多消息，却偏偏没有他自己的。”
“还不错。”沈老爷呵呵笑道：“陆少保……哦不，现在是陆太保了，与你师父十分相得，大事小情言听计从，不但平反了一批冤狱，还庇护了许多蒙冤入狱的官员，让锦衣卫和陆太保的名声大好。”说着自觉好笑道：“你师父在那些锦衣卫的心目中，地位也是水涨船高……给咱们送信的那个旗总，态度变化很明显啊。”
沈默不由感叹道：“能在锦衣卫这么个特务机关混得开，师傅也算奇人了。”其实他还有半句话‘却不能在普通衙门吃得开。’只是不能说罢了。
“有陆太保庇佑，纵使你师父脾气暴躁点，惹到一两个权贵也是不打紧的。”沈老爷开心道：“我可算是放下一块心病。”
觉着未来的生活一片光明，爷俩心里都很高兴，沈老爷竟亲自送沈默到门口。
分别时，沈默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差点忘了，我爹说初八适合乔迁，让我来请大伯过去温锅呢。”
沈老爷知道沈默家的房子彻底翻盖了一遍，点头笑道：“一定一定。”

第一二七章 乔迁之喜
转眼到了初八这天，沈老爷带着沈京，备好礼物，早早乘车来到永昌坊西侧的沈默家老宅。
从过完年开始翻盖，沈京就没来过这。他还能记着，当时这宅子的垣墙顶上长满衰草，墙面粉皮剥落，露出里边的黄色土坯。那大门也是残破不堪，摇摇欲坠，让人担心随时会倒下来。
但当他扶着老爹从车上下来时，已经完全找不到记忆中的破败景象了……只见那长草的土坯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砖黛瓦粉墙；那破烂不堪的大门也不在了，换成了庄严厚重的黑漆大门。再看那簇新石箍门框，石级台阶都比别人家的高一截、大一截。
别人家却只能干瞪眼，因为只有秀才家允许加高大门。
门口站着个穿着崭新青衣的小厮，一见他俩便满脸堆笑的迎上来道：“小的沈安祝二位爷安康，不知台甫仙乡，小得也好进去通禀则个……”话音未落，便被人踹了屁股一脚道：“沈安，不是不让你掉书袋吗？”
“少爷来了。”沈安捂着屁股回头赔笑道：“老爷说了‘咱们家是书香门第’，我们做下人的也得斯文点。”
沈默无奈的揉揉眉头，朝沈老爷恭敬行礼道：“大伯，您见笑了。”
沈老爷哈哈笑道：“不妨事，我看这个小子很有趣。”
沈默摇头笑道：“还欠管教，过段时间就好了。”便延请两人进去。
沈老爷进门一看。便见到一楹五间、坐北朝南的青砖乌瓦房，墙面粉刷得雪白干净。一排花格长窗架在青石窗槛之上，给屋里送去明亮的阳光。
再看这院子有五丈见方，地上用青砖铺就，冲洗的纤尘不染。除了北角一棵高大的皂荚树，和树下的石桌石凳外，再没有其它赘物。显得分外轩敞。
沈老爷见惯了精雕细琢、紧致错落的江南民居，陡然见到如此大气利落的宅院。顿觉神清气爽，连道了三声好。
可把迎出来的沈贺乐坏了，朝沈老爷拱手谦逊笑道：“大兄谬赞了。”
沈老爷刚要说‘不要太谦虚哦’，却被沈贺拉着往后走道：“前院都是拙言捣鼓的。小弟带你去后面瞧瞧，那里才是我的心血所在呢。”
沈老爷只好笑着跟他穿过月门洞，到了二进的园子里。一进去便见到一柱假山紧贴东墙而筑，山腰垒上。植以花木，虽仅方寸之地，却也有天然之妙。再看园内种植翠竹百竿，微风吹起，竹影婆娑。中有卵石小径，穿园而过，四角遍植芭蕉、石榴和葡萄，并有兰花、萱草和不少盆景点缀其间。确实与前院风格迥异。
沈贺满是得意地笑道：“这些花树都是上月从别处移栽过来的。大兄看不出来吧？”
沈老爷终于吃一惊道：“竟能如此翠挺？”仔细一看，竟然一株发蔫的都没有，不由暗叹道：“这宅子里的风水起来了。”
※※※
跟着沈贺走过小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便见到二进的一排房屋，屋檐下竟还有个方不盈丈。水清见底，金鳞游泳的小池。池旁有一棵大树，枝干苍虬，冠如华盖。
浓荫下已经摆好了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桌上摆两把宜兴砂壶，分别泡着毛尖和芥片，四只极细腻的成窑杯子，摆在桌子的四角。当中是七八个小碟子——分别装着晶饺、烧卖、绿豆饼、扁豆糕、蜜橙糕、韭盒、春卷。还有个粗使丫鬟在边上站着。
沈贺请沈老爷上座，自己作了主陪。沈京沈默也各自坐好，那丫鬟便开始沏茶。看完他家天翻地覆的变化后。沈老爷由衷为这爷俩高兴道：“愚兄亲眼看着你们爷俩。一步步走到今天，实在是……不容易啊。”
听了这话。沈贺不由想起当初住草棚、借阁楼时的情形，那时候连看病都没有钱，压根都没敢想过能有今天，不胜唏嘘道：“是啊，变化真大呀。”说着眼圈便红了，哽咽道：“可惜他爷爷奶奶没看着。”
沈京见老叔要掉泪，赶紧打岔道：“这么大的好事，应该多请些亲朋好友，大家一起庆贺庆贺才是。”
沈默也点头笑道：“我也觉着乐呵乐呵未尝不可，不过老爹说不行那也只能作罢。”
沈京擦擦眼圈，不好意思地笑道：“拙言中了两试魁首，下月院试后必须得摆宴请客，若是这次也摆，两次隔得太近，似乎有炫耀的意思了。”
沈老爷赞许点头道：“咱们家是读书人家，确实应该低调些好。”
沈贺点头应下，几人吃了一阵茶，那沈老爷搁下茶盏，看看沈默，再看看沈贺道：“今天拙言也在，有件事我要问问你们爷俩的意见。”
父子俩点头笑道：“您请讲。”
沈老爷嘿然一笑，看一眼沈京道：“还是你来讲吧。”
沈京便笑眯眯地望着沈默道：“潮生，我爹的意思是，你介不介意有个后娘？”
沈默正喝口水，闻言赶紧偏过头去，‘噗’的一声，好险没喷在桌子上。赶紧拿手巾擦擦嘴，朝沈老爷歉意笑笑，转而瞪着沈京道：“到底怎么回事？”
沈老爷接过话头来，呵呵笑道：“人伦大事！老夫准备帮你爹续弦，你愿不愿意？”
沈默心说：‘我当然不愿意了。’爷俩住得好好的，突然插进个外人来。换谁谁也不愿意。便斜瞟老爹一眼，只见他满脸忐忑，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顿时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三个串通一气啊！”
三人嘿嘿笑着不说话，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沈默看看满脸乞求的沈贺，心中暗叹一声道：‘有道是男人四十一枝花，有车有房有钱花。就是老头现在的真实写照。’便叹口气道：“先说说对方是什么人家吧。”其实自从沈贺混出个人样，他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实话告诉你吧。老叔看上的是城隍庙街胡保田家的二女儿，正经人家的正经闺女，就等你点头就去下聘了。”
“多大年纪？”沈默眯眼问道。
“年纪很大了。”沈贺小声道。
“很大是多少？”
“下个月就十八了。”沈贺低头道。这个年代女子十六及笄，十八嫁不出的极为罕见，所以他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
可沈默受不了这个道理。一听差点就和自己同岁了，头登时嗡的一声，破天荒的拉下脸道：“你愿意找小老婆。我不愿意找小妈！”说着便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沈贺臊红了老脸，低头不肯说话。沈老爷只好苦口婆心的劝道：“拙言啊，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你想啊，你爹今年才三十六，总不能当一辈子鳏夫吧？”说着又循循善诱道：“再说了，你考中进士是十拿九稳的事，到时候你拍拍屁股去外地当官，把你爹一个人扔家里。能放心的下吗？”
听了沈老爷的话，沈默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觉着自己明事理，不能让老爹下半辈子没个伴。”说着看一眼自家的老不休道：“但你起码找个等对点的吧？”一个三六，一个十八，正好差一倍。
“什么样算是登对？”沈贺小心问道。
“鳏夫对寡妇。这就很登对。”沈默没好气道：“你找个回来，就算拖油瓶我都认了。”
沈贺这才抬起头来道：“咱们是书香门第，怎么能娶寡妇呢？平白败坏了门风。”
沈默翻翻白眼道：“鳏夫可以再娶，寡妇不能再嫁，这规矩真扯淡。”使劲摸摸鼻子，闷声道：“那就寻一下，看看谁家有老姑娘。”
“你也不能作践我叔啊！”沈京在一边帮腔道：“老叔要啥有啥，凭什么要娶个嫁不出的回来？”
“感情非黄花大闺女不娶了？”沈默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贺点点头，声如蚊鸣道：“你将来是要做大官的。不能给你丢人不是？”说着讨好地笑笑道：“你又不用叫娘。只喊声姨就行了。你那姨娘人很好，不会亏待你的。”
“不亏待你就行。”沈默烦躁的摆摆手道：“你们看着弄吧。我管不着。”便不再说话。
※※※
稍稍坐一会，他便借口去找徐渭，离席而去。
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沈贺苦笑连连道：“想不到他反应这么大，平时看不出有这么大气性啊。”
沈老爷安慰道：“可能也是一时没法接受，回头想想就好了。”
“不可能。”沈京摇头道：“潮生认准了事情，从没改过一次，就别指望他改主意了。”
“那可怎么办？聘礼都下了。”沈贺焦急道，原来方才还是悠着说呢。
“别急，我想想……”沈京使劲挠挠头，馊主意便喷涌而出道：“有了，给他也找个媳妇。”

第一二八章
那小厮沈安也跟着从家里出来，谦声热气道：“少爷，小的给您去叫车。”便一溜烟跑到街口去了。
沈默的心情这才稍稍好些，自嘲的笑笑道：“想不到我也是有书童的人了。”
绍兴城涌进许多难民，不少人家走投无路，只能卖身给城里人为奴。沈贺委托马典史买了个机灵小厮，给沈默当书童，同时打扫院子；再买个粗使的丫鬟，伺候爷俩起居，同时做饭收拾屋子。
只是他家虽然宽裕了，却还没到能再养个马夫的地步……因为一养就是人吃马嚼，花费太大了，远不如有事叫车来的划算。
沈安办事还挺利索，不一会儿便带着一辆轻便的马车过来了。
※※※
到了前观巷，沈默让沈安把车钱付了，然后等在外面，他自个则走进大乘弄里，却见有匹高头大马拴在徐渭家门前。
沈默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背后便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却是一脸坏笑的徐文长……这位老兄最近反思，为什么这么大的才子，连个举人都中不了呢？最后他觉着是表字出了问题——文清就是‘文轻’，自然不会被‘重’视了，便想把字改成了‘文昌’，准备借一下文昌帝君的才气。明年考个好成绩出来。
但转念一想‘昌’这个音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实在不美，便将其换成了‘长’。文长文长，文脉悠长，让他十分满意。
“家里有客人？”沈默轻声问道。
徐文长往里看看，嘟囔一句道：“怎么还没走？”
“恶客呀？”沈默小声问道。
“一个异想天开的家伙。”徐文长小声道：“一个小小的巡按，也想让我去给他当幕友。”幕友便是师爷。不是入幕之宾。
沈默‘哦’一声道：“浙江巡按？”
徐渭点点头道：“一个姓胡的，从早晨就来了。一直赖着不肯走。我寻思着他也挺不容易的，就出去转转，让他识趣走人。”便恼火起来道：“谁知这家伙还没走！”说着竟撸起袖子，摩拳擦掌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默拉都拉不住，只好跟着他进去。
进去便看到花架下的石凳上，笔直坐着一个身穿便服的男子，望之四十来岁。相貌堂堂，剑眉鹰目，仿佛带着股天生的气势，让人不敢轻视。
但对徐渭没有任何作用，他板着脸走过去，背着双手站在那人面前，气呼呼地瞪着他。
那人面不改色地开口道：“徐先生，请接受我的邀请吧。”他的官话口音很怪。带着徽州味、山东腔，余姚韵、大同调……似乎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
徐渭登时就翻了脸，指着那人‘哇啦哇啦哇啦’便是一阵山阴土话。
绍兴号称十里不同音，即使沈默听他的话都有些费劲，更别提那浙江巡按了。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助地望向沈默。
沈默轻声道：“概括来说。就是一句话，‘你再说一百遍，也没有用’。”
那胡巡按不信道：“他说了这半天，就才一句话？”
“其余的都是语气词，没有实际意义。”沈默苦笑一声道。
胡巡按自然明白‘语气词’是什么意思，面色不由一沉，但旋即又恢复平静道：“不知道先生怎样才肯出山，与在下共创一番事业呢？”
徐渭小声嘟囔一句，沈默没听清，又问一遍。这才也小声道：“巡按变成巡抚再说。”
胡巡按神色不由一黯道：“我贫贱时你帮我。那叫共创，如果我胡汝贞真的飞黄腾达了。那就叫阿附了。”
徐渭冷笑着哇啦一顿，沈默便翻译道：“良禽择木而栖。”
胡巡按终于缓缓站起身来，个头并不算高，人却十分有气势，一看就是在边关磨炼出来的。他朝徐渭拱拱手道：“我还会再来的。”看一眼沈默，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待马蹄声消失在里弄口，沈默才开腔埋怨道：“谁会相信你鼎鼎大名的徐才子，连官话都不会说？”
徐渭苦笑连连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这人说话太有蛊惑力，方才我就差点收拾包袱跟他走了……出去冷静了一圈，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
沈默点点头，低声道：“一个七品的巡按，就想招揽天下闻名的才子，该说这个人是狂妄，还是有魄力呢？”
徐渭请他坐下，叹口气道：“从没见过这样的家伙，我有种感觉，一旦被他盯上，恐怕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沈默没有听过他俩之前的对话，也就无从体会徐渭的心情，他轻声问道：“他为什么找上你呢？”
徐渭嘿然一笑道：“自然与我的那点文名有关，也与我家师长有关。”
这样一说，沈默便明白了，徐渭的老师季本与王畿都是名声卓著的致仕官员，他们在浙江官场故旧亦甚多。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徐渭善文，由季本、王畿为之张扬，所以虽一介寒士，却文名播于省垣，为大僚所钦服……比如说浙江按察使胡柏泉便待之以上宾，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实。胡宗宪来到浙江，自然有所耳闻，于处处碰壁之时，便想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
但徐渭岂能轻易表态，还是那句话。他虽一介寒士，却代表着许多人的态度，没有慎重考虑清楚之前，岂能轻易下定决心？
※※※
说着说着，便自然而然转到当前地战局上，趁着东南统帅权力交接的空当，倭寇在江浙沿海一线大肆劫掠。尤其是民情复杂的台州、宁波一带。更是因为细作太多、支援不利，陷入了苦战之中。
沈默本是来找徐渭散心的。但一说到这些问题，心情哪里还能好起来，他低声恨恨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最近真是太有体会了。”
徐渭呵呵一笑道：“拙言，你这话可不中听，在我大明朝都是文官统兵，远的有于少保。近的有张部堂，哪个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人物文采风流？”
“我知道，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沈默忍不住拍案道：“眼看着倭寇在咫尺之外肆虐，我们却无能为力，能不让人五内俱焚吗？”这才是他最近心情不好的原因所在。
徐渭笑道：“这种时候，确实是亲自操刀上阵更为过瘾，但能为东南谋划一破局之道。也一样是抗倭报国！”便起身进屋，拿出一份文稿道：“我已经谋划了一条平倭之策，准备上书新任的张中丞。”说着递给沈默道：“你帮我参详参详。”
沈默接过来细细阅读两遍，只见徐渭的战略主张是‘釜底抽薪’，他主张斩草除根，以水师攻敌根据地。断其归路，使倭寇不战而溃，所以他力主‘防江必先防海，水兵胜于陆兵。’
徐渭还在后面充满感情的赋诗一首道：
‘孤城一带海东悬，寇盗经过几处全？
幕府新营开越骑，汉家名将号楼船。
经春苦战风云暗，深夜穷追岛屿连。
见说论功应有待，寇恂真欲借明年。’
沈默暗道：“这家伙拍起马屁来还真不怕肉麻。一句‘幕府新营开越骑，汉家名将号楼船。’把李天宠和俞大猷那些家伙一起夸上了。”但几个月的研究下来，沈默对东南局势。乃是天下局势。已经有了清晰的了解，他很清楚徐渭所谓‘寇恂真欲借明年’。希望翌年即能彻底解决倭寇之患，是不可能实现的。
虽然沈默不得不承认，徐渭是个天才，他的战略思想一针见血，绝对是平倭最快最好的办法。但沈默同样知道，他对于官场内部的深刻矛盾，缺乏足够理解。
想了想，他轻言细语对徐渭道：“你这法子要实施，必须扩大海军、统一指挥，这就需要地方集中财力，又需要在军事方面集中兵力，集中权力，这就触动了许多沿海‘贵官家’，尤其是闽浙海商的利益，谁能支持你？”
徐渭闷声道：“我这是为国家好！李中丞一定会支持我的！”
“他绝对不会支持你！”沈默沉声道：“朱提督的殷鉴不远，李中丞不会重蹈覆辙的！”
一听到‘朱提督’三个字，徐渭一下子便泄了气。
朱提督叫朱纨，也是前不久刚刚脱罪的卢镗和李显的上级。嘉靖二十六年，朱纨受命提督浙闽海防军务。他到任后雷厉风行，着力整顿了海防，‘革渡船，严保甲，搜捕奸民’。处死李光头等走私海商及海盗九十余人。又采用与徐渭同样的法子，指挥卢李二位猛将，集结战船出海，直捣敌巢，屡立战功。

第一二九章 开还是不开，这是个问题
但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平波将军，却自杀了。
许多人都说他得罪了严党，所以才遭了殃。然而沈默却不这么看，他认为朱纨是死在两个字——‘海禁’上。
这两个字是极富大明特色的，因为之前从未有人实施过，即使蒙元当政也一样没有禁过海。
可大明朝偏偏就禁了，而且将其变成了一项基本国策，二百年坚持不变。原因沈默不想研究，但只需知道洪武四年十二月‘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十四年十月‘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二十三年十月，‘诏户部严交通外番之禁。’三十年十月：‘申禁无得与外国海外互市’，全方位立体式的禁止了一切海外贸易。
要不人家怎么说，老朱有三大仇人‘蒙元，百官和大海’呢。
虽然后来的永乐帝不大愿意，将其悄悄放松。但他的儿子孙子重孙子们，都没他那份自信，只有抱着‘祖宗法度’不放，才能睡踏实，于是海禁又慢慢加强起来。
不过后来到了正德年间，因为前八十年都实行海禁，番货价格变得昂贵起来，走私便泛滥起来。而卫所官兵被大海商贿赂住了，不亲自下海为其护航，就算是很敬业的了……于是乎在那段日子里，沿海商宦纷纷造船出海，成了走私的黄金岁月。而后来的闽浙海商的势力，也是那段时间形成的。
有人要问了，皇帝呢？皇帝就不管管吗？皇帝很忙，没工夫管。忙什么呢？忙着玩呢。
既然皇帝不管了，就是大臣们说了算。他们见私人出海无法禁绝，便因势利导，放宽海禁，承认其合法地位，也好收收税。为朝廷和各位大人创收不是。
于是当时几大市舶司便不再禁止外商来华，国内海商也浑水摸鱼。私人的海外贸易在半公开的进行，海禁基本废弛。
※※※
但到了当今的嘉靖皇帝时，这可能是太祖之后最拧巴的一位皇帝，但人家老朱是人民的皇帝，出发点从来都是好的；当今圣上则不然，他是一切都从自己出发……因为这皇位属于路边捡的，所以他很强调正统。主要采用了两个法子，一是把自己的王爷爹，变成皇帝爹，然后送到太庙里去；另一个便是将祖宗法度牢牢抱在怀里。
所以嘉靖皇帝强行申严海禁，关闭了广州市舶司之外地所有港口，禁止海民出海；销毁违禁大船；禁止私自贸易，将太祖那套又搬了出来，可见海禁的严厉。
只是事易时移。他不是敢杀尽天下官的洪武大帝，大明也不再是立国初期，需要休养生息的大明，而是经过二百年较安定的发展，极大富裕起来的大明……当然只是长江以南、两淮、山东和京师。
这些地方的富庶，需要有海外的奢侈品来体现；已经形成的浙闽海商集团。也需要海外贸易的巨额利润来维持；那些西洋商人也不可能放弃大明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市场，所以嘉靖皇帝的这一套，注定是要遭到激烈反弹的。
恰逢此时日本处于乱国时代，许多打了败仗，在国内混不下去的鬼子，按照二百年来的传统，跑到大明来当海盗。于是便如滚了个肮脏的雪球一般，许多因禁海而生计艰难大明海商，因禁海而破产回不了国的两牙商人，纷纷加入海盗队伍。成为声势浩大的倭寇——其总规模已经达到了上千艘船。七八万人之多。
事实上，十之七八的倭寇都是‘假倭’。是投倭、通倭的明国人。除了一部分原来便是海盗的，大部分是无法经商的海商和依附海商的流民。这些人一方面疯狂的掠夺杀戮，报复社会，另一方面则与继续走私的闽浙海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者相互勾结，展开大规模走私。海岸线这么长，声东击西，里应外合，让你禁不能禁；你不准贸易，我便公开抢掠，抢了便跑，海上风高浪急，你又能奈我何？边事失策，国势衰微，权奸掣肘，赂贿公行，终于酿成了这场‘倭寇乱江南’的严重边患。
※※※
当沈默综合沈炼转给他的各种信息，得出‘倭乱的本因是海禁’时，他便抓住了深藏在乱局后的真相——从此在东南沿海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不会让他迷惑了。
所以他敢笃定的说，朱纨便是被他自己的‘牵渡船，严保甲，搜捕奸民’十字方针害死的，因为他这是在禁海。
再由此回到当初的事件上，便会清晰发现，因为朱纨禁海，严重损害了浙闽海商的利益，所以他们重金贿赂同乡京官，再由其贿赂严党，有组织的群起攻之，先奏改朱纨为巡视，以弱其权，再弹劾他‘擅杀’，朝廷遂革纨职。
可笑朝廷派朱纨去杀人，回头却用这个罪名将其拿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纨性情刚烈，愤而自杀，朝野为之叹息。但自此朝廷罢巡视提督大臣不设，上下不敢言海禁事，海防废弛，倭寇更加猖獗，荼毒东南沿海十余年。
单从这件事情上说，嘉靖皇帝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已经无力再行海禁了！
而徐渭‘加强海军海防’的法子，显然会触动‘沿海贵官家’的敏感神经，哪个大吏敢引火上身，又有谁愿为他转报朝廷呢？
当他把自己的心得。抽丝剥茧的讲给徐渭后。徐文长木然呆滞了整整半个时辰，然后便将自己的平倭之策撕个粉碎，接着竟扑通给沈默跪下，嘶声道：“请拙言兄教我。”
沈默赶紧将他扶起，却见放荡不羁的徐文长，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沈默也是悲从中来，两人便抱头痛哭起来……
四海呜咽。东南鬼泣天。
七尺龙蟠金皂线，短枪铁衣横剑！
阿苏山上高峰。龙旗漫卷天风。
何日长缨在手，缚住东海恶龙？
※※※
从那天以后，两人的关系便变得无比密切，沈默向徐渭讨教文学哲理、兵法阴阳，徐渭向沈默讨教政治权谋，处世之道，甚至是算术、物理之类的知识。两人皆是毫无隐瞒。倾囊相授，有时候一谈就是好几天，沈默便干脆让沈安把徐渭家收拾间屋子出来，在这里常住下。
徐渭只有一条狗，自然愿意再有个人做伴了，所以便欢天喜地的帮他安顿下来，也不问他要房钱。
沈默之所以不回家，当然不是因为太好学。而是因为他无法接受一些事情。他也知道老爹这几年打光棍不容易，也知道老爹娶个黄花闺女做继室很正常，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想去面对它。
嗯，那就分家过吧。眼不见心不烦。
而且他发现这青藤书屋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每日在花架下看看书，与徐渭聊聊天，累了便喂喂大黑，带它出去遛遛，很快便把烦恼抛到一边。
沈默心想：‘现在多好啊，虽然徐渭也是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但人家就是娶个三岁的回来，也不该他的事儿。’
如此悠闲的过了几日，沈京找来了。
当时沈默正在喂狗。一看到这小子贼头贼脑的出现。便大喊一声道：“沈安，关门！”沈安已经被他调教的十分听话。闻言便把门闩上上了。
沈京虎头虎脑地问道：“关门干啥？”
“关门放狗。”沈默冷笑一声，便真的解开大黑的链子，那吃了他不少好东西的大黑狗，便果真咆哮着朝沈京扑过去。
沈京吓得一激灵，怪叫一声便围着院子跑起来，他人倒是机灵，跑一会到了一棵树底下，便手脚并用爬上去，险之又险的避过那大狗的利牙。
对于与猎物失之交臂，大黑很是遗憾，它人立起来，趴在树干上一边用前爪挠着树皮，一边凶猛地叫唤着。
沈京求饶，沈默却不为所动，沈京又说‘我有喜事告诉你。’
“我不听。”沈默冷声道，不过还是让大黑停了下来。
“你爹要给你张罗媳妇了，冰人就在家里，你快回去让她见见吧。”冰人便是媒人，这一行的规矩是，先得见了本人，才肯给说和。
“你回去让他一并娶了吧。”沈默冷笑连连道：“你个死叛徒！”
沈京下了树，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他才知道沈默这次冤死自己了，便叫起了撞天屈道：“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下聘了。”
沈默站住脚，回头道：“那你也不该合起伙来作弄我。”显然是消气不少。
“我怎么知道你反应这么强烈？”沈京赔笑道：“走吧，咱们回去吧。”
“不回去。”沈默摇摇头道：“你回去告诉我爹，我没有生他的气，也尊重他的选择。”
“那你还搬出来？”沈京奇怪道。
“就当是分家了吧，分家过。”沈默挠挠头道：“反正早晚要分家的，不如现在分了自在。”

第一三零章 特立独行
沈默终究还是担心老爹太过纠结，跟着沈京回去一趟。
一见到他回来，那媒婆便腆着脸迎上来，花枝招展道：“哎哟，我说沈公子这人才相貌，真是十里八乡的也挑不出一个啊。”
“出去！”沈默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声道：“沈安！”
沈安便撸起袖子上前，把那老虔婆推搡出去。
沈京也跟着出去，屋里便只剩下沈贺和沈默。
望着坐立不安的老爹，沈默面色平静如水，他轻轻一撩下襟，缓缓跪下道：“父亲，都是孩儿的错，您切莫气坏了身子。”
沈贺赶紧上前，想要把他扶起来，谁知沈默双膝如生了根一般，拉都拉不起来，他反握着老爹的双手，轻声道：“不孝儿说不孝话，站着的话，心里会更难受。”
沈贺眼圈通红道：“儿啊，你可别这样啊，你让爹无地自容啊。咱家天翻地覆，你爹活得有了人样，还不都是因为你吗？”
沈默微微摇头道：“一码归一码，孩儿不是恃功而骄之人。单说这件事，我确实是没道理的。”
“你有道理啊，我应该提前跟你说。”沈贺的脸也变得通红道：“这事儿是衙门里的人给我说和的，我也觉着年龄差的有些大，实在羞于跟你启齿，谁知那些人竟然背着我把聘礼都给下了，我这才骑虎难下。只好回去找大老爷商量，他便答应叫上沈京，三个人一块跟你说说。”说着又赶紧解释道：“大老爷可纯粹是为了咱爷俩好，你可不要迁怪上他呀。”
“这件事情上，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我一个人。”沈默摇摇头，轻声道：“父亲丧偶三年。理应续弦。就算想娶个寡妇，人家夫家娘家都是不会同意的。所以孩儿想明白了。您追求幸福是谁也无法指责的，包括我在内，也是一样。”
听了他这话，沈贺如释重负道：“那你不怪我了？”
“不怪了。”沈默点点头，强笑一声道。
沈贺擦擦眼角，展颜笑道：“我想好了，先给你把媳妇娶上。然后再说我的事儿，这样你就不尴尬了。”说着又去扶他。
沈默却依旧不起来，而是神态坚决道：“孩儿有两件事情，请父亲能体谅。”
“你说你说，我都体谅。”沈贺呵呵笑道。要是沈默坚持不许，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一者是父亲续弦之后，孩儿在家中多有不便。”沈默轻声道：“请父亲允许孩儿另择住处，专心用功。”
沈贺不想和宝贝儿子分开。但沈默坚持要搬出去。他转念一想，有个缓冲也好，不然确实有些尴尬，便勉强点头道：“暂时住一段也好，但你得常回来看我。”
“少不得三天一请安。”沈默点头道：“第二件事，便是请父亲不要急着给孩儿说亲。”
“你可有心仪的女子了？”沈贺以己之心推彼之腹道。
“没有。只是现在还不想。”沈默淡淡笑道：“也许明年，或许后年就想了，父亲不必心忧。”
沈贺一想，儿子反正才十六岁，也不用太着急，便一口答应下来道：“我这就把冰人辞了。”
这个小小的风波便算过去了。
※※※
沈默搬去与徐渭同住，眼见院试还有一个月时间，便开始专心读书，悉心备考。
在他的感染下，徐渭也开始耐着性子写一些。往常不屑一顾的‘干瘪时文’。沈默看几篇不由大吃一惊道：“即使是唐王制艺。也不过如此吧！”他现在眼光是有的，怎么也不相信这样的文章。会连乡试也不中。
便追问徐渭，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渭现在和他无话不说，便将当初的情形讲与沈默——毋庸怀疑，徐渭是个天才，所有人都坚信这一点，也包括他自己。当他第一次参加乡试时，文章写得短小精悍，痛快淋漓，他也自认为此次定能榜上有名，光宗耀祖。
然而他却忘了时文写作，必须五百字以上，是以考官一看还没写满一页纸，便看也不看，批上‘太短’两字，打回了他的卷子。
三年以后，徐渭卷土重来。谁知又是这位考官监考，冤家路窄之下，徐渭的火上来了，就干脆放开才情，恣意挥洒，痛书科考弊端，卷子写完了还不够，又写满了桌子椅子。等交卷的时候，便扛着桌椅上去，考官大惊失色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徐渭说：‘你不是嫌我写得短吗？我就给你写长的看看。’
下场可想而知，更惨——被以‘搅闹考场’的罪名轰出门外，连让考官阅卷资格都没有。
等到第三次考试时，虽然规规矩矩答题，但言语中难免有怨怼、愤懑的牢骚之词，再加上他的恶名早在考官中传开，都视其为洪水猛兽，便又一次把他打回来了。
听了徐渭的故事，沈默苦笑连连道：“我说文长兄，你既然愤怒，就别参加科举；既然参加科举，就得把愤怒收起来，不然下次还不中，还得继续折磨下去。”
徐渭苦涩笑道：“这道理我岂能不懂？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到了那种时候，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也别看时文了，先修身养性吧。”沈默一本正经道。
徐渭感兴趣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沈默笑道：“每天打扫屋子，做饭。浇花，喂狗，自然就心平气和了。”
徐渭笑骂道：“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
正说笑间，敲门声响起来了，徐渭高叫一声道：“门没关，想进就进，不想进就帮着关严了。”
一阵咯咯的笑声响起。那人便带着浓重的香风走进来，沈默一看。竟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媒婆，不由脸都绿了，吃惊道：“怎么还追到这儿来了？”
那媒婆一见他也吓一跳，但很快便板下脸来，用大鼻孔对他道：“老身可不是来找沈公子的。”说着朝徐渭谄笑道：“我是来找徐爷的。”
徐渭笑道：“你不是也要给我说亲吧？”
那媒婆用花手绢捂嘴笑道：“徐爷大名鼎鼎，乃是十里八乡都挑不出来的大才子。怎能让房里空着呢？我这里有一娇娃，乃是堂堂知府大人的……侄女，年方二八，待字闺中，知府大人……的弟弟仰慕徐爷的文名，有意嫁与你为继室，如果您也有这个念头，明日就去见一见吧。”
沈默笑道：“这道是正理。我也觉着该有个女人来照管你了，不然早晚邋遢死。”
那媒婆见他这次是帮自己的，便换上最真诚的笑脸，与沈默一人一句，把徐渭说的晕晕乎乎，稀里糊涂就答应下来。
第二天他硬拉沈默陪着。两人换身光鲜，便在媒婆的带领下，坐船出城，往那位知府大人的……弟弟住的兰亭镇去了。
到了地头，果然是个大户人家，家里头住着好几进的大房子，奴婢仆妇不计其数，那位知府大人的弟弟乃是徐渭的崇拜者，见他能够亲来，自然盛情招待。双方谈笑甚欢。直到黄昏时才依依惜别。
回去路上沈默笑道：“我看着不错。”
“不行，绝对不行。”哪知徐渭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沈默吃惊道。
“因为他跟国贼一个姓！”徐渭义正言辞道：“我徐渭是不会娶姓严的女子。”
“我看你真是脑袋被门夹了！”沈默又一次被他怪异的思维绝倒了。
无论他怎么劝。徐渭都不答应，两人唧唧歪歪的到了城外，准备进去时，却见到一队队官兵乡勇，持刀带铳，开出城去，人数少说也得有上千人。
两人正探头探脑，便被官军发现了，立刻当作倭寇奸细拿下，沈默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高声道：“我是唐知府的师侄，来给大人送行的。”徐渭也高叫道：“我是唐知府的师弟，也是来给他送行的。”沈默瞪他一眼道：“你占我便宜。”“本来就是吗。”徐渭嘿嘿笑道。
有路过的乡勇认出他俩道：“这是我们山阴的大才子徐先生。”“这是我们会稽的更大才子沈公子。”
那巡逻的斥候才放下心来，将他俩带到中军处。
唐顺之正与巡抚大人议事呢，一听说他俩来了，便告个罪，出来相见。
一见果然是他俩，唐顺之如释重负道：“到处找你们找不到，好歹临出发前碰上了。”
“大人，这是要去哪里？”徐渭焦急问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唐顺之小声道，便把他俩拉到无人处，才小声道：“台宁战局吃紧，数万倭寇攻城，谭知府和俞将军快要顶不住了，中丞大人集中各府兵丁，要去支援前线。”
“那绍兴怎么办？”沈默沉声问道。
“只要台州宁波能守住，绍兴就不会有危险。”唐顺之轻声道。
“若是倭寇绕过防线过来呢？”沈默不依不饶地问道。
“最多是小股倭寇过来，每个乡里都有保安队。”唐顺之面色郑重道：“我在城中还留了五百乡勇，交与薛通判统领。二位皆是才智之士，请到时候多多协助。”
“义不容辞！”两人齐声应道。

第一三一章 去省城
知府大人和乡勇主力被调走，让城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三府衙门的事务自然繁重起来。沈贺身为会稽主簿，工作量一下大了数倍，连家都顾不上回，只好如普通小吏一般，在县衙值房里住下，婚期也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
对于老百姓而言，更直观的感受是城内物价飞涨、谣言满天，今天说官军大破倭寇，明天说倭寇大败官军，让他们一时高兴一时害怕，再加上吃不起肉了，也没有社戏听了，生活质量严重下降，过得十分煎熬。
同样煎熬的还有另外一群人，那就是那些府试中式的童生，因为坊间盛传因为局势原因，原定于六月十五在省城举行的院试，可能要无限期推迟了。
这对于积极应考的考生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他们整日去教授、教谕那里打听，到底考不考了，考的话又是到底何时考。
整个五月，绍兴都在这种‘全城尽在煎熬中’的气氛中，连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万幸一进六月，便有好消息传来，台州那边接连打退倭寇几次进攻，总算是顶住了。又过了两日，浙江提学的谕令也到了绍兴，嘉靖三十三年的院试如期举行。
距离考试还有十天，绍兴离着杭州也不过百多里，就是步行也到了。但今时非比往日，路上不大太平，除了正牌倭寇之外，还有些蟊贼趁着官府无暇顾及。做一些无本生意。
所以童生们合计着，大伙凑一笔钱，请镖局护送去省城。对于城内的镖局来说，这可是大大露脸的好事情，就是赔钱也愿意接……而且说实话，全程远离战区，并没有什么危险。
于是双方约定。连来带回护送，一共二百两银子。绍兴府一共一百五十名考生。有钱的多出点，没钱的少出点，很快凑齐了费用，双方便签订协议，约定六月十二上路。
出发前一天，沈默去跟老爹道别，沈贺正忙着转运军粮。爷俩只见一面，他便匆匆的带着队伍走了，统共没说上三句话。
再去跟沈家台门跟沈老爷告别，沈老爷自然一番温言慰勉，又要留他用饭，沈默说长子家已经备好了，便与沈京一道，去了宝佑桥街。
到了长子家。却见他已经在打点行装了，沈默一问，他竟然要去杭州进盐，便奇怪问道：“咱们绍兴有钱清、三江、曹娥三个盐场，干嘛还得跑到西兴去进盐？”
一听这话，长子的泪珠子险些掉下来。闷声道：“你也太不关心咱的买卖了吧？”
沈默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啊。”长子不像沈京那样爱拿乔，便告诉他李知县每月给的盐引，并不都是绍兴三盐场地，也有杭州、宁波等地的。往常太平光景，这并不是问题，因为有专门收购置换盐引的牙人，虽然要支付一笔不菲的手续费，但比起去异地买盐的路费来，总是节省不少。
只是现在战乱一起。许多盐场都断了供。或者处在断供的危险中，那些各地盐引便由有价证券。便成了烫手的山芋，没有人肯收购。所以长子无可奈何，只得凑一凑攒下来的杭州西兴盐引，准备亲自去一趟。
“不行就算了，安全要紧。”沈默轻声劝道：“先歇上半个月，等下月有了新盐引再说。”
“不用担心。”长子憨厚一笑道：“我已经跟殷家的宝通源商号谈好了，跟他们搭伴去……人家一听说是咱们三仁商号，一两银子都不要咱们的。”
沈默这才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
吃过午饭后，沈默正在与沈京两个闲聊，前店伙计领进个小厮来道：“这人说要见沈公子。”
那小厮给沈默行礼问安，沈默认出他来，乃是义合源当铺的小伙计，便问他有何贵干，那小子奉给沈默一个包袱，说是他家冷掌柜听说沈公子明日启程，命他把这个送来的。
沈默心里清楚，这一定是画屏送来的，哪有男人送包袱的道理？他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家掌柜身体可好？”
小厮赶紧答道：“时好时坏，前些天又不好了。”
“跟你家掌柜说，待我从杭州回来，一定去探望。”沈默微笑道。
“是。”那小厮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施礼退下了。
小厮一走，沈京便过来抢那包袱，却被沈默一脚踢开，没好气道：“看没了怎么办？”便拎着包袱施施然走了。
回去后打开一看，里面是两身里外三新的儒衫，一件纯白，一件宝蓝，轻轻抚摸着这漂亮的衣衫，沈默最近颇为凄凉的小心肝，终于感到丝丝温暖，他不由轻叹一声道：“也不知道还合不合身？”
结果十分合身，仿佛用尺子比量过一般。
※※※
第二天，全城父老大相送，穿着崭新月白儒衫的沈拙言，代表赴考的一百七十名考生，喝下了同知大人的壮行酒，朝家乡父老深鞠三躬，踏上了开往省城的客船。
一路相安无事，到了省城时，却遇到了点麻烦，原来前几日有倭寇在杭州湾出现，城内风声鹤唳，正在严查奸细，不许外人入城。
考生哗然，沈默和陶虞臣前去交涉。表明一船人都是来参加院试的绍兴童生，第二天就考试了，怎能不让我们入城呢？
好说歹说，守城兵丁才答应给请示一下，过了小半天时间才转回道：“可以，不过得搜查。”
沈默知道这无非是想要点银子，便掏出十两银子。塞到那百户手里，笑道：“给兄弟们喝茶。”
那百户见他如此上道。自然不再难为，只是带人上船转悠一圈，便放行了。
待进城后，陶虞臣小声埋怨道：“他们上官已经答应放行，你还塞钱干什么。”
沈默笑笑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不给钱就非得磨你到半夜。”
陶虞臣笑道：“那可未必。”但也不再多言。
到了码头童生们想下船休息一下。顺便看看人间天堂到底美在哪里，却被码头的兵丁拦住，不许他们离开码头。有脾气大的嚷嚷道：“我们都是有路引考牌的，凭什么限制我们自由？”
兵丁们却不吃那一套，一个伍长粗鲁笑道：“这是王八的屁股，规定！谁不服上来试试，看爷爷不把你们摆成十八般模样。”这些丘八们平时受尽了读书人的嘲弄，现在终于逮到机会。对方又没有功名，自然要报复回来。
明天一早就要考试了，当然没人愿惹麻烦，考生们只好气呼呼的转回，在码头上或坐或卧，口中自然没有好听的。
陶虞臣愤愤道：“怎能视我辈读书人形同囚犯呢。”
沈默拍拍他的胳膊。笑着安慰道：“明天一考完咱们便转回，不在这受些闲气。”
“也只能如此了。”陶虞臣叹口气道。他的书童便搬个交杌过来，请公子坐下，又解下水囊请公子喝水……陪公子赶考照料起居，乃是书童最大的责任。
沈安一看人家出门还带马扎，不由傻了眼，他是第一次出来，也没人教他，除了帮公子拿考具，背行囊外。别的什么都没带。
他心说我可是立志要当天下第一书童的。怎能落在人后呢？便开始挠头想办法，看见远处有一堆砖头。眼前一亮，跑了过去。
不一会儿跑回来，笑嘻嘻道：“公子，您也坐。”
沈默一看，这家伙用棉布包袱皮，包着六块砖头，搁在自己面前，不由笑骂道：“硌屁股，再垫两本书。”
※※※
下午时分，陆续有客船靠岸，下来的都是赶考的童生，分别来自湖州嘉兴、金华处州等府，也有宁波台州的，但人数很少。
沈默他们找到几个宁台两地的，把他们请回自己这边，盛情招待一番，然后便开始打听，两地的战况如何了？
一听到这个，那些本来还挺高兴的考生，神色登时黯淡下来，一个领头的涩声道：“太惨了，都要被倭寇欺负死了，好几万官军都打不过他们几千人，反倒被其屡屡偷袭得手，祸害咱们老百姓……好几个渔村都被他们抢过杀过，吓得老百姓都躲到深山里去了，没人敢在海边住。”
“几万人打不过他们几千人？”绍兴的考生不信道：“十个打一个，难道还打不赢？”“就是啊，谭纶、俞大猷那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啊！”
那些宁台的考生冷笑道：“就是把开平王从地下挖出来，也打不了胜仗！”开平王就是大明第一勇将常遇春。
“那是为什么？难道倭寇厉害若斯？”绍兴人奇怪问道。
“倭寇厉害不假，但关键还是咱们浙兵太差劲了。”一个脾气大的呸一声道：“见势不好，就跑得没影，还打个屁仗！”

第一三二章 小三元之院试案首
愤怒归愤怒，天黑还是要睡觉的，明日还有一场漫长的考试等着呢。
六月里天太热，大伙便把凉席铺到地上，直接在码头上睡觉，只有少数不习惯的，才回到船舱里睡，其中就包括沈默。
大概到了四更天的时候，突然有人过来喊一嗓子：“去考试的快起来了，这就出发。”
考生们纷纷惊醒，摇起仍在酣睡的同伴，开始摸着黑穿衣穿鞋，乱成了一片。
比起外面狼狈的同年来，沈默就从容多了，船上有灯，身边还有书童伺候，慢条斯理的洗漱一番，穿好考试的衣裳，又吃了些早点，这才下了船。
外面的考生也总算折腾完了，虽然许多人衣衫不整，甚至光着脚板，但人群已经往外走开了，也只好哭丧着脸跟上，口中嘟嘟囔囔道：“不是好兆头啊，不是好兆头。”
※※※
满天星斗下，四周黑咕隆咚，沈默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只是跟着队伍往前走，大概走了一刻钟，又和另一支考生队伍碰上了，于是两股变作一股，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到了目的地……一个鬼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大广场上。此时天仍然很黑，但人却很多，沈默估计少说也得有好几千。
然后便开始点名。同样如府试一般，有人打出各府的灯笼，将考生按府集合起来，然后开始点名入场。
绍兴府的考生运气不好，排在第八，要等前面七个府进去后，才有机会进场。以目前的速度看，保守估计也得一个时辰才行。
这时便有穿着号服的小吏过来。高声道：“交一两银子，可以先进场。”
要价太高，许多考生望而生畏，但那小吏要的就是这效果，要是太便宜了，所有人都买得起，就体现不出优先权来了。
看着有钱人纷纷解囊。那些穷书生只能羡慕的咂咂嘴，心说：‘我怎么没有个好爹？’
待小吏快到了山阴会稽两县时，沈默突然高声道：“诸位，今年非比以往，若是进去晚了，有没有座位还不一定呢。我提个倡议，咱们绍兴城一百七十人一起出来，就该一起进去。”他这话是有原因的……往年的院试都是分场进行。提学大人先在杭州考本府和就近的湖州嘉兴、绍兴宁波五府。其余各府则应该在稍后的时候，集中在处州考棚考试。但外面兵荒马乱的，爱惜生命的提学大人，是决计不会出去的，便把十一个府的考生，一股脑招到杭州来考试……反正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考场还是那个考场。考生却多了一倍，该是个怎样的情形呢？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见众人纷纷点头，沈默便从沈安背上摘下包袱，高高一举道：“我一共还有二十两银子，有没有愿意和我凑出这一百七十两来的？”沈安都快哭了，心说我怎么摊上这么个败家少爷啊？
他入城时，为大家出了十两银子的打点钱，这所有人都是看到的，当时就觉着这位府县双案首十分仗义，现在见他又要为付不起银子的考生筹款。都打心眼里钦佩。便不管有钱没钱，都凑过来。把身上所有钱都掏空，也不管多少，都要往沈默手里搁。
沈默赶紧阻止道：“这样就乱套了，咱们得越快越好。”说着略略提高嗓门道：“不如请几个家境较好的先为大家垫上，等考完了回去路上再算账吧……当然，我的那二十两就不要了。”他之所以采用这样最简单，最模糊的法子，除了时间宝贵之外，还因为在大明国，有许多事情是不能用金钱去算计的。如果算的太清，谁出得起、谁出不起便会一目了然。
不说那些出得起的，单说那些出不起的，必然会感到颜面扫地，甚至有人会有被羞辱的感觉，不仅不会承他的情，反而会埋怨他多事，把他恨上了也有可能。
正是因为深知国人，尤其是书生‘面子大于一切’的毛病，沈默才用了这个最糊涂的法子。再说出不起钱的也就是一小半人，有了他那二十两打底，富家子弟们的付出也不会太大。
便有几个富家考生，你十两，我二十两的，不一会儿便凑齐了一百七十两，给那个等在一边的小吏。
小吏捧着这么多银子，整个人都惊住了，连声道：“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有你们这么团结的。”
一个小人物的夸赞，登时让两县考生与有荣焉，那几个富户考生更是满脸红光，爽得不能自已，心中连声道：‘这钱出的太值了！’
一百七十名绍兴城的考生，在其它府县考生羡慕的目光中，紧紧跟在沈默的身后，插胸叠肚的穿过人群，先行进了考场。当时心里那份激动，许多人到老都没有忘记。
※※※
待他们进入考场时，只见学宫大院前，密密麻麻的摆着考桌，虽然已经坐进了几百考生，但仍然显得十分空荡。大伙各道一声‘好运’，便一哄而散，各自寻找中意的座位去了。
起初坐下时，并没有觉着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但当一个时辰后，全部考生都入场时，大家才发现沈默的举动是多么英明，只见原本空荡的考场已经人挨人，人挤人……能遮阳挡雨的考棚下，只有四千个座位，有上千名考生不得不坐在临时加设的座位上，开始祈求今日阴天不下雨。
好容易安顿好了，已经卯时中了，太阳还没出来，看来考生们的祈祷管用了。
这时身着绯红四品官服的提学大人终于出现了，一看着人数超多的考生，提学大人头都大了——因为这么多卷子，就他一个人批，这真是自作自受，要了老命了。
但转念一想，这总比往年逐府逐府的去考，要简便多了。‘遭罪受累就一会！’提学大人自我安慰道。这才调整好状态，向考生们宣布考场纪律，并说明考试场次，只进行今日一个白天的正场考试，考试内容与府县试完全相同，不再进行第二场的‘补录’……见众人反应强烈，提学大人笑眯眯解释道：“当下局势紧张，一切只能从简，不过请你们放心，只要局势缓和下来，本官会在年底岁考府县时，再加一场补录的。”
提学官有三大责任，一是组织这场府县学入学考试，而是每年年底，下到各府县学中，对在学的廪生、增生和附生进行岁考，以决定一系列的奖惩。第三乃是对府县学的生员进行科考，以决定参加乡试者的名单。
可以说这位老哥一手掌管全省府县学的入学、学中和毕业，对于举人以下学历的士子来说，那就是天王老子啊。
所以他只是稍稍板起脸，场中便安静下来。督学大人便将考题公布下去，乃是两道时文，全属于截搭小题，且均属于偏难怪……估计八成人连题都破不对，不知这是否是提学大人为减轻阅卷难度，而想出来的馊主意。
但这难不倒沈默，经过这几个月与徐渭的切磋，他觉着自己的跳跃思维能力大大提升，虽然还没有强到徐渭那种不着调的程度，但用来破个截搭题，还是易如反掌的。
顺利的破题之后，又是一番水磨工夫，一直到天快黑才答完卷子，不知是不是对他过于崇拜，陶虞臣竟然硬生生等着他起身，才跟着起来去交卷。
因为院试都是糊名的，所以那提学官不认识沈默，接过他的卷子瞄一眼，刚要放到一边，却马上被那一纸漂亮的馆阁体给吸引住了。不由用心用意地细看这位年轻童生的卷子。
待看完之后，他的反应很奇怪，仔细端详沈默半晌，却没有出声，只是点点头，便让他退下来。
待陶虞臣上来，提学大人一边拿过他的卷子，一边才开口轻声问道：“他就是沈默吧？”
陶虞臣微笑着点头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文章比你做得好的屈指可数。”提学小声道：“说他连赢你两次，我信。”
陶虞臣刚要说话，却听提学大人又道：“但我准备让你做案首，我的师弟不能连续输给他三次。”说着提笔要在他的卷子上写字。因为是决定府县学入学的考试，各府的成绩并不横向比较，只是在府内纵向比较。所以提学大人无需考虑其它府的情况，便可定下绍兴府的案首是谁。
“万万不可。”陶虞臣急声道：“世人都知道你我的关系，也知道我连输他两次，如果这次我却赢了，他们会怎么看提学大人？”
提学大人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又小声道：“小三元么？太便宜这小子了。”

第一三三章 中秀才难乎？
陶虞臣只说了一句：“输给别人，我不甘心。”便让提学大人打消了使坏的念头。
到了次日下午的时候，有提学衙门的差役，到各府童生所在的码头、旅馆中，贴出了院试的榜单。考生们蜂拥而动，开始四处找寻本府的那一榜。但这次大多数人看榜时的心情还是比较轻松的。
因为在大明朝的‘县府院’、‘乡会殿’两层三级考试制度中，前两级‘县府’和‘乡会’是用来淘汰考生的，而最后一级‘院试’与‘殿试’则以排定名次，决定分配为目的……这一点在殿试上面体现的尤为明显，一般只要会试中式的，只要别脑子发晕犯了圣讳，触了龙颜，孬好都会混个‘金榜题名’。
院试与殿试性质类似，也是为了划分在前面考试中脱颖而出的考生，决定他们是进府学读书，还是进县学读书。但院试还是不如殿试舒服，因为它也有一定的淘汰率。总体大概有七成被录取，不过因为各府县教学水平不一样，所以有的府县八成甚至更多的考生上榜，有的府县却只有五到六成。
但总体来说，比起县试十取其一，府试十五取一的残酷来说，这一场无疑是天堂一般。
※※※
沈默还没来得及去看，便有几个会稽考生跑过来。朝他作揖欢笑道：“恭喜师兄，成为本府几十年来，第一个小三元。”
沈默看向从远处缓缓走过来的陶虞臣，见他微笑着朝自己点头，终于如释重负地展颜一笑，朝诸位道贺的同年团团拱手。
这时候人越聚越多，绍兴城来的一百七十个考生。几乎尽数围在他身边，都真心实意的向沈默道贺——能在学问和为人上折服他们。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但沈默就做到了，他已经成为这帮绍兴士子当仁不让的领袖人物。
好话说完了，按说应该发红包了，但沈默已经囊中空空，只能不好意思笑道：“等回去以后，我请大家去最好的酒楼喝酒。”大伙都知道他把钱全贡献出来了，自然都理解。有富家的考生高声道：“应该我们请师兄才是！”
便有许多人纷纷附和道：“是呀是呀。若是没有师兄的义举，咱们两县肯定考不了这么好。”
沈默这才想起来问道：“咱们两县一共考中了多少？”
“阖府前一百名里，咱们两县就占了六十三个！”考生们激动不已道：“这成绩空前绝后啊！”
沈默一听也激动了，声音有些尖锐道：“这么多？那岂不是基本都考上了？”
“是啊，府学一百个名额，咱们占了六十三个。”考生们欢天喜地道：“再加上县学各取五十，一共考上一百六十三个！”这么高的录取率。确实是从来没有出现过，除了两县考生实力强劲之外，与他们提前进场有很大关系。
因为绍兴府排在末了入场，若是按部就班的进去，定然统统与考棚无缘。这可是六月里啊，如果没有遮阴的考棚。就那么直接坐在日头下，估计中暑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中式。
沈默也高兴坏了，和大伙大笑一阵后，双手微微一抬，人群便安静下来，听他朗声道：“等回去后，咱们联名上一道书，请提学大人格外开恩，把那七位同年也一并录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想必提学大人很愿意成全这一段佳话的。”
大伙轰然叫好。又喊又跳，兴致别提有多高昂。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或者说是羡慕。
※※※
既然成绩出来了，大家决定立刻离开这鬼地方……这次杭州之旅被如同囚犯一般对待，让考生们对向往已久的人间天堂，实在是好感大减。
但船家刚要抽船板时，却有一辆提学衙门的马车开进码头，车上的官差大声道：“提学大人有请各府五魁，前去出席簪花宴！”
沈默和陶虞臣只好从船里出来，众人道：“我们等着你俩。”
沈默两个小声商量一下，笑道：“不必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我们坐客船回去吧。”众人一想也是，嘱咐他俩注意安全，便依依惜别了。
沈默和陶虞臣站在码头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大船，和逐在船后的水鸟，沈默突然轻声道：“真不容易啊……”
陶虞臣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沉声道：“十几年的寒窗苦读，近半年的残酷考试，二三百人里才能考上一个。确实是不容易啊！”
沈默先是一愣，然后才淡淡笑道：“对呀。”其实他所感慨的，乃是更深一层——他由中秀才之不易，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原本在沈默看来，老爹的人生简直失败透顶。屡试不中，家产败光，媳妇病了没钱治，当宅子还被人家黑。到儿子重伤时，连宅子都没得当了，若不是正碰上殷小姐，儿子也死翘翘了。然后寄人篱下不说，上街卖个字都被人险些打成生活不能自理。
这一切的一切沈默都看在眼里，虽然从来不说，但心中对老爹却总是隐隐有些瞧不起。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也能从他日常的表现中看出端倪……首先父子俩单独相处时，他向来不用敬语而是以朋友的方式对待，这样虽然亲昵但失之尊敬。要知道他在对待外人时持礼甚恭，向来有‘谦谦君子’的美誉。为什么在对待自己的父亲时，却从来不谦呢？这就是轻视思想在作怪。
更为明显的是，他对老爹的控制欲太强，哪一步该怎么走，都必须按照他说的办，如果不照办，他也会逼着他照办。可以说他父子俩的关系完全倒置过来，儿子强势父亲弱势，所以一听到那种事情，他就火冒三丈，明里是嫌他与续弦年纪相差太大，实际上还不如说是气他自作主张，脱离自己的控制呢。
※※※
如果沈贺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那就活该这样。但当沈默亲身经历过一次童生试，知道这其中的淘汰率是多么残酷后。才猛然发现，能成为一名秀才，便是人生很大的成功！这至少证明你比全府九成五的童生都强！
在五千多考生能考前三百名的人，怎么能说是失败者呢？之所以人生困顿，只不过是科举太残酷，浙江乡试太残酷罢了。
当看到那些同年的意气风发时，沈默恍惚看到二十年前，沈贺也是其中的一员，踌躇满志的踏上归乡的航船，回首望一眼杭州，用年少轻狂的声音高喊一声：“吾再来之日，必中桂榜也！”
有着这样的骄傲经历，又处在这样的一个‘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伦常社会里，可想而知这种父子关系的颠倒，会给老爹带来多大的压力。然而沈贺从来没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儿子比他强，儿子是为他好。在被时乖命蹇折磨的快活不下去时，儿子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沈默终于体会到，父亲一定是痛苦的，因为在他在儿子面前，丧失了一样叫‘尊严’的东西。就算当上县里的三把手，他依然在儿子面前说了不算……感激与痛苦纠缠着，想必老头心里很渴望解脱。
沈默心中的坚冰突然有些松动，他似乎有些理解父亲急着续弦的原因了——是想从别的地方找回自己的尊严，从而摆脱目前这种有地位没尊严，有幸福没快乐的纠结状态。
幽幽叹一口气，他自言自语道：“换个立场想一想，老头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恶。”
“谁可恶？”陶虞臣见他发呆良久，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谁家那老谁。”沈默白他一眼，飘然而去。
陶虞臣跟上来，笑道：“待会吃完饭，咱么去游西湖吧？”
沈默摇摇头道：“我想赶快回去，有点想家了。”
陶虞臣瞪大眼睛道：“我一直以为你心大得很呢。”
“心再大，里面都装了个家。”沈默又白他一眼，又飘然往前走一段。
望着他仙气十足的背影，陶虞臣摇头笑道：“这家伙最近变化可真大。”
※※※
让陶虞臣大呼幸运的是，提学大人的簪花宴，便设在一艘西湖游船上，偌大的甲板上前后摆了十张桌子，除了五十五名各府五魁之外，还有提学衙门的属官，以及一些本地的致仕老进士在座。

第一三四章 簪花宴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千年以来，西子湖畔就是一处堆积着纸醉金迷的地方。
月光下的墨绿湖水，荡漾着粼粼的银波。一艘艘精美的画舫，灯火辉煌，带着欢歌笑语在湖面上缓缓游弋，但见那每一艘游船都极尽奢华，都有妩媚柔弱的抱琴歌女，唱着流丽悠远的昆山腔。都有峨冠博带的士子跟着轻声哼唱，对唱腔的平、上、去、入逐一考究，力求每一个细节都达到完美。更有那官绅富商倚红偎翠，推杯换盏，开怀畅饮。
好一副盛世游湖夜宴图啊！
孙鑨愤愤地收回目光，咬牙低声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边上的陈寿年赶紧小声劝道：“噤声啊，文中兄！”陶虞臣叹口气，沈默面沉似水，孙铤则微微闭目，好似睡着了，又好似在欣赏船外传来的曲调。
这次院试的绍兴五魁又是他们五个，可见八股考试确实有其客观性……基本上只要是翰林出身的考官，阅卷结果便大差不差。
五个人被安排到了一桌，同桌的还有宁波五魁，看着周围人觥筹交错，谀词如潮，这一桌的气氛却显得格格不入……几位宁波秀才的家乡还在倭寇的肆虐下，好几个的亲人还死在这一场，看到省城里竟如此纸醉金迷，心里能好受吗？
好在他们这桌上没有所谓的名士，沉闷也就沉闷吧。
陶虞臣小声道：“师兄。你说这些人怎么能吃得下去呢？”
沈默刚想夹块西湖醋鱼尝尝，闻言只好搁下筷子，苦笑道：“你下午不是还想游湖吗？”
“我只是说来看看。”陶虞臣不好意思道：“是参观不是游玩。”
“既来之则安之。”沈默轻声道：“至少这桌酒席很好。”绍兴的五个人便不再说话，闷头吃饭。再看宁波的那五位，更是化悲愤为食欲，如风卷残云一般大吃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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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有名士提议，由他们这些老前辈。出对联考校一下每府的考生，对上来了自然皆大欢喜，对不上来就要罚酒三杯。
提学大人颔首称善，便开始出对子，今天是个喜庆日子，老名士们自然不会出偏难怪，尽捡些吉利的对子。纯为把气氛搞活一点。
新秀才们都是实实在在的千挑万选，自然不会打怵，一个个对得花团锦簇、严丝合缝，引得叫好声一片。
但到了沈默他们这一桌，那出题的老名士早就看他们几个不顺眼了……大好的日子哭丧着脸，这不是给人添堵吗？便对沈默他们道：“久闻绍兴人杰地灵，我这里有幅对子想请教。”
绍兴的四位便望向沈默，他们心里十分复杂。既想让他好好对给绍兴争光，又不想让他搭理这些贱人。
这时那老名士便已经出题道：“六塔重重，四面七棱八角。”这是说的杭州名胜‘六和塔’，用数字串联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对。
沈默闭口不言，只是把手抬起来摆了摆。
那老名士以为他对不上来。不由得意非凡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对不上来，可就要罚酒了。”又用杭州另一座名塔出联：“保叔塔，塔顶尖，尖如笔，笔写四海。”
这时船行到锦带桥边，沈默还是一言不发，而是用手指了指那桥，向那胖胖的老名士拱拱手，然后两手平摊。往上一举。
那老者以为他作揖告饶呢。登时哈哈大笑道：“求饶也没用，快快饮酒吧。”众人也纷纷小声笑道：“果然是耗子扛枪窝里横。一出来就露了原形。”
边上的陶虞臣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我师兄早把下联对过了，是你们不明白而已。”
那老名士不悦道：“你敢无理狡辩，愚弄老夫？”
“你是口出，我师兄是手对。”陶虞臣冷笑道：“我给你解释解释，若是真的对过了，老先生自罚三杯如何？”
“没问题。”老名士矜持笑道：“老夫的上联是，六塔重重，四面七棱八角。”
陶虞臣学着沈默的样子扬了扬手道：“一掌平平，五指三长两短。”登时引来一片叫好。
老名士脸色涨红道：“我的第二联是：‘保叔塔，塔顶尖，尖如笔，笔写四海。’”
陶虞臣一指那锦带桥，对他拱拱手，两手平摊，往上一举道：“锦带桥，桥洞圆，圆似镜，镜照万国九州。”这次的叫好声更响亮了，老名士彻底无地自容，只能借尿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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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生员的一番戏弄，让那些老名士十分难堪，但说好了一个对一个，只能拿宁波府的秀才出气了。便想出个长对子，要让他们吃瘪，一个更老的名士咳嗽连连道：“寿比南山，山不老，老大人，人寿年丰，丰衣足食，食尽珍肴美味，位尊德大，大享荣华富贵，贵客早应到来，来之是理，理所当然。”
宁波秀才本来就听不得这些人在这吟诗作对，现在见他们如此不要脸的自吹自捧，心里非常气愤，立即拍案而起，对出下联道：“福如东海，海不枯，枯树根，根烂皮厚，厚颜无耻，耻与尔等为伍，误国误民，闽浙一败涂地。地府冤魂无数，孰能不痛，捅你老母！”说完率领宁波生员拂袖而去，台州的也跟着走人了……他们也真是气急了，忘记这是人在船上，船在湖中，待走到船舷边才想起来。
却决计不会再回来与这些人为伍。竟然扑通扑通跳下水，径直往不远处的锦带桥便游去。
孙鑨也要跟着起身，却被陈寿年死死拽住胳膊，这才作罢。
一个下联骂得众名士羞愧欲死，提学大人也不例外，酒宴自然再也进行不下去，命画舫赶紧靠岸，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绍兴的五个生员下了船。陈寿年无限担忧道：“提学大人不会记恨咱们吧？”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孙铤突然笑道：“恨咱们什么？咱们又没折他的面子。”
沈默点头道：“不要瞎操心，不会影响到你的学业。”
陈寿年不好意思道：“那我就放心了……”
看看天色，已是月上柳梢头了，沈默便问道：“晚上去哪里歇着？”
一问之下，竟然都有去处。孙家兄弟去投奔在杭州当官的叔父，陈寿年有个堂兄在城里，陶虞臣朝沈默眨眨眼道：“我自有去处。”自然是去提学大人那里，给大家擦屁股了。
沈默不由笑骂道：“就你们亲戚多。我咋就没有杭州表叔呢？”
陶虞臣笑道：“不如和我一道？”
“不去不去。”沈默摇摇头，突然一拍大腿道：“对了，我有去处了。”便与众人挥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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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与众人分道扬镳后，沈安小声问道：“少爷你不会想带我去青楼吧？”
沈默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笑骂道：“你毛长齐了没有？”
“没有。”沈安羞愧道，走了几步又问道：“少爷。您呢？”沈默差点没摔在地上。
杭州白天闷热如蒸笼，所以大伙都夜游，这个时辰街上行人依旧很多，许多店铺还亮着灯。
沈默仿佛对这里很熟悉一般，也不打听道，便带着小书童大步流星往前走。
沈安跟在后面道：“少爷，您以前来过杭州？”
“上辈子。”沈默很认真的回答道。
“少爷您真逗。”沈安奉承道：“指不定您上辈子就是杭州人呢。”
“当杭州人好吗？”沈默随口问道。
“当然好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人都好像住在画里似的。”沈安无限羡慕道：“好吃的也多，西湖醋鱼东坡肉。香喷喷地叫花鸡。想想就让人流口水啊。”说完又小声道：“要是再把两样改改就完美了。”
“哪两样？”沈默笑问道。
“一是房子太贵，我就算干一辈子。也买不起一个西湖边的茅房。”沈安认真道：“二是街上马车跑得太快了，我看着害怕……你说这黑灯瞎火的，撞着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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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俩说笑着走了好长一段，渐渐离了闹市。沈安有些累了，便问道：“咱们到底去哪？”
“找一家客栈。”他便听少爷道。
“原来是要住店啊。”沈安郁闷道：“咱们方才已经路过好几家客栈了，您怎么不进去啊？”
“因为我要找一家客栈。”
“哪一家？”
“到了。”沈默终于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沈安抬头一看，只见那客栈的匾额上赫然写着‘宜家客栈’！

第一三五章 孤独求败
“抱歉客官，小店客满了。”见一位年轻公子，带着个小书童进来，掌柜的歉意道。
沈默微笑道：“我是来找人的，那位叫姚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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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沈默突然到来，长子十分高兴，他把他拉进来，兴奋道：“想不到你真的来了。”
沈默与他一个熊抱，嘿嘿笑道：“我们俩身无分文了，只好来投奔东家了。”
长子一边让伙计上茶，一边吃惊道：“你不是带了四十两银子上路了？”
沈安在一边郁闷道：“都花了。”其实他更想说‘被少爷邀买人心了’，只是怕被打才没敢说。
长子心疼道：“这得卖多少盐啊？”这才想起来问道：“考得怎么样？”
“小三元！”沈安又抢着道，话音未落便被沈默一个暴栗敲在头上，委屈巴巴道：“俺不敢了。”
长子一听沈默又拿了个第一，那高兴劲儿就别提了，赶紧让伙计出去叫一桌酒菜，要给沈默庆贺庆贺。
沈默已经在那劳什子‘簪花宴’上吃过了，但看长子这么高兴，又见小书童沈安满脸乞求，便没有阻拦。
要说这宜家客栈还真不赖，不一会儿，便送来四个热菜，四个冷拼，还有一大碗热乎乎的莼菜汤。
沈默坐了正位，长子陪在左边。对沈安和那伙计道：“自己人不讲究，都上桌吧。”那两个早等这句话了，嬉皮笑脸的谢过二位爷，这才在下首坐了。长子带着他俩给沈默敬贺酒，沈默也不推辞，喝了三个之后，夹一筷子酱牛肉到小碟里。沈安两个这才敢动筷子，噼里啪啦地吃起来。
沈默略用了点菜，便搁下筷子与长子说话。问他这次进盐是否顺利。
长子起先支吾着不肯说，但沈默几句话便套出真相，原来因为倭寇肆虐，浙江盐场的生产大受影响。一些没有被倭寇侵害到的盐场，便开始坐地起价……光凭盐引已经买不到盐了，还需要加钱才能提货。
沈默觉着这是很正常的，但长子却气不过。当时便与对方起了争执，不仅没有买到盐，还把盐引给撕碎了。现在回想起来，仍旧气呼呼道：“往日在绍兴买盐，从来没有这么多事，怎么到了省城麻烦就多了呢？”
沈默苦笑道：“人家都知道会稽县的前四把手，都在咱们的店里有干股，自然不敢跟你要钱。”
长子愤慨道：“又不是光用盐引换盐。我是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啊，凭什么还得多掏一份？”
沈默心中暗叹，他把会稽县黑白两道打点的太透彻了，让长子从来没感受到经商的不易。便轻声道：“以后把外县盐场地盐引全部退回县衙去，让他们换本县的。”
长子心里的挫败感很重，接连喝了好几盅。闷声道：“我发现自己真不是这块料。”
沈默安慰他几句，但长子显得心事重重，一直低着头，始终不展欢颜。沈默只好道：“要是真的不愿意干了，就把买卖交给掌柜的吧。”
“那我干啥？”长子猛然抬头，两眼通红道：“读书已经晚了，当兵你们又不让，我还是回去打渔去吧！”
沈默微笑地看着这个从小到大的朋友，一点不为他的失态而生气，仍然轻声慢语道：“先歇一段时间吧。等心情平静下来。再做出自己的决定。”
“到时候你会支持我吗？”长子可怜巴巴地问道。
“看情况吧。”这家伙一根筋，沈默可不敢随口敷衍他。不然非被他当了真不可。
※※※
第二天往码头去的时候，长子还是没精打采，沈安讲笑话也逗不乐他……当然这也跟他的笑话并不可乐有很大关系。
直到到了武林门码头，他才打起精神来，带着沈默去找殷家的船。其实很好找，因为码头上最大的一艘船，便插着‘宝通源’商号的旗帜。
到了船边上，宝通源的水手已经认识长子了，没加阻拦便让他们上了船，还热情笑道：“上层的房间里正好有四张床。”
长子在前，沈默在后，两人的随从跟在后面，鱼贯上到甲板，沈默发现上面站满了各色人等，那各色人等也在看着他们四个。
长子小声解释道：“往来路面上不太平，宝通源配着保镖，大家宁肯交钱也要搭他们的船。”
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但当他们走进一层船舱里狭小的房间，准备把东西放下时，一个管事模样的却迎上来，恭谨笑道：“沈公子，您四位的房间在上层。”
沈默奇怪道：“你认识我？”
管事的面色有些尴尬道：“小的没见过公子，只是听人说是您来了……”
沈默摇头笑道：“这里挺好。”来的时候他们近二百人挤在一条双层客船上，连船舱下都塞满了人，和那时一比，确实是挺好的。
管事的一脸为难道：“我们东家吩咐过，只要是公子坐我们的船，就得给你备好上房。”说着赔笑道：“您就是不住，我们这次也得把房间空出来，倒不如您成人之美，也好把这间房给别人住。”
沈默哈哈一笑道：“让您一说，我不住都不好意思。”便跟着那管事的上了二层，二层的空间要稍小一些。但只有六间房，室外也有一些装潢，显然是为贵宾准备的。
掌柜的打开当先第一间，恭请沈公子进去。这是一个外厅内寝的套间，中间用山水锦面四扇屏隔开，地上铺着厚厚提花地毯，衬托着褐色的雕花窗棂和带着古意的圆桌方椅。使这房间的色调基本协调。再加上墙上挂着两幅唐时立轴，屋角摆着的名贵兰草。便将一股富贵气息恰到好处的烘托出来。
待沈默收回目光，那管事的则站在门口道：“饭食会按时送来，您有什么吩咐，跟外面的小厮说一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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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门一关上，沈安就用崇拜的目光望着沈默道：“少爷，我坚信以后跟着您肯定吃香的喝辣的。”
沈默已经对这个不着调的小书童无奈了，翻翻白眼道：“去。给爷沏壶茶。”
沈安笑着答应，便去摸那茶壶，却倏的收回手，往指头上丝丝吹着冷气道：“已经沏好了。”
沈默打开茶壶盖，热气便带着清香升腾而起，他微微一嗅，眼前一亮道：“上好的雨前龙井啊。”
沈安这下更得意了，呵呵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吃香的喝辣的……”
那边的长子却奇怪了，在沈默对面坐下道：“他们不会是有求于你吧？”
“殷家是什么人家？求我个穷书生作甚？”沈默失声笑道：“既来之则安之，该吃吃该睡睡，不用那么受宠若惊的。”
“公子说的是正理。”沈安在一边拍马屁道。
“如果还想吃午饭，从现在开始就把嘴闭上。”沈默一边倒茶，一边淡淡道：“如果不想吃。就继续说。”沈安赶紧紧紧捂住嘴巴，一句话也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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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感到脚下微微一动，船开了。
从杭州到绍兴不算远，但大船开得慢，得在船上过一夜，第二天上午才能到岸。
这整整一天时间，要比平时难打发许多。其实沈默包里有从徐渭那搜刮来的几本古籍，若是能沉下心去看书，再远的航程也不怕。但架不住屋里还有仨活人。这个出点动静。那个讲几句话，便让他无法读书。
他只好把书搁回包袱中。走到桌前一看，原来早就搁着一副马吊牌，不由苦笑道：“不让我看书，原来就为这个啊？”
三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就连一直无精打采的长子，坐到牌桌上都神采焕发起来。
作为一个已经是很地道的大明人，沈默自然玩过马吊牌……这种纸牌是麻将的前身，一共有四十张，也分四种花色，四个人玩，每人先取八张牌，剩余八张放在桌子中间。四人轮流出牌、取牌，出牌以大击小，先出光者为胜。
乃是当时风靡大明的游戏，无论贵贱，没有不会玩的，许多人整日整夜沉溺于打马吊，把正事都荒废了。
沈默其实也是爱玩两把的，但仅仅几圈之后，便玩不下去了，因为他水平太高了……这玩意其实跟打麻将一个道理，讲究看上家、盯下家、防对家。除根据自己的牌面决定基本打法外，还要根据场上形势判断其他三人牌面状况，以决定跟牌、出牌、钓牌。及时预见、推测牌情演变，判断形势利弊。
前世工作后无一日不砌长城，再加上这辈子超级灵光的脑袋瓜，便成就了他孤独求败的牌技，也就徐渭唐顺之何心隐几位能跟他战上几个回合，至于面前这三个数都算不过来的笨蛋，实在是太不够看了。
玩了没几把，沈默便意兴索然，丢下牌对沈安道：“去外面看看，有没有愿意玩的，我要出去透透气了。”
那三位也早被他蹂躏草鸡了，闻言忙不迭点头……咱大明就是不缺人，更不缺打牌的人，没必要饱受他的摧残。
见沈安出去找人，沈默也出了门，顺着扶梯往顶层爬去，他有个习惯，喜欢站在最高处看风景。
“站住！”他刚刚爬到三楼，便听一声低喝道：“干什么的？”

第一三六章 夜航船
原来这层还配备保镖啊。
“我想要上去看光景。”沈默被吓了一跳，苦笑道：“不让上去就算了。”惹不起的时候，他一向躲得起。
但当他准备下去时，那俩保镖却把去路让开了，沉声道：“沈公子请直接上顶层。”
沈默不由摸摸自己的脸蛋，暗道：‘这张脸就是超级通行证啊。’人家都那么说了，他不上去也不好意思，便朝两个彪形大汉笑笑，当方才是个小插曲了。
他从楼梯直接上了顶层，没有在经过三楼时往里看……既然人家强调让他直接上顶层了，自然不好再探头探脑……其实他已经猜出，里面是何方神圣了。
※※※
一露出头来，便见到满天星斗，沈默不由暗骂一声道：“打牌真是浪费时间。”
六月里的夜晚，要比白天妩媚宜人。微风拂过两岸望不到边的水田，送来醉人的稻花香味，让他顿觉心旷神怡。小虫在欢快的鸣叫，船儿哗啦啦的过水，除此之外，天地间再无声息。
无聊的烦躁消失了，剩下的是心底一片宁静，他缓缓走到平台边缘，扶着栏杆大口地呼吸者新鲜空气，想要放声唱首夏夜之歌，却不忍惊醒这沉睡中的田园。
不知不觉中，他仿佛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闭上眼时一切消失不见，睁开眼时却分明仍在那里，他突然有些了悟，不由轻声低吟道：“你未来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
万籁俱寂中。有位少年似乎要成圣……
然而圣人岂能是地里的庄稼，一种一大片？那就太不值钱了。就在他快要追随祖师爷的脚步。险些立地成圣时，远处稻田里，突然一阵扑棱棱的声音，把他从神神叨叨的状态中唤了回来。
沈默被那突然的动静吓得心肝乱跳，循声望去，却是些栖在田里的水鸟被惊飞起来，他不由暗骂一声道：“一群死鸟。半夜里不睡觉，跑出来吓活人……”说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住了——只见那惊起野鸟的稻田，在令人不安地骚动着，仿佛一条巨蛇潜伏其中，正向着猎物蜿蜒游弋而来。
沈默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一句读烂了的兵法从心口蹦出：‘夜鸟惊飞，必有伏兵！’那骚动越来越近。沈默只是揉了揉眼睛的功夫，便见到有数不清的黑影从稻田里冲出来，朝着猎物猛扑过来，其目标正是自己所在的这艘船。
沈默急忙跑到楼梯口，刚要出声示警，却听到里面传来惊骇的吼声。接着是兵刃入肉的噗嗤声，然后便是撕心裂肺的惨嚎声，把整船人都从睡梦中惊醒起来。
意识到被歹人里外开花时，沈默反而冷静下来，虽然手心后背都是汗水，但至少大脑很清醒——他知道这时是万万不能从楼梯下去了，只有从平台无声无息的跳水，或许逃生的机会还要大些。
猫着腰摸到左侧平台，却看见岸边已经站了一片手持刀枪弓箭、衣着五花八门的匪徒……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短衣。还有几个身材矮小。穿着无襟的大褂，肥大的裙裤。手中的狭长的兵刃也与旁人不同……
“倭寇……”沈默的心轰然沉下去，他虽然知道既然活在这个时代，就免不了和这帮畜生打交道，但遭遇来的太突然，让他猝不及防。
沈默无比痛恨自己的双手，除了舞文弄墨什么也不会，哪怕平时学点粗浅的拳脚功夫，也不至于在看到倭寇时，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
正在不知所的地当口，却听见一层楼板之下，传来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道：“小姐快跑……”然后便是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从里面传来。
‘画屏！’沈默心底一个激灵，狠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的感觉一下子驱走了恐惧。他承认自己十分害怕，却决不能假装没有听见——尽管手无缚鸡之力，但他沈拙言依然是个男人。
顾不上细想，单薄的身板毫无阻滞的从横梁下钻出去，身子一下子荡在了半空中……好在他的双手紧紧抓住了横梁。看看大半边身子都已经悬在那扇紧闭的窗外。
沈默撅起屁股，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身子往后拉起，然后双脚一并，猛得踹在窗户上。
只见他的小身板如麻袋片一般，被狠狠地扔了进去，将窗户撞出个大洞，紧接着便撞上一个背对窗口站立的老兄身上，毫不客气的将那人砸倒在地。
沈默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便砰的一声，毫不客气的摔在了地上，痛得他一阵抽搐……好在地面很软，缓冲了大部分力道，这才没有昏厥过去。
虽然浑身上下仿佛被老牛踏过，一动也不想动，他却没有忘记现在身处险境，强撑着爬起来，这才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自己砸倒在地，当了他的垫子。
一看到那人口鼻渗出的鲜血，沈默便感到手脚一阵发软，刚刚恢复的力气又消失不见了。狗日的晕血！
“沈……沈公子？”一声如受惊小鸟一般的低呼在他身侧响起：“是你吗？”
沈默吃力的一转头，便见一张花容失色，让人心疼莫名的小脸，正又惊又喜的望着自己，他点点头，嘶声道：“扶我一把。”
那身着素白长裙的柔弱女子，闻言赶紧上前，身处白玉般的小手便要去扶他，但在离他的身子还有一寸处，又倏地缩了回去。只见她双眉紧缩，小脸紧绷，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听到楼下哭爹喊娘的声音，显然倭寇随时可能会进来，沈默又急又怒的低喝一声道：“你聋了吗？！”
那女孩被他训得打个激灵，也不斗争了，赶紧伸出双手去扶他。只是沈默虽然才一百一二十斤，但对于一个弱女子来说，与一头大象没有什么区别。
扶一扶没扶起来，女孩只好将双臂伸过他的腋下，双手紧紧拢住他的前胸，半抱半拖得将他往上一提……其实若对方不是沈默，她是决计不会这样做的……虽然从没和他说过话，但关于他的点点滴滴，她却知之甚详，不知不觉便将他另眼相看了。
借着这股劲儿，沈默终于站起来了……一站起来，力量就恢复回身体，他也不看身后羞红了脸的女孩，便三步并作两步的到了门口一具女尸前，颤抖着翻过来一看，却是一个未曾相识的女子——腹部中刀，已经断了气。
沈默又是一阵眩晕，好在他早有准备，背靠着墙面前站立住，嘶声道：“画屏不在船上？”
那女子摇摇头，小声道：“她爹病重，我就……”
沈默摆摆手，打断她地话道：“不管你是谁，我们得离开这。”
那女子点点头，便上前扶住他，她以为他的腿脚受伤了。沈默低下头，在姑娘那晶莹玉润的耳朵边，小声道：“不能从里面下去，被倭寇看到就死定了。”楼下的肆意狂笑声与哭喊叫嚷声从没停止，但到现在都没人上来，这说明方才他压死的，应该是船上倭寇的头头……那个倒霉鬼本想吃个独食，结果死了都没人知道。
但倭寇随时都会上来，沈默让那女孩扶着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便见到黝黑的江水。沈默心中一松道：“我们从这里下去，只要能潜到芦苇荡里，鬼子就发现不了我们了。”他还是习惯性的叫鬼子。
女孩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墙角衣柜边，一阵翻腾，便抱出个精致的红木盒子。
‘真是舍命不舍财啊。’沈默不由轻叹道，这一个举动，他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那女孩抱着木盒跑到他身边，怯生生地望着他，娇躯不安地微蜷着，仿佛极不习惯于一个男子靠得这么近……
沈默低声问道：“会游泳吗？”
女孩摇摇头，声如蚊鸣道：“不会。”
“水乡人不会游泳！”沈默低骂一声，便去解自己的腰带。
女孩正暗暗嘀咕道：‘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游泳？’便见沈默把腰带接下来了，赶紧把头撇向一边。
“到我面前站好。”沈默低声下令道：“再磨蹭就不管你了。”
女孩赶紧站到他面前，缩着脖子低头不敢看他。
“转过身去！”女孩又听话的把身子转过去，突然感到什么东西从腰间穿过，还没来得低头，娇躯便被猛地向后一拽，结结实实地撞在身后男子的怀里，闻着那淡淡的男子气息，她一下子呆住了……
把自己和女孩紧紧捆在一起，沈默推开窗户，翻身跳了下去……

第一三七章 生与死
乌云遮住了星月的光辉，夜空变得漆黑如墨，仿佛不忍看到江面上发生的杀戮。
从船上发动袭击的，正是杭州内大索全城而不得的倭寇细作，他们在刺杀得手之后，躲到码头上，趁夜色潜入宝通源的商船里……之所以不选别家的，一是因为这船最大，二是因为船上人物复杂，这两条十分易于他们躲藏。
等到顺利的出城脱离危险，倭寇们自然不会放过‘宝通源’这只大肥羊……他们的本职工作就是抢劫，自然做起来驾轻就熟。先在白日里发暗号，招呼城外接应的同伴跟上，直到夜色深重，远离人烟，这才猝然而动，开始杀人放火。
船上确实有二三十个保镖，但这些上船的倭寇乃是可以摸进省城暗杀高官的精锐高手兼亡命之徒。砍瓜切菜一般，便将那些只会花架子的保镖料理干净，控制了局势。
然后这些畜生便开始烧杀抢掠，奸淫妇女……他们已经探知这船三层有一位容貌无双的大小姐，于是匪首便兴冲冲上去，杀死两个保镖，以及一个拦路的小丫鬟，然后便兴冲冲的望向那位传说中的小美人儿。
谁知只她一看，那匪首竟然全身一震，热血如沸，心神俱已痴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只觉着自己恍入仙境，面对着一位立在云端的白衣仙女一般，一时忘了自己是来犯罪的，手足无措地自我介绍道：“我。我叫板门七郎……”话没说完，便被沈默从天而降给压死了……
其实他是倭寇中的顶尖高手，若是平时，那是万万不会被个一百一二十斤撞死的。只要一个漂亮的回身踢，就能让沈默哪来哪去。可这位板门七郎老兄，看花姑娘看傻了眼，一时间没留神便被沈默撞个正着。膝盖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我们知道功夫再高也练不到那里，所以这位高手中的高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
他的手下其实就在下面肆虐，船上到处鬼哭狼嚎，根本没注意上面的动静……
※※※
话说沈默听到‘小姐快走’，以为是画屏呼救，结果下去一看，原来画屏不在船上，却也不能甩下殷小姐走了……他其实在当铺那次见过殷小姐。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双明亮的眸子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以至于一看到这小妞的双眼，便已经将她认了出来。
虽然不是画屏，但该救还是得救……就算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也不能撇下给倭寇糟蹋不是？
他也没有本事再去救别人了，不然连这个人也得连累死。沈默便将她与自己捆在一起，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好在他俩并不孤单，大船的前后左右都有人往水里跳。所以在下饺子般的人群中并不显眼。
两人在落入水中的一瞬间，殷小姐就使劲伸出手脚，想要抓住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抓住，只能把自个的身子小猫似的蜷了起来，自己抱自己……这就是沈默的先见之明。如果让殷小姐面朝自己，现在定然已经如八爪鱼一般，把他紧紧抱住了……在陆地上，这是想都不敢想的艳福，但在水里时，绝对属于同归于尽的招式。
当深层的江水抵消掉下冲的力道后，沈默却不急着浮上水面，而是一个漂亮的反身冲，将身子推到船底下，动作之潇洒俊逸。与方才在船上的笨拙。那是截然不同。
这才紧紧贴着船底，缓缓地露出头来。
探出水面的一瞬间。他便伸手捂住了殷小姐的嘴，将她不由自主要发出的呼救声，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他低头一看，殷小姐仰着脸，双手拼命拍打着水面，眼中满是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留恋。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怜意，低声在她道：“相信我，我们会没事的。”本以为她会如言情小说上一般，登时安静下来……却不想人家仍然在猛烈挣扎，一双小手使劲掰他的大手。
沈默低头一看，真想一头撞死，原来把人家连嘴带鼻子一齐捂上了，这才赶紧松开。
殷小姐大口大口的剧烈喘息起来，还没有把气息调匀，便去抓那漂在一边的盒子，却总是差一点够不着，急得她带着哭腔道：“快……快拿回来……”
沈默一侧身子，便伸手将那盒子拿回来，心中对着这位殷小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当他看到江面上发生的一幕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
惊魂稍定之后，殷小姐也不问他要盒子，而是满脸惊恐地打量着四周，只见那些在岸上的倭寇，用弓箭肆意射杀着跳入江中的乘客。在一片夜枭般的怪笑声中，落水人惨叫着中箭沉变成了浮尸。江面很快被染红，一张张惊恐绝望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消失，血腥的气息刺激得她一阵阵作呕。
她赶紧转过头去，正好看到沈默的脸，只见在那红色的映照下，他的双眸仿佛着了火一般，脸上的愤怒已经凝结，成为一种叫做刻骨之仇的东西。
“闭上眼睛。”沈默的声音冰冷坚硬，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让她不由自主地乖乖听话，合上双目。
沈默自己却直勾勾地盯着江面，畜生在他眼前肆虐，鲜血在他眼前翻腾。生命在他目光中消失，他却纹丝不动，什么晕血，什么文弱，统统都抛到一边，心中只剩下纯粹的愤怒，那冲入九霄的怒火。将他心胸那些胆怯、恐惧、自私、退缩，全部烧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一些根深蒂固在心底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的清除了，沈默终于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平时追名逐利无可厚非，但在国家和民族的灾难面前，身为男儿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保家卫国！其余的蝇营狗苟，全部都必须让路。
当他把个人的利害得失抛开时。立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起来，眼前哪怕尸山血海也不能影响他头脑的清明。在一番思考之后，沈默心中已经对当前的局面有了考量……这里已经无可挽回了，现在要做的是，避免这些倭寇再祸害别处的乡亲……这些倭寇也就是在二百人左右，不可能去进攻城防完整的绍兴城，它们一定会选择相对薄弱的农村、乡镇作为抢劫对象。
想要做到这一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消灭他们。问题是绍兴城在四十里外。虽然为了防备倭寇，唐知府命令建造烽火台，但他上任时日尚短，来不及构建完备，朝向杭州的这一面，只延伸到城外十五里处。
也就是说。他最少要行二十五里才能向城内发出报警，然后城内还要确认集结出发……凭那帮乡勇的本事，两个时辰后能到达就算烧高香了。再加上他去报信这段时间，这伙倭寇至少可以肆虐半天。
而方圆三十里内，便有一个镇两个村，如果倭寇袭击这三处的话，城里的乡勇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抢先赶到的。
‘必须得把他们引开！’沈默暗暗焦急道，可一人不能同时干两件事，还得有人和他分工才行，低头看看闭着眼睛的殷小姐。暗道：‘实在不行也只有指望她了。’这一刻。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倭寇引开。哪怕死在这一场也无所谓。
主意打定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倭寇离开了……这些倭寇鬼精诡诈，都是水里泡大的，沈默相信如果自己贸然动弹，一定不会逃过对方的眼睛。
只有借着船底的阴影，才能躲开那些毒辣地目光。
※※※
两人一动不动的紧贴船底，好在是六月里，江水虽凉却不刺骨，沈默还能坚持的住。但殷小姐这样的弱女子，时间一长就受不了了，她的牙齿开始打颤，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沈默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自然不再理会什么狗屁礼法，这玩意儿已经压了他好多年，难道老子临死的时候，还要顾忌吗？
想到这，他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娇躯，殷小姐浑身一颤，想要说声：‘不要这样……’但喉咙仿佛冻僵了，声音憋住发不出来。
沈默手臂一紧，便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心中却没有一丝绮念，也没有再动作，只是紧紧地抱着而已。
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殷小姐羞得快要晕死过去，登时霞飞双颊，浑身都在发烫……不知是害羞所致，还是沈默的体温所致，她冻僵的身子渐渐回暖过来，身上也有了些力气。
她不敢出声，刚要用力推开沈默，却又被他一把捂住嘴巴，姑娘彻底无奈了，心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呢？
却听他在耳边悄声道：“不要出声，他们走了。”
姑娘只好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第一三八章 姚长子
倭寇们之所以让大明官军头痛不已，行踪不定是个很大的原因。对于这些小股倭寇来说，保持行踪不被发现，乃是头等要务，比肆意抢掠还要重要。
所以在抢劫完毕，发泄完兽欲的同时，这些畜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生还者。他们将船里的人杀干净，又将江里所有能动弹的射死，这才心满意足的将大船搁浅到岸边，带着满载的金银，和一个大个子俘虏下了船。
一个穿着大裤衩的小个子真倭迎上去，‘哇啦哇啦哇’的朝那些从船上下来的人说了一顿。
便有人帮着翻译道：“板门六郎问你们，他弟弟呢？”
那些下船的人互相看看，有人硬着头皮道：“发生意外死了。”人群闪开，便见两人抬着那七郎过来。
六郎惊呆了，抱着七郎大哭一顿，然后就要拿刀杀了那俘虏，旁人连忙拦住道：“咱们已经离开杭州老远了，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还得指望这傻大个呢。”
那大个子连连点头，张嘴便是哇啦哇啦的一阵土话，音量还老大老大……绍兴境内南山北海，有道是‘十里不同音’，城乡语音差别很大，即使是城里口音，也因为所处的圈子不同，而有着显著差别。现在这人说的，便是只有贫民窟中长大，才能听懂的一种话。
众倭寇面面相觑，没有一个能听懂的。有个假倭踹他一脚道：“他妈的，不会说官话啊？”
那大个子又是磕头又是作揖，一边还用土话高叫着什么。
众人心说：‘看来是告饶呢。’互相交换一下看法，都觉着这家伙似乎能听懂他们的话，只是不会说罢了。便有人试探问道：“你再不说官话，就一刀杀了你！”
那傻大个果然吓得浑身发抖，咣咣的跪地磕头。哇啦哇啦的摆手大叫起来。
众倭寇突然闻到一股臊味，这才发现他竟然尿了裤子。不由放声大笑起来，却也确信他能听懂自己的话了。
一个首领便大笑着问道：“傻子，从现在起只要你乖乖听话，就放你回家，回家懂不懂？”
大个子连连点头，指着东南方向高声大叫起来。
首领满意地点点头，又把脸一拉。恶狠狠道：“要是胆敢耍诈，就死啦死啦地！”他虽然是个明国人，但倭寇当久了，总是要受些传染的。
见大个子畏惧的点头，首领便开口问道：“我问你，知道舟山怎么走吗？”
大个子哇啦哇啦大声说几句，使劲拍着胸脯，显然是知道的。
倭寇们十分满意。便用绳子将他的双手缚在身后牵住了，命他头前带路。
大个子使劲点头哈腰，哇啦哇啦说一顿，大概是‘我一定带到，你们别杀我之类。’反正倭寇们是这样理解的。
※※※
听着岸上的声音，藏在船底的沈默已经是泪流满面了……那个大个子俘虏便是姚长子。他经营着三仁商号，岂能不会说官话？
所以长子故作丑态，装出一副胆小懦弱的窝囊样子，只不过是为了麻痹住倭寇。他说的土话虽然绝大多数人听不懂，但沈默却能听懂，只听他大声说道：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被倭寇抓了，你不要出来，因为我是故意的。”
“他们说要去附近的州山村。那里我去过，是个富裕的大村子。如果把他们带到那里。灾难就大了，所以我得把他们引开。”
“我还没想好引到哪。尽量往相反方向、尽量避开人烟吧，快去点燃烽火，我尽量拖住他们……”
当灾难降临，当豺狼闯入家乡，长子与沈默的选择不谋而合，其实所有真正的男人，都会用同样的选择……
※※※
在长子的带领下，那些人逐渐走远了，殷小姐小声问道：“上去吧？”
沈默微微摇头，做个噤声的动作，便纹丝不动。
殷小姐心中气苦道：‘这时候还想着占人便宜，实在不是个好人。’原来沈默依然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但下一刻，她便明白自己相岔了，只见那些倭寇去而复返，像狼一样重新检视一遍江面，待看到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这才放心的离去，实在是大大地狡猾。
‘原来是回马枪。’殷小姐终于明白道，旋即便为自己的迟钝而羞愧，暗道：‘我平时还是挺机灵，挺沉稳的，怎么到了这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比三岁孩子都不如了呢？’其实她已经很了不起了，一般女孩子看到满江浮尸，早就吓得晕过去了，还能在这胡思乱想的，就不是一般品种了。
而长子却一扫平日木讷迟钝的形象，在这危机时刻，竟然心思细密，智计迭出，将一群狡猾凶残的倭寇牵着鼻子溜。就连沈默也一扫平日怕死晕血的毛病，变得十分男人起来。这是男女构造不同，并没有什么好丢人的。
保家卫国是男人的责任，所以战争要让女人走开。
※※※
又在水中静静等了片刻，感觉倭寇真的走了，沈默才在她耳边小声道：“我们上岸。”他将那个漂在水上的红木盒子，推到殷小姐身前。轻声道：“抱住它，将身子放松，完全交给我。”便一手揽着她盈盈不堪一握的柳腰，用声响最小的踩水向岸边游去，一面还警惕的四下张望。
直到游进芦苇丛中，他才松了口气，这大片大片的芦苇。将为他们的安全提供保障。
带着殷小姐又向南游了片刻，沈默这才上了岸。
一上去便解开腰带。将殷小姐放到一边，两人便仰面躺在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敢休息久了，沈默咬牙坐起来，登时感觉浑身一阵空虚，他把头转向了身边的女子，只见殷小姐浑身上下湿透了。将那修长玲珑的身材尽显无疑。
但沈默却无心欣赏，嘶声问道：“问你个很隐私的问题，你缠足了吗？”
殷小姐的脸登时红到耳根，将双脚往裙下缩了缩，声如蚊鸣道：“问这个干嘛？”在这个年代，这种问题就像后来问人家姑娘胸围一样无礼，若不是今天非一般的接触，殷小姐定然要翻脸的。
“没有别的意思。”沈默沉声道：“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只能想别的办法，如果你没缠足，那我就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吧。”殷小姐的小脸快垂到胸前了道。
“这么说你没有缠足了？”沈默惊喜道。
“……”殷小姐低垂着头，小声道：“人家看了娘亲缠过的脚，便誓死不缠足……”说完面色暗淡下来，因为在这个缠足为风尚的时代。不缠就是不美。
沈默哪有功夫想这些，他一边摸了摸胸前，一边问道：“你有没有吃的？”
殷小姐茫然的摇摇头，将紧贴在脸上的湿发拢到一边，低声道：“你也没有吧？”这种时候，一切公子小姐全都成了无聊的称谓，只有‘你’‘我’才能将这种困境中相互依赖的情感表达出来。
“我有。”沈默便将双手在水里简单一洗，再从怀里掏出一堆黑褐色的粘稠物，他轻声道：“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考试用点心，可以很快补充热量。”感情他从考完试到现在。还没换过衣服：“不过被水泡了，样子不好看。既然你没有吃的，就得吃点这个……”在水里泡了将近一个时辰，两人急需补充热量，这种用豆类，肉羹，滋补品调制而成的东西，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
“我吃。”殷小姐平静道：“但我食量不大，你给我一点就可以。”
沈默便将一小半分给殷小姐，自己将剩下的风卷残云地吃完……这是他两辈子吃饭最快的一次，因为长子争取的时间太宝贵了。
殷小姐才将那一小半吃了一小半，见他吃完了便递还给他道：“我饱了。”
沈默摆摆手道：“带着路上吃。”便将自己的安排说了出来：“你沿着河往东南跑，知道哪是东南吧？”殷小姐无奈地点点头，心中哀叹道：‘今天表现的太失败了，被人以为是个傻瓜了。’
待殷小姐将其小心地收好后，沈默沉声道：“大概跑二十五里路，就会看到一个烽火台，你将情况告诉看守的民夫，让他马上点燃烽火！”说着从河岸上抓起一把淤泥，碰到她面前道：“涂到脸上去，还有身上。”
望着那黝黑的烂泥，殷小姐不由自主地摇摇头。
“你以为别人都像我一样，是宋玉柳下惠一样的好人啊？”沈默恶狠狠道：“如果你不抹，就由我来帮你抹。”
知道他是好意，殷小姐这才委委屈屈的往自己脸上点了点。
这都火烧眉毛了，沈默见她还这么秀气，一着急便把一手泥抹到她脸上去，看看她身上道：“衣裳就不用了，已经够脏的了。”
说着将自己亲手装扮的小泥猴拉起来，语重心长道：“能不能将这些畜生抓住，就全看你的了。”

第一三九章 新任浙江巡演
夏日夜短，天已经蒙蒙亮了，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去吧。”沈默轻声道：“拜托你了。”
殷小姐低下螓首，小声问道：“那你呢？”
“我得追上长子。”沈默沉声道：“他一个人做不来的，我必须要配合他。”
殷小姐沉默了，她十分想阻止他，却无法说出口，在短暂的思想斗争后，她双目中闪过一丝决然道：“这个箱子你拿着。”便将一直视若性命的红木箱子，双手送到他的面前。
沈默推辞道：“这里远离城镇，我想是用不到钱的。”
殷小姐差点没把箱子掉在地上，稍稍使力，把箱子搁到他手上，语气中带一丝娇嗔道：“打开看看再说！”
沈默狐疑的一摁绷簧，那价值不菲的红木盒子便弹开了，一看到里面的东西，他便不由自主地叫一声道：“火枪？”
只见那水密性极好的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两把将近一尺长的短枪……不同于大明军队装备的那种一人高的鸟铳，这两支枪完全可以握在手里发射——也就是传说中的手枪。而且这枪的做工极为精细，枪管银光闪闪、枪柄和基座上还用金纹镶嵌，一看就带着浓重的西洋味。
殷小姐拿出一把短枪，再从一个黑色的瓷瓶中取出一小勺同色的粉末，轻声解说道：“这是击发火药，像我这样做。”说着将其塞入枪口。再用一根与枪口内径同粗的银条桩实火药。
“再放入子弹。”说着从一个鹿皮袋中取出三颗铁弹，放入枪口中。又将火折子拿给沈默看，小脸严肃道：“一点药线，铁弹便射出去了。”
沈默点点头，他没有问姑娘‘有这玩意儿昨天怎么不用？’想来是陡遭大变，一时害怕忘记了。而且这玩意装填太复杂，实在不适宜应付突发事件。
姑娘将两支枪都压上弹。搁回盒子里道：“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其实她想说‘救你一命’，但太不吉利。所以改口了。
沈默拿出一把道：“你带一支防身吧。”姑娘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湛蓝的匕首道：“我是去报信的，有这把见血封喉的匕首足矣。”原来人家那时候不是没有防备。
她又从盒子的夹层里，摸出两枚爆竹似的竹筒，自己收起一枚，又给他一枚道：“这是我殷家的求救弹，点燃升空爆裂。虽然白天远了便看不清，但声音是极响的。”
※※※
互相交代完事情，分头行动的时刻到了。
沈默此生第一次，毫无顾忌的望着一位姑娘——她的容颜虽被污泥遮掩，但仅那双大而明亮的眸子，就已经让沈默感受到生命的美好了。
殷小姐此生第一次，毫不闪避地迎向一个男子的注视——他虽然身材有些瘦弱，却是个真正的男人。
这一眼的对视仿若跨越了千年。其实不过是一瞬间，沈默长叹口气道：“快走吧，一定要坚持住！”
殷小姐毅然决然地点下头，一字一句道：“定不负所托！”说着便转身上路，没有人看到她的泪水已经如串珠般的流下，将面颊冲的白一道黑一道。
走出十几丈后。她突然听到沈默在背后大声喊道：“如果我回不去了，拜托你跟我爹说，我爱他但不能再尽孝了，他愿娶谁就娶谁吧，传宗接代的任务又交回他身上了！”
殷小姐起初听得眼泪哗哗直流，可听他说到后来，便哭笑不得起来，心中啼笑皆非道：‘这人怎么一时着调，一时不着调呢。’但在下个瞬间，她突然完全体会了沈默说这话时的复杂心态。心神激荡间。她也回过神来，双手搁在唇边。用最大的力气对他道：“我叫殷……若……菡……”
沈默已经转过走开了，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下一刻便消失在茫茫芦苇荡中，连一丝背影也看不到了。
※※※
沈默除下外袍，将红木盒子紧紧捆在背上，辨别一下方向，便径直往南去了。
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下一步的方向，沈默这半年来在军事上下的功夫，终于在此刻体现出来。他只要闭上眼睛，方圆几十里内的山山水水就在脑海中浮现，便按照长子‘往周山村相反方向，尽量避开人烟’的说法，想要勾勒出一条合乎要求的行进路线来……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断定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江南人烟稠密，虽说‘十里八乡’有些夸张，但无论怎么走，都会看到农田屋舍，然后顺藤摸瓜、找到村镇的。
生于斯、长于斯的长子定然也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当沈默想到这，便猜到他一定很着急。
“我得先让他知道我在这。”沈默自言自语道，然后便撒腿狂奔，一路上遇河过河，遇岭翻岭，一步也不肯停留。终于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从一个山坡上跑下来，在一条崎岖的山道边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是长子的必经之道！
一边喘息着一边仔细观察路面，只见地上浮灰平整，并没有大队人马通过的痕迹。“太好了。”沈默用袖子擦擦汗，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在道边的山壁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大字。完事把那土块一扔，便沿着山道，撒腿往南跑去。
他相信长子一定能看懂。自己让他往鉴湖镇方向带领鬼子，所以他要先去那里报信。
他又狂奔了五里地……加上先前的路程，已经水陆两路共计十里，这对于一个文弱书生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沈默感觉肺里像着了火一般，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天地都在不停打转。却在一股力量的支撑下，坚持着不停下。速度也没有减慢……
直到道路两边出现稻田，直到他碰上一个赶着牛车的老农，这才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嗬嗬’得倒抽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老人家见这后生的衣裳肮脏不堪，脸上也跟唱戏的似的。黑一道灰一道，看不见本来相貌，便好心道：“小伙子，你这是遭了贼了吗？”沈默指指自己的喉咙，老人便扔个水囊给他。
仰头咕嘟咕嘟灌一顿，沈默这才喘过气来，指着来路道：“倭……倭……”
“你怎么了？”老人家关切问道。
“倭寇来了。”沈默终于把话说完整了。
“倭寇？”老人家吓一跳道：“小伙子，真的有倭寇吗？”
“一船人全杀了。”沈默支撑着爬起来。一下趴在老人的草料车上，沉声道：“最多半个时辰就到，快带我去见你们里正。”
老人虽仍不太相信，但这种关乎全村生死的事情，还是交给村长里长们去判断吧。他便狠狠抽动鞭子，驱赶牛车往村里跑去。
一到村头恰好遇上里正。老汉赶紧勒住牛车，直接把四仰八叉躺着的沈拙言甩下车去。
老汉对那里正说明情况，里正狐疑地望向大车道：“周八汉，你白日活见鬼啦，哪里有什么后生？”
老汉回头一看，奇怪道：“方才还在车上呢？”
话音未落，便见一只手从车斗后伸出来，一边晃一边道：“我在这……你们的路也该修修了。”
两人赶紧跑过去，将摔得七荤八素的沈默扶起来，那里正沉声问道：“你说的倭寇在哪里？”沈默便用极简明的语句。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个明明白白。
里正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却仍然不大相信，面色犹疑道：“你不是耍我们吧？”
沈默知道乡人的思维颇为独特。光靠摆事实讲道理是没法让他们听话的，还得靠连哄带骗，他咳嗽一声道：“放肆，本官说的话你也敢不信吗？”
那里正果然一愣，上下打量他道：“你是什么人？”
“本官是新任浙江巡演吴宗宪。”沈默沉声道：“事发时正在船上，随从俱遭杀害。”说着两眼一瞪道：“呔，那里正！见了本官还不下跪！”
那里正被他一咋呼，便稀里糊涂的跪在地上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他听过巡视巡抚，巡按巡检，但这巡演却是头一次听，跪下后心里又有些嘀咕道：‘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官儿啊？’
沈默双目如炬，自然看出他的犹疑，便将背上的长衫一解，放下那个红木盒子来，一按绷簧，将两把造型优美的短枪取出来，一把别在腰上，一把握在手里道：“本官不会再退了，我决意与你们共同抗敌。”说着用余光瞥一眼那两个家伙，果然见他俩的眼睛都直了……他们见过官军的鸟铳，那是一人多高的笨重家伙，外形也粗糙不堪，跟这两件美轮美奂的小巧艺术品相比，简直是判若云泥。
这时候朴素的价值观起了作用……既然铳比官军的高级，那拿枪的人也该比官军高级才是，所以二人终于不再怀疑。
那里正还在心里帮沈默解释道：‘既然都检了视了，抚了按了，还不能允许人家演一下么？’一想到这位带上浙江的头衔了，那一定是个省级干部了，里正的态度立马恭谨无比，哐哐磕头道：“大人有何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让乡亲们疏散到镇上去。”沈默沉声道。
里正便赶紧跑到场院里的大榆树下，敲响了警钟。

第一四零章 吴成器
绍兴这一带河道交错，丘陵起伏，道路便是沿着河道与地势形成，犬牙交错且没有正南正北，往哪边走看起来都差不多，若是没个人领着，真的会走很多冤枉路。
但如果领路的存心捣乱，那就会……走更多的冤枉路。比如说这三百多倭寇，便被长子带着遍览绍兴的大好风光，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察觉出不对味，那首领恶狠狠道：“小子，你不会耍我们吧？”
长子赶紧使劲摆手，哇啦哇啦解释一通。
那首领抽刀逼着他道：“怎么可能走这么长时间，也见不到一个村子呢？”
长子心中暗叫不好，倭寇终于发现了这一点，只好哇啦哇啦的乱说一气，用下巴使劲指向前面。
首领眯眼道：“前面就有村子？”
长子使劲点头，心说：‘能拖一会儿算一会吧。’便带着倭寇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一处山坡路口，那迎向他们的一面，还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
倭寇们议论纷纷，都想知道上面写的什么，有个识字的便得意洋洋的念道：“什么湖镇长姚长子，欢迎你的位监。”
这些家伙就更弄不懂了，还是首领看不下去了，过去狠狠一拍那个念字的后脑勺道：“真是个白字先生……这分明是‘銮湖镇长姚长子，欢迎你的荏临。’”
众人赶忙一阵奉承，却仍然两眼发直。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首领有些羞恼道：“反正就是说前面有个镇欢迎你就是了。”说完有些心虚的望向长子道：“对不对啊？”
长子点头哈腰的伸出大拇哥道：“哇啦哇啦……”心里却十分鄙夷这帮文盲半文盲，连他都认得那是‘鉴湖镇长姚长子，欢迎你的莅临。’前面紧挨着上坡、鉴湖、下坡三个镇，是无论如何也避不过去了，他正急得肝疼呢。这下知道了，该往鉴湖镇走。
众倭寇都明白他的意思了，纷纷大喜道：“既然地主这么热情，咱们就别客气了。”便驱赶着长子在前面带路，兴冲冲地往那什么銮湖镇跑去。
※※※
要说这帮牲口就是牲口。一个个体力非人，一顿饭功夫便跑到沈默遇到牛车的地方，然后便看见一股黑色的烟柱从那个村子中直冲云霄。
今天没有一丝风，所以那烟柱十分的直、又黑又直。几个倭寇不由感叹道：“好像擎天柱啊……”“可真漂亮呀……”
倭寇首领杀了他们的心都有了，怒气冲天道：“那是狼烟，一群白痴，我们被发现了。”
“那咱们赶紧逃吧。”有胆小的提议道。长子也跟着点头附议。
“走个屌！”大部分倭寇狂妄地狞笑道：“就凭那些草包官兵，还能留下咱们吗？”
倭寇头子点头道：“不错，进村抢一把再说！”
老大一声令下，众倭寇弯着腰提着刀，轻车熟路的摸进村子里，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倭寇首领在村子里转一圈，回来对同伙道：“粮食和牲口都在，很明显刚跑了。”
“我们追吗？”一个愣头愣脑地问道。
“追个屌！”倭寇首领骂道：“杀鸡做饭……填饱肚子继续上路。”
便有几个火夫级的倭寇找几处伙房生火下米、杀鸡宰牛。忙得不亦乐乎。
那些中等地位的，则开始寻找大户人家，看看有没有金银物器……他们这属于流窜作案，除了金银之外什么都不抢。
剩下的高级倭寇，基本属于特别能打的，不用动手就有小弟把东西送上来。所以他们都坐在村子的场院里休息。
有倭寇从井里打来清水，请首领大人享用，他们虽然都带着水囊，但哪有新鲜的井水好喝？
倭寇首领接过水碗，搁到唇边刚要喝，突然想起一件事，竟放下碗道：“牵一条狗来。”手下不知所为何故，但都十分怕他，赶紧去一户人家，牵来一条汪汪叫的大黑狗。
倭寇首领把水碗端到那狗面前。狗不喝。他便让人硬生生按住那狗。给它灌下去……不一会儿，那狗便呜呜叫着死掉了。
众倭寇一阵后怕。若不是首领大人有死规定，一切吃喝之物，必须在他之后享用，这次就要着了人家的道。
那首领自矜的笑着，心里却一阵阵后怕，若不是今年三月，三百多同伴被嘉兴县令在饮食中投毒，全部下了地狱，他今天也决计不会长这个心眼的。
‘太危险了……’首领大人越想越后怕，他们不怕真刀真枪的拼杀……这不是吹牛的，以往无数次战例证明了，就是面对三千官军，这不到三百个倭寇，也是有十足十的胜算。
但他们客场作战，人生地不熟，最怕这种暗算，弄不好就着了道，再也回不到大海上去。想到这，他便催促着手下快快启程，离开这个鬼地方……临走时还不忘点起大火，将这个村子焚烧起来。
※※※
沈默并不知道自己的投毒计被识破，实际上他也不大相信，这些提着脑袋过日子的倭寇，会那么不小心。所以在用‘浙江巡演’的名义，命令里正率百姓向北转移的同时，他则领着村里的一百多个精壮，向鉴湖镇跑去。
村镇之间相距十里路程。精壮们都是干惯体力活的，跑起来足下生风，竟能与骑着毛驴的沈默长时间并驾齐驱……是的，他现在已经摆脱了交通基本靠走的原始阶段，也成为有骑一族了……其实村里是有一匹大马的，里正也请他乘骑了，只是骑马是个技术活。他却纯属门外汉，一旦在飞驰中把握不好。弄不好就摔个半身不遂，所以宁肯选择这头跑起来慢不少的小毛驴……至少摔下来不会要人命。
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己不敢骑马，而是用了一种冠冕堂皇的说法，在听说全村就这一匹马后，大义凛然道：“虽然有狼烟点燃，但镇子里必然不知详情。快择一骑术高明之辈，乘此良驹前去报信。就说……沈贺来了，让巡检大人快快聚拢百姓、组织乡勇，等我前去汇合。”
大家都很感动，真心实意夸赞道：“巡演大人真是高风亮节啊！”
便选了一头最温顺强壮的毛驴，作为大人的坐骑……虽然沈默身子一点都不沉，可当到了地头时，那头可怜的毛驴也已经口吐白沫，累得直翻白眼了。
鉴湖镇是有着两丈高的土坯围墙的。今年倭寇闹得紧，又在墙外挖了一条丈许宽的护城河，现在沈默他们便被拦在河外。
城门高高悬起，城上已经站满了手持长矛土铳的乡勇，鉴湖镇长……当然不叫姚长子，和会稽巡检吴成器站在城头。那吴巡检高声问道：“主簿大人可在？”显然是已经得报了。
城下人群闪开，一头小毛驴驮着个衣衫肮脏，看不清脸面的家伙站出来，只听他高声道：“老吴，是我啊！”
吴成器一听这声音耳熟，不由眯眼端详道：“你是……”
“沈主簿……”沈默大喘气道：“他儿。”
吴成器一拍脑门，一脸惊喜道：“哎呀呀，瞧我这耳朵，原来是三少爷……快开城门！”
※※※
如果巡按说：“同样都是巡字辈，为啥巡按和巡抚的差距就那么大呢？”那巡按一定会说：“拉倒吧兄弟。你好歹是个中央特派员。能比我这个常年乡下办公的还惨吗？”
巡检，乃是县令的属官。但在县衙里没有他们的办公室，因为他们是属于大自然的……因为他们负责除县城外所有乡镇村庄的治安防盗工作，所以是县衙派出机构，比如说这位吴巡检，便被派在鉴湖镇上常驻……其实他权力还是蛮大的，比如说十里八乡的乡勇民团，都要接受他的领导。
沈默来找他，就是要通过他来召集各乡各村的精壮乡勇，好歹要将这些倭寇拖住，不能让他们再往前了……过了鉴湖镇，人烟便会越来越稠密，其危害也就越来越大。
这吴成器虽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身材高大，胸毛浓重，听了沈默的讲述后却面无惧色道：“三少爷文质书生，为救百姓于狼口，都能拼上命了。”说着一拍腰间的佩刀道：“某属小吏，本不堪此重任，但此生死攸关的时刻，便‘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了！”说着朝城内大吼一声道：“叫弟兄们集合起来，出镇挫一挫倭奴的锐气！”
沈默赶紧将他拉住，小声道：“加上我带来的，统共不到五百人，你觉着倾巢而出，能有多少胜算呢？”
吴成器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十死无生。”他手下都是些猪都没杀过的老实农民，根本无法与杀人如麻，武艺高强的倭寇相提并论。但他却浑不在乎道：“我只带一百人出城，杀一下倭寇的锐气，然后便往北走，在外围伺机而动，让倭寇不敢放心攻城！”
沈默本以为他就是马典史那种庸碌胥吏，起初并没将其放在眼里，但听了这话一下子收起了轻视之心，沉声道：“我们好生谋划一下。”

第一四一章 书生有用！
对于长子这个引路俘虏，倭寇首领还是十分满意的……从目前的表现来看，这傻大个很老实的，让去哪就去哪。而且当不少手下开始喘息不匀时，这小子却依然面不红气不喘，显示出极强悍的体能。
微微吃惊之下，首领从后面仔细打量他的身材，不由眼前一亮，赞叹道：“虎背蜂腰螳螂腿，实在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啊。”便打消了一到舟山就灭口的念头，决定拉他入伙，好好栽培一下。
正在胡思乱想间，一座低矮的城池在望了，倭寇首领不由郁闷道：“怎么会有城墙呢？”虽然只要豁上损伤，攻上去不算难事，但现在深入内地，狼烟四起，让他感觉十分的不安……
但一帮手下却嗷嗷直叫，叫嚣着要血洗这个‘銮湖镇’，这让他有些举棋不定，便决定先到城下咋呼一番，看看能不能吓开城门。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靠近土墙五十丈时，那城门却轰然落下，伴着高亢的喊杀声，一位黑衣黑马的骑士，率领七人七马当先冲出，后面还跟着几十个手持长矛锅盖的乡勇，一起大喊大叫着朝着自己这边冲过来。
倭寇早习惯了江浙兵望风披靡，这种逆袭场景已经许久未见了，一时竟有些愣神。
只见那吴巡检疾驰中张满硬弓，‘嗖’的一声放出一支羽箭，一名倭寇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射穿了额头，当场倒地身亡。
城上的沈默和一众乡勇壮丁，那无比紧张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起来，兴奋得大喊大叫起来，仿佛已经最终取胜一般。
但也仅此一箭，因为其余几个骑手根本不会放箭。吴巡检抽出马刀，大喝一声道：“杀啊！”那七个骑手也拔出兵刃。跟着大叫道：“杀啊！”以一种有去无回的疯狂，冲进了倭寇群中。
让疯奔的大马撞一下可不是半身不遂那么简单。倭寇们纷纷避开左右，让出去路。
乡勇骑兵们虽然平日里跟吴巡检学了不少，但头次上阵难免紧张，一下什么都忘了。以至于一次冲锋下来，除了吴巡检砍伤一人之外，没有任何收获，而且还被倭寇抽冷子拖下马一个。乱刀分尸了。
乡勇们的队形明显脱节，骑兵都冲过了，后面的步兵才举着长矛乱糟糟冲上来。一看到倭寇已经恢复队形，正狞笑着舔舐雪亮的倭刀，仿佛在等着羊群的饿狼一般。
乡勇们好容易才鼓起的一点勇气，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只剩下一个‘逃’字，但身后的城门重新吊起。回头是没指望了，他们只好往左右两侧跑去……
※※※
倭寇们哈哈大笑，目送这些胆小鬼离去，纷纷望向首领道：“龙头，我们把城池拿下来吧。”
首领颇为意动道：“喊话吧。”便有个大嗓门倭寇上前喊话，让镇子里的人放弃抵抗。开门投降，否则全部格杀勿论。
城头上却响起一阵哇啦哇啦的绍兴土话，让首领十分恼火道：“大个子，告诉他们，找一个会说官话的过来！”
长子便朝城头哇啦哇啦高声叫起来，城头那黑不留丢的男子，便与他哇啦哇啦对起话来，未几那男子便下去。过了好一会，才换上一个穿蓝衫的书生来，朝倭寇冷笑道：“尔等贼寇。有屁快放！”果然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只是听起来不那么愉快罢了。
那喊话的便又重复一遍，立刻得到了那书生的热烈响应。只听他哈哈大笑道：“不如你们全部自杀谢罪吧，也省得我们再动手了。”
喊话的怒道：“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那书生也收住笑容，一板脸道：“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话！”说着戟指着城下倭寇，面如寒霜道：“尔等倭寇骚扰我大明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些年里你们骗开、攻下甚至毫无阻拦的进入过多少城池村镇？哪次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有一次动过善念，没有抢光、杀光，烧光？”说着说着便怒不可遏起来，一掌拍在土砖上，怒吼道：“谁不知道尔等出没之地，早已白骨累累，荒无人烟，却又想来哄骗我们绍兴人！”
城上那些乡勇本来还想着是不是投降，听书生这样一说，登时绝了这个念头……心说既然投降也免不了遭殃，那还不如拼一个算一个，拼到哪算哪呢。
所以乡勇们虽然仍很紧张，但总算没有了投降的念头。
那书生便是沈默，他敏感察觉到城头上气氛的变化，尽管只是极轻微的，却也让他心中的孤独感大大减少。
※※※
倭寇见他们无动于衷，便继续耍诈道：“现在给你们半个时辰的逃跑时间，半个时辰一过，我们将发动攻击！”
沈默不等乡勇们反应过来，便放声大笑道：“跑？我们身后便是我们的家，家里有我们的爹娘妻子，有我们要保护的一切，诸位说我们会跑吗？”
男人护家的本能战胜了心底的恐惧，城头上的乡勇纷纷大喊道：“不跑！”虽然声音不齐，但胜在音量很大。
“听到了吗？”沈默哈哈大笑道：“小鬼子，你们尽管来吧，我们城上的拼光了，里面还有五百勇士；五百勇士拼光了，还有八百男丁；八百男丁拼光了，还有老幼妇孺！咱们看谁能耗过谁？”说着手面朝上一抬道：“来吧！”
城上密密麻麻的乡勇便跟着大叫道：“来吧！”
倭寇首领想不到对方随便出来个书生，竟然如此有煽动力，能将那群乌合之众的士气一下子拔高许多。而且城墙虽不高，但城头上已经堆满了滚石檑木，还架起锅来煮滚油，显然是准备充分，再看那些出城的乡勇又聚集在黑衣骑士的身周，显然是在等待自己陷入苦战时，好从背后袭击……
这里敌人态度之强硬，远远超出首领预期，但因为手下的求战情绪太过高涨，所以他不得不先打一下看看再说，便命令那板门六郎率领一百个倭寇，试着攻下一段城墙。
果不其然，攻城的倭寇遇到了激烈的抵抗，从他们下水准备渡过护城河的一瞬间，城头上便扔下冰雹般密集的大石头，其间还夹杂着长矛弓箭，当时便砸死插死了几个。
但大部分倭寇的身手十分灵活，转眼便从对岸爬上去，同时朝城头抛射矛钩，准备攀着另一头的绳索，直接冲上这低矮地城墙去。
※※※
守城乡勇知道对方是高手，而自己连低手都不算，一旦被其冲上来，缺口会马上扩大，整个镇都极有可能不保。所以矛钩一落上城头，乡勇们便伸出兵刃想要将其挑下去，无奈仅挑落三条之后，那些钩索便瞬间绷紧，任凭刀砍枪挑，都是纹丝不动。
倭寇们便攀着绳索，如履平地的往上冲来，城上乡勇用石头砸，用长矛掷，拼命想阻止对方上来，无奈这些倭寇身法太矫健了，竟然可以在上冲中躲开袭击……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个身手最好的倭寇，终于提起最后一口气，高高跃起……如果按他的计划，定然是稳稳落地后大杀四方了。
然而计划往往是用来形成泡影的。只听唰的一声，那冲在最前面的倭寇，便嚎叫着直挺挺摔在地上。这时，城头上有些呆滞的乡勇们，都听到那巡演大人咆哮道：“难道锅里的油是给你们炸麻花的吗？”他的手中，还拿着个直冒白气的水瓢。
乡勇们如梦初醒，端起油锅便往下泼去，这下子蚁附于城墙上的倭寇可遭了殃，如下饺子一般，纷纷惨叫着掉落下来。
这一次打击造成了几个倭寇摔成重伤，七八个严重烫伤，至于轻微摔伤烫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就在这伙攻城的倭寇重整旗鼓，准备再来一次时，呜呜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这是收兵的号角，倭寇们只好丢下重伤的同伴，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回河对岸。
反复权衡之下，倭寇首领决定撤离，绕过这个镇，赶紧回舟山去——对于倭寇来说，里子永远比面子更重要，就算面子上过不去，大不了回去跟老船主申请一下，带上几千人马回来挑了这个场子。
“快带我们去舟山！”首领失去耐心，揪着长子的衣领大吼大叫道：“快！”
长子赶紧点头，带领众人继续往东南方向跑去……他早些时候对城上的沈默道：“我准备把他们带到化人坛去！”

第一四二章 化人滩
当时倭寇首领让长子向城上喊话，长子便故伎重施，向城头大声道：“我带倭寇兜个大圈子去化人坛，你们快抄近路过去，待我进坛后，将桥拆掉。”
“化人坛？”待鉴湖镇的危机解除，沈默开始回忆长子的话，却一下有些懵了，他印象中并没有这么个地名。这时候吴成器也回来了，身为乡间治安长官，他熟悉这附近的一草一木，闻言笃定道：“方圆几十里内，只有一处化人滩，当地人说‘滩’和城里人说‘坛’是一个读音……八成是那位义士原先听岔了。”
“不错。”沈默点头道：“请吴大哥详细介绍一下那里的情形吧！”
“化人滩其实是一段露在河面上的滩涂，从咱们这往北直走十三四里就到了。”怕自己描述不清，吴成器拾起一截树枝，在地上给沈默配图解说道：“它从南到北约有二里多长，东西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二十丈，又细又长。它的四面是又阔又深的大河，南北两头都筑有高高的石桥墩，上面架着木拱桥……南首通到咱们这，北首通到柯桥乡那边。”
看着他画在地上的图形，就是个傻子也能发现，倘若把南北两桥拆断，化人滩就会成为一条狭长的孤岛，被围在水中央了。
见沈默面色阴沉似水，吴成器叹口气道：“这位义士显然是想将……”
却被沈默粗暴的打断道：“不要说了。”说着也不打招呼，便将地上的图画用脚抹掉。
吴成器本来有些不悦。心说就是你爹也管不着我啊，但当他看到沈默如三九朔风般冷厉的表情时，竟不由浑身一哆嗦，把讥诮的话语咽到肚子里。
‘算了，大局为重吧。’吴巡检暗叹一声，起身道：“无论如何，先赶去化人滩是正说。”
他以为那小子又要发飙。谁知沈默深吸几口气，竟然冷静下来道：“第一。派出所有骑兵，去寻找官府军队，将我们的情况告知。要让他们知道，倭寇人数不多，且已经被困入绝地，就等他们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了……否则这群老爷兵。说不定就会被吓回去了；第二，集齐所有乡勇，携带所有长矛弓箭，每人再带一把砍刀；第三……”顿一顿，他才艰难道：“找……可以断桥的工匠……”说着便转过头去，不想让任何人见到自己紧咬嘴唇的样子。
听得说得井井有条，吴巡检心中奇怪道：‘这不分明是准备拆桥吗？那刚才发什么火？’但见两人意见一致。也就不再多说，下去吩咐去了。
※※※
一番人仰马翻之后，两人带着总共凑起来的七百多乡勇，还有镇上所有的牲力大车，车上满载着长矛梭镖，竹竿木棍。砍刀菜刀，浩浩荡荡的朝北面冲去。
终于在下午申时左右，赶到了那处滩涂上。时间不等人，两人只是简单一巡视，见地势与料想的差不多，便下令工匠在两座桥上做手脚，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这里河面太宽，桥下还要行船，一般的石桥木桥都不能满足要求。
但又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只是几个乡镇间来往所用。建高拱石桥或者铁索高台桥又不值得。当初建桥的工匠们，便结合这些情况。建造了两座木质高拱桥，横跨在滩涂与河岸之间。
现在工匠们将桥下一端的支撑立木悉数锯开，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只要放倒那几根立木，木桥便会轰然倒塌……
沈默也没有让乡勇们闲着，命他们去附近砍伐竹子，削成尖锐的长矛，集中运到河两岸，同时驱散经过的船只行人，避免出现不必要的牺牲品。
正在热火朝天忙碌时，北边突然起了烟尘，沈默和吴成器赶紧过去一看，原来是柯桥乡的士绅看到狼烟，率领民团前来支援。
沈默见柯桥来了六七百人的样子，心里登时一松……他有把握倭寇会落入陷阱，却不敢确定己方能否留住他们，一直坚持到官军到来。白天尚且好说，可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黑了，到时候非得用人挨人的法子，仔细盯紧了河面才行……否则一旦让倭寇趁夜色泅渡上岸、站稳脚跟，关门打狗可就要变成被疯狗咬了。
现在有了柯桥的乡勇，两岸可以各放七百人，沈默和吴成器这才放了心，对视一眼道：“这下应该够用了。”虽然已经数倍于对方，但人贵有自知之明……只消八十个倭寇上了岸，就可以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这就是差距。
有差距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承认差距。
※※※
待木桥的机关弄好以后，吴成器和柯桥乡的头领便带着各自的手下，隐藏在岸边无际的芦苇丛中，等待着那位壮士领倭寇到来。
见一切就绪，该吩咐的也都吩咐下去了，沈默命人找一艘小船过来，对吴成器道：“南边就交给吴大哥了，约摸倭寇走到滩涂中央时，你就放倒这边的木桥，他们若想泅渡，就投掷长矛刺他们，若是被靠近了也不怕，仗着人多用长矛捅就是。”说着深吸几口气道：“鬼子见我们这么多人，白天不大可能强渡，所以天一黑咱们就得点起火把，打起精神来……我想今天夜间到明天，也许官军就应该到了。”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其实错估了官军的到达时间……即使按最佳状况，看到烽火立刻集结出发，那官军也一定会先往烽火所在的西北方向进发，而倭寇却已经折向东南了。所以官军注定要多走许多冤枉路，才能循上他和倭寇的行进方向……而且官军的行军速度也不可能比上倭寇，说不得会热了渴了、累了饿了，状况百出。毫不意外。
所以他对吴巡检说‘今夜到明天’，其实是学曹公‘望梅止渴’的典故。反正明天下午也算明天不是？
吴成器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见沈默要的小船开来了，便改口道：“你要去作甚？”
“对岸。”沈默跳上船，船身晃了晃，险些没站住，多亏那船夫扶了他一把。才没掉到水里去。
吴成器装作没看见的，颔首道：“也好，北岸虽然已经安排妥当，但还是有公子在那放心。”不自觉的，他对沈默的称谓由‘三少’变成了‘公子’。
沈默微微摇头道：“柯桥那边还是交给乡绅们自主吧，我一个陌生后生掺和进去，人家是不会听我的。”他那‘新任浙江巡演’的鬼话，只能咋呼咋呼没见过市面的村民。自然不会再拿出来自取其辱。
“那公子要去何处？”吴成器追问道。
沈默也不瞒他，指了指那化人滩道：“那里……我要去接应我的兄弟。”
那船夫直接双腿一软，跳下船道：“小的可不敢去，倭寇会吃人的。”
吴成器拉住船帮，沉声道：“公子三思，那样太危险了。你是绝对不能去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主簿大人交代啊？”
沈默平静道：“不必交代，我已经托人转达遗言了。”
“反正我不让你去！”吴成器死死把住船帮道：“过来几个人，帮我把沈公子请下船……”一支短枪突然指到他的胸前，打断了吴巡检的话，众乡勇一时有些傻了，不敢再动弹。
“得罪了，吴大哥。”沈默轻声道：“我不能连续两次抛弃自己的朋友。”
吴成器沉声劝道：“那位壮士是自愿把倭寇引入绝地，让我们将其全部抓获。他是死得其所。不会怪任何人的。”
“怨不怨是他的事，救不救是我的事。”沈默摇摇头。悠悠道：“昨夜在船上时，我没有试图救他，当时还可以自我安慰说‘无能为力’。但这次我有洋枪有船只，还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
吴成器见他去意已决，只好放手道：“那好，我陪你去。”
“不行，你和我不同，你是本县巡检，所有的民团都得听你的。”沈默想都不想便拒绝道：“你必须留下来坐镇！”
这时小船突然剧烈一晃，一个又黑又壮的乡勇跳了上来，对吴成器道：“让铁柱陪公子走一遭！”
吴成器大喜道：“有你我就放心多了。”说着对沈默道：“铁柱一身横练功夫，十里八乡没有敌手，人送外号‘浪里黑条’，可以当公子的护卫。”
沈默打量这汉子一番，见他仅穿着一条短裤，浑身上下黝黑结实，两个脚板更如蒲扇一般，一看就是水里来浪里去的，心里十分高兴，不动声色地问道：“跟我去可能会遇到危险，你可想好了？”
铁柱满不在乎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道：“俺对那义士崇拜的紧，公子就是不答应，俺也要去单干的！”
沈默朝他深施一礼道：“多谢壮士相助！”
铁柱便操船驶离河岸，越过宽阔的河面，向着滩涂边上的芦苇丛划去。

第一四三章 过河拆桥
长子带着倭寇兜得这个圈子可不小，一直到日头西沉，红霞满天时，才远远看到化人滩上的木拱桥。
从昨天中午追踪那艘三层大船开始，倭寇们便再没有停歇过，纵使铁打的身子，也感到扛不住了。一个个神色委顿，步履沉重，行进速度明显降低，便有人提议就地休息，等明天早晨再赶路。
首领颇为意动，缓缓点头道：“是该歇歇了。”
长子心里这个急啊，眼看着就到那木桥了，咋能在这停下呢？便对那首领哇啦哇啦一顿，一个劲儿的往北指……其实他一时也没想好说辞，只能边哇啦边想。
要说人和人的差距实在是大，说话的都没想明白，人家听话的先替他想好了——只听那首领猜测道：“你说那边有村庄？”
一句‘谢谢啊……’差点脱口而出，长子使劲点头，双手合十枕在腮边，做出睡觉的模样。
这下大伙都知道了，倭寇们打起精神道：“看来是有床睡啊。”“那就少不了好吃好喝还有花姑娘。”
长子连连点头，一脸向往的神情，心中却冷笑道：‘老子的意思是，那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倭寇首领却以为他已经对这份事业产生了向往，便拍拍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好好带路，等走完这一趟，就跟着我吧……”
见长子一脸迷茫，边上有倭寇怪笑道：“知道梁山好汉吧？”
长子点点头。那倭寇首领便笑道：“他们是梁山好汉，我们是东海好汉，一样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小秤分银……”
“还分女人呢……”又有倭寇怪笑着插嘴道。
长子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偏偏面上还要无限神往。点头哈腰的哇哇大叫……他用土话破口大骂，倭寇们却以为是在表达仰慕之情。那首领还轻抚他的肩膀，一脸蛊惑道：“好好干，很快你就会发现，这是份很有前途的事业。”长子是又拍胸脯又干嚎，样子十分的激动，引得倭寇们笑作一团。
趁着他们热闹，长子晃一晃被绑在身后的绳索。一脸痛苦的哇哇起来。
倭寇们知道他被绑了一天，肯定难受的不行，便有人体谅这新同伙道：“龙头，既然决定让他入伙，那还用绑着吗？”
首领稍一寻思，啧一声道：“不差这两步了，等着到了海边再说吧。”说着看长子一眼道：“是吧？”
长子怏怏地点点头，心中的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说话间。长子便带着倭寇到了桥前，他的心情变得紧张起来，暗道：‘他们布置好了吗？不会出什么篓子了吧？’
面上的紧张之情，便被那多疑的倭寇首领看个正着，沉声问道：“怎么了小子？”
长子赶紧摇摇头，指着快要落山的太阳哇哇叫起来。
善于动脑的倭寇首领道：“确实要加快步伐了。不然天黑下来路就不好走。”
长子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伸出大拇哥表扬一下，口中用土话大叫道：“我叫姚长子，是会稽县里三仁商号的东家，若是有人听到帮着跟我爹说一声……他儿子没给他丢脸。”
风儿将他的声音吹入芦苇荡，千万株芦苇一齐点头，发出飒飒的声音，仿佛在齐声答应这位绍兴好儿郎。
说完这一句，姚长子再无遗憾，昂首阔步的往桥上走去……其实那芦苇荡中真的潜伏着吴成器和数百乡勇。他们每个人都将那句话牢牢刻在心里。不敢忘记这位姚壮士的嘱托。
※※※
走进滩涂不久，倭寇们便看到一片片没有墓碑的小坟包。坟包上插着白幡纸串，地上洒落着无数纸钱黄纸。尤为诡异的是，许多坟包前还摆着些或新或旧的摇篮玩具，让这些杀人如麻的屠夫不寒而栗。
望着身周鬼气森森的墓地，倭寇首领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一脚踹在长子的腚上，把他踢了个狗啃泥。首领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你怎么引路的？”他虽然是文盲但绝不是傻瓜，自然察觉出长子把他们引偏了。
长子趴在地上，用余光往后看，发现那桥还纹丝不动，知道己方没料到倭寇如此警觉，肯定还想等他们再进一进。便挣扎着起身，拼命给倭寇首领磕头，口中呜呜含混道：“几银，几银……”
“几银……近？”倭寇首领的联想能力果然厉害，如果读书的话，肯定不会被截搭题难住。他又一次理解了长子的胡话，放过他道：“若是再走三里见不到村庄，你就死啦死啦地！”
长子点头哈腰的起来，跌跌撞撞在前面引路，就是他的心里已是怒火滔天，面上却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他虽然不是王学门人，也不懂什么知行合一，却要比天下的王学门人，更像他们的祖师爷——因为他与阳明公一样，都怀有一颗赤子之心，且用实际行动来诠释自己的心。
赤子之心与知行合一，一点也不玄妙，一点也不高深，普普通通，就在每个人的身边。只要认定了这样做是对的，是必须去做的，那就坚定不移地去做，不管前路多危险，不管过程多屈辱，也绝不动摇，直到做成为止。这才是真正的阳明心学。
那些整日坐而清谈的士大夫，永远不会去遭这份罪。受这份气，承受这种苦难，所以他们就永远只是一群拿心学做幌子，整日夸夸其谈的废物……不，是垃圾。平白给阳明公抹了黑，让世人误解了心学。
※※※
二里路转瞬即过，当长子带着倭寇走到化人滩的北头时。便只见到一道断桥耷拉在滩涂上，被湍急的水流冲的上下起伏。与对面的河岸彻底失去了联系。
虽然天上有火烧云，映照得河面和人脸红彤彤，但首领大人的脸却黑得发乌，他咬牙切齿地吩咐道：“回去看看来路。”便有个跑得快的倭寇，拔腿就往南跑。
滩涂上的气氛压抑极了，众倭寇大气不敢喘一下，只听着首领大人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如毒蛇般盯着那大个子向导，虽然原本十分欣赏这小子，但接连发生的怪事，让他不由疑窦丛生，杀意便起……只等那边传来消息，一旦退路也被截断，便要将其剁成肉泥！以泄心头之恨！
其实还是爱才之心在作祟，如果换一个普通的货色在面前。他早一刀砍了了事，既不会如此慎重，也不会预备将其剁成肉泥。
长子一脸忐忑的站在那里，双腿都开始微微发抖……这次不是装的，而是他的真实反映。一旦完成了使命，脑子里不再想着如何骗过倭寇。将其引到何处后，对将遭到的虐杀的恐惧便占据心头，让他四肢逐渐麻木，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感觉心脏都快要掏出胸腔了。
他其实想说几句豪言壮语，或者如沈默那般，淡淡道：‘哈哈，一群笨蛋，彻底上当了吧？’但内心的恐惧无边无际，压住了他的喉咙。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远处微微晃动的芦苇从。仿佛在无声嘲笑他的不英雄一般。‘真像潮生在笑啊，一样的含蓄。一样的傲气。’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心说：‘下辈子当条混吃等死的狗，也不生在这乱世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那个‘跑得快’快速跑回来了，一边喘息一边道：“龙，龙头，断了……”
没心情计较他说的晦气，首领冲过去，一把揪起瘦猴似的跑得快，喷他一脸吐沫道：“那座桥也断了吗？”
‘跑得快’被他掐住喉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使劲点头。
“妈的！我剁了你喂狗！”首领一把抽出佩刀，翻身朝长子大步走去。
长子紧紧闭上眼睛，浑身紧紧缩成一团，祈求满天神佛，能让他第一下就死掉。
谁知没等到加身的刀刃，却等到一阵‘瓦大喜瓦’的蛤蟆语，他勉强睁眼一看，原来是那个什么门板还是板门，老六还是老七的，拦住了倭寇头子，正在一边给首领磕头，一边呜呜哭着说他的蛤蟆语。
头领显然是能听懂蛤蟆语的，面色阴晴变换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浊气，将兵刃狠狠掷于地上，回头不再看了。
还没来得及庆幸躲过一劫，长子便见那小个子真倭，一边流泪一边朝自己走来。
‘我没欺负你啊？’长子正奇怪呢，便被那板门六郎一脚踢倒在地，拎着脖子就往滩涂边上走……别看这小鬼子个子小，但身上的怪力却着实惊人，长子这么大的个子，依然身不由己地被他拖到了岸边。
那倭寇又将长子往上一提，往后一拉，往地上一摁，便将他由卧姿改为了跪姿，接着便抽出雪亮的倭刀……原来还是要杀。

第一四四章 蛙式
那板门六郎将刀刃抵在长子脖颈上，却不急着下刀，而是朝北面唱起了异常难听的歌……声调拖得老长，声音也沙哑不堪，仿佛老鸭被宰之前的叫唤一般。
他在那全情投入的歌唱，周围的假倭们却纷纷捂住耳朵，躲得远远的，要不是因为他是个浪人高手，他们早就连他一块剁了。
唱了不知多久，一直到口干舌燥，那倭寇才高高举起刀，哇哇大叫一声，便猛地往下砍落。
长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心说他奶奶的你快点吧，玩人也没有这么玩的。
就在此时，一声低喝在他左侧的芦苇荡中响起：“跑……”话音刚起，便被‘嗖’的一声尖啸压过了。
板门六郎刀落到一半时，便听到那声‘跑’字，他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手上动作自然也慢了三分。只见一团黑影拽着橘色的火光，高速旋转飞过来。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要说这板门六郎不愧是自幼接受武术训练的高手，反应那是相当的迅速，以最快的速度抽出小太刀格挡……如果那东西以直线前进，这下定能将其劈成两半。
但那东西偏偏是打着旋飞过来的，恰巧绕过小太刀，砰的一声撞在他的胸口，板门六郎吓得哇哇大叫道：“死啦死啦地……”那东西在将他震了个趔趄后，又折个方向，疯狂地朝他身前飞去。
他这下看清了，原来是个冒着火光的竹筒，除了将自己撞得胸口生痛外，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这才惊魂稍定……而且如有神迹一般，那怪东西居然朝着跌跌撞撞往河里飞奔的大个子追去，这让板门六郎十分的吃惊。用蛤蟆语喃喃道：“中原人的武器太先进了，竟然是带追踪的。”
“他妈的。人跑了！”就在他虔诚感谢天照大神的庇佑时，身后响起首领恼怒地吼声道：“还不给我追？”
话音未落，那枚竹筒便在长子身后一丈处，化为一片耀眼的金光。那光芒在刚刚黑下来的夜色中格外刺目，让所有倭寇齐刷刷的低头捂眼。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震得人嗡嗡耳鸣……尤其是那板门六郎。因为距离太近而导致双目短暂失明，又被巨响吓得一屁股坐在水里。
但他的身体乃是自幼锤炼出来，对痛苦的忍耐力远超常人，很快便恢复了视觉，他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使劲往前看去，便见那大个子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跑……
※※※
方才那东西便在长子背后不到一丈的地方爆炸。简直就像耳边炸响了一声惊雷一般，直接把他给震趴下了。但我们说过长子是‘知行合一’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字‘跑’，那就不管遇到什么状况也要拼命往前跑……胳膊被捆着不要紧，背着手跑就是；被震倒了也不要紧，歪歪扭扭爬起来继续跑；耳朵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更不要紧。只要眼睛看得清就行。
他仿佛推着辆小车一般，终于弯腰低头冲入湍急地河水中。
长子本以为这下就蛟龙入水，谁也抓不住自己了。结果一到水深处，准备伸展身子游泳时，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虽然是从小在江河中泡大的，却从没尝试过双手被缚在身后的泳姿，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
慌乱中回头一看，便见许多倭寇已经追了上来，冲在最前面的板门六郎，已经距他不到两丈之遥了。长子不由更加慌乱起来。只知道双腿乱蹬，像个无头苍蝇一般。
就在这时。左侧河面上传来一声高叫道：“学蛤蟆的姿势，顺流往下游！”
长子一听那声音，便想也不想的照做——他腰杆挺起，双腿蜷起，向后使劲一蹬，身子便向上向前冲出一段。借着前冲的劲儿，他又收起双腿，待身子落下时再一蹬，果然像一只大大蛤蟆。
但甭管像什么，长子的速度总算是起来了，让恶狠狠扑上来的板门六郎，一下扑了个空。待他气急败坏的调整好身子，准备继续追那小子时，却见一艘小船突兀横在自己面前，船上一个蒙面男子，正手持火枪朝自己瞄准……
※※※
那蒙面人便是沈默，他和铁柱早一步划船到了化人滩北，将船藏在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因为沈默觉着，倭寇会在第二座桥前才发现中计，到时候趁着他们慌乱之际再开枪救人，应该把握大一些。
但意外无处不在，万一倭寇刚过第一座桥，就发现不对怎么办？所以两人先在南岸的芦苇丛中躲起来，准备一旦情况有变，就立刻杀出去，不管怎样先吓倭寇一跳再说……至于到时候长子能不能趁机逃跑，他俩能不能全身而退，就只有天知道了。
待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两人终于看见长子领着倭寇上了桥，径直往滩北走去。
两人稍稍松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便如两条泥鳅一般，悄无声息地在芦苇丛中穿行。绵绵无际的苇丛给了他俩最好的遮蔽，再加上这时候天晚了，光线也不好，倭寇又没料到有人会提前埋伏在这，是以竟一点没有察觉。
正在一切都如预料一般进行时，岸上变故陡生，长子被倭寇一脚踹翻，大声质问起来。登时把两人惊得汗毛直竖。
那铁柱确实是条好汉，一挽袖子便要冲出去，沈默赶紧一把将他拉住，小声道：“不是要杀人。”他看那倭寇没有拔刀的意思，便猜到他还没有动杀心。
稀里糊涂的，那倭寇首领竟然又信了长子，可见外貌老实者骗人。果然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
跟着倭寇到了北岸，天色已经更黑了。只能看到岸上一片黑乎乎的人影，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但长子是个例外，因为他比所有人都高一头，站在那仿佛鹤立鸡群一般，不用看相貌也能把他认出来，可见长得高就是有好处。
听到岸上传来倭寇暴怒的声音，沈默两个知道长子已经被识破了。便从芦苇丛中出来，准备不管不顾的冲过去了。
谁知这时，两人竟然听到那倭寇首领说：“跑得快，去看看来时那座桥。”却没有动手杀长子。
对于这件诡异的事情，沈默自我解释道：‘定然是倭寇怕荒山野岭，没了向导的话会被狼吃了。’却不知道是人家长子人见人爱，花见花看，让倭寇首领舍不得杀。
但长子还是被倭寇围在中央。让两人无法下手，只好躲在苇丛边，一人握了一支枪，紧张万分的等待机会……
※※※
两人焦灼地等待着，仿佛坐在火炉上一般，感觉时间万分难熬。
就在铁柱快要忍不住冲出去的时候。那跑得快终于回来了，大喊‘龙头断了’之后，倭寇首领彻底暴怒，提着刀便过来砍长子。
虽然长子仍然在人堆里，但已经不能再等了！两人对视一眼，便一手拿枪去瞄倭寇首领，一手要晃火折子……别看手里拿着枪，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因为光线、距离、枪法乃至枪本身的精确度没有一样可以乐观，所有因素加起来。能打中那移动中的首领的概率。比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还要小。
就在两人决定放手一搏时，谁知又被那板门六郎横插一杠。挡在了倭寇首领的身前，一番呱呱呱呱后，竟说得首领弃刀而去，令二人莫名其妙。
待看到那六郎将长子拎出人群，单独往岸边去时，两人一下子欣喜若狂，心说这下子可有把握了。但当他们再次瞄准时，却发现长子虽然跪着，却仍将那倭寇完全挡住。黑咕隆咚的夜色中，只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人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铁柱暗暗焦急道：“打还是不打？”
沈默急得咬破了嘴唇，突然想起一物，似乎更适于此时使用。便赶紧从怀里的油布包中，取出殷小姐给他的那个，据说是‘声音特别大’的信号弹，瞄向长子和那倭寇。
听那倭寇已经絮叨完了，两人不敢再耽搁。铁柱晃着了火折子，一下点在引信上。那芯子烧得极快，沈默只来得及喝一声：“跑……”便飞射出去。
但这一个字便已足矣，长子福至心灵，一听便往前蹿去，恰好闪开了呼啸而来的竹弹，然后便发生了起初的一幕。
趁着倭寇一片混乱，两人赶紧推着小船，飞快冲出芦苇丛。等他们上船顺流而下时，正好看见长子在水里乱扑腾，身后的追兵也已经近在咫尺了。
沈默赶紧一边举枪，一边出声提醒。土地公保佑，长子险险的避过背后的一抓，拉开与那板门的距离。
机会稍纵即逝，一下点燃了火枪的药线。只见一阵白烟升腾而起，轰的一声大响。沈默便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手臂猛烈一震，便再也握不住火枪，啪嗒一声掉在船板上。
眼前烟雾弥漫，也不知打中了没有。

第一四五章 阻击
“死啦死啦地……”烟雾还没有散去，一声鬼叫便在沈默身前炸响。
伴着这声叫，一个水淋淋的身影从烟雾中钻出，朝着沈默直扑过来。看他手中雪亮的小太刀，沈默便知道自己那一枪是打偏了。
就在他准备跳水逃生时，突然又是一声枪响，便见那凌空扑过来的板门六郎，以更快的速度，打横倒飞出去，狠狠拍在水面上。
沈默回头一看，只见铁柱站在船尾，一手持桨，一手持枪，枪口还冒着袅袅白烟。只听那铁柱呵呵笑道：“这玩意可真够劲啊，差点就没握住……”
沈默登时老脸通红，他方才可是双手持枪都没握住啊……好在黑咕隆咚也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干咳一声道：“快去接上长子。”
※※※
倭寇们被半道杀出来的程咬金吓住了……准确说是被那两枪给镇住了。待他们回过神来，船已经飞速划走了，那大个子也游出去老远了。
倭寇们正在面面相觑时，首领游过来了，高声咆哮道：“难道想在乱坟岗上过夜吗？还不给我追上去！”一群人如梦方醒，拼命划水追了上去。
要说这些倭寇的水性还真是了得，一会儿便游过了河心，距离河对岸越来越近了。
这时沈默已经接上长子。回到了对岸，从船上跳下来，他便大叫一声道：“都出来吧！”
话音一落，芦苇丛中站出成百上千的乡勇，他们纷纷点起火把，升起火堆，转眼间便将河面照亮得如同白昼。
望着眼前一片火光闪耀。倭寇首领终于害怕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成瓮中之鳖。如果不赶紧上岸脱离，早晚会被困死这乱坟岗上的。他的双眼变得血红一片，如疯狗般吼叫道：“全部冲上去！”
倭寇们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闻声嗷嗷叫着往岸边全力游去……
见倭寇越来越近了，乡勇们便纷纷从岸上投出长矛。这些临时赶造的竹矛十分尖锐，轻易就能刺破皮肉，再加上那股子冲力。扎在躯干上穿透五脏，扎在手臂上也会豁出个大口子，若是不幸头上中矛，甚至有可能当场丧命！
虽然乡勇们的投掷毫无准头可言，可架不住如雨点般的密集啊，转眼间便有不少倭寇纷纷中矛……但这些亡命之徒极是悍勇，只要没有被伤到要害，丧失了行动能力。便会反手拔出竹矛，随手丢在水里，然后继续向前游泳。
付出了十几条性命的代价，倭寇们推进到距离河岸不足三尺的地方。见飞射下来的竹矛越来越密集，不用首领指挥，这些狡猾的家伙便纷纷沉入水下。用潜泳来通过这最后一段。
看到这一幕，沈默冷笑一声道：“长矛手准备！”一旦打起仗来，那些士绅也不论资排辈了，见这个后生颇有些能耐，便乖乖交出了指挥权。
一些个身高体壮的乡勇，便两人举着一根丈六长的毛竹，站到了最前排。
“看到有露头的，就用矛头扫他们！”沈默大声叫道：“记住是扫地的扫！不要捅，也不要劈！”这些毛竹的顶部都留着茂密的枝杈，横扫最能发挥其作用。
长矛手轰然应下。刚刚将手中的毛竹放倒。就见那些倭寇在距离岸边还有一丈的地方纷纷露出头来，便按照沈默所说。拉开打扫院子的姿势，看到哪里有倭寇，便刷得一笤帚扫过去，保准将其重新按到水里。
倭寇为什么没有直接爬上岸，而要中途露出头来呢？不是因为他们肺活量不够，而是沈默预先让乡勇们在水中沉下了一溜‘竹拒倭’。这东西的名字虽然有些怪，但制造简单……只需将六根竹矛绑成六面体，然后相互纠结在一起，在岸边沉下既可。有这东西挡着，倭寇就没法直接上岸，可谓十分实用。
只是时间仓促，全力以赴也仅做了几百个，沉到水中不足一里，若不是沈默将倭寇引过来，恐怕就要沦为摆设了。
但倭寇们不知道这种情况，见无法通过这道藩篱，又被长矛扫、竹矛射，一时间损失不小，在丢下十几条人命后，只好恨恨的退了回去。
※※※
见倭寇退回化人滩上，北岸的乡勇们爆发出一阵阵疯狂的欢呼，对策划指挥这一切的沈公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沈默没心情接受崇拜，他知道倭寇很快会卷土重来的，而且下次一定不会这么傻了。紧皱着眉头寻思片刻，他沉声对几个乡勇头目吩咐道：“开始巡逻吧，遇到倭寇便就地阻截，支撑不住就敲锣，我会派人支援的！”
这都是预先讲好了的，所以小头目们并不意外，纷纷招呼自己的队伍，举着火把拿着武器，开始在河岸上巡逻。沈默将八百人分成了十六小队，五十人一队。其中八支小队上半夜在河岸上巡逻，另外八支原地待命，随时支援；然后下半夜再换过来，以保持乡勇们的体力。
好在今天老天爷还蛮照顾，万里无云，星月满天，照得河面上一片银亮、只要瞪大眼睛盯着，还是能看清河面上有没有人的。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小题大做，仅仅半个时辰后，倭寇便‘卷水重来’——正如沈默所料，这些狡猾的强盗转变了策略，他们分成数股，避开了起先碰了钉子的地方，在不同的方位同时尝试登陆。
一时间北岸的警锣大作，沈默只好不停派出预备队前去支援，没过一刻钟，他发现手中竟然只剩下最后一百人。
“这么快就捉襟见肘了？”他心里焦急万分，站在一个土丘上，手搭凉棚打量着上下游的几处战场，竟然全都如火如荼，乱成一团。其实他这法子过于理想化了……因为那些早晨还在下地干活的乡勇们，一看到倭寇就紧张的不行，唯恐被这些妖魔鬼怪冲上来，要了自己的小命，还没开打就拼命敲锣。
像沈默这样有求必应，多少人也不够用的。
好在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于任何求援都无动于衷，只是命人传话过去：‘所有援兵都派完了，只能靠现有的人手顶住了。’锣声果然不再响了。
当依赖心理消失，乡勇们终于可以集中精力对敌。他们原本就占尽优势，一旦能心无杂念的全力阻截，水里的倭寇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
但倭寇首领不是吃素的，他在河心处冷眼旁观，已经摸清楚岸上对手的虚实了……很显然，这是一群战力十分低下的民团乡勇，指挥他们的也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菜鸟。
对付这种低级对手，只需用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便可解决问题——你不是一点动静就风声鹤唳吗？那我就让少量手下虚张声势，拉开你的阵线，摊薄你的兵力。然后集中主力，出其不意的突击一点。他坚信只要能攻破一点，在岸上站住脚，这千八百人定然立刻崩溃！
打定主意后，他将手指按在唇边，吹出两长一短三声口哨。倭寇们听到首领的命令，便纷纷撤回到江心……这次他们几乎没有损失，因为首领的命令便是骚扰打探，摸清虚实，倭寇们都很爱惜自己的生命，所以没有人过分靠近岸边。
倭寇首领将下次的方案讲明白，然后沉声道：“这次我带队总攻，务必一举成功！”倭寇们觉着这法子十分靠谱，便打起精神，嗷嗷叫着返身，再次展开攻势。
见倭寇又来了，北岸上重新鸡飞狗跳起来，乡勇们紧张的举着火把，疯狂地投掷着竹矛。他们浑然没有发现，这次前来骚扰的倭寇，其实连上次的一半都不到。
沈默其实已经看到，河心处还有一大半倭寇没有动弹呢，立刻意识到对方的诡计。但场面如此混乱，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只能高声对身后的铁柱道：“集合所有能动弹的，准备跟我去拦截敌方主力！”
“好嘞！”铁柱也看到了江心的倭寇主力，但他丝毫不觉着恐惧，反而十分的兴奋，将短枪还给沈默，自己提一把鬼头大刀，集结队伍去了。
※※※
看到岸上的乡勇果然中计，倭寇首领得意地笑笑，便率领着一百五十多名手下，自以为悄无声息的潜渡到上游外侧。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倭寇们发起了全力攻击。
足足一百五六十名倭寇的冲击，立刻压垮了乡勇们并不坚固的防线，就在防线险些崩溃之时，沈默和铁柱带着一百人的预备队上来了。

第一四六章 很小心的俞将军
夜深了，北岸战场上却激战正酣，尤其是上游的一段，喊杀声格外响亮，战况也格外惨烈。乡勇们用长矛疯狂地在水面上扫荡，但竹矛已经用光，无法为其提供火力支持，所以还是有不少倭寇，潜水到了岸边，猛地窜了上来，挥刀之间便放倒一片。
好在这时，沈默率领预备队杀过来了……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一名爬上来的倭寇被击毙当场。沈默吹一吹枪口的白眼，将其递给身后的临时跟班，由这个十分手巧的乡勇，来完成用鹿皮清理枪膛，从枪口中塞入火药，用银条桩实火药，再放入三颗铁弹的工作。
沈默则接过装好的另一把，揉一揉震得发酸的双手，走到最前排的乡勇身后，专找那些上了岸的倭寇，猛然扳动枪机——双方近在咫尺，也不愁打不中。
如是反复几次，他竟然一个人击毙了四五名倭寇，这对于一天前的沈默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要知道他向来怕死晕血，之前连鸡也没杀过。但昨夜里倭寇的那一番疯狂的屠杀，彻底改变了这个文弱书生的性格——他现在觉着倭寇根本不是人，所以杀倭寇也就不算杀人，也就没有一点心理障碍。
铁柱则是这群人里，唯一可以欺负倭寇的一个，他提着鬼头刀，威风凛凛地站在河边，一见有倭寇蹿上来，便趁其立足未稳。出手便是一刀，基本上是一刀一个，好不快活。
但像他俩这样有好武器，或者武艺好的，毕竟是凤毛麟角。大部分乡勇还是毫无战力可言，无法阻挡凶猛善战的倭寇。渐渐的被其立住脚，站住了两丈长的一段河岸。
沈默和铁柱焦急万分。但无奈孤掌难鸣，除了加紧奋力杀敌。就只有扯着嗓子大喊道：“不能退，不能退啊！”可鲜血与残肢断体在四处横飞，已经将乡勇们的胆子吓破了，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仿佛败退之势不可遏止了。
就在沈默快要绝望的时候，只听到南边有人暴喝一声道：“公子顶住，在下助你一臂之力！”沈默循声望去。便见应该在对岸的吴巡检，竟然率领一彪手下，冲杀进了战团。
只见吴成器手持双刀，如下山猛虎一般，毫无惧色地冲到倭寇阵前，将两柄短刀如泼水般漫洒使去，在火光下仿若挥舞着两条匹练，看上去十分的提气。见巡检大人神威。跟他来的百多名乡勇士气大振，一齐挺着长矛，大喊大叫与倭寇杀在一处。
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比起倭寇普遍使用的短兵刃，八尺长矛确实占尽了便宜，再加上他们是生力军。比起折腾了两天两夜的倭寇来，总算有些冲劲上的优势。一阵猛冲猛打之下，竟然堪堪敌住了倭寇前进的势头。
※※※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给乡勇们注入了一些勇气，他们便站住脚步，重新打起了冲锋……整个这一片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既没有队形也没有层次，只有一群仗着人多势众。拼命要将敌人赶下河去的绍兴爷们。
沈默被硬生生挤在人群中间。他的前后左右全部是自己人，根本看不到任何倭寇。他尝试一下从人群中出去。却发现自己差点被挤倒，只好放弃了出去的打算，心说被挤到哪算那，随波逐流吧。
但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没过多长时间，那群实力非凡的倭寇，竟然被稀里糊涂的撵回了河里……或者说是被人山人海硬生生挤下去的。
倭寇首领终于知道什么叫‘乱拳打死老师傅’了……河岸上明明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仗着人多势众，竟然将自己精心策划的攻势，用这种令人无奈的方式化解了，怎能不气煞活人呢？
按照他的本意，是要马上在下游组织二次总攻的，但手下罢工了，他们纷纷道：“龙头啊，弟兄们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是啊，要是再不休息的话，不用那些人出手，我们自己就睡着沉水底了。”
首领也知道这是实情，看看天上的星辰道：“好吧，休息俩时辰，黎明前再发动总攻。”手下们也是疲累极了，一听到休息俩字，便往化人滩上游去，别说那里是坟场了，就算是十八层地狱，也要先躺上去睡一觉。
首领无可奈何地望一眼对岸，暗暗道：‘希望这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见倭寇终于再一次撤退，乡勇们一屁股坐在地上，疲累欲死地喘着粗气，心情却十分的兴奋……能连续三次打退倭寇的进攻，在这个几百倭寇动辄歼灭成千上万官军的年代，这实在是件令人骄傲的事情……
沈默其实也很高兴，但他却丝毫兴奋不起来……无关乎其它，只是因为缺觉了，亦如倭寇一般，他也两天两夜没合眼，且一直在高强度的奔波，心情也一直很紧张。
其实他早就又困又累了，只不过形势一直很紧急，亢奋的情绪压住了这股倦意。现在危机稍稍缓解，他的精神一放松，无边的倦意便立刻淹没全身，让他手指都不想抬一下，勉强对身边的铁柱道：“我睡一觉，倭寇来了叫我……”说完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吴巡检在不远处还看见，沈默站着与铁柱说话。但当他走过来时，却见这位公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噜都已经打起来了。他不由轻笑一声道：“看来是累坏了。”
铁柱点点头，小声道：“沈公子说，倭寇来了才叫他。”
吴巡检颔首道：“就听他的吧，倭寇不来不用叫。”
※※※
但也就过了半个多时辰，吴巡检便食言了，他使劲推醒了酣睡中的沈默，无比兴奋道：“援兵来了！”
沈默登时睡意全消，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东张西望道：“援兵在哪？”便看见一位身穿山文甲，肩挂猩红披风，高大魁梧，威风凛凛的中年将军立在自己面前。
他看那将军，那将军也在上下打量着他，但沈默浑身上下肮脏不堪，面目也被汗水和泥土糊住，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那将军只好扶着腰间的佩剑，放声笑道：“本人俞大猷，请问这位小英雄贵姓，咱么也好亲近一下。”他声若洪钟，震得沈默耳朵嗡嗡作响。
沈默随口道：“原来是俞将军……”说着便瞪起眼来，上下打量着这位不老不小的将军道：“您就是大名鼎鼎的俞大猷？”这可是他上辈子就听说过的人物啊，现在可以怎能不小小激动一下？
这话引得那将军爽朗笑道：“俞大猷正是本将，不过‘大名鼎鼎’四个字，本将愧不敢当，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从没听过如此新鲜的说法，沈默一时搞不清他是真心实意这样讲，还是在出语讽刺自己，只好勉强笑笑道：“将军还是先留着吧，反正都是早晚的事。”
俞大猷哈哈笑道：“那就乘公子吉言了，俞某会继续努力的。”
沈默这下确定俞将军是个实在人了，心说‘看来方才不是讽刺我。’
这时边上的吴巡检给沈默介绍道：“俞将军是钦命台宁参将，带兵路过我们绍兴城，正好碰上了前去报信之人。”说着一身大拇哥，满脸钦佩道：“俞大人二话没说，便率军前来支援了。”
那俞大猷突然面色一紧道：“浙直总督张部堂有谕，若无军情十万火急，各军应当协助地方剿倭，以保我民众安全为要务。”
沈默连忙称赞道：“部堂大人仁爱百姓，将军急公好义。”心里却暗暗奇怪道：‘这位看起来粗豪的俞将军，怎么如此小心翼翼？莫非受过什么刺激不成？’
正在胡思乱想间，俞大猷说正题了：“请二位介绍一下当先的局势。”
沈默便将倭寇的情况一五一十，简明扼要的讲给俞大猷听。
俞大猷听后缓缓道：“不好办啊……”
沈默吃惊道：“将军带了多少兵来？”
“三千。”俞大猷不好意思道：“但都是些南京老爷兵，根本不能和对方硬碰硬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默摇头道：“我是问将军，您的俞家军没有带来吗？”
“俞家军？”俞大猷吃惊道：“大明还有这样一直军队吗？”
“您还没有自己练兵……”沈默吃惊道。
话音未落，便被俞大猷捂住嘴巴，一脸紧张道：“哎呀这位小祖宗，我欠了你多少钱没还？你这么编排我？”沈默想掰开他的手，谁知使尽力气，竟然纹丝也掰不动。
边上的吴巡检也小声埋怨沈默道：“公子说话太不注意，在我大明朝谁敢自己练兵啊？那可是凌迟处死抄九族的破天大罪啊！”说着又语重心长道：“大明的军队都是属于皇帝陛下的，如果硬要说什么家军，那就是朱家军！”

第一四七章 不敢回家的殷小姐
既然传说中的俞大猷，带着三千兵马而来，那就不需要他这个外行瞎指挥了。
所以把情况交代清楚后，沈默便借口‘昏昏欲睡’，准备去寻一处干爽的地方睡一觉。
临下去的时候，俞大猷突然朝他眨眨眼，又朝后面努努嘴，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沈默不明白却也没追问，径直往后方走去。
他一路往外走着，沿途或坐或卧的乡勇们，不管多疲累，都起身热情的向他问好，毕恭毕敬的称他为‘大人’……沈默用自己英勇的表现，赢得了这些纯朴农民的尊敬。
听着人们由衷地赞誉，他脸上却火烧火燎的……这一战打成这样，已经充分证明了，他沈拙言并不适合当战场指挥这个十分拉风的角色。
要知道倭寇的数目不足三百，且大多也没有头盔甲胄，还要游泳往上岸。自己这边又是打埋伏、又是设机关，上千人居高临下，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若按他战前所料——除非鬼子不靠过来，靠过来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结果可好，却被倭寇反过来冲杀，几下花枪便将己方调动的左支右绌……有的地方挤着三五百人，有的地方却只有三五十人。更别说最后在其主力冲击之下，防线几乎崩盘……若不是吴成器带人及时赶到，恐怕他就得到地府里去反思了。
沈默不想在‘倭寇多厉害，乡勇多差劲’上寻找自我安慰。他知道在几十年前，他的那位祖师爷，王守仁先生，曾经靠着万八千临时招募起来的义军，击败了宁王的十余万大军。人家之所以创造军事史上的奇迹，靠的不是手下训练有素……事实上王先生的那些部下，基本上没有训练过……靠的是无与伦比的战争智慧与战场感觉。总能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用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而自己兵书也读了，脑子也不笨，为什么在战场上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完全没有对局面的掌控能力呢？想来想去，他便得出一个结论——沙场指挥，非我所长也。
※※※
得出这个结论后，沈默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看到长子在一堆篝火前朝自己招手。他深吸口气，强打起精神来，走到长子身边道：“腿好些了么？”因为游泳时太过用力，长子的两条大腿都抽筋了，上了岸站都站不起来，所以被安排在后面休息。
听到沈默问话，他羞红脸道：“好像是拉伤了。”
沈默‘哦’一声道：“那就歇一阵吧。”如果是拉伤的话，十天八天没法走道。一两个月无法跑步。
见沈默有些魂不守舍，长子轻声道：“还没谢你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和那位壮士冒死相救，我肯定就被倭寇千刀万剐了。”
沈默使劲摇摇头，双手捂住脸，闷声道：“不要说了，我在船上丢下你一次。不能再丢第二次了。”
长子沉声道：“船上那种情况，实在没有一点指望。你要是乱逞英雄，我都会鄙视你的。”
沈默这才抬起头来，涩声问道：“沈安和福六……”福六是长子的伙计。
长子紧皱着眉头，回忆着那令人痛苦的场景道：“当时我们正在玩牌，突然听到楼下乱成一片。管事的急匆匆下去，便没有再回来……我感觉八成是遇上水贼了，便和他们两个在屋里藏起来。”
“后来呢？”沈默不由升起一丝希望道。
“那屋里有地方藏吗？”沈默惊奇道：“除了床和桌子，就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了吧？”
“我们三个都躲在床底下。”长子比划一下道：“那床足有九尺宽，三个人藏在下面。还显得很宽敞。”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开始搜屋。”长子郁闷道：“他们十分有经验，进来就拿竹竿往床底下捅。我那么大的个子，又在最外面，自然就露了馅……”说着便满脸羞愧道：“当时我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水贼，便让福六和沈安继续藏着，自个爬出去投降，想着好死不如赖活着，就是把所有的钱财都交出去也行。”
看他无地自容的样子，沈默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谁都有些不光彩的一闪念，只要没做出来，就不算数。”
“他们本来想直接杀了我，刀都拔出来了，却听外面有同伙说‘龙头要留个向导’，那倭寇便问我，愿不愿意当这个向导。”长子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犹在自顾自道：“我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然后他们就把我带出去，我本以为他俩这样就得救了……谁知那些畜生十分狡诈，继续拿杆子往里捅。”
“我走到门口时，就听他们狂笑道：‘又捅着一个’，回头一看，便见福六被拖了出来……”说着便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含混道：“要是我不答应，活下来的就是福六了……我真是一头贪生怕死地臭狗熊啊！”
对长子心中的纠结，沈默感同身受，其实他也在经受着同样的煎熬……明明自己做的没错，但心里就是不能原谅自己。他轻轻拍着长子的背，沉声安慰道：“不要妄自菲薄，你是真正的大英雄！要不是你大智大勇，带着倭寇绕开了那么多的村镇，不知道还有多少老百姓要死于非命呢！要不是你舍身饲虎，带着倭寇来这化人滩上，咱们也不可能瓮中捉鳖，给死难的人群报仇。”
长子很听沈默的话，闻言好过了许多，讪讪道：“我没想过当什么英雄，就是出去后看到他们杀人强奸，比畜生还要可恶，这才知道那些人是倭寇……我当时就想着，可不能让他们再去祸害乡亲了，别的什么也没想。”
※※※
心结解开了，同样折腾了两天两夜的长子，便沉沉睡去，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沈默最怕听的就是这如雷贯耳的呼噜声，在其伴奏之下，他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愤愤起身，虚踢了长子一脚。看看天上的月亮，离着天亮还有最少一个时辰，只好再寻去处睡觉。
看到远处停着几辆官军的草料车，沈默便快步走过去……睡在又干又软的草料堆上，可比睡在地上强多了。
走过去发现无人看守，沈默便挨个摸一摸，试试哪辆车上的草最干最软。谁知刚刚走到第二辆车，便听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道：“沈公子……”
沈默不由打个寒噤，循声一看，便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车斗一角，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满含着欣喜的望着他。
沈默走进两步，借着月光端详片刻，不由惊呼一声道：“殷……小？”
那人赶紧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不要说出来……却也无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沈默看一下四周，不由笑道：“我脑子有点发木，你别介意啊。”
殷小姐摇摇头，小声道：“你……没有受伤吧？”
沈默活动一下四肢，呵呵笑道：“运气还不错，皮都没有破。”说着走到车后阴影处坐下，以免被人看到。待藏好身子后，奇怪道：“你怎么跟着来了？”
殷小姐轻声道：“俞将军碰上我，怕我一个人回去危险，便把我捎上了。”
沈默这才明白，俞大猷最后那暧昧的表情，原来是这么个意思。顿一顿，轻声道：“你家里人知道了么？”
殷小姐闻言身子一颤，沉默良久才哀伤道：“没有……”
“一直没机会给家里传话吗？那他们一定快急死了。”沈默直起身子道：“我这就去找人给你报个信。”
“别去……”殷小姐凄声道：“是我不敢给家里报信的。”说着微微仰起头，两眼通红道：“我之所以跟着俞将军来，除了……也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
沈默那两天没睡觉的脑子，确实赶不上平时灵光，稀里糊涂地问道：“面对什么呀？死难者的家属吗？那是倭寇作孽，也不是你的责任啊。”
殷小姐先是缓缓摇头，又是慢慢点头，低垂着螓首小声道：“该我承担的责任我是绝对不会逃避的。”
“好吧，就算你准备承担责任。”沈默苦口婆心的劝说道：“那也得回去，先做回你的殷大小姐才行，现在这只小泥猴，有什么能力承担责任呢？”
殷小姐沉默良久，最终流下两行清泪来，这才幽幽道：“好吧，我回去……”
沈默却分明听到了心碎的声音，起身趴在车沿上，定定地望着她道：“到底怎么了？”
殷小姐欲说还休，难于启齿，泪水却止也止不住，最后咬着衣角无声地哭泣起来。
沈默被彻底弄糊涂了，只好拍着脑袋道：“让我想想，你到底为什么哭……”想了一会儿，便想明白了，他叹口气道：“你确实遇到了个大麻烦啊……”

第一四八章 猛将一个，熊兵一窝
殷小姐之所以不敢回家，其原因归根到底就是四个字，人言可畏。
只要被人知道，她是从倭寇行凶的船上孤身逃出来，铺天盖地的流言就会如影随形……为什么别人都死了，她一个弱女子却没有出事呢？听说所有的姑娘都被糟蹋了，她能是个例外吗？怎么能是个例外呢？怎么还能有脸活着呢？
诸如此类不靠谱的流言，却足以令一个姑娘家名声尽丧，无法立足于世，确实值得深深畏惧。
想明白这一点，沈默不禁觉着这个社会真扯淡，同样是幸存下来，同样为消灭倭寇出了力，他和长子成了人人尊敬的英雄，这位姑娘却在为即将面临的危机瑟瑟发抖。
“让我想想办法。”沈默使劲挠挠头道：“多少人知道你在船上？”
殷小姐轻声道：“除了船上的随员，就是我爹和杭州的大掌柜了。”说着小声解释道：“女人抛头露面总是让人笑话的，所以我每次出门都尽量不惊动别人，是以杭州店铺里的人，只知道来了绍兴的高层，却不知道是我。”
沈默又问道：“你没有跟俞将军表明身份吧？”
“当然没有了。”殷小姐皱皱小鼻子道：“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就是死也不说自己是谁。”
“杭州大掌柜可靠吗？”沈默又问道。
“当然可靠。”殷小姐小声道：“是看着我长大的爷爷辈，不会胡说八道的。”
“这就好办多了。”沈默双手轻轻一拍道：“我把你悄悄弄进城去。然后神不知鬼不觉把你送回家里，咱们只要别让任何人看见，谁知道你在那艘船上？想造谣他也造不出来。”
“可是我的随扈都死在船上了……”殷小姐神色黯然道：“这怎么解释？”
沈默沉声道：“他们是奉命出去杭州办事的，不是你的随扈。”
殷小姐觉着这说法可以接受，便点点头，轻声道：“我晓得了。”说完又想起一事，羞羞道：“你可不能去我家……也不能让我爹知道。是你送我回来的。”
“女人活得可真累呀。”沈默不由感叹道：“没问题，我先把你送到义合源当铺。再让画屏想办法送你回去。”
“给公子添麻烦了。”殷小姐双目满含歉意道。
“甭客气。”沈默摆摆手道：“咱这也算患难之交了，有啥困难一起抗，总不能让你望着家门进不去吧。”
殷小姐满脸羞红的低下头，反复默念着‘患难之交’四个字，一颗芳心不知不觉变得一片暖洋洋，她重新抬起头时。双目变得如晨星般璀璨，声音轻而坚决道：“对，我们是患难之交。”
那双眼睛太迷人了，沈默差点就没陷进去，赶紧把头偏向一边道：“好了，问题解决了，一切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吧。”
殷小姐使劲点头道：“我相信你。”心情一松。困意便涌上来了，倚靠在车壁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睡了没多会，便被沈默给叫醒了，睁眼一看，天还黑着呢。
“天快亮了，换上这身衣服再睡吧。”沈默小声吩咐一句。便将一个布包袱塞到她面前。
殷小姐打开一看，是一身深色的男装，一双布鞋和一个斗笠。
沈默倚着车轮坐下，轻声道：“肯定不合身，也肯定不好看，但为了能自由活动，你就换上吧。”说着打个大大地哈欠道：“困死我了，我睡觉了。”便头一歪，呼呼睡了过去。
殷小姐轻轻闻了闻那身衣服，还带着皂角的香味。显然是一身洗过没穿的。她心中不由一甜。乖乖把衣服换上，鞋子穿上。斗笠带上，将自己的身材样貌全部遮蔽起来。
借着斗笠的遮掩，她终于大胆的望向沈默，此时天光渐渐亮起来，只见他面部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姑娘看着他如婴儿般熟睡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安宁祥和，那些担心害怕、忧谗畏讥也消失的无形无踪了。
※※※
沈默这一觉睡了个痛痛快快，一直到日上三竿才被饿醒过来，他起身活动一下酸麻地筋骨，看一眼换成男装的殷小姐。只见她学着男人的样子一抱拳，粗着声音道：“沈大哥，小弟这厢有礼了。”
沈默不由乐道：“走吧，花兄弟，哥哥领你吃饭去。”说着便大步往前线走。
殷小姐小步跟在后面，小声问道：“为什么让我姓花？”
“花木兰呀。”沈默笑笑道：“还有，你得迈开步子，像个男人一样走道，轻移莲步可不行。”
殷小姐只好学着沈默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循着饭味去送饭的乡勇那里，领了两个炊饼半块酱肉。
沈默一边吃一边问身边人道：“怎么样，应该快打下来了吧？”他觉着俞大猷领着三千人打三百人，一个冲锋也就差不多该赢下来了。
哪知那些转为后勤支援的乡勇纷纷摇头，有个老汉叹口气道：“公子爷，老汉我觉着，咱们昨晚的表现，都比今天的官军强。”
沈默不信，怎奈众人纷纷点头，那老汉便向他分说道：“今晨天一亮，俞将军便集中了附近的船只，率军登上化人滩。那些倭兵藏在芦苇荡中，趁着官兵刚刚上岸，还立足未稳时，便冲出来厮杀。”说着狠狠呸一声道：“那些官军着实怕死，被人家连杀了百十人。就吓破了胆子，纷纷上船逃跑。”
“我看着很多船上的官军根本没下来，就直接开回来了。”边上人纷纷补充道：“实在是丢人啊！”
“那俞将军呢？”沈默感到一阵阵无力，心说要是官军都这样，那大明朝还有救吗？
“俞将军……哎，那倒是位英雄啊。”众人交口称赞道：“他冲在最前面，功夫高强无比。连杀了七八个倭寇，最后身边人跑光了。才不得不退下来。”“若不是他的亲兵接应，俞将军就真回不来了。”
※※※
乡勇们所说的基本上是事实，所以俞将军此时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亲兵端上热腾腾地鱼肉米饭，他是一口也吃不下去，坐在河边望着那化人滩直生闷气。
这时亲兵报告，那位沈公子求见。俞大猷心说，听听昨天这小哥的作为，显然是个很有谋略之人，立即亲自起身，把沈默请过来。沈默不经寒暄，单刀直入道：“俞将军，大明朝的军队就这么烂吗？”
俞大猷汗颜道：“也不是都这么烂，至少我从广东带来的兵。就绝不是这样。”
“那您的兵上哪去了？”
“被部堂大人强行换去了。”俞大猷闷声道：“虽然人数没少，可部堂大人手下的兵，都是出自浙江、山东这些富庶地方，他们当兵是为了混碗饭吃，就算不当兵还能种田经商，犯不着去拼命。”
这年代文官对武将拥有绝对的权威。根本不容反驳。
沈默无言。可现状摆在这，就是一堆烂白菜，该下锅还是得下锅啊。两人一番商议，决定只能智取、不能力敌，便各自发挥所长，一个出谋划策，一个按经验进行修正补充，终于定下了破敌之计。
拍板之后，两人便分头行动，整个一下午都在忙活着准备。
再说化人滩上的倭寇。虽然有水有干粮还能捕到鱼。可瓮中之鳖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倭寇首领召集手下。对他们道：“官兵肯定还会打过来的，下次我们不杀人了，我们抢船！”手下纷纷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倭寇发现果然如首领所料，明军又一次攻上来了，便又一次躲进了芦苇荡中。他们这次明军官兵似乎很不情愿，只是在那个超级能打的将军的驱策下，才磨磨蹭蹭的开始登陆。
倭寇这次比较有耐心，待明军全部下了船，这才从芦苇荡中杀出去。明军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软蛋，甫一接触，便很快崩溃，哭爹喊娘的往船上跑去。
倭寇们谨记着首领的指示，也不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明军，专以夺船为目的，一番折腾下来，硬生生夺下了五条大船。
倭寇还剩下二百五十个，正好一船五十个，虽然有些挤，但只要能回到海上就好。
“龙头，我们往哪开？”倭寇们争先恐后跳上船去，扳起船桨准备开船，却发现不知该往哪去。
“古人有诗云：‘百川东到海，何时媳妇归。’”首领深思熟虑一番，很有学问的吟道：“我们往东，一定回到海边的，到了海边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老大英明！你就是那定盘地星！”一时间谀词如潮，令首领大人十分兴奋，学着老船主的样子，一挥手道：“出发！”五条载满倭兵的大船，便在宽阔的河面上行驶起来。
首领大人盘算着这样朝东面驶去，不出两天，就可出海回他梦寐以求的‘舟山’了，不由放松了心情。他并不怕遇到官军，因为明军不光陆战不行，水战更不行。

第一四九章 皈依我佛
倭寇们一路向东而去，沿途田园风光，如行画中，引得这些畜生们嗷嗷狼嚎，发誓回去后重整旗鼓，要回来好生洗劫一番。
倭寇首领还即兴赋诗一首道：“白日绿树灰瓦，富得流油人家，金银财宝美女。口水流下，全部都抢回家！”登时引起了广泛赞誉以及传唱。
一路欢唱，不知不觉便到了水面宽阔的鉴湖上。当他们驶到湖心时，突然两岸杀声四起，鼓声震天，一只只载着官兵的小船，从各处的河湾开出，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歌声戛然而止，即便最愚蠢的倭寇，也发现自己中计了，都惊惶地望向首领大人。要说还是首领沉稳，他一摆手，沉声道：“不要管他们，使劲划船往东！”
他的判断是对的，官军的船虽多，但都非常小，根本对他们无法造成威胁，只是紧紧跟随在四周，对他们围而不攻。
倭寇的船大人多吃水深，速度根本提不上去，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明军围了上来。首领大人心里正慌，突然听手下大喊道：“我们的船漏水了！”低头一看，果然见船底冒出几股汩汩的大泉眼。
倭寇们手忙脚乱的去堵，却顾头不顾尾，怎么也堵不住，一会儿就漏进了小半船……再看其余四艘船上，情况也是如此。
眼见着沉船不可避免，倭寇们纷纷跳下水去，等待他们的。是官军的鸟铳弓箭，甚至还有渔网……虽然战斗力令人汗颜，但这种抢功劳、捞便宜的时候，这些老爷兵少爷兵们却瞪起眼睛，一个顶俩。他们也不跟倭寇靠近，就那么隔着一段距离，从四面八方射击。
倭寇们漂在水里。除了同伙的身体，连个遮蔽物都没有。想要游过去厮杀，又被官军的鸟铳弓箭射杀。真是进也无路、逃也无门，除了乖乖等死，还真没有别的能干的。
在一阵砰砰啪啪，硝烟弥漫之间——倭寇纷纷中弹中箭，惨嚎声响彻湖面，死相极为难看……虽然鸟铳这玩意儿操作起来太麻烦。射击精度也不高，但用来居高临下，打打落水狗，还是很惬意的。
只用了小半个时辰，这一带湖面上便飘满了浮尸。横行无忌，嚣张无比的倭寇终于死伤殆尽，就连那不可一世的首领也被渔网网住，做了明军的俘虏。
望着被血水染红的江面。沈默双手向天，高声呐喊道：“那些死在这些畜生手下的兄弟姐妹，你们可以安息了！”
※※※
倭寇的船之所以会沉没，当然不是意外事故，而是因为沈默的计策——预先将几艘船底凿开，再用软木塞塞牢。然后官军假装战败。将船很自然的留给倭寇。
同时在鉴湖上设下埋伏，派渔民中的潜水好手，早等在这里。他们只等倭兵的船到，便从水下潜过去，把船底的大木塞统统给拔掉。让倭兵还没有弄清是怎么一回事，船就沉下去了。
于是乎，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奈何的几百个倭兵，便这样轻易拿下了。
身边的俞大猷伸出大拇哥，称赞沈默道：“此次立下如此大功，沈公子和那位长子兄弟居功甚伟。我会立刻上报张部堂。为你们两个请功！”
沈默却意兴索然的指着湖面上欢呼的大军道：“五千军民，三天时间。用尽千方百计，最后才将这三百倭寇剿灭。”说着定定望向俞大猷道：“俞将军，请告诉学生，天下统共有多少倭寇？”
“这个……”俞大猷面色羞愧道：“少说得有十万……当然也不是都这么厉害。”要是都这么厉害，那倭寇们就直接打进紫禁城，当个皇帝耍耍了。
“可至少都比我们的官军厉害！”几日来的所见所闻，让沈默无比窝火，此刻终于爆发出来，语调愤懑道：“难道我们大明朝，就永远被这些附骨之蛆欺凌下去？我们沿海的老百姓，就在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了吗？”
俞大猷被说得面红耳赤，却一句话也无法反驳——就算他这本人，也觉着彻底消灭倭寇、肃清沿海的日子，似乎是遥遥无期，不可期待。
一通发泄之后，沈默觉着心里舒服多了，带着歉意的向俞大猷拱手道：“学生只是有感而发，绝不是针对将军的。”说着呵呵一笑道：“我对将军本人，尤其是您的剑术，还是敬仰无比的。”
俞大猷宽厚地笑笑道：“东南沦落到这种局势，是我们当兵的失职，公子无论怎么指责，一点都不过分。”
沈默看他的表情绝不是作伪，才知道这俞将军乃是一位忠厚长者，心中更不好意思了，满是歉意地笑道：“将军博洪雅量，让在下无地自容，就让在下做东，给将军赔罪吧。”
俞大猷摇头笑道：“军情紧急，我这已经耽搁两天了，还是留待下次吧，早晚少不了叨扰公子。”
“愿意之极！”沈默拱手笑道：“将军切莫再唤我‘公子’，直呼在下表字拙言既可。”
“那你也别叫我将军了。”俞大猷呵呵笑道：“我比你年纪大得多，你叫我一声老俞不吃亏吧？”
“小弟拙言，见过俞大哥。”沈默笑着重新见礼道。
“沈兄弟，哥哥我草字志辅。”俞大猷也笑着回礼，两人便相视而笑起来，成了一对忘年交。
※※※
俞大猷的船队要回柯桥取辎重出发，沈默则想直接回绍兴城去，两人便在湖心作别。
目送着沈默、长子，还有那个戴斗笠的上了船，俞大猷突然扯开嗓子喊道：“好好过日子啊，能共患难不容易啊。”
长子莫名其妙，沈默和殷小姐却红了脸，两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又赶紧各自躲开了。
船行出数里，便离了鉴湖，驶向绍兴城。
一路上气氛出奇的尴尬沉闷……长子已经觉察出，这位戴斗笠的老兄，恐怕是个西贝货，但沈默既然不说，那就是决计不能问的。他只好将好奇憋在肚子，闷闷地望着河边的小道，老实的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半路上看到一辆马车，他才突然开口道：“是你爹的车！”他爹是县衙里的车夫，专职给沈贺驱车，长子自然不会认错。
沈默闻声望去，一看果然是自己老爹的车，但赶车的却是沈京。只见自己老爹站在车衡上，一边望着江面，一边放声大喊道：“潮生……潮生……你在哪里……潮生……”听起来声嘶力竭，不知已经喊了多久。
当听清这喊声，沈默的视线不争气的迷蒙了，他双手搁在嘴前，用最大声音回应道：“爹，我在这！”
那厢间沈贺听见了，不敢相信地问道：“难道我幻听了？”
却见沈京眼含泪花道：“叔，你没幻听，潮生在那边的船上呢！”
沈贺这才猛然回头，果然见不远处一艘小船上，自己的儿子沈默，正朝自己使劲的挥手呢！
“停车！快停车！”沈贺使劲拍打着沈京的脑袋，车还没停稳，他便迫不及待蹦了下去，身子往前一趔趄，差点没趴在地上。
“哎哟老爷哎，您可要小心啊。”沈京还在那忙着停车，车厢里却蹦出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子，竟然是那小书童沈安！真是活见鬼了！
他想上前扶住老爷，不料沈贺竟然先一步跑出去，让他搂了个空，沈安不由摇头晃脑道：“父爱真伟大。”
※※※
不待船停稳，沈默便跳到岸上，迎着沈贺跑了过去。
父子俩在夕阳下相遇，沈贺一把搂住儿子，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道：“潮生啊，儿啊，昨天听说你遇害了，爹我直接就不想活了。我想着再看你最后一面，然后我就跳江去找你去！”说着搂他搂得更紧了，仿佛怕失而复得的儿子，再飞了一般，便听他呜呜哭道：“后来马典史说找遍了船上水里，也没见着你。他们说你可能顺水漂了，我就顺着河道找啊找啊……找啊找啊……找了一天一夜，天可怜见，菩萨土地城隍保佑，真让我把你找回来了。”
沈默泪流满面地安慰着老爹道：“是儿子不孝，让爹爹担心了……”其实他前天夜里就让人给老爹报个平安，看来老爹在城外没有收到。
又哭又笑了好一阵，沈贺又拉着沈默朝西天跪下，带着他恭恭敬敬地给佛祖磕头，很认真地对天空道：“佛祖啊，全靠您的保佑，潮生才平安归来，既然您遂了弟子的愿，那弟子就得履行答应您的事了。”
“什么事儿？”沈默小声问道。
“我要皈依了。”沈贺面色庄重道：“这辈子我都要信奉佛祖了。”

第一五零章 一对老花眼
“您要出家？当和尚？”沈默眼睛瞪得如圆球一般，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老爹身穿袈裟，剃个光头，敲着木鱼，念念有词的样子。
“那倒不至于。”沈贺很认真道：“居士懂不懂？就是在家修行的那种。”
沈默擦擦汗，见大家都在看着呢，赶紧小声道：“这事儿咱回去再说。”说着想起一事道：“是谁说我死了的？”他觉着应该没人知道自己在那条船上才是。
“少爷，是我……”沈安从沈京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道：“我找一圈没看见活人，以为你没有我这么幸运呢……”
见他全须全尾的站在面前，沈默惊喜道：“你没死吗？”
沈安面色一黯道：“我们三个躲在床底下，他们先搜出了姚长子，又搜出了福六，我在最里面，身子最细小，结果就被漏掉了。”
“能活下来总是好的。”沈默叹口气道：“长子也没事儿，就是可惜福六了。”
沈贺突然皱眉道：“听说长子给倭寇带路去了？”
“这又是你说的？”沈默怒瞪着沈京道：“多嘴多舌，小心撕烂你的舌头！”便将长子如何用土话与他联系，如何将倭寇引到化人滩，他们如何截断桥的，简单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心惊胆战，目眩神迷，这才知道原来长子是英雄不是狗熊。沈贺追问道：“那长子是怎么逃出来的？”
长子道：“是潮……”
“是朝廷的一位将军。”沈默抢过话头道：“叫俞大猷的救了他。”
“那得好生谢谢这位俞将军。”沈老爹感叹道：“长子有菩萨庇佑啊。以后可得虔诚点。”这位还没被度化呢，就开始热心弘扬佛法了。
叙完别后情由，沈默将老爹扶上车，低声问沈安道：“你没把长子的事告诉他家里吧？”
“瞧公子说的，我沈安是有名的铁嘴钢牙，嘴巴牢靠着呢。”沈安拍着小胸脯道：“这事儿没弄清楚，我哪能乱说呢。”
“其实是一直没得空。”沈京在边上笑骂道。
“我就知道！”沈默虚踢了沈安一脚道：“长子的腿拉伤了。我陪他坐船回去。”
沈京笑道：“那你在码头等着，我把老叔送下就去接你。”
“不用了。”沈默摇头道：“码头上有的是车，我随便找一辆就是。”
众人不知他别有所图，便依言分开，各自回城去了。
※※※
此刻的沈默和长子并不知道，他俩自认为微不足道的一点功劳，立刻引起了多少人的注意——就在当天夜里，便由总督府的幕僚变成了一封言辞生动。绘声绘色的请功文书，加盖浙直总督官防后，与另外几份战报一起，以八百里加急的最高规格，火速送往了北京城……据说张部堂那天，终于在上任之后，第一次于子夜前睡下了。
文书传到北京，又被通政司连夜送入西苑内阁值房内。摆在一位身穿大红蟒袍，须发皆白，相貌堂堂的老者面前。
老者抽出里面的信纸，凑在灯下端量半晌，叹口气道：“老眼昏花，看什么都是一团一团的。”
下首立着的另外一位皮肤白皙。短小精悍，花白胡子，穿着二品朝服，看起来年轻不少的官员，闻言赶紧从一个金镶玉的盒里，拿出一副金质水晶眼镜，恭敬奉到正堂前，轻声道：“阁老，请用眼镜。”
那阁老端详他片刻，又看看他手中的眼镜。苍声缓缓笑道：“七老八十的老头子。晚上就是睁眼瞎，还是华亭帮老夫念念吧。”华亭是地名。当一个人的官儿做大了时，人们便以籍贯称呼，比如说沈默将来就可以被称为沈会稽……虽然他一定不会喜欢。
而在大明朝内阁之中，籍贯是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内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少师徐阶徐华亭。
那蟒袍老者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的，能让内阁次辅毕恭毕敬的，只有当朝首辅，华盖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师严嵩严分宜。
只见徐次辅呵呵苦笑道：“阁老，下官也是五十多的人了，两只眼睛也早就花掉了。”口中这样说，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麻利的戴上眼镜，轻声为阁老念道：“臣钦命南京兵部尚书，总督浙直，兼视闽鲁两广军务，便宜行事张经谨奏……”
严阁老不耐烦的摇摇头道：“别念这些罗里巴嗦，只说为了何事吧。”
“哦，阁老说地是，让下官看看。”徐阶的态度十分恭顺，赶快浏览一遍，这才缓缓道：“乃是这两个月的战报……”
“说说吧。”严嵩缓缓闭上眼，叹息一声道：“这真是让人最难受的时刻啊。”
“是。”徐阶便缓缓念道：“五月底，倭寇百余名，自乐清登陆，劫掠三府十余县，历时十余日，官兵百姓被杀掳者无算。”
“六月初，倭寇三百余名，由山东日照潜入，自残其舟，流劫东安卫，攻淮安、下赣榆，转掠沭阳，洗劫桃源，焚烧清河……流害千里，上千官兵、百姓浸入血泊之中，死于倭刀之下。”
“六月中，倭舟十余艘，自浙海登岸，攻陷慈溪，杀知府钱涣等，军民死伤千余人，大掠而去。”
※※※
听着一个接一个，让人郁闷到抓狂的坏消息，严阁老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原本红润的面庞上，挂上了一层黑气，终于忍不住拍案道：“太丑陋了！”
徐阶也叹息道：“我堂堂大明，兆亿子民，按说每人一口唾沫也能将那东海倭国给淹没了……却任由小小倭寇，在我泱泱大国的土地上横行无忌，烧杀掳掠，如入无人之境！真不知我大明的国威何在？血性何在啊！”
两个领袖朝政的老者，在孤灯下万般无奈地对视着，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许久许久，严阁老深深叹一声道：“局势危难若斯，你我还是勉力支撑。早晚时来运转，说不得就有将星下凡，为朝廷解了这东南危局。”
徐阶心中苦笑，面上却深以为然，一脸恭敬道：“下官唯阁老马首是瞻。”
对于次辅的表态，严嵩满意地点点头，将话题转回到面前的文书上，有些恼火道：“陛下斋醮不顺，心情本就不好。这个该死的张经再把这个奏上来，难道嫌自己命长吗？”
徐阶笑道：“张半洲十七年前便是部堂高官，宦海沉浮这些年，怎会轻易授人以柄呢？”说着见单独的一张奏报拿出来，呵呵笑道：“若是没有一份捷报压轴，他还不知把这些坏消息，压倒哪一天呢。”
“哦……华亭，你不厚道啊。”严嵩摇头笑道：“好消息压在最后，却让老夫先着急上火一通……还不快念来听听？”
徐阶点点头，便将那份无比详尽，活灵活现的捷报，一字一句的念给严阁老听。
严嵩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待听到姚长子以身作饵，将倭寇引到化人滩上时，他睁眼赞道：“嗯，这个姚长子真乃义士也！”再听到沈默巧妙安排，设计统筹，将倭寇耍得团团转，又从倭寇的刀下救下姚长子，还带领一群乡勇，硬生生阻击倭寇一夜，直到最后俞大猷率军赶到时，他更是称赞道：“有勇有谋好儿郎啊！”
最后听到又是那沈默巧施妙计，让倭寇船沉湖底，毫无抵抗的任由官军处置，严阁老不由击掌赞道：“好！好！好！”
徐阶也呵呵笑道：“这位沈小英雄，还是绍兴府今年的小三元呢！”
严嵩吃了一惊，哈哈大笑道：“这下保准陛下开心了。”听完终于老怀甚慰地笑道：“陛下这关算是过去了。”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有人一团和气道：“哎哟，今儿的喜鹊真不少，阁老一定有喜事到。”
听到这个声音，严嵩和徐阶竟然全都起身，朝门口进来的一个细皮嫩肉的红袍中官拱手笑道：“原来是陈公公。”
来人乃是司礼监排行第二，秉笔太监陈洪，此人还提督东厂，乃是嘉靖皇帝的亲近耳目……只是嘉靖皇帝对太监无比提防，让这位太监中的二号人物，也没有王振刘瑾那般风光跋扈，一见二位阁老起身相迎，赶紧扑通跪下道：“二位阁老折杀奴婢了。”
严嵩看徐阶一眼，徐阶赶紧上前扶起陈洪，笑道：“我们都是为陛下效力，不过是内外之分，公公切不可行此大礼。”
严嵩也颔首笑道：“是啊，陈公公，快请上座。”便让下官奉上香茗。
陈洪连连摆手道：“谢您老的款待了，只是奴婢有皇命在身，不敢耽搁啊。”说着朝严嵩笑笑道：“阁老，陛下在玉熙宫等您呢。”
【本卷终】
第三卷 【谁人试手补天裂】

第一五一章 嘉靖皇帝
听到皇帝深夜召见，严嵩毫不意外，这些年来陛下修玄修的愈发神道了，喜怒无常，神出鬼没，现在不过是戌时召见，根本算不得什么。
便接过徐阶递上的乌纱帽，缓缓戴在头上，又接过张经的奏章，颤巍巍的由陈洪扶着出了门。
门口早停了一具双人抬的便轿，严嵩坐上去，椅背仅到达腰部，看上去其实比较寒碜——但‘准许禁苑乘腰舆’已经是陛下的隆恩了。要知道包括徐阶在内的其余官员，出入西苑只能骑马，没有坐轿的资格。
徐阶一直送到门口，直到那轿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才意义莫名的叹口气，转身回值房继续办公去了。
※※※
一行人无声无息的穿行在挂着大红灯笼的殿宇走廊下，每个灯笼下，都肃立着腰胯绣春刀，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士，一直到了玉熙宫门口，才换成太监与道士侍立。
那玉熙宫乃是西苑的正殿，但殿眉的匾额上却刻着‘谨身精舍’四个俊秀有力的楷书大字，匾额的左侧下方还刻着‘臣严嵩敬书’五个小字。
到了殿前，太监落轿，陈洪搀扶阁老下轿，然后比划个进去的手势，两个守门太监便用双手使着暗劲，将各自面前的那沉重地黄梨木大门缓缓提起。然后慢慢往里移——两扇门一点儿声响都没有的被慢慢移开了。
陈洪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出来道：“阁老请进吧。”说完压低声音道：“陛下心情不好，您可千万要悠着点说。”
严嵩眯着眼点点头，小声道谢后，便在他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迈步越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大殿之内。大殿内烛火通明。檀香缭绕，正南面挂着三清道君的尊像。下面有祭坛供奉，祭坛对面还有一尊一人多高的三足加盖青铜香炉，此时炉子顶端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白色的檀香……这就是殿内檀香缭绕的来源。
看遍整个大殿，也没有龙椅，只是在祭坛前面，大殿正中。有一个一尺高七尺宽的白玉圆榻，榻上铺着一床薄薄地锦被，被面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太极。在太极圆榻的外圈地面上，还按照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的顺序，镶嵌着八卦紫金砖，这就是嘉靖皇帝日常修炼打坐用的太极八卦床。
但此时八卦床上空空如也，大明至尊并没有在此打坐。
陈洪将严嵩引进大殿右侧的里间外。透过薄薄的纱幔看进去，似乎是一间很大的内室。
“陛下，严阁老来了。”陈洪卑声道。
过了一阵难熬的等待，纱幔里传来一记清越的玉磬声。
陈洪这才敢轻轻掀开纱幔，对严嵩小声道：“阁老请进吧。”
严嵩点下头，整整衣襟便颤巍巍地往里走去。一进去便推金山倒玉柱。叩首道：“微臣严嵩叩见吾皇万万岁。”
“起来吧，惟中。”一个略带鼻音的中年男声响起，有些懒散地笑道：“这么晚把你叫来，扰了你的清梦了。”惟中是严嵩的表字，皇帝竟然不直呼其名，而用他的字来称呼，实在是本朝唯有隆恩啊。
严嵩这才缓缓起身，呵呵笑道：“老臣年纪大了，成宿成宿的没有觉，正好给圣上做个伴。”
这时一个胖胖的太监搬过个锦墩。请严阁老坐下。这也是陛下的隆恩，满朝文武只有严嵩独享。
坐下后。严嵩这才抬起头来，便看到一个六月里还穿着厚厚蓝布袍，身形消瘦，面容清矍的中年男子，正斜倚在明黄色的软榻上，榻边还放着玉托紫金钵，钵里斜搁着一根金色的钵杵。看来方才的金玉之声，便是这玩意儿发出的。
※※※
这位不知寒暑的中年男子，便是自号‘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的当今天子大明帝国的嘉靖皇帝陛下，他十五岁人宫，绍继大统，为大明帝国第十一代君主，钦定年号为‘嘉靖’。
公理公道说，嘉靖皇帝长得还是很好看的，面容白皙，五官端正，颌下三缕长须，两侧双耳奇长。只是那狭长的双目，和略薄的嘴唇，破坏了长相的中正平和，给人以很难对付的感觉。此刻的嘉靖皇帝，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按着眉头，面上带着忧虑道：“惟中，五帝不来怎么办？”
要是一般人，准被皇帝陛下问晕了，但严嵩乃是侍奉皇帝二十年，深通上意的权臣，他自然知道这‘五帝’，不是指皇帝的五弟，也不是上古的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五位贤德帝王……这位陛下不信奉人间的帝王，他认为自己就是古往今来最贤明的皇帝。
嘉靖皇帝所祀的五帝，乃是天上的五方大帝——中央黄帝含枢纽；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怒；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光纪。这位道君皇帝坚信，正是他几十年如一日，虔诚供奉的这五方天帝，护佑着他的江山社稷不受外侮内扰，永世昌盛；护佑着他自幼羸弱的小身板不受风袭邪侵，得以延年益寿，长命万岁。
自从进入六月里，嘉靖皇帝便在清馥殿中燃灯焚香，开始修斋，为大明祈福禳灾，求神仙庇佑早日荡涤倭寇，还他一个清平江山。
严嵩听皇帝说，每到斋醮时候，他都会感到异香满室，尘世间的一切污浊噪音都消逝得无影无踪，心中一片空寂清明。然后五方帝君中的一位，便会神游至此，与他对话，给他指点迷津。
然而这个月来，致斋之时却无法入定，皇帝的心中充斥着嘈杂之声，根本无法与五帝沟通，接连尝试了大半个月，日日皆是如此，这让嘉靖皇帝生出一种被冷落，被抛弃的幽怨，只听他叹口气道：“陶真人夜观天象，说连日见彗星长约尺许，起至东南，直扫紫微垣，犯北帝天宫，恐怕这就是五帝不来的原因啊。”说着抬起头来，幽幽盯着严嵩，双目中闪动着意义莫名的光，缓缓道：“惟中，你说这天象代表什么事情呢？”
严嵩心说‘还能什么？不就是倭寇呗。’面上却一脸惶恐，赶紧跪在地上，叩首请罪道：“臣等无能，使天帝与君父忧扰，实在是天大的罪过，请陛下降罪于微臣，以消天帝之怒……”说着便伏地呜呜哭泣起来。
被他这么一哭，嘉靖皇帝反倒有些不忍了，摆摆手道：“黄锦，快扶阁老起来，七老八十的人了，还动不动哭鼻子。”
一边被那叫黄锦的胖太监扶起来，严嵩还一边呜呜哭道：“看到君父忧思难解，罪臣心里就好像被刀剜了一般啊！”
嘉靖从袖子里掏出白丝手绢，团成团往他面前一丢，笑骂一声道：“你个老不休，每次一哭朕就想笑。”
“陛下……”老严嵩委委屈屈道：“罪臣一片赤诚……”
“好啦好啦。”嘉靖随手摆弄着他的玉钵玉杵，眉目稍稍舒展道：“你个老东西肯定心知肚明，天象所应，就是东南倭患。”说着喟叹一声道：“你说这世道是怎么了？一个远隔大海的弹丸岛国，怎的就如此猖獗，竟能在朕的堂堂大明肆意横行？”
说着说着，皇帝的火气又起来了，他重重敲一下金钵，发出嗡嗡的回音，只听皇帝恼火异常道：“是朕无德？是百官贪渎？是将帅无能？还是我大明男儿的卵子，都像黄锦这样被阉掉了？”
那胖太监黄锦委屈巴巴道：“陛下，奴婢虽然没有卵子，但还是有血性的，只要您下个令，奴婢立刻提着三尺青锋，去给您荡平了那些可恶的倭寇去。”
“听见了吗？”皇帝使劲敲一下金钵，双目如电地瞪着严嵩道：“为什么朕的文武百官，连个太监都不如！”
严嵩只好再一次下跪请罪。
嘉靖将那金杵扔回钵里，哼一声道：“手里拿的是哪里的报丧信啊？”
“回禀陛下，浙直总督张经的战报。”严嵩双手奉上道。
黄锦刚要过去接，却被皇帝喝住道：“不用给朕看了，这个张经太不像话了，都成陈谷子烂芝麻了才报给朕看，要是指着他的奏报了解行情，朕早就成睁眼瞎了。”
严嵩心中一惊，暗道：‘看来陆炳也盯着江南呢。’便恭声道：“张半洲也有他的难处，陛下还是看看吧，毕竟他是主事人，很多事情还是他最清楚。”
“朕今天不想听坏消息！”嘉靖一挥袖子道：“整天是坏消息坏消息，难道就没有一条好消息吗？”
“有。”严嵩很镇定道：“绍兴大捷，陛下！”

第一五二章 浙江巡察
“快快讲来。”嘉靖帝终于来了精神，呵呵笑道：“黄锦，快给朕上木樨露，也给阁老倒一碗。”
黄锦笑眯眯应下，不一会儿便用个雕龙金碗和个朴素的银碗，给皇帝和阁老一人上了一碗色泽清透的木樨露，这种饮品温润可口，饮下去却浑身清爽。嘉靖皇帝自幼体弱，肠胃十分畏寒，是以十分钟爱这木樨露。
严嵩年纪大了，这玩意儿也正对他胃口，现在却无暇品尝。见陛下已经摆好听故事的姿势，他便清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让皇帝跟着长子和沈默，重温了一遍惊险刺激之旅。
为了能让皇帝开怀，老严嵩拿出天桥耍把戏卖艺的手段，把个姚长子如何勇敢机智，沈拙言如何文武双全，吹了个天花乱坠，果然令嘉靖皇帝胃口大开，连喝了两大碗。
严嵩察言观色，发现皇帝尤其爱听那沈默的事迹，便益发添油加醋，专拣那小子的事迹讲……什么自称‘浙江巡演’慑服村民；什么油泼倭寇力保城池；什么孤胆双枪勇救长子；什么指挥乡勇力阻倭寇；什么破船之计大功告成。
嘉靖皇帝终于笑逐颜开，拍着喝得圆滚滚的肚皮道：“事实证明，倭寇不是不可战胜的，一个小书生就能将其玩于股掌之上。”说着便总结出一个道理道：“可见东南能不能平定，关键还是有没有用对人的问题。”
严嵩深表赞同道：“陛下圣明。”他本想借题发挥一番。谁知皇帝十分体贴道：“喷了这么多唾沫星子，朕都替你口干了，快喝吧，不够还有。”
严嵩只好满面感激地小口喝钦赐的木樨露，心中愤愤道：‘想喝的时候不让喝，不想喝的时候非让喝……’
他在那喝着，皇帝便把话题转回到绍兴大捷本身去。轻轻磕动他的玉钵道：“虽然这次胜利本身不算太大，但意义却非比寻常。如果将三月来的剿倭比作一团漆黑。那一仗就是唯一的亮点！”
虽然刚喝没几口，严嵩赶紧搁下碗道：“陛下英明，大力宣扬这次大捷，是十分有必要的。”
“尤其是那个什么？”嘉靖帝挠挠耳根道：“叫什么来着？”
“沈默。”严嵩恭声答道，官话中还带着些许江西口音。
“就是那个小三元，他叫什么名字？”嘉靖有些不耐道。
“沈默。”严嵩又一次如是回答。
“到底叫什么？你这个老糊涂！”嘉靖几欲抓狂道。
严嵩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赔罪道：“陛下息怒。那小子姓沈名默，叫‘沈默’，不是‘什么’。”说着羞涩笑道：“微臣的乡音太重，让陛下误会了。”
嘉靖这才听明白，不由跌足笑道：“沈默什么，这小子的名字着实有趣。”笑得泪都出来了。
严嵩和黄锦赶紧陪着笑起来。
※※※
笑了好一会，嘉靖皇帝觉着浑身通透，竟是许久没有过的神清气爽。不由龙颜大悦，擦擦龙眼角的龙泪道：“为什么抗倭如此艰难？我大明朝的灵根，读书人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只有读书人的心气起来了，我大明的气势才能起来！所以朕准备把这个小子树起来，给天下读书人做一个榜样！”
越想越觉着这是个正办。嘉靖皇帝笑道：“有情有义，有勇有谋，又是文昌之地的小三元，很好的苗子嘛！”
严嵩心说便宜这小子了……有了皇帝这句话，这小子就仿佛上了直通翰林院的青云道……当然他也不敢打包票，因为当今圣上有个很显著的特点，便是反复无常，谁知到时候还记不记得这句话。
但至少现在，嘉靖皇帝是兴致盎然的，他命黄锦给阁老磨墨。拟旨封赏。
严嵩提起笔来。恭声道：“该作何封赏还得请陛下示下。”
嘉靖扶着黄锦的胳膊站起来道：“一般怎样褒奖啊？”
“依照常例，无非是文人封文职。武人封武职，父母师长各晋一级。”对于曾经担任过礼部尚书的大学士来说，这些东西都是随口就来的，严嵩微一沉吟，又提出一点看法道：“微臣妄揣圣意，觉着陛下似乎有意着力褒奖沈拙言，但他毕竟仅一秀才尔，也不是领兵的将领，也没有取得什么平定一方的大功绩。封他爵位有点过……但封官位也不妥，凭人家绍兴小三元的本事，怎么也能考个翰林官出来，肯定还是希望走正途出身，脚踏实地地做官。”
稀里哗啦说了一大顿，听起来句句都是建设性的，但细细一琢磨，是一句有用的建议也没有……到时候有了成绩，他严嵩可是提过意见的，若是出了岔子，他就会说‘建议不是我提出的。’既不会留下话柄，也不会跑了好处，进可攻退可守，这就是当朝首辅的绝世功力。
嘉靖皇帝虽然聪明绝顶，却也没听出这话有问题来，还在那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赏轻了不足以体现朕意，赏重了他还承受不起，得想个两全的办法。”说着在地上兜起了圈子……
这时候严嵩是绝对不会插言的，每次皇帝要拿主意的时候，他都以‘简在帝心，乾坤独断’，将皮球踢回去。只有实在被逼得没法时，才会小心翼翼的提出一种皇帝最愿意听到的主意……人人都说他严首辅没原则，其实太冤枉他了。因为严首辅至少有一条始终不渝的原则，那就是‘在家不得罪老婆，上班不得罪领导，可保天下太平！’
嘉靖帝转了好几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竟然问侍立在一边的胖太监道：“黄锦，你有什么好主意？”
“奴婢是个笨蛋。能有什么好主意？”黄锦生就一副喜相，让人看着就不讨厌。只听他掩口笑道：“不过奴婢倒有个好笑的主意，不如说出来给万岁爷和阁老解闷。”
“讲。”嘉靖帝饶有兴趣道。
“那沈默不是曾经自称浙江巡演吗？”黄锦笑道：“不如陛下就真赐给他个‘钦命浙江巡演’，听起来颇为尊贵，实际无品无级，自然就不耽误他考科举了。”
嘉靖闻言竟颇为意动道：“阁老以为如何？”
“黄公公的主意令人耳目一新。”严嵩呵呵笑道：“不过巡演一词有失庄重，还是换成别的好些。”如果一句有用的不说。如何显示自己的水平？再说皇帝也不会要一个屁都不放一声的首辅。所以当有人提出建议后，他便会认真的提意见，比起提建议来，还是这个比较安全。
“叫什么名字呢？”嘉靖皇帝搜肠刮肚一番，双手一拍道：“有了，就叫钦命浙江抗倭安民靖海巡察使……简称浙江巡察，阁老以为如何？”
一听这个官名，已经脱离了方才‘巡演’那种弄官范畴。严嵩立刻打起精神道：“陛下，浙江抗倭任务最重，总督巡抚、兵备总兵各司其职，忙而有序，实在不宜再加职官进去了……而且据说那沈默还未弱冠，也不可能胜任要职啊。”
“什么职官要职？”嘉靖皇帝哈哈笑道：“朕还没荒唐到那一步。所谓浙江巡察，就是让他在抗倭战场上到处走走看看，把他所见所闻所想告诉朕，仅此而已。”
严嵩一听，按照皇帝的意思，这个浙江巡察甚至不能算官，只能说是‘奉命差遣’的临时职务，这才放了心。
而且这只不过是个临时委任、无品无级的观察员，由皇帝钦命既可，连吏部都不需要知会。
所以当严嵩拟旨。皇帝用玺之后。钦命浙江抗倭安民靖海巡察使沈默沈拙言，便新鲜出炉了。
※※※
最麻烦的弄完之后。其余的封赏就简单多了，嘉靖帝让严嵩拟出来，简单一看便准了。
把这件事情忙完，嘉靖帝心情大好，终于说出深夜唤他来的真正目的：“陶真人说，倭寇首领乃是东海恶蛟化形所成，所以才兴风作浪，屡剿不灭。所以要想彻底平息倭乱，必须先祭祀东海龙王，请他老人家发兵消灭恶蛟，朕深以为然……”说着淡淡一笑道：“你给朕推荐个人选吧。”
严嵩想了想，不动声色道：“老臣以为，通政司通政使兼工部右侍郎赵文华，忠诚练达，性情淑均，可为陛下担此重任。”
“赵文华？”嘉靖帝看看老严嵩的脸道：“你倒真是举贤不避亲啊。”
严嵩坦然笑道：“为陛下祭海，要的是忠心诚心细心虔心，而不是才干，所以老臣觉着赵文华足堪重任。”
嘉靖一想也是，不就去祭个海吗，用谁不是用？便点头道：“就依你了。”
两位大人物都觉着今晚决定的都不是什么大事，也就都没放在心上。
然而他们却忘了，世上有种人，给点阳光灿烂，给点雨水就发芽——赵文华是，沈默更是。

第一五三章 徐渭治丧
转眼间沈默已经回家几日了，一回来沈贺便病倒了，说是浑身乏力，咳嗽不止，请来的大夫说这是‘神破心伤，惊惧忧思之症’，主要因为某事心恸过度，导致气带不连，体虚乏力，才会有此症状。
沈贺一听吓坏了，叫大夫开最好的方子，拿最贵的药。大夫也不客气，开出五钱银子一副的药方，让沈默照方抓药，说每日早晚各一副，连服一个月便能痊愈。
沈默一听这么多钱，着实吃了一惊。他博览群书，自然读过《难经》、《内经》、《千金方》，虽然不会给人看病，但还称得上是‘粗通医理’，以他看来，老头就是在外面转悠了一天一夜，再加上大喜大悲、情绪起落，身体免疫力下降，被风寒入了体，也就是俗称的感冒了。
他捻着方子冷笑道：“不如请济仁堂的大夫再来诊过。”
那医生登时紧张起来，一个劲儿的直朝沈贺瞅去。只见沈主簿歪在床上，一边咳嗽一边骂道：“为啥这么贵呀？便宜点不行吗！”
大夫赔笑道：“沈爷这病说大不大，可容易落下根，要是不用最好的药材，再好生照料着，往后每年都犯一次，那该多遭罪啊。”不知为何，他将‘好生照料’四个字咬得极重。
见沈默还要说话，沈贺气急败坏道：“你爹我难得生次病，就让我花两个吧！”
老爹都这么说了。沈默只好把质疑憋到肚子里，伸出脖子挨上一刀宰，让沈安跟着大夫回去抓药。
待他俩一走，沈默也起身往外走，沈贺不由紧张问道：“你要去哪？”
沈默说去徐渭那。沈贺面色惨白道：“你还要走吗？”说着使劲咳嗽起来道：“我都快把肺叶咳出来了，你就不能不走吗？”那丫鬟春花赶紧上来给老爹抚背。
沈默翻翻白眼道：“我总得取回行李来吧？”
沈贺登时大喜过望，身子好似立刻就痊愈一般。使劲挥手道：“汝速去速回。”
沈默狐疑地看他一眼，沈贺立刻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沈默有颗七窍玲珑心。心里已然跟明镜似的了，不由无奈地摇摇头，嘱咐春花一声道：“你给老爷好生揉背，可别真的咳出肺叶来。”春花吐吐舌头，小声答应下来。
待沈默走出去，沈贺又示意春花出去看看，待确认那小子已经离开院子后。他的咳嗽声便戛然而止，指着桌上的蜂蜜水道：“嗓子都快咳冒烟了。”
春花赶紧给老爷端水。沈贺咕嘟嘟喝下一碗，一擦嘴巴道：“怎么样？你家老爷可以去演社戏吧？”
春花捂嘴笑道：“奴婢觉着少爷一准看出来了，就是不拆穿老爷罢了。”
沈贺顿感无趣道：“看出来又怎样？我是他老子，我说病了就是病了。”说着小声骂道：“这个臭小子，非得让老爹学司马懿装病才肯回来！”
※※※
沈默已经猜出老爹的小把戏了，一片父爱拳拳，他又怎会不解人意的揭穿呢？再说他在外面漂着其实也很难受了。正好就坡下驴，两全其美。
从后院走到前院，沈默却没有往正门走，而是顺着南墙根前的梯子，爬到了邻家院墙上，再顺着对面的梯子。爬到人家的院子里。
邻居家是个富户，一家几口正在院子里围坐吃饭，见沈默进来竟然毫不意外，还热情招呼他坐下用饭。
沈默摸摸他家小孙孙浑实的脑袋，笑道：“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家老爷子理解地笑道：“沈相公见外了？人说远亲不如近邻，不麻烦的。”
沈默苦笑道：“实在想不到，竟然又被人堵在门口，得爬墙出去一天。”说完挥挥手道：“继续吃，我去也。”便带上个斗笠，从后院推门出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这家的小孙孙无限羡慕道：“爷爷。要是有人在门口抢着请我吃饭，我一定不躲。”
儿媳妇也羡慕道：“那么多送礼的。沈相公怎么就是不让人家进门呢？就算不让进，留下礼物也是好的嘛。”
儿子也羡慕道：“还有那么多媒婆说亲的，为什么一概不见呢？真实可惜啊可惜。”
当家的老爹冷笑道：“一群蠢物知道什么？沈三爷和沈相公是明白人，人家知道这些人一半是贪恋沈相公高中‘小三元’的名气，一半是借机给沈三爷行贿，世上哪有无事献殷勤的？有所出必有所求！”说着叹口气道：“而且我绍兴刚死了一船人，正在举城哀悼之际，沈相公家中倘若门庭若市，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可惜可惜……”一家人摇头叹息，八成是没听明白。
※※※
沈默偷偷从邻家溜出来，找了艘乌篷船，便往山阴行去，一路上看到好几家人家挂出白幡，支起灵堂，那撑船的老哥也在不停叹息，说太惨了呀太惨了。
到了大乘弄里，沈默竟然在徐渭家门口，又看到了灵堂白幡，不由心惊肉跳，心说这家伙可是孤家寡人，难道半个月没见，阎王爷把这个大才子收去解闷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渭家里，便见院子里搭着灵棚，那徐渭一身素白祭服。正背对他坐在地上烧纸。
沈默这才稍稍放心，看灵棚两侧悬挂着白底黑字的挽联，不由轻声念上联道：‘讶道自愆盟，天成烈女名。’再念下联道：‘生前既无分，死后空余情……’
话音未落，便听那徐渭戚声接着道：“粉化应成碧，神寒俨若生。试看桥上月。几夜下波明……”
沈默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小声问道：“老哥。你这是祭奠谁呀？”
徐渭也不看他，一边专注地烧纸，一边轻声道：“兰亭严老翁的女儿。”
沈默吃惊道：“就是你去相亲的那位？”
徐渭点点头，涩声道：“本月初严翁携两女去杭州省亲，前日返回，不幸乘坐殷家商船，为倭寇所袭。争斗中严翁身死，其两女不愿为敌所辱，竟投水而死……其长女即有意愿配徐渭者……”
说完捶胸顿足，放声痛哭起来，其撕心裂肺的程度，竟如真个丧妻一样……其实他完全就是以亡妻的规格在祭奠那位小姐。
沈默听他言辞中多有自责之意，便轻声劝道：“文长兄，你与那严姑娘一未曾见面。二未曾文定，怎能说责任全在你呢？”
徐渭边哭边道：“当其时，苟成之，必可得免……”他的逻辑是，如果当时定下这门亲事，那位严家大女儿就得在家待嫁。不能再出门了，也就不会遇到倭寇，也就不会为保名节而自尽了。只听他十分认真道：“所以说严大小姐之死责任全在徐渭，这也是我既不祭严翁，也不祭严二小姐，而单单祭她一人的原因。”
沈默默然，陪着这个忠厚地多情种子烧了一会儿纸，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他突然叹口气道：“文长兄，我不如你多矣！”
※※※
为了祭奠严氏女。徐渭倾尽所有。还借了二两银子，这个窟窿当然由沈默帮着填上了。
看他仍在那痛哭不已。沈默拿着借条出去给他还上钱。回来后徐渭已经不哭了，正坐在桌边发呆。
沈默又掏出二两银子来，搁到桌子上道：“这些钱先花着，过两日我再给你送些过来。”
徐渭肿着眼道：“虽说朋友有通财之谊，可老占你的便宜，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正话反话全让你说了！”沈默笑骂一声道：“谁让咱俩是朋友呢。”便指指东厢道：“我家老爷子病了，哭着喊着要我回去，只好先把铺盖卷回去了。”
徐渭面露不舍道：“一看到你还以为管饭的回来了，谁知连饭馆子一起搬走了。”
沈默哈哈大笑道：“不过是多走几步道而已，欢迎随时去吃，就算长住也行。”
徐渭笑笑道：“少不得叨扰。”便拉着沈默在天井里坐下道：“快跟我说说化人滩用兵的始末，早就想去找你问问，这几天忙着治丧，也没顾得上。”
沈默点点头，沉声道：“正想找你参详一下呢，看看病根到底在哪里。”便将俞大猷率军抵达化人滩以后，发生的种种情形讲与徐渭，末了叹息道：“三千手持鸟铳弓箭的大明军士，被二百多倭寇撵得屁滚尿流，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
徐渭面色凝重道：“这并不稀奇，倭寇能以一敌十打败官军，已经成为公论了。”
“原因何在？”沈默叹息道：“我这些天想了很多，现在想听听你的看法。”
“抛去朝廷那些蝇营狗苟，单说军队的战斗力，我认为原因有三。”徐渭沉声道：“其一曰以文制武；其二曰卫所弊政；其三兵源不佳。”

第一五四章 小戚
“先说第一个‘以文制武’，是我太祖祖制，为的是防止武将做大，实行起来效果也不错。却导致外行指挥内行，将领地位低下。”徐渭叹口气道：“我朝对武将防范太严，管训练的将领不带兵，临场指挥的将领不知兵，且还要受上级文官的掣肘。一个三品武将见了六品御史，说不得还要下跪，一旦有所忤逆，御史竟可当场命人将其压下打板子……试问武将地位如此之低下，除了那些世袭军户之外，有谁还愿意习武卫国呢？”
“没有，一个也没有！”徐渭使劲一拍桌子道：“青年俊彦全都挤在科场这一桥上，十几年寒窗苦读，把身子耗得弱不禁风，把脑子念得成了榆木疙瘩，只知道墨守成规，不知道兵无常形！让这样的一群书呆子做指挥，就是虎狼之师也得带成绵羊！”
“更何况我大明已经压根没有虎狼之师！”徐渭沉声接着道：“我大明兵制有两大特点，一是‘世兵制’，二是‘自给制’，太祖当年将全国军队编户，命其世代屯田以自给自足，世代当兵，以保家卫国。太祖尝云：‘吾养兵百万，要不费百姓一粒米。’确实在之后的许多年里，我大明的财政支出中，没有军费这一项。确实减轻了百姓和朝廷的负担。”
“但现在看来，这样的做法显然问题很大。首先，这使军队基本上成为一个封闭集团，不仅在组织上。生活上也基本是独立于普通大众的。当保家卫国不再是整个大明‘匹夫有责’，而是基本落在这个封闭集团身上时，显然是极端不公平的，他们肯定是有怨气的，时间一长就要想方设法逃脱了。”
“第二，当这个集团内部自给时，军官必然加重对屯军的剥削。也当然降低守军的待遇。据我所知，我们绍兴卫所的军卒普遍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其生活不要说和咱们当地百姓比，就是比起西南内陆来，也要差很多。军队和临近百姓的反差，使得军卒不安起来，骚动起来。他们想摆脱沉重的徭役，过上富裕的生活，唯一的办法就是脱离军队。”
“军官的腐败更加促进了这种逃亡。”徐渭义愤填膺道：“他们为了发财。将军屯变为私田，役使士卒耕种，使卫所粮饷供应不足；他们克剥军卒，使他们更加困苦；他们贪图贿赂，放纵士卒逃亡！他们贪图军卒月粮，逃亡也不予追报！”
“日积月累下来，卫所军的缺额早已经令人发指！我大明建国七十年，也就是正统年间。逃亡官军竟达一百六十多万，占在籍的一半还多。到了现在嘉靖年间，大部分卫所的实有军士已经不足在籍的三成……拿我绍兴府内的四处卫所来说，绍兴卫缺额达七成三；临山卫缺额达六成九；三江千户所缺额八成一；沥海千户所，缺额达七成七。而那些没逃亡的军士也多为老弱病残不堪作战之辈。”徐渭双目通红，声嘶力竭道：“太祖时横扫宇内。威震八方的强大卫所军队，已经沦为战不能战，守不能守，一群有百害而无一用的废物了。”
“将这种军队拉出来与强悍的倭寇作战，打败了不是笑话，打胜了才是！”徐渭一脸讥讽道：“而且因为缺额严重，朝廷以为派了三千人去作战，但实际上能拉出来的，也就是五六百人，还全是老弱病残。打败这五六百个半残疾。就相当于打败了三千人，这就是‘倭寇以一敌十’的。”
※※※
一直凝神倾听的沈默。终于插话道：“那天俞将军的军队，虽然也不够数，但七成总是有的……而且俞将军说，他的部下基本上都是沿海地区的农民，生活优渥，当兵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所以才不愿卖命打仗的。”
“他说的没错，但我说的更没错。”徐渭说得口干舌燥，咕嘟咕嘟饮一肚子凉茶，擦擦嘴继续道：“卫所军逃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又被倭寇基本消灭，以至于近些年来，沿海卫所已经是名存实亡了。可倭寇却益发兴旺起来，没有军队是万万不行的……所以从嘉靖二十七年开始，朝廷便命各省各府开始从民间招募兵勇，俞大猷的部队一准儿是募兵。”
“我记着你说过，原因之三便是兵源不佳。”沈默轻声道：“看来募兵也没做好。”
“嗯，倭患尽在沿海之地，所以募兵也尽在沿海。有道是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话其实是有道理的。沿海兵性情伶俐，狡猾多端。这种兵驱之则前，见敌辄走；敌回便追，敌返又走。至于诱贼守城，扎营辛苦之役，更是不要指望。这种兵驱之以宽亦驯，驭之以猛亦驯，平时十分省心，却万万不可用来打仗。”说着冷笑连连道：“别说他俞大猷了，就是把常遇春从坟里挖出来，也一样白搭！”
话音未落，突然听门口有人道：“一介书生也敢妄议军事，非把你抓去见官不可！”
这话可把沈默和徐渭吓得够呛，两人赶紧往门口看时，却见唐顺之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英俊青年，这青年望之不过二十五六，剑眉星目，相貌堂堂，身穿得体的雪白锦袍，脚踏黑面的斗牛快靴，更显得猿背蜂腰，体态修长，任谁见了都要叫一声：‘汉家好儿郎！’
徐渭还是老毛病，只跟唐顺之说话，他满脸惊喜道：“义修哥，你回来了？”
唐顺之颔首道：“绍兴出现倭寇踪迹，恐怕自此不再太平。正好俞将军已经带兵顶上去了，为兄便带着子弟兵回来了。”说着朝沈默拱手笑道：“绍兴知府感谢沈相公。消灭了入境倭寇，使我绍兴父老免遭无端祸害。”
沈默摇头苦笑道：“感情只是代表官府感谢我，您自己就不谢我了？”
“咱们爷俩谁跟谁。”唐顺之眨眨眼笑道，说着对那同来的青年道：“元敬，来给你介绍一下咱们绍兴的两大才子，年纪大的这个叫徐渭徐文长，年轻的叫沈默沈拙言。”又对沈默两个介绍道：“这位是浙江都司佥事戚元敬。”
那青年朝两人一抱拳道：“末将戚继光。”
徐渭还没什么反应。沈默却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难以置信道：“你就是登州戚继光？”
这下轮到那青年吃惊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沈公子知道末将？”
沈默心说岂止是知道，全国人民都知道你……当然是以后了。当然这不足为外人道哉，当下只有打个哈哈道：“听俞将军提到过。”
戚继光恍然道：“原来如此。”说着一脸尊敬道：“俞将军治军严谨，谋定后动，是末将的榜样和目标。”
沈默听了却很失望。心中暗道：‘怎么还是个乖乖仔般的优等生？’眼前这位戚佥事，跟他想象中杀伐决断、令敌人闻风丧胆地戚大将军，实在差得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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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坐下后，唐顺之道明了来意：“我和元敬是在守卫宁波时认识的，十分谈得来。”说着对沈默两个道：“元敬是难得的文武全才，用了很长时间摸索出一套与倭寇作战的办法，特来请文长给参详一下，挑挑毛病。”
徐文长不由笑道：“想不到我徐渭的刻薄之名。都已经传到山东老乡的耳朵里了。”
当时江南富甲天下，文脉昌盛，是以有些瞧不起北边人，好以带着蔑视意味的‘某某老乡’来称呼，徐渭这话倒不是要讽刺那戚继光，只是平时说顺嘴了。一时口无遮拦便说了出来。
戚继光面色一滞，但旋即恢复正常，显出良好的涵养，他语调平静道：“据说只要是徐先生挑不出毛病来的，那就一定没有毛病，所以还请您不吝赐教。”
徐渭微微点头，瞥他一眼道：“好吧。”
戚继光很高兴，刚要从怀里掏出文稿开讲，却听徐渭先道：“我先问一句，你准备用哪的兵来实施你的宏图大略？”
戚继光顿一顿道：“总督府给末将什么兵。末将便用什么兵。”
“那你就不要讲了。”徐渭翻翻白眼道：“你就算计划的再完美无缺。靠那帮兵油子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戚继光呆一下道：“此言何出？”徐渭却用鼻孔对着他。
沈默便将徐渭说的‘兵源不佳’那条，温和的讲给戚继光听。
感激地朝沈默笑笑。戚继光对徐渭道：“先生没带过兵可能不知道，这兵原先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练怎么带，只要为将者严格训练，赏罚分明、爱兵如子，持之以恒，再差的军队也会脱胎换骨，变成能打硬仗的劲旅的。”为免讲空话之嫌，戚继光又举了自己在北地的例子道：“末将初到蓟门时，面对的也是一群兵油子，最后还是将他们带出来，变成与蒙古人对冲毫无惧色的勇士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徐渭哂笑一声道：“看看戚将军如何将我浙江官兵，改造成与倭寇对冲毫无惧色的勇士！”

第一五五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好在沈默和唐顺之都是能说会道之人，在他俩一番调节之下，这才没有直接不欢而散。
但那戚继光到最后也绝口不提他的平倭之策，显然是被伤到自尊了。
唐顺之见谈不出什么鸟东西来，笑骂一声起身道：“不在这干磨牙了，寻一处馆子吃饭去。”
徐渭一指院子里的灵堂道：“我在治丧，不去。”
唐顺之已经问过这是在拜祭谁了，点头道：“那你节哀。”又问沈默道：“那咱们去吧？”
沈默也摇头道：“我爹在家病着呢，哪好在外面喝酒？”
唐顺之关切问沈默病，沈默轻声道：“偶感风寒，不要紧的。”
唐顺之又道：“令尊是公身，我也不方便探望，你帮我转达一下吧。”
沈默道声谢，与徐渭将二人一道送去门口，临走时唐顺之突然对沈默笑道：“这次你和那义士立了大功，府里县里都会有所表示的……但都得先等着上面的下来以后。”说着眨眨眼道：“据可靠消息，天使已经在路上了，你月底月初的就不要出门了，好生收拾一下屋子，等着接旨吧。”
有那戚继光在边上，沈默也不好开玩笑，只是一脸为难道：“府学初一开馆，我总得去报道吧。”
“那个不影响。”唐顺之和戚继光上了马，丢下一句：“别出绍兴城就行。”说完便告辞而去。
戚将军也很有礼貌的朝沈默拱拱手。跟着唐顺之走了。
“还挺记仇呢。”见他再也没看自己一眼，徐渭笑骂一声道。
沈默摇摇头，轻声道：“文长兄，别老让人下不来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徐渭摸摸胡子拉碴的嘴巴道：“管不住这张嘴啊。”
※※※
沈默从徐渭家搬回去，沈贺的病就好了大半，但老家伙仍然赖在家里不去衙门，显然是前一段时间当差给累坏了。
门外经久不息的人群。终于散去了，但沈默知道他们只是由地上转为地下。只要自己一出现在门口，必然又会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所以他老老实实在家看书，直到二十八这天，他突然坐不住了。
先是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踢了那棵大树两脚，然后又转进屋里，盯着黄历看了好一会。最后才仿佛下定决心道：“老子两世为人，不能输给徐渭那个情种！”
说完便去换衣服，不过他没有穿自己最喜欢的月白长袍，而是换上了一件新作的淡蓝色衣衫。
见他似乎要出去，沈安凑过来道：“少爷您要去哪？小的给您备车去。”
“哪凉快哪待着去。”沈默没好气道：“我自己出去转转。”他心中有鬼，自然不愿带着这个大嘴巴出去。
沈安怏怏道：“少爷，您是不是嫌弃小的了，我是您的跟班哎……”
“等你有个跟班的样子再说吧。”沈默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现在老老实实做你的杂役吧。”说完便扬长而去，只留下沈安蹲在门口，满脸沮丧的自我反思。
轻车熟路的，从邻居家的院子里出去，沈默这次的目的地是城隍庙，先在几家店里。买了些人参鹿茸、银耳燕窝之类的滋补品，好几包穿成一串提着，到了广场西侧的义合源當铺。
看着重新门庭若市的义合源，沈默自豪了一阵，便转到后街上，敲响了这家店的后门。
开门的正是给他送包袱的小伙计，一见他便欢喜道：“沈相公，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
沈默笑笑道：“上次我说从杭州回来后，就来探望冷掌柜，你将话带到了吗？”
小伙计一面把他迎进去。一面赔笑道：“那哪敢忘啊。早带到了。”却见沈相公的目光，早已经飘到院子里的那辆油壁香车上。便伏在他的耳边道：“您来的真巧，我家大小姐前脚刚到。”
沈默面露惊讶道：“真是太不巧了，那我还是改天再来吧。”
“别呀！”小伙计赶紧道：“让小的进去通禀一声。”过一会便出来上次的三个朝奉，一见果然是沈默，齐齐纳头便拜，口称‘恩公’，沈默赶紧将三人扶起，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几位休要如此称呼在下。”
三人却郑重其事道：“若不是恩公大义相助，我们几个非得身败名裂，上吊自杀不可。”“对，您的恩情我们是一辈子都会铭记在心的。”说着便簇拥着他进了屋。
一进去他便望向里间那微微抖动的门帘，直到闻到浓重的药味，沈默才回过神来。便见明显消瘦了许多的画屏，扶着病怏怏的冷掌柜起来，要支撑着给沈默行礼。
沈默抢先一步将他扶起，轻声道：“大叔切莫如此。”便对画屏道：“快快扶大叔躺下。”
画屏快速抬头看他一眼，便赶紧低下头去，依言扶着父亲靠在个大枕上，便悄然退到了一边。
沈默便与那冷朝奉嘘寒问暖……因为那次上吊，冷朝奉落下了个咯血的病根，一直缠绵病榻，最近些日子又有厉害的趋势。
沈默问大夫说怎么治，画屏小声道：“请遍了绍兴城的大夫，都说只能好生将养着，过个夏就好了。”说着满面忧愁道：“眼看着夏天就要过去了，谁知却益发不好了呢。”
沈默不是医生，除了安慰几句。也拿不出什么好法子。不一会儿大伙便无话可说，一屋子人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场面十分的尴尬。
沈默这次来，其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将殷小姐送回来时，便有意无意的对她说：‘自己会在二十八这天，来探望冷掌柜。’当时将问题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她也愿意过来，两人便可以再见个面。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虽然与她仅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帘，可画屏，冷掌柜，还有三位朝奉，就像一座座越不过去的大山亘在那里，让他看不见也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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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再哑巴下去就太失礼了，沈默便强打起精神来。轻声询问殷家最近的状况……作为宝通源大船上的幸存者，问这个自然不失礼。
三位朝奉不敢胡说，只好求助地望向画屏姑娘。画屏轻声道：“还好吧，小姐让把死难者的名单统计出来，要一家家的赔偿。”她说的虽然轻描淡写，可沈默却能体会到，殷小姐正在承担着多大的压力。
冷掌柜叹息道：“人家都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可殷家世代为善，我家小姐更是以扶贫济困为己任，可怎么非但不见好报，反而却摊上这种事了呢？”
沈默轻声安慰几句，又问自己可以帮上什么忙，画屏小声道：“奴婢不知道。”
有四大金刚在座。沈默就是想对画屏表示一下关心，说句‘你瘦了，可得保重啊’之类的都不可以，不由一阵阵胸闷气短，便流露出告辞之意道：“说了这会话，大叔也累了，几位档头也要上工了，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四大金刚却不让了，非要留他用饭，四朝奉道：“凤引楼的席面都叫了。公子就赏个脸吧。”沈默只好跟着三个朝奉。往正厅用饭去了。
如同嚼蜡的吃完了一顿上好佳肴，沈默又略坐一会。便起身告辞了。
与冷掌柜打声招呼，三位朝奉便把他送出去。从院子里经过时，沈默见已经没有了油壁车，心里便一阵阵难受，谢绝了他们的派车相送，怅然若失地走出了这条后巷。
一出去便见到一辆油壁车停在不远处。见他出来，车上一个面生的丫鬟快步走了过来，沈默的心脏竟然不争气的漏跳几拍……对于身体的这种反应，他自己都觉着好笑，心中自嘲道：‘沈默啊沈默，你终于长到发春的年纪了。’
那丫鬟过来，朝他福一福道：“我家小姐说，多谢公子相助敝号之情，些许薄礼，聊表谢意。”说着便将一个漂亮的竹篮奉上，里面装得是一篮时令水果。
沈默望向那辆油壁车，便见珠帘无声掀起一角，露出一张似诉衷情的俏脸，朝他微微点头，旋即就消失在珠帘背后了。
沈默心中一动，道声谢接过来，望着那辆车远远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找辆车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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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梯子回到家中，沈安便迎上来，满脸堆笑道：“公子太客气，虽然您上午说的有点重，但那都是为小的好，用不着还买水果安慰我。”
沈默缩手把果篮收到身后，歪着头看他半晌，看得沈安浑身发麻，摸着小脸蛋道：“公……公子，你这么看我……干嘛？”
沈默这才摇摇头道：“没事，就想看看‘自我感觉良好’六个字是怎么写的。”
沈安登时又被打击蔫了……

第一五六章 府学
转眼便到了七月初一，府学开馆的日子，一大早沈默便在沈安的陪伴下，带着学具书籍，往绍兴府学宫去了……当然这次走的是正门。
绍兴府学位于城南投醪河畔，本朝迭有兴修，以致现今占地百亩，壮丽宏伟，又聘有名儒为师，乃是公认的浙东诸庠第一。每年都有通过三级考试的本府俊才，负笈来游，成为一名人人羡慕的府学生。
当然如沈默这般，以三试三魁的成绩考入的，更是如明星一般引人瞩目，刚刚走到学宫门前，便有一群等在门口的同年，一齐朝他拱手问安道：“师兄早……”
这些都是一船同去杭州考试的，现在齐刷刷的头戴儒生方巾，身穿宝蓝色直裰儒袍，却是都换成了生员服色。沈默与他们的穿着大致相同，只是一般生员的儒衫用绢，他却用绸，腰上悬挂的玉佩也较同年高一个档次，这当然不是他爱炫耀，而是院试第一就得这么穿，这是规矩。
其实按理说，小三元者应该在头巾边簪花一支，沈默觉着像媒婆，高低不答应，他老爹才怏怏取下来道：“可惜啊可惜，别人想带还捞不着呢。”
与一干同学重见，沈默竟升起恍若隔世之感，不由连连拱手道：“险些就见不到诸位了。”
众同年也唏嘘道：“若是知道会遇上倭寇，当时说什么也留下来等师兄。”
沈默便呵呵笑道：“若是知道会遇上倭寇，当时说什么也会跟你们一起走。”登时引得一片大笑。
众人便众星捧月般拥着他往里进。纷纷笑道：“现在坊间传说，师兄大展身手，一个人杀了几十个倭寇，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就是啊，师兄成了英雄，快把当时的情形讲给我们听听，让我们也身临其境一次。”沈默摇摇头，笑而不语。
一路上碰到的新生，看见沈默便自动伫足，站在道边施礼道：“师兄。”待沈默回礼通过后，才跟在他后面往前走。只要是同年入学的，不论年庚，无一例外……要说不喜欢这种前呼后拥的感觉，那他就太虚伪了。
就连那小书童沈安，也在一群书童中挺胸腆肚。神气活现，仿佛自己是书童中的老大一般。
※※※
一众新生进了学宫大门，只见面前广场上摆了一溜铜盆。大伙知道这是入学仪式开始了，便安静下来，由站在那边的司礼训导指挥着，依次在盆中净手，然后往鞋子上和帽子上掸了点水花，算是象征性地完成了‘盥洗’。以表示对圣人之地的尊敬——府学宫之所以称为宫，因为供奉着孔子，所以府学又叫做孔庙。
待洗过干净之后，便在那训导的带领下入泮池、跨壁桥，到了府学正殿孔子殿外。到这之后，大伙又一次在阶前重新列队。才在训导先生的引领下，进入了正殿之中。
大殿内的至圣先师像两侧，已经站满了往届的生员，站在最前面的是廪生，人数最少，仅有四五十人，其中第一排便站着那诸大绶；中间的是增生，人数有二三百，最后面的是附生，人数与增生同。已经站到偏殿去了。
中间的孔子像前。则站着十几位四十岁以上，八十岁以下的儒学训导。便是满屋子生员的老师了。
那引路训导命新生站在大殿中间，面朝至圣先师像站好，然后便匆匆去后堂报告去了……沈默被安排在第一排，左边两个是陶虞臣和孙鑨，右边两个则是另外两位五魁。
过了一炷香功夫，便听一声叫唤道：“知府大人到！”
包括那些个训导在内，满屋子人一齐朝发声的方向躬身施礼道：“恭迎先生！”现在大殿中没有不是秀才的，也就没有跪迎的。
便见唐顺之着一身绯红官袍，在教授大人的陪同下，郑重的走入大殿，在孔子像前站定。
这时，那司礼训导又高声道：“参拜先师！”众人在唐知府的率领下，毕恭毕敬的朝孔子像三叩首，然后知府大人和教授、训导起，往届生员也起，只有沈默他们这些新生还跪着。
“诸新生行拜师礼。”司礼训导继续唱道。
新生们便朝立在孔子像前的知府、教授和训导行礼，这才算完成了跪拜仪式。
待众人起身，司礼训导又道：“请教授大人讲话。”
教授大人先给孔子上香，然后对着新生们背一段太祖圣谕，无非是‘忠君爱国，刻苦读书，奉公守法，报效君父’之类的陈词滥调，然后才是真正有用的——
他说：“入学后，生员要专治一经，以礼、射、书、数设科分教。”即是说课程分为四类：一是‘礼科’，包括经、史、律、诰、礼、仪等，生员必须熟读精通。二是‘射科’，乃是朔望日演习射法，由长官引导比赛。三是‘书科’，要求生员练习书法，临名人法帖，每天练习五百字。四是‘数科’，要求生员必须精通九章算术。
虽然每科都有课试，并分等给与赏罚，但大家心知肚明的是，必须下苦功夫的，只有‘礼科’和‘书科’，因为这两科涉及科举……书科自不消说，你要是字写得一般，任凭文章花团锦簇，也不能入得了考官的法眼。
而礼科更是直接对应将来的科举考试题目——乡试和会试的考试形式基本上一样，都是考三场，每场三天。第一场制义七篇，也就是作七篇八股文，其中从四书中出三题，所有考生必做；从五经的每一经中各出四题，士子各选一经，加起来一共是七道题。
第二场试论一道，判五道及诏，诰，表各一道；第三场试时务策五道。这些内容都要在‘礼科’中学习，所以此科重要性不言而喻。
然而众所周知，能不能在科举中中式，最最重要的还是取决于第一场，也就是七篇八股文，所以对四书五经的教习，依然是府学的重中之重。而在这个阶段，生员们除了必修的四书之外，只需在五经中选修一门既可，不必像之前那样，四书五经一把抓了。
然后教授大人又宣布了上课时间，每月上二十天课，再加上每月初五、二十的时文大考，初六、二十一的经解策论小考，也就是一月说有二十四天在校时间。不过学校并不要求生员务必出勤，但必须参加每月的大考小考，且诸生还需各列功课簿一本。各将每月所读何书，所看何书，或所临某帖，逐一注明，以备掌院不时阅取。
如果在两考中连续垫底，那就有被打入黑名单，上报道学批准降级甚至除名的危险。
※※※
啰啰唆嗦讲完一通，教授大人这才喘口气道：“请知府大人训话。”
唐知府也接过一束线香，给孔老爷子上了香，这才转身道：“诸位生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进入府学求学是为了什么？”提问几个新生，有的说是‘提高修养’、有的说是‘报效大明’，比着赛着的往大里说，唯恐显得不会吹牛。
唐知府耐着性子听了几位的，淡淡一笑道：“你们说的都很好，但都不是真心话，本官当着至圣先师的面，便说一句直白的，你们就是想学好举业，好像本官一样，金榜题名，红袍加身……谁敢说不是，本官立刻给他赔不是。”
满大殿人讪讪笑起来，有些个老儒训导暗暗不快道：‘虽然是大实话，可在夫子面前说些追名逐利之事，知府大人着实欠妥。’但也只是腹诽而已，却不敢说出来。
只听知府大人接着道：“如果都认为是这样，本官就覥颜以前辈会元的身份，来给你们传授一下心得经验，愿意听吗？”这下不光是新生，满大殿生员都是十分的激动……谁不知道唐知府乃是与王守溪并称的时文大家，若能听他指点一二，必能受益匪浅。
“方才教授大人介绍了府学课程，本官想你们中的不少人，已经在心中将其暗暗划分为两类，一类有用于科举的；一类无用于科举的……有用的就认真学，无用的就弃之如敝屣。”唐知府慢悠悠地说道，引来了生员们不由自主地点头。
“本官也将其分为两类，举业和德业，你们认为无用的，都被我划进了德业之中。”唐顺之沉声道：“慎勿以举业、德业为两类而偏废，你学举业只是学了个制义的方法，学得再好，写出来的文章辞藻再妙，让人读起来仍觉着干巴巴，没滋味。这就是因为忽略了德业，只有在德业上也下工夫，才能让文章血肉兼备，有其灵魂！”
见生员们懵懵懂懂，只有十数人似懂非懂，了然顿悟者更是寥寥，不过沈默、诸大绶、陶虞臣等三五人而已，唐知府叹口气道：“话是对你们所有人说的，但能不能有用，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第一五七章 左右文武儒稗
等知府大人训话结束，训导大人又让本次的三试案首上前，代表诸生向孔子上香，然后发言作保证。人家唐顺之是知府，自然可以胡咧咧，沈默可啥都不是，只好老老实实的将府学提前给的词背一遍，便赶紧下台了事。
在众人眼里，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荣耀，足以在几十年后向孙子自夸了。但人和人确实不能比，硬要比一定会气死人……当仪式结束，大人们先行一步，走到门口时，知府大人突然回过头来道：“沈拙言，你跟本官走，你的课业由本官亲授了。”
一片或是嫉妒或是羡慕的目光，登时落在沈默身上，饶是他脸皮赛过城墙，也微微觉着不好意思，赶紧应声出去，跟着老唐上了轿。
在轿子上两人还像正经人一样，说些今天天气真不错之类，但一到了知府衙门的内室书房之中，唐顺之便露出一副为老不尊的笑容道：“怎样小子，有面子吧？师叔待你不薄吧？”
沈默翻翻白眼道：“我的师叔啊，你看多少人恨不得把我拖下来，换成他自己上这轿子？”说着伸手一比划道：“这下起码得罪了一百个。”
唐顺之哈哈大笑起来，捻着胡子道：“我一直无法理解一件事，请你帮着解释一下……我师兄那个古板的道学先生，怎会教出你这么个学生来呢？”说着不无遗憾道：“你应该是我唐荆川的学生才对。”
沈默摇头笑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我实在不好回答。”
唐顺之却没有再跟他开玩笑。而是沉声道：“我是真心实意想让你传我衣钵……或者帮我把衣钵传下去，不要让我平生所学失传。”
沈默轻声道：“那我实话实说吧，我万分敬仰阳明公，十分敬重我师父，也很佩服师叔您……”
“但是呢？”唐顺之似笑非笑地问道。
“但是我不想与现在的王学门人搅在一起。”沈默字斟句酌道：“我承认其中有许多真正体悟了心学，在为国为民操劳者，但大部分王学门人。已经彻底流于清谈……甚至是空谈了。整日里夸夸其谈什么‘花树我心’之类，大讲抱负理想。却对‘知行合一’避而不谈。”说着语带讥诮道：“我觉着他们比程朱理学的书呆子更可怕……人家至少还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们却已经直追那些米虫般的魏晋名士了！我敢负责的说，这些人将来一定会坠了阳明公的千古威名的。”
唐顺之仿佛不认识一般看着沈默，轻声道：“你怎么学得如徐渭般尖锐了？”
“原因有二，一者我觉着自己缺少些棱角。”沈默直言不讳道：“现在不是太平盛世，还是有些棱角好出头。”说完又坦然望向唐顺之道：“第二，师叔乃是百年奇才。学究天人，身后之光辉定然也千古不灭，何苦与那些人搅在一起，坠了自己的威名呢？”
※※※
沈默说完之后，内室里十分安静，唐顺之端坐在宽大的交椅上，平静地望着他，目光清澈无比。仿佛了无心机的孩童，又好似阅尽人世，了然悟透的老人。
一看到那目光，沈默心里便暗骂自己多事，他这才知道，唐顺之是个王阳明般的人物……虽不及亦不远矣。这种人有着超越凡俗的智慧，世间的一切都仿佛那林中花树一般，全在他的一念之间。试问还有这种人看不透的问题吗？他不是班门弄斧还是怎的？
果然听唐顺之淡淡道：“拙言，你有千般好，就是太在乎名……声了。”他本想说‘名利’的，但有名就有利，名利不分家，所以话到嘴边，便换了个婉转的说法。
沈默身子微微一紧，却没有反驳。
唐顺之轻声问道：“你说是名声重要。还是做些实事重要？”
沈默还能说什么。只能说‘后者重要’了。
“可如今这世道，单枪匹马能做出什么来？”唐顺之淡淡道：“你知道朝廷每一个决定背后。有多少人在角力吗？正反两方都不下百人，上至大学士，下至科道言官，全都是以团体的面目出现，他们有幕后策划的，有冲锋陷阵的，有摇旗呐喊的，甚至还有打入对方卧底的，每个人极尽所能，目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党同伐异！”
“地方上就更不用说，完完全全是朝堂斗争的延续和分支，完全没有例外。”说着他有些自嘲地笑道：“就像街上青皮打仗，现在全都是群殴了，你小子若是非要单挑，就算是头猛虎，也敌不过群狼。”
“你没有走进王学的内部，所以不理解这个圈子有多大的实力。”唐顺之淡淡道：“即使是我，也只是接触到了一部分，但已知的王学一派官员，就有大学士两人，北京六部尚书侍郎共六人，南京六部的堂官则是一个不漏，封疆大吏中也至少占了三成，之下各色官员更是不计其数，以御史言官为最……而且还有不计其数的在野鸿儒，致仕官员，这些都是强大的力量。”
沈默震惊了，他没想到被嘉靖皇帝几次三番打压的王学一派，竟然如此昌盛而放肆的活着……‘如果能把这些力量攥到手里，那不是连皇帝都可以欺负了？’一个念头划过他的心田，又赶紧将其打压下去，这么疯狂的念头，还是想都不要想。
看到他吃惊的表情，唐顺之有些恶趣味的笑笑道：“不过你也不用太害怕，王学门人虽多，却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强大，要不然也不会连公开讲学也不被允许。因为王学本身就有好几个学派，比如说我师傅龙溪先生创立的南中学派，何心隐的师傅王艮创立的泰州学派，各自有各自的主张，之间并不团结……比如说他们泰州派便主张‘攘外必先安内’，所以应该先倒严后抗倭。”说着指指自己的鼻子道：“而我却主张先抗倭后倒严……本人为此还被扣上了严党的帽子。”
沈默轻笑道：“我听说师叔是赵文华举荐的？”赵文华是严嵩的干儿子兼头号爪牙，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严党的污名是跑不了的。
唐顺之两手一摊道：“严党当权，而且老东西圣眷正隆，一时无法撼动，但倭寇却不会等，我大明国也等不起。如果我跟严党拉开距离，不接受朝廷的任命，就还得在乡下蹲着念书……那样倒是全了我的名节了，可于我今日之大明又有何用呢？”
※※※
听唐顺之说完，沈默沉默良久才叹口气道：“我还没达到这种境界……”
“这个无妨。”唐顺之摇头笑道：“跟你说这么多，是不想让你误会我，并不是想拉你入伙……也许他们有这个想法，但我没有，我只是单纯的请你接我衣钵，将我的毕生所学传下去。”说着长长的叹口气，悠悠道：“你也知道我唐顺之削籍不仕十六年，这十六年里我居于山庄之中，僻远城市，杜门扫迹。昼夜讲究，忘寝废食，遍览百子史氏，国朝典故，律历之书，学射学算！学天文律历！学山川地志！学兵法战阵！下至兵家小技，于学无所不窥。”
说着从桌下取出一个一尺厚的绸布包，一边缓缓打开，一边道：“不是我唐荆川自夸，管他什么天文乐律，地理兵法。弧矢勾股，壬奇禽乙！我都已经深通其中三昧了。”绸包打开，是六本厚厚的手抄册。他爱惜地摸索着这六本凝聚着自己毕生心血的书本道：“这是我尽取古今载籍，剖裂补缀，融会贯通，编成的六册书——《左》、《右》、《文》，《武》、《儒》、《稗》，虽然囊括甚杂，却尽是经世致用之学。”
“六编传于世，学者不能测其奥也，唯有真英才才能看懂。”说着微微自傲道：“掌握其中一编者，便可建一番震古烁今的大功业也！”
沈默狐疑地望着他，心说：‘你六本都明白，怎么也没见白日飞升呢？’
唐顺之自然看出沈默的不信，苦涩笑道：“我的精血气脉已经全部融在这六本书里了，别看我现在活蹦乱跳，实际上已经才思枯竭，阳寿不多……想要有一番作为，已经是可遇不求了。”说着一撩衣襟，竟然给沈默跪下道：“请拙言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将这六本书传给合适人选，让其发扬光大，也好让我甘心……”
沈默还能说什么？他侧身让过唐顺之的礼，默默的接过六本书，轻声道：“我会的。”

第一五八章 圣旨到
唐顺之告诉沈默，钦差已经到了绍兴境内，此刻正在萧山驿休息，等待黄道吉日入城。
传旨钦差是代表皇帝的，虽说是给沈默一家传旨，可绍兴城都得跟着忙活起来……总不能指望着沈家父子俩，将钦差所要经过的道路上全部张红挂彩，再用净水泼一遍？累死他们也干不完。
所以初二这天开始，城里的衙役民壮木匠全部出动，从北城门开始，过府前街，一直到永昌坊，将十来条街道，六七里的路程，全部扎上彩棚，棚上糊上红色的纱绫。
一时间找不齐那么多的红绫，工匠们便将白绫、白布、白绸、白纱在丹红染料中过，再由烈日下暴晒两个时辰，便将白变成红充数。
但城门和沈家门口两处，因为是钦差伫足之处，全是用的上好西蜀红绫，棚子自然也扎得格外精细，用上好的木料，搭得跟玉皇大帝的南天门一般。
外面忙得热火朝天，沈默和沈贺却在家里不急不躁，当沈老爷带着几十个奴仆丫鬟过来时，这爷俩正在坐在竹椅上大块大块的啃着西瓜呢。
一见到沈老爷进来，爷俩赶紧起身招呼道：“这大热天的，大老爷快坐下吃块西瓜。”
沈老爷一看他俩还在这优哉游哉，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外头道：“整个绍兴城都在给你俩忙活，你们倒好。还有闲心在这吃西瓜。”
见大老爷生气了，沈贺赶紧赔笑道：“咱家过了年才翻盖的屋子，粉墙黛瓦，里外三新，还用得着再收拾了吗？”
沈老爷气得直跺脚道：“糊涂！这是什么事儿？这是比婚丧嫁娶，要隆重不知多少倍的圣旨封赏大典！绍兴城多少年才能摊上一次？那是每个步骤，每个细节。都要写进族谱、县志、府志里的！”
沈贺哎哟一声跳起来，没口子埋怨沈默道：“都怪这臭小子。说别人忙就行了，咱爷俩只等着那天换上新衣服接旨就是！”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沈老爷骂一声道：“把东西都搬进来吧。”
便有一队奴仆，挑着担子，推着大车往院子里进，那声势简直比搬家还要浩大。沈贺挨个看过，什么紫檀木的桌椅床榻。描金的四扇屏风、苏绣流苏的帷幔，湖绸缎面的锦被，西洋提花地毯，一应家居所用应有尽有。甚至连漆金净桶都送来了。
看着这些东西，沈贺心惊胆战地问道：“钦差大人要在这儿长住？怎么弄得跟要添丁进口似的？”
“当然不会。”沈老爷摇头道：“传旨完了你得宴请钦差，这中间不得请钦差一行更衣休憩一下？”
沈贺一听是这么回事啊，登时不好意思道：“那让大老爷太破费了。”
沈老爷嘴角抽动几下，小声道：“这是我给你东拼西借的……可千万加小心。弄坏一个就得成百上千两银子的赔。”
沈贺正在摩挲一套故宋官窑的茶具，闻言赶紧缩回手道：“钦差打碎了也得我赔呀？”
沈老爷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能让钦差赔也行。”
※※※
不到中午时，绍兴府的知事过来，给沈贺送上一份观礼宾客名单。沈贺一看那长长的名单，足有近千人之多，差点没晕过去。指着自家的院子道：“前前后后摆不下五十张桌子。还有一半人只好去房顶上坐了。”
知事与他熟识，把他拉到一边道：“哥哥你怎么想不开呢？看看这上面的名字，哪个不是绍兴府里有头有脸的？许多人巴巴地从余姚、上庸赶过来，就是为了吃你一顿冷汤冷饭吗？”
沈贺苦笑道：“我知道不是，可真盛不下呀。”说着指着隔壁道：“实在不行只能让他们到邻居家就座了。”
“那可不行，人家就是为了来亲临这封赏大典。”知事摇头道：“你给弄到别家算怎么回事？”
“那你说怎么办？”沈贺叹气道。
“拆了！”知事两手一拍道：“把两边院墙都拆了，三家不就变成一家了么？我现在就去找工匠来。”说完也不管沈贺答不答应，便急匆匆走了。
沈贺心说，那也得先跟邻居说说啊。便想找沈默去知会一声。
可前后院都是人在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简直是乱套极了，沈贺找了一圈没找见。最后回到前院时。却看见沈默和沈京两个，带着两大车杯碗碟壶进来。
一见到沈贺，沈京便笑眯眯道：“老叔，清一水的景德镇瓷器，连封都没开，潮生的面子可真大啊。”
原来是去借餐具去了，沈贺来不及表扬，便下令道：“去左边张伯家说说，看能不能把咱两家的院墙拆了。”
沈默说：“没事拆人家院墙干什么？”
“叫你去你就去！”沈贺瞪眼道：“咱家坐不开了，也不能让观礼的贵宾坐别家。”
沈默说‘我没那本事’，沈贺说‘你有’，便将他撵出家去。
沈京也想跟着凑热闹，却被沈贺叫住道：“过会儿有送菜的过来，你去后院接一下。”
沈京点头道：“好嘞。”接过沈贺递过来的清单，往后院去了。
※※※
后院里，仆役们正在垒灶。沈京数了数道：“二十个灶台，用得着这么多吗？”
“前面说客人要上千了。”管事的仆妇没好气道：“原本支十个灶台正好的地方，硬要再加上十个，我看到时候炒菜的往哪里站。”
沈京与她说笑几句，门外便传来铃铛声，却是送菜的来了，他打开门一看。呵，整整十辆大车的鱼肉蛋菜！不由笑道：“绍兴城今天都吃不着菜了吧？”
送菜的老板赔笑道：“那倒不至于。不过要比往常贵个三四倍。”
双方便开始交接食材，共有上等白米五百斤，计纹银六两；上等猪肉二百斤，计纹银六两；上等羊肉二百斤，计纹银四两；上等牛肉二百斤，计纹银五两；鸡蛋二百斤，计纹银二两；三斤以上新鲜活鲤五十尾。计纹银五两；三斤以上鲈鱼五十尾，计纹银十五两；活鸡五十只，计纹银五两；活鸭五十只，计纹银三两；活鹅二十五只，计纹银三两……以及各类瓜果菜蔬共五百斤，计纹银十五两。
清点无误，现金付讫，老板笑眯眯道：“公子您还有何吩咐？”
沈京也笑眯眯道：“老板。你又有大买卖了。”指一指那十辆大车道：“同样的东西再来一份。”
老板吃一惊道：“这还不够吗？”
“客人有点多啊。”沈京叹口气道：“快去吧，横竖短不了你的钱。”
老板苦笑道：“公子爷，这些就是今天本县市面上的大部分食材了，可没本事再凑一份了。”
“那就去山阴买！”沈京一拍身后的大门道：“到时候县志府志上写一笔，仪式一切皆好，唯独因菜商某某之故。宾客只得一半饮食，你可就是遗臭万年了。”
那老板登时瞪起眼来，拍着胸脯道：“公子爷放心，我这就去采购，哪怕害得全城吃粥，也给您再凑一份出来。”说着又小心赔笑道：“小的不叫某某，叫柴守礼，您可一定帮着小得县志留名。”
沈京好笑的望着那柴守礼，点点头道：“办好这趟差事，我跟写县志的说声。”
那柴老板登时乐开了花。对伙计们大声嚷嚷道：“快卸车。完事去山阴那边找我。”说完便屁颠屁颠地先跑去张罗了。
※※※
沈京不愿意看满院子杀鸡宰鹅，便转到前面去。却见有面生的官员，正在神态倨傲的询问沈贺，钦差大人于何处更衣，何处盥洗，何处宣旨，何处燕坐，何处开宴，何处退息。
沈贺将安排讲与那官员听后，那官员便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一时说这里应该用布幔挡围，一时说那里不够规制，弄得沈贺一个头有两个大。
沈京见状，赶紧去书房，朝家里带来的账房道：“封一包银子。”那账房便拿出一块银饼，要用剪子铰开，却被沈京阻止道：“不用铰了，全封上吧。”
“这可是二十两啊！”账房张嘴瞪眼道：“干什么用这么多？”
沈京便把前面的情形一说。账房道：“那我给少爷换金子吧，那个轻多了。”
沈京骂一声道：“换什么换？要的就是这个分量！”
当那官员面不改色的接过沉甸甸地一包银子，说话的声音便柔和了许多，他也不挑毛病了，还反过来指点沈家人到时候应该迎到哪里，站在哪边，对钦差怎么称呼，接旨时注意什么，之后如何款待钦差，还重点强调，钦差大人喜欢听昆曲，最好找个戏班子来助兴。
沈家人赶紧按照指点，重新布置安排，忙得四脚朝天，这一夜，谁也没捞着睡觉。

第一五九章 钦差到
翌日五更不到，城内便乡勇尽出，开始打扫街道，撵逐闲人。
待到了天光大亮，太阳快升起来的时候，街面上已经是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碍眼的东西了。这时便有近百民夫分作两人一组，一边一手拎着双耳大木桶，一手拿把藤条编的长把大木勺，将青石铺就的大路，泼得又湿又匀称。
这样地上那些扫不去的灰土，便被冲进了道边的阴沟之中，太阳出来一照，地上铮明瓦亮，一点扬尘也没有……至于城外，在昨日便已经净水潵路、黄土垫道，早就做好了恭迎钦差大人的准备。除了好看之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钦差大人的随员多半是白袜皂鞋或者粉底皂靴，如果不把地上洒水，那走过之后鞋帮子、袍角子都是土，心情定然不好。
到了卯时三刻，知府大人便携着同知、通判、推官，并两县县令、佐贰，共计十名有品有级的官员，在三班衙役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到了北门外，出城数里恭迎钦差大人。
紧赶慢赶行出十余里地，终于见河上泊着一艘高大楼船，旗、牌、伞、扇插列舱面，数排衣甲鲜明的亲兵护卫，拱卫着一个三品官员立在船头，朝着唐顺之遥遥的招手。
唐顺之赶紧下轿，率领众官俯首便拜道：“恭迎钦差大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白面长须的三品官员，便是钦命祭海大臣兼传旨钦差。通政使兼工部右侍郎赵文华，他先替皇帝受了三叩九拜的大礼，又接受众人的再次叩拜，然后才笑眯眯道：“荆川兄与诸位快快请起。”
那楼船这才靠了岸，船板架好后，一队队持刀卫兵从上面下来，然后便是老长的钦差仪仗。最后才是八人抬着的绿围红障泥大轿，颤巍巍地从船上下来……也不怕掉水里去。
唐顺之率众官员在道边恭迎。待那八抬大轿经过时。轿帘掀开，白面长髯的赵文华笑眯眯露出脸来，对唐顺之笑道：“荆川兄还不上来，还要兄弟我下去请你不成？”
唐顺之恭谨笑道：“大人折杀顺之了，您是钦差天使，下官岂敢与您同轿？”
赵文华闻言畅快笑道：“你我是同榜进士，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兄，咱们就不要讲那些繁文缛节了。”
唐顺之这才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一个长随便掀起轿帘。请唐大人上去。
众官便各自上轿，绍兴城的两位县令跟在最后面。吕县令小声嘀咕道：“知府大人也忒小心了，那么奉承姓赵的作甚？”
李县令小声道：“听说严阁老这干儿子是个小心眼，唐大人是防小人呢。”
“听说咱们张部堂就不买姓赵的账。”吕县令小声笑道：“这家伙在杭州时，还想跟张部堂索贿，被张部堂弄了个灰头土脸。”
李县令摇头笑道：“那些都是大人们的事，咱们当好七品芝麻官就行了。”
吕县令嘿嘿笑道：“我可听说你老兄也在受赏名单中。”
李县令撇撇嘴道：“谁知道呢。”便掀帘子起轿走人了。
望着他的背影。吕县令恍然道：“这家伙看来已经有底了。”说着叹口气道：“谁让人家命好呢，摊上沈默那样的好学生呢。”也上轿跟着回去了。
※※※
日近午时，绍兴城北门外人山人海，人们从各处早早赶来、翘首以待，只为看一看钦差大人的排场。
“来了来了……”看到东北边远远驶来一队人马，大伙兴奋地叫了起来。
维持秩序的官兵登时紧张起来。他们用鞭子和枪杆驱赶看热闹的百姓，将中央大道隔离出来。
这边刚刚维持好秩序，那边钦差大人的仪仗便到了，先有两队共二百人的卫士，穿着鲜亮甲胄，手持明晃晃的长枪在前面开路，后面又跟着一百兵士，打着刺绣绘画的各色旗帜，木雕铁打金装银饰的各样仪仗，以及回避、肃静、官衔牌、铁链、木棍、乌鞘鞭。一对又一对……过了好一会。才见到一柄题衔大乌扇，一张三檐大黄伞儿。罩着一顶八抬大轿缓缓过来。
轿帘子一直没升起来，老百姓压根就没见钦差长什么模样，但这从未见过的排场，却已经深深印在他们的心中，在今后许多年内，都将被反复提及，用作教育子孙上进的素材。
轿内的赵文华心中也不平静，他透过薄纱帘子，已经看到了唐顺之为自己安排的十分隆重，不由感慨万千道：“同年就是同年，知道兄弟一路上受委屈了。”他本以为自己奉旨南下，地方上必然前接后送，小心奉承，让他赵侍郎风风光光、赚得盆满钵满……他这样想其实也没错，因为京城下来的官员，甭管大小，地方上都会卖力巴结的。
谁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沿途的方官竟然不买他这个三品大员的账，除了管顿饭之外，临行赠送的竟然都是土特产！
那可不是名义上的土特产，而是真真切切的土产和特产……而是些什么干笋啊，蜜桔啊，山茶油啊，老烧酒啊，全是些不值钱的玩意！
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让赵侍郎太失落了，他一直觉着莫名其妙，直到见到了总督六省军务的张部堂才明白了，原来根子在这里——别人买他，或者他干爹的账，可张部堂却压根没将他看在眼里，甚至对他干爹严阁老，也不太感冒。
翻一翻老张的履历，原因便写在里面了，嘉靖十六年，人家张经任两广总督的时候，严阁老还在挂着个虚职编宋史玩呢。虽然说后来严嵩扶摇直上，入阁当上了次辅，后来又成了首辅，为天下百官之首，地位比张总督要高半头了，可严阁老是怎么入阁的？靠着写青词，阿谀奉承才上去的；又是怎么当上首辅的？是造就于谦之死后的最大冤案，踩着提携过他的老乡夏贵溪的尸体上去的。
而夏言偏偏又对张经有知遇之恩。所以这位牌子硬、资历老、本事大的张总督，虽然拿严阁老无法，却是万万不会买他干儿子的账的。
偏生赵文华在京里嚣张惯了，除了他干爹之外，什么大学士、尚书之类，统统不放在眼里，就连对着徐阶也敢直呼其名。现在到了地方上却被个总督不待见，心里早就憋坏了。
于是在杭州见到张经之后，他十分不自量力的决定，给这位总督一个下马威，竟然在接风宴上，当着数位高官的面说：‘兄弟千里奔波，一路上损耗颇大，希望部堂大人襄助一下。’这哪是要求援助，这是赤裸裸的索贿。
可张部堂依旧谈笑风生，大吃大喝，却仿佛没听见他所说一般。赵文华臊得满脸通红，可也不能这样算了，不然他和他干爹的脸就算是丢尽了，于是他又说了两遍。
张部堂还是没听见……
赵文华终于憋不住了，沉声道：“我是钦差！钦命祭海大臣！”
张经淡淡一笑，用一种干巴巴的语气说：“我也是钦差，钦命总督抗倭大臣，还有王命旗牌。”
赵文华一下子无话可说，他这才发现，面对的是一个自己无法比拟的庞然大物……论资历，人家跟严阁老一辈的；论官衔，人家是二品大员，他才三品；论权势，人家总督六省抗倭，乃是一等一的方面重臣，他则是被派出来祭海的，完事儿就得回去。
在一众省级高官嘲笑的目光中，赵侍郎算是把脸丢到姥姥家了，第二天便匆匆离开杭州，往绍兴来了。
※※※
锦上添花永远比不上雪中送炭，当赵侍郎感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待遇时，心中的激动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他紧紧拉着唐顺之的手，眼圈发红道：“荆川兄，好兄弟啊！你的盛情，兄弟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唐顺之笑眯眯道：“梅林兄哪里话，你我既是同年，又对我有引荐之恩，搞得隆重点也是应该的。”他的目光仍然清澈无比，仿佛赤诚无比。
两人说话间，轿子终于停下来了，待轿帘掀开之后，唐顺之便看到满眼都是观礼之人，不由开怀笑道：“荆川兄果然不负所托。”
唐顺之笑道：“前日接到梅林兄的亲笔信，这才知道陛下对此次封赏有着特殊的期望，顺之自然要按照梅林兄的意思，把全府的读书人家都招来了。”
“兄弟实心任事啊。”赵文华又感动一把道：“我们去看看这个幸运的小子吧。”
三声炮响之后，钦差大人与知府大人下轿行在红毯之上，红毯的另一端，是沈贺与沈默父子俩。
两队人的中间，还摆着香案烛台。

第一六零章 论功行赏
沈默仍然穿着他在府学宫时的生员装束，沈贺也没有穿他的主簿官府，而是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蓝色圆领大袖衫，脚踏高筒毡靴，也做秀才打扮……长子和他爹娘在他俩身后站着，再后面是会稽巡检吴成器和一身戎装的俞大猷……他是早晨刚刚赶到的，最后一排立着的，果然是那李县令。
他们站立的顺序，是待会传旨的顺序，并不是以尊卑而论的。
周围是万众瞩目，人们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单纯看热闹地注视着这些幸运儿，恨不得自己也变成他们。
待众人见过钦差大人后，赵侍郎却不立即传旨，而是在侍从的指引下，去到正屋内更衣……他穿常服而来，且一路上难免出些油汗，自然不能这样宣旨，得脱光了洗吧洗吧，换上里外三新，再熏点香才出来。
大伙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都快要顶不住了，这才听到一声高叫道：“钦差大人到！”便见换了一身簇新的三品朝服出来，与唐知府在府试时所穿大致相同，唯独所佩乃是蓝田玉，而唐知府佩的是药玉。
说实在的，没人注意到这点差别，因为大伙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手中那一摞闪黄色的卷轴……那就是传说中的圣旨啊，大伙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道。
赵文华走到香案前，先将圣旨搁在架子上，接着向着北方上香叩首。最后才站起身来，重新拿起圣旨，目光环视四周——做这一切时，场中鸦雀无声，静得能听到飗飗的风声。
‘咳咳’赵文华轻咳一声，打破平静道：“圣旨。”
包括唐知府在内地所有人，呼啦啦全部跪下。整个场中就他一个站立的。片刻醉心于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赵文华用他略带云南口音的官话，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杀敌卫国固臣子之素心，加秩推恩乃朝廷之懿典，故兹义举须得不吝褒扬尔……”
顿一顿接着道：“生员沈默，未及弱冠，未膺朝命，正在学中。当倭寇之内侵。虽书生之文弱，仍偕义勇而血战，勇谋兼备，出妙计歼灭顽敌于一旦，实乃天下诸生之楷模，匪嘉渥典，曷劝将来？兹特命尔为浙江抗倭安民靖海巡察使，赐‘德才兼备’匾。赐穿忠静服，仪同正六品。有巡视察问浙江布政使司境内，一切军民抗倭事宜之权，更可风闻言事，直奏天听！”
“锡之敕命何求？尔惟有恪尽职守，忠君报国。方不负君父天恩，可为汝氏增光永世。钦此，大明嘉靖三十三年六月二十一日。”
沈默接旨之后，又有一道圣旨给他爹：“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良才总有母育，忠烈还需父训，尔会稽县主簿沈贺，乃钦命浙江巡察使沈默之父，素风长迺。庭训箕裘。以恩驰赠尔为绍兴府经历官。追赐尔之亡妻许氏为六品太安人，翼光深情。臣心弥励。钦此。三十三年六月二十一日。”
待沈贺泪流满面的抱着圣旨下去，赵文华又打开第三本道：“姚长子上前听封。”待长子上前，便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捐躯为国固臣子之素心，加秩推恩乃朝廷之懿典……”下面除了叙述功绩一段外，大致与给沈默的相同，直到最后的封赏，乃是赐他锦衣卫百户衔，‘铁血丹心’匾。
锦衣卫百户衔与锦衣卫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种武职待遇，就算长子什么都不干，这辈子也衣食无忧了，登时引来一片羡慕地吸气声。
然后他爹娘上前接受封赏，姚老爹被赐为卫所百户衔，待遇自然要比锦衣卫百户差一些。姚大婶被封为七品孺人。
老两口到现在还如坠梦里，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竟然成了官身，这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俩一时无法接受。还是长子过来，将爹娘搀开，好让下一位接受封赏。
接下来的是会稽巡检吴成器，他从九品巡检，被擢升为正七品的杭州推官，一下子不知跨越了多少级。一时竟兴奋地举止失措，接过圣旨后连道都不会走了。
下一个受赏的俞大猷则沉稳如山，面上古井不波，与前面一众没出息的，形成鲜明对比……当然大家也没有可比性。
他的封赏是晋升一级，成为苏松副总兵，也很值得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将拥有直属部下，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临打仗才见到自己要率领的兵。
最后是李知县，他因为慧眼识珠，奖挹有功，再加上已经考满，被晋升为正六品户部四川清吏司主事，年内新官到任后上任。户部是管钱粮的地方，十三清吏司的主事关小权大，乃是一等一的肥差。
李县令本来是准备退休的人了，突然得到这么个美差，心里自然早已喜不自胜，只不过面上还能忍住罢了。
※※※
一通传旨之后，赵侍郎只觉着口干舌燥，嗓子冒烟，指指兵士托着的一盘盘纻罗绸缎，玉器古玩道：“另外还有些御赐之物，每人两盘，各自领下去吧。”又对那沈默笑道：“巡察使大人请更衣吧，穿上官服后本官还另有密旨传达。”
沈默赶紧应下，亲手接过盛官服的托盘，双手托着往后院着衣去了。
进到内室之中，自有沈府派来的几个奴仆帮他更衣，先除下身上的秀才行头，穿上白纱中单以及白纱罗袜。然后再穿上玉色深衣，系素带，着青、绿绦结的素履。
接下来才在玉色深衣外，罩上深青色的御赐忠静服，沈默摸一摸料子，乃是用纻丝纱罗为之，边缘是蓝青色。面料上还有淡青色的云纹。胸前背后竟然也有一块补子，补得不是代表品级的飞禽。而是代表风宪官的獬豸。
待将全身官服穿完，沈默最后在镜前亲自戴上了忠静冠……这种官帽与乌纱帽同材质。但两翅是竖在脑后的……类似于皇帝所戴的翼善冠，但冠顶是方的，中微起三梁，边以浅色丝线缘之。
最后将腰带玉佩挂好，钦命浙江巡察使便全副装备起来了。
沈安举着铜镜在他面前，激动万分道：“公子爷。原来你最适合穿官服啊！”
沈默定睛一看，果然一身威严官服，压下了他身上稍显柔弱的书生气，让他显得更加成熟稳重，更加令人信赖。
他微微一笑道：“官服的做工远比普通衣裳精细复杂，谁穿上去都会显得很精神。”说着拍拍沈安的肩膀道：“早晚有一天，你也能穿上官服显摆显摆。”
沈安惊奇道：“我能吗？公子？”
“没有什么不可能。”沈默呵呵一笑道：“当然前提是你得听话。”说完轻轻推开房门，便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都在齐刷刷的望着他。
沈默被看得心里直发毛，有些手足无措的瞅瞅身上，觉着没什么不对劲，只好挠头笑道：“我说各位，你们到底看什么呢？”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起朝他施礼道：“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大人。”
沈默有些发窘的侧开身子道：“不要开玩笑，我还没有领敕封文书，算不得官的。”
众人浑不在意道：“待会就有了，现在提前叫着也无妨。”便七嘴八舌地问道：“沈大人，这个浙江巡察是几品官啊？”
沈默心里这个汗啊，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待会去钦差大人那问问再告诉你们。”便朝众人拱拱手道：“诸位先请前院就坐，我去请钦差大人入席。”
众人连忙还礼道：“大人请便。”便分开左右，让出一条去路，供沈大人通过。
沈默虽然前辈子当过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可像现在这种风光滋味。却是从来没有尝过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上穿着里外三新的官服。脚上踏着粉底黑纱的厚底官靴，一时间他感觉自己都不知该迈那条腿好了。
※※※
稀里糊涂的到了钦差门外，通禀之后又迷迷糊糊地进去，直到看见唐师叔促狭的目光，沈默的脑子才恢复清明，朝着正在喝茶的两位大人躬身施礼道：“学生沈默见过二位大人。”
赵文华打量他片刻，这才微笑一声道：“你应该自称下官了。”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卷面角轴的敕书，递给沈默道：“这是你的敕书。”又拿出一方裹在红绸中的印信道：“这是你的大印。”再拿出一枚鸡血石的玉印道：“这是你的官防。”最后一指屋外道：“外面还有你的扈从。”说完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这下可以理直气壮的自称下官了吧？”
沈默这才改了口，说完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大人，下官隶属于哪个衙门？又是几品官呢？”
“这个吗？”赵文华寻思片刻，呵呵笑道：“你是荆川兄的师侄，我就跟你直说吧，你哪个衙门也不隶属，你就隶属于陛下一个人。虽然给你六品官的待遇，但陛下说‘还是考出来的进士站得稳’，所以就不实授你官衔了。”

第一六一章 护卫
待将一应印信交割后，赵文华一脸语重心长道：“拙言啊，你能获此恩典，全靠严阁老的青睐，做人可知恩哦。”
见沈默唯唯应下，赵侍郎笑吟吟道：“你是朝廷的未来栋梁，但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用功读书，争取早日中进士，点翰林。至于地方政务嘛，本就十分的复杂，又牵扯着抗倭大事，你一个小孩子就不要跟着乱搅和了，还是由我们这些老头子操心吧。”
沈默一脸谦逊道：“学生谨遵大人教诲，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说着很诚恳道：“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赵侍郎颔首笑道：“很好很好。”话锋一转道：“当然了，陛下对你还是有期许的，如果一封奏折都不呈上去，圣上会失望的。”
沈默一脸惶恐道：“请大人教我。”
“这个嘛……本官不好越俎代庖啊。”赵文华捻须为难道。
唐顺之在一边笑道：“大人久在中枢，胸有千秋，还请帮帮我这小师侄吧。”
“那就这样吧。”赵文华这才一脸勉为其难道：“我每个月底，都会把一些该往上报的事情递给你，你整理一下，用自己的语气写成奏章发出去。”
沈默感激莫名道：“多谢大人襄助。”
唐顺之也笑道：“大人提携后进，真有古仁人之风也！”
两人一捧一吹。登时让赵文华乐开了怀，忍不住笑道：“别人都以为我赵文华祭完海就要回去了，我偏要常驻浙江，做出点事情来给那些王八犊子们看看！”
唐顺之和沈默的目光飞速对视一下，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原本以为这家伙就是一阵刮过浙江的臭风，谁知他竟要变成一根烂钉，赖在这不走了！
赵文华没有发现他们的异样。笑眯眯的起身道：“我们出去吧。”
两人分开左右，躬身道：“大人请。”便伴在他身侧出门入席了。
※※※
赵文华出门放眼一看。嚯，来的人还真不少。问了一下，一共是一千零八十四人。这些人里，一部分是城内致仕的官员，更多的是近郊有名望的儒生、仕子、乡绅、大户。
能把这些位凑起来，可见唐顺之是下了苦心了，这时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所在。只道是知府大人好大喜功，不愿意在钦差面前落了面子呢。
钦差大人向大伙致意落座后，大伙稀里哗啦的坐下，司仪这才高喊一声：“开席……”菜品流水般地上来，无非就是些鸡鸭鱼肉，最值钱的就是每人一份天香鲍鱼、一对琵琶大虾，其实也没什么稀罕玩意……可大伙却忍不住直吞口水，得使劲克制。才能不至于伸手去抓。倒不是他们没出息，而是大伙从早晨起来到现在未时过半，那是粒米未进啊，全靠一碗碗茶水和桌上的干果蜜饯顶着呢。
耐着性子等着二位大人致完酒词，大伙便风卷残云般的吃开了，饥肠辘辘之下。那吃相可就着实不咋地了，引得赵侍郎吃惊不小，心道：‘都说江南富庶之地，人人仓廪实而知礼节，怎的这般饕餮模样？倒像我们云南那里的土人了。’却不知都是他造得孽。
他坐的主桌上除了几个耋老，便全是官员，食相自然要好很多……当然菜品也不是别桌可比，乃是特请给王府做过饭的大师傅烹制而成，山珍海味自不必说，一些寻常菜品也烹制得格外出色。
尤其让赵文华满意的是。桌上竟然有数道地道的云南菜。尽数摆在了他的面前，赵文华夹一筷子干烧鸡枞。就着绍兴的女儿红。嚼着嚼着，便如坠仙境一般，差点连舌头也一齐咽下去。
再尝尝那叶包蒸猪肉、粽包蒸脑花、腌牛脚筋均是道地的令他热泪盈眶。
见钦差大人落泪，众人连忙问其原因，赵文华轻拭其泪道：“哪里哪里，吾离乡半个甲子，不期在这里又遇上了纯正的滇味，一时动了思乡之情罢了。”
众人陪着唏嘘一阵，赵侍郎便向唐知府讨要那个厨子，唐顺之命人将其叫过来当场问了，那厨子竟是十分愿意，便直接成为了赵侍郎的侍膳。
※※※
待众人吃喝一阵，沈默便陪着沈贺挨桌敬酒，沈贺先敬了三十桌，然后转过头来对儿子道：“子承父业……”便砰然醉倒过去，好在沈默眼疾手快，赶紧扶住，命沈安送到后院歇息。
他只好打起精神，从第三十一桌敬起，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将余下七十桌全都敬了一遍。虽然他所饮的酒里，九成都是事先兑的水，但也架不住喝得太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也醉倒了。
等他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只觉一阵口干舌燥，饮一碗春花调好的蜂蜜水，这才好了许多……揉一揉胀痛的脑门，沈默披衣出门，但见天上月朗星稀，院中杯盘狼藉，地上满是鱼刺鸡骨、瓜果皮核，想是仆役们也累坏了，到现在还没有收拾。
他看见有人坐在院子角落的花树下，便有些摇晃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沈老爷在独酌。
沈老爷招呼他坐下，只见桌上仅摆着酱牛肉，茴香豆和油豆腐，几样小菜，以及一个小酒壶。沈默轻声问道：“都走了？”
沈老爷点点头，哂笑一声道：“宾客们回家的回家，投店的投店，赵侍郎也在唐府尹的陪同下，住进沈园里去了。”说着给他倒一杯酒道：“还能喝不？”
沈默苦笑道：“实在是喝多了，闻着味就难受。”
“那就陪老头子说会话。”沈老爷笑道：“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大伯真替你高兴啊。”笑容却十分艰难。
沈默轻声问道：“大伯似乎有些惆怅……”
沈老爷叹口气道：“你可知今日一切，都是我与唐知府商量着办的？”说着饮一盅酒，面是自嘲道：“若没有我沈灼豁上一张老脸，挨家挨户的散发请帖，仅凭知府大人，是不可能凑起这么多头面人物来的。”
沈默微微吃惊道：“大伯您这是为何？”
“我一个削籍在家的清流，为什么要如此奉承一个贪官污吏？”沈老爷苍凉笑着，竟将一杯浊酒直接倒在了自己整洁的衣襟上，沈默赶紧起身道：“大伯，您醉了。”
“我没醉。”沈老爷扶着沈默的肩膀缓缓起身，使劲拍拍他的胳膊，双目中满是期望之情。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无法出声，只好摇摇头，在闻声而来的沈京的搀扶下，出门回家去了。
夜风送来殷老爷那低沉苍凉的声音：“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
翌日一早，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地面上看不见任何油污，只有空气中淡淡的酒味，能让人想起昨日的盛宴。
七个身材高大的兵丁站在刚刚冲刷过的青砖地面上，他们身着破破烂烂的军服，满不在乎的望着立在台阶上的巡察大人。
沈默双手负在身后，苦笑道：“这么说你们以后就吃我的、住我的了？”这老几位便是朝廷配给他的随扈了。
排在左边第一个，笠帽上插根脏兮兮的雉尾的，是这七个兵的头头，他赔笑道：“大人，您老是钦差，弟兄们也算是京里派出来的，饷银俸米可都是在北京发，您总不能让咱们每月都回一趟北京吧。”说着嘿嘿一笑道：“或者您能说动京营，让他们每月把饷银送过来也行。”
沈默微微颔首道：“这么说本官就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了？”
“大人说的没错。”那群兵笑嘻嘻道：“我们要求不高，两干一稀，有鱼有肉就行了。”“要是能每月能再给二两银子零花，那就再好不过了。”说着便放肆的笑起来。
沈默也跟着哈哈大笑道：“真是太滑稽了。”
“大人，我们的说法很可笑么？”兵头敛住笑容道。
沈默点点头，淡淡笑道：“吃人饭就得服人管，既然把我当成衣食父母，就得拿出个做儿子的样来。”
一群大头兵面面相觑，想不到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口气如此之大。那兵头一见他如此强硬，立刻软下来，连声赔笑道：“我们都是些粗人，说话不中听，大人千万别在意。”
沈默也放松表情道：“日子久了你们会知道，我沈某人绝不是个小器之人，只要好好当差，夏有单衣，冬有棉袄，是绝对不会亏待你们呢的。”说着话锋一转道：“但谁要是偷奸耍滑，作奸犯科，就立刻卷铺盖回你的北京去！”说着低喝一声道：“听到了没有？”
经过了生与死的淬炼，他的气势完全不同于原先，竟然骇得这些兵丁没一个敢吱声的，都乖乖点头哈腰，表示一定听话。

第一六二章 长子参军
虽然他这个浙江巡察没品没级，但贵在皇帝钦命，所以该给他配的一样没少，七个护卫，一个书吏，一个马夫，一个长随。这十位便是他的属员了，属于朝廷发给俸禄的。如果还嫌不够，再雇几个也没人管，只是就得他自己掏腰包了。
沈默深感自己被朝廷当成个标杆竖起来，恐怕会树大招风，引来倭寇的注意，但他没法抗旨不遵，那就只好加强自身护卫了……但若是把希望搁在这七个兵油子身上，便纯属嫌自己命长了。
他想了半天，决定让沈安出城走一趟：“拿上这支火枪去鉴湖镇，找一个叫铁柱的黑大汉，跟他说：‘沈公子当官了，请你去当亲卫队长，你要是有身手好的兄弟，不妨一起带来。’”
“公子，咱们可没编制了。”沈安小声道：“再多就得自己掏钱了。”
“府里答应给我养五个，县里答应给我养三个。”沈默轻声道：“我再自己养十个，你就把握在二十个左右吧。”
沈安是个机灵的家伙，登时从这话中嗅出危险的气息：“公子，咱们在城里好生呆着，似乎用不了这么多护卫吧？”
沈默苦笑一声道：“你以为朝廷每月二三百两的经费，是养着我在城里玩的？”
沈安缩缩脖子道：“我就知道皇帝的饭碗没那么好端……可这世道兵荒马乱的……”
“聒噪！”沈默瞪他一眼，沈安马上颠颠地开路。
走到门口时。又听沈默道：“带上四个护卫，路上小心些。”沈安登时笑逐颜开道：“就知道公子是好人。”
※※※
沈安带着护卫前脚刚走，沈京便急匆匆进来，对沈默道：“快去看看吧，长子他爹要打断他的腿了。”
沈默吃惊道：“怎么了？”却被沈京拽着往外走道：“边走边说。”两人便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朝保佑桥街驶去。
马车上沈京告诉他，昨天长子见他爹十分高兴。便借机提出想跟俞将军当兵去打倭寇。姚老爹登时就不乐意了，把长子骂了一顿、关了一宿。今天早晨再问一遍，这小子却吃了秤砣铁了心，还是坚持要当兵！
沈京一脸后怕道：“我今早过去找他，便看见他爹拿着碗口粗的棒子，要把他的腿敲折了。我说你一定能劝住他，他爹才没有动手。”
沈默听了皱眉道：“前天晚上跟长子说话时，他还没这个意思？”
沈京一锤大腿道：“我记着昨天你们受赏前。长子和那俞大猷是前后挨着的，好似那姓俞的跟他说什么来着。”
“这家伙倒挺有本事，抽个空就把长子给收编了。”沈默不由笑道。
“怎么？听你的意思，不反对长子去当兵了？”沈京瞪眼道：“怎么一当上官就只为朝廷着想，不为弟兄着想了？”
沈默锤他一下道：“少胡扯，正因为是兄弟，所以我才尊重他的选择。”
沈京还不服气，沈默也不再辩解。只是道：“到了地头再说。”
两家离得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三仁商号外，两人急匆匆下了车，直接从店面穿到后院，就见长子光着脊梁跪在地上，姚老爹则气呼呼地坐在对面。看都不看他一眼。
听到脚步声，姚老爹才回过头来，一看是沈默，赶紧起身相迎道：“公子来了。”因为气急了，面上一时还挤不出笑容来。
沈默过去拉着他的手道：“大叔，长子怎么惹您生气了？”
姚老爹闷声道：“他想去当兵！”
沈默拉着姚老爹在杌子上坐下，朝长子递个眼色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长子眼圈乌黑，眼珠子也满是血丝，但面上的表情却极其坚定道：“我就要就当兵！不当兵我睡不着觉。”
“至于这么严重吗？”沈默轻声问道，这次到不是装腔作势。
“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满眼便是那一夜的场景。那些畜生在船上残杀奸淫，朝落水的人们射箭。他们在血泊中大声地狂笑着。”长子紧紧攥着拳头道：“分明是在嘲笑我华夏无人啊！”
姚老爹第一次听他如是说，也是十分的震惊，但仍然不愿改变主意道：“太祖爷立下的规矩，打仗是卫所军户们的事儿，咱们这些民户只管服徭纳税就是……”
长子抗声道：“爹，您说的这都是老黄历了！潮生和俞将军都告诉我，咱们江浙一带的卫所已经十停去了九停，指着这些人去和倭寇打仗，整个浙江都得丢了！”
姚老爹吃惊道：“那现在是什么人在打仗呢？”
※※※
“就是像你们一样的良善之民！”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俞大猷那魁梧的身躯，出现在院门口，他先朝沈默拱拱手，再对姚老爹道：“长子兄弟方才说卫所空虚，乃是实情。为了应对倭寇肆虐，朝廷特旨允许沿海各省督抚招募兵勇。”
“有什么不同吗？”姚老爹虽然被说晕了，但‘一日为兵，子子孙孙都得当兵’的想法根深蒂固，让他依然无法接受，充满警惕的望向俞大猷道：“长子想当兵我理解，倭寇糟蹋老百姓，是个爷们就想跟他们拼命。可到时候倭寇没了。他却还得继续当这个兵！他的子子孙孙也得继续当下去！都会怨死他的！”
俞大猷摇头笑道：“老哥你听我说，募兵和卫所军是绝不一样的。他们不是世袭的，是应募而来，身虽为兵，仍隶民籍，退伍仍为民，等打完了倭寇。他还可以回来当他的小老板，供养孩子念书进学……成为沈大人那样的人。”
姚老爹最担心的就是子孙出路问题。闻言将信将疑道：“军爷您这不是……那啥，缓兵之计吧？”
“哈哈哈……”俞大猷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道：“不信您就看看吧。”
姚老爹接过来，正反翻着看了看，没几个认识的字，只好递给沈默道：“公子帮着老头子念念。”
沈默便对着正面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念道：“南京兵部尚书，总督浙直闽鲁两广军务张经谕：保家卫国为男儿之本。岂能尽委于军户？今国家有事，特招募我大明各籍丁壮抗倭，虽已明言事毕归农，但恐民人不能尽知，有后顾之忧。故本官别刻小票，以与民为质，凡应募者人给之，许其事平之后。执是为后信。”
再翻过来一看，写着一大一小两行字，小字是‘应募之民’，大的是‘姚长子’。
※※※
“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姚老爹这下信了。
“您总可以答应孩儿跟俞将军走了吧？”
亘在前面的大难题解决了，姚老爹哆嗦着嘴唇道：“那就，那就……”一想到儿子要去面对那些恶鬼般得的倭寇。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松这个口。
俞大猷显然是做惯了这种拐带人口的买卖，胸脯拍得山响道：“老哥甭担心，长子是去给本官当亲兵的，寸步不离我左右。”说着指指自己的大脸道：“我是堂堂参将……哦不，副总兵大人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上战场的。”
听在姚老爹的耳朵里，这无疑是保证长子的安全了，他终于稍稍放心，可还是松不了那个口。最后一咬牙。对沈默道：“公子，您帮我出个主意吧。我听你的。”
沈默沉默了，他虽然在化人滩时答应长子会帮他说话，但现在让他亲手将兄弟送上战场，真的很难下这个决定。
见他迟迟不说话，长子高声道：“潮生，你是最理解我的，不能不支持我呀！”
沈默终于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了。”说着一掀袍子的下襟，便与长子并肩跪下道：“如果长子不回来，我便是您的儿子……”姚老爹慌不迭的去扶他，连声道：“公子万万使不得。”
说着看一眼长子道：“老汉还有一个儿子，这个就送给大明了吧。”面上却已是老泪纵横。
※※※
长子一家人自有依依不舍，沈默三人便先行告辞，沈京见他俩也有话要说，便道：“我去那边等你。”说完也不看俞大猷，便径直离去了。
沈默歉意地笑笑道：“俞大哥别介意，他就是这样的脾气。”
俞大猷摇头笑道：“没事，这样的情况我遇到多了。”
看着他苍白的鬓角，粗粝的皮肤，沈默突然心中一酸道：“你们太不容易了。”
饶是铁打的汉子，俞大猷也有些动容道：“末将谢谢大人理解。”
“不要叫我大人。”沈默沉声道：“在你面前我不配。”

第一六三章 铁柱队长
沈默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自贬式夸奖，竟引得俞大猷的脸色数遍，一双醋钵大小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仿佛被五雷轰顶一般。
这反应也太诡异了吧，沈默心惊肉跳道，莫非这位俞将军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隐疾？
当神色恢复正常，俞大猷朝沈默深鞠一躬道：“大猷冒犯大人了，还请您念在末将是初犯，能原谅则个。”
沈默赶紧扶住他道：“俞大哥搞糊涂沈默了，在下可是真心实意的钦佩您啊。”
俞大猷摇头道：“这个末将有经验，文官的话得反着听。”
“将军何处此言？”沈默无奈道，说着一脸郑重道：“将军为亿万生灵奔波奋战，沈默心中只有钦佩，绝无其它！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他这边都起誓了，那边俞大猷的表情才放松些，挠头喃喃道：“我的经验不灵光了。”
沈默再三追问下，俞大猷才吐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实情，原来他是被文官给整怕了……
嘉靖十八年，他还是金门千户所的一名千总时，因为福建海寇频发，俞千户在仔细调研、认真分析后，给布政使上书，进言靖海方略。布政使大人收到之后，很快做出了批复道：“小校安得上书？杖之，夺其职。”
被胖揍一顿，然后一撸到底的俞千户这个郁闷啊……自己也就是提几个合理建议，一没有口出狂言。二没有辱骂上级，就算说的不对，你当我放屁就是了，也犯不着又打又罚呀？他是怎么也想不通。
可谁知到，想不通的事情还在后面呢，同一年，右都御史毛伯温征安南。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俞百户不折不挠，上书毛大人力陈‘平南方略’。请求从军出征。毛大人这次没打他，反倒好生夸奖了他，但是依旧不用他。这让俞百户更加无法理解——打我的不用我也就罢了，夸我的也不用，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但这还不是郁闷的顶点。嘉靖二十一年，俺答进攻山西，皇帝下诏各地举荐武勇士支边。百折不挠的俞大猷自告奋勇，到了宣大总督翟鹏帐下听用。
翟鹏与他谈论军事，俞大猷侃侃而谈，字字珠玑，令翟总督深深折服，竟然走下座位，向他行礼道：“吾不当以武人待子。”大明以文制武，文官向来视武官如奴仆。翟总督这种部堂高官给一个下级军官行礼，绝对是百年不遇的，果然令全军震惊，俞将军算是一炮打响了。
然翟鹏虽然始终以礼相待，却亦不用。
※※※
将自己摸不着北的历史讲一下，俞大猷一脸苦涩道：“不知我才者不用。知我才者亦不用；未见我面者不用，见我面者亦不用，沈兄弟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默这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的夸奖反应那么大，原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但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轻声安慰道：“至少毛大人是赏识大哥的，您后来守备汀漳，破海贼康老，自此开始统兵剿倭、名闻天下。不还是毛大人的举荐吗？”
提起时任兵部尚书的毛伯温。俞大猷一脸伤感道：“毛大人是大猷的恩公啊，只是死得太冤枉了……”嘉靖二十三年秋。毛伯温因守军获罪被削籍，杖八十，疽发于背而死。
陪着唏嘘一阵，沈默为他释怀道：“无论如何，大哥现在已经是统兵数万的方面大将，张部堂和李中丞都十分赏识你，正是放开手脚，建功立业的时候，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俞大猷乃是洒脱豪迈之人，之所遭遇太过离奇，才让他无法释怀的，但很快便一下去，呵呵一笑道：“兄弟你当官了，愚兄打心眼里高兴，可穷当兵的也没什么值钱玩意，就送你几副盔甲吧……我见你的亲兵穿得破破烂烂的，实在是有损官威啊。”
沈默闻言笑道：“求之不得呢。”顿一顿又道：“不过我还是买吧，不能让大哥吃亏。”
俞大猷一挥手，豪气道：“不就是十套八套的甲胄吗，直送兄弟就是了！”
“我想要三十套。”沈默小声道。
“没问……呃……”俞大猷硬生生把那个‘题’字咽回了肚里，不由擦汗道：“兄弟，你要这么多作甚？”其实三十套盔甲说多不多，现在又是战时，一般个参将就能轻松弄出来。但俞将军的际遇太过坎坷，所以为官小心谨慎、廉洁自守，三十套就显得有点多了。
沈默也不瞒他，轻声道：“陛下密旨，命我巡察浙江境内卫所、城池，将各地的抗倭情况如实上报。”这也算是皇帝对他的摸底考试吧，考不好的话，前程可能就此完蛋了。
俞大猷终于缓缓点头道：“我给你。”他起初不肯要钱，但沈默坚持要给，最后才答应按半价算，既全朋友之谊，也让俞将军有个交代。
俞大猷还要去拜会唐知府，讨要下月的军粮，两人又说几句便分开了，话别时俞大猷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注意安全，且一定要学会骑马，这样跑得快些。
※※※
送走了行色匆匆的俞将军，沈京便凑过来了，上下打量着沈默道：“要是长子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这家伙还为这事儿生气呢：“你这辈子还能睡安稳了吗？”
沈默摇摇头，看他一眼道：“我也快走了，你就祈祷我俩都能平安回来吧。”
沈京一下子呆住了，吃惊道：“你你……你也要去从军吗？”
“不是。”沈默继续摇头道：“我要去各处转转，不会上战场的。”
“那也够危险的！”沈京大叫道：“能不去吗？”
“能抗旨吗？”沈默一句话便让沈京哑口无言，他轻轻搂住沈京的肩膀道：“兄弟，帮我照看一下家里。”沈京呆滞良久才缓缓点头。
第二天，沈安便领着那黑塔般的铁柱回来，沈默和他也是共生死过的，见到他自然十分的亲热，铁柱却有些拘谨，不像原先那样豪气。
沈默知道是自己身份的转换，让铁柱心里产生了畏惧，使劲捏一把他的腱子肉道：“不用拿我当什么大人，咱俩还是一起划船去化人滩的书生和乡勇，原来怎样对我，以后也怎样对我就行。”
铁柱呵呵笑道：“那哪行呢，既然来端相公的饭碗，俺就得有个规矩才行。”
沈默早就知道这是个粗中有细，心里有数之人，所以才巴巴的把他请来，给自己当亲兵队长。遂欢喜道：“我果然没看错人。”便将情况简单介绍一下，末了笑问道：“说实在的，那七个兵油子我看着就头痛，你要能拾掇服帖了就留下，若是觉着棘手，就让他们滚蛋，咱们也不缺那几块料。”
铁柱从背上解下包袱，活动一下手脚道：“大人别处去，俺去会会他们。”
“可千万小心。”沈默的嘱咐还没送到，人家已经站到院子里了。
他便让沈安将窗子打开条缝，观看外面的情形……
那七个兵正在院子一角嗑瓜子、啃鸡爪……前几日大摆筵席剩下太多的吃食，正好便宜这些家伙了。
铁柱过去便道：“我就是你们头儿了，以后你们必须听我的。”登时引来一片怪笑，那个兵头丢掉手中的鸡爪，在铁柱身上擦了擦油腻腻的手，突然想要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却仿佛推到一堵墙上一般，对方纹丝不动，他的胳膊却震得发麻。
这才知道他是个高手，七个兵便围上来道：“就不信你一个能打过我们七个。”
“谁说我是一个？”铁柱冷笑一声道：“都进来吧。”大门一下被推开，呼啦一声涌进来二十多条汉子，手持着板砖棍棒，将七个兵反包围上。
就在沈默以为要展开一场群殴时，铁柱却让那二十多人退开数丈，空出一片场地来。只见他紧一紧衣襟，活动一下手脚，浑身便噼里啪啦如爆豆一般响一阵，这才威风凛凛地望着那七个道：“一起上吧。”
那七个士兵仗着自己牛高马大，又以多欺少，怎会轻易示弱，嗷嗷叫着从各个方位冲上来……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哎哟呦的叫着，以各种姿势躺倒在地上。
铁柱活动一下手腕，意犹未尽道：“就这点本事还嚣张。”
※※※
轻轻关上窗，沈默放心笑道：“交给他我放心。”
沈安不解道：“公子，为何不直接把他们打发走了？”
“那里面有赵侍郎的眼线，我能打发走吗？”沈默淡淡笑道：“留着吧，说不定哪天还有用呢。”

第一六四章 出发啦……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自然不能住在家里，沈默便在县郊赁了个场院，既能住宿，又能训练。他还从俞大猷那里借了个百户过来做教官，帮着铁柱一起操练那三十个亲兵。
为了自己的安全，沈默是下了血本了，一方面让铁柱玩命的操练，一方面鸡鸭鱼肉米面敞开供应，再加上采买盔甲兵器的钱，那银子真是如流水般哗啦出去。
仅凭他那点卖盐的股份收入，那是远远的入不敷出，他之所以敢敞开了花，是因为刚刚发了大财……当日封赏大典，那一千宾客并不是空着手来的，都有贺礼奉上。这么大的场合，大伙都不愿落了寒碜，少则三五两，多则几十两，甚至还有大富之人，一掏就是上千两……最后算一算，扣掉设宴花费，竟然还剩两万五千多两，这让他的底气一下子足了很多。
训练别人的同时，他也没忘了加强锻炼自己，在跟唐知府学习之余，他学会了骑马，枪法也比原先准了许多，到了金桂飘香时，他觉着自己必须出发了——因为呈报年前就得送到北京去。
他先去跟唐顺之说一声，唐知府早就知道他要走，所以毫不意外，且还给他找了个保镖……有华北第一剑之称的何心隐大侠。据唐顺之介绍，这位何大侠随他在宁波前线抗倭时，曾经独斗十余名倭寇不落下风，在格杀数人后全身而退，且常年四处游荡。江湖经验十分丰富，实在是出门在外的最佳保镖人选。
请戴着斗笠背着宝剑的何大侠先行回家等着，他又去府学找掌学教授请假，请求缺席接下里几个月的考课，其实他不打这个招呼也无所谓，因为没人愿意得罪他这个炙手可热的新贵。但越是这种时候，沈默却越发小心谨慎。他不愿授人以柄，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掌院问都没问他要去干啥。便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只是嘱咐他别忘了念书，次年可就是大比之年了。
从掌院教授那里出来，沈默走在府学空旷的广场里，此刻生员们正在课堂用功，这个可以容纳三千人考试的广场，此刻反倒一片安静。只有几只小鸟在地上蹦来蹦去。
快走出去时，有人在前面叫他，沈默抬头一看，是好久不见的陶虞臣，便笑道：“怎么这么晚才来读书？”
陶虞臣笑道：“我是来请假的。”
“你也要请假？”沈默轻声问道。
“我要回岳麓书院，再跟着师傅好生用功，争取明年乡试不再输给师兄。”陶虞臣笑道：“听师兄用‘也’字，难道你‘也’要请假？”
沈默摸摸脑袋。苦笑道：“我可没你那么好命，我有差事要做的。”
陶虞臣轻笑道：“那我就更有把握了。”说着压低声音道：“什么差事，能说么？”
沈默摇摇头，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说不得到时候还是压你一头。”
陶虞臣便知趣不问，拱手笑道：“青山不改。”
“绿水长流。”沈默也拱手笑道：“咱们科试再见。”
“科试再见。”
※※※
从府学出来。他觉着自己应该回家一趟了，话说最近这段日子，整日跟着唐顺之学习他的六本天书，空闲就跟着卫队锻炼，已经有一个月没着家了……沈贺也整天在府衙里忙活，爷俩倒是没少见面。
回到家里，老爹仿佛神机妙算一般，已经张罗好一桌酒菜等他了。
爷俩对坐下，喝了一会闷酒，沈贺开腔道：“臭小子。明明是要去全省转悠。干吗骗我去省城呢？”
沈默夹一筷子熏鱼，嘿嘿笑道：“您已经知道了？”
“废话。要不是早晨看见‘巡察使大人奉旨巡视各府备倭’的行文，我还要被你蒙在鼓里呢！”沈贺闷哼一声道。
沈默挠头笑笑道：“不是不想让你担心吗。”
“不想让我担心的话，你就该好好在家呆着。”沈贺气呼呼道：“哪里也别去。”
“其实也没那么危险。”沈默笑着安慰道：“您看张部堂、李中丞还不是整天跑来跑去，也没见着有事儿……毕竟倭寇只是沿海抢劫，不是占山为王，孩儿在内地跑一跑，哪有什么危险可言。”
沈贺虽然有些天真，但并不傻，他知道儿子这是故意往轻里说，可王命如天，自己就是再不愿意也没办法。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缓道：“等你回来后，总可以定门亲事了吧……”说着忍不住嘿嘿一笑道：“我儿子就是抢手啊。”这阵子他都快被绿豆蝇似的媒婆烦死了，还有女方的老舅直接上门的，大有不答应就赖着不走的架势。
沈默盘算一下，轻轻点头道：“可以。”当初在义合源当铺外，殷小姐给了他一个果篮，上面是些时令水果，下面却是些中看不中吃的青柿子。沈默何许人也，自然明白那些又酸又涩的青柿子是‘时令不到’的意思。柿子在深秋季节成熟，而殷小姐也是在那个时候服阕，其中的含义再分明不过了。
沈默约摸着自己这一去，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回来时正好将此事摊开，于是说了声‘可以’。沈贺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直以为沈默这是答应给他相亲了，父子俩这一岔念，便引出一段是非来，但那是后话，暂且压下不提。
沈默错开话题道：“别说我了，您那事儿也赶紧办了吧。”
“还办什么办？”沈贺哧溜一声，饮一盅老黄酒道：“人家早把聘礼给退回来了。”
沈默吃惊道：“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
“按照咱们绍兴的规矩，你娘被封了诰命，你爹就不能娶继室了，人家黄花大闺女的，怎么可能给我做妾呢？”沈贺摇头叹息道：“可惜啊可惜……”
沈默嘴角抽动一下道：“那你啥时候寻摸一个小妾吧。”
沈贺笑骂一声道：“臭小子就别管你爹的事儿了，安心办好你的差……”说着眼圈一红道：“可一定要加小心啊。”
沈默重重点下头，轻声道：“我会的，您也要保重啊……”
※※※
翌日一早，沈默的驻兵场院内。
铁柱在天光微亮的一刻，准时醒过来，他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去院子里打水冲了个澡，用毛巾擦干身上，穿上刚用浆打过的崭新贴身衣裤，再套上同样崭新的短袖对襟罩甲，蹬上铮亮的高帮牛皮军靴。
这全身行头都是昨天才发下来的，让一直想要有身军装的铁柱兴奋无比，他找来桐油把皮靴擦得光可鉴人，还花了二两银子，去买了条上好的牛皮腰带……因为他觉着原先的布帛腰带太不威风了。
手指滑过紫酱色的皮带边角，郑重的将黄铜腰带扣‘咔吧’一声扣上，那条牛皮腰带便紧紧箍在腰间，他又将明晃晃的佩刀插入刀鞘，挂在腰带一侧，这才套上腕扣，挂上黑色的斗篷。
走到井口往下一看，便见到一个威武的军官，在平镜般地水面上朝自己傻笑。
他忍不住摸摸脑袋，嘿嘿直乐……那水里人也摸摸脑袋，嘿嘿直乐。
正在乐着呢，便听马蹄声在院门口响起，一身蓝色长袍的沈大人，在小书童沈安的陪同下，出现在大院之中。
他赶紧收住笑容，拿起笠帽，顺一下尖顶上的红缨，戴在头上，快步迎了上去。
看到威风凛凛的亲兵队长，沈默也是十分自豪，哈哈大笑道：“铁柱，还不喊他们起来开饭？”
‘滴滴……’尖锐的哨声在下一刻响起，北头一溜平房内登时骚乱起来，士兵们一骨碌爬起来，洗脸的洗脸，穿衣的穿衣，没有一个怠慢的……因为如果超过一刻钟还没有在场院内集合，就只能看着别人吃早饭了。
一个月的训练不是白费的，至少没有一个迟到的，等所有人到齐了，早就做好的丰盛早饭便抬了上来。
早饭是白米饭和黄豆炒肉，每人还有四个鸡蛋。大伙都知道，下一顿就得在荒郊野外啃干粮了，不用铁柱嘱咐，便放开肚皮大吃起来。饱餐一顿之后，又每人带上五斤金灿灿的大饼，以及咸菜若干，在抵达下一处目的地之前，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口粮了。
※※※
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精神抖擞的三十名亲兵，穿着崭新的甲胄，牵着各自的马匹，整齐的在场院里列队，等待巡察大人的检阅。
沈默的脸绷得紧紧地，目光在每个人面前扫过，最终沉声道：“拜托了！”
“誓死保卫大人！”在铁柱的带领下，亲兵们齐声高喝道。
“出发！”沈默一挥手，拨转了马头。

第一六五章 中华岂会无烈士？
乌云沉沉，夜空寥寥，大风呼啸着卷过，还携着冷硬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霜冻的大地上。
是的，冬天已经降临了。这时的江南虽不像北方那样天寒地冻，甚至树上的叶子都没有掉光，但一阵阵凄风冷雨同样冻彻人的骨髓。尤其是棉袄都被打湿了的情况下，赶路的人最希望能有一间遮风避雨的小屋，一个可以取暖的火堆，若是能再有一瓶烧酒就更好了。
所以当沈默和他的卫队在夜雨辛苦跋涉了半宿，终于看到远处有座黑洞洞的建筑时，心情的激动也就可想而知了。
铁柱一挥手，便有两个斥候策马过去，不一会儿折回禀报道：“是一座废弃的客栈。”
铁柱望向沈默，见大人点点头，这才沉声下令道：“进去宿营！”
队伍到了近前，才发现这是个很气派的院子，院内除了一座三层的楼房外，马棚、伙房一应俱全，依稀还能看到往日的繁荣景象。
看到这个情形，沈默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身边戴着斗笠背着宝剑的何心隐道：“太可惜了。”他们现在身处屡遭倭寇洗劫的宁波府境内，原本往来如梭的南北商队早已绝迹，这设在郊外的客栈自然也开不下去了。
何大侠也叹了口气，但当叹气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也就不会再影响情绪了，只听他幽幽道：“一路所见，残垣断壁。这样下去，大明就完了。”
沈默已经听习惯了他整天将‘亡国’、‘灭族’挂在嘴边，早已经不以为意。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着亲随们将屋子简单收拾出来。
亲随们已经做惯了这种勾当，不一会儿沈默就看到楼里燃起了火光，书童沈安便出来道：“公子，进去歇息吧。”几个月的风霜磨砺。让这个顽劣的小书童成长了不少。
沈默点点头，与何心隐并肩走进去。便见侍卫们在大堂里，燃起了一大一小两个火堆，正将桌椅板凳劈开了当柴往里填呢。
沈安将公子引到那小火堆边上，沈默看到火上支着锅子，锅里煮着米饭和腊肉，地上甚至还有被褥，高兴地问道：“从哪弄的？”
沈安一边帮他脱下湿漉漉的棉袄。一边笑道：“客栈就是客栈啊，找一找就找到这些东西了。”
沈默搓着手在火堆边坐下，冰冷的身体终于感到丝丝热度，竟然舒服的轻哼一声，呵呵笑道：“原以为今天又要野营了呢。”
何心隐终于摘下斗笠和宝剑，松一松筋骨，缓缓坐在他的对面，面无表情道：“出来八十七天。露宿六十八天，我以为你早习惯了呢。”
“习惯是习惯了。”沈默笑道：“但在又冷又潮的夜里，还是这样舒服些。”
※※※
说会话，锅里的腊肉饭好了，一时间满屋子都是腊肉独有的香味，让沈默打住话头。望向那闪着油光的一锅饭，就连一直特立独行的何大侠，也忍不住直抽鼻子，显然是馋坏了。
也难怪，上一次吃热汤热饭，还是在台州城，当时是李巡抚请客，大家吃的盐水煮马肉，那玩意儿可真塞牙啊。
若将一碗色泽诱人，腊肉肥而不腻，咸中带甜。米饭粒粒绵香、弹性十足的腊肉饭吃到肚中，绝对会得到一种无上的满足。
沈默接过沈安递过来的这样一碗饭。却强忍住大快朵颐的冲动，端着走到侍卫那边。
侍卫们见大人过来，赶紧便要起身，却被他拦住道：“我来看看你们吃什么。”打开锅盖一看，是稀饭。不由瞪铁柱一眼道：“怎么又来这套？”
铁柱讪讪道：“找到的米太少，腊肠也只有两根……与其大伙都吃稀，还不如让大人吃顿干的呢。”
亲兵们也纷纷道：“是啊大人，我们还有干粮呢。”
沈默把脸一板道：“我说过多少遍了，既然同生共死，就得同甘共苦，不能都吃干，那就一起吃稀！”说着便将一碗腊肉饭倒进了锅里……
跟亲兵们坐在一起，吃了一顿腊肉稀饭泡干粮，沈默才拍拍屁股起身道：“除了放哨的就赶紧睡吧，别再玩牌了。”
亲兵们乖乖听话，收起了马吊牌，目送着大人离开，这才该站岗的站岗，该睡觉的睡觉。
沈默回到何心隐和沈安身边，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沈安是在惋惜那锅腊肉饭，让少爷那么一折腾，他也没吃成。而何心隐则向他投来怪异的笑容，用微不可闻地声音道：“刘备摔孩子的故事可是尽人皆知哦。”
沈默不动声色道：“摔一个孩子不难，难的是一直摔下去。”便不再与他聒噪，转而对沈安道：“我看还有不少完好的桌椅，你去搬一副过来。”
沈安不一会儿便搬过来一张方桌和一条长凳，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后，又从背囊中拿出白铁油灯，挑出芯子点着了搁在桌上，口中小声问道：“公子，不休息呀？”
沈默摇头道：“好容易得着个机会，我得把零碎的记载整理起来，免得过几日再张冠李戴了。”说着便将一个随身携带的大竹筒打开，从里面倒出了一桌子纸笺。
这些纸笺全用一根细线穿着，沈安找到线头一提，便将其归拢得整整齐齐，看一看最后一张的编号，竟然到了三百五十八，不由吃惊道：“已经这么多了？”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磨墨。”
沈安便将那厚厚一摞纸笺搁在少爷面前，转身去找笔墨纸砚去了。
沈默轻轻摩挲着那一摞纸笺，仿佛在抚摸婴儿的脸蛋一般仔细，许久才长吸口气，看向第一张纸片，只见上面写着‘八月初八出绍兴，向东北行。天气晴好，一路无事。’再看第二张。写着‘八月初九，至平湖南，天降小雨，露宿于野。’不错，这正是他的行军日记，记载着这三个月来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重新翻开来看。就像再一次走上这段十分艰苦，充满危险，却又让他收获良多、感触良多，绝不后悔的惊心动魄之旅……
当翻过几页描述行军状况的日记后，终于在第四页上，出现了稍显凌乱的数行大字‘八月十一，抵乍浦，九丈倭船泊北新塘。皆髡头鸟音之真倭，有刀枪弓矢而无火器……’
看到这里，那时的场景便浮现在他的眼前，沈默清晰地记得，那里的守将名叫王应麟，见倭寇出现。便立即率本卫八百兵丁尽数而出，使倭寇不敢轻举妄动。
黄昏时分，王指挥担心倭寇趁夜色作恶，命部下乘小船驱赶，倭寇以燕尾利镞向明军射击，箭无虚发，中者立死。明军进攻受挫，以至于夜色降临也没有将倭寇撵走。
夜里五更时分，有军士名唤胡士澄，背负着数斗火药。摸到倭寇的大船上引燃。倭船大火四起，但胡士成也被倭寇所杀。
王应麟趁势率军发动攻击。从四面八方攀上敌船。当时四处大火，倭寇大乱之下抵抗不力，终于被彻底攻破。但一名红衣黄盖、唤作八大王的倭酋，手持双刀从火中跃出，连杀十数名明军，才被弓箭射中后心而死。
是役，格杀倭寇十二人，擒获伤者五人，找到被烧焦的尸体十八具，官军自身伤亡一百二十人。
然而经过审讯得知，当时船上只有一半倭寇，另一半则早趁着夜色登陆北去。王应麟连忙率官军追击，沿途经过村镇，皆有百姓带路奉食，明军前锋终于在次日追上倭寇，双方展开激战。
当时天降大雨，道路泥泞不堪，视线极为模糊，倭寇有二十余人，明军有五十兵勇。虽然无论是单兵还是整体，明军的战力都逊于倭寇，但诸兵勇毫无惧色，奋力血战良久。其中尤以勇士茅堂、舒惠、敖震最为勇悍，皆手刃数名倭寇。
但倭寇的战法显然高明的多，他们其实只派了一半兵力出来缠住明军，其余二十余人埋伏在道旁草莽之中，等到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才突然杀出来，明军猝不及防之下，战死三十八人，其余溃逃。茅堂、舒惠、敖震三勇士，皆在阵亡之列，被倭寇割取首级，排解于道边。
击溃明军前锋后，倭寇北逃。自竹林庙经平湖县地时，平湖典史乔父子率兵壮拦击，旋即被击溃，乔典史及乡勇二十七人阵亡。
但他们的阻拦起到了效果，王应麟的大军终于赶上来，将倭寇包围在天后宫内，放火焚烧。倭寇欲请降，明军不允，遂尽数被烧死于天后宫中。
是役，明军以八百人对倭寇近八十人，付出二百多官兵、几十名乡勇阵亡的代价才将其消灭。说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沈默还是欣喜的发现，原来我大明子民从来没有丧失过血性，只不过近二百年的承平岁月，已经使这种血性深深休眠而已。他坚信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胡士澄、茅堂和乔典史涌现出来，重现洪武雄风的！
想到这里，沈默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八个字‘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第一六六章 危难总有男儿出！
离开平湖后，沈默便沿着海岸线且行且看，沿途守城文武无不夹道欢迎，竭诚款待，实指望这位代天巡视的年轻大人，能将自己的功绩和困难上达天听。
沈默也不知道自己的汇报有没有用处，但在这时，他心中却充满着无上的责任感。哪怕只是一场数十人的小规模战斗，他都详细记录下来。就这样一直到了九月里，他终于见到了一场真正的大战……
九月初七，倭船近百艘，寇嘉兴府海盐县，其船相连如蔽天之山，其帆亦如浮空之云，城中军民骇惧万分。在这次之前，沈默虽然见过不少倭寇，但大都是几十数百，以至于他惯性的以为，倭寇都是小股袭扰，无法聚拢为大规模的兵力，也就对城池造不成什么威胁。
但望着那如蚁群般从船上络绎下来的倭寇，少说也有两三千人，他这才知道，自己大谬矣。
是时苏松参将汤克宽为守将，沈默听他对军民道：“尔众毋恐，此吾责也，吾为尔守；第遵吾约：毋梗毋惰。”便开始有条不紊的调动军民。
沈默见在他的指挥下，全城军民如指臂使，不由大感好奇。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汤克宽将城墙分片包干……整个城墙上有两千城垛，每垛由官军一人、乡民二人，以及缙绅富商之家丁一人，共四人负责。每五垛再由一位经验丰富、战力强大的坯兵支援，每两坯再由一位甲长负责。
这些是固定的守御力量。汤将军又在各处城楼以及藏兵洞中屯以兵民五十，以百户领之，作为机动预备力量。最后将四面城墙划分为东西南北四部，每部都由一指挥、一千户，一县僚，三人共同守之。
相应的处罚也很严酷，哪个地方出了问题。相应负责人便会遭到严厉处罚。如是明确划分之后，每人都知道明白自己的责任。军民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当开战时，城内缙绅士夫也俱在城上，环伺于汤克宽左右，随时听候调遣，上下齐心，共御强敌。
这些有组织的贼寇。打着‘天差平海大将军’旗帜，大摇大摆的在中午时分展开攻城。
沈默正在城头观看，却被汤参将派人请进了城门楼里。他正对视线受阻而表示不满，却见矢入城中如雨。
那强拉他进楼的副将向他介绍到：“倭寇弓长七八尺，矢长四五尺，镞之铁者如飞尾，镞之竹者如长枪，与之相比。我军的弓箭就差远了。”
一边听他说着，沈默一边从瞭望口中观察，但见倭寇从城外隔着护城河向城内射击，那些长箭射在城墙上，箭头竟然全部没入，其力道之大。远超他的想象。
好在守城军民久经训练，都老老实实躲在城垛下，没有一人乱动。是以虽箭如雨下，却仅十余人伤亡于流矢之下。
这时城上开始还击，汤克宽身先士卒，立在城头开弓射击，他的直属部队——那些散布在城墙上的坯兵也纷纷引弓，居高临下、倭寇又太密集，以至明军俱无虚矢，射杀甚众。
在主将和精锐的鼓励下。其余军队也奋起反击。他们用鸟铳向倭寇齐射，每次都能扫倒一大片……倭寇人数虽多。但都颇为自私，纷纷裹足不前。
沈默见那倭军阵中跃出一个骑黑马着黑甲的将领，接连刀劈了数个临阵脱逃的倭寇，这才稳住阵脚。那黑甲将领又亲自组织攻击，终于使攻势重新振作起来。
看到那黑甲倭寇，沈默身边的副将便脸色煞白，不停哆嗦道：“他竟然亲临了？”
沈默问是什么人，副将告诉他，那人乃是倭寇的大首领，名叫徐海，号称‘天差平海大将军’。
对于‘徐海’这个名字，沈默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此人乃是徽州人，曾经与太祖爷干过同一个职业——和尚，然后又下海当了海商，后来又成了倭寇，如果说他干海商只能勉强算二流的话，那么当倭寇绝对是超一流。
对于海盗这个行当，他有着惊人的天赋，且极具组织才能，而且十分精于海上作战。在倭寇中绝对是鹤立鸡群的，所以不久便脱颖而出，队伍也越来越大。又联合起陈东、叶麻子两支倭寇，组成了一支联合抢劫部队……乃是朝廷最为头疼的几大倭寇之一。
※※※
城下加紧了攻击，城上也一样豁出了性命……他们都很清楚，五千倭寇围城数重，整个海盐县已若釜鱼阱兔矣。若不齐心戮力，誓死守护，称中的父母妻子又安赖以存也？
虽然战力逊于倭寇，但我们却有地利，仗着居高临下，明军占尽了便宜，滚石檑木、弓矢滚油不停歇的倾泻而下，一直打到深夜倭寇也无法攻上城头。
城下的徐海愤怒了，他决定出动自己的王牌——由五百名真倭组成的决死队。事实上单比指挥能力，他不一定比汤克宽、卢镗这些明军精英将领强。之所以总是能取胜，除了来去如风，无守土之虞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手下有一帮子冲锋在前，从不怕死，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真倭。
这个年代的日本列岛，正处于传说中的乱国时代，分成三四十个小国，你来我往打了上百年，可以说是全民皆兵，没有不会打仗的。
日本就那么巴掌大点地方，所以有大量落败的武士、平民逃到海上，延续他们祖先的光荣传统，开始在明国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经验丰富，武艺高强，下级组织严密。比起承平二百两的江南明军来，可谓极具战斗力。
但他们本身也存在很大缺陷，那就是基本上还处于半开化状态，脑袋还不太灵光。杀人放火这种力气活当然不在话下，但动脑子、耍心眼就太为难他们了。所以在嘉靖以前，倭寇虽然不停骚扰东南沿海，但因为严重缺乏上层的组织协调，与一般海匪无异，无非是你抢我抓，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直到徐海这样有实力有脑子的中国海盗出现，那些真倭们才算是找到了组织……因为跟着徐海这种熟悉内陆环境，精于组织协调，善于指挥作战的中国海盗抢劫，总可以用最少的代价，得到最多的战利品。
日本人提着脑袋当海盗，还不就是为了抢到更多的金银财宝，并且有命将其花掉吗？现在终于找到可以带领他们实现这一目标的头领，自然将其奉为权威，誓死效忠……是的，徐海身边的亲卫多用日本人，因为用着很放心。
在徐海看来，这些真倭便是自己手中最厉害的武器，所以当进攻受阻时，他毫不犹豫地集中起大部分日本人，命他们混在人群中，趁夜色攻城。
※※※
回想到这里，沈默继续在纸上写道：“真倭人数虽少，却是倭寇主战之力！其虽缺乏上层之统一领导，但下层组织力量之严密，令人瞠目结舌。”这些话是他准备写给领兵将领们看的，所以写的尽量直白细致：“吾在各地亲见，无论作战宿营，倭寇之小头目对下属，均可施以极严格之纪律管制，其同进共退，配合严密，远超我军矣。若论倭寇为何每每以寡敌众，吾推其为第一要素。”
写着写着，他又回到了那个杀声震天的夜晚……
汤克宽经验丰富，早就料到倭寇会乘夜色偷袭，他命令城上举火如昼，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又命令各甲长手持铜锣，一欸发现倭寇攻城，便敲响警锣，便全城一齐呐喊，便铳炮络绎而发。
守城军民又以索悬木坠于城垛外，一旦有登堞而上者，立即放松绳索，巨木轰然砸下，纵使倭寇身手再敏捷，也无法躲闪……砸完后再收紧绳索，又将巨木悬起，待贼再来时复用。
但这种巨木毕竟数量不足，还有许多地方无法顾及，便有悍不畏死的真倭从各处蚁附而上。
汤将军已有严令在下，失垛而生还者战之！军民也拼了命，他们用长篙将倭寇捅下去大半，甚至抱着立足未稳的倭寇堕落城下而死。终于等到预备队上来，险险打退倭寇的进攻。
见倭寇来攻时，多负门板以防矢石。汤克宽又令军民取来一二百斤中的大石，置于没有檑木的城垛之上，专等倭寇攀墙过半，便推石下之，效果与檑木一致。
军民浴血整夜，终于使徐海连夜拿下城墙的想法化为泡影。之后的进攻便一日不如一日，虽然他连杀数名头目也无可奈何。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倭寇毕竟不是铁的军队，三天后便登船扬帆，离开海盐，往乍浦去了。

第一六七章 不速之客
寒风夜雨中，所有人都依偎在火堆边睡着了，沈默却依旧沉浸在回忆之中……
三个月来，像海盐保卫战这样可歌可泣的场景实在太多了。
他还记得在海宁县时，发现这里虽然处于倭患重灾区，却几乎从无倭寇光顾。经询问才知，原来半年前，城守张铁动员全城军民，先将护城河挖深，再取土筑起高一丈五尺的附城土墙，又在土墙上下猫竹签、铁菱角等物，使倭寇几次进攻都碰得头破血流，只好敬而远之，不敢再尝试。
在这里沈默知道了什么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他还记得在金山时，一群被官军围剿的倭寇，藏匿于一山洞之中，义侠吴寿之只身冲入，一把秋水雁翎刀，连诛十余名倭寇，将其尽数赶出洞去，为洞外的官军一一擒获……但吴大侠也因身被数创，回来后便不治身亡了。
在这里沈默知道了什么叫‘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他还记得在处州时，指挥使丁仅及其子尧时极善将兵，麾下多勇士，且器械精利，以红布缠头，号曰‘红头军’。丁氏父子与一般谨守城池的明军将领不同，他们每每主动出击，直捣贼巢，不仅杀敌甚多，获利也颇为丰富。
沈默到时，适值红头军再次出击，丁仅邀他同去，沈默欣然前往。途中丁仅分配六十人守船，那六十人却一齐跪地告曰：“吾辈愿杀贼。不愿守船受怯名！”沈默壮其言，提出代替他们守船，丁仅便遣之杀敌。结果作战时这六十人悍勇无匹，冲锋在前，余众从之，遂大胜还。
在这里沈默知道了什么是‘匹夫之志不可夺’。
沈默还记得，将军有一亲兵黄猛者。膂力绝人，勇冠三军。先从卢公守浙东。与贼战于普陀山。黄猛被围数重，身中数十枪，不死，突出重围。贼亦知其名，谨避之。后来黄猛带伤继续从征，犹杀六贼而死……
在他身上沈默知道了什么叫做‘男儿到死心如铁’！
他还记得倭寇犯温州时，官府采取的战略是‘闭门守城。放弃乡村’，以至于‘旷野独匪民，弃之如弃草’。然而有生员吕正宾者，毅然率兄弟及同窗数十人出城，组织乡镇百姓保卫家园。他们利用熟悉的形地优势，将倭寇引到一处沼泽，待其陷入之后，再撑竹排而出。用弓箭射杀。
得胜返城之后，吕正宾将缴获的一把最精美的倭刀送给沈默，沈默以诗相谢曰：‘解刀赠我何来者？断倭之首取腰下。首积其如刀有余，书生也可横叱咤。’
这一段段感人至深的故事，有军有民有官有兵有商有儒，拜倭寇半年来的疯狂蹂躏所赐。大明军民的血性开始复苏了。这让沈默坚信不疑，大明还没有无药可医——那么药在哪呢？
※※※
想到这里，他抽出吕生所赠的那柄倭刀，鲨皮的刀鞘握着十分舒服，在火光中的映照下，整个刀身便似一泓寒水，让人不寒而栗。
这种刀的质量极为精良，沈默记得有一次官军将一个倭寇堵在条死胡同里，十几个官军攒枪刺之。本以为定然可以一击成功，谁知那倭寇猛斫一刀。竟然将十数支长枪一齐砍断。明军一下子成了空手，被白白伤了好几个……好在那些士兵勇敢能战。冲过去将那倭寇抱住，五六个人才将其制服。
沈默听说这武士刀的制作十分复杂，要使用很多种不同材料，千锤百炼而成，造价十分的昂贵。但兼具韧性和硬度，每一把都可以称得上是宝刀……
反观明军所用的武器，全部是由各地府县制造缴送，规格参差不齐，质量也极为糟糕……比如说在嘉靖十年左右，江南各军其实就已经以鸟铳为主要兵器，但在真正与倭寇全面作战后，各地所造的鸟铳铳管时常炸裂，以致于士兵提心吊胆，不敢双手握铳，其精度也就可想而知。所以今年抗倭，官兵们宁肯重新使用弓箭，也不用威力大得多的鸟铳。
其实本朝并不是没有这方面的能工巧匠，但是他们都在北京蹲着，专门为皇帝的禁卫军制造精美的甲胄和兵器。至于真正需要这些东西的边防士兵，却只能穿着衬以小铁片的棉布袄，或者由纸筋搪塞而成的‘纸甲’，拿着切菜都嫌钝的刀，去对抗这样精良的武士刀。所以沈默觉着‘若论倭寇为何每每以寡敌众，可推其为第二要素。’
正在胡思乱想间，突然听到外面有亲兵低喝道：“什么人？”
大堂里登时乱作一团，亲兵们纷纷起身，一半跑到沈默这边，将巡察大人团团围在中间，另一半则在铁柱的带领下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铁柱转回道：“大人，有个女的晕倒在外头了。”
沈默轻声道：“死了么？”
铁柱挠挠头道：“应该是死了。”
“什么话！”沈默皱眉道：“死的活的分不清楚？”
这时何心隐将斗笠带上，轻声道：“我去看看。”不一会儿他便夹着一团东西进来，往火堆边的被褥上一搁，原来是个衣衫褴褛的女子。
见何心隐袖手站在一边，沈默无奈地问道：“到底死了么？”
“快了。”何心隐看他一眼道：“放到火边上烤烤，兴许还能回过来。”说着继续用他那不咸不淡的语气道：“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打发了她身后的追兵吧。”
铁柱恍然道：“不错，看她的样子是被人追赶至此，体力不支晕厥过去的。”
沈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那还不准备迎敌？！”
铁柱讪讪笑道：“大人莫怪，卑职脑子还不清醒。”便大吼一声道：“出门结阵！”便有二十名卫士跟随他出去。
沈默对何心隐道：“何先生，请你照看他们一下。”
何心隐点点头，便飘然跟着出去。
※※※
沈默在侍卫的簇拥下，上到顶楼去，推开窗户，顶着寒风往下看。
果然见五个黑影从远处直奔过来，而铁柱他们已经结好了阵势，等待着倭寇上前……几个月来跟着巡察大人东奔西走，他们也看过无数战斗，甚至亲自参加了好几战。早已不是昔日的菜鸟，面对着突然到来的遭遇战，亲兵们都显得很沉稳……
然而没等他们拔刀，便见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从后面掠出，兔起鹘落间，已经杀到倭寇阵中，一柄秋水似的长剑神出鬼没，竟将那五个倭寇堪堪敌住了。
铁柱见势挥军前进，带着手下加入战团。那些倭寇应付一个何心隐便已经很吃力，这些更加支撑不住，顷刻间死了两个，剩下三个转身就跑。何心隐飞出手中宝剑，正中一人后背；铁柱也扔出鬼头大刀，打倒了另外一个。
还有最后一名倭寇，不要命的往远处跑，他速度极快，这会功夫已经跑出老远。
丢下一句‘我去追！’何心隐便展开身形，足不沾尘地追了出去，转眼间两人便都消失在夜色中。
阁楼上，沈安不过瘾的咂咂嘴道：“太快了，没看清楚就完事儿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沈默笑骂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到楼下时，便见火堆边的那个女子似乎动了动。他这才打量一下那女子，便见她的衣衫被树枝荆棘撕扯得七零八碎，裸露的小腿上也伤痕累累，虽然脸上沾满污垢，手脚不停的发颤，但看得出是个体态姣好的女子。
“谁有老酒，给她喂一碗。”沈默吩咐道，见沈安自告奋勇，沈默虚踢他一脚道：“去收拾桌子。”沈安小声嘟囔一句，乖乖过去将公子的日记和几页心得细细归拢起来，收拾到竹筒里。
便有个亲兵从酒囊里倒出一碗老酒，在火堆上热了，翘开那女子的牙关灌了下去。不一会儿，她的鼻翼好像开始喘气了，脸色也有点泛红，只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沈默便不再管她，问进来的铁柱道：“是倭寇吗？”
铁柱沉声道：“是，还有个没死的招认说，他们是劫掠慈溪的倭寇，人数有上千呢。”看一眼那火堆边的女子，他压低声音道：“这个女的从他们抓获俘虏里跑出来，他们五个追了十几里到了这儿。”
沈默点点头，轻声问道：“最近的官军在哪里？守将是谁？”
便有专门给他背地图的亲兵，迅速查看一遍道：“回大人的话，是新任宁绍台参将戚大人的部队。”
“戚继光？”沈默轻声喃喃道：“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就在附近了……放飞天火，看看有没有回应。”苦命的铁柱便再一次出去。
这时沈默听到嘤咛一声，便把视线投到那女子身上。

第一六八章 龙山卫
一般来讲，人醒过来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茫然望着四周，用迷离的声音道：“水……水……”
但这个女子不一般，她只是嘤咛一声，便紧紧蜷起身子，双手抱着膝盖，既不抬头也不说话。
“不要害怕。”沈默想了想，很俗烂的问一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身子微微颤抖几下，却仍然一声不吭。
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亲兵愠怒道：“问你话呢，听到了没有？”在这些纯朴农民出身的亲兵心中，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花，陪他们一起吃苦的沈大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有问不答也不行。
谁知那女子单薄的身躯突然纵起，扑向那亲兵闪亮的刀锋。
变故骤起之下，那亲兵一下子懵了。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沈默暴喝一声道：“松手！”那亲兵想也不想，立刻照做。
只听当啷一声，刀落在地上，那女子扑了个空，却抱着那亲兵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那亲兵‘哎哟’一声痛呼，竟然甩脱不掉她，正在他恼羞成怒，想要一拳结果这女子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何心隐，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只见何大侠左手拎个可怕的头颅，右手一探已疾速抓住女子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提将过来。
那女子一边挣扎，一边‘杀啊死啊’的嘶骂不休。何心隐听得心烦。手上一紧，那女子登时说不出话来。
望着一半是魔鬼一半是菩萨的沈大侠，沈默除了苦笑还真找不到别的表情，他指指那人头道：“我这不计斩首之功。”
何心隐差点被气晕，翻翻白眼道：“看发型。”
沈默一看是个‘髡头’，便笑道：“早知道是倭寇了，铁柱抓了个活的。”
何心隐一听。便甩手将那人头丢进火堆里，擦一擦手上的鲜血。说一声：“这孩子魇着了，别跟她一般见识。”便站到一边凉快去了。
※※※
这时铁柱从外面跑进来，兴冲冲的嚷嚷道：“大人啊，好家伙，咱们一发升天火，引起了三道焰火的回应。”说着掰指头数算道：“红蓝，红绿。还有红白色。”
那个背地图的亲兵很快告诉沈默道：“是徐副使、卢参戎和戚参戎。”
沈默不由笑道：“这下热闹了，咱们也过去吧。”随着大人的一声令下，亲卫们开始忙活起来，一部分忙着收拾行装，一部分从行囊中倒出些黑豆去喂马……半夜里扰马清梦，让人家起来下牛马力，当然要给些好吃的补偿一下了。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铁柱问道：“大人，这姑娘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沈默白他一眼道：“不怕何大侠把你洞穿了。就把她丢下吧。”
铁柱讨了个没趣，只好命人将这麻烦抬出去绑在马上。谁知亲兵一靠近，那姑娘便如受惊的小兽一般又撕又咬，让人头疼不已。
沈默看看何心隐，何大侠便面无表情的过去，轻抚一下那姑娘的头顶……一掌将其击昏过去。
众人皆骇然。心说大侠的耐性果然极其有限。
将那女子用一床被褥裹得严严实实，再用绳子捆在一批驮货的马背上，一队人马便快速往东北方向行去。
行出数里地，便遇上前来接应的斥候，跟着斥候再走一段，到天蒙蒙亮时，终于抵达了几只军队聚集的龙山卫。
徐东望、卢镗和戚继光三位，帅麾下军官出迎巡察大人……虽然这位大人没品没级，但这几个月来在浙江，尤其是在战区。他的名字已经是尽人皆知了。大家对沈默能不怕危险。亲临每一处前线调研，都佩服得紧……而且看巡察使大人的架势。显然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使命，说不得就是给陛下打小报告，所以将领们更是提起精神，好生应付着这位大人。
别人越是敬着，沈默就越不托大，他远远就跳下马，快步拱手走过去道：“哎呀呀，徐大人和二位将军，真是折杀下官了。”他们三个都不是初识，在巡视浙江的过程中，沈默见过徐东望和卢镗，至于戚继光更是在绍兴时就见过。
此时在战场上重逢，大伙都十分高兴，放声说笑着便进了军营。
一进去主将大帐，这里面地位最高的徐东望便笑道：“肚子饿了，咱们还是边吃边谈吧。”说着对戚继光笑道：“我说元敬啊，我们三个连夜赶来，你这个地主是不是该意思意思啊？”
戚继光闻言爽朗笑道：“若是大人嘱咐才准备，岂是俺们山东汉子的待客之道？”说着双手一拍，便有亲兵将大碗大碗的菜肴端上来，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桌子。
就这样，他还有些歉意地笑道：“军营之中也没啥稀罕玩意，只能弄些山里的野味糊弄诸位了。”
沈默数了数，足有十二个盘子之多……且那盘子比他日常所见的要大上一倍，里面的菜肴堆得跟小山似的，听戚将军介绍，有烤野兔、炖山鸡、炸斑鸠、煮鹿筋，等等等等……菜肴以油腻居多，很得徐卢二人的欢心，但并不合沈默的胃口。不过不要紧，因为他面前摆得是山菜炒蘑菇，木耳炒鸡蛋，以及几样绍兴菜，可见戚将军是多么细心。
※※※
四人先闷头吃一通，待祭了五脏庙，腹中感到暖暖了，便开始谈论军情……准确的说，是徐、卢、戚三人谈论，因为沈默严守自己的职权，只听不说，绝不掺和……
谁也不愿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尤其是内行们在谈话时，一个外行最应该做的就是闭紧嘴巴好好听，只可惜许多人都不懂这个道理，也就稀里糊涂得罪了更多的人。
但沈默明白，这也是他比一般御史要招人待见的原因。
其实沈默也不算外行了，因为他本来就有丰富的军事理论知识，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战场观摩，已经摸到了一些战争的门道，至少现在听三位将军说话就不是看热闹，而是看门道了。
三人讨论的焦点，是到哪里截击倭寇……徐副使认为应该在西面的雁门岭一带设伏，戚继光则坚持应该在东南的高家楼一代，而卢镗迟迟没有表态。
因为是预判倭寇的下一步动作，所以谁也没法说服对方，最后快要崩了时，卢镗终于说了句公道话道：“那就都设伏吧。”两人刚要说‘你这主意可真馊啊。’却听卢镗又到道：“我在你们的中点埋伏，哪边有了敌情，我便从后面包抄，首尾相击，必能取胜。”虽然是和稀泥，但也是比较有水平的稀泥了，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情况下，只能将就了。
像这样让人无奈的军事会议，沈默已经不止一次遇到，这几乎是一个困扰抗倭军队发挥的痼疾了。之所以造成这种谁也不服谁的局面，绝对是权责不明所致——比如说徐东望是浙江兵备副使，按理说一省的军务他都能管一管。可朝廷从来没有明文规定，兵备副使可以节制一省武将，所以戚继光虽然平时顺着敬着他，可一到了军机大事上，就理直气壮的和他顶起牛来。
这种拧巴在‘徐、戚’这种高级将领还不要紧，因为他们都是统兵万千的大将，还能分得清轻重缓急，最终也总是会拿出一个协调各方意见的方案……比如卢镗提出来的这个。
反倒是在中下层军官身上体现时，其危害最为巨大。譬如说各府的备倭把总，是在各卫所指挥使中考选产生的，却与指挥使仍是平级。这样一旦倭寇来袭，备倭把总不能约束指挥，指挥也不肯乖乖受其调遣，甚至连谁为后殿，谁为左右前后奇正之兵，谁为旗牌监督者都会吵个不休，以至于贻误战机，导致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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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正在出神，却听戚继光在边上问道：“沈大人是愿意和徐大人同去，还是与末将，抑或是卢将军？”沈默喜欢在战场上近距离观战的名声已经传遍浙江，是以戚继光问都不问‘你去不去’之类的傻问题。
沈默呵呵一笑道：“让我掷枚钱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西洋金币……那也是人家送给他的战利品……只见他念念有词几句，朝地下一扔，一看是字，便对戚继光歉意地笑笑道：“给戚大人添麻烦了。”
其实他耍了个小把戏，那就是故意不说正面反面各代表什么，这样无论什么结果，他都可以在不损徐副使面子的前提下，跟着戚继光走人。
因为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位日后的抗倭第一名将，到底是什么素质。
可千万别因为自己到了这个世界，而岔了种啊……

第一六九章 箭术很重要
既然决定分头行动，那饭也就不吃了，戚继光命人将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赏赐将士，一个时辰后，便率先拔营出发了。
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沈默心中难免激动……一路走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明军大部队主动出击……这样说有些对不起丁家父子和红头军，但那种小规模的突击队，实在无法代表天下第一大国的地位。
“这得有五千人了吧？”与戚继光并骑而行，沈默轻声问道。
“五千三百一十七。”戚继光精确的报出数字道：“是末将辖区内所有可抽调的兵力了。”
沈默兴奋的搓搓手道：“我还从没见过咱们与倭寇野战呢。”
戚继光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末将也没有。”
沈默心里这个汗啊，只好笑道：“有道是一通百通，将军身经百战，区区野战定然不在话下。”
谁知戚继光闷声接着道：“这是末将第一次指挥战斗。”
沈默必须紧紧抓住马缰，才能让自己保持坐姿，使劲咽口唾沫道：“将军好像已经是正三品武将了。”言外之意，您老人家是怎么升上去的？
戚继光羞赧道：“末将是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十一岁那年家父逝世，我就成了四品官。”
沈默瞪大眼睛打量着他，心说乖乖啊，天生的高干啊……
又听戚继光接着道：“后来末将十八岁正式接任。在登州卫任指挥佥事三年；在蓟镇戍边三年，又回山东升任署都指挥佥事，负责沿海三营二十四卫，直到今年初调来浙江，任都司佥书，上月俞将军升任副总兵后，末将就接任了他的宁绍台参将一职。”说着两手一摊道：“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整整十年了，愣是一仗也没打过。”
沈默偷偷擦汗。笑着安慰道：“那个……有些天才，是无师自通的，我看戚将军你就像。”
哪知戚继光竟然认真地点点头道：“末将也这么觉着。”
※※※
事实证明，戚将军没有吹牛，虽然是第一次指挥战斗，但是他对斥候的安排，对行军节奏的把握都恰到好处。使部队在一种松紧适度的状态下前进，同时又对周围二十里内的情形了若指掌。
沈默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戚继光笑笑道：“在一天以前，末将便已经把各种各种条件和可能发生的情况反复斟酌过了。”见他十分有兴趣，戚继光也不隐瞒，便一五一十地讲给沈默听。
除了地形、天气、士气这些为将者必须考虑的因素外，那些看起来很细微的小事，也都在他的思考范围以内，例如士兵的饮食、武器装备的状况等。这些在戚继光看来，都是可以影响胜负的因素……他甚至还为火器规定了一个保险系数，有多少不能着火，又有多少虽能着火而不能给敌人以损害。在临战前，便已经绞尽脑汁，以期准确的判断形势。
沈默听了不由大为赞服道：“那么说这一仗已经都在将军的掌握之中了？”
“恰恰相反。”戚继光摇摇头道：“不瞒大人说。末将心里没底。”
“这是为何？”
“末将到任还不满一月，对手下官兵实在是谈不上熟悉。”戚继光叹口气道：“其实他们也都是守过宁波和台州的老兵了，让他们守城是一点也没问题，可野战能打成什么样，末将是一点也没底。”说着蜷起手指道：“如果他们能表现出平日训练的三成，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要是能发挥出一半，就可以横扫倭寇了。”
说着说着，两人便从当前的战场，谈到了目前的战局——目前东南的形势是。经过最初的措手不及后。大明军民已经渐渐适应了残酷的局面，沿海城市全民皆兵、内地城市也警惕十足。自从九月起，再没有发生过府县城池被攻破的惨剧。
但这并不值得夸耀，因为官军的龟缩防御，并没有使敌人的气焰减小，反而让倭寇根本不把明军放在眼里，既然无法拿下城市，他们便将淫威发泄在城外乡村上，君不见江南水乡如画，今已成残垣断壁，一片萧索矣。
事实上，现在倭寇的人数不减反增，仅仅盘踞在浙江沿海的，便有两三万人之多，而且因为官兵不敢出城应战，倭寇深入内地的范围越来越深，危害也越来越大。
在面见张部堂时，沈默便直言不讳的提出这个问题，但张经只是笑着对他道：“且忍上它一阵子，你再看它能否嚣张。”
戚继光虽然也深表忧虑，但凭着他细心的观察，还是对张经有信心的，他对沈默说：“张部堂久经沙场，老成持重，定然对战局有着更深远的部署，我们还是耐性等待吧。”
这时候到了伏击的高家楼一代，沈默便知趣的打住话头，让戚继光专心指挥。
※※※
未时左右，斥候飞驰来报，倭寇果然出现了！
‘我的判断是不会有错的……’戚继光紧紧攥住拳头，无声的对自己道。既然敌人如预料中出现了，在戚将军看来，胜利便已经触手可及了——因为他已经预先观察了地形、进行了布置谋划、甚至连攻击队形都为手下编排好，剩下的便是冲下去，打敌人个措手不及，将胜利攥在手中了。
当然这最后一步，戚将军是爱莫能助了，他好歹也是个三品高官，不可能亲自拿着刀下去打架，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手下这群官兵身上。
‘希望不会给我出丑啊……’戚继光暗暗祷告道。
半个时辰后，倭寇果真出现在眼前的山道上，戚继光狠狠一挥手中令旗，巨石隆隆而下，霎时间将倭寇的队伍裁为两段。
“杀！”他刷得抽出战刀，狠狠向前一指道。登时伏兵四起，官兵们叫嚷着朝倭寇杀了过去。
就在戚将军刚要松口气的时候，慌乱的敌群之中，忽然杀出几个红衣黄盖、手提倭刀的倭寇，如疯虎一般朝明军猛扑过去，转眼便连杀数人，周围的明军根本不敢招架，竟然转身就跑……
大明军队果然不同凡响，一人失利，万人奔溃。别说攻击了，就连逃命都顾不上。
前军溃败，中军也立刻跟着动摇起来，就连铁柱也拉着沈默的衣袖，小声道：“大人快走，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沈默恼火地瞪他一眼，指一指不远处的戚继光道：“主将都没退，你慌个什么！”他站在山坡之上，俯瞰着眼前滑稽的一幕，人数占优势的明军抱头鼠窜，人数居劣势的倭寇却在后面穷追不舍，肆无忌惮，看来败局已定，神仙难救了。
但他清楚记得后世对戚继光有一句评价，曰‘生平未尝一败’，既然这么说，那就让我擦亮眼睛，看看你怎么力挽狂澜吧！
其实戚继光已经快气疯了，他简直想活剐了这些不中用的部下，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竟然还能一触即溃！
但此刻不是发泄的时候，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命亲兵将他的铁胎强弓取来——只见他凝聚全身的力道，将一张硬弓拉得如满月一般，怒火熊熊的双目紧盯着当先一个红衣黄盖的倭寇……我戚继光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第一次出鞘，绝对不能接受失败！绝不！
只听‘嗡’的一声，弓弦响处，一道黑色的流星直射那倭寇的头颅，那倭寇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直挺挺的射倒在地。
戚继光伸手又抽出第二支箭，毫不迟疑的射了出去，又一个红衣黄盖的倭寇应声倒地。
那几个红衣黄盖的家伙吓坏了，想不到自以为很拉风的装束，竟然成了对方瞄准的好帮手，正当他们四处张望时，又一支利箭射来，又一个红衣黄盖的家伙被射倒在地，锋利的倭刀还划伤了身边同伴。
这下彻底吓破了浪人们的胆，他们纷纷摘掉黄色的斗笠，脱下红色的袍子，仅穿着白色的‘丁’字裤衩，撒丫子往后跑去。
一见最厉害的日本浪人都跑了，倭寇们面面相觑，裹足不前。
在戚继光的破天三箭之下，奇迹终于发生了，只见那些原本鸟兽四散的官军，竟然转过身来，重新向倭寇冲去。
倭寇们一看，得了，我们也跑吧。
刹那之间，双方攻守易位，官军追着倭寇的屁股开始撵起来。
戚继光再也不敢托大，铁青着脸亲自率军追击。
追出二里地之后，卢镗的军队也赶到了，两帮人便合在一起，朝着倭寇展开了追击。
沈默虽然也跟着追出去，但已经没了最初时的兴奋，他得出一个结论——想靠这帮兵油子消灭倭寇，那是不可能的。

第一七零章 请记住，他们是神奇二人组！
对于后来的战事，沈默是这样记载的：‘二位参戎共同追击，后遇伏，卢部败走，戚部虽未败绩，然亦裹足不进，敌旋脱。’
其实他这是笔下留情了，因为当时遇上的只是叶麻子的接应部队，统共没有二百人——只要掩杀过去，明明可以将其一锅端了，然而堂堂大明军队，竟然一逃一停，不敢再追了。
这真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他拦住一个掉头往回走士兵，问他为什么不追了。那位士兵倒是个实在人，大大咧咧道：“多少年都是这样的，反正他们还是会回来的，赶跑了就行了，犯不着拼命去追。”
边上的何心隐气炸了肺，怒目而视道：“呔……若是都像你们这般，我大明什么时候能剿灭倭寇？”
那兵士看猴一样端详着何心隐，摇摇头道：“这倭寇从太祖年间就有，就像韭菜一样，割一茬生一茬，怎么可能剿净呢？”
沈默默然了，他骑在马上半天回不过神来，直到看见一脸失落的戚继光从远处回来，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
“怎么办？”良久，戚继光迷茫问道。
“另起炉灶自己练！”沈默斩钉截铁道：“这几个月来，我走遍了全浙，见识过许多可歌可泣的作战，那些仓促集合起来的乡勇，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能拼死杀敌，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既然有那么多的热血男儿。我大明没道理组建不出一支铁血雄师！”
沈默这话让戚继光眼前一亮，他登时一扫满心的阴霾，双掌一击道：“对呀！既然这些人已无可救药，那就放弃他们，重新建一支新军，从头练起！”说完朝沈默一拱手道：“大人，请为继光指点迷津！”
沈默也展颜一笑道：“咱们还是回去静下心来。共同参详一番吧。”
“大善！”戚继光激动的点点，伸手向前道：“大人请。”
“戚将军请！”沈默哈哈笑道。
两人便并骑往龙山卫方向去了。连手下的军队都不管了。
※※※
回到龙山卫之后，两个同样满腔热血，同样充满抱负，同样对军队情况有着深刻认识，同样底蕴深厚的年轻人，便在后山的一个僻静小院里住下了。
他们先讨论出一个研究方法——从目前军队现状开始，将其存在的问题一条一条的列出来。然后再摸索解决之道，最后再研究其可行性。这样有条不紊，不会离题太远，有助于节约脑汁。
于是二位青年才俊，便在这十一月的深冬里，在这龙山卫的深山里，开始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研讨。
他们对坐在炕头上，先一个对军队的现状进行批判。另一个持笔记录；然后当批判者词穷之后，两人便调换角色，由另一人展开批判，如是周而复始，循环不觉。
他俩谁也没想到，原本以为最简单的挑毛病环节。竟然用了整整一天时间。看着贴满整整一面墙的控诉状，戚继光眼神有些呆滞地问道：“还有吗？”
“肯定是还有的，不过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沈默双手揉着太阳穴道：
“我看还是算了吧，如果能将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你就可以带着这支部队统一全球了。”
“全球是哪里？”戚继光奇怪地问道。
“当我说胡话吧。”沈默拍拍额头道。
两人没白没黑的讨论研究，都不知道今夕何夕了，说几句胡话很正常，戚继光便放过他，望着那面墙壁沉声道：“能解决其中一成。那日的战斗便定然可以取胜；能解决两成。就可以和倭寇正面作战；能解决三成，就可将倭寇赶下海。平定东南之乱；能解决四成，北方俺答也不在话下，我大明边境就此平定矣；能解决一半的话。”说着深吸口气道：“纵横天下，谁是敌手？太祖雄风复矣！”
“能解决六成呢？”沈默笑问道。
“呵呵。”戚继光摇头笑道：“有些问题是没法解决的。”
“我们尽力去做吧。”沈默颔首道：“就像你说的，多解决一分，胜算就大一倍。”
“嗯！”戚继光郑重点头道：“能解决的都要解决！”
※※※
昏天黑地睡一觉之后，重新精神抖擞的两个年轻人，又开始研究解决之道。比如说这种军队没有经过训练，那就加强训练；不听上官节制，那就严格军法；没有作战能力，那就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训练。将领和士兵不合？那就命军官以身作则，不许欺压士兵。士兵冗杂不堪？那就严格募兵条件，将年龄、地域等因素统统考虑进去。
至于战时不服从命令，不听从指挥，士兵间相互间没有任何配合可言，且身上几乎没有盔甲，手中没有像样武器，更不要提杀敌的武艺。且行军不带干粮，驻军不垒营墙等等，两人也挖空心思，想出尽可能多的办法，只求解决问题，不问实际与否。
事实证明，找出路要比挑毛病困难多了，两人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穷尽智慧，呕心沥血，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才把最后一条解决的方法列出来。
这时再看看对方，沈默见到了一个满脸都是胡子的野人。戚继光见到了一个须发凌乱的落魄书生，不由对视着放声大笑，心中却快意极了，仿佛大明军队的问题，就要在他俩手中迎刃而解一般……以至于许多年后，两人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头了，还将这件事许为‘当年快事之首’。能清晰的当时的每一个场景。
他俩都是理想者与现实者的混合体，当然知道完全解决是不可能的。其中有很多法子不切实际……至少目前无法完成，必须加以删除。不过在进行最后一步之前，大家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沈默洗了个澡，让沈安给收拾一下仪容，再问问外面的情形，百无聊赖的小书童告诉他，还有十天就进腊月了。
“原来已经过去八天了。”望着镜子里重新恢复清爽的自己。沈默轻声道：“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没什么大事。”沈安笑道：“除了前天就给您的总督来信，再就是那女的醒了。”
“什么女的？”沈默奇怪问道。
“就是那回在庙里时，何大侠救的那位啊。”沈安瞪大眼睛道：“这回是真醒了，不疯了，就是关在屋里整天不出来。”
沈默不在意地笑道：“你这个家伙，老婆头、汉子腚，就是喜欢传播小道消息。”说着起身舒缓一下筋骨，轻声问道：“醒了怎么还不走？”
沈安撇撇嘴道：“何大侠护着她。谁也不敢问，啥都不知道。”
沈默便不再问，让沈安出去玩去，说自己要歪一会儿。
待沈安走后，他又将那封张经给他的亲笔信拿出来，这封信主要有三个内容。一是热情洋溢的表扬，表扬他不怕危险，不怕辛苦，亲临抗倭第一线。虽然是废话，但占了三分之二的篇幅。二是言辞恳切的邀请，邀请他于腊月初八去杭州吃腊八粥；三是一个小小的请求，请他延期给皇帝呈送报告，至少要吃完腊八粥再说。
这封信他已经看了八遍，当然不是因为总督来信受宠若惊，就连皇帝的圣旨他才看了三遍就扔一边了。
之所以会反复的看。是因为这封信实在太不寻常了——言辞过于亲热。请求也太过直白——他在杭州右卫见过这位张总督，那是相当有官威的一位大员。虽然对自己还算可以，但那居高临下的气势，让沈默明白无误的感觉到，他张经就是东南的大佬，且唯一。
这样的大佬写出这样的一封信，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被人挤对的方寸乱了——沈默很清楚自己在皇帝心中无足轻重，这位总督竟然要求到他的头上，不是‘病急乱投医’又是什么？
想着想着脑子便有些发木，只好把信往边上一搁，咂咂嘴道：“算了，不想了，等去了杭州自然就明白了。”说完便倒头大睡起来。
※※※
睡一大觉，重新恢复精力的沈戚二人，坐回到那间堆满稿纸的房间里，开始了最痛苦的一步——将那些不切实际，短期内无法实现的构思摘出来。
要知道每一条构思，都是两人心血凝集而成，而且往往那些看似不切实际的，与现实抵触的，才是真正智慧的体现，甚至是医治这个帝国的苦口良药。
每删一条，戚继光的眉头就一阵阵颤动，一遍遍问他道：“能不能不删啊？”
沈默摇摇头，却又对他道：“这不是删除，只是暂时搁置起来，等将来时机成熟，我们一条条将其变为现实。”
“会有那么一天吗？”戚继光满眼向往地问道。
“会的，一定会。”沈默给他一个自信的笑容道：“我们还年轻，可以用一辈子去实现。”

第一七一章 沈默的抱负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真正成熟的人，是不会力求完美的，因为这世上有许多缺陷是无法弥补的。只有结合实际情况，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才是真正做事的态度。
比如说两人明明知道，倭寇的特长在于陆战肉搏，在海战中的技术反而低劣。因为这个年代的海上战无他术，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而已，个人勇武的作用，已经被限制到了最低。
若是可以将陆军的军费拨出一半用于建设海军，便可建立起一支退可以守卫海疆，进可以直捣倭寇巢穴的无敌水师，到那时倭寇不过是土鸡瓦狗，插标卖首者尔！
戚继光对这条尤为狂热，他仿佛看到自己带领着强大的水师，将侵略者统统赶出去，他觉着如果能有那么一天，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
所以当沈默要将这条从墙上揭下来时，他按住了那张纸，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能不能再想想，说不定下一个闪念，就能找到实现的办法呢。”
沈默看看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语气道：“如果这条不去掉，我敢打包票，我们的整篇计划都会被张部堂弃之如敝屣。”
“为什么？”戚继光紧紧盯着他，仿佛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
“朱纨曾经提出过发展海军。”沈默轻声道：“他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
“也许他没有找对方法呢，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噎死了。大家就都不吃饭吧？”戚继光可不是那么好说服的人。
沈默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来，坐下听我说。”
戚继光顺从地坐下，但面上倔强依然。
沈默没有一上来就开口，他的目光落在这间屋里挂着戚继光的一副自提联：‘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沈默自问没有那么高的境界，但是他也不愿做个一心往上钻营。只知道趋利避害的蠹虫。那样就算官居一品、封妻荫子，也不过是大明众多庸碌官员中的一员。怎么对得起上天赐予的二次生命？
那将个人的奋斗与为国家医病统一起来吧！这便是沈默的抱负——也是他今生第一次树立起了人生信念。所以这一趟前线之旅，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为了应付皇命那么简单，更重要的目的是——通过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为这个老大帝国把一把脉，看看病到底出在哪里，到底还有没有救。若是还有救。又该怎么去救？
※※※
屋里很静，戚继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沈默自己回过神来。
整理一下思路，沈默轻声道：“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见军事自古就是国家的根本之事。所以任何一个军事问题，都必须放进政治的环境中去考虑。政治环境允许你做的，那就可以去做，不允许你做的。就一定不要去做，否则……”
“不要老拿朱大人做比喻了，让他老人安息吧。”说完戚继光自己先笑了，沈默也跟着一起笑起来，笑完了，气氛也就恢复如常了。
沈默便继续道：“既然你对这一点没有异议。我们就可以讨论现在为什么不能发展海军了。因为其所牵涉的问题和将要引起的后果，已经超出军备问题而及于政治。”
“其实我大明不是没有水军，只是规模太小，船也太差，根本不敢与倭寇对峙。”这不是跟徐渭在那书生论道，一切似是而非的东西都可以胡扯。这是在跟一个将军讨论很严肃的命题，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好在沈默已经有了调查，所以他理直气壮道：“如果想要达到御敌于国门之外，最少需要大船二百艘。小船四百艘。水军五万人……你想过没有，需要多少船厂。多少码头，多少人力为其服务？一年又要花多少银子呢？”
“最少也得五万人吧。”戚继光轻声道：“就算民夫可以征用，但仅官兵薪俸，也得至少一百万两……再加上造船和出海作战的花费，那就得再有一百万了。”说着自己也觉着这个数字有些扯淡，便补救道：“但是这十万人可以从陆军中转移过去，不就不会产生新的军费开支了吗？”
“就按你的法子，让一部分陆军转业成海军。”沈默一拱手道：“请问戚将军，你准备从多少个省、多少个府里抽调这十万人？”
“这个吗……”戚继光也意识到问题的难度了，这相当于将各省各府的兵力割裂出一部分，同时各省各府的财政也要相应割除一块，由海军部门统一管理。
这在别的朝代也许不是难事，只要方法好，可以用中央财政统一搞一下嘛。但在大明朝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因为大明朝没有中央财政。
按理说，户部是国家财政的中枢，应该统筹全局，掌管着全国税收的调配，自然可以集中财力办大事。可因为太祖皇帝不太懂经济，觉着很多钱收上来再发下去，既浪费时间，又耗费财力，实在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所以他规定许多地方上该花的钱，就不要再往国库里送了，直接坐收坐支吧。
比如说在国家财政中占据绝对大头的军费问题，便是由各个地方政府按照规定的数额，直接采买军需，然后送到临近的卫所去，军费的流动直接省略了入国库那一道。
诸如此类的状况很多，都被老朱为了省事而省事了。要不然也不会出现一边是一年才收上三五百万两国税的大明朝。另一边老百姓却被苛捐杂税逼得活不下去的咄咄怪事。关键就在于，七八倍甚至十几倍于国税的税银，被地方政府合法但绝不合理的截留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明朝户部的作用也只能是，监督各个机构与地方政府的财务收支，所以才会有十三清吏司的存在。至于那些花钱的事情，都得由地方上自行解决。国家那点钱，还得留着给京官们发俸禄。给困难地区救个灾，以及给皇帝修园子呢。
※※※
想明白这一点，戚继光自己就放弃了，把每个省每个府的财政统一起来，集中管理，那可是与全体地方官僚为敌啊……还不如让他单枪匹马去消灭所有倭寇来的现实。
高涨的热情霎那间低落许多，戚继光自己起身将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呆立良久才嘶声道：“难道，我大明的海军要永远无望了吗？”
沈默从他手中拿过那张纸，小心的叠好，沉声道：“相信我，我是这世上最希望大明朝有一支强大海军的人，我会用我的全部，去实现这个梦想的。”说着再将其递到戚继光的面前，声音低沉而坚定：“收好我们共同的理想吧。等到可以实现的那天，你再将它还给我。”
戚继光郑重地点点头，将那张纸片贴身收好。
当这个问题揭过去，戚继光便极少对沈默的否决提出异议，进展无形中便快了许多。最终两人用了三天时间，甄选出了八十八条可行的方案。
接下来便是依照着这些珍贵的材料。写成最终的练兵大计，以及呈送总督衙门的报告了……很明显，前者是纯军事问题，后者则是以政治为主。
两人便分了工，戚继光写练兵大计，而政治上的事情，还是由沈默来处理比较妥当。
对于沈默来说，他这份报告的重点，不在于要将建军思想阐述的多清楚，而在于如何打动当权者。也就是张总督。要知道这位张部堂可是总督六省军务。便宜行事啊！也就是说，只要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他认为可以干的，那就可以这么干！
如何才能打动上级，尤其是有些刚愎的上级呢？首先得让他接受，也就是所说不要跟他的认识偏差太远；其次得有新意，得拿出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来才行，拾人牙慧是不会得到认同的；最后便是让他觉着这样做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果做到这三点，相信张经一定会被打动的。
想来想去，沈默觉着直接提出‘编练新军’有些惊世骇俗了……因为招募兵士一直是督抚衙门的权力，现在一个参将也想掺和进去，显然是越雷池了。
在与戚继光商量之后，他将第一个字改为了‘训’，训练新军，也就是说只要求将政府招募的新兵，划一部分给戚继光训练，这样就不会让张部堂一看就骂娘。为了不让张大佬觉着小戚不务正业，沈默特意加了句‘末将以为杀贼练兵，可以并行不悖’。
然后就是体现特色，让张大佬眼前一亮，觉着有益无害，沈默便从那些素材中，选取了两条比较独特，又不会让张大佬骂娘的。一个是要求创立兵营，使部队‘退则后有可恃以更番，进则对垒可恃以无虞’。另一个就更独特了，是要求设立专门火头军，士兵随身携带干粮，随时可以开伙，一来可以减轻战斗部队的负担，二来也能更好的补给部队。
待构思完毕，沈默便用戚继光的语气，写成了一片绝不复杂的《新任宁绍台参将戚建言我军二三事》的文移，掩盖住了两人这十几天来构建的宏伟蓝图。

第一七二章 鹿姑娘
当沈默完成他的禀文时，戚继光的《练兵大计》才写了个开头，见他已经在活动筋骨，收拾笔具了，戚将军苦笑道：“早知道咱俩换换，让你写这个大部头了。”
沈默撇嘴笑笑道：“我比赵括强不了多少，干点务虚的还行，你这种务实的工作，我可干不了。”
戚继光摇摇头，认真道：“如果朝廷大员能有你一半的见识，东南何患不平？俺答何愁不灭。”
沈默哈哈笑道：“别再吹我了。”说着将那份报告递到戚继光面前，轻声道：“你再看看，没有问题就誊写一遍，加盖官防吧，我明天一早就带到杭州去，亲手交给张部堂。”
戚继光吃惊道：“这么急着走？我还想等写完了大计，跟你在好好推敲一下呢。”
“来不及了，我得去杭州了。”沈默摆摆手道：“这个大计你慢慢写，什么样的方法最适合自己，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一掺和就乱了。等写出来了给我看看就是。”
戚继光一想也是，便点头道：“都听你的。”这才拿过沈默的报告，细细看下去，看完后皱眉道：“我怎么觉着……有些平淡呢？似乎将我们这些天所得的东西，体现的不多。”
沈默轻笑道：“这份文书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请张部堂拨付一支新兵，交给你训练，能把这个坎过去才是王道。”大明朝向来是练兵的不带兵，带兵的不练兵。想要将这一关过去，已经是极端困难的了。
戚继光点点头，有些不甘道：“那我们这些天不是白讨论了？”
沈默翻翻白眼道：“等将那帮新兵蛋子弄到手，还不随你摆弄？”
戚继光恍然道：“原来你是想挂羊头卖狗肉？”
“闷声发大财不好吗？我的戚将军？”沈默哈哈大笑道：“这些方法毕竟没有经过实践，如果一五一十递上去，那些老家伙们肯定要摆出前辈高人的架势，说这个不对。那个不行，最后得出结论。戚继光简直是在瞎扯淡。反之等你把军队练出来，打了胜仗，自然没人敢说你的方法错，说不得还得夸你是青年英才，国之干城呢。”
戚继光登时被说羞了，呵呵笑道：“那多不好意思啊。”刚要提笔誊写，却又停住道：“你不署名？”
沈默摇头道：“我这个巡察使只有问的权力。没有说的权力，一署名就复杂了。”
戚继光点点头，深有感触道：“朝堂和战场一样，一步都不能走岔了。”
沈默颔首笑道：“是啊，大家都努力吧。”
戚继光便誊写一遍，签名用印，装进信封，火漆封口。再加盖自己的关防。
※※※
当天晚上，戚继光设盛宴为沈默践行。次日一早，又将一大包金银悄悄送到他的屋里，沈默有些错愕，指着那金银道：“元敬兄，你我一见如故。意气相投，何必来这一套呢？”
戚继光面上的尴尬一闪而逝，赶紧笑道：“拙言兄你听我说，这钱有两个用向，一是做兄弟去杭州的盘缠，二是万一办事不顺，说不得要打点则个。”说着笑笑道：“你是给我办事，总不能还让你花自己的钱吧。”
沈默默然，他突然觉着，如果换成俞大猷的话。一定不会这么干。想了一会儿。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便收下了那包金银。
戚继光如释重负地笑道：“那我送兄弟下山吧。”
沈默颔首笑笑，命沈安将东西拿了。与戚继光携手出门而去。
戚继光将他送了一里又一里，一直送出十八里，沈默笑道：“元敬兄再送的话，就要送到杭州城了。”戚继光这才勒住马缰，拱手道：“继光静听拙言兄的佳音。”
沈默点头笑笑，也拱手道：“竭力而为。”两人这才依依惜别。
行出老远，还能看见戚继光在朝他招手，何心隐突然冒出一句道：“我觉着戚继光不如俞大猷。”
沈默却不同意，他拍拍战马的鬃毛，轻声道：“其实戚将军也是爽直之人，但他比俞将军多明白一个道理——想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必须向现实妥协。所以他将来的成就一定比俞将军高，对大明的作用也会比俞大。”
何心隐不信道：“我看你是嫌老爱少。”
沈默摇摇头：“戚将军是典型的山东人，并不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这半个月的朝夕相处，我时常能看到他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最后只能面向理想，却站在现实。”说着长叹一口气，望着天边的孤鸿道：“从本质讲，我们是一类人。”
何心隐摇摇头，却也不再说话。
※※※
一行人往杭州赶路，这次没有好运气，当夜只好宿在了野外。好在临别时，戚继光送了很多鲜肉白米，倒不用再啃干粮了。
亲兵们野营惯了，无需队长吩咐，便分头支帐篷，捡柴火，不一会儿便在外围支起四个大帐篷，拱卫着中间一个精致的小帐篷。还在营地里升起火堆，手麻脚利的支起火架子，将切好的大块鹿肉挂在上面烤。
当然这一切都无需沈默忙活，他裹着棉被，坐在篝火边构思给皇帝的报告。正在出神，就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过来。
他抬起头，便看见戴着斗笠的何大侠，领个同样戴斗笠的女子，站在了自己面前。
只听何心隐对那女子道：“这就是救你的沈大人。”
那女子便给沈默磕头道：“民女叩谢恩公。”声音虽轻，却如唱歌般好听。
沈默搁下笔，微笑问道：“你是哪里人氏？那天为什么会倒在门口？”
女子身子一颤，过一会儿才凄声道：“民女姓鹿，是杭州城人氏，因上月外公去世，阖家去嘉兴奔丧，谁知半路不幸遭遇倭寇。民女的父母……”说着便伏地痛哭道：“当场便惨遭杀害，呜呜……”
边上忙活的几个亲兵，不由紧紧攥起了拳头，仿佛感同身受一般。
沈默没好气的驱赶道：“该干嘛干嘛去。”几个亲兵才怏怏的走远了，还不时回头望几眼。
沈默这才玩味的望着那女子，淡淡道：“那鹿姑娘你是怎么回事？”
“民女则被倭寇绑着，与另外一些女子一起，跟着他们行军。民女知道一到天黑，免不了被糟蹋的命运，就趁他们不注意，跳水逃跑。便有几个倭寇在后面穷追不舍，民女只好拼命地跑。”那女子犹带后怕道：“不一会儿天黑下来，民女就更怕了，在野地里跌跌撞撞地跑啊跑，浑身都跑没了力气，后来看到远处有灯火，便稀里糊涂的跑过去，一看到是我大明官军，就一下子晕过去了……”
沈默玩味的望着这女子。这时火堆上的肉变成了金黄色，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一滴滴油脂溅在火上，发出‘滋滋’地响声，在视觉、嗅觉和听觉上，同时撩拨着人的食欲。
沈默登时变得心不在焉起来，他摸摸下巴生硬的胡茬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女子摇摇头，戚声道：“都死在倭寇手里了。”
沈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救人救到底，送佛上西天，既然你是杭州人氏，那我就送你回去。”说着一摆手道：“先去吃饭吧。”
何心隐便让那女子到小帐篷里呆着，又给她割了两块肉，一碗白饭送进去。等他回来时，沈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捧着茶杯消化食呢。
一见到他过来，沈默便调侃道：“我说何大侠，这是准备焕发第二春了？不知嫂夫人会不会作河东狮吼状啊？”
何心隐先是一错愕，转而怒道：“休得胡说，我何心隐四十岁后不近女色，这是人所共知的。”
“那太可惜了。”沈默耸耸肩膀道。
“你这人，怎么连点同情心都没有？”何心隐愤愤地坐在他身边，从盘中抓起一大块肉，咬牙切齿的吃起来，仿佛在发泄对沈默胡说八道的不满。
沈默含笑看着他，冷不丁冒出一句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女子有些蹊跷。”
何心隐一呆，使劲咽下满口的肉，噎得他直翻白眼道：“什么蹊跷？”
“那天那几个倭寇我也看了。”沈默轻声道：“另外几个不说，单说你最后追得那个，跑得可够快吧？”
“嗯，是修习过倭术的。”何心隐点头道。
“那位鹿姑娘竟然在此人的追逐下，跑出十几里地，还硬生生将其落下一大截。”沈默哂笑道：“难道因为她姓鹿，就可以跑得比人快吗？”

第一七三章 壮族
听完沈默所说，何心隐面色变换许久，终是勃然作色道：“我如此好心待她，为何还要哄骗于我？”说着便猛然起身道：“我去找她问个清楚！到底要耍什么鬼蜮伎俩！”
沈默却摇头道：“还是不要去的好。”
“却是为何？”何心隐瞪眼道：“我看她八成是倭寇的奸细，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招来大队倭寇，将我们包了饺子。”
“那是不可能的。”沈默还是摇头：“倭寇要是想包我们饺子，在那间客栈就可以了，何必要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呢？”
“那就是细作，想混入我们内部。”何心隐恨恨道：“我这就去杀了她。”
沈默这个汗啊，心说您老还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啊，赶紧拉住他道：“如果她是倭寇奸细。”说着笑笑道：“那我们一路上可就安全了。”
何心隐想想也是，只要倭寇有所图，就不会袭击他们，便沉声道：“那到了杭州呢？”
“一进杭州城，她就是再多的同伙也指望不上，到时候再捉来拷问，若真是倭寇细作。”沈默一攥拳道：“就是把她摆成十八般花样，也随你何大侠的便。”
何心隐这才作罢，愤愤道：“那就再留她几日。”
※※※
一路上果然相安无事，在腊月初五这天到了杭州城郊。
行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铁柱兴奋道：“大人，还有不到二十里，今天下午就能入城。”
沈默点头笑笑道：“进了杭州城，我给大伙放大假，发双俸，让弟兄们好好歇歇。”登时引来一片兴奋地嚎叫声，本来已经有些疲惫的亲兵们。一下子便激动起来，用最诚挚的语言感谢了大人之后。便开始热烈的讨论起，杭州窑子的姑娘质量，一晚上的平均价格之类，显然是几个月下来都憋坏了。
铁柱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脸一沉便欲大声呵斥，沈默摇头笑道：“一路上绷得太紧，就让他们松松弦吧。”又引来了亲兵们的一阵称颂。
铁柱笑骂道：“一群兔崽子。待会到了城外，可得拿出个人样来，别丢了大人的脸！”
“还用您老嘱咐？”一个北方兵嘿嘿笑道：“满浙江跑了一圈，咱们哪次不是给大人撑足了脸面？”
“就你这个脏样？”边上有人笑道：“不给大人丢脸就不错了。”从戚继光那里出来，大部分亲兵就没洗过脸，其模样可想而知。
那亲兵老脸一红，当然没人能看出来，讪讪道：“待会找条河沟刷洗刷洗。保准还是一俊小伙。”登时又引来一片哄笑。
就在一阵阵的欢声笑语中，突然有人高叫道：“看见杭州城了。”
众人纷纷远眺，果然能见到远处一座城池的淡淡轮廓，便嗷嗷怪叫起来。
沈默也心情一松，轻声道：“环行浙江一百天，今天终于走完了。”
话音未落。便听何心隐低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笑声戛然而止，亲兵们对何大侠的眼力可是无条件信任，立刻匆忙结阵，将大人团团护在中央，同时纷纷抽出兵刃，警惕地望着道两边齐腰深的枯草。
这边正在人荒马乱，那边何大侠却又道：“他们走了。”
沈安忍不住道：“大侠，您方才不会是‘草木皆兵’了吧？”看来书童确实是份很有前途的工作，至少跟着公子，肚里墨水见涨。
何心隐冷哼一声，指着波浪状向外骚动的草丛道：“自己看。”
沈安瞪大两眼。定睛一看，果然见到黄绿色的草丛中。隐约有些个蓝黑色的身影，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道：“还真是有唉……”
何心隐白他一眼，对沈默道：“我们得小心了。”
沈默轻声问道：“是倭寇吗？”
“不是。”何心隐摇摇头道：“看装束像是广西那边的夷族。”
沈安奇怪道：“这是浙江哎，就算他们打猎迷了路，也不能跑这么远吧？”
“不知道，还是小心为妙吧。”何心隐沉声道。
沈默点点头道：“听先生的。”
※※※
亲兵们一扫起先轻松愉悦的心情，一路上小心翼翼，百般警惕，却再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一直到了杭州城外，终于看到……满眼的窝棚和蓝黑色。
只见从这里到护城河，将近三里的距离，搭起了无数个竹制窝棚。窝棚与窝棚间，有数不清的身上穿着反膊无领的蓝布衣衫，下面穿着裤脚稍宽的黑布裤子，脚上踏着草鞋，头上还围着一层层黑布包头的男子，许多人手里还拿着刀叉……弯刀和两股叉。
沈默终于看清了，分明是一些少数民族同胞嘛！要不是城头上清晰的‘杭州’二字，他真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跑到西南大山里去了。再看一面高悬在空地上的旗帜，写着两行文字，其中一行看不懂，但另一行是汉文‘大明广西布政使司布壮土司兵’，这才终于放下心来道：“看来是从广西来的客兵。”
一惊一乍之下，他也没兴致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见城门已经快要关闭，沈默便让铁柱手持自己的官贴，赶紧先去将门叫住。
铁柱疾驰而去。终于在关门前的一刻，使那大门重新打开。
一行人便加快速度，鱼贯进了杭州城。
听着身后城门缓缓关闭的声音，沈默和他的亲卫们的饱受惊吓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城门官过来给他磕头，然后起身笑道：“大人被门外的狼土兵惊到了吧？”
“狼土兵？”沈默这才有心情问道：“那是哪里的部队？”
“其实狼土兵是两支部队，一支是广西来的狼兵。一支是湘西来的土兵，因为都是土司兵。所以大伙都把他们合起来叫做‘狼土兵’。”城门官笑道：“咱们南门外驻扎地，便是广西狼兵。”
“土司军队怎么可以离开领地呢？”何心隐插言道：“这可是我大明朝严禁地。”
那城门官骄傲地笑道：“放在别人那里，自然是办不到了。可这些兵是咱们张大帅要的，那自然另当别论了。”只有文官和高级武将才称呼总督为部堂，这些中下级的武官和一般士兵，都以大帅称之。只听那城门官满脸自豪地笑道：“张大帅可是咱们大明朝的第一重臣，万岁爷和朝廷里的大人们。都得靠咱们大帅守卫这万里海疆呢，他老人家想要什么，管它合不合规矩呢，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沈默微笑着听那城门官喋喋不休，终于等到他换气的功夫，笑着插言道：“请问这位兄弟，总督大人的府邸怎么走？”
城门官虽然意犹未尽，却也只好硬生生打住。向沈默指明了方向。
望着他们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这位城门官小声嘟囔道：“这么晚了去拜见大帅，一定会吃闭门羹的。”他嫌沈默没耐性听完自己唠叨，一生气就把这句话藏起来了。
※※※
虽然张部堂的总督府设在南京，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更靠近前线的杭州城里办公。所以在杭州的办公场所也是丝毫不能马虎的。
好在杭州就是不缺配得上二品大员的豪宅，在一番绞尽脑汁之后，浙江巡抚李天宠，便将花港侧畔的卢院空出来，作为顶头上司的行辕……这里前接柳丝葱茏的苏堤，北靠层峦叠翠的西山，碧波粼粼的小南湖和西里湖，像两面镶着翡翠框架的镜子分嵌左右。乃是杭州城内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张总督一看就喜欢上了，从此没有再挪窝。
但沈默到了这位于苏堤南段西侧的总督行辕时。只看到院墙上每隔数丈便有一个牛油灯笼在熊熊燃烧。将城墙下照得亮如白昼，一队队巡逻士兵往来如梭。
巡逻官兵远远便看见了沈默一行。呼啦一声涌上来，张弓搭箭，抽刀举铳，便将他们围了个插翅难飞。
“你们是哪里的部队，竟敢擅闯总督行辕，不要命了吗？”领队的千户看出这些人做官军打扮，倒也没有轻举妄动。
沈默让侍卫们闪开，亮出自己的一身官服，朗声道：“下官钦命浙江备倭巡察使沈默，特来拜见部堂大人，请这位大人代为通禀一声。”
那千户冷笑道：“不知道总督大人申时以后不见客吗？”
沈默摇头笑笑道：“下官第一次来，确实不知道。”
那千户挥挥手道：“先去驿馆歇着吧，等明天白天再来。”
沈默笑笑道：“身为下官，我必须先来拜过张部堂才能去驿馆下榻。”
千户不由讥笑道：“不管你是巡察还是巡检，大帅都是不会见你的，快走吧。”
“见不见是部堂大人的事。”沈默淡淡道：“这位大人能替部堂大人做主吗？”
那千户被噎住了，愤愤道：“那你就去拜门，尝尝总督府的闭门羹是不是别有滋味！”
“拜不拜是本官的事。”沈默翻身下马，整整衣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总督府的正门前，握住熟铜的门环，轻轻叩响了那道紧闭的大门。
片刻之后，总督府的大门，二门，仪门全部为浙江巡察大人敞开了。

第一七四章 当朝首牧与西施舌
令守卫兵丁更加瞠目结舌的是，总督大人竟然亲自出迎，亲热地揽着这位年青大人的肩膀，哈哈大笑道：“拙言啊，你可让老夫久等了。”
别说那些看热闹的兵丁，就连沈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颇不自在，只好摆出一脸受宠若惊，一躬到底道：“部堂大人要折杀下官了。”
张经伸手将他托起，笑道：“拙言不必如此，你是圣上钦差，当为陛下保持尊严。”
沈默只好顺从的起身，在张总督异乎寻常的热情迎接下，跟着他到了前厅门口。
离着厅门还有两三丈的距离，紧闭着的中间四扇厅门便无声的缓缓打开，一股带着馨香的暖气迎面扑来，让沈默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张经笑道：“拙言请进。”
“部堂先请。”沈默赶紧侧身相让道。
“那就一起进。”张经大笑着，拉着沈默的胳膊，并肩进了大厅之中。
只见这大厅极是轩敞，抬头迎面先看到一个青底大匾，上书‘恪恭首牧’四个鎏金大字，后有一行小字：‘嘉靖三十三年九月，书赐东南总督张经’，又有‘万圣帝君之宝’的印玺，竟然是嘉靖皇帝所书。
匾额下是大紫檀雕螭案，地下是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中间是名贵的羊绒地毯。至于一应摆设，皆是贵重莫名。无需赘述。倒是屋内四角摆着的四个熏笼，让沈默多看了两眼……只见那三尺来高的青铜镂空熏笼之中，无声无息地燃烧着红彤彤的炭火，既不冒烟，又没有味，让人只感觉温暖如春，浑没有寻常炭炉那种呛人的烟火气息。
※※※
婀娜娉婷的侍女为二位大人上茶。便无声无息的退下了。
“明前龙井。”端起薄如蝉翼的茶盏，轻轻掀开杯盖。贪婪地嗅一下幽香四溢的味道，张部堂呵呵笑道：“拙言请用，这可是本官的珍藏哦。”
沈默依言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香茗，颔首赞道：“初品时鲜醇柔和，细细啜之，馥郁若兰。喝下一口，便已经满口生津了。”便由衷赞道：“下官虽然酷爱茶道，却也从未喝过如此珍品。”
听他的赞叹发自肺腑，张经竟如老顽童似地笑道：“这可不是一般的雨前，乃是狮峰最古老的几棵茶树上生的。就算老夫，也得可怜巴巴的向李天宠讨要，才得了这么几两，一般人来了我都不舍得拿出来。”
“我的老大人。您这唱得到底是哪一出啊？”所谓‘礼贤下士，必有所求’，如果沈默再装傻，那非得被张经当成傻子，于是他干脆搁下茶盏，直截了当地问道：“这里没有别人。您就跟学生我直说吧，不然心里七上八下的，再好的茶叶我也品不出味道来。”
张经闻言面色一变，闷头喝几口茶，也搁下茶盏，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当朝首牧该有的气度，他叹口气道：“年轻就是好啊，初生牛犊不怕虎，锐利。”
沈默恭声道：“大人误会了。学生不是有意冒犯。只是自觉才浅德薄，受不得您如此厚待。”
张经缓缓摇头。双眼如锥子般紧紧盯着沈默，沉声道：“你当得起……老夫的身家性命，我东南的抗倭大业，全在拙言你的一念之间了。”
沈默错愕，勉强笑道：“大人不是开玩笑吧？下官……”
“老夫不是开玩笑。”张经拢一拢花白的胡须，轻声道：“我拜托拙言一件事，请你务必答应。”
沈默心说我也只有那份给皇帝的报告，能入了你张部堂的法眼吧，便不敢一口一下，只是起身拱手道：“请部堂明示。”
张经见他没有像想象的那般满口答应，心中微微一沉，一咬牙，竟然也巍巍起身，笔直的腰杆微微弯下，也向沈默拱手道：“请拙言务必等老夫打完下一仗后，再向陛下呈送你的禀报。”
沈默哪敢受他的礼，赶紧侧身让开，轻声道：“最晚腊月二十四。”
“还有不到二十天吗？”张经喃喃道：“就不能再晚点吗？”
“圣旨限我年前禀报，也就是最晚腊月二十七送到。这个季节里，八百里加急要用四天。”沈默恭声道：“也就是说最晚腊月二十四日一早，下官的禀报就必须发出了。”
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张经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许久才微微颔首道：“二十四就二十四，总不能让拙言太难做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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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双方重新落座，沈默便将他写戚继光抄的那封信，双手奉给了张部堂道：“学生路过龙山卫时，戚元敬将军正要上书部堂大人，下官便顺道给他捎过来，敬呈部堂大人。”
张经接过那书信，撕开封口，当着他的面读一遍，玩味笑道：“想必这里面也有拙言的心血吧？”
沈默在龙山卫住了半个月多，这是谁也瞒不过的，还不如大方地承认，便点头害羞笑道：“学生向戚将军求教来着，他觉着也不全是胡说，便将学生的一些看法加了进去。”
张经呵呵笑道：“拙言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被人家戚参戎当枪使了，以后可不要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沈默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封信由自己带来，上面又有自己的主意。无疑便挂上了他沈巡察的面子，让恰好有求于自己的张部堂难以开口拒绝，这恰恰是他主动给戚继光送信的目的所在……管你是部堂还是大帅了，想让我办事，就得也给我办事才行。
但张经非但不会为这个生气，反倒还会因此而放下心来……张部堂会觉着你沈拙言既然有求于我，自然会尽心尽力帮我办事的。其实本质上与沈默收下戚继光的金银是一个道理。
完成一笔不必言说的交易。张经果然放了心，却也失去了谈话的兴致。耐着性子询问几句沈默一路上的见闻。终于等到管家进来，轻声禀报道：“老爷，可以用膳了。”
张总督便起身笑道：“走，拙言，陪老夫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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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饭桌上，几盅小酒下了肚，两人之间的尴尬便消失不见。仿佛地位也不那么悬殊了，感情上也亲近了许多，可见吃吃喝喝确实是增进友谊的不二法宝。
张部堂是福州人，府上的膳食自然以淡雅鲜嫩的闽菜为主，尤其是各种海鲜烹制的菜肴，占了餐桌上的主导，所以一桌菜特别讲究一个‘鲜’字，什么菊花鲈鱼、太极明虾、白烧鱼翅、淡糟香螺片、清蒸加力鱼等等等。无一不体现这一点，与以‘霉’、‘酱’、‘醉’为鲜明特点的绍兴菜，正好形成两个极端。
虽然永远不会承认家乡菜不如人，但几乎是一吃之下，沈默便倾倒在福州菜的鲜香之中，连一直保持很好的吃相都险些不顾了。
见他赞不绝口。张部堂颇为自豪，亲自指点家乡菜的各种吃法。当一盘鸡汤汆海蚌端上来，张部堂便为他介绍道：“这是我们福州漳港所特产的一种海蚌，切成薄片，在沸水锅煮至六成熟后，再用你们绍兴酒做调料腌渍片刻。吃的时候淋以烧沸的鸡汤，现淋现吃。”说着一脸陶醉地赞道：“你看鸡汤清澈见底，蚌肉如水中芙蓉，看一看都是莫大的享受……吃起来更是极甘极鲜，余味悠长。就像品尝美人香舌一般。”说着突然笑道：“这道菜你们绍兴人是不吃的。”
沈默奇怪道：“为何绍兴人吃不得？”
六十多岁的张总督促狭的笑笑道：“因为这种蚌内有一块雪白透红的小小嫩肉。常伸出壳外，恰如美人的香舌一般。所以有个雅名叫西施舌……看在老乡的分上，拙言还是敬而远之吧。”西施是绍兴诸暨人，张经便拿沈默的籍贯开起了开玩笑。
连徐渭都占不了沈默的便宜，张部堂显然是找错了对手，只听沈默先是一脸肃穆的朝那盘‘西施舌’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西施姑娘，自从灭吴一战后，人们就再也见不到您的身影，本以为您已经在浣纱溪边长眠，谁知却还在福建海底漂泊，千年过去了，您肯定十分想家了。”说着一脸悲悯道：“现在请进小生的五脏庙暂住，等过得几日，在下便带您回到故乡。”
张经笑得前仰后合，只好请沈默独自享用这一盘鸡汤汆海蚌。
沈默一边享用这极脆极鲜的西施舌，一边好奇问道：“古来的美女众多，为什么不叫昭君、贵妃、貂蝉，单单要说是我们西施的呢？”

第一七五章 大家都很烦！
张经呵呵笑道：“这里有个典故，说西施助越王灭吴后，越王勾践便想接西施回国，他的王后却怕西施回国会受宠，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便偷偷的叫人骗出西施，将石头绑在西施身上，尔后沉入大海。”说着说着，张经的声音便低沉下来，近乎呢喃道：“西施为国立下不世奇功，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还惨遭杀害，心中的冤屈无法陈诉，便化为无数河蚌，期待有人找到她，她便吐出丁香小舌，尽诉冤情……”
说完幽幽道：“惆怅吴王宫外水，浊泥犹得葬西施。可见美人与名将一般，都是最易受到冤屈的。”只听他怅然一叹，苍声道：“明明是最美最强，为何在丑陋的奸佞面前，总是那般无力呢？”
沈默顿时被他弄得没了食欲，不由苦笑道：“部堂大人乃是堂堂当朝首牧，东南之柱，您要是被冤屈了，大明朝的海疆就彻底完了，似乎不该说此不详之音吧？”
张经摇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捋花白的胡须，双目满含着复杂的情绪，低声道：“你今年还不到二十吧？”
沈默点头道：“十七岁。”
“可真年轻啊。”张经满是感慨道：“老夫是正德十二年中的进士，至今已有三十八年了……”怪不得人家牛气冲天，连严嵩都不放在眼里，原来这资格实在是太老了，说着呵呵一笑道：“拙言你觉着。是本官大，还是首辅大？”
沈默轻笑道：“首牧是疆臣之首，首辅是京官之首，说不上哪个大。”
“滑头！生怕得罪了老夫。”张经笑骂一声道：“首辅是天下文官之首，我大明实际上的宰相，老夫可比不了。”
沈默笑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老夫经历了本朝至今的所有风雨。便给你数一数我印象中的历任首辅。”张经便屈指给沈默数算道：“石斋先生杨廷和，乃是先帝托孤的首辅。嘉靖三年以大礼议黯然退隐；蒋文定公继之，亦因大礼议仅两月而去；毛文简公再继之，再因大礼议而去，在位仅三月；而后费文宪公、杨文襄公亦因大礼议与陛下龃龉，交替主政五年后，终为奸相张璁所代，再往后有翟銮。张孚敬，方献夫，李时，夏贵溪，顾鼎臣，其间又有数人起起落落，如果不算当今首辅，我嘉靖朝在二十六年里换了二十一任首辅。几乎是一年换一个面孔。”
只听他黯然销魂道：“我大明朝的首辅尚且如此，拙言啊，你说我这个尚书总督，会被当成柱石吗？老夫有‘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的底气吗？”
沈默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只见张经一杯接一杯的饮酒，赶紧劝解道：“部堂大人，您的身体要紧，明日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
张经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想倾诉，将心里的郁闷憋屈，统统发泄出来，若这小子能让北京那位也知道了，那才是最好不过呢。便见他醉眼迷蒙的低声唱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唱着唱着，老总督终于醉了、累了、睡了，被老家人搀扶着回后堂歇息，沈默静静坐在饭桌前，感受着那仍然在屋中弥漫着的悲怆味道，他的眼神先是迷茫，长久的迷茫，但终于变得坚定起来，无比的坚定。
轻轻捻起酒杯，他饮尽杯中的残酒，起身对侍立在一边的府中管家道：“等明日部堂醒来，请您帮忙转告一声，下官便在驿馆静候部堂大人的佳音了。”
老管家呵呵笑道：“沈大人不必再去驿馆，部堂大人吩咐过，您就在府中下榻。”
“这怎么好呢？”沈默轻声道：“不能再给部堂大人添麻烦了。”
那管家笑道：“府中已经给您和贵属收拾出了住处，请大人随老奴去后院歇息吧。”显然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沈默只好苦笑道：“那下官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便跟着官家往后院走去。
走在后院的石径之上，沈默望一眼满天的寒星，心中不由轻叹一声：‘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让堂堂六省总督如此的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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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相隔数千里，抬头看到的也是同一片星空。
“阁老，您还是进屋去等吧，外面多冷啊。”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将仰望星空的大明次辅，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徐阶缓缓收回仰望的目光，眼中那闪烁的精芒也随之敛去，变回了那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整整衣襟，朝穿着厚厚貂裘，还冻得直缩脖子的黄锦笑道：“老夫出神了，让公公笑话了。”
黄锦赶忙笑道：“阁老哪里话，您为大明朝日理万机，晚上还要为圣上修玄护法，实在是太辛苦了。”根据陶天师的说法，皇帝之所以难以入定，是因为有魔障侵袭，所以得由一名朝廷重臣在外面守护着，邪魔歪道才不敢侵袭。
嘉靖一听很有道理，便给他的‘重臣’们安排了值日表。只是在他心里能称得上重臣的，也不过严嵩、徐阶、陆炳、杨博等寥寥几人，除去被他派到北边吃沙的杨爱卿，就只有严徐陆三人了。但严阁老七老八十还要站岗实在说不过去，于是乎这个光荣的任务便落在了陆都督和徐阁老身上。两个苦命的‘重臣’只好轮班倒替着给皇帝护法……今夜便轮到了徐阁老，如果皇帝修玄顺利，他可以在子夜左右回值庐睡觉，如果皇帝折腾一宿也没修好，那他就只有跟着一宿不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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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两人便进了玉熙宫的耳房之中。房间不大。却点着两个橙黄的熟铜大火盆中，盆中堆满的寸长银炭燃烧正旺。把个耳房烘得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天寒地冻直接是两个世界。
一进来，两人就在小太监的服侍下，除下厚厚的皮裘，露出两身绯红的官服，徐阶穿的是御赐斗牛服，黄锦穿的是与蟒袍及其类似的蟒衣。分左右坐下后。黄锦感慨道：“阁老您也知道，自从九月让鞑子把北京城一闹，咱们万岁爷脸上就没挂过笑，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是又心疼又着急，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心里已经怪难受了，怎么还能笑话阁老呢？”
徐阶听出他话中的三味，便呵呵一笑道：“公公过奖了。您不也是没日没夜的侍奉在陛下身边吗？能将陛下伺候好了，就是大功劳啊。”说着十分关心道：“陛下今天的心情好点了吗？”
“反正我出来的时候还是那样。”黄锦满眼忧虑道：“但愿这次斋醮能顺利，让陛下宽宽心吧。”
徐阶默然，良久才轻声问道：“陛下一个人在里头吗？”
“老祖宗在里面伺候着呢。”黄锦轻声道：“陛下今天要做法事。”
徐阶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
玉熙宫正殿的祭坛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祭品，香炉中袅袅飘着青烟。使大殿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
因为没有点炭盆，大殿里冷得出奇，因为皇帝已经修炼得寒暑不侵，不再需要取暖了。
只见大明朝的嘉靖皇帝，身穿紫金道袍，头戴香叶冠，盘腿坐在他的太极八卦床上，身周两丈范围内按照九宫八卦，燃着无数支白色的蜡，烛火荧荧闪烁。轻烟飘飘袅袅。时而爆出一声脆响，映衬着空旷的大殿愈发清寂寒冷。也将他清瘦的面容，映衬的更加神秘。
在烛火外侧，还跪着个身穿道袍，头戴紫金冠的白发无须的老者，他跪在地上，双手持着一根长长的铜钎，钎子另一头插着根新的蜡烛，准备随时为皇帝替换掉燃尽的蜡烛，并提防有突然熄灭的。
这位老者是大明朝十万太监的头领，被所有太监尊称为‘老祖宗’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这位在大多数时候威严赫赫的老者，此刻却一动不动的跪在冰冷的地上，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声，唯恐自己呼出的浊气，吹灭了哪个蜡烛，打扰了圣上的清修。
就当他感到双膝酸麻，快要不支时，门窗紧闭的大殿内，突然起了一阵怪风，将烛火吹得忽尔东摇，忽尔西晃；忽尔明亮，忽尔暗淡，再无定形。
李芳想用身子挡住风，却没有一点作用。这时候终于有蜡烛被吹灭了，他赶紧再去点上，可又有一支、两支、三支……数不清的蜡烛接连熄灭，让一贯沉稳从容的李芳手忙脚乱，汗透衣背。
突然间，那位坐在高台上的皇帝，猛然仰头向天，披头散发的爆发出一声歇厮底里地狂吼：“啊……”
那狂叫声激起地气浪，引得怪风更烈，终于将所有烛火吹熄，大殿里登时一片昏暗，阴森诡谲，令人窒息。

第一七六章 正职的天敌
一点微弱的火光燃起，却更显得玉熙宫大殿黑暗幽深。
紧接着那如豆的一点火光，点燃了一支蜡烛，这才使李芳的眼睛能够稍稍视物，他的脸上一片煞白，额头满是汗水，却顾不上擦拭，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
屋里渐渐亮起来，皇帝那瘦削险峻的身影终于显现出来，只见他的面色如门外的数九寒冬，一片肃杀，一言不发。
李芳终于战战兢兢的点燃了所有蜡烛，借着用袖子擦汗的功夫，悄悄偷看皇帝，却见嘉靖帝仍然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前方。
许久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道：“今天是谁在外面值守？”
李芳赶紧道：“回万岁爷，是徐阁老。”
“让他进来说话。”皇帝无力地垂下头。
※※※
等徐阶在李芳的带领下匆匆进来时，嘉靖帝已经仰面半躺在八卦床的明黄软缎靠背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两人不敢打扰陛下，只好安静的跪在地上，等待着皇帝的问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幽幽传来：“徐阶，张经是你举荐的人，朕也依言委以抗倭重任，对他的一切要求也是一概满足，生杀予夺大权尽数赋予。可以说是亲之信之、任之用之。就是严嵩也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权柄！”说到这，嘉靖重重一拍明黄色的靠枕，干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霍得坐起身来，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徐阶，仿佛要吃人一般，近似咆哮道：“可是他呢？他是怎样报答朕的？威福自享。专横跋扈，拥兵自重。养寇糜财！简直是无君无父的令人发指！”他的双手使劲抓着靠枕，尖锐的指甲已经深深陷了进去。
徐阶一听，登时满心冰凉，心里充斥着严阁老的狞笑，他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取得了一点优势，这下便要轻易的付诸东流了……而且自己往后将面临无比险峻的局面，因为那个人已经将自己视为大敌了！
他险些便要晕厥过去。忙狠掐一下大腿，回神叩首道：“请陛下以龙体为重，切不要气坏了身子啊。”
“你们这帮废材都快把朕的江山给丢了，还让朕怎么保重！”嘉靖帝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玉磬，尖声叫道：“你们说因为倭寇流窜数省，所以要设立总督，统揽抗倭大权，朕听了你们的；你们说要南攻北守。先全力解决倭寇，再回过头来与北边鞑子周旋，朕也听了你们的！朕给了你们最宝贵的信任，你们却用什么来报答朕！”皇帝挥舞着双手，歇斯底里道：“南方按兵不动、坚壁勿战，任倭寇劫掠我钱粮重地。杀戮我江南百姓！北方还是按兵不动、坚壁勿战！竟让俺答那个老奴酋，长驱直入，听凭俺答兵在北京城外掳掠，把朕的家门口弄得满目焦土、生灵涂炭！你们统统的罪该万死！！！！！！！”
声如负伤的野兽，凄厉狂暴，显然皇帝内心的挫败感，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徐阶和李芳只能拼命的叩首，流着泪劝万岁息怒。
嘉靖一边砸东西，一边用湖广土话拼命的咒骂……只是谁也听不懂他在骂什么。终于等他将所有东西都砸完了，再下去只能砸徐阶和李芳了。这才一屁股坐在榻下。倚着八卦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芳赶紧上前，给万岁爷顺气。一边还哭道：“主子，您要是还不好受，就打奴婢吧，若是能让您顺了气，就是打死奴婢都值了。”
徐阶也砰砰磕头道：“陛下啊，一切皆是臣等的过失，臣愿意引咎辞职，承担一切罪责，但求您千万保重龙体啊……”说着便摘下头顶梁冠，搁在一边，把头紧紧地贴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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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痛痛快快的发泄一通，再经过他俩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劝解，嘉靖皇帝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他叹口气道：“徐阶，你不容易，朕是知道的……这次鞑子包围京城，也全赖你应对得当，才没有失了国体，朕是承你这个情的……”
徐阶叩首于地，连称不敢……皇帝所说的‘鞑子围京’，是指蒙古瓦剌部首领阿勒坦汗，率领数万骑兵，于九月里绕过形同虚设的宣大防线，攻破京师的门户蓟门，将北京城周边府县抢劫一遍，然后在通州驻足，窥视着大明朝的首都。
不过阿勒坦汗，也就是俗称的俺答，却没有攻击北京城，这不是因为他对大明友好，而是他的兵太少……明朝一百七十多年矢志不渝的敌对态度，让蒙古部落始终处于物资匮乏的恶劣生存环境下，再也无法恢复到他们祖先的强盛程度，已经丧失了攻取大明首都的实力和豪气。
反观大明这边，自从成祖爷迁都北京，便一直以首都为屏障，以天子守国门，用一种强悍的姿态，保护着身后的中原和江南……虽然从土木堡之变，大明的军力由盛转衰，但这种强硬却从没丧失过。
说句青皮无赖的话，不就是打到北京来吗？咱们京城的爷们早习惯了……反正你又攻不破北京城，早晚还得回去。
不过人家嘉靖皇帝日夜勤修苦练，没有把五帝请来，倒把俺答这个丧门神给招来了，虽然不甚害怕，但心里的憋屈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也知道这回指望不上三清道君了，赶紧一面命各地军队勤王，一面把严嵩找来，让他全权负责，抓紧时间把那帮天杀的赶走。
这个黑锅严阁老是万万不会背的，他便赶紧找来兵部尚书丁汝夔，让他全权负责，抓紧时间把那帮天杀的赶走。
丁汝夔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将这个黑锅传递下去，只好委屈的背在背上。但去京营转了一圈回来，丁大人连上吊的心都有了……因为编制十四万人的十二京营，算上老弱病残，还有不到五万人，其余的九万多弟兄，却都只见其名不见其人。
丁尚书管着兵部，自然知道这九万弟兄不是集体开小差，而是被京营的军官们吃掉了……也就是传说中的‘吃空额’。他只好哭丧着脸找严阁老，说千万别和鞑子打啊，不打咱们还是个可以唬人的纸老虎，一打可就露馅了。
严阁老一听也麻了爪，沉吟半晌，终于缓缓下达了指示：“我们还可以和他们谈嘛。”
这个更加黑的黑锅，只好由丁尚书继续背下去，他偷偷派人出城，向俺答说明了来意：“开个价吧，怎么才能滚蛋？”
俺答是个痛快人，很快回话道：“开放互市就滚蛋。”其实蒙古部落之所以百多年如一日的抢劫大明边疆，除了不劳而获的快感之外，还有个不容忽视的原因，那就是他们除了牛羊马匹，几乎什么都缺……以至于他们打劫时看见菜刀铁锅，比金银珠宝还高兴。
其实明朝人也不是受虐狂，早在一百年前就开放互市，准许他们用马匹牛羊换取所需的生活品，这本是件很好的事情，但必须建立在双方地位平等的基础上……而事实上，大明地大物博，什么都不缺，根本不稀罕蒙古人那点牲口；而蒙古人也看着明朝的边防日渐废弛，似乎比较好欺负，觉着强买强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尤其是俺答和他爹‘小王子’，这一对土匪父子经常以次充好，以少充多，用几匹瘸腿瞎眼的瘦马，就想换取明朝大量的茶叶布匹。明朝人虽然本事不济，但向来对蛮夷很强硬，自然不会如宋朝一样吃哑巴亏。
一来二去换不着东西，蒙古土匪们便直接动手抢劫，杀死大明的互市官员，其后果自然是互市关闭，还想要东西，过来抢吧。
现在俺答想要逼着明朝恢复互市，无异于用刀逼着嘉靖皇帝的脖子，让他答应蒙古人继续强买强卖，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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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条件丁尚书不敢答应，严阁老也不敢答应，只能上报嘉靖皇帝，请陛下定夺。
嘉靖也是一个头有两个大，便把内阁那帮废材叫来，拿出俺答递交的国书，问他们怎么办。
平日这时候，内阁都是由严阁老唱独角的，别的阁员都属于摆设而已。所以当严阁老也变成摆设时，大殿里便陷入了令皇帝抓狂的寂静之中。
皇帝怒了，他紧紧盯着严嵩道：“你倒是说话呀！！”
严阁老被逼不过，只好硬着头皮道：“一欸入冬，贼自去矣。”

第一七七章 倚天剑与屠龙刀
嘉靖愤怒了，他霍然从八卦床上站起来，怒视着自己的首辅道：“朕还打算留他过年呢！”几乎是指着严嵩的鼻子骂道：“你丫的不要脸，难道也要让朕不要脸吗？！”声音如炸雷一般，将严嵩震倒在地，俯首磕头。
嘉靖仿佛一头愤怒的雄狮，目光在内阁其它阁员的脸上扫过，咬牙切齿道：“你们呢？也准备请鞑子吃了饺子再走吗？”
当他的目光落在徐阶身上时，一直以来温良恭俭让、仿若首辅大人跟屁虫的次辅大人出列了，只听他一脸沉稳道：“主侮臣死，臣愿为君父分忧。”
目光游离的嘉靖皇帝，眼中霍然爆出一阵精光，他赞许的对徐阶点点头，又换一副冷漠的面孔，冷冷地对伏地的严嵩道：“次辅尚有如此觉悟，你这个首辅不觉得羞愧吗？”
严嵩难掩心中的惊讶，歪头望一眼古井不波的徐阶，他终于发现这不是一头绵羊，而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是狼就要吃人的！虽然在国家大事上，他向来能躲就躲，能推就推，但只要触及到他的个人权势，严阁老便会如老虎一般张开血盆大口，给予觊觎者最猛烈的打击。
果然一回到政治斗争的老本行，严嵩便恢复了镇定，他一脸平静地回答道：“臣早就将一切献给陛下了。”
这话非得极端寡廉鲜耻才能说出，嘉靖皇帝果然被逗乐了。虚踹他一脚道：“你这条老狗。”皇帝消了气，回到八卦床上坐下，又看到那份恼人的国书，脸色一下子又沉下来，将其丢到几位阁员的脚下，恨恨道：“这东西怎么办？”
严嵩面无表情地看一眼徐阶，沉声道：“这是礼部的事情。”徐阶身兼礼部尚书。也就是说，这是徐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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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其它几位阁员一听。心说乖乖呀，果然是一不能乱出风头，而不能触犯严大佬啊。他们都是久经宦海的老油条了，自然能体会到，严嵩这再平淡不过的一句话中，蕴含着无可化解的杀机！
徐阶现在面临着两个选择，推掉这个差事和接下这个差事。如果他推掉，刚刚在陛下心中的好印象便荡然无存，而且还会给皇帝留下‘光说不练、没有担当’的恶劣影响……一旦不再被皇帝重视，定然会被严阁老囫囵吞了的。
所以徐阶必须接下，接下之后又面临两个选择，不答应俺答的要求或者答应。但无论选择哪个，他同样逃不了悲惨的命运……选择不答应的话，便要为这一战的结果负责。如果能打赢的话，大家还需要在这里讨论‘开市’问题吗？直接抄家伙揍丫挺的了。
所以看起来，徐阶只有接下并且答应和谈了，这样才能把俺答打发走了，为皇帝解忧。但签订城下之盟的耻辱，总不能让皇帝来承担吧。所以等过上些日子，皇帝一定会把这个责任推到徐阶身上，让他身败名裂以表示对‘卖国贼’的愤慨。
在各位阁员看来，徐阁老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当一个被用完之后即远远抛开的夜壶。霎那间，他们对严嵩的畏惧之心更重了，甚至有人已经打定主意，等回去后立即去拜干爹，给严阁老当儿子去。
有道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非得有无数次构陷同僚的经验才能有这种水平。而且还得对嘉靖帝虚荣自私，翻脸不认人的性格有着深刻认识。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使出这样的一招来。
严嵩一脸期盼的盯着徐阶，眼中却闪烁着猫戏耗子的表情，他正满心快意地等待着徐阶自己往陷阱里跳，他甚至能猜到另外三位阁员心中的惊骇，不由暗暗得意道：“老虎不发威，以为我是病猫？就让老夫杀了徐阶这只大鸡，儆一儆天下的猴子吧。”
徐阶果然沉默了片刻，但在皇帝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前，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严阁老说的对，微臣身为礼部尚书，自当一力承担。”
严嵩忍不住笑了，三位阁员内心幽幽一叹，他们虽然软弱无用，但好歹还能分得清是非，自然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严是奸，徐是忠，就像嘉靖朝以往的历史一样，奸又要斗倒忠了。
※※※
嘉靖帝却没有他们的心思，他只想赶紧解决问题，不要再丢人。所以他满脸期盼的望着徐阶道：“你有办法吗？”
徐阶缓慢而坚定地点头道：“微臣认为，阿勒坦汗驻足通州，便说明他在战与和之间难以定夺。”一句话便如船儿过水，将皇帝的矛盾说成了俺答的。登时令嘉靖龙颜大悦，点头道：“不错不错。”
便听徐阶继续道：“以微臣愚见，对待此等首鼠两端之敌，战不是最好的选择，和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该怎么办？”皇帝心痒难耐地问道。
“拖。”徐阶沉稳道：“只需拖得一些时日，待勤王大军一道，那阿勒坦汗自然会心生畏惧，不战而逃。”说着一拱手道：“到时候主动权便在陛下的手中，您也可以问那阿勒坦汗一声，你到底是要战要和？”
嘉靖被他说得心花怒放，直起身子追问道：“那该怎么做到呢？”
徐阶不慌不忙的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份被皇帝视为耻辱的瓦剌国书，笃定道：“答案就在这里。”他向皇帝解释道：“按照惯例，国书上应该有两国共同的文字，但现在这上面只有汉文，没有蒙文。”
“那不很好吗？”嘉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徐阶义正言辞道：“绝不容许出现这种纰漏，所以必须告诉阿勒坦汗的使者，我们只承认汉蒙双文的国书。”
嘉靖皇帝恍然道：“对呀，他必须回去再要一份国书，这一来一去最少三天，临近的部队便可以赶来了。”
“陛下英明。”其实徐阶是故意不说结论，而是等着皇帝来揭开谜底，自然大大的取悦嘉靖帝……能在这种时候还有这份冷静，可见这位深藏不露的徐阁老有多可怕！
严嵩这才第一次用正眼去瞧这个后辈，他发现自己从前严重低估了这位副手。
徐阶比严嵩小二十三岁，所以严阁老总以前辈自居，觉着徐阶无论从经验还是资历都远不如自己，可若是翻开两人的履历，你会惊奇地发现，两人其实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徐阶，弘治十六年生人，神童，二十一岁中探花，但春风得意的人生还没开始，便因为勇于执言而得罪了当时的首辅张璁，而被发配到福建延平府任推官，一干就是五年。最后才因为张璁倒台兼之政绩突出，被任命为湖广黄州府同知，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还没来得及赴任，旋又改任浙江学政，再任江西按察副使，几乎将南方各省都转了一遍，这才在回到京城历任东宫洗马兼翰林院侍读，国子监祭酒，吏部左侍郎，礼部尚书，最终入阁，成为次辅，除了为父亲丁忧的三年，他一共从政二十七年，更重要的是，经历过地方和中央的各种衙门，积累了无比深厚的底蕴。
再看严嵩，与徐阶正好两个极端，他虽然也是天才，但因为给老爹守制耽误了科举，所以二十七岁才考中二甲第二名，虽然不如徐探花光彩，但也是个极好的名次了。正在他准备大展宏图时，老母又去世了，严嵩是个极孝顺的孩子，别人为母亲守制二十七个月，他却足足守了七年。然后刚刚复出又赶上宁王之乱，他偏偏被派去传旨，要说严阁老胆小是一贯的，他竟然索性不去，托人请个假，回家继续休养，一直到正德皇帝死了，他才重新复出，被送到南京翰林院喝茶。
如果不是因为大礼议使无数官员落马，朝局重新洗牌，如果不是因为桂萼是他的同乡好友兼上级，他可能就要在南京被冷落一辈子，然后清贫退休了。但现在他连升三级提任国子监祭酒，然后历任礼部右侍郎、南京礼部尚书、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入阁……算起来真正开始当官，也不过三十年……如果再扣掉挂礼部尚书衔重修《宋史》的几年，还真不好说他和徐阶谁的从政时间长。
虽然时间从来不是衡量能力的标准，但徐阶已经在这段漫长的坎坷岁月中，将自己磨成了一柄藏在匣中的倚天剑，有足够的资格去挑战严嵩这把号令武林的屠龙刀！

第一七八章 起风波
其实说严嵩是屠龙刀，真的是太抬举他了，因为像他这种被揠苗助长起来的官员，既没有经过地方官的生涯，也没有承担过任何行政部门的具体工作……不夸张地说，这位权谋之道可以在大明历任首辅中排进前五的严阁老，其执政能力却是开国至今毫无争议的倒数第一。
徐阶与严嵩其实并无私仇，相反严阁老还对他颇有提携之恩，但他的经历与严嵩相反，他可以体会到民间的疾苦，感受到帝国的衰亡，所以他忧心忡忡，五内俱焚，所以当他对严嵩的尸位素餐、厚颜无耻忍无可忍时，徐阶终于和严阁老决裂了。
嘉靖朝好容易才安静了几年的朝堂，终于又要起风波了。
※※※
九月的俺答入寇，给了徐阶绝佳的展示平台，他利用自己高超的外交技能，狠狠的将俺答涮了一把。脑筋不太灵光的蒙古人真的按照要求重写了一份国书，还没有送到北京城，便得知北直隶地区的军队已经抵达北京城的消息……仅城外军队便达到八万人。
俺答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但无奈形势比人强，只好一边骂娘一边怏怏退走了。
作为这场事件的唯一赢家，徐阶被封为太子太保，赐穿斗牛服，西苑内乘腰舆，在地位上几乎与严阁老平起平坐。但这些虚名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高了——比如说原先皇帝只找严嵩去玉熙宫，现在有事没事叫他去聊聊天，汇报一下情况。而且因为他确实比严嵩有才干的多，什么事儿都能办得滴水不漏，让皇帝省心不少，所以就算他天性谨慎，也觉着自己取代年迈的严阁老是早晚的事了。
朝中大臣们是敏感的。当他们发现徐阁老日渐受宠，尤其是这次取代严阁老给皇帝站岗后。更是益发肯定这种判断，于是不少心思灵活之人和一些真正的忠贞之士便偷偷向他靠拢，徐阁老的羽翼便日渐丰满起来。
他也预料到，严嵩的反扑和报复一定会汹涌而来的，却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丧心病狂、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老匹夫，居然会置大明东南的安危于不顾。竟然开始疯狂攻击身负抗倭重任的东南总督张经了……虽然在明面上，是因为赵文华与张经结了私怨，这才上奏章弹劾他‘拥兵自重，怯战纵倭’。
但是鬼才相信，如果没有严嵩在背后捣鬼，赵文华能在祭海完毕后，又被委任为东南监军，赖在浙江几个月不回来……顺便提一句。任命赵文华为监军的圣旨，就是在他徐阶大发神威后没几天下发的，其实原因也不复杂，只因为张经是他徐阶举荐的，而皇帝又最为关注东南战事，所以严阁老在北方输了一局。便要在南方将这一局扳回来。
但徐阶原先是不怕的，因为他数遍满朝，发现除了张经之外，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官员，可以统御抗倭大局了。由此他得出一个结论——在东南倭患平定以前，张经都是安全的，是以对赵文华的攻讦颇不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夜里，听到嘉靖说出‘我是承你情的’这样的话来，他终于骇然发现，皇帝要对张经动手了……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看在往日功劳的分上。我不追求你的责任了。还有一句潜台词是，但某些人的责任。朕要大大的追究！
不用揣度，张总督便是某些人之首。
徐阶还想为张经争辩几句，但见陛下大袖一挥道：“李芳，把那些参奏张经的奏章抬来。”
徐阶听到了‘抬’字，便抬起头来，果然见李芳和黄锦两个，抬着个明黄色的木箱，箱子没有盖，满满的全是奏章。
沉重的木箱放在皇帝与徐阶之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徐阶肝胆欲碎。
嘉靖帝随手拿起一本奏章，看一眼道：“户科给事中马乾参张经欺诞不忠事。”说完扔到徐阶的脚下；又拿起一本，看一眼道：“都察院监察御史徐乾应参张经贻误军机折”又扔到徐阶脚下；再拿起一本念道：“兵部值方司主事钱至惟参张经截留军费折。”说完再扔到他的脚下。如是念了七八本，全是参劾张经的奏折，皇帝的火气便上来了，双手伸进箱子里乱抄，将一本本奏折扔向徐阶，一边扔一边喝骂道：“朕给他信任，他还给朕什么？拥兵自重、靡费军资、贪赃枉法，避敌怯战？天下还有这样的臣子吗？”说到这，嘉靖的声音变得无比尖锐，终于说出让他最无法接受的一句话：“以至于民间有俗谚曰‘北嘉靖，南张经’，我看他是想建极南京，与朕平分天下！”
※※※
一本本有着坚硬外壳的奏折打在徐阶身上，每一下都生疼无比，他只好俯下身子，用一种最卑微的方式跪在皇帝面前，以求减少挨打的部位。渐渐的奏章都快要把他淹没了，皇帝的怒吼声才消停下来，冷冰冰地问他道：“张经怎么处置？”
徐阶心中长叹一声道：‘严嵩啊严嵩，你好狠毒啊！’他知道严嵩正是瞅准了他一定会保住张经，这才悍然发动了攻击。如果不想受牵连的话，自己必须说一句：‘任凭陛下处置。’但这话他说不出来，虽然为了往上攀爬，他已经放弃了尊严，但徐阶还没有丧失原则，他知道能解东南危局的唯有张经，如果自己都不支持他了，那张经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到时候东南沿海会变成什么样子？徐阶不敢想象。
所以他抬起头来，满脸老泪的乞求道：“陛下，东南不能乱了……”
嘉靖依旧声音冰冷道：“没了他张屠户，朕也不至于吃带毛的猪！”
徐阶卑声道：“很可能张经另有安排……”
“那他为什么不承报内阁？不让朕知道？”嘉靖怒道：“这么多的参劾折子都上来了，怎么不见他的自辩折呢？！”
“他可能在前线巡视军机，一时还不知情。”徐阶轻声道：“微臣可用身家性命担保，张经绝无二心。只是有才干的人都有些傲气，值此危难之时，为了用其才具，恳请陛下包容则个。”他觉着只要皇帝能暂时忍下，等张经平定了倭乱，到时候这些参劾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要不怎么说，想要做事的话，朝中无人时万万不行的。
徐阶关键时刻的几句话，终于让皇帝暂且按下了心中怒火，闷声道：“便宜了这个狗日的！”说着对黄锦道：“拟旨！”
气氛如此冷肃，让黄锦一声不敢吭，乖乖取来黄绫朱笔，撅着屁股跪在地上。
“命锦衣卫即刻捉拿张经进京是问！”
黄锦心说这还叫便宜了啊？抬头望向皇帝，眨眨眼道：“钦此？”
“钦此！”皇帝阴着脸点点头，对徐阶道：“下去吧。”
徐阶知道这对皇帝来说，这已经是退让的极限了，虽然心里十分不甘，但还是乖乖躬身行礼退下。
※※※
待他出去后，满天的星斗已经为乌云遮蔽，铅沉沉的云层压的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望着稠云翻滚的天空，徐阶幽幽叹一声道：“黑云压城城欲摧……”
身后的亲随给他披上大氅，轻声道：“阁老快走吧，要下雪了。”
徐阶点一点头，便迈步离开了玉熙宫，等走远之后，他轻声对那亲随道：“天一亮你就出宫，去找张太岳，让他用最快的速度给张经传信，告诉他……”便缓缓道：“从见到信开始，就乖乖在府里呆着，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抗旨不遵，乖乖跟着钦差回京，一切自有老夫周全。”想一想，他又怕张经心理压力太大，便补充道：“再告诉张经，陛下只是要他回来问话，只要讲清楚了，还是会让他回东南的……记下了吗？”
“是。”那亲随轻声复述一遍，徐阶点点头，便不再说话。路过无逸殿附近的一处院落时，他忍不住往里面看去，那是严阁老在西苑的住处——因为阁臣在西苑办公起居的值庐低洼狭隘，而且皆东西房，夏日暴晒，冬日寒冷，住在里面苦不堪言。严嵩起初也是住在里面的，但前些年皇上隆恩厚赐，特命在无逸殿附近，单独为之建造一处住所，厅室皆南向，别馆庖厨皆具，自此严阁老便不再受那冬冷夏热之苦，让阁臣们又羡又妒。
看着院子里已经熄了灯，徐阶缓缓摇头，向远处又阴又冷的值庐走去。
一朵朵零星的雪花从他的头顶飘落下来，渐渐的将整座西苑，整个北京、整个华北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不知道三千里外的杭州城，今夜下雪了么？

第一七九章 总督家的腐败生活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上的厚厚窗纸，把淡淡的影子，照落在华美的泥金描山水围屏上，与镂空熏箱中跳动的炭火相映成趣，给这间以椒涂壁，被之文绣的华贵寝室，增添了宜人的温暖和宁静。
沈默躺在一张悬着锦缎帷帐的红木架子床上，枕着缎面的锦绣软枕，眯着眼睛看看窗外的天光，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缎面锦被中钻出来，坐在床沿边上发呆，回想起昨夜的场景，挠头喃喃道：“这他妈是什么事啊……”
这已经是他在卢园内下榻的第二宿了。前夜那老管家安排他住下后，又找了四个娉婷婀娜的侍女为他侍寝，有道是饱暖思淫欲，沈默吃得饱饱的，又住进这么暖和奢华的房间内，见有漂亮姑娘陪着睡觉，心里那是一百个愿意的。但他当天晚上拒绝了，因为他觉着自己初来乍到便开始荒淫，会让人见笑的。
后来他快要睡觉的时候，又有两个清秀可人的小侍女过来，把床上被褥铺好，然后脱掉外裙，仅着白纱内衣钻进了被子里，望着那一闪而过的窈窕身段，沈默当时就冲动了。
他又感到很紧张，因为这辈子到目前为止，身心还是纯洁的。从纯洁蜕变成不纯洁，是需要一定时间心理建设的，最后他决定先冷静冷静，再看看是否应该如此草率，所以他去隔壁书房，随手抽出一本《汉杂事秘辛》，随手翻了两页。便看到吴姁单独审视女莹一段，只见其对女莹的身体发肤私处刻画细腻入微，风光淫艳，匪夷所思。
沈默顿觉口干舌燥，血脉贲张，霎时间便完成了心理建设，立刻扶案而起。颤巍巍地往内室走去。
一进去便傻了眼，只见那两个侍女已经从被窝里钻出来。正在窸窸窣窣的穿衣，一看见沈默进来，两个女子连忙行礼娇声道：“被褥已经暖好，请大人就寝。”说完便再施一礼，婀娜娉婷的离去了。
闻着屋里残余的少女体香，沈默那叫一个欲哭无泪啊，他是真想说一句：“别走。”人家很显然是给来暖被窝的。也不知道是否负责兼职，怎么好开这个口呢？
结果那天晚上把他给后悔的呀……第二天便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再问侍寝与否，一定半推半就，禽兽就禽兽。谁知等了一晚上，也没有等来自荐枕席的美女，却等来了两个貌美如花的男子……沈默这个郁闷啊，亲自打开门道：“告诉你们管家。我不喜欢契弟。”
两个契弟幽幽怨怨的走了，也把沈默的满心欲望给浇得一干二净，以至于那两个铺床叠被的侍女来了又去，都没有引起他丝毫的兴趣。
这晚只要一闭上眼，就感到有两个美男子在朝自己媚笑，骇得他一宿没睡好。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屋外的两个侍女听见响动，从围屏后面转过来，看见这位年轻的大人准备起床，便走到近前，一个从暖笼边的衣架上取下缎面羊绒里的薄薄冬袍，轻轻披在他的背上。另一个从暖笼上提起把铜水壶，往一个掐丝珐琅的茶盅里，倒一碗浓得发褐的酽茶，然后送到沈默手中，轻声道：“大人请漱口。”她仿佛想起什么趣事一般。大大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默眼睛毒辣。自然看到了那一丝笑意，他知道是自己昨天误把这漱口的茶水喝到肚子里。才引起她这一笑。不以为意的笑笑，心说：‘谁能第一次就知道规矩’，却也不说出来。
待他漱口之后，另一个侍女又端上一个托盘，盘中整齐摆放着一个装着水的透明琉璃杯子，一个空的小铜盆，还有一个装着乳白色牙膏的精致银盒，一柄上植软硬适度的小猪鬃毛的象牙牙刷……牙刷这东西并不是稀罕物，沈默原先就用一柄银质的，但这个牙膏就比较稀罕了，至少沈默原先就是用牙刷蘸着青盐而已，干净是干净了，就是比较伤牙龈……换成牙膏用一次后，果然舒服了很多。
为了日后能够摆脱刷牙刷到牙出血的痛苦，他昨日便问了这牙膏是怎样制成的，那侍女说给回去问问。今天他一边刷牙，那个端着托盘，的侍女便柔声道：“回禀大人，奴婢给您问过了，这种香膏子乃是用沉香一两半、白檀香五两、苏合香一两、甲香一两、龙脑香半两、麝香半两，以上香料捣成粉末，用熟蜜调成糊所制。”
沈默听着就头大无比，往铜盆中吐出口中的刷牙水道：“算了，回家还是用青盐好了，这个什么香膏子我可用不起。”
那个侍女不慌不忙的微笑道：“奴婢已经帮您问过了，还有个简便的方法，用龙脑香、乳香各半斤，青盐二两，一起捣成粉末，用熟蜜调成糊，也可以做成，只是香味没有这么重，但刷牙的效果更好。”
沈默不由打量她一眼，只见她长相柔美，肌肤尤其细腻，看起来十分的养眼。接过另一个侍女递上的白巾擦擦嘴，轻声道：“很细心啊，不错。”说着状若无意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奴婢贱名柔娘。”那侍女轻声道。
“柔娘？”沈默笑道：“是‘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的柔娘？”
柔娘玉面微红，低头蚊鸣道：“奴婢既不是柔奴也不是寓娘。”
沈默更是惊奇，轻‘咦’一声道：“你也知道王巩和柔娘的故事？”
“是柔奴……”柔娘声如蚊鸣的哼哼道。
“都是一样的。”沈默哈哈一笑，起身踩在花梨木的脚踏上，另一个侍女赶紧把一双软底的缎面鞋子穿在他脚上。
柔娘帮他穿好冬袍，将衣襟衣领整理的一丝不苟，沈默见她的袖口微微褪到手腕，露出两截赛霜欺雪的小臂，赶紧把视线转到别处，又闻到淡淡的少女芬芳，只好再屏住呼吸，以免某些部位暴露了他的心猿意马。
柔娘帮他将衣衫整理好，又一丝不苟的将头发梳理好，动作轻柔无比，让沈默感到十分的舒服。做完这一切，她才柔声道：“大人，请去隔壁用膳吧。”
沈默点点头，对于这种无微不至的贴身服务，他昨天还有些不习惯，但到了今日便习以为常了。
※※※
隔壁的饭厅中同样温暖如春，虽然是用绫罗锦绣和金玉器皿布置起来，显得奢华而富丽，却营造出了一种高雅脱俗的气息。这里看不见一样多余的摆设，也没有一样是可以缺少的，即便是一个瓷瓶，几道流苏都经过精心的挑选，被安插到最恰当的位置上，显示出不凡的品味和良苦的用心。
虽然是早饭，但也准备的尽善尽美，四荤四素四羹四冷拼，各色点心蜜饯、蒸炸小吃更是应有尽有……只是东西再好，一个人吃也没有意思。沈默对另一个侍女道：“去把我那书童叫来。”
然后又对柔娘道：“把我的卫士长叫过来，还有那个戴斗笠的。”
两个侍女轻声应下，出去各房叫人去了，过一会那个不知名的侍女红着脸回来，声如蚊鸣道：“您的书童……似乎没空出来吃饭。”
沈默一看她羞红的脸色，便知道沈安在屋里没干好事，不由皱眉道：“这小子，真是色鬼投胎！”
这时，柔娘姑娘也回来了，她同样是一个人回来的，轻声禀报道：“大人，您的侍卫长和那位大侠不在屋里。”
“他们去干什么了？”沈默奇怪道：“我不是嘱咐过他们不许乱跑。”
“听说他们审问奸细去了。”柔娘小声道。
“奸细……”沈默先是一阵迷糊，过会才恍然道：“鹿姑娘！”一下子找到了今天的目标，胡乱吃几口饭，便对柔娘两个道：“放你们俩假了，爱干啥干啥去吧。”
在两个侍女错愕的眼神中，他快步往门口走去，一推开门，屋里屋外的温差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沈默这才发现自己穿得有点少。
两个侍女已经为他拿来了披风和厚底靴子，伺候他换上，这才一齐施礼道：“恭送大人。”
沈默朝她俩笑笑便出了门，门口有两个卫兵在值守，一见他出来赶忙请安。
沈默一摆手道：“铁柱和老何呢？”
“后院库房里。”一个亲兵笑道：“大人我带您去？”
“废话。”沈默笑骂一声道：“快快带路。”便跟着那亲兵转到后院去，还没走近那间用来装柴火杂物的库房，便听到何心隐的声音道：“这下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有同党来救你了！”

第一八零章 百花仙酒
沈默心说这台词怎么听着愣是耳熟呢？走过去便见到，七八个亲兵都紧贴在库房外，支棱着耳朵听墙根。
他见铁柱也在外面，这才知道里面还是一对一呢，便蹑手蹑脚过去，亲兵们一看大人来了，赶紧让出个地方来，大家一起听……
只听里面那女子幽怨道：“何大哥，您是要莲心的身子吗，我……也是愿意的，何必要用强呢？”
大伙瞠目结舌，想不到他俩原来已经背地里进展到这一步了。
却听嘡啷一声，何心隐似乎抽出了他的剑，怒气冲冲道：“贱人！你果然是人尽可夫的妖女！快说，是谁派你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若不从实招来，我就一剑劈了你！”
“何大哥，你真舍得吗？”那女子幽怨道：“是谁在龙山上陪我看星星，说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大家的眼睛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满脸寒霜的何心隐提着剑出来，要吃人一样盯着众人道：“不是让你们都走远点吗？”
“大侠，您也没说要我们走多远啊。”卫士们哄笑着做鸟兽四散，沈默不好意思跟着跑，只好站起来看看天空，干笑道：“哈哈，今天天气真晴朗。”
何心隐老脸通红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审吧。”
沈默假假一笑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何心隐转身往里去。
沈默收敛起笑容。轻声问道：“如果真是奸细，你舍得吗？”
“有何不舍的？”何心隐身子一僵，冷笑道：“我何心隐磊磊丈夫，从来不说一句假话。”
沈默知道他说的是‘四十岁以后不近女色’的宣言，不由奇怪道：“难道她是在泼污你？”
何心隐摇摇头，沉声道：“我确实陪她散过步，但那是怕她想不开寻死！双方相距三丈远呢！她也问过我。如果再遇到坏人是否会保护她……”他将宝剑收回鞘中，回头双目如电道：“换成谁问这个问题。我都说——是的。”
那一刻，沈默突然觉着何大侠是那么的与众不同……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像个热血青年呢？
※※※
在铁柱的护卫下，他进去挂满了蜘蛛落网的库房，便看到那鹿姑娘莲心被牢牢绑在柱子上，绳子勒出惊人的曲线，让他赶紧把目光转到了她的脸上……那可恶的斗笠终于没有了。露出一张漂亮的鹅蛋脸，和一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这女子望之二十五六，长得十分标致。但与江南美女的娇小柔美不同，她身材高大，嘴唇微厚，颧骨也有些高，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野性魅力，让人眼前一亮。过目不忘。
铁柱给沈默搬来一把椅子，他一撩后摆坐上去，对那女子道：“本官钦命浙江巡察……”
鹿莲心却哀怨的望着何心隐，压根不搭理他，这让沈默十分的尴尬，只好硬生生停下自我介绍。
“问你话呢！”何心隐黑着脸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回话吗？”鹿莲心幽幽道。
“从实招来！”何心隐点点头，便把目光撇向了一边。
“既然是他的要求，我可以回答你的话。”鹿莲心对沈默道：“但我也有个要求。”
“讲。”沈默点点头道。
“请让他看着我。”鹿莲心狡黠一笑道：“他看着我，我就说；若是不看，就是打死我也不说的。”
沈默心说：‘我的何大侠，您可是招上一位魔女啊。’便对何心隐道：“那就看吧。”
何心隐恨恨地哼一声，终究还是回过头来，面色阴沉地望着她。
“目光太不温柔了。”鹿莲心幽幽怨怨道：“我何曾伤害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我没有私仇，但你是倭寇。我是汉人。”何心隐冷冷道：“汉倭誓不两立！”
听到他冷冰冰、硬邦邦的话语。鹿莲心似乎是真伤心了，直勾勾地盯着他道：“我不倭人。我王翠云乃是山东青州府人氏！”
何心隐有些晕了，伸手阻止她说下去道：“你到底叫什么？怎么一会儿鹿莲心，一会儿王翠云呢？”
“我的本名叫王翠云。”鹿莲心幽幽道：“鹿莲心是本姑娘的花名……”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有花名，一种是妓女，一种是戏子，虽然这女子的行事很像后者，但性别不对，所以她的职业只能是前者。
屋里人毫不意外，谁都知道良家妇女也没这副做派的……可事实上大家都很喜欢，谁要是表现出厌恶来，那一定是伪君子或者古板道学。
但何心隐就是一脸的厌恶，他冷冷道：“当妓女就很丢人了，为什么还要投靠倭寇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投靠倭寇了？！”鹿莲心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尖声道：“告诉你何心隐，我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虽然是个低贱的妓女，但也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说着便呜呜哭着，口齿不清的骂起来，虽然听不真切，但似乎是在控诉何大侠有眼无珠，没有人味之类。
※※※
何心隐还要冷笑，沈默终于看不下去。心说：‘你除了冷笑和质问，就不会好好说话啊？’便打断何心隐道：“你先出去凉快凉快，还是我来问吧。”何大侠这才愤愤地走出去，不知找什么东西发泄去了。
沈默安静地等着鹿莲心哭完了，这才轻声蛊惑道：“既然觉着委屈，就把真相说出来，让何心隐这个没良心的知道知道。羞愧死他！”
“你也不用煽动我。”鹿莲心抽泣道：“干我们这行的都是阅人无数，只要不是雏。就没人会吃你这套。”
沈默心说你让何心隐随意奚落，然后就找我撒气啊？但他的涵养是极好的，依旧笑眯眯道：“那你们就让误会加深，终至无可挽回，再也没有机会走到一起？”
这句话算是捏到了鹿莲心的命门，她虽然明知沈默仍是在蛊惑自己，却也只能乖乖地上套。问句傻话道：“你不会是故意骗我吧？”
沈默一脸诚恳道：“本官乃是堂堂一省巡察，说出话来那是驷马难追的。”
“那你能管了何……大哥吗？”鹿莲心小声问道，态度显然软化不少。
“那是当然，他是我的侍卫，不听话，啊……”沈默想一想道：“我就打他板子。”
“那可不行……”莲心着急道：“你可不能打我何大哥，他是大好人。”
沈默这个汗啊，心说女人果然是无法理解的复杂动物。便点头笑笑道：“好，我不打，我授权你打，总成了吧？”
鹿莲心这下终于满意了，但她不易轻信别人，便对沈默道：“你敢起誓吗？”
沈默笑道：“本官做事从来不欺鬼神。有何不敢？”就按照鹿莲心的要求起誓道：‘只要莲心姑娘实话实说，且绝无通倭情节，他便帮着撮合两人，如违此誓，天打雷劈。’鹿莲心这才心满意足了……论起勾心斗角，妓女还是比不上官员，她没听出沈默只发誓帮她撮合，却没保证一定能撮合成，已经为将来履约时留下了后门。
还以为沈默是个实在人的鹿莲心，便对沈默交代道：“那天我确实是被人追赶。但不是倭寇追我。而是另一伙本国人。”
“但后来尾随你来的五个人，确定无疑是倭寇。”沈默轻声道：“我这几个月见倭寇太多了。是不会认错的。”
鹿莲心沉默片刻，终于幽幽道：“我虽然不是倭寇，但我姐姐的男人是。”
“你姐姐嫁给倭寇了？”沈默不动声色道。
“没有，是被倭寇抢去的。”鹿莲心赶紧解释道：“年前倭寇攻陷嘉兴府，我姐姐便被抓去了。”
“然后呢？”
“我以为她死了，还大哭了一场，病倒了几个月，又给她修了衣冠冢。”鹿莲心轻声道：“但是现在看来，她没有死……因为那些倭寇在我马上被捉的时候，竟然出手相救，其中有个会说汉话的，对我说了一句道：‘快跑，我们是你姐夫的手下。’”
说完，她的面色一片灰败，涩声道：“而我……只有一个姐姐。”
按照鹿莲心的描述，沈默算是明白了那夜的状况——是一群人想要捉她，双方骑着马跑到那客栈附近，然后她的马死了……就在她准备束手就擒时，一群倭寇救了她，她趁机逃跑，一直跑到客栈门口晕倒，而那群敬业的倭寇，在打跑了追兵之后，顺着她的踪迹追了过来，估计是要接她去跟姐姐团聚之类。
现在问题来了：“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你？”
“因为我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鹿莲心轻声道。
“什么？”
“百花仙酒。”
“干什么用的？”
“壮阳补肾，强身健体，还有……金枪不倒。”

第一八一章 王翠翘
沈默听了这个汗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你说那么多人兴师动众，就是为了抢你的药酒？”
“那可不是普通的药酒。”鹿莲心分辩道：“是由一百种名贵药材酿制而成，可以枯木逢春犹再发……”看到沈默那张十分年轻的脸，她才恍然笑道：“当然，大人风华正茂，暂时还体会不到它的珍贵。”
沈默干咳两声，将尴尬掩饰过去道：“这是你的祖传秘方？”
“是的，自从父亲去世后，这世上便只有我和姐姐知道了。”鹿莲心有些消沉道。便将身世讲与沈大人明白——她是山东临淄县人氏，家里靠着这道秘方世代行医，生活很是富足。然而十多年前有县里的劣绅谋夺她家的百花仙酒，对头势大，王家无法抗衡，又不愿交出这祖传秘方，父母便带着她们避祸江南，在浙江宁波府象山县住下。
因着前番的教训，王父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不敢再将百花仙酒示人，便用平生积蓄捐了个小吏……本县广积仓大使，一家人平平淡淡过日子，倒也十分快乐。然而不到一年，王父命犯祝融，所管仓中失火，将堆积的仓粮烧的一粒不剩。王父按律获罪，被杖八十，抄没家资。
王父被打得筋折骨断，抬回去便咽了气，王母本来身体就有病，陡遭如此巨变，更是一病不起。没几天也去世了。人死了，可账不能算了，官府仍然不依不饶的追债，谁知把她们家所有的东西都抄没，也不够损失的零头。官府一不做二不休，便将她俩卖与青楼，自此姐妹俩便沦落到风尘之中。开始接受训练，专等十六岁出阁梳笼。便开始卖笑卖肉。
“姐姐的姿色才气都比我好的多，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再学就精，便被老板视若珍宝，奇货可居。”鹿莲心幽幽道：“等到了十六岁出阁，果然轰动全城，一跃成为园子里的头牌。因为她琴弹得好。曲唱的棒，名声越来越大，往来也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似这样年余，姐姐身边便聚拢了一帮有钱有权的恩客，为她凑钱赎身。老板起初不肯，他们加了些银子，又用权势恫吓才得放手。这时姐姐终于可以自作主张，便带着我居住在一艘画舫上。除了那几个恩人之外，其余客商俗子尽皆谢绝。只与些文墨之士联诗结社，弹棋鼓琴，放浪山水。或与些风流子弟清歌短唱，吹箫拍板，嘲弄风月。”说着面色钦佩道：“她虽不主动要钱。人家却巴巴的厚赠她，没多久便将几位恩人的银子还上，日子就益发好过了。姐姐菩萨心肠，见文人苦寒、豪俊落魄的，就周给他。渐渐的名声越来越大，竟得了个‘宁波苏小小’的美名，成了名噪一时的江南名妓。”
说到这，鹿莲心的声音便低沉下来：“本来我们的日子极是快活，直到后来碰到了一个徽州的落第士子叫罗龙文的，这人长得好。颇有些才气。又会哄人开心，一来二去便把姐姐迷住了。竟成了她唯一的入幕之宾。两人如胶似漆，好得跟一个人一样，姐姐便将所有秘密毫不隐瞒，还为那个银样镴枪头酿百花仙酒，弥补他为酒色掏空的身子。”
“后来那人又一次落第，便对仕途灰心，想要改为经商，姐姐便拿出全部积蓄给他做生意。”鹿莲心忧伤道：“也不知是魔怔了还是怎么着，她竟然抛开了宁波的一切，跟着他去嘉兴经商。我不愿意跟她去，便继续在宁波经营画舫，虽然姐姐不在，境况大不如前，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从那之后，我们姐妹俩便分道扬镳，很少见面，但我还是听说，这姓罗的家里有一房妻室了，跟姐姐在一起纯粹就是为了占她便宜，我跟姐姐说了，她却固执己见，一直不肯弃他而去，结果一年前倭寇攻破嘉兴，罗龙文独自逃之夭夭，把姐姐丢下不管，最终害得她被倭寇掳走……”说到这里，鹿莲心已经是泪珠涟涟了。
※※※
听她讲述完坎坷的经历，沈默轻声道：“那么说是罗龙文要你的百花仙酒了？”
“是他。”鹿莲心咬牙切齿道：“前些日子他突然到宁波来，想故伎重施，把我也给迷住，我呸，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被我好一个羞辱，灰头土脸的赶走……这混账岂能善罢甘休，便带着一群暴徒前来，占了我的画舫，逼我交出百花仙酒的秘方，却不知道我虽然弹琴唱歌不如姐姐，但我会武术……便假意示弱，待他凑近后便趁其不备，将其擒下，向他的手下要了匹马。挟持着他出了城，这才扬长而去。”
沈默又问她罗龙文要百花仙酒干什么，鹿莲心摇头不知，又冷笑道：“说不定他又不行了，不过现在肯定是用不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废了他的子孙根……”鹿莲心一脸快意道。
沈默和铁柱听得浑身汗毛直竖，心说果然只有何大侠才能降服啊。觉着也没什么可问的了，便让铁柱去把何心隐叫回来。
何心隐其实就在门外支愣着耳朵听呢，方才的内容一句没落下，进来后颇有些不好意思，对鹿莲心吭哧道：“是我冤枉你了……”
听他说了这一句，鹿莲心的泼辣劲儿便化为了一汪春水，泪珠涟涟道：“不怪何大哥，毕竟是奴家编造身世在先……不过我也不是要骗你，只是怕你看不起我而已。”
看着两人开始腻歪，沈默悄悄扯一下铁柱的袖子，两人便蹑手蹑脚的出来，不再参观后续的剧情。
※※※
离开了后院，铁柱小声问道：“大人，这个鹿姑娘没有问题了？”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不过我对她那位姐夫很感兴趣。”
“您说是那个倭寇？”铁柱瓮声问道。
“不是一般的倭寇头子。”沈默一边在湖边漫步，一边悠悠道：“从以往的观察来看，倭寇中的日本人虽然与假倭同流合污，但并没有真正的混编，而是自成一体，组织十分严密，只由其首领武士与假倭打交道，在抢劫时接受其指挥。”说着驻足于石桥上，低声道：“这种离开队伍给首领办私事的，还从来没听说过呢。”
“您的意思是，她姐夫是真倭？”
“不大可能，那些真倭粗鲁野蛮，不通人言，若是那……王翠翘落在他们手上，被折磨死的可能性更大。”沈默摇头道：“她很有可能是被汉人大头目掳去了。”
“哪一个？汪直、徐海、陈东、叶麻还是王东、许栋？”铁柱如数家珍地问道。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猜得出来？”沈默笑骂一声道：“不过那回正好是叶麻的队伍上岸抢劫，说不定就是他。”
“那可太让人难过了……”铁柱摇头叹息道：“据说叶麻是个满脸大麻子的秃顶大胖子。”
沈默笑笑刚要说话，便听月门洞方向传来脚步声，一看乃是总督府的一名管事，向他行礼之后，那管事恭声道：“门口有人求见，我们说有话可以转达，他高低不肯，非要见到您的人才行。”
铁柱道：“卑职去看看。”
沈默点点头，微笑道：“我就在附近转转，有事只管叫我。”铁柱便跟着那管事的匆匆往前面去了。
整个园子只剩下沈默一个，看一会水里来回游动的各色鲤鱼，他觉着有些无聊，便准备绕湖转一圈就回去。
当走到一座极僻静，且有树丛遮蔽的假山边上时，他突然闻到一股……烟火气。停住脚步，侧耳凝神，果然听到草木燃烧所散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沈默四下张望，就看到一缕青烟从假山后面袅袅升起，不由好奇心大盛……可见无聊也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那‘瘦露透’的假山缝隙里往里瞧去，虽然还是没有看到什么，却闻到一股烤鱼的香气……他多少知道总督行辕御下极其严苛，仆役丫鬟们犯一丁点错都会被打板子。不由对这位大白天在花园里偷偷烤鱼吃的仁兄或者贤妹大感钦佩……
他决定过去打个秋风，便悄悄绕过假山，不想过早惊动了那人。
谁知这家伙笨手笨脚，一不留神便踏在一截枯枝上，发出‘啪’的一下，立刻惊动了里面那人。
便听里面‘啊’的一声惊呼，却是一个稚嫩的女声。

第一八二章 阿蛮
这一声女童的惊叫，也把沈默惊得够呛，他快走两步过去，便见一张如玉粉般的俏面从假山后探出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雾气，小嘴紧紧抿着，显然是吓坏了。
沈默见她额前梳着刘海，乌黑油亮的头发在脑后结两条小辫，辫尾还各扎着一条丝巾，颈上还带着新月似的银项圈，显然不是常见的汉家女孩打扮，心说：‘这是从哪来的孩子？’好奇心不由更重了。他摆出自认为最纯洁的笑容道：“小妹妹，出来吧，别害怕……”
那孩子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还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闻言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一双眼睛却飘向空地上的火堆，那里还烤着鱼呢。
小女娃心里很激烈的斗争一会儿，最后还是舍不下她的鱼。她才从假山缝隙中一点点挪出来，沈默见她身穿绣着精美花边的大襟粉红小绸袄，腰间束着织锦腰带，下身穿着长至脚踝的长折裙，脚上穿漂亮的小绣鞋。
那绸袄也与日常所见的不同，没有领子，衣襟也是斜着从左侧肩膀开向右侧的，用一排同色的绸子纽扣扣住，这样式让沈默兀然想起城外的那些壮族俍兵，终于弄明白了这小女娃的来历……
但这回他不敢乱套近乎了，因为那小女娃一双白嫩的小手中，抓着一副精致的小弓箭，虽然肯定没多大力道，但见那箭头闪着寒光。显然不只是孩子玩具那么简单。
他生怕这孩子一激动，再冷不丁给他一箭就不好玩了，万一要是箭上再抹点‘见血封喉’什么的，那就糟糕透了……他还不想成为大明历史上，第一个因为逗孩子玩而死翘翘的官员，所以挤出最可亲的笑容道：“小妹妹，你家大人一定告诉你。不要用弓箭随便指着别人，对吗？所以请不要再指着我了。好吗？”
那小女娃似乎对他的话似懂非懂，歪头想了半天，这才一撅红嘟嘟的小嘴道：“你靠近……不要。”一句简单的话，也说得挺吃力，带着婉转的腔调，好像唱歌一样。
好在沈默听得懂，他忙不迭点头道：“我就在这儿不动。”
※※※
这回句子短。小女娃一下就听懂了，这才把那要人命的弓箭放下。她又瞥一眼火堆，不由惊呼一声，把弓箭往地上一扔，便跑过去翻动她架在火上的鱼，一边翻还一边轻声的抽泣，让沈默好生奇怪……他悄悄凑近了一看，哦。原来糊了一面，再看那小女娃泫然欲泣的模样，登时觉着自己犯了老大的错误。
过了不一会儿，小女娃深吸口气，将鱼从火架子上取下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小心的将烤焦的部分割掉，仅留下白色的嫩肉，只是方才耽搁的时间实在太长，以至于糊了的部分占七成还要多……她统共就烤了不大的三条，割完一看，一共没剩下几两。
望着整整一上午的辛苦，就剩下小盘子里的那点可怜的鱼肉，小女娃终于吧嗒吧嗒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沈默觉着自己简直是罪大恶极，无地自容了，他觉着自己无颜面对这小女娃。所以决定自行消失。
就在他准备悄悄转身。轻轻离去时，却见那小女娃端着小盘子走到他面前。
沈默不好意思走了。只好站在那等着小女娃的讨伐，他觉着这辈子还没如此尴尬过呢。
谁知那小女娃把盘子送到他面前，一边抽泣一边道：“吃……你……吃！”
沈默起初以为这位壮族小妹妹生气了，说‘吃不饱就吃你’发泄呢，过一会儿才想明白，原来人家是让自己吃呢……这怎么好意思呢？他赶紧推辞道：“谢谢你啊小妹妹，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小女娃一边流着泪，一边抽泣道：“阿嬷说，有吃好的，要请客人吃先。”
沈默不禁莞尔，微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便见小女娃一脸茫然，他赶紧改口道：“那我先吃了。”小女娃嘴唇一哆嗦，但还是很坚决地点了点头。
沈默见她明明是心疼坏了，还能不忘了大人的教导。不由夸她道：“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小女娃闻言使劲点头，终于是破涕为笑了，她用手背擦一下脸上的泪水，结果把一张粉嘟嘟的小脸抹上了好几道黑，跟只小花猫似的。
沈默哪敢再惹哭她？便装作没看见一般，笑眯眯地捻起一片白色的鱼肉，搁到嘴里咽下去，吃惊的竖起大拇哥道：“出乎想象的好。”
“什么意思是‘出壶响项’？”小女娃怯怯地问道，仿佛十分在意这位食客的评价。
“就是让人没想到的好。”沈默笑道。
“好不好呢？到底是。”小女娃还有有些不懂。
“好。”沈默无奈地笑道。
“明白了这就。”小女娃登时兴高采烈起来，便将那盘子高高举起道：“你的了都是。”这次痛快的紧，没有一点不舍的。
沈默便又捻起一片鱼肉送到嘴里，拍拍肚子道：“我吃饱了，再吃就要撑坏了。”
小女娃很认真地点头道：“胖了不好，我就有点。”便开始享用起那碟子里的鱼肉，只是数量太少了，不一会儿便吃了个干干净净……
※※※
沈默见她意犹未尽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盘子，觉着自己应该补偿她一下，便微笑道：“这次你请我吃了烤鱼，我也要请你吃东西，说吧，想些吃什么吧？”
小女娃闻言眸子一亮，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在地上支颐凝思好长时间，才抬头道：“烤鸟，烤青蛙，烤鱼、烤虾、烤黄鳝、烤鱼、烤田螺、烤泥鳅……”
听她说了一串全是烧烤，沈默却觉着很开心，因为他最喜欢这个调调，但时人却觉着这个吃法过太粗鄙，有些先人茹毛饮血的感觉，所以直到今天才碰上一位同道中人……虽然小了点，但好歹也是个同志不是？便逗她笑道：“你好像把什么两遍哎。”
“是吗？”小女娃便从‘烤鸟’开始，把方才说的重新报一遍，可还是把‘烤鱼’说了两遍。沈默只好提醒她，却听她很认真道：“第一个是烤河鱼；第二个是烤海鱼，搞混了不行。”
沈默只好承认她是对的，在她身边坐下，笑眯眯道：“咱们这就算是朋友了吧？”
小女娃歪着头想了好半天，小声道：“得回去问过阿嬷先……”
沈默有些尴尬地笑笑道：“那你叫什么呢？”
小女娃又寻思一会，十分不好意思道：“得问过阿嬷才能说。”
沈默只好换一种问法道：“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阿蛮。”小女娃这回很干脆的回答道。
沈默心中竟有些得意，但旋即意识到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玩心眼，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便干笑两声道“阿蛮，好名字啊……你是跟谁来的？”
“阿嬷。”阿蛮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你奶奶也来了？”沈默心说民族风俗真奇怪，怎么上阵还带着老奶奶呢？
“阿嬷带来的所有人。”一提起她奶奶，阿蛮的小脸便紧绷起来，仿佛要表达一种叫‘崇敬’的神态。
“什么？你奶奶带着你和好几千俍兵来的？”沈默不由笑道，心说这孩子说胡话呢吧。
却见阿蛮认真地点点头，用很重的鼻音回答道：“嗯！”
沈默犹自不信道：“那你爷爷呢？”他记着壮族似乎不是阴盛阳衰。
阿蛮双手合十，靠在腮边歪头闭上眼睛，轻声道：“睡觉呢，在木匣子里。”
沈默歉意地笑笑道：“那你爹爹呢？”
“睡了也。”阿蛮双目闪动着水光，瘪着小嘴道：“阿蛮的叔叔们也睡了，都不和阿蛮玩了……”沈默不想让这可爱的小女娃伤心，便赶紧岔开话题，和她讨论起烧烤大业来，小女娃的注意力轻易被吸引过去，不一会儿就多云转晴了。
两人决定将能烤的东西统统烤一遍，又决定先从烤鸟开始，正说到热闹处，便听附近有女人的呼唤声音，似乎是在叫阿蛮的名字，她支起耳朵听一会，吐吐小舌头道：“找我了。”
沈默点头温和笑道：“去吧。”
“什么时候可以烤鸟？”阿蛮还没忘了这茬。
“随时。”沈默微笑道：“我就住在这个园子里，你来找我就行了。”说着笑笑道：“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我不问。”阿蛮很认真道：“等我问了阿嬷，把名字告诉你，你再告诉我。”

第一八三章 来自巡按的邀请
一只镂刻着狻猊图形的景泰蓝博山炉，正袅袅地吐出沉檀的烟缕，淡薄的、若有若无的幽香在房间里浮荡。这间屋的墙上挂着一副先宋真迹《山径春行图》，墙边立着一个堆满线装书的黄梨木书架，书架边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整齐摆着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沈默坐在宽大舒适的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磕着桌面，正盯着桌上的一张打开的请柬出神……这是铁柱去门口取回来的，乃是浙江巡按胡宗宪，邀请他今夜泛舟断桥，为他接风洗尘，以叙别后之情。
沈默回想一下，自己跟那胡巡按只在徐渭家有过一面之缘，之间似乎还达不到需要叙旧的地步……他当然知道胡某人这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肯定别有他图。
“想不到我这个小小的巡察，竟然被众位大人如此重视。”沈默自嘲的笑笑，又继续想他的心事……虽然这几个月都在前线巡视，但通过与众多文武官员的闲聊，他对浙江的官场恩怨也是有所耳闻的。
其实总督张经和巡抚李天宠的关系还是不错的，面对着日益严重的倭寇之乱，两人尽心竭力，日夜勤勉，倒没听说有什么勾心斗角。既然二位巨头一条心，浙江的官场起初就是铁板一块，基本没有什么波澜。
但情况在赵文华来浙江祭海之后，便悄悄发生了变化。起初大家觉着。这家伙祭完海就该回京复命了，犯不着为了巴结他而得罪张部堂，所以都对赵侍郎十分的冷淡，就盼他早点滚蛋。
但人家赵侍郎也是有自尊，觉着身为干爹的儿子，却没人把自己当回事儿，简直是奇耻大辱！好啊。你们敢欺负我，我我……找干爹告状去！便把张经李天宠等人如何如何瞧不起他。如何如何不把爹爹你放在眼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写下来，发到北京城去。
谁知没多久他爹回信说：‘没有十足把握，别惹张经。’因为严嵩知道皇帝对张经期望正在顶点，如果这时候不知好歹去咬这位六省总督，一定会被硌掉两颗大门牙的。
就在赵文华都要放弃，准备带点土特产回京跟老爹团聚时。俺答入寇，北京被围，徐阶毫无征兆的崛起，风头一时压过了表现糟糕的严阁老！这让严老先生十分的恼火，立刻将对付徐阶提升为第一要务……好吧，你在北边赢我一招，那我只好在南边扳回来了！
一旦方针转变，严老爹便觉着赵儿子在南边混得猫狗不理。实在是难于完成任务，于是让府中幕僚以赵文华的名义写了一份《平倭六策》，呈给陛下御览。他则在一边对其大加褒奖，说‘文华用心了，几个月便对东南形势认识这么深刻，实在是又忠心又肯干的人才啊。’
嘉靖也觉着写得不错。对赵侍郎的评价提高不少，便允了严阁老所请，让赵文华留在东南监军……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烙在帝王骨子里的猜忌之心和平衡之道，他实在是不放心大权在握的张总督。
于是赵侍郎便在浙江常驻，拿出鸡蛋里挑骨头的热情投入到监军工作中，想要找出可以扳倒张经的地方。
张总督久经官场，知道这是皇帝不放心他，所以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个眼线。但他也不是易于之辈，便派了专人全天候跟着赵监军。名义上是保护他的安全。实际上是监视他的动向，限制他的自由。明摆着告诉赵监军：‘小子，放聪明点，这里是我的地盘！’
赵文华也有几分狠劲，就算如此不招人待见，也绝不轻言放弃。你不让我看，我还偏偏非要整天盯着你！反正他是皇帝钦差，又有干爹撑腰，张经也不敢把他怎么着。其实跟张经老狐狸比起来，他的水平还差得远，就是连张总督上茅房都跟着，也找不出人家的破绽来，晃悠悠一月有余，孤立无援的张监军还是一无所获。
说一无所获也不对，至少他结交了个朋友叫胡宗宪，按说两人身份地位悬殊，若是换在京里，赵侍郎理都不会理个小小的七品官，但现在他饱受白眼，遍尝炎凉，自然对这雪中送炭的友谊格外重视，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很快便称兄道弟，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了。
之后的形势便渐渐起了变化……也不知道是赵侍郎突然开了窍，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反正他一下便找到了张经的弱点所在——别看张总督整天忙忙碌碌，四处调兵，但积极部署数月之久，仗也打了不少，却愣是没有一次主动出击！
所以倭寇的气焰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嚣张起来，随随便便就敢深入内地，如入无人之境。但这一切都被张经今天一个海盐大捷、明天一个台州大胜给掩盖住了，一直没有人察觉。赵文华承认那些胜利都是真的，但那都是守城战而已，这就给了他攻讦的余地。
大喜过望的赵侍郎便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他爹，严阁老也察觉到皇帝因为北京被围所带来的挫败感，对东南局势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便安排党羽跟随赵文华上书，参奏他‘畏敌怯战、拥兵自重，坐观倭乱、图谋不轨’，众口铄金之下，嘉靖皇帝对此越来越在意。
皇帝便询问严嵩怎么看，严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就等着皇帝问这句了。他先涕泪横流的向皇帝控诉倭寇祸害百姓的惨状，说什么‘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把个嘉靖皇帝气得浑身发抖。这才露出毒刺，说没设六省总督时，各省各府的卫所官军尚且能英勇出战，保护一方百姓，怎么设了这权柄滔天的大总督后，反倒不敢出击了呢？
嘉靖皇帝道：“不是还打了些胜仗吗？至少这几个月来，再没有发生城池被攻破的惨剧。”
“这就更显得他可恶了！”严嵩痛心疾首道：“明明有实力击败倭寇，却偏偏不出击，他到底想干什么？”
嘉靖的怒气一下子无可遏制，这才有了怒叱徐阶，下令缉拿张经回京问话的那一幕。
而张经的反应却很奇怪，以他在朝中的人脉和地位，赵文华等人一上书他便得到了消息，可他既不上书辩解，也不找赵文华算账，除了喝多了偶尔发发牢骚之外，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但即使最顿感的官员也察觉到，两方势力的对峙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只等决战那一刻到来！
一场毁灭性的暴风雨，就要在这风景如画的杭州城中形成了。
※※※
这些情况沈默知道一部分，但大部分是不知道的，所以想要判断出谁能赢得这场角力，实在是不大可能。
可就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却被强留在总督行辕，胡宗宪又送来了请柬。现在便是他亮明态度的时候了——是老老实实呆在府里，跟着张部堂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去断桥见一见胡宗宪，至少不要得罪严党呢？
就目前的形势看，浙江就是张部堂的天下，他占据着绝对优势，而赵文华那边就他和胡宗宪两个难兄难弟，似乎没什么好选择的。
但沈默深知张经是君子，赵文华是小人，而宁可得罪君子，他也不愿意得罪小人。于是决定还是去一趟，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拒绝了邀请，赵文华便会将自己视为张经一党，一旦把张经打倒，那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张部堂应该不会为难我。’沈默暗道：‘他还有事求我呢。’便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书房，对正在外面擦拭桌椅的柔娘道：“更衣，我要出去。”
两个侍女赶紧停下手上的活，过来帮年轻的大人换上出门的冬装。正在他准备出去时，前院管事的在门外求见。
沈默让他进来，便见那老管事抱着件华贵的黑貂皮大氅，恭声道：“部堂大人说外面快下雪了，大人您要是出去的话，就把这件大氅穿上吧。”
沈默朝着前院方向拱手道：“多谢部堂大人厚赐，学生铭感五内。”那老管事本以为他会因为总督的恩宠而不再出去，却见这年青的大人仿佛没受到丝毫的影响。不由愣了一下，才为他轻轻披上大氅，恭声问道：“大人，需要备几辆车？”
“两辆即可。”沈默轻声道：“麻烦老人家了。”
柔娘上前为沈默将大氅的束带系紧，便见一个活脱脱的贵公子站在自己面前，她不由呆了一下，赶紧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退后站在一边。
待沈默出去时，天空中已经飘起淡淡的雪花，落在他那纯黑色的大氅上，旋即变化为水滴，滑到地上去。
两辆马车停在门口，何心隐和沈安一左一右，护着他上了后一辆马车，铁柱则带着七八个卫士上了头车，两辆车便一前一后出了总督府的大门，行驶在长长的苏堤之上。

第一八四章 断桥初雪
如果要问西湖十景中，哪一个距离花港观鱼最远，那一定是断桥残雪。马车从卢园出来，绕着西湖转了整整半圈，才到达对岸的白堤，再沿着白堤向东才远远看到断桥。
沈默觉着胡宗宪二人八成是为了表示与总督的对立，才选了这么个鬼地方，却遛着他跑了这么远的路，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看来人家根本就没把咱当回事儿。’沈默不由自嘲的笑笑。
这时马车终于停下了，铁柱打开车门道：“大人，我们到了。”
沈默点点头，紧了紧大氅，便扶着铁柱的肩膀下了车。一看四周景色，他不由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却见雪已经越下越大，把湖边的柳浪装点得银装素裹，再往湖上瞧去，却见一道白莹莹的玉带横架在浪澈幽深的湖面上，比起往日的瑰丽多彩来，更有一番迥异的冷艳味道。
“好一个断桥初雪。”沈默不由笑道：“果然是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啊！”
话音未落，便听湖上有人笑道：“能真正领山水之绝者，尘世有几人哉！”
沈默循声望去，只见身披灰色大氅的胡宗宪，正在朝自己微笑。
沈默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笑着拱手道：“竟要胡大人亲候，实在是下官的罪过啊。”
听他叫自己‘胡大人’，胡宗宪有些尴尬。因为他才是正七品，而沈默虽然没有品级，但一切礼仪视同六品，真要较起真来，改自称下官的是他胡汝贞，而不是人家沈默。但他不像一般人那样赶紧自谦，而是摇头笑道：“兄弟这就不对了。现在又不是在场面上，用官称是不是太生分了？”便将等级带来的尴尬不露痕迹的抹过去。
其实沈默自称‘下官’便是在试探胡宗宪的态度。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装作若无其事，那就太无耻了；如果非要按照朝廷礼制，让他改称‘本官’，那就太迂腐了；如果一下子不知所措，那就太没用的。
但胡宗宪的表现却让他刮目相看，既没有接受沈默的自谦，也没有表露出我不如你的意思。一句话便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尴尬，还无形中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虽然不可能仅凭着这一刻的印象，就给一个人下结论，但沈默还是暗暗告诫自己：‘这个人绝不是只会阿谀奉承的无能之辈。’便一脸亲热地笑道：“那我就斗胆叫一声梅林兄了。”
胡宗宪哈哈大笑道：“那我就托大叫你声拙言老弟了。”
“本来就应该的。”沈默笑道。胡宗宪今年四十二岁，叫他一声‘老弟’一点也没问题。
待沈默上了小船，问题就来了——这艘小船上乘不下他那七八个护卫，胡宗宪笑道：“上了兄弟的船，还要带护卫作甚？”
沈默点头笑道：“那就索性只带个使唤人吧。”便叫沈安跟着上船。对何心隐和铁柱道：“在岸上跟着我们。”
※※※
“小心不要磕到头。”胡宗宪拉开舱门，请沈默进了船舱。里面空间不大，铺一床厚厚的干净棉被，上面摆一个矮脚方桌，桌上是丰盛的茶点水果，因还有个雪白铜的火盆。却要比外面暖和多了。
胡宗宪歉意地笑笑道：“愚兄清寒的很，没有银子雇大船，只能因陋就简，还请拙言老弟包含则个。”
“轩敞大船虽好，却不宜于细谈叙旧。”沈默笑道：“还是小船好，可以专心说话。”胡宗宪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风度，脸上的笑容便愈发真诚起来。
沈安和胡宗宪的随从为两位大人除去大氅和靴子，便躬身回避出去，将舱内留给两人说话。
胡宗宪便请沈默上座。沈默说什么也不肯。退让一番还是胡宗宪坐了左边，沈默与他相对而坐。
待两人在柔软舒适的软榻上坐下。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外面雪落无声，舱内安静无比，只有胡宗宪斟茶的哗哗响声。他为两人各斟一杯茶，略带歉意道：“不是兄弟我吝啬，实在是买不到明前，只能拿雨前龙井招待贤弟了。”
沈默摇头笑笑道：“我也不是什么金贵人，喝不出孬好来。”现在舱里明亮，他也看清对方的尊容了，只见他头上扎着黑色的平定四方巾，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缎面薄棉袍，极挺括的扎脚裤，白布袜，却与印象中那个锐气十足的胡宗宪不同……虽然眉目仍如往昔那般英俊，神态却显得十分安详，丰神潇洒，从头到脚都是家世清华的贵公子派头。
见他端详自己，胡宗宪不由笑道：“贤弟看出什么了？”
沈默笑道：“我就看出四个字，世、家、子、弟。”
胡宗宪先是小吃一惊，旋即有些黯然道：“算不得什么世家子弟，不过是耕读之家，虽然祖上出过几位显官，但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说着叹口气道：“只是愚兄我落魄至斯，实在是辱及先人啊。”
沈默摇头道：“梅林兄春秋正盛，手掌一省监察，无论如何都跟‘落魄’二字扯不上关系吧？”
胡宗宪也摇头苦笑道：“哥哥我嘉靖十七年中进士，三甲榜下即用，当时便授了个七品知县，自问无论在何处任上都兢兢业业，却也不知什么原因。辗转十几年下来，居然还是个七品，不是‘落魄’还是怎的？”
沈默心说得分跟谁比啊，若是在我家老爷子看来，你这就是修成正果了。但这话是不好说出口的，他便轻声劝慰道：“梅林兄历练南北，文武兼备。只差一个机遇，便能大展拳脚了。”
“起先我也是这样想的。”胡宗宪一边给他斟茶。一边平静道：“所以朝廷任命我为浙江巡按时，同僚都说此去凶多吉少，劝我称病推辞。但我觉着越是凶险的地方，机遇也就越多，所以我就来了。”说着坦然一笑道：“而且我已经平平淡淡过了这么多年，不想就那么平淡的致仕，平淡的死去。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来浙江之前，曾立下十六字的誓言：‘此去浙江，不平倭寇，不定东南，誓不回京！’”
沈默佩服地赞道：“老兄好气魄！”
胡宗宪脸上的自嘲之色却更重了，他无奈地摇摇头道：“来了之后，却发现这里是铁板一块了，我这个巡按御史纯属个多余的讨厌鬼。甚至没有人对我说，你该干点什么。我就这么空攥着一双拳头，一点劲儿也使不上。”
※※※
沈默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胡宗宪快要说到重点了。果然听他轻声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自辩？”
沈默不置可否的笑笑道：“我觉着梅林兄说的是心里话。”
虽然是答非所问，却比任何答案都让胡宗宪开怀，只见他舒展开紧锁的眉头。颔首道：“不错，我跟你说的是心里话……因为我想交你这个朋友，所以必须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小弟的荣幸。”沈默笑道：“说真的，我也懂一些望气之术，观老兄必定不是池中之物，只待风云际会，便可龙翔九天，成就一番事业。”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胡宗宪哈哈笑道，说着双目炯炯地盯着沈默道：“但咱俩的命运可不同，我是步步荆棘。如履薄冰。可你这位天下最幸运的读书人。只要别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便会一直走在金光大道上。将来入阁拜相，位极人臣，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要来了。’沈默心中暗暗警醒，面上却一脸谦逊道：“不怕梅林兄笑话，小弟我现在还是生员身份呢，说什么‘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似乎还太早了吧？”
“告诉个对你至关重要的秘密。”胡宗宪的身子微微前倾，小声道：“陛下亲口说过，要将你树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你觉着这意味着什么？”
沈默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难以置信地问道：“会有这种事？”
“当然是真的了，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胡宗宪呵呵笑道，说着压低声音道：“但是你也不能大意……毕竟陛下操心的事情多，如果没有人时常在耳边念叨，可能没几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这话说得隐晦，但两人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便可。
沈默缓缓点头道：“不错。”
“我再告诉你天大的消息。”胡宗宪轻声道：“但只是出于我口，入于你耳，不足为外人道。”
沈默点点头道：“放心就是了。”
“我相信你。”胡宗宪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捉拿张经的锦衣卫已经走到半路上了，说不得年前便到了。”
沈默这下坐不住了，一下直起身子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胡宗宪坦诚的望着他道：“请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并劝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说着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不动可活，动则必死。”
沈默彻底被弄糊涂了，干脆直接问道：“我说老兄啊，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第一八五章 一意孤行
雪仍然静静的飘落在湖面上，船舱内的气氛却已经截然不同。
沈默问得直截了当，胡宗宪却有些招架不住，他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挡住脸上的尴尬。等将茶盏搁下时，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胡汝贞都问心无愧”胡宗宪淡淡道：“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沈默沉默半晌，又问道：“请问梅林兄，张部堂因何事要被锁拿问罪？”
“畏敌怯战，坐观倭乱。”胡宗宪沉声道。
沈默的面色不由有些难看，低声道：“既然如此，张部堂就更得将功折罪了，梅林兄为何还要我转告什么‘不动可活，动则必死’呢？”
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质疑，胡宗宪不动声色道：“如果不动的话，罪名也仅止于此，最多便是罢官解职，除籍还乡。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轻举妄动，罪名可就大了，就算徐阁老也救不了他。”
“什么罪名？”沈默沉声问道。
“欺君之罪。”胡汝贞压低声音道：“陛下的怒火将无可遏止。”
沈默感觉有些难于理解，他使劲摇摇头，艰难问道：“我怎么无法理解呢？”
“有许多事情你不知道，没法理解是正常的。”胡宗宪轻声道：“你只要把这句话转告给张部堂，他自然什么都明白。”胡宗宪的嘴巴极紧。只要他不想说了，沈默便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时船身轻微一顿，重新靠回了断桥边，分别的时刻到了。
沈安和胡宗宪的书童捧来衣帽，给二位大人换上。沈默刚要往舱外走，却听身后的胡宗宪低声道：“一直是你问我，是不是也该我问问你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沈默回头笑道：“我不想非礼梅林兄。”
胡宗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还准备站在张总督那一边吗？”
沈默用两指轻捋一下大氅的衣襟，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只听他轻笑一声道：“下官奉的是皇命，办的是皇差，所以是站在陛下那一边。”说着朝他拱手道：“承蒙梅林兄厚待，小弟不胜感激，请梅林兄留步。”便在铁柱的接应下，飘然离去了。
神色复杂地望着很快消失在雪夜中的马车，胡宗宪并没有返回船舱。他扶着舱壁站在甲板上，任雪花将浑身裹成白色，却仍在一动不动的想着心事。
身后的书童轻声问道：“大人，我们回去吧？”
好半天胡宗宪才缓缓点头，身上的落雪便扑扑簌簌下来，露出原本的灰色。他脸上自嘲的色彩越发浓重起来，怆声低叹道：“永远都洗不白了……”
※※※
胡宗宪回到钦差衙署时，赵文华正在花厅里听曲。他在外面等候半晌，直到听见曲子终了，这才让人通禀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便见赵侍郎舒服的斜倚在软榻之上，身周围还围拢着五个如花似玉的侍女，两女为他捶腿，两女为他捏臂，还有一女跪在他的背后，以双膝为枕，让赵文华躺在她的腿上，为他轻柔的按捏颈脖。所谓温柔乡、脂粉堆也不过如此吧。
胡宗宪对这一套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朝屋里涂脂抹粉，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一个男子点点头，便对赵文华拱手道：“梅村兄，小弟回来复命了。”赵文华字元质号梅村，比胡宗宪大九岁。两人因为一个号‘梅村’、一个号‘梅林’。写起来极为相近。便拜了把子，称兄道弟。关系更胜寻常。
赵文华摸一摸身边侍女柔滑的大腿，这才缓缓坐起身来，招呼胡宗宪坐下道：“老弟快坐下暖暖身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那小子答应了吗？”他恨不得将张经打入十八层地狱，不放过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就连沈默这种人微言轻的小角色都要利用……却又自持身份，不屑与他交往，所以才派胡宗宪代为说和。
殊不知胡汝贞阳奉阴违，非但没有拉拢沈默，还让他给张经示警，如果让赵文华知道真相，定然不会再跟他客气。但胡宗宪极为谨慎，将约会定在湖中游船上，就算赵文华派人盯梢也无可奈何，所以他不慌不忙道：“至少他的态度是好的，答应的也很痛快，但是人心隔肚皮，到底会不会跟我们弹劾张经，不到他上书的那一刻，谁也不敢打包票。”他说得好似言之凿凿，实际上什么也没保证，到时候无论怎样都好摆脱干系。
赵文华却没想他这么远，他有些郁闷道：“别看他屁大点官，毛权力都没有，可偏偏却有密折专奏权，奏章是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传递，而不经过我的通政司，要不哪还用老弟偏劳这趟。”
“为兄长分忧，是小弟应该做的。”胡宗宪谦逊笑道。
说话间，方才那个戏子已经褪下戏服、洗去脸上的粉底，换上寻常士子装束，却是一个相貌俊美的书生，只是鼻子有些鹰钩，嘴唇也太薄，看起来不那么忠厚。
他端着托盘上来，将茶水点心摆在桌上，便就势坐在榻沿，安静听两人说话。
赵胡二人也不避他，因为他不是府上奴仆，而是赵文华的幕僚，姓罗名龙文字含章，也是在赵侍郎最窘迫的时候投奔而来，所以颇受优待。
两人说了一会，话题便又回到张经到底会不会倒台上，赵文华忧虑道：“今儿个下午收到老爷子的报告，说是徐阶已经稳住了陛下，答应暂时不任命新的总督替代……这是不是说明，陛下还没有对张经死心呢？”
胡宗宪摇摇头道：“无论如何，张经这个总督都做到头了。”
“老弟何以见得？”赵文华眼前一亮道。
“因为他的灭倭方针，与朝廷是拧着的。”胡宗宪轻声道：“陛下和内阁希望‘速剿’，他却主张‘缓剿’，在策略上与朝廷大政不一致，这才是导致陛下不满的根本原因。”说着十分笃定道：“就算这一关让他闯过去了，不久的将来，也依然会因此触怒陛下的，所以陛下一定会换人的。”他这话还隐含着一层意思，那就是皇帝刚愎自用，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性格，是不会容忍张经的一意孤行的。
赵文华听懂了这层意思，拊掌笑道：“妙啊，汝贞，汝真乃大才也！”
罗龙文虽然没听懂那层意思，但他惯会察言观色，见赵文华如释重负，知道胡宗宪为他解决了一大心病，便跟着称赞道：“我看东南奇才属明公第一，胡公第二！朝廷要想平定东南，还得倚仗二位大人啊。”
赵文华得意地哈哈大笑道：“不错，到时候扳倒了张经，我来做这个总督，汝贞你取代李天宠，咱们兄弟齐心，齐力断金，非要把前人干不成的事情给干成了！”
胡宗宪轻声道：“那小弟就等着仰仗兄长腾达了。”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
他们这边欢天喜地，总督行辕那边却如冰天雪地，沈默一回去便求见张部堂，在签押房中把胡宗宪的话全盘托出。
听完沈默所说，张经便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仿佛泥塑一般。其实他在今天早晨便收到徐阁老的来信，已经知道锦衣卫南下的事情，且徐阁老同样告诫他，不得轻举妄动。当时张总督还不太在意，他认为只要打一个打胜仗，便可一俊遮百丑，将这一页盖过去了。但现在胡宗宪又一次提醒自己，这让张总督不得不静下心来，好好权衡一下其中的利弊得失。
好在沈默极有耐心，索性闭目养神等着他。直到外面三更鼓响，张经才回过神来，两眼空洞无神道：“半年的筹划隐忍，终于把敌人引诱出来。狼土兵已经到位，各路大军也已到齐，只等老夫一声令下，便要发动总攻。”说着目光渐渐坚定起来道：“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沈默轻声道：“如果真如胡巡按所说怎么办？”
张经缓缓摇头道：“小胜当然不行，但如果老夫取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就算那些人想要办我，也得先问过天下的百姓！”
见他心意已决，沈默便起身拱手道：“学生静候大人的捷报！”
张经呵呵笑道：“拙言，可想看一看那些不可一世的倭寇，是怎样全军覆没的？”
“求之不得。”沈默欢喜道。
“且耐心等着，这几日老夫便会唤你同去。”张经自信笑道：“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下官深信不疑。”

第一八六章 长夜难眠
那一夜，沈默噩梦连连，他一时梦见自己被清流指责为严党，令天下人唾弃；一时又梦见严党将自己归为张经一党，跟着张部堂一起被锦衣卫解往京城，关进暗无天日的诏狱之中，遭受各种各样的酷刑，痛得他哇哇大叫道：“我招，我全招……”
直到眼前忽然一亮，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才把他从噩梦中拯救出来。猛地睁开眼睛，便见看柔娘正满脸关切的望着自己。
一看到那张柔美的面庞，和精美奢华的纱帐，沈默这才长舒口气，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柔娘见他满头冷汗，赶紧取来毛巾，用温水浸过后，为他轻轻地擦拭。在她轻柔如水的抚慰下，沈默怦怦的心跳终于平静下来，轻声问道：“几时了？”
柔娘望一眼桌上的沙漏，柔声答道：“快卯时了大人。”
“才睡了两个时辰？”沈默喃喃道：“我感觉好漫长啊。”
柔娘轻声道：“睡不踏实就会觉着夜长。”
“是啊。”沈默叹口气道：“我今晚是睡不踏实了。”说着呵呵一笑道：“抱歉啊，倒是打扰你睡觉了。”
柔娘赶紧摇头道：“大人言重了，照顾您是奴婢的本分，怎么能说是打搅呢？”
沈默笑道：“横竖天快亮了，索性不睡了，不如你陪我说会话吧。”见她坐在床沿上，身上仅着白纱中单。便踢踢被子道：“咱俩一人盖一头，可别冻着了。”他已经打定主意了，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白不吃。不过他不愿意用强，因为对于心理年龄已近中年的男人来说，更享受暧昧的过程。
柔娘想不到一直彬彬有礼的沈大人，竟然会提出如此唐突的邀请。不由又羞又怕……虽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但毕竟是第一次。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蜷在床位，哆哆嗦嗦道：“奴婢不冷……”
“叫你盖你就盖。”沈默见她果然紧张，心说千万别投降太早，不然就不好玩了，便紧紧被子，将自己裹起来。装作若无其事道：“今天下雪了，屋里还是挺冷的。”
他这一做作，倒把柔娘给弄得不好意思了，心说：‘看来是我想岔了，人家沈大人乃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呢。’一颗揪成一团的芳心这才放松下来，轻声道：“奴婢再给您加一个暖笼。”说着便要下床，却被沈默拦住道：“大晚上的就别兴师动众了，钻进被子就不冷了。”把屋子弄得跟蒸笼似的。怎么玩‘大被同卧’的把戏？
柔娘只好从床的另一头钻进被子，将自己的身子紧紧裹起来，连头都不敢抬。
这床大被子也大，两人虽然抵足而坐，但谁也挨不着谁，沈默佯怪道：“你连头都不抬，咱们怎么聊天啊？”
柔娘这才微微抬起头，满脸通红地轻声道：“奴婢什么都不懂，怕扫了大人的兴致。”
沈默摇头笑道：“你知道王巩和苏轼，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怎么能说什么都不懂呢？”
听到他这话，柔娘刚抬起来的头，又一次低了下去，过一会儿才幽幽道：“家破人亡了，没有家了。”
※※※
见她神色凄婉，沈默便不再追问。轻声安慰道：“总是已经过去了，还是要向前看的。”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柔娘赶紧用手背拭去眼眶的泪花。强笑道：“奴婢真该死，惹得大人不开心了。”
沈默摇头笑道：“不碍事的。”便问她读过什么书，柔娘轻声道：“都是小时候读的，女孩子也不指望进学，看书只当消遣，所以看得很杂，一时也说不上来。”
沈默用下巴指指外面，笑道：“书架上的书都看过吧？”
柔娘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待见沈大人依然面带微笑，这才放下心来，吐吐小舌头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沈默得意笑道：“我在好几本书里看到过淡红色的细痕，想必是你看书时无意中划上去的吧。”说着看一眼柔娘露在被子外面的玉手，却不由呆住了。只见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细腻纤细的小手，显得晶莹光滑，似无骨般柔软，在指甲上粉红色的凤仙花汁的映衬下，更显得像白雪般玉洁。
柔娘察觉到他火辣辣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便缩了下手，旋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只好强忍着羞意，将手停在被子外，让他看个够。想不到沈默却脸薄起来，满是尴尬地笑道：“看吧，就是你划上的。”
见他移开目光，柔娘也松一口气，小声道：“奴婢自从进府后，便一直在这院子里，从来也没人安排事情，便散漫开了，请大人恕罪。”
沈默笑笑道：“又不是我给发月钱，请我恕哪门子罪？”说着有些难以置信道：“你是说，你到这里后，这是第一次伺候人？”
柔娘点点头道：“在这里一年，再加上在南京的两年，基本上没有事情做。”
沈默吃惊道：“让你说的我都想来总督府干活了，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差事？”
“大人真会说笑。”柔娘掩口笑道：“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而是只有我们这些……”说着神色一黯，便把原本的话咽到了肚子里，转而低声道：“反正以后就不可能这么清闲了。”
沈默却知道她的意思……她们是府里专门培养的，用来陪侍贵客的贴身侍女。非得是纯洁处子，还要能解风情，有格调，自然珍贵无比，轻易不会使动。但在一次陪侍之后，便不再有资格继续待在这儿，而是要像一般的使女那样。什么端屎端尿、洗衣扫地的粗活都得干，仿佛从天上掉到地下一般。
想到这。他心里大为不忍，心说‘总不能为了一夕之欢，就把人家姑娘的好日子给毁了。’总体来说，他是个可以克制自己欲望的人，而且虽然前世有些大男子主义，但与这个时代的男人相比，简直可以算是妇女之友了。即使已经二世为人。他仍然无法将女性视为玩物，也就无法不去考虑对柔娘的影响。寻思一会儿，他轻声道：“放心吧，我不会动你的，这样你就可以继续悠闲的看你的书了。”
听到他如暖流般的话语，柔娘的泪水夺眶而出，用锦被紧紧捂住脸，无声地哭泣起来。
她的表现让沈默很错愕。他以为她就算不是欢天喜地，也至少该向自己道个谢，怎么就哭得这么伤心呢？
好在没哭多长时间，柔娘便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哭泣的权利，她擦干泪水，从床上下地。跪在沈默面前，用尽最大的勇气道：“大人的恩情奴婢心领了，但奴婢就是这么个命，过得去初一，过不去十五，与其将来被不知什么人糟蹋了，还不如，还不如。”她的脸红得如煮熟的虾子，后面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但有些话不用说也明白。见她跪在地上求自己宠幸。沈默却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满心都是垂怜……如果那个时代，像柔娘这样美丽的女子，肯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可现在她只能接受比草还低贱的命运，什么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暗叹一声，他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柔娘，便收回双手，轻声道：“你我能抵足夜话，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罢了罢了，让本官尽量帮帮你吧。”
柔娘抬起头，难以置信的望着沈默，他却一言不发，什么都不说……殊不知沈大人正在暗暗后悔，心中骂道：‘能把一段旖旎搞得如此高尚，你怎么就对女人狠不下心来呢？’
※※※
等到了天亮以后，两人若无其事的起身，该伺候的伺候，该享受的享受，仿佛一切都没发生。正在吃早饭呢，便听外面一阵叽叽喳喳，不一会儿，柔娘领进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来，正是那可爱的小阿蛮。
一看到她，沈默的脸上便浮现出由衷的笑容，只是口里还含着小米稀饭，得赶紧咽下去才能打招呼。
阿蛮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一看到沈默也很开心，双眼眯成月牙儿一般，脆生生道：“大叔，你早啊。”
笑容凝滞在沈默的脸上，他差点没被噎死，也不顾口里还有东西了，喷道：“我有那么老吗？”
阿蛮吓得直往柔娘身后藏，柔娘赶紧解释道：“大人，这是瓦氏夫人的小孙女，说要来烤……小鸟。”
沈默哪用她介绍，赶紧起身对阿蛮又作揖又道歉，直说自己刚才是呛着了，所以说话才那么大声。
阿蛮怯生生道：“那我们可以去烤鸟了吗，大叔？”这孩子一时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劲儿来。
沈默自然不敢再大声，只好摆出一副最和蔼的笑容道：“叫我大哥，不要叫我大叔，好吗？”
“好吧，大叔。”阿蛮认真地点头道：“我们现在可以去烤鸟了吗？”

第一八七章 抓鸟
小阿蛮见沈默和颜悦色，便不那么怯了，从柔娘身后蹦出来，小手拉着沈默的胳膊便往外走，口中兴奋地叫道：“鸟……鸟……”
沈默只好搁下饭碗，对柔娘道：“我陪阿蛮出去抓鸟了，你要是没事儿也跟过来帮忙。”
柔娘起先挺矛盾，但一听到‘帮忙’二字，便小小欢喜地点头道：“大人可要准备什么器具？”
“找一张捕鸟的网子就行。”沈默挠挠头道：“还是让铁柱去找吧，你去找些米粒，用香油拌一拌拿去湖边。”
阿蛮激动道：“阿蛮干什么？”
沈默顺手抄起门后的笤帚，笑道：“跟我扫雪去。”便拉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娃往湖边去了。
走在密封的长廊中，只见廊檐上挂着十来个精致的鸟笼子，里面养着鹦鹉、八哥、画眉、百灵等十几对观赏小鸟，与长廊里的常绿植物一起，营造出一种生机盎然的氛围。
阿蛮突然停下脚步不走了，沈默低头看看她，便见她轻咬着手指，仰着小脑袋，目不转瞬的盯着笼子里的一对虎皮鹦鹉……沈默心说小孩子果然都是喜欢漂亮小鸟的。
却见阿蛮仰起头，很认真地对他道：“烤绿鸟。”
沈默嘴角无力抽动几下，这才知道在小阿蛮的眼中，那就是一个鸟笼里关着一盘菜啊。干笑一声道：“呵呵，家养的味道差些。还是野味烤起来更带劲。”便拉着依依不舍的小女娃，快步离开了长廊。
外面大雪初晴，一层寸许厚的积雪覆盖了园中的花草，阿蛮四处看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疑惑道：“鸟在哪啊，大叔？”
沈默心中充满了挫败感，捏捏阿蛮肉乎乎的腮帮子道：“阿蛮。你一叫‘大叔’我心里就难过，一难过就忘了怎么捕鸟。所以……”
“那我不叫了。”小女娃很痛快道。
沈默咽口唾沫，心说好歹找到对付她的办法了。便拉着阿蛮往湖东边的观鱼台去了。这几个月的前线巡视，让他养成了勘察地形的好习惯，虽然只在湖边转过一次，却已经发现这里是鸟雀光顾的地方。回去后他还特意问过柔娘，知道这里是园中通常喂鱼的地方……
南宋画师定下‘西湖十景’时，这卢园便被列入其中。名曰‘花港观鱼’，花港便是指的近花家山的卢园，观鱼便是观这个湖中放养的数万尾金鳞红鲤……这么多鱼都在观鱼台喂养，地面上自然落得不少米粒饭渣，便成了鸟儿们的食堂……尤其是在这个雪盖大地、无处找食的时候，鸟儿们无疑会更青睐这里。
果不其然，当沈默带着阿蛮到了观鱼台时，数丈方圆的雪地上。已经落了十几只各色小鸟，正在蹦蹦跳跳的找食吃。南方下雪少，许多小鸟都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天气，在雪地上蹦来蹦去，也找不到一点吃的。
也许是在府上养尊处优惯了，这些小鸟也不甚怕人。直到那一大一小到了近前，才扑扑拉拉飞起来，却也不飞远了，而是停在墙头上、树梢上，歪着脑袋看这两个坏家伙，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意思。
阿蛮惋惜道：“都飞了，不然可以全烤了。”
沈默摸摸她的脑袋，笑道：“莫要着急，待会布置好了，咱们躲起来。鸟还会下来的。”
“快点吧。快点吧。”阿蛮鼓掌跳脚道。
※※※
沈默刚用笤帚将观鸟台上的积雪扫净，铁柱便送了一张鸟网来。他更是捕鸟捉鱼的老手，两人配合之下，支一张厉害的鸟网却是小菜一碟。
沈默先伸手试了试风向，因为鸟群在落地之前，为了不戗毛都是顶风着陆的。所以网子要顺风安，如果顶风的话，便会挡住鸟下来的路。
两人把一张大网罩住丈许阔的平台，安好网之后拉一下试试，结果一下就快速的翻扣过来，显然十分成功。
这时柔娘也端了一盆泡好的米饭过来，沈默闻着出了香油味，还有些酒味，笑着问道：“怎么还掺了酒？”柔娘小声道：“这样鸟吃了便会反应迟钝，好抓得紧。”
沈默大喜道：“想不到你这么会玩。”
柔娘的小脸登时红了，垂首道：“奴婢只是听说的。”
沈默哈哈笑着接过盆子，小阿蛮便自告奋勇，将米饭全部洒在网下，做完这一切，沈默笑道：“咱们去躲着吧，说不得一次能逮个七八只。”
待众人躲到假山后面时，铁柱嘿嘿一笑道：“大人，俺有个好法子，可以一下逮个十几只。”
“别卖关子了，快点吧。”沈默笑骂道。
铁柱便从怀里掏出个竹哨，含在嘴里呜呜地吹起来。没一会儿便看到天上盘旋的鸟儿越来越多，却是被哨声吸引，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了。
飞到观鱼台附近的鸟群，见左右无人，几只大胆的鸟便条件反射的飞下来，想要寻觅美食，待落到半空就闻见浓烈的香气，不由飞得更快了。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绝对是不含糊的。
阿蛮紧紧地握着沈默的大手，紧张的腮帮子都鼓起来，边上的柔娘也睁大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两人一齐盯着沈默的双手，那里挽着拉网的粗绳，心中焦急道：‘快拉呀，快拉呀，不拉就又飞了。’
沈默却不为所动，儿时的经验告诉他，大部分鸟儿都是胆小的，非得等着少数胆大的确定没有危险，才会便俯冲下来。
看着那些欢快的低头吃米的小鸟，他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了，时间变得极为漫长，等啊等啊，怎么老不见大部队飞下来呢？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性，准备先落袋为安，逮到几只算几只时，突然听到天上扑啦啦的破风声，抬头一看，便见鸟群终于俯冲下来。
※※※
经过细致观察后，鸟群确信没有问题了，终于纷纷落下，开始叽叽喳喳的抢食吃，再也无暇顾及其它。
沈默这才双手合力一拉，那张丈许见方的大网便猛然倒下。
受惊的鸟群想要扑棱翅子，却发现小脑子有点晕，翅膀也有些不灵便，起飞便慢了一拍——便纷纷撞在了顺风扣下的大网上。除了在边上的几只幸运鸟没被网着，惊恐万状，晃晃悠悠的飞走了，大部分鸟儿都被这一网兜子打尽了。
大网扣下的瞬间，阿蛮便像小鹿一般冲了出去，围着犹在不停骚动的大网快乐地转圈，一边鼓掌一边欢叫道：“抓住喽抓住喽。”
沈默也从假山后面转出来，走过来数一数，见网下被扣住了足足有二十多只小鸟，个别的已经被迅速翻扣过来的网绳打飞了脑袋，但大多数还活着，都在惊恐的连窜带蹦！
便笑着给阿蛮指点道：“这是蓝背，这是云雀，这是鹁鸪，这是沙鸡、这是鹃鸠，这是麻雀……”听沈默说着，阿蛮已经口水直流，使劲地摇着他的大手道：“快，快……”
沈默便吩咐铁柱处理一下这些鸟，黑大个便不慌不忙的掀开网的一角儿，随手抓出一只，大拇指和食指一用力，那鸟便没了声息，然后扔进麻袋。他的动作极快，不一会儿便把鸟儿逮了个七七八八。
正抓得起劲儿呢，沈默突然道：“留一个，别全掐喽！”铁柱呵呵一笑道：“就剩一个活的了。”便把最后一个交给他，沈默又让他重新支起网来，自个则将那只小鸟的脚拴在块石头上，搁到网底下。
阿蛮好奇地问为什么，沈默笑道：“小鸟惊了一次，就很难再下来了，除非有同类在下面觅食，才能放松警惕。”
这次铁柱吹了很长时间的鸟哨，才重新聚拢起一群鸟儿，那些鸟果然在天上盘旋良久，待看到地上的小鸟一直没有危险后，这才从天上冲下来。
鸟落网也落，又逮了十几只。待铁柱收拾完战场后，沈默却不让再支网了：“这些已经足够了，总得给小鸟留条活路吧。”
阿蛮大点其头道：“嗯，得留着下次吃。”
沈默哈哈大笑道：“是这个道理。”
※※※
捉够了鸟自然就要烤了，沈默再一次分配任务道：“铁柱，你去湖边挖些胶泥过来。”再看看柔娘，心说这姑娘可真好看，越看越好看啊，便柔声道：“你去厨房要些五香，酱油，盐，还有花雕过来。”
“我呢我呢？”阿蛮跳脚道：“阿蛮也要干活！”
沈默笑道：“你跟我去掰松枝去。”

第一八八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有美食在前，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快。沈默和阿蛮砍了许多松枝，抱着到了假山后面……当然不能指望这个生火，他早就命人备好一袋子木炭送过来了。
柔娘已经把沈默要的调料端来，赶紧帮着他俩把木炭堆好，再把松枝排在上面，最后支起火架子。这时候铁柱也端着一大盆黄泥巴过来了，沈默一看便笑道：“你是个懂行的啊，我方才还在担心，可千万别弄些黑了吧唧的淤泥过来。”
铁柱两条裤腿上全是泥巴，呵呵笑道：“大人太小看铁柱了，俺是会做叫花鸡的。”
沈默笑道：“基本上一个原理。”
便让他把那盆泥巴搁到地上，再将那些作料统统倒进泥里，便脱下外袍、撸起袖子，使劲搅和起来。
待把泥巴和作料搅匀了，沈默就从布袋里摸出个小鸟来，用泥巴紧紧地裹起来，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鸟状泥团。阿蛮看着好玩，便也学他撸起袖子，将一双白嫩嫩的小手伸进泥巴里，认真地玩起泥巴来。
铁柱也想凑上来帮忙，却被沈默赶去生火。这下两大一小都忙起来了，就剩下柔娘无事可做，她发现哪头都不好插手，便轻声道：“奴婢会做竹筒香饭……”
沈默笑道：“那敢情好啊，光吃肉也不行，有米饭是最好了。”柔娘仿佛领了圣旨一般，开心的告个罪。便去厨房准备了。
※※※
虽然一共三四十只小鸟，但沈默和阿蛮却捏了老长时间，盖因他看到小阿蛮全神贯注的样子太可爱了，总是忍不住捉弄小家伙，一会儿用泥巴去点阿蛮的鼻子，一会扮鬼脸逗她笑，一会儿又教她玩泥巴。以至于柔娘都去而复返了，他俩才刚刚捏完。
柔娘将几个装着精米、腊肉和适量水的竹筒挂在火堆上慢烧细烤。沈默则将裹好的鸟儿紧贴着火煨烤。见铁柱把松枝都撤走了，沈默笑骂道：“瞎勤快，还不把松枝再堆到火上。”
“有炭不就够了吗？干吗还要放松枝啊。”铁柱一边乖乖将松枝填到火上，一边嘟囔道。
“外行了吧？”沈默笑道：“告诉你个秘诀，这熏烤肉食，松枝是上品！这玩意儿烧起来会散发松油，那油布在泥团外。里面的香味一点都跑不掉。”
“还真有讲究呢。”铁柱咋舌道，一边的小阿蛮也使劲点头，显然是佩服得紧。
这时竹筒里的水也沸腾了，柔娘在顶端加上木塞，继续在火堆里边烤边翻，大概过了一刻钟，终于一股独特的清香，她便将竹筒取下来。柔声道：“好了，大人。”
沈默也用木棍敲敲火上的泥团，发现像砖块一样结实了，便笑道：“也好了。”就将先烤的十个泥团从火上取下，与那几个竹筒搁在一起。
虽然这些东西其貌不扬，但仅凭着直觉。阿蛮就知道很好吃，伸手就要去抓……好在沈默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回来，轻轻弹一下脑壳道：“烫坏了小爪子。”
阿蛮后怕的吐吐小舌头，便趴在沈默的大腿上，痴痴地望着那一堆美味，却再也不敢动手了。
感觉温度降得差不多了，沈默便让柔娘将那些泥块敲开，只见小鸟们就像脱去了衣服一般，所有的毛都被泥巴带走了。露出通身光亮。油脂外溢的鸟身子，且皮也有一点焦黄。让人看着就直咽口水……他低头看看阿蛮，只见小女娃的口水都流到他的裤子上了，便拍拍她的小脑袋道：“吃吧。”
柔娘便将一只无从辨认的小鸟端到阿蛮面前，阿蛮咽一下口水，却又将其送到沈默手里，用一种很坚决的语气道：“阿嬷说，小孩子要最后才能吃。”沈默不由对那位壮族老太太十分好奇，也不忍心破坏人家的教育成果，便笑道：“柔娘，快再砸开几个，大家一起吃。”
和在泥中的各色大料的味道一点都没跑，闻起来鲜香扑鼻，吃起来酥嫩无比，让沈默顾不得舌头快要被烫掉了，一边丝丝吸着气，一边不住口的吃下了去。他用余光看看铁柱，在极没有吃相地饕餮着；再看看小阿蛮，也在全神贯注的对付碟子里的小鸟，已经吃得满脸是油，却连擦一擦的功夫都没有……就连吃相斯文的柔娘，速度也是不慢的。
沈默便安心享用下去，接连吃了四只小鸟，拍拍肚子道：“六成饱了，得再吃点米饭了。”柔娘赶紧放下手中的盘子，用小刀将竹筒轻轻破开，一股混合着米香竹香和腊肉香的味道便溢出来。沈默一尝，饭香松软，粒粒入味，一吃便停不下来。
铁柱和阿蛮更是没有吃相，直到再也吃不下了，俩人才舒服地靠在石壁上，腆着小肚子，满意的打着饱嗝。
※※※
虽然是中午时分，但雪化时毕竟还是冷的，稍稍坐了一会儿，沈默便拍拍肚皮站起来道：“别在外面待着了，这鬼天气不是晒太阳的时候。”
柔娘已经将所有东西收拾整齐，轻声道：“大人，还剩下十来个小鸟。”
“拨出四个来，其余的给何大侠他们送去。”沈默说着朝阿蛮笑道：“剩下的四个你拿回去，给你家阿嬷尝尝。”
一听到阿嬷的名字，阿蛮便不由自主地往身上看。却见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小泥猴，小脸满是愁苦道：“阿嬷会打的。”
沈默一看也是，谁看着自己孩子小公主似的出去，小乞丐一样回来都得打屁股，他可不忍心小阿蛮挨打，想一想便笑道：“我送你回去吧。”当然他对那位神秘的瓦氏夫人也好奇得紧。
阿蛮这才放了心，拉着沈默便要回去。沈默接过柔娘递上的一包烤鸟。踢一脚仍在地上打嗝的铁柱道：“把这里恢复原样。”便领着阿蛮走了。
他先带阿蛮回去把小脸小手洗净，自己也换了身蓝色的儒衫。这才在阿蛮的带领下，到了隔壁的跨院外。沈默见那修竹掩映的门洞外，站着两个身着蓝黑色衣裤，手持钢叉的俍兵战士，正满脸警觉地望着自己。
待看见站在他身边的阿蛮后，其中一个俍兵道：“小姐，你可回来了。再晚一步太夫人就要走了。”
阿蛮吐吐舌头，便拉着沈默往里走，谁知那两个俍兵伸手拦住他道：“你是什么人？”
想一想，还是不惹事的好，沈默便从袖子里掏出拜帖道：“下官钦命浙江巡察使，前来拜会瓦总戎。”
这下到让两个俍兵吃惊不小，他们来这时间不短了，却第一次看到除了张总督之外的汉人。来这里拜会他们的头领，一时竟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见他们怠慢沈大叔，小阿蛮不干了，一把拿过沈默的拜帖，朝两个呆木头扮个鬼脸，便自己跑进去。一边跑还一边脆声叫道：“阿嬷阿嬷有客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便有两个缠着头、穿着蓝布袍的女官从院子里出来，对沈默行一个壮族礼节道：“有请沈大人。”
沈默知道不能跟他们在礼节上纠缠，便笑笑道：“麻烦二位带路。”
※※※
当他跟着两个女官进去时，便见几名甲胄俱全的女兵牵着骏马，整齐地立在院子里，显然是准备出发了。
再往正屋看去，便见一个满头银发，身材高大的老妇人，穿一身亮银色的盔甲。披着猩红色的斗篷。反手握着剑柄，昂然立在台阶之上。虽然年近花甲。但威武逼人，尤其是她的目光，明亮有神，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
沈默已经从张经那里得知了老人的身份——瓦氏夫人原名岑花，广西田州土官岑猛之妻，嘉靖六年，岑猛战败而亡。按土司夫死子袭，子幼则妻袭之制，瓦氏夫人袭任田州宣抚使，管理一州事务，手下更有一支强大的族兵——俍兵，又因作战凶猛，而被称为狼兵。
张经在任两广总督时，曾经多次征调过她和她的族人作战，对机智而有胆略的瓦氏夫人和那些战斗力十分彪悍的俍兵留下了深刻印象。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张经是不好意思再征召瓦氏夫人了，因为在平定海南黎族叛乱的过程中，人家唯一的儿子也阵亡了。但现在东南急需注入一股血勇之气，他第一个便想起了瓦氏夫人，希望她的精锐俍兵能唤醒浙兵的斗志和血性，所以还是发出了征调令——征调广西壮族土官所属的俍兵和其他少数民族的部队前往东南沿海抗倭。
当两广督府把征调俍兵的命令送到田州时，已经为朝廷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的瓦氏夫人，毫不犹豫的接受征召，被推举为广西总兵，率领田州、归顺州、南丹州、那地州、东兰州等各州组建的军队六千八百余人，没要国家一钱一粮，自己背着干粮，步行几千里，赶到了抗倭战场！
面对着这样一位老夫人，沈默怎能不心生敬意？

第一八九章 箭在弦上
见瓦氏夫人在朝自己微笑，沈默赶紧躬身行礼道：“学生沈默见过总戎大人。”
老夫人摇头道：“我不是什么总兵，大人还是称老太婆瓦夫人吧。”
沈默微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大人，老夫人还是称呼在下的表字拙言吧。”
瓦氏夫人端详他一会儿道：“大人果然与其他的官儿不同……”说着便呵呵笑起来道：“老太婆见过的大明官儿，无不把官威看的比什么都重，像大人这样不在乎的，还是头一次见。”
沈默笑笑道：“也不是不在乎，只是在您的面前，我实在没资格装模作样。”
瓦氏夫人摇头笑笑，这才侧身道：“请大人进去用茶。”
沈默微笑道：“看您的属下正在收拾东西，我就不进去添乱了。”
瓦氏夫人点点头道：“老太婆要上战场了。”
沈默轻声道：“我听部堂大人说了，太夫人和您的麾下将士，大老远来到江南，刚歇了没几天，便数次请缨出战了。”
瓦氏夫人朗声笑道：“我们七千布壮，自己背着干粮到这儿来，是为了上阵杀敌，建立功业，不是为了住这神仙宫殿，过富贵日子的。”
沈默心说这就是觉悟上的差距啊，怎么我在这儿住着就挺享受呢？他不好意思地笑道：“张部堂已经开始部署决战了，太夫人以后不愁没仗打。”
瓦氏夫人点头道：“确实该打一仗了。不然这人间天堂都要变成十八层地狱了。”老太太说话很直，让沈默的脸上火辣辣的。
好在这时阿蛮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像小猫一样抱着奶奶的手道：“阿嬷，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还不懂什么叫战争，只以为奶奶像往常一样出远门呢。
瓦氏夫人慈爱地轻抚着她的头，微笑道：“阿蛮在这里乖乖呆着，等过几天阿嬷就来接你回去。”她便对沈默笑道：“阿蛮都把这两天的事情说了。大人能对一个小孩子信守承诺，老太婆佩服得紧。”
沈默笑道：“阿蛮十分懂事。我也十分喜欢这孩子，请太夫人放心吧，我会帮着照顾她的。”
瓦氏夫人欢喜道：“这我就放心了。”说着拍拍阿蛮的小脑袋道：“要听大叔的话，知道了吗？”
阿蛮乖巧地点点头，轻声道：“阿蛮会听话的。”
沈默心中无力道：‘这下可好，我这老叔是坐实了。’
※※※
瓦氏夫人走后，总督行辕中的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各路文武官员络绎不绝，签押房中召开着一个接一个的会议。
对于军情机密，张经从来不避讳沈默，甚至有重大会议，还会预先通知他。在腊月十二这天早晨，便有人来告诉沈默，最后一次战前会要开始了。
当他来到前院。只见府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了签押房外，更是有密密麻麻的总督亲兵，将一切闲杂人等隔离在五丈之外，确保里面的会议不被任何人偷听。
往常畅行无阻的沈默。也被亲兵们拦下，直到亲兵队长过来道：“沈大人是与会人员。”这才让开一条去路，待他通过后便倏的合上。沈默本来一点都不紧张……因为又不是他打仗……但让这阵势一震慑，还真的心肝乱跳起来。
等他进去签押房，便见到屋里左文右武坐满了浙江的官员，他看到唐顺之、谭纶等兵备知府，也看到了卢镗、汤克宽、俞大猷等领兵大将，以及甘陪末座的戚继光。除了张经李天宠二位大佬之外，抗倭的主要官员都已经到齐了。
监军赵文华和巡按御史胡宗宪也在其中。
在座的诸位沈默都见过并交谈过，还与许多人有并肩守城之谊。是以他一进来。众人便纷纷朝他点头微笑……签押房乃是一省军机重地，自然不能如菜市场般喧哗。
沈默朝众人团团抱拳。便在府中佥书的指引下，坐在一个极靠上，却又不与文武同列的位置上。
他坐下不久，便听到三声鼓响，众官纷纷起立，又听有人高唱道：“总督大人到。”
在一片‘拜见部堂大人。’的山呼声中，一身戎装的抗倭总督张经，便从屏风后转出，径直在堂上大案后坐下。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浙江巡抚李天宠，他在左首第一位坐下。
张经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赵文华脸上停留了很久，一想到这一年来所付出的心血、所遭受的冤屈终于要在这一刻水落石出了，张总督的眼角竟有些湿润。张经深吸口气道：“诸位同僚，请坐。”
待众人坐下，他那洪亮的声音继续响起：“今日召集诸位，目的不言而喻。现在时间就是胜利，本官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们，经过大半年的布置，各路大军已经准备就绪，并分批到达指定位置。倭寇也在我们的退避三舍之下，主力离开了海岛，在柘林、川沙洼一代盘踞。”
说着大手一挥道：“上地图。”
便有两位佥书抬着一面巨大的苏杭地图，放在部堂大人身后。
张经起身拿起一支短竹棍，指着地图最东侧的两个黑点道：“这里是柘林、川沙洼的贼巢穴，其中北面川沙洼是匪酋王直的一万五千余人，南边拓林是徐海的一万余人，两者相距不过数十里。护卫犄角，遥相呼应。”
“部堂大人准备先对哪个动手？”这时候敢开口说话的，非赵文华莫属。
张经冷笑道：“不劳监军大人费心。本官将亲帅嘉兴、杭州兵马，以及广西俍兵，大举进驻松江，作势进剿王直。徐海等闻知嘉杭兵调松江，必以为嘉杭空虚。肯定会率军突入嘉善，趁机劫掠嘉杭。”
赵文华一听就蹦起来道：“我说张大人。虽然本官一直逼你甚紧，却也不是让你破罐子破摔，一下招惹两大倭寇啊。”他也知道倭寇的厉害，以明军目前的实力是没法同时应付的。
“监军大人不要激动，听本官为你分解。”张经把脸一转，不再看那张可恶的脸：“王直和徐海虽然都是大倭首，但两人却有本质不同。王直虽然也抢劫。但他骨子里是个商人，徐海虽然也走私，但他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强盗。所以王直会顾及本官的大军，算计成本得失。但徐海不会，他一看到空当，就一定会像头饿狼一样扑上来的。”
赵文华还是担心道：“万一徐海不攻嘉杭，而是与王直前后夹击，那部堂大人岂不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经冷笑一声道：“不可能！”便为他分解道：“这两大匪酋关系相当微妙。徐海的叔叔徐乾学，曾经是王直的合伙人，而徐海又是由其叔叔带入行的，所以王直一直以后辈待徐海，动辄呼：‘小和尚啊小和尚。’”引得众人一片低声哄笑……但这绝不是张总督开玩笑，而是确有其事。因为徐海在下海之前，曾经在杭州灵隐寺当过撞钟的和尚，法号普净，又称明山和尚。
但是人家徐海现在也是手下数万人的一方诸侯了，在这样称呼他，就算再好的脾气也会恼，更何况脾气暴躁、目中无人的‘天差平海大将军’呢？所以张经很肯定道：“本官敢断言，如果徐海遭到攻击，王直很有可能会去救。但如果王直遭到攻击，徐海一定会幸灾乐祸的。”
赵文华又冷笑道：“大人总是说徐海多么多么厉害。难道他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吗？”
“本官不会引蛇出洞吗？”张经哈哈大笑道：“再说赵大人以为半年以来。本官约束部众，不许他们出战是为了什么？”说着剑眉一挑道：“示弱而已！”用竹棍一点那两个黑点。两眼一瞪道：“倭寇敢于上岸盘踞，就说明他们已经坚信我军畏敌怯战，早已不把我军放在眼里。”数月的憋屈今天终于吐出来，张经笑得极为畅快，竟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
待笑完了便不再理会赵文华，说着一拍惊堂木道：“众将听令！”
众将领便轰然起身，只听部堂大人分派道：“俞将军，本官令你率本部五千健卒，督两千永顺土兵开拔进驻嘉善城内。”说着看一眼这个他并不太喜欢的将领道：“你要注意保密，于子夜进城。一到城中即刻戒严，不许任何消息传递出城。倭寇过嘉善时你不得暴露行迹。但若是倭寇掉头东归，便立刻截断其后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留下。”
俞大猷拱手领命，朗声问道：“敢问大人，如果倭寇没有掉头呢？”
“待会再说。”张经淡淡道，说着看一眼自己的爱将卢镗道：“声远，你率领两千保靖土兵，及本部五千兵马在城东双溪桥设伏，阻敌于石塘湾，此战务求必胜，绝对不能让倭寇南下杭州。”
张经这才对俞大猷道：“如果倭寇返回，你仍是要不惜一切代价阻击。”说着将两支令箭递给他俩，沉声道：“你们二位的目标，便是将倭寇往北撵去，倭寇一旦北遁，本官会立刻率军返还，与汤克宽的水军左右夹击，与尔等完成合围，力求一战全歼敌军！”

第一九零章 两战两胜！
当众将纷纷领命之后，赵文华问出了今天最有水平的一个问题：“如果倭寇一路北逃，将各路大军都甩在后面呢？”
“本将自有安排。”张经也给出了最不负责任的回答，说完便朝满堂文武挥挥手道：“都回去各自忙活吧，本官只有庆功宴，没有饯行酒。”
一众官员笑道：“来日痛饮庆功酒！”便一齐向张部堂行礼，径直回营准备去了。
但也有几个没有走的，比如说巡按御史胡宗宪，他便来到张部堂的案前，拱手道：“请问部堂大人，卑职可以跟随部队出发吗？”
张经端详他片刻，终是点点头道：“你跟卢镗一路，他那边比较艰苦，你要帮他多出出主意！”
胡宗宪虽然知道他这是投桃报李之举，但也十分激动，不由站直身子，高声道：“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张经笑着颔首，胡宗宪这才转身昂首出去。
这时堂中只剩下沈默没走了，张经笑道“拙言啊，跟老夫一路如何？”
沈默微笑道：“部堂的安排再好不过了！”
※※※
两天后，张经率领广西俍兵五千，嘉杭兵马各五千，共计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地开赴松江。这支队伍的先期任务是恫吓川沙洼的王直部，并造成嘉杭兵空的假象，引诱徐海部来攻。后期则将参与合围徐海部，并阻挡王直可能对徐海的救援。
沈默作为巡察使随军出征。
大军一路北上，终于在三天后抵达松江府，稍事休整后，便与闻讯赶来的王直大军对垒。倭寇确实被官军惯肥了胆子。竟然大剌剌的从巢穴出来。
沈默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倭寇的大部队了，所以一点也不惊讶。唯一令他感兴趣的是。这些倭寇的头领人物中，有的穿盘领袍，一身宋朝官服；有的穿圆领襕袍，浑身唐装；还有乌纱帽、团领补服，完全是大明官服式样的，往那一站，仿佛个戏台子一般。
他轻声问一边的戚继光道：“哪个是王直？”戚将军的部队因为在龙山卫一战表现太过拉稀。所以并没有被张总督排入战斗序列。好在他的勇武也在那站之后传开，这才让张经没有连他一起放弃了，令他跟着观摩……同时负责为巡察使讲解战况。
好在心里已经有了练兵大计，戚继光并不算多么沮丧，他神色如常的摇摇头，轻声道：“王直向来龟缩在日本老巢，现在领兵上岸的，是他的部属叶碧川和王清溪。”
这些倭寇虽然穿得千奇百怪。但打仗却不含糊。这年代也不兴叫阵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海螺一吹，就那么漫山遍野的冲过来，足有七八千人之多。看上去倭寇是准备一上来就把明军乱棒打死了……虽然这八千人中，有一半是跟在后面充数的二流子，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明军是无论如何都顶不住这么多人的冲锋的。
但无论多辉煌的战绩，只能代表过去，谁也没法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听呜呜的牛角号毫不示弱的吹响，一队队身穿蓝色布袍，手持长短兵刃的，以黑布裹头的俍兵出现在战场上。
一位身穿亮银甲，背挂大红披风，手持一双长刀，面带狰狞鬼面的将领排众而出。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声，立刻引起了俍兵们山呼海啸的应喝声。在声音最高处。那将领便率先冲了出去。她的长刀所向，数不清的俍兵紧紧跟随。就像一道愤怒的海浪，迎着倭寇猛烈的反扑上去。
待俍兵冲上去一段距离，张经便命五千嘉兴兵向两翼移动，准备对倭寇实施包抄。
这边的命令刚刚下达，那边俍兵与倭寇已经厮杀在一起。甫一交手，倭寇便感觉出对手的不同，这些身穿蓝衣的俍兵各个悍勇无匹，打起仗来根本不顾自身安危，只求杀敌斩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因为俍兵‘以七人为伍，每伍长短配合、攻守有序’，彷如刺猬一般，令倭寇无从下手。
倭寇的锐气一上来便被打压下去，冲在前面的几百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砍倒在地，践踏成泥。若不是后面红衣黄盖的日本浪人及时顶上来，便被俍兵一击而溃了。
沈默已经知道，并不是每个真倭都有武士刀，也不是每个都那么厉害。只有这些红衣黄盖的才手持武士刀、他们自幼经过格斗训练，且战场上百战余生，在倭寇中享有崇高声望，可以称得上是倭寇中的特种部队了。
果然这些浪人一加入，倭寇的士气为之一振，迅速以其为箭头，组成一个个战斗组，与同样以小组为单元的俍兵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俍兵这边也毫不示弱，那位将军披散头发，挥舞双刀，在战阵中身先士卒，将士们见统帅垂范，无不景仰随从，奋力冲杀，竟然丝毫不让。
这时官军从两翼杀出，严重扰乱了倭寇的阵脚，远处观战的匪首叶碧川和王清溪大惊失色，皆道：“明军倾尽主力，非我等可以抵挡。”“对呀，就算硬拼下来，也不过是便宜了别人，还是扯呼吧。”其实胜负还没有分出，但这些手下是他们发家的本钱，两人都不想损失太大，便吹响了收兵的海螺。
按照他们的经验，只要自己主动撤退，明军是不会追击的。但两位忘记了这次面对的敌人，是从广西背着干粮跑过来的。且没有军饷，唯一的收入来源，便是他们的首级……张总督开出悬红，一个倭寇首级可换白银十两……所以在俍兵们眼中，倭寇头上长得不是脑袋，而是一个个大元宝啊！
现在元宝掉头就跑，岂有不追之理？不用首领下令。俍兵们便撒开脚丫子，撵着屁股追。从背后斩杀、枭首，别在腰间；再撵着屁股追，斩杀、枭首、别在腰间，一边追杀还一边大呼过瘾。
沈默看着这一幕，对戚继光道：“元敬兄，等你将来可别用这法子。”
戚继光正看得兴奋呢，闻言奇怪道：“拙言何出此言？”
“一个脑袋十来斤。不用多了，别它三五个在腰上，就休想再追上倭寇了。”沈默苦笑道：“不信你看。”顺着他所指，戚继光果然看见有俍兵已经落在后面，显然是受了腰间首级的拖累。
※※※
虽然最后的追击不太完美，但并不影响此役的大胜，明军斩首一千余级，取得了抗倭以来的第一个大胜。史称‘沙川洼大捷’。
首战告捷的喜悦还没有消退，斥候便传来确切消息，盘踞在拓林的倭寇徐海部共八千人，分作四队，浩浩荡荡的扑向嘉善，果然如张部堂所料。根本没有救援沙川洼的意思。
见徐海中计，张经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一面严密监视王直部倭寇，一面命斥候飞马传报，密切关注着嘉善方向的最新军情。
腊月十六日，徐海部抵达嘉善，甚至没有尝试攻城，便向嘉兴直扑过去。于十七日凌晨，抵达嘉兴城东双溪桥附近。倭寇的速度太快，远远超出了卢镗的预计。他手下的保靖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反而被倭寇引至石塘湾一带。遇伏而败，眼看着张总督的破敌大计，就要以一种可笑的方式破灭了，巡按御史胡宗宪挺身而出。
他对快要沮丧到自杀的卢镗道：“不必担心，只要照我的吩咐做，必不负部堂大人所托。”这时候卢镗也没了门户之见，便将指挥权交给了他。胡宗宪镇定自如的分派任务，他一面精选勇卒百人组成敢死队，一面传令手下人取酒百余瓮，米五十包，打开酒瓮的盖子，把米包撕开口子，投毒于其中，然后又把它们按原样封装起来，分载两船，让敢死队穿上老百姓的衣服，打着红牌子，敲敲打打的假装去犒劳军队。
船行到石塘湾，便被倭寇发觉，派兵前来抢劫，敢死队假作惶恐万状，丢下东西便四散逃跑了。倭寇一看很有收获，立即报告了倭寇头目，当时领军的是匪首陈东，此人嗜酒如命，一见到有好酒，不疑有它，便要分下去喝了。
被手下好说歹说拦住，先拿一条狗做实验，结果狗喝了没有事……陈东满心欢喜，大家也很高兴，便抱着酒坛子畅饮起来。那些大米也全都被倭寇煮着吃了，大家一致反映，很香很香的。
但到了半夜里，整个倭营一片恶臭，所有吃过米、喝过酒的人，都手脚无力、腹泻不止，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在下风处埋伏多时的胡宗宪，终于闻到了恶臭味，便下令土兵与官军出击袭营，这营中倭寇有两千多人，中毒的将近有一半，其余的也人心惶惶、无心恋战，结果被明军一战斩首七百多，剩下的人都跟着陈东仓皇东逃，与徐海汇合去了。
此役众人推胡巡按的首功，但胡宗宪却对一位中年医生拱手道：“多亏李先生的妙药。”
那位李先生满脸严肃道：“我李时珍行医二十年，从未出手害过人。”
胡宗宪等一干众人满脸尴尬，呵呵笑道：“让先生破例了……”
谁知那李时珍哈哈大笑道：“但这次真是痛快啊！”

第一九一章 王江泾大捷
在当世名医李时珍的帮助下，胡宗宪一次毒翻了上千倭寇，最后斩首七百余人，极大的提振了明军的士气。当陈东领着徐海的主力气势汹汹回来报仇时，胡宗宪出人意料的于石塘湾再次设伏……倭寇满以为此地经过两战，定然安全无比，结果被又一次杀出来的明军一下打懵了，一场厮杀下来，丢下四百多具尸首往北而走。
此战明军先败后胜，斩首千余，史称‘石塘湾大捷’。
收到倭寇终于进入圈套的消息，张经如释重负，留下李天宠率领一万官军继续监视王直部，自己则率领俍兵趁夜色悄悄走了。
李天宠也是足智多谋的大将之才，他知道倭寇都怕了俍兵，便命令站岗的部下都穿上蓝色衣裳，缠上黑色头巾，造成俍兵仍在营中的假象，果然使倭寇畏惧不前，一直到战役结束都没有再来。
※※※
张经出发的同时，即刻命俞大猷督永顺兵出发，北上平望，以扼倭寇退路。又令胡宗宪、卢镗率保靖兵追敌于后。同时命汤克宽的水师中路迎击。四路大军齐头并进，将倭寇的东西南三面团团围住，只要其无法北上，便一定会被明军包围！
直到此时，徐海和陈东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明军合围了……他们仍然以为。在石塘湾碰到的明军，乃是张经为了守备嘉杭所布置的重兵……两人是打劫而不是造反，对浴血攻坚没有兴趣。
徐海便对陈东道：“兄弟，明军在川沙洼的那两万多军队可是实打实的。”
“在石塘湾的一万五六也不是虚的。”陈东点头道：“咱们还是换个地方打吧，反正苏杭一带富庶的城市多得很，他张经就是会撒豆成兵，也不可能全都守得这么牢靠。”
“嗯。我算计着张经已经没兵了。”徐海狠狠点头道：“咱们去苏州，那里肯定空得很。”
一番合计之后。腊月十七凌晨。倭寇从嘉兴逃至唐家湖，准备过吴江往北窜至苏州。
谁知唐顺之和谭纶已经恭候多时，两人率领两千吴江兵……以及两万当地民夫拦河蓄水，待倭寇快要抵达吴江时，先行决开堰堤，一时间水势汹涌，倭寇根本没法渡江。
谭纶惋惜道：“可惜现在是枯水期。若是春夏汛期，这一下就能把徐海喂了王八。”
唐顺之一身戎装披挂在身，洒然笑道：“足矣……”便亲帅自己训练的绍兴水军，乘坐快船三十艘，趁水势袭夺倭寇舟船。倭寇长于陆战而不善水战，竟然被夺去船只十余艘，其余也被尽数焚毁。
倭寇无法渡江，只得退回平望。出兵以来接连受挫。其锐气已经尽丧。徐海陈东也意识到可能中计，便驱赶部下原路返回，想回到拓林老巢，结束这次不成功的出击。
当他们原路窜回王江泾时，因为顾虑部下士气低落、又累又饿，一旦遇伏恐遭不测。徐海便命令部队暂且驻扎。因为京杭大运河穿镇而过，所以徐海分兵力驻守运河南北两个交通要道——秋茂桥和杨家桥……主力则进驻王江泾镇内吃饭休息。此时倭寇兵力已聚拢达八千余人，全部是可战之力。
但没有休息多久，胡宗宪、卢镗的追兵终于到了，双方于十九日凌晨，双方大战于王江泾南的秋茂桥。
经过接连的胜仗，明军已经完全打出了气势，胡宗宪将倭寇已被各路大军合围的情况晓谕全军，众军无不欢欣鼓舞，尤其是麾下的保靖土兵。唯恐被人抢了战功。向着秋茂桥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疯狂攻击。
但倭寇岂是易于之辈？双方在这座九丈石桥上展开了反复争夺，残肢断体铺满桥面。鲜血将运河都染红了数里。
明军本来就只有六千多人，全凭着一股气势才撑了两个时辰，便渐渐泄了气。胡宗宪看出端倪，亲帅一百刀斧手在阵后督战，不近者死，退者死，犹豫者同样死！这才勉强撑住了局势，但他也知道，如果其他部队再不来，防线崩溃是一定的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东边地平线上升起一片红云，旋即便滚滚而来。待近一些了，胡宗宪与卢镗终于看清楚这是一支红巾裹头的部队，不由齐声高叫道：“红头军！”
一听是大名鼎鼎的红头军，明军一下士气大振，而倭寇显然对这个名字颇为忌惮，双方的士气一下子颠倒过来，倭寇终于收兵缩回王江泾，明军也终于守住了行将崩溃的防线。
胡宗宪与卢镗分外激动，两人快步迎向这难能可贵的援军。谁知双方一碰上，红头军将士便蹲在地上喘粗气，许多人甚至当场昏死过去。他俩找到疲惫到极点的丁仅、丁尧时父子，才知道原来是俞总兵担心这边守不住，命令红头军火速先来增援。丁氏父子率领手下狂奔一百里，中间一次都没有休息……
丁仅扶着腰站直了，歉意地笑笑道：“来得太晚了，没帮上什么忙。”
胡、卢两人摇头大笑道：“不早不晚，正好及时！”
※※※
无论如何秋茂桥是守住了。下午时分，俞大猷率军抵达，到了晚上，汤克宽的水师也到达，此时明军的数目是倭寇的三倍有余，且气冲斗牛，正是破敌良机！
汤克宽、卢镗、俞大猷和胡宗宪召开战场会议，汤克宽在众人中地位最高，他认为要等张总督赶来再发动总攻。胡宗宪却不同意，他对众将道：“我观匪首徐海也在阵中，其麾下倭寇极为精锐，如果不趁其士气受挫趁机总攻，一旦等他们恢复元气，一定会从小道逃跑的！”
俞大猷和卢镗也赞同胡宗宪的意见，汤克宽孤掌难鸣，只好答应先用水军控制王江泾所有陆路通道，再于黎明时分合击敌军。
经过一夜的布置，当号炮响时，胡宗宪、卢镗部仍由秋茂桥向北进攻，汤克宽和俞大猷从左右夹击。
担当先锋的，乃是有着惊人恢复能力的红头军，丁氏父子身先士卒，家兵家将誓死相随，冒刃力战，像一支锋利的红缨枪，一下便攻过桥去。
前兵方锐，后阵乘之，大军从四面八方杀过来，喊杀声惊天动地……附近各县乡勇也赶来助阵，就像韩信的十面埋伏一般，令倭寇肝胆俱裂，完全丧失了斗志……他们既疲于奔命，又病于饥馁，再加上背水作战，三面受攻，于是大溃败！！
徐海一见大事不好，立刻带着他的两千精锐认准了东边就跑，其余的人死了就死了他并不心疼，反正只要大明海禁不开，补充兵力就是易如反掌。
陈东一见老大跑了，也带着自己的五百铁杆紧紧跟上。其余的倭寇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二位老大抛弃了，哪里还有再战的道理？便纷纷戈甲弃的，四溃而逃，多伏地受刃，或跪而乞哀者无数，明军斩获二千余级，俘虏八百多人。
但众将领丝毫不敢松懈，因为徐海和陈东带着四千多倭寇，狗急跳墙，猛冲猛打，竟然真的冲出了包围圈。不能让这两个血债累累的畜生跑了，胡宗宪和三位大将率军穷追不舍，沿途又擒斩倭寇千余人，一直追出四十里外还不罢休。
徐海出来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撵得如此狼狈，他骑在马上，回头大骂道：“狗日的追啊，追得上老子吗？”
明军确实追不上，双方已经相距好几里了……但要想抓住一帮人，除了追之外，还有个更好的办法，就是拦！
当倭寇逃到一个叫周家浜的村子时，只听得一声炮响，一员银甲双刀的战将，率领五千俍兵挡住了徐海的去路。
徐和尚这下是没念了，他对手下嘶声道：“如果突破不了这道防线，这里就是我们的坟墓了。”说着仰天大吼道：“但是我不想死！”一众倭寇被首领激起了兽性，齐声吼叫道：“杀过去！”便在徐海和陈东的带领下，疯狂的向俍兵冲过去。
一方是困兽犹斗的凶残倭寇，一方是气势如虹的勇猛俍兵，惨烈的厮杀又开始了！
现在还在作战的倭寇，都是徐海部的精锐，皆乃武艺高强的亡命之徒，确实要比俍兵强大许多，但瓦氏夫人率领子弟兵死战不退，付出一千人的代价，硬生生抵挡了倭寇半个时辰。
追在后面的红头军终于杀上来了，俞大猷的永顺土兵也衔尾而至，从背后给予回光返照的倭寇最后一击，如沸汤泼雪一般消灭了所有倭寇。
战后清点战果，仅王江泾一役共斩首六千余级，俘虏近两千余，缴获的倭刀便有五百百余吧。其中匪首陈东伤重被俘，但更重要的徐海却不知所踪……

第一九二章 凯旋之后
沈默与戚继光在战场上并骑而行，满眼都是相拥欢庆的各族士兵，意气风发的各级将领。沈默第一次发现，血腥的战场也会如此令人身心愉悦，他忍不住大笑道：“痛快啊，痛快，我跟着上了这么多次战场，就属这次看得最痛快。”
戚继光也笑起来，只是笑容中还含着些许失落：“是啊，此战过后，东南的抗倭局势将实现大转折，两军攻守易位，胜利终于可以期待了。”
沈默能体会这位年轻将军的心情，拍拍他的马头，轻声道：“王直徐海的老巢都在海里，要想消灭他们，路还长着呢。”说着笑笑道：“今天就尽情欢庆吧，让同僚看看你戚元敬的风度。”
戚继光呵呵一笑道：“你明明比我小十岁，却总是一副大哥做派。”
沈默摇头笑笑，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张部堂的帅旗了。
两人赶紧过去，翻身下马行礼，齐声道：“贺喜部堂大人，立此不世奇功！”张经淡淡笑道：“多谢。”听声音却不甚欢愉。
沈默抬头一看，如果说戚继光的笑容只是掺杂着一点失落的话，那张总督的笑容就像强装出来的一般。
“拙言，陪老夫走走。”张经也下了马，往远处的草荡子上走去。
沈默拍拍戚继光的胳膊，便快步跟了上去。一直走到江边，张经才负手站住。望着水流滚滚的江面，久久不言。
沈默安静地等着，心说：‘早晚是要说话的。’谁知张经在江边足足立了两刻钟才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他一眼，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相信你。”便大步往回走去。
沈默眼尖，看到了张部堂两眼通红，似乎是刚哭过。心中不由惊骇莫名。
※※※
王江泾大捷的消息，仿佛插上翅膀一般。飞快地传向大江南北。东南军民得知无不欢欣鼓舞，喜极而泣，无论官绅贫富，一律张灯结彩，彻夜庆祝，以至于南货店中的香烛彩灯、烟花爆竹全部一夜告罄。
身处水深火热中的东南民众，盼这一天实在是盼得太苦了。所以此刻他们心中兴奋之情，与那些凯旋而归的将士别无两致。但凡王师所到之处，百姓无不箪食壶浆，夹道欢迎，又有乡绅富豪，奉上数不清的酒肉金银，犒赏大军……且完全是自发的。
这种待遇是所有人都没享受过的，不要说沈默和戚继光这种新嫩了。就连领兵打仗半辈子的张经也不例外，一次次看着望不到头的欢迎队伍，他的眼眶也一次次被湿润着，战后有些佝偻的脊背也渐渐挺直起来，就这样昂首挺胸的领军回到杭州城。
庆祝活动在杭州达到了高潮，百姓们出城四十里。披星戴月的迎接张大帅和他的胜利之师，地上用黄土铺过，净水撒过，一路上鞭炮锣鼓齐鸣，就是过大年也没这么热闹的。
杭州城内外谁不想看看张大帅凯旋的风光排场？扯开嗓子大喊一声：“好样的！”
日近午时，城门楼上突然响起了三声大炮。钟鼓楼上紧接着钟鼓齐鸣，城内的寺庙道观也一齐响应，遥相唱和。几乎是同时，一路两边画角齐鸣，军乐奏起了胜利班师的军乐声。
便有五百名头戴檐盔。身穿罩甲。背挂披风的引路骑兵，反握着腰刀、驾驭着骏马。挺胸腆肚的从远处行来，五百匹骏马、两千个马蹄密集的点在地上，把新用黄土垫成的大路踩得一震一颤。
老百姓们仰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只见骑兵一过，大军仪仗便出现了。八十名彪形大汉，手持着军旗曲盖、金锁卧瓜，等五花八门的仪仗开过来，看得人眼花缭乱……老百姓只知道拍掌叫好，也不知道那都是干什么的。
当仪仗过去后，十六名身着山文甲的千总军官，护着一辆沉重的纛车走了过来。车中的纛旗足有两丈多高，室蓝底色、绯红流苏，在烈日下猎猎飘扬，上书九个斗大的黄字：“钦命东南军务总督张！”
便有识字的高声念出来，这下大家都明白了，没有任何人指挥，自发的朝着那面大旗大礼参拜。
在一众文武官员的簇拥下，身着二品大红官服的张总督，面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红润。他放眼前望，战旗蔽日；环顾左右，金戈辉煌。此时此刻，千乘万骑都跟在他的身后，簇拥着他，护卫着他。四周的人山人海像麦田一样倒伏向他，五体投地，不敢仰视。
香花醴酒，望尘拜舞，这风光，这排场，这非同寻常的荣耀，自古以来的文臣，谁曾有过？
虽然周围嘈杂无比，但他仍能清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一直以来盘踞在心头的阴霾终于驱散，心中长啸一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良辰美景虚设！’大丈夫今生能有此一回，死又何憾？
想到这里他便展颜一笑，朝着众人团团抱手，长声笑道：“诸位抬爱了，快快请起吧！”便率领着队伍纵马入城去了。
※※※
凯旋的队伍还在浩浩荡荡的入城，人群也在尽情的欢呼庆祝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几个虽然衣着普通，却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男子，悄悄离开了旁观的队伍。一直行到人声渐小处。其中一个阴测测的声音道：“张总督真是好风光啊。”
“只怕是坐在火炉上风光。”一个年轻人操一口字正腔圆的北京话道，问中间首领模样的锦衣人道：“九爷，现在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抓人？”
那九爷是个身材普通的男子，见远离了人群，就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若不是眼角到嘴边的那一道可怖伤疤。便与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别无二致。他双目低垂，低声道：“还是再等等吧。张总督得了一场数年未有的大胜仗，谁知道是不是救命的稻草，解渴的甘霖呢？”
众人纷纷点头道：“是啊，万一咱们这边刚把人枷了，那边封赏圣旨再来了，咱们可就小寡妇改嫁，里外不是人了。”他们虽然横行无忌、令人闻风丧胆。但只要张经没倒，对付他们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九爷缓缓带上斗笠，沉声道：“相信督公很快会有指示下达的。”便带着几个手下从另一侧入城去了。
※※※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高兴的就一定有失落的，比如说赵文华赵侍郎，此刻本应该率留守官员，在城门外迎接大军凯旋，现在却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额头上还搭着方湿毛巾。
那清秀的罗龙文坐在一边，伸手摸一摸那毛巾，发现已经被张文华额头烫热了，便从水盆中又捞出一条，给他换上。
冰凉的感觉刺激了赵文华的脑壳一下，他悠悠睁开眼睛。双目满是血丝和眼屎，声音嘶哑无比道：“这个时辰，他们该摆庆功宴了吧？”
罗龙文心中一沉，强笑道：“或许吧。”
“他们没问我这个监军，怎么没去？”赵文华幽幽问道。
其实人家是没问的，这大喜的日子，谁也不愿让一只苍蝇添堵。罗龙文只好撒谎道：“问过了，我说大人您卧床不起，没法参加了。”
“哈哈……”赵文华无力地笑道：“他们肯定以为……我是在撒谎，我姓赵的没脸去了……”因为情绪有些激动。竟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罗龙文赶紧给赵侍郎顺气。口中还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赵文华仰面躺在枕头上。大口喘息道：“要是这次让张经坐稳了，他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说着双目圆睁，竟然支撑着爬起来，指着门外道：“去，把胡汝贞叫回来，不管他在干什么，都要让他回来！”
罗龙文酸酸道：“胡大人可是这次的大功臣，现在说不得正被人簇拥着飘飘然呢，还是等宴席散了再去吧。”
赵文华被激怒了，他将枕头、被子、毛巾统统丢到地上，嘶声尖叫道：“你去告诉他，现在不会来，就永远都别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管家禀报道：“老爷，胡大人来了。”
赵文华如闻仙音，仿佛病一下子就好了。他也不穿鞋，就这么光着脚跑出去，抱住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胡宗宪哈哈大笑道：“汝贞啊汝贞，我赵文华这辈子都不会负你的。”
胡宗宪不着痕迹的把他推开，轻声道：“小弟听说兄长病了，赶紧回来看看。”
赵文华点头笑道：“本来快要病死了，但你一回来，我就全好了。”
胡宗宪挤出一丝微笑道：“兄长不必担心张部堂，小弟这次立下了些许微功，总要设法周全于你。”
赵文华却摇头冷笑道：“北京还没有圣旨到，鹿死谁手就未可知呢！”说这句话时，他心中浮现出一张独眼胖脸，心说‘东楼兄啊，东楼兄，能不能颠倒乾坤，最后翻盘，就看你的本事了……’

第一九三章 严东楼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流星。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
王江泾大捷的消息，被三方人马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向北京传去，但同样是八百里加急，传递的速度却不尽相同。有一方专用最好的骑手，骑着驿站中最快的骏马，完全不顾惜马力，疯狂的狂奔，竟然在这寒冬腊月里，仅用三天半时间便抵达了北京城……而此时，另外两方的信使，才刚刚到达沧州，离北京还有半天的路程呢。
那先一步抵京的信使，赶在关门前一刻进了城，却没有进入任何一处衙门，而是直奔位于西长安街上的一处气派煌煌的府邸……只见那当街的大门楼十分宽敞，下面是高高的五级白玉台阶，朱漆的四扇大门，威武的看门石狮，处处是位极人臣的规制。
此时天已渐黑，四扇大门都紧闭着，只有门口高挂着，上书‘严府’二字的大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摇曳。
这里便是大明首辅的府邸，平日里官员打这儿过，那是文官下轿、武将下马，连大气都不敢喘，至于寻常百姓，都直接绕道走了。但那信使却不管这套，翻身下马跑到门口，握住门环便是一阵猛敲。
里面马上出来凶神恶煞的门子，刚要呵斥，便见他手中粘着三根鸡毛的竹筒，赶紧闭上嘴打开门，将其迎了进去。
※※※
严府富丽堂皇的书房内温暖如春，须发皆白的严阁老躺在安乐椅上眯眼假寐。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坐在锦墩之上，不轻不重的为他捏着脚，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
在严嵩的身边侍立着另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此刻正拿着刚刚送到的战报，为老夫轻声诵读着。这才是严阁老的独子严世蕃，那个给他捏脚的，乃是与赵文华一样的干儿子，大理寺少卿鄢懋卿是也。
“至此三大战役结束，官军共歼敌一万余人，俘获两千余人并匪首陈东……”严世蕃足足念了一刻钟，才将这份详尽的战报读完，虽然字字皆是报捷，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喜色，反而忧心忡忡道：“爹，此等大胜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足以冲销所有不快……就算陛下仍然不满，也会压下去的。”
严嵩没有说话，那给他捏脚的鄢懋卿轻言细语道：“东楼兄，不满这东西，压是压不住的，早晚还是会发作的。”
严世蕃两眼一瞪，左眼冷光四射，右眼却光芒黯淡，低声骂道：“捏你的脚吧，懂什么呀你？”
鄢懋卿缩缩脖子，赔笑道：“我不懂，我不插嘴。”便果真一个字不说了。
严嵩却缓缓睁开眼睛道：“严世蕃，怎能这样对兄长说话呢？”
严世蕃腮帮子抖了抖，终究还没有胆肥到跟老爹顶嘴的分上，只好朝鄢懋卿拱拱手道：“景卿兄，我就这臭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给你赔不是了，别忘心里去啊。”
鄢懋卿宽厚的笑笑道：“一家人嘛，说话哪有那么讲究的。”
严嵩微微颔首道：“懋卿像个做大哥的。”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只听严世蕃继续道：“咱们那位陛下，虽然喜怒无常，最爱评个人好恶决断，但是对祖宗江山看的比什么都重，若是这次大胜传到他耳朵里，必然给他造成一种——平定东南，非张经莫属的错觉。”说着把那捷报往桌上一拍道：“到时候张经只要别把南京孝陵给刨了，折腾出什么幺蛾子，陛下都会容忍他的。”
看一眼闷头捏脚的鄢懋卿，严世蕃暗含讥讽道：“虽然秋后算账免不了，可都已经把庄稼割了，只剩下一地麦秸，我们还折腾个屁啊？”
鄢懋卿赔笑道：“东楼兄睿智，是愚兄鲁钝了，确实啊，如果等着抗倭胜利了，陛下再收拾张经，那就牵扯不到徐阶了。”
“这就对了。”严世蕃呵呵笑道：“你终于开窍了。”鄢懋卿赶紧笑道：“都是东楼兄教导有方啊。”
两人正在没有营养的唧唧歪歪，却听严阁老轻咳一声，立刻就安静下来。严嵩轻声道：“严世蕃说的不错，如果这次不扳倒张经，徐阶的位子就彻底牢固了。”说着双手一攥扶手，声音转冷道：“那徐华亭取为父而代之的日子，就不远了！”
※※※
严阁老一声吼，算是定下了方针，剩下的便是如何去完成它了。严嵩固然是构陷设计的行家里手，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的独子严世蕃却是阴谋界的泰山北斗，其智慧已经在扳倒前任首辅夏言的漫长过程中，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完全赢得了乃父的信任。
所以严阁老七十以后的决断行动，多是出自严世蕃的谋划，严嵩自己则撑着天，掌着舵，决定该不该这样做。
严世蕃对着那封信发呆半晌，严嵩便假寐半晌，鄢懋卿便捏脚半晌，都不敢打扰他的思路。
终于伴着一声灯花爆响，严世蕃击掌大笑道：“有了，爹，张经死定了！”
严阁老已经处于浅睡状态，被他这一叫吓了一大跳，一颗老心肝扑通扑通的乱颤，脸色都变得煞白，鄢懋卿和严世蕃赶紧上前，又是抚胸，又是喂水，这才把老首辅的魂儿给叫回来，他怒骂严世蕃道：“浑小子，一惊一乍的，要吓死你老爹啊？”
严世蕃赶紧给老爹跪下，狠狠抽了自己俩嘴巴，连称自己孟浪。严嵩喘息渐匀，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吐出一个字道：“说。”
“哦……”严世蕃赶紧回想一下，沉声道：“其实很简单，只需把三战三捷的功劳记在梅村兄的名下，张经就铁定完蛋了。”梅村是赵文华的号。
严嵩一听，想也不想地摇头道：“不行。文华吃几碗干饭，陛下还是清楚的，是不会相信的。”
“爹你别急，听孩儿慢慢说。”严世蕃站起来道：“咱们可以把这份功劳分解开，把督战之功给梅村兄，再把那临阵指挥的功劳送给他的那个死党叫……胡宗宪。”说着小声嘟囔一句道：“便宜这老小子了。”
一听‘胡宗宪’，严嵩老眼一亮道：“嗯。这个人的战绩是实打实的，石塘湾是他的首功，王江泾也是他的首战，确实是个人才啊。”
严世蕃轻声道：“梅村兄也在心中对此人大加褒奖，说他是经天纬地之才。”
“可用吗？”严嵩缓缓道。
“能跟梅村兄相处得宜，自然可以大用。”严世蕃这话说的响亮，但实际上的意思是……能让赵文华那个贪财好色的家伙满意的，定然不是那种不留把柄的清官，也就不怕到时候不听话。
“这个我晓得。”严嵩点头道：“陛下先入为主的毛病很重，心中既然存了对张经的偏见，两种说法摆在案头，还是会信我们的。”
见老父拍了板，严世蕃兴奋的搓搓手道：“张经的奏折明天一早就该到了，我们今天晚上就得把文华的这份写好了，明天瞅准时间一起送上去。”说着对鄢懋卿道：“景卿兄，该你大显身手了。”
鄢懋卿笑道：“早就技痒了。”便从那千里送来的竹筒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份空白奏章，一个官印和一个关防。空白奏章的外面已经写好了题款曰：‘臣工部左侍郎、通政使、钦命东南监军赵文华谨奏。’
鄢懋卿麻利的研磨提笔，蘸一蘸笔尖道：“东楼兄请讲。”
严世蕃垂下双目道：“废话你自己写。”
鄢懋卿点点头，便写道：“臣赵文华启奏陛下……”然后是问好请安，万岁万岁，一共三十多个字，写完后轻声道：“可以开始了。”
严世蕃点点头。清清嗓子道：“东南总督张经，上任伊始畏敌怯战，退守城池。臣亲眼所见，江南水乡，赤地千里，沿海百姓，如坠地狱。微臣奉钦命视师，心存千万百姓，自是五内俱焚，羞愤欲死。数次与巡按御史胡宗宪，求见彼总督张经，求其为大明谋、为陛下计，出兵救民于水火之中。张经便曰：‘东南兵不可用，待吾掉土狼兵前来’，臣等思量，彼维时接任未久，尚可推诿，便暂且忍之让之。”
“至腊月进，倭寇之焰愈炽，仅盘踞于沙川洼、拓林一带，竟有数万之众，东南倭患之盛可见一斑，然彼总督张经，竟视而不见，整日与巡抚李天宠酒池肉林、醉生梦死，任东南已成鬼哭狼嚎之地狱，不能稍减督抚二人之欢愉。左右或谏之，必遭其羞辱杖责，乃至贬斥阴害，东南文武惧其淫威，皆敢怒不敢言，更助其气焰之嚣张。彼张经曾对臣叫嚣曰：‘浙江乃老夫之浙江，汝黄口小儿安敢多言？’当时众多文武在列，陛下可查实一二。”
“后广西兵到、湘西兵至，臣满以为其再无托词，彼张经却曰：‘客兵新到，修养数月再说。’此时苏松一带倭患最重，然官军土军近十万人屯驻嘉杭却不救，是以百姓深恨之。”

第一九四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书房内，严嵩在闭目倾听，鄢懋卿在奋笔疾书，严世蕃在负手沉吟：“然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泱泱中华、岂无勇夫？有汤、卢、俞三总戎，率众兵宪暨田州土司瓦氏等将兵嘉杭，一时间‘屯兵号十万，请战书如雪。’”
“其中有瓦氏土司，以妇人将兵，颇有纪律，自负粮草千里而来，沿途秋毫无犯，人皆称颂。及至嘉杭，彼瓦氏麾下锐欲建功，数请出战，然彼总督张经辄以固守为上策，坚决不允。腊月贼来，瓦氏愤而出战，众将皆被张经约束不前，以致瓦氏兵势单力孤，死伤惨重……更有其侄岑匡杀六贼而人马俱毙，瓦氏遂郁郁不得志，而思归焉。”
“臣试问彼总督张经，一夷族女子尚知倭寇不共戴天，张总督以堂堂华夏男儿，为何畏敌怯战若斯焉？彼张经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兼此时风闻缇骑南来，欲擒之北归，其惊惧之下，为求自保，终允一战。”
“彼总督张经尽调嘉、杭官兵两万并瓦氏土兵一万，号称直捣敌巢，与敌决战，然大军囤于松江，除瓦氏首战之外，与川沙洼之敌遥遥相望半月，和平共处，分明是无胆鼠类、惺惺作态，以求蒙混过关！”
“然匪酋徐海、陈东侦知嘉兴、杭州城防空虚，即分兵四路，齐头并进，突入嘉善，拟先取嘉兴，后攻杭州。当是时，彼总督张经率大军蜗居松江。微臣留守杭州，深知杭州城岌岌可危，嘉兴亦‘无兵可待’，然微臣抱定决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便欲亲率城中老弱前往嘉兴应战。此时浙江巡按胡宗宪曰：‘下官愿代监军出战。’臣素知其有管仲乐毅之才，且南征北战，久经沙场。于战阵之道远胜微臣甚矣，终欣然允之。为其召集城中精壮数千，并给予监军令牌派其出战嘉兴……时卢总戎镗以保靖兵四百守嘉兴城东双溪桥，首战石塘湾遇伏而败。”
“待宗宪驰援而至，倭寇前锋已逼嘉兴城下。宗宪秘密嘱人取酒百余瓮，投以毒剂，诱敌饮之，半夜敌腹泻不止。我军趁机杀出，斩首一千余级，大败倭寇前锋！后又设伏诱敌，与倭寇再战石塘湾，迫敌逃走平望。”
“宗宪遣信使飞马北上，先于倭寇抵达吴江，以计授之。有司闻报，先期决去堰埂。至是两旁水涌，不能渡。倭寇只得自故道转回。当是时，宗宪率卢镗之保靖兵追敌于后；苏松副总兵俞大猷，因防区有警，督永顺兵从嘉善抵平望，恰与宗宪部合围倭寇于运河小镇王江泾。”
“次日宗宪率诸兵会剿。命丁仅父子为先锋。令牌至，率军启行，遇贼，丁仅及其子尧时，奋勇执牌而前，兵众从之，冒刃力战。前兵方锐，后阵乘之，须臾贼戈甲弃的，四溃而逃。多伏地受刃。或跪而乞哀者，于是大溃败。我军斩获二千余级。后宗宪率军乘胜追杀。又擒斩倭寇近两千人并匪首陈东，其溺水、走死者更是无数，是为王江泾大捷云，乃巡按御史胡宗宪筹略之功也。”
“虽此役乃抗倭以来之最大胜，然则尽皆宗宪与诸位将帅之功，微臣与彼总督张经有罪无功，乞圣君明辨！臣之罪在擅权越权，先有鼓动瓦氏出兵在先，后有授权宗宪在后，此皆为监军分外事也。是以罪臣甘受陛下斧钺，但宗宪挺身而出，有功无过，伏请陛下亲之信之，臣死而无憾。”
“然臣之罪虽重，却不及彼总督张经之万一。其身为封疆大吏，东南牧臣，当为国家守此疆域，保此黎庶。若其不堪重任，则当早自引去，以免误国误民。然其为一己私利，约束众将，只守不攻。所为何也？该因东南总督乃备倭之所设，一欸倭去，彼张经之总督亦去矣。其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怠战养寇，以挟朝廷之心昭然若揭也！”
“后闻缇骑南来，惶恐间方作势出战，其为求自保，尽调嘉杭之兵，却使嘉杭防御空虚，若非宗宪力挽狂澜，官兵临危舍死而战，嘉兴城破矣、杭州城破矣！然事定之后，彼总督张经，全无引咎之词！反倒处处以统帅自居，俨然此役首功，班师途中令百姓黄土垫道，杀鸡宰羊；更令官绅跪迎跪送、奉献程仪，所收金银堆集如山，盈屋充栋，至少百万两以上！百姓官绅俱皆苦不堪言。臣上书时，彼总督张经必亦上书，陛下可观其自吹自擂，与前度之畏敌怯战，不特大相矛盾，亦且判若天渊。其真乃颠倒是非，荧惑圣听，廉耻丧尽，恬不为怪！败坏纲纪，莫此为甚！”
“军兴以来，督抚抗命不战者皆获重谴，彼总督张经置圣旨连连于不顾，畏缩经年，怠战养寇，方酿成东南之祸，岂宜逍遥法外？应请旨即将张经革职拿问，敕下九卿会同刑部议罪，以肃国法军纪而昭炯戒。或有以大捷之功为其辩护，臣却以为，更显张某人欺诞不忠……明明我强敌弱，战必胜之，为何闻缇骑方有仓皇一战？陛下英明果决，定然可明察于秋毫之末，辨此獠之鬼蜮用心！”
“臣职分所在，例应纠参，不敢因事涉己身而苟且迁就。是否有当，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附片具奏。”
※※※
全文不到两千字，却字字如刀，将张经污蔑的面目全非！在他严东楼的文章中，张总督已经成为了‘荧惑圣听，败坏纲纪’还‘莫此为甚’的大逆不道之人！言外之意，谁要是再敢回护此人，谁就是存心要跟皇帝，跟纲常过不去！
并指出对其革职、拿问、议罪，是‘肃军纪国法而昭炯戒’之举。话说得大义凛然，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我这篇参奏可完全是出于公心，谁要是反对我，谁就是不想肃军纪，不想昭炯戒，不想让东南安生下来！
但这还不是最绝，最能体现严世蕃大师级构陷水平的，乃是他在文中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从那份捷报和赵文华原先的书信中看来的，件件属实，不怕查证……张经严禁部队出城是真！赵文华和胡宗宪反复催促出兵是真！张经和李天宠时常宴饮、责打部下也是真！甚至连赵文华遗重金请瓦氏夫人出兵迎战还是真的！至于对战局的描述，也基本上属实……只是隐去了张经的筹划之功，事情的结果，便完全的颠倒了黑白。
鄢懋卿咬牙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一搁，才发下自己已是浑身冷汗，双手也忍不住微微发抖，心中忍不住的狂喊道：‘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他是魔鬼啊！’
直到严世蕃不耐烦的咳嗽一声，他才满是畏惧地看他一眼，小声嗫喏道：“写完了……”
严世蕃哼一声，转身对父亲道：“爹，您看这样行吗？”
严嵩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轻声道：“很好……只是你能保证无懈可击吗？”
“咱们说的都是实情啊，没有一点是孩儿凭空杜撰出来的。”严世蕃自信道：“不信就派钦差去察呀，看看哪件事跟我说的不一样。”
鄢懋卿心说：‘是啊，可这删节版的战报，却比凭空污蔑要可怕一万倍。’
严嵩缓缓点头道：“就算先前得知战报，可听了你这到奏折后，爹爹都要深信不疑是文华的功劳了。”闭目寻思一会儿，又问道：“万一张经也把奏折写出花，感动了陛下怎么办？”
“不可能！”严世蕃略略提高声调，赶紧轻抽自己一个嘴巴道：“真没记性。”见老爹没有怪罪，这才继续道：“张经这家伙半年来饱受责难，竟然不上一道奏章自辩，而是闷头憋出一场大胜，显然是想狠狠扇他的政敌一个耳光，可见此人是多么的傲慢自矜！殊不知这一巴掌连咱们那位极好面子的陛下也一起打了，您说他不是找死还是怎的？”说着冷笑连连道：“这个笨蛋以为打赢了这一仗，终于到了大吐苦水，道尽委屈的时候了，殊不知只要梅村兄这道苦情的奏章一上，他就是越描越黑，让陛下更加厌恶、憎恨、杀之而后快了……”
鄢懋卿赶紧拍马屁道：“万无一失，万无一失啊，这下从张经到徐阶，是一个也跑不了了！”
却听严世蕃又冒出一句道：“现在唯一所虑，是陆炳！这事儿瞒得了谁，也瞒不了他，如果这家伙脑子一热，把事情给捅上去，我们就得丢卒保车、鸡飞蛋打了。”鄢懋卿只好硬生生打住，闷头对文书进行造旧。
严嵩却不以为意的笑笑道：“这个不难，老夫去点一下他的哑穴便可。”

第一九五章 都督和经历官
严阁老是当朝侍奉皇帝最久的大臣，久沐圣恩、便殿召对；西苑常侍、夜分始退。起先寓居城西四里，每遇皇上宣召，来不及乘轿，便‘单骑疾驰’以赴。为了能够最及时的应召入见，后来他特在靠近西苑的西长安街营建宅第，以便趋入。
从他家到西苑门，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严阁老都是在卯时前一刻出门，到了宫门前等上半刻正好开门，既不耽误时间，也显得诚心可嘉。
今日虽然有点事情要操作，严阁老却不肯破例，这就是所谓的宰相风度。大门在卯时前一刻准时打开，八抬暖轿便不疾不徐的向北行去，半刻钟后轿子落下，轿夫与护卫们便肃立在周围，一点声响不发出。
跟着老爷进宫的老家人严年，轻轻敲一下轿子的窗户，示意老爷已经到了。
严嵩并不应声，老人就是耐性好，不急不躁的等了不知多久，就听外面严年低低唤一声道：“老爷，门开了。”
坐在轿子里的严阁老打开一条缝隙，见外面点着灯笼仍然伸手不见五指，低声吩咐一句道：“等陆都督出来了，叫他一声。”严年应下后，严嵩便合上轿帘，不再说话。
这回没等多久，便听严年略略提高嗓门道：“太保大人，我家老夫人今晨做了栗子桂花粥，惦记着您最好这口，特意让我家老爷给您捎一罐。”说着赔笑道：“老奴这就给您拿。”
“还是老夫人最好啊。”便听一个爽朗的笑声道：“还是我自己跟阁老讨要吧。”
听到这个声音。严嵩命人将轿门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大汉便出现他的面前，滴水成冰的季节里，这人却只穿一件红色的武士服……竟然跟皇帝一样不畏寒暑，当然嘉靖那是嗑药所致，这位却靠的是精纯的内力。
这位正是有着一串炫目头衔的皇帝头号亲信。锦衣卫大都督，陆炳陆文明……但在严嵩严阁老的面前。陆都督还是要低头拱手，满面笑容的问好。
严嵩深深看他一眼，低声道：“拜托了。”便将一个陶罐子递给他。
陆炳道谢后便提着罐子上马离开了，严嵩的轿子也缓缓起驾，驶进宫门而去。
与此同时，两匹快马从刚刚开启的永定门外疾驰而至，一匹驶向位于西苑对面的通政司衙门，一匹驶向西华门外的锦衣卫衙门。
※※※
就在皇帝的左膀右臂，进行这次短暂而重大的接触时。嘉靖本人也从睡梦中准时醒来，做一套龙虎山陶真人传授的功课，待浑身汗起，面色红润之后，这才在太监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吃一点早饭，再服食一些丹药。然后会到万寿宫中，会见他的内阁大臣，看看他的帝国又发生了什么闹心的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一点好消息了，以至于一想到吃完饭就要去自寻烦恼，他就没有一点食欲。
面对着满桌子的御膳，嘉靖几乎没有吃几口。便推下碗筷恹恹道：“服丹吧。”边上侍立的黄锦赶紧捧上檀香木丹药盒，打开高举着跪在皇帝面前，嘉靖帝伸出修长的手指，捻一颗鸽蛋大小的通红丹药，就着水吞服下去。顿时一股暖流全身游遍全身，让他精神一振，容光焕发起来，不由赞道：“陶天师炼的丹药果然还是最好的。”
※※※
皇帝用膳的时候，陆炳也回到了他的衙门，在签押房里吃饭。面对着严夫人亲手熬制的栗子桂花粥。这位皇帝的奶兄弟，跟嘉靖一样。也吃不下饭去。
桌上摆着一张纸片，乃是从那陶罐底下取出来的，也是陆都督吃不下饭的原因所在。
与他同桌而食的，还有一个身穿七品官服，面色黝黑的中年官员，他虽然脸色阴得出水，却大口大口地吃饭，看来属于心情越坏，胃口越好的那种。
看着这家伙吃得那么香，陆炳哭笑不得道：“青霞兄，别光顾着吃，倒是帮着想个办法呀？”
青霞是沈炼的号，这官员便是锦衣卫经历官沈炼沈纯甫，他好像被噎住了，使劲拍拍胸膛，吐出一口浊气道：“严嵩要对付张经，让大人您帮着说话……”
“不是说话。”陆炳苦笑道：“是保持沉默。”
“都是帮凶，没有区别。”虽然比在绍兴时老了许多，但沈炼的脾气没有一点改变，只听他硬邦邦道：“您要是再帮他，虽然身前无碍，但身后的名声就彻底完了，还可能祸及子孙。”
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陆炳在手下面前官威极重，脾气颇大，但偏偏就吃沈炼这一套，不仅从来不恼，还一日比一日尊重。闻言苦恼的揉着额头道：“他娘的，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说当初夏言那个老倔驴，怎么就那么犟呢？”
陆炳说的是一段有名的公案……当年夏言在任时，有御史掌握了他陆都督指使手下时常绑票富户、勒索赎金的证据，准备一举扳倒这位大特务头子。虽然那时陆炳已经是权势滔天的锦衣卫指挥使了，但他还是不敢与内阁首辅对抗……惊慌失措间，只好带了银子上门求情。
但夏言见到他和他带来的东西，只说了两个字：“请回。”情急之下，陆炳只好痛哭流涕，下跪求饶，后来夏言虽然原谅了他，却狠狠的教训他一顿，并说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炳回来后被严世蕃逮个正着，三说两说，便把他弄得此仇不报非君子，答应了严世蕃请求，放出了关在诏狱中的仇鸾。就像昨夜那样，严世蕃写了一封告状信，由仇鸾递交给皇帝，扳倒了支持‘复套’的三边总督曾铣。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是其中十分不起眼的四个字——‘结交近侍’。
夏言乃是坚定的支持曾铣一派，立刻被皇帝对号入座，将夏言法办。夏言也成为大明朝开国以来唯一被判死刑的首辅，因为严东楼的那四个字——意思是边将结交近臣，意味着图谋不轨。不管你是元老还是勋臣，只要触动了那至高的皇权，除了死，没有别的路可走。
※※※
陆炳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严世蕃那种坏透了的王八蛋，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梦见夏言向自己索命，几年来都被锥心刺骨的自责，弄得苦不堪言……所以他喜欢沈炼骂自己，不仅不生气，反而越骂越舒坦，这不是贱骨头，这是自虐求解脱。
当然仅限于沈炼一人，如果别人敢骂一句，老虎凳辣椒水的伺候！
因为沈炼用他的博学正直、坦荡胸襟，已经征服了这位自相矛盾的大都督。无形中，陆炳不自觉地将他当成自己的良师益友，也早把这段心结讲与他听。
所以听到陆炳仍然在埋怨夏言时，沈炼声音不善道：“夏首辅虽然貌似古板，实际上胸怀宽广，心存仁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被这种好人教训几句，比让严世蕃那种恶棍奉承一百句，也要受用一万倍。”
陆炳举双手投降道：“我的沈先生啊，我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别抓住不放了，关键是现在该怎么办？”
“简单。”沈炼沉声道：“凭良心说话。”
陆炳沉默半晌，摇头苦涩道：“谈何容易啊？自从被严世蕃拉下水，我这些年来又自甘堕落，与他早已经瓜葛不清，被人视为‘严党’了。”说着无力道：“别的不说，就凭严世蕃那手写告状信的本事，我就根本受不了。”
“我就这一个主意，不听算完！”沈炼冷笑道：“反正你陆都督名下已经有了夏言和曾铣的冤魂，多上徐阶、张经、李天宠乃至汤克宽等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了！”陆炳懊恼的使劲揉搓着头发，生气道：“夏言那次，我尚且可以自我安慰是自保！可徐阶这次，我要是干了，这辈子就别想再睡个安稳觉了。”
两个人都气呼呼的，谁也不理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道：“督公，东南急件！”
陆炳没好气道：“谁的急件？”
“浙江巡察使沈默，呈送陛下的浙江军情总报。”
“什么巡察使？”陆炳想了好一会，才恍然道：“是先生你的那位爱徒吧。”
沈炼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低声骂道：“臭小子，这时候淌什么混水？”他真想把那玩意儿抢过来撕了。
陆炳见他面色狰狞，笑着安慰道：“先生别担心，咱们先拿进来看看，要是有什么不妥，帮他改改就是了。”说着呵呵笑道：“管保他不会倒霉，反倒还加官进爵。”变造文书对锦衣卫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现在陆炳又决定着张经的命运，这样说一点都夸张。
“拿进来吧。”

第一九六章 君前奏对
当陆炳打开那厚厚一摞的报告，不由感叹道：“都是心血啊。”但他现在不想看什么敌我形势、倭情深究，他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小子是如何描述王江泾一战的……在吃饭以前，他已经得到了张经战报的副本，虽然那是送往通政司的，但在陆都督的英明领导下，锦衣卫已经成为了最为可怕的情报机器，但凡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是第一个知道，这次也不例外。
出于对严世蕃颠倒黑白本事的了解，他自然相信张经的说法。但若是皇帝问起来，他可万万不敢这样说，因为严世蕃代赵文华拟的那篇奏章太绝了，简直是指鹿为马、登峰造极，不仅把张经咬得死死的，而且不留任何把柄，让人无从反咬，更别说扯到严家父子身上了。
早在夏言倒台后，陆炳便得出一个结论，除非有十二分的把握，否则严世蕃是绝对不能得罪的。所以他不可能采用张经的说法……又着实不想再给姓严的当帮凶，这就是陆都督的纠结所在。
胡思乱想间，陆炳翻到了最后几页，漫不经心地看几眼，便呆住了，他反复看了几遍，不由喃喃道：“我的娘来，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沈炼凑过去一看，面色变了数变，低骂一声道：“没了我的管教，这臭小子果然本性毕露啊！”但面上却是掩不住的欣慰之色。
陆炳又看了数遍，放声哈哈大笑道：“想不到这位小师弟。帮了去了一大心病啊！”
“大人叫他什么？”
“小师弟啊？”陆炳呵呵笑道：“先生觉着我还不够资格给他当师兄吗？”
“是我不够资格给你当老师。”
“那哪能呢，要不咱们摆香案，我给你磕头吧……”
“我受不起……”
两人正在拌嘴，便听到外面又有脚步声，这次更急切，连门都没敲便在外面大声道：“督公，陛下让您赶紧去万寿宫，好像有要事相询。”
“知道了。”陆炳沉声道：“我这就去。”朝沈炼龇牙笑笑道：“我说的是真的，先生再考虑考虑。等我回来再说。”
沈炼无奈地点点头，目送他风风火火的离去。
不一会儿却又回来，不好意思的朝沈炼笑道：“忘了拿那救命的东西。”
沈炼便把沈默的那份报告递给他。
※※※
时间倒退两刻钟，嘉靖皇帝驾临万寿宫，准备批阅今日的奏章。
当严嵩率领着徐阶及三位阁臣迈入万寿宫时，便看到一个神采奕奕、飘飘若仙，脸上还残留着嗑药后的红晕的皇帝陛下。
叩拜之后。阁臣在左侧侍立，当然严嵩是坐着的。皇帝的下首右边，则立着司礼监掌印李芳，还有四大秉笔，皆穿着大红的蟒衣，各抱着一摞奏章……他们的身份是皇帝的私人秘书。
嘉靖帝看一看左右，轻声道：“说说吧，有什么倒灶事儿。朕听着就是。”
严嵩赶紧起身笑道：“陛下，今儿可是好日子，有个顶好的消息。”说着便磕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东南大捷啊……我军一下消灭了五千倭寇啊！”自古只有夸大战功的，严世蕃却授意他老爹将歼敌数减半，这样必然会给皇帝造成赵文华实在可信。张经却浮夸造假的影响。
嘉靖本来弓着身子，半倚在御案上，闻言一下直起身子，两眼放光道：“真的吗？”这话却是问向李芳。
“千真万确。”李芳赶紧出列道：“消息今天早晨才进宫，当时正是主子爷的功课时间，奴婢怕影响了您的修行，所以才斗胆现在才送上来。”
“你个老狗都白了毛，还不知道轻重缓急。”嘉靖笑骂道：“快快把奏章拿上来。”
李芳便看一眼身后，首席秉笔太监陈洪便捧着两份奏章上去。跪着奉上御案。
跪在地上的严嵩，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直到看见陈洪转身时。若无其事地看了自己一眼，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偷偷抬眼瞄向高踞御案后的陛下，但见他面色阴晴不定，终于确信陈洪是先把自己那份给递上去了……不由暗暗擦汗，心说这五千两银子花得值了。
除了他和陈洪之外，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了能让赵文华的奏折搁在张经的上面，严阁老是花了五千两雪花银的，而且他老人家还没觉着亏……因为如果让皇帝先看了张经的，可能事情就要向反方向发展了。
五千两没有白花，皇帝看完第一份后，果然一脸的阴鹜，完全没有了起初的兴奋，他手指无疑是滑动着奏折，喃喃道：“惟中看过了吗？”
严嵩点点头道：“微臣看过了。”
“众卿呢？”皇帝又看向徐阶四个。
四人一起摇头道：“消息刚到内阁，我们只听阁老说了一下，尚未来得及看过。”在这事儿上，徐阶确实很被动，他不是首辅，也没有那么强的实力，也不可能有一道单独的八百里加急，加之又整日在西苑值庐，确实是天亮后才知道消息的……而且严嵩还不给他看原文。
“怎么不给他们看呢？”皇帝微微皱眉，面色捉摸不定道。
“微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陛下应该先知道。”严嵩一脸坚定道：“不应该受到臣下意见的影响。”
嘉靖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说法。轻哼一声道：“算你懂事。”轻轻拿起第一份奏章，第二份便出现在眼前，赫然写着‘臣东南总督张经启奏’，嘉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面无表情的打开一看，看着看着胸口便开始起伏，待坚持看下来。便将那奏章重重一拍，怒喝一声道：“票拟！”
徐阶赶紧端过纸笔。跪在地上准备写字。
“张经着实可恶，闻文华劾，方一战！”听到这话，徐阶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一边让太监和太医将徐阁老背去偏殿诊治，嘉靖一边奇怪道。
“也许是因为没吃早饭吧。”徐阶平时为人极好，所以李本、张治等人纷纷道。虽然不敢得罪严阁老，但说一句宽厚话，为徐阶消一点无妄灾，还是没问题的。
果然严嵩准备好的污蔑之词用不上了，好在大局已定，说不说都无所谓，他也没有在意。
※※※
但这意外的一乱，却让嘉靖皇帝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虽然吃了很多丹药。但他脑子还很灵光，突然就对赵文华那份无懈可击的奏章产生了一丝疑问……这还是朕知道那个庸才赵文华吗？难道去祭了趟海就被于少保附体了？虽然迷信鬼神，但在国家大事上，他还是不敢轻忽的。
严世蕃虽然是构陷的大宗师，但也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将赵文华塑造的过于完美。以至于脱离了往日的形象，便是他的一个小失误。好在他预先埋伏了后手，有人可以帮他圆场……
皇帝觉着自己不能太草率了，必须再找人印证一下，便垂下眼皮道：“把陆炳找来，你们都出去候着吧。”
阁臣和太监们哪敢多言，乖乖行礼退下，在大殿外等候。过不多久，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美髯飘飘、身着坐蟒袍。腰缠白玉带的中年男子便匆匆赶来。朝着众位大人点点头，说一声：“不能多礼了。”就赶紧进去大殿。
大殿里只有这君臣、主仆、甚至是朋友、兄弟俩。嘉靖脸上的表情终于生动了些，笑着说他两句，便把那两份奏折给陆炳看。
在陆炳看的时候，皇帝状若不经意道：“栗子桂花粥还好喝吧？”
听了这话，陆炳的后背飕飕直进冷风，任他多高的功力，也顿觉浑身冰凉。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警告自己，便坦然笑道：“什么桂花粥，是严阁老想让我帮他说说话。”
“说什么？”皇帝面色不虞道。
“他想提拔那个胡宗宪，让他来统筹抗倭。”陆炳心说，好在我备好说辞了，便放松下来道：“但此人现在才是七品巡按，一下子超擢起来，严阁老怕反对声太大。”
“所以他就给你送礼了？”嘉靖的眉目终于舒展开了，笑骂道：“这个小气鬼，凭着一罐子桂花粥，就想让朕的奶哥哥帮忙，忒得一毛不拔了吧。”
陆炳呵呵笑道：“他知道金银我也不敢要，还不如送点人情分儿呢。”
“很好。”嘉靖吐出两个来，也不知道具体指得什么，便笑道：“继续看吧。”
陆炳这才暗暗松口气，他便是严世蕃的后手，在东楼大师的设计中，这位皇帝无比信任之人，可以帮他把所有可能的漏洞补上。
这设想原本是没错的，然而就算他智比诸葛也料想不到，一个千里之外、没品没级的芝麻官，竟然让陆炳改变了主意。
过一会儿，他对皇帝笑道：“看完了，陛下。”
“你锦衣卫有没有确切消息啊？”嘉靖问道：“是不是尽如赵文华所说啊？”
“微臣知道的也差不多。”陆炳含糊道，在皇帝发作之前，他献宝似的拿出沈默那份报告来，笑道：“但这里有份亲历现场的报告，应该是最中立的，请陛下过目。”

第一九七章 第三次激动
“谁的报告？”嘉靖帝饶有兴趣道。
“陛下您钦命的浙江备倭巡察使，沈默沈拙言的。”陆炳恭声道。
“什么？沈默？”嘉靖帝已经淡忘了自己心血来潮时的任命，但那次与严阁老闹的那个‘什么沈默’的笑话，却让他记忆犹新，所以一听名字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微微颔首道：“朕让他写一份东南军情的禀报，就这么点小事，怎么到现在才呈上来？”
陆炳心里对沈默有了想法，自然要帮他解释一番：“陛下乃是天下之主，心怀山河，在您眼里的小事儿，在臣子们眼里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哼，那就好了。”嘉靖帝眉毛抖动道：“若非满朝皆是阳奉阴违、尸位素餐之辈，我大明何至于被小小的倭寇，给弄得焦头烂额？”
陆炳脸上一阵发臊，他觉着自己就是其中的代表，赶紧岔过话题道：“微臣来时翻了一下，厚厚的一摞呢，起码有十几万字，写得是井井有条，深入浅出，尤为可贵的是，无论写到哪个方面，都有相关的文武签字用印。这至少说明，其一，他确实把浙江走遍了；其二，他的说法确实可信，不然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文武作证；其三……”说着呵呵一笑道：“恭喜陛下，这真是个实心用事的大才子啊。”
他说话的时候，嘉靖皇帝在翻动沈默的报告，闻言虽不置可否。但不由认真起来，一看果然与往常看到的那种模棱两可的奏报大为不同，十分的精确简明，让他可以不费心思的明白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
而且沈默知道这时代的人，普遍对数字不敏感，以至于很多官方文章上，不时出现什么‘河宽千丈、楼高百丈’之类的笑话。便特意用一些简单易懂的图表，将那些数量关系表示出来。使嘉靖略略一翻，就感觉对东南了解的透彻了许多。
嘉靖不是陆炳，对自己江山的关心，远远胜过什么张经、李天宠的死活，严嵩、徐阶的暗斗之类，所以他没有急着去找什么王江泾大捷，而是仔细从头看这篇报告。
沈默说原来东南的卫所早在成化年间就已经烂透了。现在在战斗的部队，都是官员们从浙江等地招募来的民兵，想把这些人练出来也确实需要时间；原来倭寇的领导者和主要力量，是一些数典忘祖的本国人，铤而走险与日本人勾结，这才造成了十数万人的大倭患……看来不是我大明奈何不了小日本，而是本国的不法之徒在其中作祟啊，嘉靖帝如是想到。
沈默还用一系列战力对比，指出明军目前的战斗力正处于恢复阶段，想要达到倭寇的水平，需要至少一两年的时间。而且重点介绍了倭寇以海岛为基地、来去自如的行动特点，还客观的分析了倭寇的来源构成，十分隐晦的暗示皇帝，想要彻底将其剿灭是十分困难的……
※※※
大殿里针落可闻。皇帝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听起来十分清晰。
过了很久很久，嘉靖才缓缓抬起头来，揉一揉发涩的眼睛……连午膳都没顾上吃，他终于看完了长长的十几万字，东南沿海的一切，仿佛都活灵活现的展现在皇帝的眼前，虽然还是满眼的疮痍，但他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之前长时间的暴躁不安，归根结底都源于他对这个国家的失控。且怎么也找不到解决之道。对于一个控制欲极强、自视极高的皇帝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的。
但是现在，他借着这篇有条不紊的禀报。终于把一团乱麻的东南局势，理出了一些头绪，相信再研究研究，心里终究会敞亮起来的。想到这里，那种可以掌握一切的力量感终于回来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感觉，可真爽啊。
嘉靖缓缓地闭上眼，感受着内心的激动……这种感觉自他登基以来共有三次，除了这次外，一次是三十年前，张璁上了那‘虽圣人复生亦不能驳’的《大礼疏》，拉开了轰轰烈烈、旷日持久的大礼议，结果当然是好的不得了。虽然时间比较久远了，但每次想起来还是十分愉悦，甚至比陶天师的丹药还要过瘾。
第二次是六年前三边总督曾铣，为了彻底解决蒙古边患，上的那份《重论复河套疏》，乃是一劳永逸之策，万世社稷所赖也。嘉靖当时也很激动，摩拳擦掌、脸红脖子粗，让久经宦海的夏首辅，都以为皇帝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谁知这次的激动就像六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嘉靖皇帝向他的大臣们表演了一次川剧绝活大变脸，第二天就把那奏章扔进鼎炉里，为炼丹事业做了贡献，还把跟着激动起来的夏首辅，诳了个再也没法再起的大跟头。
当然曾铣和张璁的命运也没法比了，人家张璁以末甲进士之卑微，晋身内阁首辅，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曾总督却自此成了皇帝的眼中钉，后来被仇鸾一封告状信给整倒，还连累着夏言一起上了法场。
所以嘉靖皇帝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得先弄明白，自己到底是真激动，还是假激动，如果是假激动，爹死娘改嫁，该干啥干啥。如果是真激动，那也得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做。
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沈默的这篇奏疏，不像曾铣那样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告诉皇帝你该这样那样做，好像否则就不配当皇帝一样。恰恰相反，他只是将东南的情况总结概括下来，没有直接提出任何建议。但皇帝在看完之后，脑海中却立刻浮现出解决问题的方法，且踮踮脚、伸伸手就能够得着，绝对没有让皇帝劳神费心的地方。
想到这里，嘉靖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有这个小子在内阁，朕岂不是可以安心修炼了么？’此念一出，他自己都失声笑了起来，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小子还不到二十，连乡试都没参加过呢。
※※※
听到皇帝笑出声，在边上穷极无聊的陆都督，赶紧趁机道：“陛下觉着这报告如何？”
嘉靖点点头，轻声道：“嗯，不错……”对于刻薄的皇帝来说，能给出这样的评价已经十分难得了。这才想起找陆炳来的初衷，笑骂一声道：“你觉着这事儿该如何处置？”
“简在帝心，乾坤独断。”陆炳极为顺溜道。
嘉靖作势要扔出那份奏折，笑骂道：“你也要跟朕耍滑头吗？”
陆炳愁眉苦脸道：“陛下，这不是耍滑头，实在是微臣也没有主意啊。”说着翻开沈默的奏折道：“微臣重点看了王江泾大捷一段，沈默说‘文华与宗宪反复催促，张经终调大军北上松江。然徐海等闻嘉杭空虚，水陆并进突入嘉善’看这一段吧，分明是张经顶不住压力才出战，还造成了嘉杭的险情，着实该杀。”
然后又指着下一段道：“但沈默后面还说到：‘宗宪退敌与嘉兴后，张经旋即由松江来视师，然仍由宗宪总制王江泾之战。’”说着很挠头道：“这就有点意思了，张经是有王命旗牌的全权总督，在抵达嘉兴之后，并没有追究胡宗宪越权指挥军队的责任，而且还继续放权，让胡宗宪指挥大军完成大捷。说起来这张经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行，当场让贤给胡宗宪。”
“尸位素餐罢了。”嘉靖帝冷哼一声道：“那算什么优点？”
陆炳瞪大眼睛道：“记着当初微臣初担大任，怕自己能力不够，坏了陛下的大事，您教诲我说：‘有能耐的上级，可以用没本事的属下，因为他自己就能拿主意，别人跑腿就是；可要是没能耐的上级，就得用有本事的属下了，虽然心里会不舒坦，但总得有人给拿主意。’”便一脸认真道：“我觉着在这一点上，张经就做得不错。”
嘉靖的脸阴下来，想让他改变主意，不比让张璁进内阁简单多少。只听他冷声道：“此战姑且不论死罪，但他张经欺诞不忠、畏敌怯战，这总是事实吧？”
陆炳对嘉靖太了解了，知道张经完蛋是一定了的，心说：‘张经啊张经，咱俩素未谋面，我能救你一命已经是很够意思了，可别指望我为你犯言直谏，硬保你的官位了。’归根结底，他还是不敢得罪严世蕃。

第一九八章 刀下留人
打定主意后，陆炳轻声道：“从沈默的禀报看，张经确实比较胆小，才具也一般，也有些贪图享受。但他着实也干了一些事实，比如说自他到任后，各府县都加固城防，再没发生过被攻破屠城的惨剧。而且军队虽然不是他亲自训练的，但毕竟是他下的募兵命令……”
一边说一边偷眼瞧着嘉靖帝，陆炳见他的面色阴晴不定，心里便害怕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嘉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你到底想说明什么问题？”
陆炳咽口唾沫，小声道：“张经的问题……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这就是他从沈默那里领会到的起死回生药。
嘉靖那狭长的双目光芒闪烁，只听他冷笑道：“徐阶给了你多少钱？”
陆炳赶紧跪下磕头，叫起了撞天屈道：“徐阶那老头是出了名的穷官，恐怕除了陛下的赐宅，就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本以为这样话，皇帝就会算完，谁知嘉靖又道：“难道是裕王？”
陆炳这下笑了，抬头道：“陛下，王爷求谁也不会求我啊。”嘉靖皇帝儿子不少，但现在只有两个活的，裕王大一些，景王小一些，但迟迟未立太子，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也就可想而知。有景王在边上时刻盯着，裕王是万万不会跟皇帝的头号亲信接触的，就算死上一百个张经也不会。
“那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闲得无聊吗？”嘉靖也笑了，骂一声道：“说吧，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炳面色郑重道：“虽然我也恨不得杀了张经，但微臣觉着，大胜之后处置统帅，总是要慎重些才好，以免不明真相之人乱嚼舌根，给东南添乱。”
嘉靖摇头道：“你没看赵文华的奏章，他说‘狼土兵到后张经仍不出战，百姓都恨死他了’。杀了张经只能是大快人心。”
陆炳道：“那狼土兵怎么办？”他指着沈默奏章上一句最厉害的话道：‘俍兵生性鹜狠，故称狼兵，即是悍卒又可为匪，仅张经一人可勉强控之。’
“这个么……”嘉靖似乎被打动了，也似乎松了口气，他摆摆手道：“让我想想。”
※※※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小太监将偏殿内的灯烛点燃。诸位大学士端坐在椅子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读奏折，有的在闭目养神，有得在黯然失神……皇帝没让走，他们就在这等了一天，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闭目养神的是严嵩，凭着对皇帝多年的了解，知道任谁也翻不起风浪来，所以放心神游去了。
黯然失神的是徐阶，他一醒来就看到那两份奏折的抄本，便知道张经完蛋了，自己的好日子也终于到头了……如果替张经喊冤的话，夏言就是前车之鉴。他清晰记得天下都认为曾铣是被冤枉的，夏言更是无辜之极，然而刚愎自用的皇帝，不仅杀了曾铣，还杀了夏言。
那人头落地的场景回映在他的眼前，让徐阶浑身湿透了，他心头升起明悟——要么坚持原则陪着张经去死，要么放弃原则独自偷生。
‘必须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仿佛自我安慰一般，徐阶麻痹了自己。他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张半洲是他徐华亭的人。然而在这关键时刻，徐阶却放弃了信任他的手下。所有的人都会鄙视他徐阶的为人，把他看成是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小人。
他已经可以预见到，那些聚拢在自己身边的清流，会带着嘲讽与鄙视散尽，不再与他为伍。更可怕的是，皇帝的恩宠也将转回严嵩身上，让他独自面对强大无比的严党，还有可怕的锦衣卫。
残酷的事实教育了徐阶，他终于明白，在严氏父子这对厚黑高手面前，自己的功力还差得太远。整整半天时间，他滴水未进，整个人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无助地等待着皇帝的宣判。
终于，面沉似水的陆都督从大殿中出来，低声说一声道：“诸位大人，陛下召见。”
严嵩向他投去询问的一瞥，陆炳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
徐阶如行尸走肉一般，跟着严嵩进去大殿，便听到皇帝冷冰冰的声音道：“原先的督抚都不堪重用，诸公还是推举一下继任吧。”
徐阶心中咯噔一声，知道方才所料果然不假，他简直快要难过死了，双手强撑着身子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是不是等张经回京之后，当面问过再做定夺？”能拖得一天算一天吧，这也是他最后能为张经做的了。
嘉靖冷哼一声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已经不杀他了，难道还不知足吗？”
徐阶的嘴巴一下可以塞个鸭蛋进去，严阁老的嘴比较大，可以塞个鹅蛋进去，两人皆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大家陪皇帝玩了这些年，深知这不是位仁恕之君，只会把人往死里整，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刀下留人’。
毕竟还是徐阶年纪轻，脑子反应快些，趁着严阁老还没合拢嘴，便给皇帝重重磕头，泪如雨下道：“陛下仁恕啊……”往板上钉了最后一颗钉，让严嵩没法再搅和了。
严阁老对皇帝的脾气一清二楚，一看到他眸子里幽幽的光，知道这就是最终决定了。心中不由奇怪声：‘怎会未竟全功呢？’不过虽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让他俩拉着手上刑场，但至少把张经拿下了，徐阶也会受到很大的牵连，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现下还是享受一下胜利的滋味吧，徐阶是彻底蔫了。没人能和他争了，严嵩便慢悠悠道：“老臣以为，此役赵文华有督战之功，胡宗宪有统筹之功，两人又相处得宜……不如就让他俩继续干下去吧。”
“不行。”皇帝一口回绝道，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让赵文华那个笨蛋当了总督，东南会变成什么样子。见严阁老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嘉靖便胡乱想个理由道：“京里离不开赵文华，过些日子等新总督上任后，就招他回来当大司空吧。”大司空就是工部尚书，主管全国各项工程……赵文华原先就是工部的侍郎，这下也算是扶正了。但扳倒了张经，赵侍郎便是实际上的东南老大了，却被调回京干这个包工头，不是明升暗降又是什么？
严嵩心头突然一阵明悟，他感到有些沮丧，却不敢表现出来，而是呵呵笑道：“既然陛下舍不得赵文华，那微臣就实在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来了。”
皇帝又看了看三位‘站桩大学士’，三人果然只是摇头，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谁也不敢惹严阁老。
“徐卿家呢？”皇帝把视线投到徐阶身上，问铭感五内的内阁次辅道：“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面对着天上掉馅饼似的第二次机会，徐阶深吸口气，努力镇定下来道：“苏松巡抚周珫，曾上疏言御倭有‘十难三策’，且久在东南抗倭前沿，经验也很丰富，微臣斗胆推荐之。”
“准了。”皇帝挥挥袖子道：“让胡宗宪做他的副手，即刻晋升为左佥都御史巡抚浙江。”
“张经、李天宠贪生怕死，怠战养寇，本该斩首以儆效尤。但皇天有好生之德，念尔稍有苦劳，即可削籍为民，遣返原籍，永不叙用！”
“晋升卢镗为浙江总兵，俞大猷为苏松总兵，其余参战诸将官升一级，有大功者升两级。”
“浙江巡察使沈默不辞劳苦、勤勉任事；不避矢石、忠诚敏锐，朕心甚慰。特赐穿麒麟服，任浙江巡按兼监军道。”
金口玉言，便为圣旨。徐阶当即草诏，李芳代天用印，然后便快马送往东南，去造就一场超级大地震。
望着鱼贯而出的阁臣和太监，嘉靖帝的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显得那么高深莫测。
其实徐阶根本不必担心，即使张经真的被杀头了，他的地位也不会受到丝毫的影响。
‘因为无论你们闹得多么热闹，朕都是冷静的旁观者和最终的裁决者。’嘉靖皇帝无声道：‘这个天下只有一个主人，不会出现第二个的。’
一阵自我感觉良好之后，嘉靖帝拂袖起身，回玉熙宫修炼去了。
※※※
“这是为什么？”都督府中，严世蕃逼问陆炳道：“皇帝怎么突然冷静了？”
陆都督一脸坦然道：“我一句对你家不利的话都没说，一直都在把那个张经往死里骂。”
严世蕃跺脚道：“不是让你保持沉默吗？你只要说差不多是这样就行了。”
陆炳奇怪道：“我说东楼兄，我可是一心帮你办事，是陛下突然改了主意，怎么怪起我来了呢？”
严世蕃气呼呼道：“你一帮我们说话，陛下就以为他的头号亲信也成了我严家一伙，还能不提防咱们？”说着很啐一口道：“妈的，便宜徐阶那老小子了。”便愤愤走了。
待他走后，沈炼从帐后转出来，拱手道：“谢大人回护劣徒。”
“他帮了我，我自然要报答。”陆炳摆手笑道。
沈炼点点头，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轻声道：“日后少不了大人多费心。”
“没问题。”陆炳笑道：“这个师弟我认定了。”却没有看到沈炼目光中的决然。
【本卷终】
第四卷 【不为青史为苍生】

第一九九章 总督的嘱托
杭州的这个冬天特别冷，下雪比往常几年都多，甚至还结了冰。
但再糟糕的天气也拦不住阿蛮轻快的脚步，她穿着漂亮的小绸袄，准时跑到沈默的房间里，发出很诚挚的邀请道：“大叔，我们出去玩吧。”
沈默怕冷，这种天气是决计不会出去的，便笑道：“阿蛮，我们烤泥鳅吧。”说完一脚把苦命的铁柱踢出去，让他去湖里挖泥鳅……冬天泥鳅全躲在泥巴里，完全丧失了灵敏，笨笨的正好逮，肥肥的正好吃。
柔娘正在给沈默磨墨，闻言轻笑道：“大人，您还写信吗？”沈默又回了住了三五天，两人也渐渐熟稔起来。
沈默摇头道：“先不管那些破事儿，以免影响了食欲。”
阿蛮很认真地点头道：“烤泥鳅比较重要。”
沈默哈哈一笑，让柔娘去准备一下材料。柔娘也是轻车熟路了，不一会儿便端着个托盘回来，除了必备的佐料外，还有几碟已经串好的香菇、蘑菇、鸡翅、鲜贝什么的，皆是沈默与阿蛮平日的最爱。
阿蛮快乐的都要飞起来了，绕着柔娘转圈圈道：“姐姐真好。”让沈大叔听了十分郁闷。
沈默和柔娘合力，将外间的熏笼打开盖，再隔上个铁架子，便是一方形的烧烤炉……这当然设计者的初衷，但沈默非要这样用，也没人能怎么着他。先烤几串给小阿蛮解解馋，等着铁柱两脚泥巴的回来，再把泥鳅洗净用铁钳子串好，才到了这次的正餐。
这个腊月里，沈默的烧烤技术突飞猛进，只见一手如弹琴般拨动着架上的泥鳅，另一手拿根湖州产的狼毫笔，蘸上柔娘精心调好的佐料边烤边刷，动作优雅而有序，待泥鳅烤成焦黄了，佐料的味道也烤了进去。
先烤出几串给迫不及待地小阿蛮解馋，阿蛮是极会吃的，她先剥去焦黄的皮，里面就露出白嫩的肉，送到沈默嘴边，让他先咬一口。沈默轻轻咬一小口，阿蛮才开心的小口小口吃起来，不是她俩装斯文，而是因为里面还有内脏，就得轻轻地撕咬，慢慢地品尝。
※※※
几个人在装饰豪华的房间里进行烧烤，自己当然不觉着怪异，但当外人进来，一看到这一幕，定然是要惊掉下巴的，就算张经这种见多识广的老先生，也差点以为自己在梦游。
直到沈默起来热情地打招呼，阿蛮将一串香喷喷的泥鳅送到他嘴边时，老总督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你们也太能折腾了吧？”
听到主人这番评价，沈默不好意思地笑道：“陪着孩子瞎胡闹，让大人见笑了。”说着便请张总督往书房说话。
柔娘为二位大人奉上香茗，便关上厚重的木门，书房中顿时安静下来。
张经端着茶盏，轻啜一口明前，便淡淡道：“圣旨明天一到，我和李天宠都要滚蛋了。”正式渠道总是要慢一拍，事实上这个消息，整个浙江都是知道的。
沈默低声道：“对不起，没有帮到部堂。”这几天他一直躲在房间里，就是怕见到这位行将去任的总督。
张经反而神色安详，眉目间并没有沈默想象的沉重，只听他微笑道：“徐阁老来信，向我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老夫便知道自己能落个‘永不叙用’的处分，已经是邀天之幸了……虽然他说是陆都督仗义相助，但直觉告诉我，你的报告才是主要推力。”说着看沈默一眼，呵呵笑道：“我很好奇，能不能透露一下？”
沈默轻声道：“如果不是有大人物想救您，学生纵使写得天花乱坠，也是没用的。”
见他不肯多讲，张经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也不再问，而是深深作揖道：“无论如何，都要谢拙言仗义相助。”
沈默赶紧侧身还礼道：“大人羞煞学生。”
※※※
两人重新落座，张经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只听他沉声道：“拙言，你对浙江今后的局势有何看法？”
“急转直下。”这时候没必要藏拙，沈默干脆有啥说啥道：“大胜之后主帅却惨遭罢免，这对抗倭形势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尤其是大人您去后，满朝就再找不到一个，可以镇住各路将领，以及那些狼土兵的大员了。此消彼长，这无疑会大大稳定倭寇的军心，助涨他们的气焰。”说着叹口气道：“明年开春，他们肯定疯狂报复的……”
“你说的不错，明年的春天会比冬天还要难熬。”张经淡淡笑道：“但也不用太过悲观了。”
“大人请赐教。”沈默郑重道。
“其实没什么神秘的。”张经轻声道：“经过这一年的艰苦作战，浙江军民已经不再那么慌乱。尤其是王江泾一战，让他们知道原来倭寇的主力也是可以被打败的，这种信心和经验的积累，才是这一战最大的收获。”说着定定地望向沈默道：“所以你得保护好参战的部队，尤其是领兵的大将，只要有他们在，浙江就乱不到哪里去。”
沈默闻言苦笑道：“大人，这话似乎应该跟周大人说吧。”
“只能跟你说。”张经沉声道：“周珫根本干不长久！”
对于他的斩钉截铁，沈默十分吃惊：“据我所知，当时严阁老举荐赵侍郎，被陛下一口否决，又让徐阁老举荐，这才轮到了周中丞？可见陛下是决意不让严阁老染指这个总督了。”
张经笑着摇摇头道：“知道我为什么被撤掉吗？”
“据说是因为上面斗争的结果。”沈默轻声道。
“别看严嵩权势滔天，但若是陛下要保我，他也不敢吱声。”张经压低声音道：“所以陛下对我的不满，才是根本原因。”
沈默默不作声的听他继续道：“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我的抗倭策略与陛下的思路截然相反。”只听张经面色平静道：“陛下希望速战速决，而我却徐徐图之，自然会对我不满，也乐见严党把我整倒。”
沈默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道：“大人，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东南总督，谁都干不了。”因为东南的形势摆在这里，就是把常遇春从坟里请出来也是白搭。
“这话不中听，但事实确实如此。”张经不负责任地笑道：“只有等陛下多换几次，知道谁都没法速战速决，那位幸运的总督才能安心干活。”说着深深望沈默一眼道：“但你不一样，陛下这次任命你为巡按监军道。虽然官职不算高，却可以监察军政两界，比单单一个巡按要强太多……而且不让你做差事具体的正印官，这是对你的保护。”
“保护？”
“当前朝廷严党独大，偏偏名声又臭不可闻。”张经一脸哂笑道：“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便如草生粪上，肥则肥矣，难脱自身之污。一旦严党倒台，就休想再立足朝堂了。”又呵呵一笑道：“不做差事具体的正印官，就可以超然于错综复杂的派系之外，却把监察权尽数交予，让他们对你既没法拉，也不敢打，这不是保护又是什么呢？”说着朝沈默拱拱手道：“恭喜沈老弟，现在整个浙江都知道你是陛下夹袋里的人，谁也不会跟你过不去的。”
※※※
这些道道沈默也想到了，但未来太远，嘉靖皇帝又太善变，谁知道过几天还会不会想起自己来，所以他没什么兴奋的，只是轻声道：“只怕学生没有那么大本事。”
“也不是让你全护过来。”张经摇头笑道：“不管将来谁当总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浙江会是赵文华和胡宗宪说了算。所以卢镗不用你操心，他和胡宗宪早就眉来眼去了；汤克宽你操心也没用，他跟我走的太近，为人又太傲，胡宗宪想要立威，就一定拿他开刀。至于谭纶、唐顺之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老江湖，完全用不着你操心。”顿一顿道：“我所担心的，是俞大猷和戚继光，他们俩是没有派系的武将，最容易沦为别人的牺牲品。”
沈默沉声道：“只要我在浙江一天，就会全力完成您的嘱托。”
张经笑着点点头，又吞吞吐吐道：“还有一件事，就有些强人所难了，你答应也行，不答应也无所谓。”
“大人不妨先说一说。”
“狼土兵。”张经叹口气道：“就像你所担心的，我一离开他们必然是个大问题……最后没法收拾了，朝廷肯定会把他们都打发走的。”
“那就太可惜。”沈默是见识了狼土兵的强大实力，知道如果没有他们在前面顶着，官军恐怕会立刻现出原形。
“所以拙言，你能想办法帮帮他们、把他们留下来吗？”

第二零零章 解脱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大了，沈默只能说我尽量去做，但实在没什么把握。
张经耐心劝他道：“俍兵都听瓦夫人的，土兵都听彭明辅的，我会跟两人打好招呼，只要你把这两位安抚好了，一切都没问题。”
沈默苦笑道：“如果我有足够的银子，这不是什么难事……有钱能使磨推鬼，看在银子的分上，他们还有可能会听话的。”说着两手一摊道：“可我一没权二没钱，凭什么去安抚人家？”
张经干笑道：“你帮着催催就是了。”
“我就问一句话。”沈默冷笑道：“三战三捷的赏银兑现了吗？”
张经摇头道：“没有，这个钱是兵部许诺，户部拨付的，怎么也得等到周珫上任，让他卖这个人情。”
“万一周大人不给怎么办？”沈默叹息道：“或者克扣一部分，这都是很有可能的。”
“尽力而为吧。”张经叹口气道：“如果真没办法，就让他们早回去，以免形势恶化。”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
第二天，圣旨到。
护着传旨太监进城的仪仗中，赫然有那天在城外的那帮神秘人物，只是今天一个个都挂上了纯黑色的披风，穿着大红色的飞鱼服，再看腰间佩鲨皮金鞘绣春刀，赫然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根本不理会城门前迎接的文武百官，锦衣卫便带着传旨太监直奔巡抚衙门，在香案前宣布了那几道圣旨，虽然相关内容早就传开了，但到此刻才算真正生效……当然周总督还在苏州候旨，须得等传旨太监从张经这里取得印信，再返回去传旨才能上任。
从这一刻起，这座巡抚衙门的主人就换成了胡宗宪，跟李天宠再没有任何关系……按照惯例，李天宠应该立刻交付印信，离开衙门，好让新任官接受麾下文武的参拜。
谁知却出现了问题——那李天宠抱着印信，谁要都不给。他自从上任以来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拿出了全部的力量，想要建一番功业。
谁知一切美好都如黄粱一梦，醒来后却是他无法接受的现实——永不叙用，这对一个才三十八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官员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前些天他一直安慰自己：‘一切都是谣传，等圣旨到了就不攻自破了。’现在圣旨终于到了，一切却都是事实……除了心碎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除了满眼的黑幕，他什么也看不见。以至于边上人叫了他许多遍，也没有一点反应。
大伙面面相觑，围在他身边不知该怎么办，有浙江按察使周南弼看到新任的胡巡抚已经面色不豫。他有心讨好未来的上司，便一咬牙，伸手就按在李天宠怀里的大印上，竟然要用强去夺。
李天宠魂不守舍，一下便被他夺取了印信。周南弼还没有向他的新主子邀功，就听李天宠一声尖叫道：“还给我！”话音未落，便如疯鸟一般扑了上来。
周南弼吓坏了，赶紧抱着印玺转身就跑，两人就这样一追一逃，在巡抚衙门的大院里上演一出荒唐的闹剧……但所有人都笑不出来，胡宗宪的脸色更是铁青一片。
还是那锦衣卫头领看不下去，见李天宠正好跑到身边，一伸手把他推倒在官衙门口。
周南弼气喘吁吁的向他道谢，谁知那锦衣卫头领一脸轻蔑地对他道：“狗还知道恋旧呢。”言外之意，你还不如一条狗呢。
周南弼满脸尴尬笑笑道：“狗很好，很好。”便逃也似的跑到胡宗宪的身边，扑通跪下道：“大人，下官把您的印信取来了。”
胡宗宪冷眼看着他，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沉声问道：“周大人，你掌一省刑名，应该对大明律了若指掌吧。”
见大人面色不善，周南弼心虚道：“下官……下官还算熟悉。”
“那请问周大人，巡抚印信是为何物？”胡宗宪淡淡问道。
周南弼咽口唾沫道：“乃是提督军事，巡抚一省的权力象征。”
“如果有人公然抢夺，该当何罪呢？”胡宗宪语气不变道。
“可当场格杀……”周南弼终于明白胡宗宪的意思，赶紧磕头道：“大人明鉴，李天宠已经不是巡抚了，却还霸占着大人的印信，卑职是给您取过来，不算是违法。”
“印信文书还尚未交割，你就得把他当成巡抚看。”胡宗宪冷哼一声，终于伸手拿过官印，下达了身为浙江巡抚的第一道谕令：“李大人没有治你罪，但本官是不会宽恕的……来人呐！”
衙役们都被他这下马威吓得够呛，赶紧跑出来高声应道：“有！”
“将周南弼的官服除下，暂且后院关押。”只听胡宗宪不容置疑道：“待本官禀明大理寺，再将其槛送北京发落。”
周南弼马屁拍到马蹄上，一下就被胡宗宪这匹烈马踹晕了，赶紧大声求饶。胡宗宪却理都不理他，对满院子噤若寒蝉的官员道：“本官不需要阿谀奉承之徒，只要实心用事之人，都听到没有？！”
待一众文武轰然应下，胡宗宪便往门口看去，想要让人将李天宠扶进来，再好生劝慰一番……谁知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不止是他，连着张经也悄然消失了。
一看到两位浙江的大佬就这样消失不见，胡宗宪心里一阵茫然，让人招待好上差，便往后院去了。
赵文华早就等在后面了，一见他过来便笑道：“汝贞，你何以谢我？”
胡宗宪心中咯噔一声，暗道：‘这是让我递投名状啊！’虽然与赵文华私交很好，但他毕竟没有见过严嵩父子，只能算是严党的外围人员。现在严阁老将这样重要的一个位置交给他，自然要他明确表个态了，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更何况又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算是很够面子了。
便毫不思索地答道：“梅林兄厚爱，谢不胜谢，唯有矢志追随而已。”
这是效忠的表示，赵文华颇为满意，他呵呵笑道：“追随不敢当！只要你好好干，再一年半载，总督位子非你莫属。”
胡宗宪的心里一片清明，赶紧谦逊道：“我还是给梅村兄打下手吧。”
“不必为我的事儿挂怀，据说陛下会升我为工部尚书，那是全天下最肥的一个差事，强过那整天担惊受怕的东南总督。”赵文华嘿嘿一笑道：“兄弟，还是那句话，好好干，哥哥我的前程就在你身上了，保准全力支持你！”
“那就多谢梅村兄了。”胡宗宪再一次拱手道，两人便哈哈大笑着相携往后堂饮酒庆贺去了。
※※※
几家欢喜几家愁，里面的赵文华和胡宗宪在快乐庆贺，外面大街上的李天宠却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时脚下拌蒜，狠狠摔一跤。已经换成便衣的张经，就像一位老父亲一样，赶紧把他扶起来。
每当被张经扶起来，李天宠都会立刻把他推开，再继续往前走。张经便默默地跟在后面，以免他想不开出了事儿。
李天宠就这样跌跌撞撞到了西湖边，他的脸上手上，都有了乌青还破了皮，一身代表尊贵威严的绯红官服，已经变得肮脏不堪，再没有一点堂堂一省大员的模样。
望着明澈的湖水中那落魄的倒影，李天宠更是接受不了，抬腿便要往下跳，却被张经死死抱住，大声道：“汲泉，你要是死了，你那七十多的老娘怎么办？她可就你一个儿子啊！”
李天宠一下子僵住了，不再挣扎，就那么靠在张经的身上，喃喃道：“完了，这辈子都完了……”
“傻孩子，不当官是件好事啊。”张经轻声安慰着他，也像在安慰自己道：“呵呵，远离了官场上的是是非非，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不用再想方设法保住位置，而去算计别人或防止被别人算计了。”
他定定望着幽深的湖面，声音中满是解脱道：“从此以后再没人把咱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和绊脚石了。虽然没了台上一呼、阶下百诺的威风，还有山珍海味、锦衣玉食的奢华，可咱们终于可以睡到日上三竿，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你可以在父母床前尽孝，我能够看儿孙在膝下承欢，这可是千金都买不来的。”
李天宠终于开始抽泣，最后哇哇大哭道：“我不甘心啊……不甘心……”
张经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仿佛安慰哭闹的孩子一般，柔声道：“哭吧，哭吧，哭完这一场，咱们就彻底解放了，以后咱们就只有笑了，让他们愁去，让他们哭去。”

第二零一章 物是人非事不休
当天下午，张经便和李天宠登上了归乡的客船，一刻也不眷恋这人间天堂。没有前呼后拥、百官送别的风光，除了几个从故乡带出来的老家人之外，就只有沈默、汤克宽、戚继光和俞大猷四个来码头相送。
瑟瑟的北风中，老总督站在江边，看着就这么几个人相送，心中不由暗叹道：‘这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看到老总督脸上的萧瑟之意，几人交换一下眼色，汤克宽便将一把倭刀双手奉上，轻声道：“这是王江泾一战，瓦夫人从匪首陈东手中缴获的倭刀，大人收下做个纪念吧。”
张经点点头，接过这柄有特殊意义的倭刀，朝众人拱手道：“本想跟诸位奋战到肃清倭患，无奈时不我与，老朽只能先行告退了。但倭情依旧严峻，请诸位以东南百姓念，不要太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一定要把倭寇全部消灭，还我百姓一片安宁。”
四人一起拱手道：“大人叮嘱，没齿不忘。”
“等彻底胜利了，别忘了给老头子写封信，不然我死不瞑目。”张经转身上了船，朝他们摆摆手道：“好了，都回去吧。”
在四人的注视下，踏板缓缓收起，船老大用力撑起竹篙，客船便缓缓驶出码头，在运河上渐行渐远，江风却把张经那苍凉悲怆的歌声送了过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
一代巨擘就这样忽然陨落了，留下的人还要继续坚持。
待完全看不见张经的船，四人这才迈步离开码头。沈默轻声问道：“三位将军有何打算？”大家都是熟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听汤克宽道：“我已经像上面申请了，要去北边。”他是张总督麾下的头号大将，战功赫赫，受尽优容，早有一批人看他不顺眼。此刻遮风避雨的大树一倒，今后的日子肯定倍加艰难，所以沈默和戚继光都表示理解，没有多说什么。
俞大猷却劝他道：“朝廷南剿北守的国策已经定下，武河兄现在去北边也是徒劳无功，还不如再坚持一下……不管什么人当权，总是需要咱们这些武人打仗吧。”
汤克宽摇头笑笑道：“我向来不把赵文华放在眼里，言语间几多冒犯，如果不主动北去，肯定会被此獠公报私仇的。”说着强颜欢笑道：“俺答每年都来，北方也少不了仗打，说不定过得几年，兄弟我就发迹了呢。”这时候到了卫队等候的地方，亲兵给他牵马过来，汤克宽朝三人抱拳一礼，便先行去了。
沈默又看向俞大猷，俞大猷压低声音道：“不瞒老弟说，张部堂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同意我操练水军了，并为我从各省调集军船百余艘，已经在扬州集结了，等我一到便操练起来。”说着双拳一攥道：“我要练出来一支可以出海作战的海军，不能像武河兄的水军那样，只敢在河湖里逞能。”
沈默闻言轻声道：“俞大哥的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俞大猷笑道：“肯定还有麻烦一大堆。”朝他俩一抱拳，便也上马也走了。
最后只剩下他和戚继光两个，沈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册子道：“这是你给我的‘练兵大计’，我已经仔细看过了，几点想法都写在空白的地方了。”
戚继光接过那册子，低声道：“这样我回去看看就可以定稿了……”顿一顿才不好意思笑道：“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付诸实践呢？”
沈默轻声道：“条子早拿到手了，只是张部堂这一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所以我干脆没拿出来……反正现在年根下了，就是给你批文也得过了年才能办，不如等周总督上任后，我就立马去找他落实！”
“也只能如此了。”戚继光叹口气道：“那拙言兄呢？你接下来怎么办？”
沈默微笑道：“回家过年陪陪老爹去……元敬兄要不要一起去啊？”
戚继光笑道：“我倒真想去，可是你嫂子从山东老家来了，我也得回去陪着过年去。”
※※※
从码头回到卢园，沈默有些意外的发现，那人数众多的巡逻队，仍然在守护着这座已经过气的总督行辕。
此时天色已黑，门房前的大红灯笼已经点亮，但‘总督府’的字样却不见了。
“可真快呀。”沈安感叹一句道：“中午出去的时候还有呢。”
卫队簇拥着沈默过去，却被拦住了——有道是不是冤家不碰头，这次挡道的，仍然是上次拦住他的那个千户，只听他语带快意道：“钦差行辕，闲人勿近！”
望着那张可恶的马脸，铁柱怒道：“大胆，我家大人就住在里面，你难道不认得吗？”
那千户假模假样的端详沈默两眼，这才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是张大帅的座上宾吗？失敬失敬。”说着把脸一板道：“但现在这里是赵侍郎的官邸，时下天色已黑，请恕小人不能放行。”这千户整天在官邸里巡逻，对张总督和赵侍郎的斗争略有所知，现在张败赵胜，所以他觉着沈默这种整天住在张经家里的家伙，一定会跟着倒霉的。
“你……”铁柱扬鞭就要打，那千户也不示弱，一招手他的手下便团团围上来，将那日的戏码重演一遍。
那千户也觉着这一幕似曾相识，便嘿嘿笑道：“小人没记错的话，当时大人您拿出一份名刺，递进去便大门二门一起开，总督大人亲自迎出来。”说着冷笑连连道：“不妨再拿出名刺试一试，看看这回还能不能叫开门……做不到的话，请哪来哪回吧。”
沈默端详他一会，突然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告诉你又怎样？”那千户大剌剌道：“我姓周叫大定。”
沈默便让沈安给他一份名刺，微笑道：“麻烦这位周千总，帮着通禀一下，看看赵大人让不让我进去。”
“乐意效劳。”那千户便接过名刺，走到大门前，从门缝里塞进去。
一刻钟后，卢园的大门、二门、仪门全开，满面春风的胡宗宪出现在门口，亲热地笑道：“拙言老弟，你怎么才回来，梅村公就等你吃饭了。”便与他携手进去院中。
望着缓缓关闭的大门，那千户大人两腿一软，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力的呻吟道：“完了，全完了。”第二天便收拾东西逃跑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
跟着胡宗宪到了饭厅之中，就见赵文华正在和一个相貌俊美的青年男子对酌，一见沈默进来，赵侍郎便哈哈大笑道：“拙言，你来迟了，先罚酒三杯再说。”那男青年便拿个空酒杯过来，给他满上道：“沈大人请吧。”
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但逢场作戏的把戏大家都会，沈默也不例外，他痛快的干了三盅，这才在赵文华的右手边坐下，胡宗宪与他相对，那青年改坐了下首。
沈默坐定了才发现，桌上竟然摆满了福州菜，望着那些熟悉的菜肴，与上次的别无二致……看来赵侍郎一赶跑了死对头，便迫不及待住到人家家里，在张部堂吃饭的地方，吃他吃过的东西。让人忍不住笑话之外，更多的是不寒而栗……只能说他的报复心实在太变态了。沈默不由暗暗警觉，心说千万可别惹到这种人。
好在到目前为止，赵侍郎对他还是满意的，笑眯眯对沈默道：“梅林老弟就不用介绍了。”指着那年轻男子道：“这位姓罗，名龙文，字含章，乃是梅林老弟的同乡。这次扳倒张经恶贼，含章是出了大力的。”
一听到‘罗龙文’三个字，沈默心中一动，暗道：‘原来是这家伙。’便明白他为什么想要抢‘百花仙酒’了，原来是为了讨好这位赵侍郎啊。
不动声色的与罗龙文见了礼，便听赵文华举杯笑道：“能扳倒张经老贼，拙言的奏章也是起了作用的，来，本公敬你们三位功臣一杯。”北京已经来信了，告诉他这次没能把张经置于死地，都是陆炳弄巧成拙，所以赵文华并不知道沈默的奏章暗藏着玄机。
听他这样说，沈默也是暗送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酬着赵文华等人，只是与那日同样的菜肴酒水，为什么食之无味，饮之苦涩呢？
宴席到了中段，厨子端上一盘‘鸡汤汆海蚌’，赵文华饶有兴趣地问这是什么，那厨子便赔笑着说明这道菜的来龙去脉，其中也说到了西施舌的典故。

第二零二章 别
听说了那个美丽的典故，赵文华和罗龙文爆发出一阵暧昧的大笑，都道：“那定要品一品美人香舌了。”胡宗宪也笑着夹一块子搁到自己碗里，慢慢品尝起来。
看着那盘西施舌，沈默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心中暗暗道：‘当初张部堂在大战之前讲了这个典故。谁知转过头来，他也如西施一般，在立下大功之后蒙冤，话果然不能乱说。’他便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吃这道菜。
赵文华注意到他走神了，便笑吟吟问道：“拙言，怎么了？”面上虽然挂着笑，但一双眼睛却隐隐闪着寒光，只要断定沈默是‘睹物思人’，便会将他打入另册，辣手摧之……就算他沈拙言是皇帝看重的人，但赵侍郎也不会放在眼里，话说这些年整倒的那些大小官员，哪个不是皇帝看重的？
但沈默瞎话张嘴就来，是不会被人看出破绽的。只见他面色愁苦道：“本来还蛮有食欲的，结果一听说是美女的舌头所致，就连看都不敢看了。”登时引得满桌人哈哈大笑，赵文华也不再多想。
接下来沈默打起精神、谈笑自若，再没有露出一点破绽，终于坚持到宴席结束。
※※※
待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让铁柱关上门，沈默这才长舒口气道：“这里非久留之地，明天咱们就回家过年去。”护卫们登时一片欢呼，迫不及待地打点起行装来。
沈默笑骂一声道：“就没见你们这么积极过。”在众人的嬉笑声中，他推门进了正屋。
柔娘和另一个侍女晴翠便迎上前，一个接过大人的披风，一个为大人端上温热的洗脸水。待沈默洗一把脸，晴翠伺候他换一身舒适的宽袖棉袍，柔娘则又端着另一个铜盆过来，轻声道：“大人请泡脚。”
沈默便在椅子上坐好，柔娘跪在地毯上，先为他拨靴除袜、挽起裤腿，再伸手试试水温，这才将他的两只脚丫子搁到盆中，为之细细洗沐。
沈默感觉她柔腻的小手在双足上慢慢按摩，双腿便好似要化掉一般，顿时感到疲劳尽消，舒服的快要呻吟起来，连忙闭目凝神，以免出丑。
感到他身体发紧，柔娘抬头轻声道：“大人，可是奴婢不舒服？”
沈默摇摇头，睁开眼笑道：“实在是太舒服了。”便细细端详着她，只见她穿一袭淡黄缎袄，长发高高盘在头上，更显得曲线曼妙、玉颈修长，心中不由杂草丛生，赶紧偷偷掐自己一把道：“不洗了，再洗皮都搓下来了。”
待柔娘为他擦干双脚穿上鞋后，沈默便让她和晴翠坐下，待两女惴惴不安的依言在椅上坐下后，他开腔道：“张大人说你们已经自由了，是这么回事儿吗？”
两女点点头，柔娘轻声道：“今天中午，大人将阖府下人的卖身契都烧了。”
“你们有什么打算？”沈默突然发现，自己今天老问别人这个问题。
柔娘沉默不语，那晴翠便先道：“后晌府里来了新管家，说是侍郎大人新搬过来了，有愿意留下的，便明天去找他重签一份卖身契。”
“你想留下吗？”沈默轻声问道。
“不想。”这个女孩心直口快，藏不住事儿，小嘴叭叭道：“唱戏的都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留下来，也只能干些粗活累活，何必作践自己呢？”
沈默笑道：“那你想怎么办？”
“奴婢在杭州城有个表姑，她在宝通源的女装店里做掌柜，早就说等我契满了便过去跟她干。”晴翠对未来还是很有信心的：“听说大老板也是女的，奴婢就想去她那了……只是，还有个难题没法解决。”
沈默点头笑道：“说吧，我给你解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晴翠乃是大同人氏，并没有杭州的户籍。按照官府规定，工厂店铺都是不能收的……当然也有贪图便宜的老板会收，可一旦被抓到，就得罚钱坐牢，实在是很危险的。
所以在临别的时候，晴翠便想请沈默给解决一下这个问题。虽然大明律不准随便改动户籍，但一百七十多年过去了，早年间的制度早就千疮百孔，有的是窟窿可以钻……事实上，除了读书人的户籍大家都盯着之外，其余人等想要换个户口还是很简单的。
沈默问明了她那表姑、表姑夫的名字、户籍，便写一个条子道：“你把这个给你那表姑，让她拿着去县衙，说要将你过继为女就行了。”他原先的巡察使是只能看不能说，毛权力都没有，自然不敢如此托大。但现在他成了浙江巡按，除了代天巡视的权力不变外，而且看谁不顺眼都可以参他一本，就连巡抚、布政使这些方面大员也得小心伺候着他，至于县里更不用提了。
所以当晴翠小声问道：‘万一他们为难我们怎么办？’沈默很豪气的摆摆手道：“不会的。”
※※※
沈默又命沈安取来一封银子，足有五十两沉，算是给晴翠的临别礼物。
晴翠欢天喜地的给沈大人磕头，没口子道：“大人您真好，奴婢这辈子都会供奉您的长生牌位的。”
沈默摇头笑道：“可千万别，我渗得慌。”便看一眼柔娘道：“柔娘，你呢？”
“奴婢，奴婢……”柔娘嗫喏着说不出话来，沈默见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便挥挥手，让晴翠先行退下。
屋里只剩他俩，柔娘紧张的攥着衣带，将小手勒的发白都不自知。好在沈默耐心向来很足，终于等到她如蚊鸣般开口道：“大人……身边没有个伺候的。”
“沈安啊。”沈默轻声道。
“他不行，又懒又馋还好色，怎么可能照顾好大人呢？”柔娘微微抬起头道……也不知道沈安听了，会不会感到羞愧呢？
反正沈默大点其头道：“等我考完科举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打发回老家。”
柔娘根本没心绪听他说笑，一下跪在地上，鼓足勇气道：“奴婢可以给大人洗衣做饭、铺床叠被……”说完便垂首闭上眼睛，仿佛等待宣判的一般。
有一个柔美的女子跪在他的面前，轻言细语地央求着要跟他走，沈默如果不动心，就连黄锦都不如。他也闭上眼睛，进行着剧烈的思想斗争……屋里安静的针落可闻，甚至连柔娘稍显急促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最终沈默睁开眼睛，摇头道：“不行。”
柔娘的心尖仿佛被针扎一下，惶然睁开眼道：“奴婢没有非分之想，我可以起誓，这辈子都不会……”却被沈默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唇边，轻声道：“实话实说，你温柔美丽，体贴悉心，更为难得的是知书达理，还很善良。如果说我不喜欢你，那真是鬼都不信……”
“那为什么？”柔娘的眼眶中已经蓄满泪水，如雨后的芙蓉一般。
沈默收回手，叹口气道：“正因为你如此惹人怜爱，我才不会让你跟着我……实话跟你说，我已经有一个心仪的女子，这次回到绍兴，就会去上门提亲，所以我不可能娶你……”
“奴婢身贱如泥，从没奢望过那个。”柔娘泪珠涟涟道：“我只想跟着您，可以不做侍妾，只当一辈子侍女也无所谓。”
“那怎能无所谓？！”沈默叹口气道：“这样我当然愿意了，可你的未来怎么办？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你也要想想自己将来的孩子怎么办？”大明律载有明文，为奴者，三代不得应科举。
“原来大人是嫌弃奴婢了……”柔娘一下子没了精气神，她这才想起，自己原来连孩子都不配有。
“胡说八道，我能让你一直这样下去吗？”沈默一摆手，恼火道：“先听听我对你的安排，我会派人悄悄把你送回绍兴，在那里你将成为一个大户人家的义女。过得一两年，再找一个殷实的好人家，风风光光的把你嫁过去，你觉着这个安排如何？”
柔娘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紧咬着嘴唇道：“那，那等过两年，奴婢再去找大人……”说着抬起螓首，眸子中满是坚决道：“如果您连这都不答应，奴婢就哪也不去，一直死皮赖脸的跟着您……”
沈默面色复杂的笑笑，把她拉起来，端详着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道：“我一直觉着，美好的生命应该得到美好的结局。”说着叹息一声道：“既然我给不了，那就应该让你在别处得到。”

第二零三章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听沈默这样说，柔娘哭得更厉害了。
沈默想了想，心说：‘她定然是面皮太薄，不好意思转变这么快。’但他相信，没有人会放着端端的正妻不做，巴巴的给别人当侍妾的。
其实沈默心里也很矛盾，因为人都是有占有欲的，恨不得天下的美好都归自己。然而在那个飘然落雪的夜里，他已经夸下海口，要帮柔娘出苦海，这会儿又怎么好意思改口呢？
红烛高照，灯花劈啪作响。不知过去多久，柔娘渐渐止住了哭声，红着眼睛抬起头，对沈默道：“让奴婢给大人唱个曲吧……”
沈默点点头道：“我洗耳恭听。”
柔娘便从墙上取下琵琶，在圆杌上坐下，转紧琴轴，抱在怀里，侧面低首，神情幽怨哀愁。沈默赶紧侧过脸去，不敢看她。
只听柔娘拨动琴弦，试弹了几声，还没有形成曲调，便已经弦弦凄楚、声声悲切，将沈默的一颗心牢牢揪住。
稍稍的停顿之后，柔娘便低着螓首，双手在琴弦上行云流水一般抚拢，柔软细腻的曲调便如清泉一般流淌而出。随着她手法的千变万化，琴声也跟着或是悲哀、或是欣喜，或是忧伤、或是迷茫，将芳心中的无限的往事，痛快淋漓的展现在沈默面前。
听到那琴声清脆如黄莺在花丛下宛转鸣唱，沈默仿佛看到柔娘幸福的少女时代，是那么的无忧无虑，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琵琶声在最欢快的一刻突然变得嘈嘈如暴风骤雨……平明里天降横祸，她的父亲惨遭冤屈下狱，一家人登时陷入无比的惶恐之中。没多久琵琶声好似银瓶撞破、水浆四溅……父亲斩首弃市，兄弟发配充军，母女俩也被送入教坊，自此再无相见之期。
柔娘终于轻启朱唇，凄声唱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力笑北风，一任冬雨催。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她一边唱着一边泪雨滂沱，那段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日子，让她不堪回首，也改变了她太多太多。
她将自己的全部感情，统统寄托在这首曲子中，在这一刻，曲子就是她，她就是这首曲子……饶是沈默心志坚定，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好跟着她一起落泪。
渐渐的，琵琶声如泉水冷涩般开始凝结，曲子也不再如起先那样悲怆欲绝，但另有一种愁思幽恨暗暗滋生。只听柔娘宛转唱起第二段道：“教坊脂粉喜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却无家。云鬟半绾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绛纱，安得江州白司马，樽前重与诉琵琶。”
唱的却是她这几年，如笼中鸟一般舒适却空虚，安逸却时刻提心吊胆的生活，她是多么渴望逃出这樊笼，找到属于自己的春衫司马呀。
很突然的，她的指法一变，琵琶声中变增添了些许暖意，仿佛寒冬渐渐过去，凝结的山泉开始划动，终于重在山间中流淌，整个世界也恢复了生气。
伴着那越渐欢快的琴声，这些日子来的点点滴滴，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虽然未曾销魂，却无比温馨，让沈默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将视线重新转回柔娘的面庞，只见她姣好的容颜上带着点点泪痕，更显得清丽难言，楚楚可怜，任凭他心如百炼钢，也终要化成绕指柔。
这时柔娘抬起螓首，大胆的迎向他的目光，沈默再也无法避开，只好与她四目相对。
柔娘就这样目不转瞬地望着他，剪水双瞳中含着三分泪水、七分柔情，弹出的琴声也变得如一汪春水般温柔，只听她再次开口唱道：“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沈默一听便呆住了，这是苏东坡写给那位柔奴也叫寓娘的曲子，他当初还拿来取笑柔娘。柔娘当时坚决否认，现在却唱了出来，其中所含的情意，远超出沈默的预料，他轻声道：“我是注定要四海为家的，给不了你最需要的安宁。而且对于将来要娶的那位小姐的性情，其实我也不甚了解，万一是个表里不一的悍妇怎么办？”
却听柔娘唱道：“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
沈默终究还是没有留下柔娘，但态度已经不再那么坚决，他对她说：“咱们先按照原先说的办，你再仔细想想，大抵过上一年半载，就会发现今天是十分的冲动可笑。”
柔娘冰雪聪明，自然能听出沈默的潜台词，终于破涕为笑道：“奴婢全凭大人吩咐，但现在就可以知会大人，就算所有人都觉着奴婢冲动可笑，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变的。”
沈默深深看她一眼道：“到时候再说吧……”
翌日清晨，他便去前院告辞，赵侍郎也没有多做挽留，反倒是很羡慕他可以回家过年。等全体人马从卢园出来后，沈默就让铁柱带几个人，先护送柔娘从陆路去绍兴沈家老宅……他已经写信问过沈老爷，沈老爷也乐于帮这个小忙。
他则带着其余人马从水路回去，出发前何心隐却突然辞行，说要回家过年……他家在江西吉安，距离杭州不算太远，快马加鞭回去，还是可以赶上年夜饭的。
沈默看鹿莲心也背着包袱站在一边，不由笑道：“这是带回去认门啊。”
何心隐满脸尴尬道：“别胡说。”却也算是默认了。
沈默不由大喜道：“想不到几天时间，你们就发展的如火如荼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何心隐不由大窘，丢下一句：“我不想再见到你。”便不顾大侠风范的落荒而逃了。
鹿莲心朝沈默深施一礼，这才跟着何心隐一起跑路……话说何大侠跑得真是快，鹿姑娘若不是练家子，这下就得被甩没影。
众侍卫哄笑着簇拥大人上船，扬帆往家乡归去。
抵达绍兴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靠岸之前，沈默让沈安带着两个卫士，去他的房间取一口沉重的箱子过来，在甲板上打开，却是一箱白花花的银子，满船人直咽口水。
沈默笑骂一声道：“瞧这点出息。”便提高嗓门道：“弟兄们跟着我已经半年了，这几个月更是风餐露宿，出生入死，你的付出我都是记在心里的……”说着豪气十足的一挥手道：“每人纹银百两，回去让你们爹娘高兴、过个好年去吧。”
亲兵们兴奋的嗷嗷直叫、语无伦次，一起给大人磕头拜了早年，这才各自领了银两，欢欢喜喜的回家过年。只有那几个北方兵，因为路远没法回家，抱着银子不知该去哪里……一过年，就是窑子赌馆也要关门的，连个花钱的地方都找不着。
沈默记得他们刚来时有七个人，几个月时间，就一死一伤残，现在只剩下五个，心里也不太好受，便强笑道：“走吧，跟我回家过年去。”
※※※
当沈默从码头下船时，另一艘客船也刚好靠岸，他一眼看到人群中一个鹤立鸡群的大个子，不由眼前一亮脱口叫道：“长子……”
那穿着蓝布棉袍的大个子一回头，果然是长子。他一见是沈默也乐开了花，拨开人群便跑过来，想要像从先那般给他个熊抱。
沈默的亲兵们却将他拦住，面色不善道：“大胆！”虽然沈默马上斥退了亲兵，但长子也变得拘谨起来，躬身给沈默施礼道：“大人……”
“大什么大？”沈默笑着把长子拉起来，亲热地揽着他的肩膀道：“他们不知道咱俩的关系，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便对几个拦路的卫士不悦道：“这是本官的兄弟，下次可不要再乱来了。”卫士们赶紧讪讪给长子赔礼道歉，但言语间还是不那么恭敬……这几个月来他们跟着沈默，所接触的不是知府便是参将，而长子穿得寒酸、相貌更是老实巴交，怎会把他放在眼里呢。
好在长子是忠厚之人，呵呵一笑也就过去了，但沈默拉他一起乘车，他却高低不肯，他小声道：“你如今是大人了，凡事是要立体统的，怎能和我个武人平起平坐，惹人笑话呢。”
沈默笑骂一声道：“我说个姚长子啊，出去半年时间，倒学会规矩套子了。”说着一掀车帘道：“你要是再不上来，我就让人把你绑上来。”
长子这才惴惴不安的上车，坐下后仍然手脚不自在。

第二零四章 封建婚姻害死人
见他这样沈默有些黯然，只好装作没看见道：“兄弟，你这是从哪里来？”
“军中。”长子赶紧道：“俞总戎放了我半个月的假。”
“不是说你们要去练兵吗？怎么俞将军反倒放假了呢？”沈默微笑问道。
“也不是都放假了。”长子自豪笑道：“立了功的才有假期。”
“这么说你立功了？”沈默不由欢喜道：“快给我讲讲。”
“也不是什么大功……”长子不好意思道：“就是上回王江泾一战，我有两个首级，按说是斩首三级才能回来，不过总戎格外开恩，把我放回来了。”
沈默笑道：“那一仗打得是真不错。”便跟长子聊起那一仗，两人虽然都是亲身经历过，但各自所处的位置不同，感受也自然不同，相互印证之下，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话匣子一打开，那种地位差距的疏离感很快消失，昔日的真挚感情便又重新回来，长子也终于放松下来，对沈默讲述起别后的情形来。原来他成了俞大猷的亲兵，虽然跟着俞将军参加的战斗不少，但一直没有上过前线。直到王江泾一战，俞大猷的中军险些被倭寇冲垮，他才捞着上阵杀敌的机会，结果表现还真不赖，让俞将军好一个夸。说完长子呵呵笑道：“总戎说了，这次回去就放我做真正的百户了。”
看着兄弟一脸的满足，沈默也由衷为他高兴，拍拍长子厚实的肩膀道：“我就知道，我们长子是好样的！”长子腼腆的笑起来。
在交谈中沈默发现，长子还不知道张经倒台的消息，言语中充满了对总督大人的钦佩，认为在这位大人的统帅下，抗倭的形势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沈默心中暗叹道：‘可惜你要失望了。’但大过年的也不能给他添堵，便没有提这一茬。
这时车外传来沈安的声音：“大人，保佑桥街到了。”沈默便与长子下车，进去拜会了姚老爹一家，还有些从杭州采买的土产作为礼物送上。高兴的姚老爹合不拢嘴，忙让长子他娘张罗饭。
沈默说‘别忙了，我还是先回家见过老爷子吧。’姚老爹却告诉他沈贺陪着唐知府巡视城防去了，得下午才能过来。沈默便不再推辞，笑眯眯道：“其实我也很思念姚大婶的手艺。”
长子他娘一听，登时眉开眼笑道：“大人您先坐着喝茶，我这就去弄饭。”
※※※
沈默打发一众护卫先回家，只留下沈安在边上伺候。
待闲杂人等都走了，沈默便笑道：“还是去炕上吧，厅堂里贼冷贼冷的。”正厅太大，只生着一个火盆，自然不算暖和，但往年他也没觉着难耐，可有道是‘由奢入俭难’，在习惯了卢园中那种温暖如春后，再回到这里就有些受不了了。
姚老爹赶紧请沈默去西厢房，这间屋里像北方一样盘着炕，冬天他们一家主要就在这屋里活动。
姚老爹先拿出一床新坐褥，铺在主位上，这才请沈默脱鞋上炕，倚着被子坐好，果然感觉暖和多了。
姚老爹又忙倒好茶。沈默笑道：“有茶就行了，咱们坐着说话要紧。”
姚老爹呵呵笑道：“那就陪着大人说会话。”便在炕沿上坐下，粗声吩咐长子他弟弟道：“把过年的果子取最好的拿过来。”
这时候茶泡好了，姚老爹端一盏到沈默面前，笑道：“这还是重阳节时，沈老爷赏我的，一直没舍得喝，大人尝尝先。”
沈默揭开盖碗，便闻到一阵清香扑鼻，碗中一片碧绿，竟是新出的龙井茶叶，轻啜一口，发现虽然是晚春茶，但也算是正宗了。不由笑道：“老叔只管喝光就是……我送你的土产中也有好几斤呢。”
姚老爹欢喜笑道：“那敢情好啊。”便品酒一般尝一口茶汤，立刻赞不绝口道：“好茶，好茶……”却也说不出哪里好来。
这时长子的弟弟又捧着一只建漆托盘，呈上八色细点，沈默只见白磁碟中盛的是核桃片、什锦糕、糖杏仁、玫瑰糕、绿豆糕、百合酥、松子糖、桂花蜜饯，都是苏式点心，细巧异常。他的妹妹又端上另一个装着落花生、葵花籽、西瓜子、南瓜子、松子、杏仁、榛子、板栗等八样坚果的托盘，把个方桌排得满满当当。
看着这一桌精巧吃食，沈默不由叹道：“真是让人感慨啊。”
他这话没头没脑，可一屋子人都明白，姚老爹也是一脸唏嘘道：“赶着三五年前，别说现在这种精巧点心，就是想吃个瓜子花生都没处讨唤去。”便又感谢起沈默来，说若是没有他，他们一家子肯定还在贫民窟里呢。
说道动情处，又要让长子的弟弟妹妹给沈默磕头，沈默赶紧拦住道：“千万别再谢了，不然我高低不敢再来了。”姚老爹这才作罢。
※※※
为了不让姚老爹再感慨，沈默便岔开话题问道：“这半年可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姚老爹突然有些暧昧地笑道：“这么大的绍兴城，几桩新鲜事还是有的，不过最最新鲜的，却是与大人您有关，小老儿可不敢乱讲。”
沈默笑道：“跟我有关？那就更得跟我说说了。”
“还是等沈老爷亲口告诉您吧。”姚老爹摇头笑道：“我可不敢多嘴多舌。”
沈默心里这个搔痒难耐啊，也不问别的了，只要姚老爹把谜底揭开。姚老爹本来就没打算守口如瓶，便笑道：“那好，我说，不过大人可别跟沈老爷说是我说的。”
“到底是什么事儿？我的老叔啊，你要憋死我呀。”沈默作揖道：“算我求求你了，就别再卖关子了。”
姚老爹点点头，干脆利索道：“事关您的终身大事。”
“讲。”沈默心头涌起一阵不详的感觉。
姚老爹见他面色紧张，赶紧安慰道：“大人别担心，这是件大好事。”便满脸开心的讲道：“打您走了以后，上门说亲的媒人便把您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可沈老爷主意正，推说您现在不在家，任谁不答应……当时大家都搞不清，沈老爷到底是想找个什么样的亲家。”
“后来呢？”沈默沉声问道。
“大伙议论了好久也弄不明白，结果到了上个月，山阴那边突然爆出消息，说他们吕县令要将女儿许配给咱们家，而且沈老爷也已经答应了……”
沈默的脑袋‘嗡’一声，一下子变得有两个大，好一会儿才恢复神智道：“你是说……我爹答应了？”
见沈默面色有异，姚老爹还以为他是害羞的呢，兀自点头笑道：“当然了，不是你情我愿，怎么可能连八字都看了呢？”
沈默再也忍不住了，提高嗓门道：“什么，连聘书都下了吗？”这时候的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把他缺席审判，也是合理合法的，所以他才会这么失态。
姚老爹终于看出他的愤怒来了，有些畏惧道：“应该还没有下聘吧。”
“那进行到哪个步骤了？”沈默沉声问道。
“应该是纳吉吧。”姚老爹小声道。
※※※
这年代缔结婚姻是讲究三书六礼的，三书且不说，单说六礼，便是一段婚姻从无到有，要经过的六个步骤，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纳彩为六礼之首，可以看成是初步意向阶段，当男方属意女方时，便延请媒人做媒。
女方若是初步同意后，便把自家女孩的姓名及生辰八字给媒婆，然后男方请算命先生卜一卜吉兆，看看双方合不合适，会不会犯冲，这就叫问名，也叫‘合八字。’如果大家八字合得来，男方使遣媒婆致赠薄礼到女家，告知女家议婚可以继续进行，谓之‘纳吉。’
这三步可以看成是婚礼的磋商阶段，如果都没有问题，男方便会择定良辰吉日，携备三牲酒礼至女家，正式奉上聘书，谓之‘纳徵’，一旦这一步完成了，女方就是男方的人了，只等着再找个好日子，便风光大嫁过去，正式成为男方家的一员。
所以下聘书可以看成是双方订立合同，除非双方同意解除，否则再无反悔可能。
※※※
现在听说还没下聘，沈默这才稍稍松口气，心说‘臭老头子，好歹还没彻底把我给卖了。’便朝姚老爹勉强笑笑道：“大叔别介意，我实在是太吃惊了。”
姚老爹理解的笑笑道：“小老儿是过来人，知道那种惊喜交加的滋味。”
沈默心说，惊是惊大了，但喜就一点也没有了。

第二零五章 涮！涮！涮！
在长子家吃过一顿食不知味的午饭后，沈默便告辞匆匆回家，一看几个亲兵在春花的指挥下，挂灯笼、贴窗花，嘻嘻哈哈，一派喜气洋洋的节庆气氛。
见沈默进来，众人连忙停下手中活计，向大人请安。沈默拉着脸点点头，便把春花叫进了后院书房。
众人心说下船的时候还挺好，怎么回来就这样了，便拉住沈安询问，却被他没好气地骂道：“咸吃萝卜淡操心，贴你们的窗花吧！”
※※※
后院书房内没有点火盆，如冰窟一般寒冷。沈默却感觉浑身燥热，瞪着瑟瑟发抖的春花道：“我爹到底是什么态度？”
春花低着头，小声哼哼道：“老爷的意思是，这事儿还得看少爷您的意思……”
“那还弄到这般田地？”沈默端起茶盏，想要喝一口，却好像舔到烙铁傻瓜一般，痛得他‘哎哟’一声，便把那景德镇的上好茶盏摔了个粉碎，茶水还溅了他一身，不由恼火地骂道：“你是怎么干活的！这水烫脚正合适！”原先柔娘端上的茶水，总是可以直接喝的。
春花委屈道：“您不会等凉一会再喝吗……”
沈默这才想起，她是个粗使丫鬟，哪能跟柔娘相比。便叹一口气，不再发作道：“既然我爹都那么说了，怎么还搞到这一步呢？”
春花咬着嘴唇小声道：“外面传言是老爷主动提亲，那是不对的。其实是吕太爷亲自找老爷，说要结成儿女亲家的。因为他还找了唐知府帮着说合，所以老爷也不好一口回绝。”说起这些八卦来，她倒是头头是道：“便说等着少爷回来再说。唐知县便说，那先看看两人的八字合不合吧，要是犯冲的话，就别再费劲了。”
“后来呢？”听说不是老爹把自己卖了，沈默心里便好过许多。
“老爷是实在人，便信了二位大人的话，结果找城里最有名的周半仙一看。”春花一脸肃穆道：“少爷您和那位吕小姐竟然是……”
“‘金玉良缘、天作之合’是吧？”沈默没好气道：“算命的话能信，母猪也能上树。”
“不是不是。”春花连忙摇头道：“周半仙说，少爷您的命格既是显贵、又是险诡，也可能官居一品、大富大贵，也可能身败名裂、祸及子孙，还劝吕太爷要慎重考虑呢。”
沈默心说，但凡混官场的，除了为数居多的庸碌之辈，大抵都逃不脱这两种命运吧……算命的果然深谙蒙人之道。便听春花继续道：“听老爷说，当时吕太爷就不太高兴了，还是唐知府说‘还是再看看吕小姐的八字吧。’然后周半仙便掐算一阵，把个吕小姐的命格夸得没边了，说她是宜男宜家的贵人，如果少爷您娶了她，必然可以遇难呈祥，风风光光一辈子。”
沈默听了，气极反笑道：“然后我爹就信了？”
“老爷那天已经喝多了，又被那算命的吓慌了神。一听说少爷非得娶了吕小姐，方能遇难成祥，就改变了主意，反过来央着吕太爷，结成这门亲事。”
沈默无奈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那憨实的老爹，被吕县令甚至还有唐顺之给耍了。人家找个算命先生，配合着耍个花腔，便让他倒过来求着要结亲……
‘也是在公门里混了好几年的人了，怎么就这么好糊弄呢？’沈默心中无力的呻吟起来，他发现自己已是被动之极，狠狠突出一口闷气，站起身大声道：“大不了老子出家，当个真和尚，我看看谁还能再算计我！”
※※※
整个一下午，沈默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直到了掌灯时分，沈安叫吃完饭时才出来，黑着脸问道：“老爷还没回来吗？”
“老爷捎信回来。”沈安赔笑道：“衙门里公务忙，他今天就不回来了。”
“今天中午都放假了，还忙什么忙？”沈默没好气道：“备车，去府衙。”
沈安知道这时候万不能触少爷的霉头，赶紧到后面张罗着备车，不一会儿便载着沈默往府前街去了。
临近年根，街上人马稀少，车跑得极快，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府衙门前。亲兵上前敲门，好半天才有个老役打开侧门。沈默自报家门后，那看门老头笑道：“小沈大人可算来了，老沈大人就在门房里，非要拉着小老儿喝酒，让我连家都回不了。”
沈默笑笑道：“我这就领他回去。”便跟着看门老头进去，推开房门一看，只见里面热气腾腾，还没看清楚人呢，就听到沈贺的声音道：“你再不回来肉都老了……”
沈默一抬手，让那老头和亲兵都退下，自个却一拖长凳，在沈贺面前坐下。
沈贺听出异常，这才从那白气缭绕的火锅子后面探过头来，一看是他，立马‘哎哟’一声，两手捂住老脸。
沈默气极反笑道：“这是您老新学的隐身法吗？”
沈贺也感到自己动作的幼稚，不由讪讪笑道：“我这不是怕见你吗。”
“我有那么可怕吗？”沈默没好气道：“能吓得老爹您大过年的不回家，跑来和看门老头吃火锅。”说着有些气恼：“若是让旁人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呢。”
“我不是要躲着你。”沈贺赔笑道：“我就是先想点事，想好了就回家。”
“是不是觉着没法交代？”沈默冷笑道：“全城人都知道，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沈贺叹口气道：“儿啊，这事就怨爹爹一时糊涂，可回头就醒悟过来了。”说着拍拍胸脯道：“这不一直拖着，连聘礼都没下么？就是为了等你回来再说。”
“是么？”沈默似笑非笑道：“孩儿怎么听说，是因为吕县令执意要我本人去山阴下聘，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呢？”
沈贺老脸一红道：“原来你都打听清楚了……”说着小声道：“拙言啊，你要是生气就骂爹爹一顿吧，可不能再离家出走了。”
看着老爹一脸惶急的样子，沈默叹息一声道：“离家出走能解决问题的话，我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
※※※
沈贺在那里愁眉不展，沈默却拿一副干净碗筷，从火锅里捞出满满一碗羊肉，蘸着韭花酱大吃起来。沈贺一看，急忙道：“这些老了，我再给你下点新鲜的。”
沈默却浑不在意，低头一个劲儿地猛吃，在炭火的映照下，面目竟还有些狰狞，将平日的风度全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见儿子吃得开怀，沈贺索性也丢下满腔烦心事，跟他对着猛涮猛吃起来，父子俩吃得这叫一个痛快啊，那真是‘红铜釜，汤沸肉鲜轻煮。小料虾油红腐乳，汗淋漓箸舞。’
一阵饕餮之后，沈默的肚子里便装满了涮羊肉片子，此外还有不少鱼丸子、虾丸子，海螺肉、鲜蘑菇。他一直压抑着的愤怒，便被饱胀的感觉给麻木了，看来‘化悲愤为食欲’，果然是有人间至理。人只要吃饱吃好了，愤怒就钝化了……
可如果再喝点酒，就会变成‘酒后吐真言’了。而沈默恰恰在饭间还喝了一小坛老酒，脸色便渐渐红润起来，两眼开始也放光了，嘴巴里的话也渐渐多起来：“朝堂里有人算计张部堂，那是为了夺下东南的控制权，得到更大的权势；可他‘绿豆蝇’为什么要算计咱爷俩？难道他闺女嫁不出去了，非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才行？”
沈贺也有点醉了，闻言嘿嘿笑道：“这说明我儿子抢手啊，他们都想先占先得，跟着你沾光呗？”
“沾光？做梦去吧！”沈默哈哈大笑道：“连当朝首牧张部堂，都能在一夜之间垮台，险些连性命都不保。这大明朝的官啊，简直是没劲至极！”显然张总督的倒台，对沈默的信念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沈贺听出儿子语气中的萧索之意，关切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不玩了，不玩了。”沈默摇摇头道：“这大明朝的官场太险了，尤其是现在的东南，成了朝中大员角力的战场，荣辱兴衰根本不是自己能左右的……”说着一声叹息道：“这次我看似得利，谁知下次地震时，到底是生是死？”
沈贺对儿子本身的关心，远胜过传宗接代和光宗耀祖，闻言连声道：“那过完年咱就回府学报道，好好准备科举，等着高中进士，跳出东南这个破地方。”
至少在这一刻，沈默深以为然。

第二零六章 愿君得一有情人，白头不相离
沈默好生发泄一阵，心里便敞亮多了。见他面色恢复如常，沈贺小心翼翼问道：“儿啊，我也问问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沈默苦笑道：“说实在的，孩儿我对婚姻一事，着实没什么要求，只要长得顺眼点，心地善良点，待人宽容点，最好再笨一点就行了，管她是谁都无所谓的。”
“这还没什么要求？”沈贺轻笑道：“其实平心而论，吕小姐也不失为佳偶良配啊。”
“现在的问题，不是什么驴小姐、马姑娘，而是我已经，已经……”沈默竟然罕见的难于启齿。
沈贺却一眼看出，他现在的表现，跟自己半年多前一模一样，不由失声叫道：“难不成你已经私订终身了？”
沈默满脸尴尬道：“也不能算是……只能说是，已经做出过承诺了。”
“哪家的姑娘？”沈贺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都这时候了，沈默也没必要再守口如瓶，便将自己与殷小姐的那段经历，隐去了一些不该说的地方，简单讲给老爹听，把个老头子听得两眼溜圆，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俩进行到哪一步了？已经如胶似漆了么？”
“爹……您想哪去了？”沈默苦笑连连道：“除了那次之外，我和她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可是……”不由叹口气道：“可是谁让我摊上了呢？”
沈贺却笑骂道：“看把你委屈的！满绍兴城，人家殷家小姐长得貌若天仙不说，还以一介女流，把偌大的家业打理的红红火火。”说着一脸佩服道：“更难得的是，人家还有颗菩萨心肠……就拿宝通源出事那次说吧，船上近二百名死难，她竟然一个人赔两千两银子，那就是四十万两白银啊。”
“四十万两啊，咱们绍兴府一年的税赋，折成现银也不过八十万两而已，她一下就要拿出一半来。就算殷家家大业大，一下也没有这么多现银，殷小姐最后亏本出卖了十几处田产店铺，才凑齐这些钱。”只见沈贺一脸唏嘘道：“现在的生意有多难做，我是知道的。况且那次是倭寇作祟，也没人问他们家要这个钱，可殷小姐就咬着牙把所有人都赔上了……这不是假仁假义，而是真仁义啊！”
老头子最后总结道：“如果能有这样的儿媳妇，爹爹脸上就太有光了。”想了想，给沈默一个直观的比较道：“比当县太爷还有光。”
※※※
“想不到老爹你还挺满意。”沈默苦笑道：“可您老人家把事情办成这样，咱们怎么收拾？”
“既然是殷小姐，老爹我就豁上这张老脸不要，也得把这一局挽回来。”沈贺一拍桌子，豪气干云道：“反正还差了三书三礼，咱们干脆不和他们玩了！”
“哪有那么简单？人家已经造出势去了，全绍兴人都以为是咱们沈家巴巴求着人家，现在除非是吕家自己不答应了。不然咱们还真没法反悔。”要是反悔的话，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拿婚姻大事当儿戏，恐怕再没有人会把闺女嫁给他家了。
往更深里讲，沈默现在也算是官场中人了，那士林风评就变得无比重要。若是落下个‘荒唐’、‘轻浮’、‘言而无信’的恶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混？
沈贺气急败坏道：“是谁先想结亲家的？我，我找他们说清楚去！”
“还是算了吧。”沈默苦着脸道：“现在咱们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根本说不清了。”
这爷俩已是骑虎难下……
※※※
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天，沈默正在家里发愁，便听到外面一阵鸡飞狗跳，接着是亲兵们的低呼声：“这位姑娘，你不能进去。”
“我不进去，那叫你家大人出来！”听到那带着愤恨的声音，沈默不由轻声道：‘画屏！’便想从后窗翻出去。动作做出一半，却又停下道：“已经对不起人家，再逃跑的话就太没品了。”
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沈默终于提起嗓门道：“让她进来，你们都离远点。”
外面传来亲兵稍显古怪的答应声，过不一会儿，帘子掀开，一脸怒气的画屏姑娘便出现在沈默面前。
半年不见，她更加清瘦，也更加有女人味了。
只看了沈默一眼，画屏便赶紧低下头去，质问的语气也变了味：“你……真的要娶吕家小姐吗？”
沈默却轻声道：“你瘦了……”
一句话便把画屏惹得眼圈通红起来，朱唇也轻微的颤抖起来，心里一下子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讲，但说出口时却变成一句话：“你……要置我家小姐于何地？”显然殷小姐已经对这位闺中密友，讲了当日的事情。
沈默轻声道：“这话不该你来问……”
“我不问谁问？”画屏一下子愤怒起来，杏眼圆睁地瞪着沈默道：“你、你、你……始乱终弃，你不是好人，你这是要逼死我家小姐啊？！”说着便数落起他来：“你知道我家小姐为什么豁出去砸锅卖铁，也要把那一船二百多人全赔上吗？是为了让良心上安宁些？不是！她是不想给你抹黑！不想让人家说你娶了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冷血商人！”
“可怜她还没怎地呢，一颗心就开始为你着想！你却倒好，前头说的好好的，到后面却又攀上高枝了！我们小姐知道了，五天五夜没有吃下饭去，后来又大病了一场，险些就香消玉殒了！”一想到当时小姐痛不欲生的凄惨模样，画屏便气得柳眉倒竖，粉脸通红道：“你伤透了我家小姐的心不说，还让我家老爷又急又气，旧病复发。你这个陈世美，真是害人不浅啊！”
听到这，沈默手一挥打断她的话道：“什么都别说了，带我去负荆请罪吧。”
“已经太晚了！你早干什么去了！”画屏气苦道：“我家小姐已经出家了。”
“出嫁还是出家？”沈默瞪大眼睛问道。
“呸……”画屏啐一口道：“她穿得是缁衣不是嫁衣，你说是出嫁还是出家？”
“什么？怎会如此想不开呢？”沈默难以置信道。
“我家小姐是冰清玉洁的好女子！”画屏气坏了，压低声音怒道：“被你那般轻薄过，怎么还能嫁人？她又不屑于以此要挟你，便遁入了空门……”
“她在哪个庵里修行？”沈默沉声道。
“这你管不着！”画屏瞪眼道：“我是来给你送信的，自己看看吧。”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封素色信笺。
沈默抽出一看，只见一张薛涛笺写着数行娟丽的小字，乃是一首诗道：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尔相决绝。
往昔不堪事，今日休再提；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请君莫介意，嫁娶不须乞。愿君得一有情人，白头不相离。”
※※※
干脆利索的一首诀别诗，只是告诉他两人没有一点关系了，既没有一点责备，也没有一点幽怨。就像一个骄傲的公主一样，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施舍。
可越是这样，沈默心里越像刀割过一样，他现在真是恨透了那混账加三斤的吕县令，当然还有他自己，若是当初早些对老爹说明，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些狗屁倒灶。
待他回过神来，准备给殷小姐写点什么时，却见画屏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沈默一脚踹翻了火盆，心里的纠结折磨得他仰天大叫，把外面的侍卫吓了一跳，跑进来一看，地毯都着火了，赶紧端水灭火，又用笤帚扑打，待把火灭掉，整个书房也变得乌烟瘴气，一片狼藉了。
沈默已经站在院子里，对闻声赶来的老爹道：“无论如何，这个聘礼我是不去下了。”
“那怎么办？”
“不管了，爱谁谁吧！”沈默赌气道：“反正这个聘书我是不会给的！”
沈贺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道：“孩子，你早就是大人了，爹爹相信你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的。”
沈默虽然心里没底，却还是点点头。
※※※
年三十那天，他谁也没带，单身出门去殷家，想要登门赔罪，门房却礼貌地告诉他，老爷和小姐去外地过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又问画屏在哪，门房告诉他也不在府里。他便去义合源，好容易敲开后门，小伙计却告诉他，画屏姐陪着冷朝奉去乡下泡盐泉治病了，也不在家。
四起的鞭炮声中，沈默孤零零的从小巷里出来，走到路口时，便想起当日也是在这里，她掀开车帘朝自己甜甜一笑。他不禁恍惚了，揉揉眼睛，却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一条空空的街道。

第二零七章 沈炼上书
就在沈默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而纠结不已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大事……
嘉靖三十三年除夕夜，京城内火树银花不夜天，西苑玉熙宫谨身精舍中也是喜气洋洋。
有明一代，百官都要在这一日上疏贺万寿，权作是给皇帝拜年了。过年谁也不说丧气话，全都捡那好听的写，所以闹心了整整一年的嘉靖帝，决定好好看一下这些贺表，以求身心愉悦，更好的沟通五帝。
但再甜的蜜糖，吃多了也会腻。‘圣寿安康’、‘万寿无疆’看多了，也会让皇帝觉着无聊，他把手中的奏本随手一扔，道：“千篇一律的东西，就没有点新鲜的？”
边上侍奉的黄锦赔笑道：“这正说明，众位大人对陛下敬仰无二。”
嘉靖笑骂道：“嘴上抹了蜜一样，罢了罢了，不看了。”用脚一蹬那高高的几摞贺表，便把这些花花绿绿的奏章踹了一地。
他刚要让黄锦收拾下去，却看到其中竟有一个黑色封皮的，不由皱起眉头道：“什么人如此不懂事？”
顺着陛下的目光，黄锦也看到了那个扎眼的奏章，只觉告诉他准没好事，但在皇帝的眼皮底下，他哪里敢捣鬼，只好乖乖拿起来，双手举着趋向皇帝。
嘉靖帝面沉似水的接过来，扫一眼封面上的名字，乃是‘锦衣卫经历司沈炼。’对于这个名字，他还是有些印象的，那是在今秋俺答围城，要求互市时。嘉靖帝曾经传旨，要求大臣们发表对此事的看法，但在内阁意见没有下达前，除了国子监司业赵贞吉明确表示反对之外，其余大臣都一致保持沉默。
就在这一片可耻的沉默中，沈炼站了出来，公开表示支持赵司业的意见。这让百官很下不来台，便有吏部尚书夏邦谟突然跳出来，不屑道：“小吏安得上书？”
这话当年俞大猷也被问过，他当时选择了沉默。但沈炼不会沉默，他毫不畏惧道：“锦衣卫经历沈炼也！大臣不言，故小吏言之。”
※※※
“这是一块硬骨头啊。”嘉靖心中淡淡笑道，但当他打开沈炼的奏疏时，立刻便笑不出来，只见那雪白的纸笺上，银钩铁画的凛然写道：
“我朝旧例，辞旧迎新之际，群臣当上疏以贺。然臣孤直罪臣沈炼，夙夜祗惧，思图报称，盖未有胜于请诛国贼者。方今外贼乃俺答、倭寇也，内贼惟严嵩，未有内贼不去，而可除外贼者。今大学士嵩，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顽于铁石，实乃祸国之巨奸也。请以嵩十大罪为陛下陈之：
嵩虽无丞相之名，其权却甚于自古之丞相也，以致天下只知有严丞相，不知有嘉靖帝也。其罪一也。
窃君上之大权，沽恩结客。朝廷赏一人，曰：‘由我赏之’；罚一人，曰：‘由我罚之’。人皆伺严氏之爱恶，而不知朝廷之恩威，尚忍言哉！其罪二也。
又有揽吏部之权，虽州县小吏亦皆货取，致官方大坏，其罪三也。老迈昏庸、误国家之军机，其罪四也。阴制谏官，俾不敢直言，五也。妒贤嫉能，一忤其意，必致之死，六也。纵子受财，敛怨天下，运财还家，月无虚日，致道途驿骚，八也。连络蟠结，深根固蒂，各部堂司大半皆其羽翼。是陛下之臣工皆贼嵩之心膂也。九也。
自嵩用事，风俗大变。十余年来，贿赂者得居高位，清高者却尽遭排挤。以致天下视‘守法度’为迂疏，视‘巧弥缝’为才能。视‘正直不阿’为矫激，视‘阿谀钻营’为练事。自古风俗之坏，未有甚于今日者。皆因嵩好利，天下皆尚贪。嵩好谀，天下皆尚谄。源之弗洁，流何以澄？是敝天下之风俗。大罪十也！
陛下奈何爱一贼臣，而忍百万苍生陷于涂炭哉？
至如大学士徐阶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违，不敢持正，不可不谓之负国也。愿陛下听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问二王，或询诸阁臣。重则置宪，轻则勒致仕。内贼既去，外贼自除。虽俺答倭寇亦必畏陛下圣断，不战而丧胆矣。”
※※※
在皇帝阅读这份字字如刀的奏章时，西直门外的一条偏僻小巷内，一个稍显寒酸的小院中。锦衣卫经历官沈炼，正在与他的家人吃年夜饭。
桌上红烛高照，有鱼有肉、有酒有菜，还有北京不常见的醉鸡糟鱼。然而对着这样一桌丰盛的宴席，沈夫人和他们的两个儿子却食不下咽，面上也挂着深重的哀伤。
看着妻儿如此难过，沈炼满脸歉疚道：“若不是我随时可能被带走，怎么也得吃完这顿饭再跟你们说。”
沈夫人流泪道：“入京以前，家里大伯便预料到会有今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又会是在今天。”
沈炼脸上的歉疚更重了，他破天荒的给夫人倒一杯酒，柔声道：“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说着端起来送到她的面前，沈夫人接过酒，和着泪饮一个。
沈炼又倒一杯，再送到夫人面前道：“我去以后，孩子们还需要你来拉扯，襄儿已经成人，我不担心；只有这俩孩子，你要多费心，不要让他们走上岔路。”坐在下首的沈衮和沈褒都才十岁左右，正满脸惶恐地看着哭泣的母亲，和一脸决然的父亲。
沈夫人却不接这一杯，而是垂泪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教好两个孩子呢？”
沈炼轻声道：“你可以写给唐顺之，他一定会帮忙的。”想了想又道：“算了，还是找沈默吧，为人处事还是跟他学最好。”
“我们要学爹爹。”孩子们却认真道：“做个像爹爹一样的人。”
沈炼摇摇头，苦涩道：“还是不要了，爹爹这种人不好，自己吃亏受罪不说，还要连累你们。”
话音未落，便听门口有人幽幽叹道：“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听到这个声音，沈炼心中咯噔一声，但旋即恢复如常，他看看站在门口的伟岸身影，淡淡道：“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既然别人不敢做，那么我来做。”
陆炳从门外进来，朝沈炼拱手道：“先生，我给你拜年了。”沈炼起身还礼道：“谢大人。”便缓缓起身，往门外走去。
一看他往外走，沈夫人一下就晕倒在桌子上，沈褒和沈衮跑过来，抱着沈炼的两条腿，撕心裂肺的哭起来。
一直面沉似水的沈炼，终于出现偏偏涟漪，忍不住潸然泪下，使劲抱了抱两个孩子，在他们耳边轻声道：“不要当英雄。”便伸手在他们的黑甜穴上，他俩立刻晕厥过去。
沈炼托着两个孩子，对陆炳道：“拜托大人了。”陆炳重重点下头，便有一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沈炼认得他是十三太保中的一个，绰号‘杀人如麻’。那人向沈炼投来钦佩的一瞥，嘶声道：“沈爷放心去吧，谁想伤害嫂夫人和二位公子，先得从我朱三的尸体上踏过。”
“拜托了。”沈炼点点头，便迈步往外走去，走到外面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生活了一年的小院子。
陆炳看到他眼角一片亮晶晶，自己心中也如刀绞一般……两人相处时间虽不算太长，但已经建立起深厚的友谊，陆炳深深被沈炼的为人、学识所打动，一直视为良师益友。
然而今天，他却要亲手逮捕这位老师、这位朋友，这让重情重义的陆炳十分纠结……只是沈炼这次惹到的是皇帝，弹劾的是严嵩，而且是死劾。
所谓死劾，并不见于《大明律》中的任何一条，也从来没有官方的承认。它弹劾的对象，往往是那种一言足以定生死的大人物，而弹劾的罪名也足以置对方于死地，是身处弱势的弹劾者以生命为赌注，向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发起的最猛烈地攻击。
只是这种实力悬殊的较量，结果往往在一开始就注定——弱者九死一生，强者继续逍遥法外。
※※※
沈炼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那深通心学，熟悉斗争之道的师兄唐顺，在张经出事后，还写信劝告：“愿益留意，不朽之业，终当在执事而为。”苦口婆心相劝，希望他不要在严党如日中天的时候出头，以避祸患。
沈炼十分明白，唐顺之的话是对的。死劾确实不是好办法，自己倒霉不说，还会祸及亲友。但在一番痛苦的挣扎之后，他还是毅然决然的决定死劾严嵩！
因为他已看清楚，大明朝到了今天，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严嵩，不除严嵩，大明无望！但面对着这个庞然大物，自己实在是无能为力，只有献出自己的生命，用他的一腔忠魂，敲响严党覆灭的第一下丧钟，惊醒那沉睡在人心中的良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第二零八章 风雨中……
明知道必死无疑，还会累及亲友，沈炼依然慷慨而行，在很多人眼里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愚蠢和不计后果的。然而对于虔诚信奉儒教、以天下道义为己任的士大夫来说，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还有个专门的名字叫‘明知不可而为之。’
陆炳很想救他，但严阁老的权势非他能抵挡，更何况皇帝还在气头上。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尽量去帮助他。
于是沈炼没有下到暗无天日的诏狱中，而是在监狱外的一个跨院里，安静的度过几天。
陆炳又带着金银去找到严世蕃，请他务必放沈炼一条生路，严世蕃满口答应下来，但转过脸去，便授意刑部侍郎王学益，先判处沈炼杖八十，然后再说。
陆炳气愤的找到严世蕃，严世蕃却不咸不淡道：“只要他不再诽谤，自然会放了他。”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严世蕃永远不会放过沈炼。
虽然陆炳的智商远远无法和严世蕃相比，但也能隐隐察觉到，这是因为自己没有整死张经，所以惹得独眼龙不快了，在给自己厉害看呢。
陆炳气炸了肺，却又无计可施，他只能眼看着刑部来人，把沈炼从诏狱中提走，只能找到刑部尚书何鳌，请他把棍子打得轻一点。
何鳌答应了，其实不用他嘱咐，行刑的衙役也不敢‘用心打’，除了对锦衣卫大头目的畏惧，他们也知道谁是谁非，谁忠谁奸。
但本部侍郎王学益在一边盯着呢，衙役们也不太过儿戏，虽然没有伤筋动骨，却也把个沈炼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行刑之后，陆炳来刑部大牢中看他，一边为他上药，一边叹息道：“何必呢，何必呢？”
沈炼却严肃道：“大人不要再想办法救我了，给你惹麻烦不说，也不合我的心愿。”
陆炳呆呆地望着沈炼，不知道这位固执的书生，到底在想什么。
※※※
就在沈炼遭受杖刑之时，千里之外的绍兴城也终于得到这个消息……
在短暂而巨大的震撼之后，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沈老爷在书房里待了半晌，而后在两个心腹管家的陪同下出了门。在他出门以后，沈家台门闭门谢客，不再发出一点声息，仿佛在安静等待着大祸临头一般。
唐顺之却比沈老爷知道的还早，他是最清楚沈炼决心的一个，知道沈炼明知毫无胜利的希望，却不听自己的劝告，依然押上自己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就像他的奏疏中所说，自嵩用事，士风败坏，皆以阿谀奉承为能事，以刚直不阿为迂介。所以严党才日渐做大，正直才被人们掩埋心底。他就是要用生命来表达他的愤怒，用死来唤醒人们心底的正义，如同春秋时的铸剑师那样，用他的生命铸就那柄斩杀奸邪的利剑！
“青霞兄，荆川不如你啊……”朝北方郑重的拜上三拜，他便起身整好官服，命人备船往杭州去了。
※※※
一墙之隔的山阴县衙内，吕夫人正在查看为订婚预备的回礼。她拿着一份清单，缓缓念道：“茶叶八斤、生果两对、莲藕、芋头、石榴、各一对；贺维巾、长裤、皮带、银包及鞋一双……”这边念着，那边便有贴身丫鬟依言清点着，待将一份长长的礼单点完了，那丫鬟就恭声道：“夫人，已经点好了。”
吕夫人沉吟一会儿，又道：“那孩子是要点翰林的，又是官身。应当再回一份文房四宝，还得再添一条玉腰带。犀角、金锞也要各来一对。”丫鬟轻笑道：“夫人考虑的真周全。”
吕夫人笑道：“这也就是合了我的意，不然才不管这些呢。”
丫鬟掩口笑道：“未来姑爷真是福气，未曾过门便有夫人疼了。”
“小蹄子净胡说。”吕夫人笑骂一声，却也不由开怀道：“你家老爷这辈子不干正经事，唯独给婉儿找的这门亲事，我是极满意的……门户又相称，才貌又相当，真个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
那边小丫鬟大点其头道：“是呀是呀，就连小姐也满意的。”在她看来，能让才高八斗的小姐感到服气，比中进士、点翰林还能说明问题。
主仆俩正在说话间，却见门被推开，一脸阴沉的吕县令进来道：“夫人，我有话要告诉你。”小丫鬟赶紧识趣地告退。
吕县令反手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吕夫人一边收拾铺散开的回礼，一边笑道：“有事儿老爷快说，妾身还要没把给姑爷的回礼准备好呢。”
“不用准备了。”憋了半天，吕县令终于闷出一句道：“这个婚不订了。”
吕夫人吃惊道：“老爷说笑吧，这种事岂能儿戏？”
“哎，夫人有所不知。”吕县令叹口气道：“今日京中来信，说锦衣卫经历司沈炼，上书死劾严相爷，此刻已经被下了诏狱，等待判决。”说着使劲揉揉额头道：“这个沈青霞，原先在家乡时，就整天疯疯癫癫，到了京城还不知收敛，真是害人害己、害人不浅啊。”
吕夫人不大明白道：“这跟我那姑爷有什关系？”
“他是沈默的老师，你说有没有关系！”吕县令气急败坏道：“原本以为那沈拙言举业已成，不日便可取个少年进士。现在让沈炼这一折腾，什么进士，什么翰林，全都是白日做梦！不让人家逮起来就不错了！”说着压低声音道：“不若别求良姻，庶不误女儿终身之托。”
吕夫人却摇头道：“且不说老爷这都是推测，就算他真的从此仕途无望，就凭咱们两户人家，难道这一生还少了你女儿用的？”
“夫人糊涂啊。”吕县令也摇头道：“且不说我凭甚找个小爹孝敬。单说现在浙江是谁掌权？严相爷的契儿赵文华，还有他的心腹爪牙胡宗宪，但有这两位在一天，沈默就得天天提着脑袋过活，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发落了！”说着一瞪眼道：“到时候你还要闺女么？”
吕夫人果然被唬住了，她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一脸为难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可许下的亲事，将何以辞之？”
吕县令小声道：“如今只有差人，悄悄去把这事儿说开。他好歹也是有体面的宦家，说不得‘不许’两个字。大家一拍两散，让此事无疾而终，都不损颜面。”说着冷笑一声道：“不然说不得，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吕夫人轻声道：“我家婉儿性子有些古怪，只怕她倒不肯。”
吕县令一摆手道：“在家从父，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劝过便是了。”
※※※
吕夫人领了夫命，只好走到女儿绣楼中。几年功夫，吕婉儿已经出落成一个清雅秀丽，有若晓露水仙的妙龄佳人。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双黑宝石般善良的眼珠子，明亮灵动，饱含笑意，就像一个快乐而又淘气精灵，让人打心眼里怜爱。
吕夫人上来时，吕婉儿正在偷偷试穿嫁衣裳，怎么看怎么觉着美，小嘴一直微微翘着，就连嘴角边那颗淡淡的美人痣，仿佛也在欢笑一般。
一听到上楼的脚步声，慌忙的脱下来塞到橱子里，回头却见母亲已经站在门口了，羞得她如乳燕投林一般，扑到吕夫人怀里撒起娇来。
吕夫人心中暗叹一声，虽然万般不忍，但还是对女儿说知此情。
吕婉儿听了，一阵气苦道：“爹爹怎能这般势利？婚姻之道，哪有那么多的钱钱权权？”
吕夫人心说‘果然如此’，便劝道：“你爹爹也是为你将来的幸福着想，万一那孩子被他师傅牵连了，你不也跟着倒霉？”
吕婉儿紧紧握着小拳头道：“谁让孩儿摊上了呢。”却跟沈默一个论调。
吕夫人知道说服不了女儿，便直接知会她道：“如今你爹着人去沈家说道，若他们也愿退亲，吾儿就罢休吧。”
吕婉儿却不依道：“如今满城都知道，孩儿要嫁去沈家了。就算退了亲，人家也是说我吕婉儿趋利避害，还让女儿我如何做人？”
吕夫人让女儿说的没了主意，只好学着她爹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这事儿你就乖乖听话吧……爹娘是决计不会害你的。”
吕婉儿知道没法犟过爹娘，便不再说话，但她书看得多，也格外有主意，却不打算这样就算了。

第二零九章 组织
沈老爷得知消息的同时，也让沈京快去通知沈默。沈京一听就毛了，赶紧跑去沈默家，冲进后院书房，对正在一边捻着花生米，一边看书的沈拙言大声道：“坏了，我二叔出事儿了。”
沈默点点头，眼睛却没有离开书本。
“你知道出的什么事吗？”沈京走到桌边，一把夺下沈默手里的书，大呼小叫道：“大事儿啊！”
“知道。”拍拍手上的花生皮，沈默轻声道：“昨天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坐得住？”沈京瞪大眼睛道：“赶紧想想办法吧，怎么应对呀。”
“没什么好应对的。”沈默摇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都管不着。”
沈京端详着沈默那张稍显消瘦的面庞，小声问道：“你是不是生我二叔气了？”
“怎么会呢。”沈默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道：“老师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身为他的学生，我无比荣幸。”
来的路上，沈京设想过沈默的反应，可能是痛苦或者悲愤，也可能是慌张，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的平静。
“早就在意料中的事了，有什么好激动的。”见沈京瞠目结舌的样子，沈默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兄弟，不必担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自信，反正心里便不再那么慌张。沈默拉着他在火盆便坐下，低声道：“早在半年前，你父亲和唐知府，便已经为今天做准备了……”
“半年前就知道要倒霉了？”沈老爷有事情都是与沈默密谋，向来不和沈京说。
“这就叫未雨绸缪。”沈默小声道：“记得当初赵文华来浙江吗？唐知府和咱们家出格的奉承他，你以为咱们姓沈的都是贱骨头，几辈子没见过圣旨吗？”
沈京呵呵笑道：“我倒觉着挺排场的。”
“你将来也就是一贪官。”沈默轻骂一声道：“你爹和唐知府，一准已经去杭州了，能不能见到赵文华，全看那次的面子有多大了。”
“那你呢？”沈京关切道：“你是不是也该去求求他，把这一关给过去？”
“功课早就作下了。”沈默淡淡笑道：“只要上面没有指示，他是不会动我，也没必要动我的……”
“那要是上面有指示呢？”
“他肯定会变本加厉执行的。”沈默低声道：“所以找都不必找他。”
其实沈默也知道自己现在很不牢靠，一旦上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刮下来就是能把自己卷走的龙卷风，但他一时也找不到好办法，只有采用不是办法的办法——以不变应万变。
※※※
上午打发走了沈京，下午徐渭又急匆匆地来了，他不知从哪里也知道了情况，便一路跑着过来，累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沈默赶紧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一碗茶，咕嘟咕嘟喝下去，徐渭的脸色这才好看些。
沈默笑问道：“这么着急作甚？我又不给你说媳妇。”
徐渭没好气道：“我一听说堂姐夫出事儿了，生怕你小子想不开，赶紧就从家里跑过来。”
看着满脸油汗的徐文长，沈默心里十分感动……什么是朋友，就是在你倒霉的时候，他不躲着你，反而过来看看你，这就是真正的朋友。
见沈默一脸的唏嘘，徐渭却以为他是在担心，便嘿嘿笑道：“放心吧，我已经有了锦囊妙计，管保兄弟你平安无事。”
沈默笑问道：“计将安出？”
“你看这是什么。”徐渭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沈默接过去一看，原来是新任浙江巡抚胡宗宪，写给徐渭的信，大意是我现在已经当上巡抚了，文长先生能不能来再考虑考虑，助我一臂之力啊。
见沈默看完了，徐渭笑道：“我已经写了回信，让送信的带回去了，在信里我夸下海口，说经过咱俩多年的讨论，已经有一套对付倭寇的办法了，如果他胡中丞愿意听我们的，就亲自来绍兴见我们。如果不愿听，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说着拍拍沈默的胳膊道：“就怕他不来……只要他一来，凭咱兄弟这嘴皮子，保管把他吹得找不着北，心甘情愿跟着咱们弟兄走。”
沈默听明白了，徐渭这是在给他找靠山呢……平心而论，以他现在如履薄冰的处境，也确实需要个靠山。而且从整个浙江看，就没有比胡巡抚更合适的了，因为很显然，严阁老是准备用胡宗宪来应付东南的，至少在这个使命完成前，胡宗宪的话还是很管用的。
如果能让他觉着非得保住自己不可，那自己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
徐渭的眼光可谓毒辣之极，一下便找到了化解危局的关键所在，让沈默不禁眼前一亮。但再一想，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问题……投靠胡宗宪便可视为投靠严党，可不能当老师的刚拼上命，他这个学生就投敌呀。
沈默与徐渭的交情深厚，也没必要掩饰，就将这重顾虑讲给他听。便听徐渭笑道：“没必要担心这个，你本来就是胡宗宪的下级，又是为了抗倭出谋划策，不必担心会被舆论当成严党的。”
沈默见他说得笃定，不由玩味地笑道：“文长兄，看来你还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本来就没打算瞒你，是你一直都不愿意靠过来。”徐渭淡淡一笑，说着神秘兮兮道：“知道胡宗宪为什么死乞白赖也要拉我入伙吗？”
“王学。”沈默一猜就中道。
“不错，就因为我是季长沙、王龙溪的嫡传弟子。”徐渭沉声道：“知道王学在浙江意味着什么吗？”
“舆论。”沈默联系上下文道。
“聪明！就是舆论！”徐渭双掌一击道：“我们王学门人虽然在朝堂上处于下风，但在野的力量却是极大的，至少在浙江这个地方，上至提学、布政使，下至一般士子童生，都以阳明公为尊，以季、王为师。”说着压低声音道：“记得那条游船吗？一点不夸张地说，在那条船上形成的看法，便会成为浙江士林的看法，最终化为浙江千百万父老的民意……谁想在浙江办好事，不拜这个码头是不行的。”
沈默不由笑道：“说得跟在黑道上混似的。”
“我觉着差不多。”徐渭呵呵笑道：“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
沉默了好长时间，沈默才轻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加入？”有道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这次是真的意识到了，势单力孤是没法在险恶的浙江混下去的。
“什么加入不加入，你本来就是。”徐渭笑道：“你是沈青霞的弟子，王龙溪的徒孙，除非你自己不承认，否则就是最正牌的王学门人。”说着龇牙笑笑道：“你不会不承认吧？”
沈默苦笑道：“事到如今，我还有的选择吗？”
“不要那么不情愿么。”徐渭笑道：“有个组织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你要是被逮进去了，还有人给你送饭。”
“说正经的吧。”沈默揉揉眉头道：“你们让何心隐陪着我到处巡视，恐怕不只是为了保护我吧。”
“还为了观察。”徐渭顿一顿道：“观察倭情，观察你。”
“我？”沈默笑道：“我有什么好观察的？”
“看看你够不够资格，承担振兴我学的重任。”徐渭说着嘿嘿笑道：“不必受宠若惊，因为单你这一代的观察对象，全国一共有二十多个。”
“我这一代？”
“祖师爷以下，季本、王畿、王艮等人是第一代。”徐渭得意非凡道：“你师父、师叔，还有我是第二代，也是我王学的中坚阶层，代表了现在；而你们第三代，代表了未来。”
“第二代也有二十多个候选人么？”
“不，已经定下来了，只有一个。”徐渭沉声道：“现在大家都听他的调派，由他来代表我们王学，在朝堂进行斗争。”
“我明白了。”沈默心里闪过一个名字，轻声问道：“徐华亭？”
“对，是他。”徐渭有些意外道：“你怎么知道的？”
“除他之外，还有人能和严嵩斗一斗吗？”沈默心说‘拿我当白痴啊？’
徐渭讪讪笑道：“也是。”便肃容道：“今年第一次集会定在正月初十，希望你来参加……”说着挤挤眼道：“这次会议对你很重要，能获得他们多少支持，全看这次的了。”
沈默点点头道：“我会的。”

第二一零章 我要变得更重要！
自从三年前沈贺发迹以后，一到逢年过节，什么远亲近邻，便通通上了门。尤其今年，沈默先中小三元，又官拜浙江巡按，沈家便更是门庭若市，认识不的认识的，八竿子打不着都过来拜访，让沈贺又累又虚荣。
但这一切都以正月初五为界，从那天开始，上门的人便一日日的递减，等到了初十这天，就已经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把个沈贺气得大骂：“势利啊势利，等着我儿重新得势，管你们七大姑八大姨了，我一个都不待见！”
说完又心疼道：“你说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咱们怎么吃得完啊？”原来他预料到今年会有很多人来家里拜年，便在腊月里预备了大量的年货……光猪肘子就备了一百个，其它的吃食也只多不少，现在东西还没吃上一半，客人一下子没了，让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沈老爷大为心疼。
听老爹在外面气急败坏的吆喝，沈默只好搁下书，出来安慰道：“这有什么难的，装车送到咱们原先住的河边去，保准大伙都来吃。”
沈贺一跺脚道：“说不得就得这么办了……以后宁肯跟患难时的穷朋友玩，也不和那些白眼狼处了。”便果真让几个亲兵去装车，显然是那些人给伤到了。
见老爹去里屋换衣服准备出门，沈默道：“过会我也要出去，午饭就不回来吃了。”
沈贺问他去哪，沈默说去鉴湖，沈贺便一脸慈祥道：“去吧，散散心也好。”说着又关切道：“快点把那件事忘了吧。”
“哪件事？”
“就是吕家反悔……”
“嗨，我还正求之不得呢。”沈默眉开眼笑道：“如果他们没有这一出，我现在指定已经回杭州了，现在多好，恶人他们做，咱们却成了苦主。”
※※※
跟老爹说笑一阵，沈默便让人备车，先去山阴接了徐渭，然后一齐出城往鉴湖去了。此时正是一年中最为萧索的季节，湖面上绝少船只，只有那艘双层画舫，孤魂野鬼似的漂在湖心处。
跟着徐渭到了老地方，接他们的还是那个络腮胡的船夫，轻车熟路的把小船划到湖心的画舫边，两人便攀着梯子上去了。上船后便仿佛昨日重现，季本、王畿、唐顺之、何心隐、诸大绶等人一个不缺，甚至连就坐的次序都没变。
见他俩进来，众人都报以友好的微笑，但也许是小心思作祟，沈默总感觉他们的笑容中带着丝丝的揶揄。
不管有没有，只能当做没看见了，沈默向众人报以适度的微笑，然后恭敬向二位师长行礼，胖胖的季本朝他慈祥的笑笑，瘦瘦的王畿则板起脸道：“臭小子，过年不知道去看看师公。”
临时抱佛脚就是这样尴尬，沈默正在搜肠刮肚找说辞，一边的季本笑着打圆场道：“龙溪兄自己居无定所，就是我想找你都不容易，却还好意思赖别人。”
王畿讪讪笑道：“反正是这小子不对。”说着瞪眼对沈默道：“明年老头子去你那过年，不许说不愿意。”语气虽然恶狠狠，但分明向船上人传递一个信号——我们是一家的。
沈默岂会不懂？赶紧笑着应下道：“师公您现在就搬到我家去，一直住着才好呢。”
王畿果然十分受用，笑骂一声：“小滑头。”便让他在上次的位子上坐下，然后开始讲课。
这次讲授‘花树理论’之类的哲学命题，明显用时缩短了许多，大家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显然不是为了来听这个。只见王畿放下书本，清清嗓子道：“诸位，我师阳明公一生主张知行合一，反对有言无行。而今东南有难，我辈岂能仅仅坐而论道，不顾黎庶之死活？”
众人便七嘴八舌道：“不行。”
王畿点点头道：“所以老夫倡议，今天咱们就讨论讨论，到底怎么为东南出力。”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声。事实上最近半年以来，这些人聚在一起，讨论最多的就是东南倭情……除了所谓的拳拳报国心之外，根本原因还是这些人的身份——他们是浙江王学一派的菁英人物，在座的每一位，身后都有几十甚至上百的王学门人。
而我们知道，连饭都吃不饱的贫苦人家，是不会跑去研究哲学的。能玩得起心学的，家里最起码是有田有产，衣食无忧的。事实上，这一船人所代表，正是浙江相当一部分的地主士绅……他们家大业大，受到的冲击也大，不少人家甚至已经难以为继了，所以对倭情的关注，可谓是发自内心，情真意切的了。
※※※
季本便笑道：“龙溪公的建议很好，只是我等都不是方面大员，对浙江倭患的认识也如盲人摸象一般，不全面也很模糊，所以我建议，请曾经巡视过浙江全境的沈兄弟，给大家做一个简单的介绍……不知沈兄弟意下如何啊？”
沈默赶紧起身道：“乐意效劳。”他亲身到过浙江每一个府，又刚刚完成了给皇帝的全省军情报告，讲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且全面易懂。用了一刻钟左右，便把浙江抗倭的情况，以及面临的现状概述一遍，听得众人一片唏嘘，都大呼‘想不到’，想不到倭寇的实力竟然如此强大，想不到官军竟然如此孱弱，想不到当前的形势居然如此严峻。
“以拙言看来，形势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好转？”大伙还是最关心这个。
“如果张部堂不去，整个大环境应该会出现转折了。”沈默一声叹息道：“但他一走，军心就散了，那些打了胜仗的骄兵悍将就更不好带了，所以在下敢肯定，今年开春的倭患一定会比往年还要严重，这是无法避免的……”顿一顿，接着道：“更让人痛心的是，倭寇之外也许还会有兵乱。”
“为什么？”众位王学门人的心已经被他揪起，纷纷问道。
“据我得到的情况看，年前就应该发下去的犒赏银两，现在还没有发。”沈默面色凝重道：“狼土兵都是冲着张大人的面子来的，现在张部堂突然被罢官了，朝廷又迟迟不发许诺好的银子，诸位说这些土司能服气吗？”
众人不由自主地摇摇头，王畿插言道：“听拙言的意思是，一旦那些狼土兵失去约束，就会从杀敌的利器，变成自伤的凶器。”
“师公所言甚是。”沈默点头道：“但要控制他们也不难，只需要足够钱和的一定的尊重。”
※※※
听完他的话，王畿沉吟片刻，与季本交换下目光，便缓缓道：“让我们听听同样走遍浙江的何兄弟怎么说。”
“那我就回避一下吧。”沈默笑道：“不然何大哥说不痛快。”
见他如此上道，王畿颔首笑道：“拙言说的有道理。”便朝他笑笑道：“那请拙言移步偏厅吃茶。”
沈默笑笑道：“遵命。”便在仆役的带领下，去到隔壁的小间，里面严严实实、暖暖和和，倒是舒服的紧。那仆役奉上香茗茶点，便躬身施礼而退。
待那扇门掩上，屋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了，沈默端着茶盏静静地坐着，双目微闭想着心事。他并不迷信这些王学门人的力量，如果真那么强大，也不至于被严党挤对成这样。但张经事件给他带来了严重的不安全感，紧接着的沈炼上书，更让他有雪上加霜的感觉。
残酷的现实告诉他，如果不想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死掉，就只有赶快提高自己的层次，让自己也成为可以操纵别人的人，让别人去出风头、去卖命、去背黑锅，自己则躲在背后充当幕后黑手，这样才是最安全、最聪明的方法。
可更残酷的现实是，无论在哪一方的眼里，他这个小小的巡按，都是一颗地地道道的棋子，只有被操控的份儿。要想改变这种局面，就必须让自己变得重要起来，成为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
既然谁也逃不过先当卒子后当帅的命运，那就让这个过程尽量缩短吧。
所以沈默向王学门人点出了浙江面临的两大危机，倭患和兵患，也指出了如何才能化解这场危机，现在就看这些人信不信了。如果不信，停船靠岸，回家洗洗睡了。如果信我，好吧，请全力支持我。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沈默都快要睡着时，徐渭进来叫他过去，朝他挤挤眼，小声道：“何心隐向大伙讲述了对你的观察，他对你的评价极高，认为你将来是个比徐阶更优秀的领导者。”
想不到整天死气沉沉的何大侠，关键时刻居然如此帮忙。沈默心中欢喜道：‘看来对鹿姑娘很满意。’

第二一一章 先定大局
最后的结果还令人满意，王学门人同意在留下狼土兵一事上，尽力配合沈默，王畿还代表众人，给周珫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劝说信。
从鉴湖回到城中，已经是下午时分了，沈默打算先送徐渭再回家，谁知到了大乘弄时，便见几个劲装汉子护着位锦衣男子站在徐渭家门口。待看清那人的样貌时，沈默不由小声笑道：“文长兄，你果然把胡中丞给招来了。”
徐渭跳下车，朝那等候已久的胡宗宪点点头，便径直开锁进院去了，架子大得不得了。
沈默下车与胡中丞见礼。一见是他，胡宗宪颇为意外，片刻错愕后，才笑着还礼道：“原来是拙言老弟，真巧啊。”
沈默笑道：“下官与文长兄相携出游，却让中丞大人好等，实在是愧疚的很。”说着拱拱手道：“不耽误大人的正事，下官告退。”其实他这是欲擒故纵。当然了，如果人家胡大人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他也只好回家洗洗睡了，却不去讨那个没趣。
好在胡宗宪是个办正事的，赶紧留住他道：“老弟既然来了，不妨也进去坐坐吧。”说着故作为难的压低声音道：“徐先生这脾气呀，我一个人可招架不了。”
沈默这才留步，呵呵笑道：“那下官就陪大人进去。”吩咐卫兵在外面候着，两人相视一笑，携手想让，进了院子。
两人进去时，徐渭已经把桌子收拾出来，见沈默也进来，没好气道：“怎么都进来了，我这儿不管饭。”
胡宗宪放声笑道：“不消文长兄准备，在下是自带酒食而来的。”说着便有几个亲兵提着食盒进来，将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烧鹅酱鸭、烤鸡熏鱼还有粉蒸肉打开搁到桌上，还有几坛带着陈年泥封的女儿红。
看在酒肉的分上，徐渭才算是有了点好脸色，取来三只白瓷碗，对那在一边忙活的小兵道：“行啦，出去吧，人多了乱得慌。”
胡宗宪点头道：“出去把门关好，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
※※※
徐渭给沈默倒酒，沈默给胡宗宪倒酒，胡宗宪也笑眯眯的给徐渭倒酒，一时间场面有趣极了。
哪怕堂堂一省巡抚亲自倒酒，徐渭也毫不客气，他端起碗来便喝，撕一根鸡腿就吃，吃得双手油腻腻，还吧唧吧唧的出声，浑不似沈胡二人那般斯文。
胡宗宪也不急着说话，任由徐渭开怀吃喝，沈默只好担负起调节气氛的任务，让场面不至于太尴尬。
徐渭酒量了了，不一会便微微醺醉，嘴巴终于没有那么紧了，他斜睥着胡宗宪道：“说实在的，你胡中丞的本事没话说，当得上文韬武略，勇冠三军……”胡宗宪刚摆上笑容，想要谦虚几句，却听徐渭话锋一转道：“可我就是不看好你。”
沈默偷偷擦汗，心说：‘还好没说，看不上你，不然姓胡的再好涵养，这下也得掰了。’
只见胡宗宪勉强保持着笑容道：“文长兄何出此言啊？”
“不为别的，就因为你得听赵文华的。”徐渭冷笑连连道：“赵文华算什么东西？除了玩弄权术之外，就是一个酒囊饭袋，狗屁不会，还偏偏喜欢瞎指挥。有这种人在头上，你想要做一番事业，那是不可能的。”说着伸手抠出牙缝中的肉丝，随手一丢道：“所以我说，除非你能一脚踢开赵文华，否则什么也别想干成。”
这话引起了胡宗宪的沉思，他岂能不知自己那位盟友的底细？分明是个大草包，还自以为有管仲孔明之文韬，吴起韩信之武略，一等一的喜欢对战事指手画脚。当初张经在时，尚且可以仗着老资格不听他的，却也惹得赵文华切齿痛恨，接连上书弹劾，最终身败名裂。
现在胡宗宪还得靠赵文华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呢，就算赵文华再胡来，他也得笑脸受着，幽幽叹口气道：“此事我也是有苦难言啊……”便别过话题道：“文长兄不是说有平倭妙计吗？现在我从杭州赶过来了，你是不是也该把谜底揭开了？”
徐渭却摇摇头道：“你上头有赵文华，说出来也没用，还不如不说呢。”
胡宗宪苦笑道：“莫非文长兄在消遣我？”
沈默忙打圆场道：“计策确实早就想好了，时机还不成熟。”
胡宗宪发现他比徐渭好说话多了，便转向沈默道：“就算暂时不能施行，何不说出来让愚兄高兴一番？”
“有些话忠言逆耳，非得事到临头，方能见其可贵。”沈默微微一笑道：“所以文长兄意思是……到时候再说。”
胡宗宪心说，那现在把我叫来作甚？便朝两人作揖道：“在下给二位高人行礼了，你们就行行好，别再卖关子了。”
徐渭道：“不卖关子也行。”
“但大人得答应我们一条。”沈默接着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那位赵大人。”
胡宗宪算是明白了，原来两人是对那赵文华深具戒心，知道自己得表明一下立场，才好让他们放下戒心，想一想便沉声道：“这我当然知道……那赵文华好大喜功，做事顾前不顾后，而且有时候口没遮拦，不是可共大机密的人。”说着有些好笑道：“古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对待此人也该持此态度。”
※※※
两人一听，心说这家伙果然不是个好鸟。知道他不会一根筋的跟着赵文华傻干，便放下心来到。对视一眼，由徐文长开腔道：“身为浙江巡抚，胡公对抗倭的情势有何判断？”
一听徐文长叫自己‘胡公’，胡宗宪立马来了精神，心说‘这是好的开始啊。’便直起腰板，清清嗓子道：“王江泾一战，倭寇遭到重创，只要今年加力进剿，相信很快可以平息倭乱，还百姓以太平的……”
话音未落，便见徐渭哂笑道：“既然如此，大人还来找我们作甚？直接带着您的大军，秋风扫落叶去吧。”
胡宗宪老脸一红道：“事实上，有些麻烦。”
徐渭翻翻白眼道：“今天就谈到这吧，拙言兄，你也回去睡觉吧。”
沈默笑笑没有说话，他却真的站起来，作势要走。
胡宗宪连忙拉住徐渭，一脸苦笑道：“以在下预见，这场祸患恐怕会愈加严重。”说着看向沈默道：“记得去年腊月，我让你知会张总督，请他千万不要出战吗？就是怕他一倒，东南的人心一散，狼土兵再废掉了，恐怕形势将一发不可收拾了……”
沈默点头道：“可惜在结果出来之前，张总督一致认为他是对的。”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徐渭沉声道：“我管这东南，早晚还给胡公你来接手，应当早作打算，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啊。”
“请二位赐教。”在对待东南总督的问题上，胡宗宪向来态度鲜明，舍我其谁。
沈默淡淡一笑，轻声道：“先定大局，谋而后动。”他和徐渭故意此起彼伏，就是要给胡宗宪造成一种‘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错觉。
“大局？”胡宗宪轻声道。
“对，得先弄清楚倭寇难剿的原因。”沈默沉声道：“然后再根据这个原因去想办法。”
“什么原因？”
“简单说有三个原因。”徐渭笑道：“第一，沿海的许多大家族与倭寇相勾结，为他们收集情报，大打掩护，甚至直接参与抢劫，所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倭寇的眼皮底下，打起仗来岂能不被动？如果你想尽快扭转这种局面，一来，就得下重手打击这些大家族，让他们不敢勾结倭寇；二来，得给他们足够的好处，让他们反过来帮助咱们，这样倭寇一登陆，马上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咱们却能更快得到消息，剿灭起来就更简单。”
“这个嘛……真的很难。”胡宗宪点点头，苦笑道：“请说第二条吧。”
“第二，其实真正的日本倭人还没有开化，所以野蛮善战，但他们既不懂得战略，也不懂得计策。如果让他们单独上岸抢劫，迷路都有可能，哪能像现在这样来去自如，神出鬼没？”沈默微微一笑道：“他们之所以这么难对付，是因为那些原本是大明子民的‘假倭’，这些对大明知根知底，又精于谋略的假倭与真倭混杂，甚至成为倭寇的首领，如果能先除掉这些假倭首脑，那些真真假假的倭寇便决难在我大明国土上立足！”

第二一二章 谋而后动
“这应该叫做‘打蛇打七寸’吧？”胡宗宪饶有兴趣道：“怎么打？”
“左手持着大棒，右手拿着鲜花。”沈默笑道。
“大棒是打，鲜花呢，是什么？”胡宗宪问道。
“招抚。”沈默目不转瞬道。
“招抚？”一听到这两个字，胡宗宪敏感地蹙起眉头：“招抚倭寇？大大不妥……这可是皇上十分痛恨之举啊！老弟切莫捋这个虎须，否则老虎可是要吃人的。”说着连连摇头道：“就算没人怪罪，可那些倭寇头子一个比一个凶狠残暴，一个比一个狡黠奸诈，便是今日招抚，明天又会复反，招之何用？抚之何益？”
沈默摇头道：“中丞大人误解啦，我当然知道这些人言而无信，但我的策略有十六个字：‘名为招抚，实为诱捕；分化瓦解，进而剿杀。’”
胡宗宪略一沉吟，心里豁然明亮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正是！”沈默沉声道：“眼下敌强我弱，要想彻底平定倭患，就得用这种手段，只要能勾动其中几个，便可或施离间之计，使其互相猜疑倾轧，自相残杀，或用怀柔之计诱其上岸投诚，那时我为刀俎，彼为鱼肉，看他还怎么嚣张！”
胡宗宪沉吟半晌，却仍觉不甚乐观道：“想法是妙啊，可王直徐海等辈本就是狡黠之徒，滑不溜手。又处在得意猖狂之时，恨不能立时夺占杭州，北下金陵，占领半壁江山，称王称霸，岂能轻易受我等诱惑？万一不成还落个通倭的罪名，岂非狐狸没逮着，反惹一身骚？”
他还向沈默举例道：“招安这一手，并不像拙言你想象的那么好用，数年前在北疆对付蒙古人，两年前在湖广对付苗民起事，官府都尝试过，但没有什么效果。”
沈默笑道：“中丞大人过虑了，那些倭寇与苗民还有蒙古人，有本质上的差别。”
“什么差别？”
“苗民是官逼民反，对官府怀着仇恨；蒙古人是非我族类，根本不买朝廷的账，所以招安都不灵光。”沈默自信笑道：“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一招对付那些倭寇头子，一准好用。”
“何以见得？”胡宗宪抿一口酒，轻声问道。
“在下用了大量的时间，研究了倭寇头子的出身，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沈默也不卖关子，直接道：“都是清一色的海商出身。”
“没错，这不难理解。”胡宗宪点头道：“倭寇中强者为尊，那些有强大船队的富有船主，便可以获得领导地位，成为众多小势力依附的对象。”
“中丞说得对。”沈默沉声道：“这些人其实跟朝廷既没有杀父之仇，也没有夺妻之恨，纯粹是因为发现抢劫比走私更赚钱，这才开始改行或兼职当倭寇的。”
徐渭接过话头道：“但即使成了倭寇头子，这些人还是带着商人的习气……重利轻义，一切都可以谈，就看能不能出得起价钱了。”说着挥挥手，很肯定的结论下道：“这是本性使然，永远不会变的。”
※※※
胡宗宪承认这法子很诱人，但这俩人光在那描绘美好愿景、就是不拿出点真东西，这让他心里依旧没底，便干笑一声道：“挺好，挺好。”
沈默和徐渭不禁暗自凛然，心说怎么碰上这么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俩之所以光讲方法不说细节，就是担心胡宗宪觉着俩人没了利用价值，关键时刻不肯下死力保沈默。
现在人家在给暗示了：若不拿出点真东西，那咱就敷衍敷衍，各自回去困觉吧……两人暗暗交换下眼色，还是由沈默解说道：“在学生看来，谈判的时机已经成熟，先看徐海这边……原本是由他和另外两大匪首陈东、叶麻三股势力合流而成，因为徐海的实力最强，所以他当了龙头。但王江泾一战后，陈东被俘，徐海也实力大减，而叶麻因为留守，反而安然无恙，中丞大人您看，他们会发生什么问题呢？”
胡宗宪听出了其中三昧，连连颔首道：“这一群乌合之众，各个自私自利，肯定各打各的算盘……我听说他们在海岛上各有自己的领民和奴隶。现在徐海和叶麻两个，八成已经为争夺陈东的地盘，打得头破血流了。”
“大人英明。”沈默点头笑道：“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更何况这些兼具强盗与商人性格的倭寇，更容易头脑发昏，扯破面皮。岂不正是我们乘虚而入的绝妙时机？”
“说得好啊！”胡宗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拊掌笑道：“确实是个好主意，值得浮一大白！”便为沈默斟满酒，自个先一饮而尽。他虽是文官，但阴差阳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军旅中度过，所以酒量很好，人也很豪爽。
沈默不禁暗暗埋怨徐渭道：‘拿这么大的碗盛酒，不是想害死我吗？’他酒量平平，可不敢这么喝。
好在胡宗宪已经满脑子都是招安之计，根本顾不上这些枝节末梢，只听他满脸兴奋地问道：“你准备派谁去，又怎么说服他们？”
沈默心说：‘要是连这个都告诉你，老子还混个毛吗？’但也不能一点风声都不漏，不然就如‘锦衣夜行’，一身光彩没人见，也就得不到胡宗宪的支持了。可是又不能和盘托出，至少要隐瞒他准备用的两个人的名字。
但胡宗宪可以算是天底下最难对付的一类人了，待沈默用含糊的称呼将自己的计划说完之后，他立即追问道：“是什么人肯如此为朝廷出力？”
见胡宗宪询问的神色十分凛然，沈默心说，倘或执意不肯透露，他必然不悦——现在正准备靠他来防备严党呢，可不能这么得罪了，不然到头来是自己吃亏，没什么好处……但也不能信口胡咧咧，否则将来事情穿帮，胡宗宪还是会恼自己，反而不智。
好在胡宗宪厉害，他也不是省油的灯，面不改色心不跳道：“男的叫梁汝元，女的叫王翠云，是两口子。”心中欢喜道：‘二位哥嫂果然有先见之明，竟然都有犄角旮旯的曾用名。’
胡宗宪十分感动道：“这对伉俪设计为国，真乃义士也！”说着便得寸进尺道：“他们现在哪里，快快引荐给我，本官要好好的褒奖一番。”
‘这真是与虎谋皮啊！’沈默和徐渭心中同时浮起一句话道。‘恐怕见了就会把咱哥们一脚蹬开。’
徐渭便冷笑道：“做卧底的从来最怕见光，倭寇又耳目众多，万一让他们发现，这两个人居然在投奔他们之前，先去见了朝廷官员。等着这两口子的是什么，胡公不会不知道吧？”
胡宗宪就吃徐渭这套，闻言讪讪笑道：“是我考虑不周啊……”
沈默又笑着将口子彻底堵死道：“这两口子说了，他们都是深受倭寇之害，与倭寇势不两立的，所以才愿意深入虎穴，为朝廷策反倭酋。不过纵有此心，也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完成的。所以此去没有别的要求，只求我们能为其保守秘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怕的是徒劳无功，反受其害。所以他们说：‘即使不给记功，也请大人为我们保守秘密’。”
说着一摊双手，满脸无奈道：“下官是发了毒誓的……既然大人真想见见，那下官就豁着肠穿肚烂，天打雷劈，给您引见一下吧。”
他都这么说了，胡宗宪只好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还是不要让他们露面了。”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
停一会，稍微消化一下，胡宗宪又问道：“那王直呢？他可是倭寇公认的魁首，老奸巨猾，实力异常强大，拙言准备怎么对付他呢？”说着不好意思笑道：“别怪我问得太细，我还得去说服上面啊。”这事儿没有赵文华的支持，和严阁老的首肯，根本别想做。
沈默苦笑道：“饭得一口一口地吃，对于这位老船主，我只有一个思路，但在没有找到突破口之前，不说也罢。”
能有剿灭极端残忍、极端嚣张的徐海部的办法，胡宗宪觉着已经可以向赵侍郎交代了，便点头道：“等你有办法了，随时告诉我。”
“一定。”沈默笑道，顿一下又道：“不会让大人等太久的。”
胡宗宪感觉已经不虚此行了，心情格外舒畅，向两人又敬一圈酒道：“记得你们说，一共有三个问题要解决，现在说了两个，不妨让我猜猜最后一个是什么。”
见两人点头，他便笑眯眯道：“第三个是我们的军队对敌人的威慑太弱，这才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对不对？”见他俩又点头，胡宗宪呵呵笑道：“不知二位有何良策？”
“三策。”徐渭道：“留住狼土兵，抓紧练新军，尽力建海军。”

第二一三章 唱罢严冬，春丛认取双栖蝶。
天上明月高悬，星空灿烂，看时辰已经是下半夜了，但屋里的却谈兴正浓，毫无停歇之意。
待徐渭说完，胡宗宪苦笑道：“都不是那么好办的。”
徐渭翻下眼皮道：“要是那么好办，倭寇能猖狂到今天吗？”
沈默笑道：“其实文长兄这三策都是势在必行的，从短期看，我们自己的军队还不堪大用，所以必须留下狼土兵，应付眼下的倭情；从长期看，要想彻底消灭倭寇，最终还是要反攻到海岛上去，捣毁贼巢穴，要做到这一点，没有一支过硬的水军是万万不能的。”顿一顿，他紧紧盯着胡宗宪道：“但最根本的，还是要全力练好我们自己的新军，不说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至少也要赢下该赢的仗！”
胡宗宪忍不住哂笑道：“浙江兵要是能练出来，倭寇早被赶到大海里去了。”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都是保家卫国，总有热血男儿。”面对他的质疑，沈默一字一句道：“如果能选用善于练兵的大将，把浙兵操练的足堪御敌，一来再也不用为兵源发愁，二来也可省客兵岁费数倍矣。”
胡宗宪动容了，沉吟片刻之后，终于点头赞许道：“说的不错，生丝只有练熟了，才能织成五彩云锦，以往我们光征兵而不练兵，即使乡勇们再想报国，也没法形成战斗力。”接着却又蹙眉道：“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遍观抗倭诸将，除了正操练水军的俞大猷之外，却又去哪里寻找这等人才？”
沈默端起酒碗，颇有些羽扇纶巾的意味道：“在下可推荐一人，足以胜任此等重任。”
胡宗宪登时欢喜道：“何方神圣，快快讲来？”
“此人乃将门之后，文武双全，胆识超凡，又有满腹韬略。”沈默淡淡一笑道：“且正在中丞麾下任职。”
胡宗宪愕然道：“我麾下竟有此等明珠蒙尘？”说着朝沈默拱手道：“我的拙言老弟，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他是谁吧。”
“戚继光。”沈默轻声道。
“戚继光？”胡宗宪有些迷糊，想了一会才道：“便是那位宁邵台参将？”在去岁的连番大战中，戚将军没捞着露脸，是以胡巡抚对他印象不深。
“正是此人。”沈默赶紧为其加深印象道：“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相当的老练沉稳，决不会辱没使命，误了中丞的大事。”见胡宗宪还在沉吟，他又洒然一笑道：“如若担心，中丞不妨亲自考察一番嘛。”
胡宗宪这才点头道：“拙言少年老成，做事沉稳。既然如此大力举荐定不会错，本馆自当将其作为首选就是。”意思是，我还得见见他再说。
※※※
把这件事敲定之后，三人又谈了留下狼土兵之事，这个胡宗宪也爱莫能助了，因为自从设立东南总督之后，浙江巡抚的地位便尴尬起来……原本权限之内的事情，现在却得请示总督才能办，尤其是军务上的事情，更是由总督一言决断，所以如果周珫不答应，胡宗宪也没有办法。
至于水军一事，更是由周总督全权负责，旁人根本插不上话。所以胡宗宪面带惭愧道：“文长兄的三策之中，却只有一条是我可以做主的。”
“这就很好了。”沈默笑道：“只要方向正确，总能走到终点的。”
“只要方向正确，总能走到终点？”轻声重复一遍沈默的话，胡宗宪由衷地道：“拙言说的是至理啊。”说着朝两人拱手道：“今日宗宪来时，仍然是稀里糊涂，与二位一番深谈，却是拨云见日，信心十足了。”
他略一沉吟，又道：“不过今日所议之事极为隐秘，稍有泄露，必前功尽弃，还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请二位务必保守秘密，谁也不要告诉。”
两人都知道，他这是起了奇货可居之心，想再去唬别人呢。但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便不放在心上，一齐笑道：“那是当然。”
胡宗宪又道：“那么离间倭寇一事，就麻烦拙言兄弟了，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本官一定全力支持。”
沈默知道，若是出了岔子，大家都跑不了，所以胡宗宪能不计较个人得失，毅然答应这个提议，这就已经殊为难得了。
他便点头应下。
胡宗宪又看向徐渭道：“拙言是朝廷命官，我没法请他入幕，但文长兄，总是要请你大家，到我府上帮帮忙，浙江的事情太难，我是一人技短啊。”
徐渭知道不能再推脱了，而且他确实看好胡宗宪的前途，希望借着这棵大树，为浙江父老遮一片阴凉，便也点头应下道：“过几天，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自会去杭州寻你。”
“很好！”胡宗宪端起酒碗，豪爽道：“沧海横流，正当男儿击水，就让我们三个一起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吧。”
不得不承认，他的语言极有煽动力，让沈默和徐渭两个毫不犹豫的满饮一大碗……然后便头晕目眩，醉倒了。
※※※
等徐渭感到嗓子冒烟，从桌子上费力地抬起头来，就见沈默也刚刚醒来，两人一看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不由相视苦笑道：“酒量太差了。”
桌上摆着一张纸条，徐渭拿起来一看，是胡宗宪留下的，说自己公务繁忙，不能久候，只好在杭州恭候二位大驾。
徐渭揉着发胀的脑袋，苦笑道：“我这就算是上贼船了。”
沈默起身去烧水，回头问道：“你怎么看这个人？”
徐渭沉吟片刻，方轻声道：“此人深接纳、擅权变，无书生迂阔之弊。但此人不惜声名，只求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大僚在士民中不会有好的印象。”说完又补充道：“但这种人，才有可能办实事。”
沈默点头表示赞同道：“确实，他心机太深，好用权术，实在不是良友。但有担当，重实效，不具诽谤，深通军务，正是抗倭统帅的不二人选。”
等着水烧开的视乎，徐渭突然一拍脑门，怪笑道：“兄弟，这里有封信，是一位小姐托我转交给你。”便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淡粉色的信笺，递给沈默道：“快打开观摩观摩吧。”
沈默却眼皮都不抬道：“要看你就自己看，反正我是没兴趣。”
“这是你说的啊。”徐渭眉开眼笑道：“那我就鉴赏一下，咱们绍兴才女的文采。”看沈默还不动容，气得徐渭一咬牙，真撕开那信封，从里面拿出信纸，便大惊小怪道：“折成方胜形啦。”
这时候水开了，沈默径直起身去提壶倒水，洗脸漱口，就听徐渭在边上怪叫道：“我可真念了。”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徐渭便大声念道：“天上明月，阴晴圆缺人难全。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偏那红丝剪不断，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严冬，春丛认取双栖蝶。”
读完了，徐渭热泪盈眶道：“多么好的姑娘啊……我怎么就碰不上呢？”
沈默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他洗完脸，擦干净道：“那你就去找她吧。”说着拿起自己的大氅暖帽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才回头道：“告诉那写信的，既然今生无份，就不要再枉费多情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徐渭挠挠头，骂一声道：“真搞不懂。”但那边吕小姐还等着回信呢，他只好提笔写个字条道：“伊欲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茅坑。”送回去给那吕小姐，让她不要再白费功夫。
※※※
沈默回到家里，沈京正在等着，对他说老爹有请。
沈默便去后堂脱去带着酒气的袍子，换一身干净衣裳，跟着沈京上了车。
在车上他也不问沈老爷的事，而是关心起沈京的学业来：“国子监的恩贡的办下了么？”
“一千两银子年前就交了。”沈京有些气恼道：“可提学大人偏偏拿乔，下个告示说，鉴于往年解送贡生质量不高，有碍浙江的文声，所以一应选拔恩贡生，都得先去杭州集中授课半年，考试通过方可成行。”
沈默笑道：“能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恐怕毛都学不着。”沈京愤愤道：“这不是第一次了，有前辈告诉说，这不过是提学大人敛财的手段罢了。”
“怎么说？”
“他们说，每当开课的时候，提学大人便会来训话，讲一段论语。”沈京便摇头晃脑作学究状道：“十五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一上来就是死要钱。”

第二一四章 症结所在
“我听着挺好啊。”沈默笑道：“怎么个死要钱了？”
“这里面是有隐语的。”沈京没好气道：“实际上是一份价目表。”
“怎么讲？”
“十五志于学，意思是只要想上这个学，先拿十五两银子报名费，不然免谈。”沈京道：“交完这个再交学费，交三十两的学费的，只能站着听课，所以叫‘三十而立’。”
沈默捧腹笑道：“我要是交四十两呢？”
“四十不惑嘛。”沈京一本正经道：“交了四十两银子的人可以发问，直到你没有疑问为止。”
“那五十知天命怎么讲？”沈默笑问道。
“交了五十两银子，那你就可以提前一天知道考试的命题了。”
“六十耳顺？”
“能出得起六十两这个价格的人，不管多么不听话，先生也不会骂，保准让你耳顺。”
“那七十两的待遇我就知道了。”沈默笑得眼泪都出来道：“只要交了七十两银子，你上课想躺着坐着或来与不来，都随你高兴，先生也不算你违规，对不对？”
沈京愤愤点头道：“你说他是不是穷疯了？”沈默很严肃道：“那就交三十两，自带马扎去上课，让他少赚四十两。”
“算了，还是交七十两吧，我可受不了那份罪。”沈京撇撇嘴道。
“人家就是抓准你这种富人心态了。”沈默笑道：“想不发财都难啊。”两人笑骂一阵，便到了沈家台门。沈默注意到，大门已经重新打开，下人甚至还在往门上挂花灯，准备迎接上元节……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
但当进去书房，看到坐在摇椅上的沈老爷时，他却惊呆了，仅仅十天不见，老爷子的便已经须发花白，再也不复原先儒雅风流的中年模样。
看到沈默错愕的表情，沈老爷勉强笑笑道：“拙言，来大伯身边坐。”
沈默便依言坐下，黯然道：“大伯，您……不容易啊。”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他也能体会到这位大家长的艰辛。
沈老爷缓缓摇头道：“为了这一大家子人，受多少委屈、多少诽谤，都是值得的。”便叹口气，幽幽道：“我已经把你师父从族谱上除名了……”
“情况……有这么严重吗？”沈默瞪大眼睛道。
“赵文华给了个准信，北京那位小丞相，这次准备杀鸡儆猴了，就连陆都督的面子也不给。”沈老爷说着说着，便流下两行泪来：“你师父也早料到了，他在出门之前，已经给你师母写好了休书，跟三个儿子断绝了父子关系……也把你开出门墙，他是彻底的净身出户，不打算活着回来了。”
沈默黯然了……刑部的大牢肯定阴暗潮湿，肮脏难捱，就算是不杀头，在里面蹲一阵子也要出人命的。
※※※
两人长吁短叹一阵，沈老爷又问起，沈默这一年的打算。
沈默轻声道：“先去杭州吧，打算吗？就是平平安安的。”
“平安是福啊。”沈老爷深有感触道：“拙言啊，如今咱们家如履薄冰，你不得不处处小心，少出风头。”说着又怕他少年心性觉着委屈，便安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相信大伯，会有时来运转的那一天的。”
这就是两人处世态度上的不同了，遇到这种狂风暴雨时，沈默想的是迎难而上，冲出雨云，飞到永晴的高空上去；而沈老爷却想着暂且收敛羽翼，躲在窝中等待雨过天晴。沈默知道这就是代沟，所以他很聪明地点点头，闭上嘴。
沈老爷又让他好生用功读书，不必担心举业受到影响……严阁老就是管得再宽，也不会过问一个省里的乡试情况：“只要你能蟾宫折桂，再考他个解元出来，你得前程就是铁打的了。”沈老爷不无得意地笑道：“浙江乃全国文魁之地，你若能夺得四连冠，谁敢在会试中不取你？等着被天下的唾沫星子淹死吧！”
沈默却没什么信心，小声苦笑道：“实不相瞒，孩儿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工夫看书，前些天想温习一下，却高低看不进去了。”还给自己下个结论道：“这颗心浮躁了，静不下来。”
“必须静下心来！”沈老爷比他还着急，拍着沈默的胳膊道：“千万不要以为中了小三元，就一切无虞，再也不用功了……要知道，科举试与童生试是不一样的。”
说着给他讲解道：“大伯有一位同年，从十四岁开始考试，一直考到四十二岁才勉强中了秀才。入泮后，就像这回一样，刚好又是乡试年，他便一试而中举，联捷而入词林，前后总共才一年多的时间。在琼林宴上，他于感慨之余，做了一副对联曰：‘县考难，府考难，道考尤难，四十二年才入泮。乡试易，会试易，殿试尤易，一十五月已登瀛。’这绝不是个别现象，所以不是什么时来运转，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沈默摇摇头，便听沈老爷道：“因为童生试考小题，科举试考大题，小题要东拉西扯，牵强附会，才能猜出题意，对于那些脑子不太灵活的考生来说，当然是难上加难，十分吃亏，连年不中也就不奇怪了。但从乡试开始，一律用大题命题，大题题意完整明确，不用费心思去猜，却要比对经义的理解，文笔的老道。这样一来，反而是读书时间越长，下得功夫越深越好……”
沈默的面色终于郑重起来，缓缓道：“您的意思是，从乡试开始，那些功底深厚的老前辈，就显示出厉害来了？”
“不错。”沈老爷颔首道：“你这样的少年郎，虽然天资聪颖，但年岁还没有人家用功的时间长，要是还不努力怎么行？”
沈默发现沈老爷与沈炼完全两种风格，老师是那种，你必须去这样做，做好了才告诉你为什么的。却不如沈老爷这种摆事实、讲道理，更让他觉着心悦诚服。
见他终于服气了，沈老爷呵呵笑道：“当然你也不比妄自菲薄，你举业已臻大成，若是在平时，点个翰林都是没问题的。”
沈默苦笑道：“但现在我若是考不中解元，就有可能在会试中被人做掉，连个进士都中不了，对不对？”
“明白就好。”沈老爷点头道：“别看你已经是钦命的浙江巡按监军道，但严党想要黑掉你，绝对不费吹灰之力。”说着不无懊恼道：“你本来是铁打金铸的前程，早就注定的翰林，却被你师父这一折腾，给弄得凶险无比……真是失策啊失策。”
虽然自从知道沈炼上书的消息，沈默都快怨死这个臭老头了，但在大明朝，学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指责老师的，所以他还得为沈炼说好话，说‘老师是对我有信心’，‘或者另有安排’之类。
※※※
临走时，沈老爷交给他一口沉重的书箱，据说里面是他们兄弟俩共同研究经学近十年，记录下来的所有心得，对于他深刻体会经言大义‘有很大帮助。’
从沈家台门出来，铁柱问道：“大人，咱们回家？”
“不，去知府衙门。”从鉴湖回来，他有一个疑问需要人解答，徐渭那种没心没肺之人也说不清楚，只好去请教唐师叔。
去的时候唐顺之正在写字，听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你有问题要问我，但是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大户，跟倭寇有联系。”唐顺之抬起头来道：“只能告诉你，一点联系都没有的……不多。”
沈默错愕道：“不至于吧？”
“我们浙直的大户人家有个共同点，你知道吗？”唐顺之笑道：“几乎家家都有纺织工场，生产的棉布、丝绸，每天都能生产出成千上万匹，这些纻罗绸缎，绫布巾毯生产出来，卖到哪里去了？”
沈默心中如惊涛骇浪一般，他知道北方连年大旱，百姓吃饭都困难，根本消费不起这么多又好又贵的东西，所以唯一的外销途径，就只有销往海外一条路了。
而大明朝的海禁虽然已经名存实亡了，但毕竟是非法的，明着搞是要掉脑袋的，所以必须通过那些走私海商进行贸易……而在这个海防废弛的年代，海商们基本上就是有买卖时跑海运，闲下来就当强盗，本身便可与倭寇等同视之。
当然，如果没有官府睁一眼闭一眼，恐怕是不可能演变成如此大规模的全民走私的。
大户，海商，倭寇，浙直闽粤官府，甚至还有上百万的织工，这一切的一切，组成一张异常恐怖的大网，难怪北方朝廷对它屡战屡败呢，原来症结在这里！

第二一五章 时行时止，付之无心
唐顺之如沈老爷一般，嘱咐沈默这半年应以学业为重，考出解元来，命运便在自己手上；考不出解元，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沈默唯唯应下，唐顺之又让他看自己写的那幅字，只见上面八个遒劲有力的大篆道：‘时行时止，付之无心。’并问他道：“这个‘心’字何解？”
沈默轻声道：“趋利避害之心……”
“这句话呢？”
“男儿做事，不应当太在乎个人的利害得失，做与不做，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唐顺之缓缓点头道：“也可以这样说，这幅字送给你，回去多看看，对你的学问做事，都是有好处的。”
沈默便捧了那幅字回家，命沈安去找人好生裱糊一下。他自己则关门闭户，摊开一张白纸，开始认真的琢磨起来。经过这近一年的探究，他已经对东南的倭患有了比较全面的认识，那么现在，就到了把脑海中繁杂的信息理顺出来，为大明朝的东南把一把脉的时候了。
这一次他要把眼光放远一些，去看一看全世界，前世的中学历史课本告诉他，现在所处的时代，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叫大航海时代。
虽然搞不清嘉靖三十四年，换算成西元纪年是多少年，但从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倒推算来，清朝大概有二百七十年的国祚，明朝嘉靖后还有隆万天崇那么四五个皇帝，大概七八十年的国祚。所以现在大概是西元一五六几年。
作为一个向来学习拔尖的好学生，他对西方大航海时代的了解，要远超过对同时代的中国的了解……谁让历史教科书就这么编的呢？
他能清楚地想起，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已经在半个世纪前逝世了；环球航行的麦哲伦，也已经在三十年前归西了；在这个年代，西班牙人征服了美洲，葡萄牙人征服了非洲，并把触手伸向了亚洲……沈默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就在去年春天，葡萄牙人，也就是大明所说的‘佛朗机人’，已经占据了广东最南端的一个‘东西五六里、南北二湾’的小渔村，名叫濠镜。
沈默却还知道它有另一个名字，叫做澳门。
※※※
通过‘万恶的奴隶贸易’和‘对殖民地的血腥掠夺’，西班牙和葡萄牙人得到了足以颠覆人类历史的金银财宝，于是乎两个暴发户便要花钱了，于是乎全世界的出产都向两国流去，以换取大把的金银。
这其中尤以中国出产的绸布、瓷器、茶叶，最受两国王公贵族的欢迎，于是大量的西夷商人，不远万里，漂洋过海而来，‘输中华之产，驰异域之邦，易方物，利可十倍’。
东南沿海的富商大贾、豪门大族也认识到这种对外贸易的丰厚利润，不少沿海豪民纷纷建造巨型船舶，进行大规模的走私贸易，不少生活困苦的贫民、从卫所逃脱的军户，纷纷入海求生，还有一些宦途失意的士绅，及穷困潦倒的书生也混迹其中。时间一长，几种势力联合起来就形成了较为庞大的武装走私集团，也就是海商集团。
当然空船跑不来金银财宝，还得有货物才行，所以这些海商走私集团，必须以沿海的豪门大姓为依托，帮助他们囤积及销售货物。虽然大明律严禁民间进行出口贸易，但在利益的驱动下，一切法律都是空文。而且正德年间，法纪松弛，海禁形同虚设，成为了这些大海商发展的黄金岁月。
根据五十岁以上的老吏们回忆，那个年代官方贸易的宁波市舶司还在，民间的私下贸易更是红火的不得了，东南的富家大族纷纷开设工场、茶场、瓷窑，雇佣大量的百姓进行生产，再将囤积起来的货物倒卖给海商，由海商销往西洋，大家各司其职，走私货物得以较顺利地运销，彼此均有利可图。
在这期间，大量的日本人从战成一锅粥的国内逃出来，加入了海外贸易之中，成为十分好用的打手兼打工仔，对东南沿海的威胁并不大，所以整个正德年间，虽然朝廷的海防卫所已经烂透了，却是出奇平静的一段时期。
※※※
但是，很多事情都是毁在这个‘但是’上，后来发生的‘日本使节争贡事件’，原本只不过是个较严重的外交事件，却被当时的首辅夏言归咎于市舶司，认为是对外贸易频繁，外国人进出太多造成的混乱，并轻率地予以关闭。
这种愚蠢之极的做法，结果只是减少了官方的大量关税收入，却使私下的走私更加猖獗，海商的实力也变得益发强大起来，完全成为东南最大的一伙政治、经济集团，也深受东南各界的欢迎。
据时人描绘，在嘉靖二十九年以前，东南的官府明知对方是走私贩，但贪图其厚利，任其堆货，且为其打点护送，‘关津不查不问，明送火铳资贼。’
一位宁波卫的老军官，曾经向沈默描述过令人瞠目结舌的场景，他说每当有海商船队靠岸‘近地人民或送鲜货，或馈酒米，或献子女，络绎不绝；边卫之官，与大海商素有交情，相逢则拜伏叩头，甘心为其臣仆，为其送货，一呼即往，自以为荣。’
但这种繁荣毕竟是无序的，在罢市舶司后，海商的进货渠道便全由沿海的豪门大族控制，动辄以‘官府查禁甚紧’为借口，大肆囤积居奇，令海商苦不堪言。本来合作无间的两方摩擦越来越大，当积怨渐深时，海商集团终于用武力报复，杀人放火，将其家私劫掠一空而去。
地方官员为推倭罪责，便向上司宣称倭贼入寇。王直、徐海等人尝到了甜头，也利用明朝官员士民对倭寇的畏惧心理，动辄以‘倭寇’为旗号，杀人越货，为非作歹……其实内部真正的日本人寥寥无几，且都是苦力的干活。
东南的‘倭患’越来越厉害，终于惊动了嘉靖皇帝，便命朱纨提督东南，重申禁海。朱纨严格执行了皇帝谕令，严禁渔民下水，焚毁全部大船。还准备动一动那些通番的大家族。
按照朱提督的意思，凡是供货运货出货的，都算是参与走私，那整个东南就算是一个‘通番’的巢穴了。朱提督想动一动这个马蜂窝，不被蜇死才怪。
朱纨的死，代表着海禁政策的彻底失败，从此以后朝廷放宽了海禁，但已经无法遏制汹涌而起的‘倭患’了，因为走私集团通过武力较量，尝到了烧杀抢掠的甜头，也看透了虚弱的嘉靖朝野……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时这个所谓‘倭寇’的内部，也发生了分化，一部分如王直等人，打出‘倭寇’的旗号，乃是为了与官府对抗，以保护自己的贸易活动，所以以贸易为主，以抢劫为兼业。
但也有认为‘既然明抢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干嘛还要拿钱买？’的，如徐海叶麻等人，彻底转变成明火执仗的海盗团伙，一时间闽浙沿海地区，遭受到前所未有的破坏，横遭攻掠的城邑不计其数，被掠财物人民更是难以估量。
这就是东南倭患的起因以及现状。
※※※
一边想，沈默一边在纸上写下‘大户’、‘海商’和‘官府’六个字，官府当然指的是东南官府。
在这三者之下，他又写下了‘走私’二字。在沈默看来，这三者本来具有共同的利益……他们都希望有稳定而高效的走私，这样江南的丝绸棉布、茶叶、瓷器，才可以换成源源不绝的银钱，大户、海商和官员们才可以享受奢侈的生活，甚至老百姓也可以得到远高于其它省份的生活水准……共同的利益带来牢固的联盟，必然给予任何破坏者以最猛烈的打击。朱纨之死便可看成是三者联手，对北方朝廷加强海禁的一次阻击。
沈默又在纸上写下‘倭寇’两个字，当海商转变为倭寇之后，情况便大大起了变化，他们对沿海省份展开掠夺，东南官员也因此承担了极大的罪责，罢官杀头流放殉职者不计其数。
同时大户们的利益，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在强盗化的海商面前，他们已经无法再保持公平交易，必须要花费原先好几倍的成本，甚至连生命财产安全都受到威胁。
那些亦商亦盗的‘倭寇’，自然是对现状最为满意的。当然这种满意，是以其他人群的不满意为代价的。
想到这，沈默在倭寇二字上打了个叉，却将海商二字圈了起来。一个朦朦胧胧的构想在心中升起，他要看看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能否将历史的潮流改变。
想到这，他胸中涌动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一推窗户对外面道：“明天我们就回杭州！”

第二一六章 无间道
说走便走，第二天就启程。在沈贺‘好好用功’的反复叮嘱之下，沈默登上了北去杭州的官船。
行到萧山境内时，已经是深夜了，沈默却趁着天黑下船，悄悄摸向运河边上的一处客栈。
客栈早已经打烊，沈默也不惊动店家，在铁柱和一个护卫的协助下，翻墙进了院子，便见到唯一一个亮灯的窗户上人影一闪。
铁柱赶紧学着老鸹叫了两声，便听‘吱呀’一声，只见那间屋开了门，何心隐那张老脸露了出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的进去，便见鹿莲心也在屋里。看到沈默两个怪异的眼神，何心隐赶紧解释道：“她睡里间，我睡外间。”却愈发显得欲盖弥彰，倒不如人家鹿姑娘来得大方。
沈默招呼他俩在方桌边上坐下，轻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何心隐点点头道：“早就准备好了，要不是你让我们等着，这回该到舟山了。”
“笑话！”沈默笑道：“我不跟你面授机宜，你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何心隐讪讪道：“不就是把那边的情况传递回来，然后趁机搞破坏吗？”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你一个生面孔，就算是以徐海妹夫的身份出现，人家也会提防你的。”沈默撇撇嘴道：“你倒霉不要紧，别拖累了俺嫂子。”
鹿莲心立刻笑眯了眼，戳戳何心隐道：“你就听大人好好说说嘛。”就这一个动作，沈默便可以断定，这俩人已经发生超友谊的关系了。
何心隐臊得满脸通红道：“什么嫂子，我们是清白的。”
沈默翻翻白眼道：“可千万别清白，就算是假戏，你们也得真做了……不然让人家一看，哦，原来不是两口子，咔嚓一声，把你剁了，还连累俺嫂子。”他是一口一个‘俺嫂子’，把鹿莲心捧得眉开眼笑道：“大人说说，我们该怎么办吧？”
沈默点头道：“先说何大哥吧，我也不要你传递消息，只请你忘掉原本身份，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倭寇，该杀就杀，该抢就抢，要做倭寇中的精英，尽快让徐海对你刮目相看！”说着一脸信任道：“相信以何大哥的实力，脱颖而出是没有半点难度的。”
何心隐拉下脸道：“我何某人向来行侠仗义，怎能干那种助纣为虐之事呢？”
“这怎能叫助纣为虐呢？这是为了取信于徐海。”沈默劝说道：“你只有尽快获得他的信任，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才能尽早的把他绳之于法，才能让东南百姓尽早的得到安宁……”
何心隐这才艰难地点头道：“也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边上的鹿姑娘感动道：“大哥，你就是下地狱，我也陪着。”
何心隐感动地看她一眼，低声道：“莲妹……”把沈默和铁柱瘆起一身鸡皮疙瘩。
※※※
“除了专心当倭寇，没有别的吩咐了吗？”何心隐问道。
“还是有的，你得把徐海和叶麻挑唆成仇人。”沈默微笑道：“你去先看看，这两人的关系如何，如果两人关系已经僵了，那就不要客气，大刀阔斧的帮着徐海对付叶麻。如果两人关系尚好，你就要不着痕迹的挑唆。比如说，每次抢劫完后，总是抢先把最值钱的财物弄到手，交给徐海，这样贵姐夫自然很满意，但叶麻肯定不高兴。”
“只要他一不高兴，就肯定有怨言，你就把这些话添油加醋，变本加厉的告诉他。”他又转头望向鹿莲心道：“嫂子，你不妨也帮着在贵姐的耳边说说话，总之要挑唆得徐海和叶麻之间有裂痕为止。”
“还有别的任务吗？”何心隐又问道。
“能把这个做好，就已经很好了。”沈默笑笑道：“当然你要是能再帮着徐海把王直给得罪了，那就太好了。”说出来又觉着不大可能，赶紧改口道：“这个只是说说，你看有机会就做，没机会就算完。”
何心隐点点头，接下了任务。
“那我呢，我干什么？”鹿莲心迫不及待地问道。
“嫂子吗，你就好好的陪着贵姐姐，原来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沈默微笑道：“等过了两三个月，便可时常在她耳边念叨，想江南的风光了，不想让自家男人再杀人放火了，不想整天东躲西藏，居无定所了。”
鹿莲心感同身受地点头道：“大人真懂女人心，这女人嫁人，所期待的不过是一个家，一个男人和几个孩子而已。”说着火辣辣的眼神又望向何大侠。
何心隐老尴尬了，干咳几声问道：“还有别的吩咐吗？把这些事情做完了呢？”
“哪有那么长远的计策？”沈默摇头笑道：“到时候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如果你觉着都完成了，就给家里写封信，说自己一切安好，我就知道了。”
“然后呢？”何大侠穷追不舍地问道。
“哪有那么多然后。”沈默笑着起身，定定望着他道：“到时候我自会想办法通知你。”
知道他这是要走了，何心隐和鹿莲心也起身相送。便见沈默退出两步，向他俩深施一礼，沉声道：“一切都拜托了。”
两人赶紧还礼，一齐郑重道：“定不辱使命！”
“一定要活着回来。”沈默朝他俩龇牙笑笑道：“到时候我给嫂子请副诰命，看谁还敢欺负你。”
鹿莲心难得的脸色羞红道：“他家里那位还没有呢。”
沈默哈哈大笑道：“这是为功劳专请的，不需要排长幼。”
鹿莲心这才大喜过望。
※※※
沈默回到船上时，已经快要天亮了，进到舱里倒头便睡，等一觉醒来，船也快到杭州城了。
“少爷，我们还去卢园吗？”眼见着快到地头了，沈安出声问道。
“去你个大头鬼。”沈默似笑非笑道：“怎么，想念你的春红、柳绿、小桃、杏花了？”
登时引来一片怪笑，大伙都记着，从杭州回绍兴的路上，这位小书童形容枯槁，连走路都晃悠，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因此美其名曰‘色安’。便有侍卫怪笑道：“色安，我敢打赌，你要是再住进去，一定会油尽灯枯的。”
“那哪能呢？”沈安比划着两只胳膊道：“回绍兴这些天，我一直清心寡欲，养精蓄锐，又一次龙精虎猛了。”
一船人正在说笑，却听顶层放哨的卫士道：“大人，杭州城有情况。”
一句话便把众人的轻松劲儿给浇灭了，赶紧簇拥着沈默上了顶层，往杭州城的方向瞭望。
但见城外尘土飞扬，人仰马翻，仿佛在攻城一般。
“大人，前方危险，我们还是暂避一下吧。”铁柱赶紧建议道。
“不必撤。”沈默望着远处那面熟悉的旗帜道：“是俍兵。”对于那里发生的事情，他心里便有数了，沉声吩咐道：“开过去。”
官威就是命令，官船便重新提速，径直向杭州城的水门开去。铁柱和众侍卫如临大敌，赶紧挂甲持盾，小心防备起来。
官船很快靠近，也引起了正在城下示威谩骂的俍兵的主意，呼啦一下子围到河两岸，还爬到河面栅栏上，充满敌意的望向沈默他们。
‘看来是出大乱子了。’沈默心中暗叫不好，便推开挡在身前的铁柱，清清嗓子道：“本官钦命浙江巡按监军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怎么胆敢围攻省城，不知道这是重罪吗？”
那些蓝黑色的俍兵中，有听得懂汉话的，便愤怒的转告同袍，然后大家都很生气地瞪着沈默，一个头上戴着牛角，仿佛小头目似的人物出来道：“你们汉人不讲信义，胆敢扣留我们头人，叔可忍，婶不可忍！”
沈默皱眉道：“什么头人？瓦夫人吗？”
“你们是这么叫的。”那小头目点头道。
“为什么？”
“跟你说了管用吗？”那人狐疑问道。
“我是浙江巡按监军道，你说有没有用？”沈默盛气凌人道。
虽然搞不懂那是个什么官，但见他口气如此之大，那小头目便信了：“官府上个月便许给我们的赏银没发不说，就连这个月的粮草都减半了，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我们头人便与你们的大官讨要，已经三天了都没一点音信。”说着咬牙切齿道：“如果我们头人有什么两长三短，咱们就和你们拼了。”
“这样吧，本官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待会就给你们个准信。”沈默缓缓点头道。
“我们怎么相信你？”
“我是阿蛮的叔叔。”沈默挥挥手道：“好了让开吧。”

第二一七章 劫持赵文华的老太太
‘阿蛮她叔叔’这个头衔，显然比‘钦命浙江什么什么道’要好用的多，人群散开，水路畅通，大船缓缓驶进了城内。
一进城，沈默便上马直奔巡抚衙门，他得先找到胡宗宪问个清楚，谁知胡宗宪不在府里，一问门子，说去卢园了。
一行人便拨转马头，往花港行去，到了卢园一看，戒备确实比平常森严许多，但这回卫兵们都认出沈默这些人了，二话不说便让开去路……他们都不想重蹈那位千户大人的覆辙。
畅行无阻的进到院子里，门子告诉沈默胡中丞正在与赵侍郎交谈，他又问瓦夫人呢，门子道：‘被赵侍郎禁在后院里了。’不过说这话时，稍显底气不足。
沈默大为不解，心说：‘要钱要粮也是管周珫要，该他赵文华屁事？这种事儿别人还避之不及呢，他瞎掺和什么？’
他让门子进去通报一声，不一会，胡宗宪急匆匆出来，一看是沈默，登时大喜道：“拙言啊，你来的太是时候了。”便把他拉到一边无人处，小声道：“这回赵大人骑虎难下了，正要你帮着解围呢。”
沈默点头道：“能帮的忙我一定帮，但大人得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吧？”
胡宗宪看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纯属没事找事……前日那广西土司瓦夫人进城，直奔总督行辕，向周总督讨要粮草，周珫便推脱道：‘我这个总督上面还有提督，你得去找赵侍郎，他同意了才行。’”
“那蛮夷妇人不懂什么叫‘推诿’，便径直来卢园寻赵侍郎。”胡宗宪想笑不敢笑道：“她却也有几分心眼，不先说要东西，而是问道：‘大人是不是这里最大的官？’赵侍郎是个好面子的，便点头道：‘那当然了，总督都得听我的。’那夫人这才把要求说出来，赵侍郎登时傻了眼。”赵文华虽然有个提督衔，名义上管着总督，可一没兵二没钱，拿什么打发瓦夫人？
“后来呢？”
“赵侍郎被她用言语挤对，也不好说不给。”胡宗宪道：“便想推回给周总督，可人家就认准他是最大官了，说什么也不走。赵侍郎一生气，便让人把她打出去。”
“能打得过吗？”沈默是见识过瓦夫人手持双刀，砍瓜切菜的模样的，深表忧虑道：“那可是位高手啊。”
“谁说不是呢。”胡宗宪叹口气道：“进去十个被打出四对半。”
“剩下一个呢？”
“剩下一个是赵侍郎。”胡宗宪苦笑一声道：“他被人家给捉做作人质了……”原来‘骑虎难下’还是个含蓄说法，实际上赵大人已经是‘羊入虎口’了。
“这事儿应该周部堂出面。”沈默轻声道：“他惹的祸就该他兜着才是正理。”
胡宗宪面上闪过一丝怪异，便听他叹口气道：“那不是盏省油的灯，早躲出去，上哪找他去？”
沈默心中更加奇怪了，不知道周珫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不明摆着得罪赵文华吗？
但见胡宗宪支支吾吾，知道必有隐情，便不再问，跟着他往正院走去。
※※※
到了院子外一看，密密麻麻的弓手，把个院子围得密不透风。
沈默说：“把人都撤了吧，我们进去说说……”
胡宗宪二话不说，便把早就麻了手脚的弓手撤下，朝沈默轻声道：“务必保证赵大人的体面。”言外之意，赵文华死要面子，千万别让他下不来台。
见沈默点头答应，胡宗宪便伸手推开了虚掩的门，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就听‘咄’地一声，已经深深钉在了门板上。
虽然胡宗宪见过大场面，依然吓得两腿都在发颤，他吃力地抬起头来，便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拿着一张小弓，紧绷着小脸道：“坏人！”
胡大人本来气坏了，一看是个小娃娃，却又发作不得，正在尴尬间，便见那小女娃一下子笑逐颜开，抛掉手中的小弓，甜腻腻的娇声道：“大叔……”说着便张开双臂，朝自己扑了过来。
胡中丞这下是真错愕了，他不知道这小女孩阴一阵阳一阵，到底是要干什么。却也不忍心拒绝这么可爱的小娃娃，便张开手臂，想要接住这孩子，谁知道……
那小女娃与他擦身而过，直扑到边上的沈默怀里。只见沈默一把抱起那女娃，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一口道：“阿蛮，想大叔了么？”胡宗宪心说：‘这孩子什么眼神，明明我才是大叔级人物嘛。’
人家小女娃却视他如无物，认真地对沈大叔点点头道：“想了。”
“有多想？”
“像想烤小鸟一样想。”小女娃在他腮帮子上狠狠亲一口，便咯咯笑了起来。
“好啊，敢戏弄我。”沈默便挠阿蛮的痒，和小女娃笑作一团。
直到尴尬的胡大人咳嗽连连，沈默才想起正事来，抱着阿蛮道：“咱们进去看阿嬷去。”胡宗宪闷头跟在后面，只见那小女娃直朝自己扮鬼脸，弄得向来一本正经的胡大人哭笑不得，心说：‘我他妈就不该进来。’
※※※
看门的两个女官认识沈默，又见他抱着小阿蛮，便没有阻拦，推开房门请他们进去。
进去一看，见赵文华全须全尾的与瓦夫人对坐着，沈默和胡宗宪才放下心来。沈默放下阿蛮，与胡宗宪一道给赵侍郎行礼，赵文华一见他俩进来，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哟’一声道：“你俩快来作证，我是真没有钱粮给这位祖奶奶啊。”
两人又望向拄着大刀的瓦夫人，却见老太太闭着眼睛，不怒自威，向他行礼也不吭一声。两人心说，看来是‘动了真火了’，在外面他们已经商量过了，一切以保证赵文华的安全为要，什么都可以权且答应下来。
但老太太这回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非得见到钱粮才能放人。
胡宗宪便对瓦夫人拱手道：“夫人，下官浙江巡抚胡宗宪，能让我和赵大人单独谈谈吗？”
瓦夫人这才微微抬起眼皮，淡淡道：“浙江巡抚不是李天宠吗？”
胡宗宪尴尬道：“刚换了。”瓦夫人哼一声，却也拄着长刀起身，颤巍巍往外走去。
沈默也牵着阿蛮跟她出去。
到了院子里，瓦夫人站定道：“你们汉人太让我失望了。”
沈默尴尬笑笑道：“只能说是……一部分吧，至少张部堂还是不错的。”
“他更让人失望。”瓦夫人缓缓道：“堂堂六省总督，手里几十万的军队，一道旨意就被撤了，连个屁也不敢放一声，实在是窝囊至极。”
沈默心说：‘合着您这意思，张大人就该反他娘的？’却也摸准了老太太的脉搏，便道：“杭州葬着位岳武穆您老知道吧？”
“谁不知道岳元帅？”瓦夫人道：“大忠臣，可惜被秦桧害死了。”说着啐一声道：“现在朝中也有秦桧。”吓得沈默都想捂住她的嘴，赶紧分解道：“我是说，岳武穆明知自己会死，还是接受了朝廷的命令，毅然班师还朝，可见自古忠臣都是一样的……”
“一样不得好死。”瓦夫人愤愤道，却也不再生张经的气了。
※※※
沈默又道：“张大人临走的时候，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夫人的部队照顾好，现在弄成这样，是我失职了。”
“你是个好人，老婆子知道这点。”瓦夫人道，阿蛮也很认真地点点头，却听她又道：“但我已经决定回广西了……这次来就是为了讨要回去的粮草的。”
沈默皱皱眉，很快恢复正常道：“刚到了就回去，岂不是徒劳无功了？钱粮的问题我会帮夫人去落实的，请不要再提‘回去’二字了。”对方不爱拐弯抹角，他也说得分外直白。
“我们千里而来，不是为了钱。”老太太把刀往地上狠狠一杵道：“是为了杀敌、打胜仗、帮你们汉人消灭那帮倭寇。我们有句土话，大意是‘自助者天助之，自毁者天灭之’！你们汉人都到这时候还起内讧，凭什么要我们的帮助！”
沈默的脸臊得发红，言辞恳切道：“不管那些臭当官的，仅为了东南百姓，也请阿婆务必留下来……您也看到了，没有狼土兵的大明军队是多么的废材。现在上面又在勾心斗角，若是再失去了您老的庇护，让老百姓可怎么活呀？”说完便深施一礼，恳切道：“在下替江南的百万黎庶，恳求阿婆了。”那边的小阿蛮也紧紧揪着阿嬷的衣襟，满脸的乞求……虽然不知道大叔在求什么，但她觉着自己得帮帮他。
瓦夫人终于见识到，什么叫能说会道，她本来去意已决，让沈默这一番情真意切，居然动摇起来。

第二一八章 交给我，没错的。
不可否认，沈默这一手，对于正义感十足的老太太来说，十分的管用。但只听说过支起锅子煮白米，没听说过架起锅子煮道理，没有粮草的俍兵怎么活下去？而且预先承诺的赏银发不下来，对部队士气的损害是异常严重的，毕竟大部分俍兵没有瓦夫人那么高的觉悟。
所以瓦夫人虽然答应不走，但也开出了留下来的条件：‘粮草按时拨付，赏银至少先发下一半’，不然就算他舌灿莲花也没用。
沈默说‘我尽力争取。’便请瓦夫人稍候，自己转身进了厅堂。
屋里赵文华正和胡宗宪窃窃私语，出乎他意料的是，赵侍郎脸上不见愤懑，似乎被胡中丞哄得很开心。
见沈默进来，赵文华招呼他坐下，笑道：“这次本公拘禁那土司婆娘的事情，就不要外传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不利于那个那个……”
见赵大人想不起来，胡宗宪赶紧补充道：“团结。”
“就是这个意思。”赵文华笑眯眯道：“所以拙言要保密哦。”
沈默心说‘我太佩服你了胡大人。’自然十分配合的答应下来。
胡宗宪又问他谈得如何，沈默将瓦夫人的条件转述给两人，胡宗宪苦笑道：“这还算是识大体的呢，彭家父子那边，放言一个子也不能少，不然就要自己拿了。”
“拿？上哪拿？”赵文华问道。
“开抢呗。”胡宗宪叹口气道：“那些土兵生性彪悍，是什么都能干出来的。”
“绝对不行！”赵文华声调都变得尖锐起来道：“绝对不能让狼土兵乱起来，不然肯定有人会说我们坏话的。”能镇住狼土兵的张经被他一本攻走，如果狼土兵大肆祸乱江浙，到时追究责任，他赵侍郎第一个跑不了。
赵文华越想越觉着害怕，便对胡宗宪惶急道：“我说梅林兄，你好歹也是浙江巡抚，一省之长了，就不能拨点钱粮，打发了这个恶婆娘？”
胡宗宪苦笑道：“我的梅村公啊，你当现在还是朱纨、王忬那个时代啊？已经大不相同了！从朝廷设立东南总督那天起，浙江巡抚就变得无足轻重了。”说着看沈默一眼道：“还不如拙言老弟这位巡按御史，可以‘代天巡方’、干预军务，来得好使呢。”
沈默发现胡宗宪太会抓机会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暗示赵文华，还应该把他往上挪挪，果然听赵文华大咧咧道：“梅林兄放心，回头我就一本攻掉周珫那个老王八……”说着又转回来，苦着脸道：“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先把这一关过去吧。”
见赵文华答应下来，胡宗宪心中十分欢喜，也格外有担当道：“这个粮我们要给，钱我们也要给。”
赵文华无奈道：“能给我早给了，问题是你们谁能让周王八松口？”
沈默和胡宗宪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夸这个海口。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大喊道：“大人，大人，前线急报。”
胡宗宪霍然起立，沉声道：“我出去看看。”
※※※
胡宗宪一走，屋里就剩下赵沈二人。赵文华打量着沈默，淡淡道：“这个年没过好吧？”
沈默知道他说的是沈炼的事，轻声道：“实在是没想到。”
赵文华慢悠悠道：“荆川公专程来杭州向本公解释过了，他说沈炼这个人平时就有些疯病，向来分不清是非，这次肯定是受人利用了。”双眼厉芒一闪，状若无意地问道：“不知拙言对沈炼这种行为，有什么看法呀？”
沈默快气炸了肺，却还要毫不犹豫道：“虽不敢妄议长辈，但这种行为我是极不赞成的。”
赵文华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和蔼了，拍拍他的肩膀道：“唐荆川乃天下名士，他以身家性命作保，你沈拙言不会重蹈沈炼的覆辙，所以本公才写信给小阁老为你求情，说你是我们这边的……你可不要让本公失望，让荆川公遭殃啊。”
沈默突然明白唐顺之‘时行时止，付之无心’的意思，忍着心里想要作呕的感觉，一脸真诚的感激道：“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很好很好。”赵文华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胡宗宪进来了，他面色怪异的向赵文华报告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盘踞在沙川洼的倭寇叶碧川和王清溪部，开始陆续撤回海上。新任苏松巡抚曹邦辅当机立断，指挥苏松总兵俞大猷、兵备副使任环、王崇古等人，率军趁其不备，半渡击之，以火器破贼舟船，数战俘斩六百余人。
赵文华一听便来了精神，欢天喜地道：“别的不要说，先奏捷吧。”竟是赤裸裸的欲攘其功。
胡宗宪小心对兴奋过度的赵侍郎道：“曹邦辅深有心计，给北京的捷报发出以后，才向杭州报捷。”
赵文华登时阴下脸来，破口大骂道：“这个姓曹的太不象话了，太没规矩了！”其实没什么奇怪的，张经的惨痛教训摆在眼前，谁不得防他赵侍郎一手？
※※※
待将污言秽语发泄完了，赵文华才气哼哼道：“周珫呢？他还要继续躲下去吗？”
胡宗宪笑道：“大人您猜，周总督听了曹巡抚揽功的消息，会有什么感想？”
“肯定也高兴不到哪去。”一到了勾心斗角的时候，赵文华便显得很敏锐，他冷笑道：“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第一把就被别人点去了。”
“大人英明。”胡宗宪沉声道：“周总督传令给下官，命我即刻调集精兵，追歼残敌。”
“他倒是真不嫌。”赵文华哂笑道：“人家的剩汤剩菜他也要吃。”
胡宗宪苦笑道：“军令如山，下官这就得出发了……要是追不上倭寇，还不知周总督会怎么发落我呢。”看来他与周珫间的关系确实十分紧张。
赵文华狐疑地望着胡宗宪道：“梅林兄，你不会是想躲出去吧。”他凡事喜欢推诿搪塞，便以为所有人都别无二致。
胡宗宪冤枉道：“大人想到哪里去了，若是下官稍有迟疑，周珫肯定会趁机发难的。”
“那你这一走，这边的事情怎么办？”赵文华也觉着自己的推论过于草率，便不再纠缠，只是一想到自己还要被那老太太囚禁，便十分郁闷：“你可不能不管我。”
胡宗宪求助地望向沈默，听到胡宗宪命令，沈默心中已经有了定计，便点头道：“胡大人只管放心去，这里有下官在。”
胡宗宪感激地点点头，对赵文华道：“大人，拙言兄弟少年老成，多谋善断，您把事情交给他办，一准出不了岔子。”
赵文华知道张经、唐顺之、胡宗宪等人对沈默的看重与推崇，虽然他对年轻小子向来不感冒，但现在病急乱投医，也只能让他死马当活马医了，便点头道：“那此事就全权委托拙言了，请你务必把狼土兵给留下。”心里却嘀咕道：‘把你卖了也没钱留人啊。’
沈默微笑道：“请大人授权。”他笑容里的自信，每个人都看得到，胡宗宪这才放下心来道：“那下官先行一步了。”说完便匆匆走了。
待赵文华写了‘兹授权浙江巡按监军道沈默，全权处理狼土兵事务。’又加盖他的钦差官防后，沈默也要告辞，赵文华拉住他，小声道：“能先把那老虔婆撵走吗？”
沈默点头笑道：“我这就带她们走，大人只管放心歇着吧。”
赵文华将信将疑，从窗缝中往外张望，果然见沈默出去之后，与瓦夫人说了几句话，那可怕的双刀老太太便顺从地跟他走了。
赵文华这才松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这辈子都不要跟这些野人打交道了。”却也很好奇，沈默到底说了什么，能让那瓦夫人乖乖听话。
※※※
其实没什么稀奇的，沈默只是说一句：“赵大人说一定照办。”瓦夫人便跟着离开了，其实她也是一时激动，才挟持了赵文华。刚才在外面让冷风一吹，冷静下来，也知道劫持朝廷命官是重罪，虽然仗着城外的八千子弟兵，并不怕他。却不知道怎么收场，有些骑虎难下了。
现在沈默给她一个台阶，瓦夫人自然赶紧跟着离开，出去卢园才问道：“他是怎么说的？”
沈默缓缓道：“他全权委托我处理此事。”说着从袖子里掏出赵文华写的授权书道：“七天，给我七天时间，保准给您老个交代。”

第二一九章
瓦夫人要出城安抚部下，阿蛮却想跟着大叔，抱着沈默的脖子的就是不撒手。沈默便道：“城外毕竟环境不好，还是让阿蛮先跟着我吧。”
瓦夫人颇为意动，她乃是洒脱之人，不像汉人那般虚伪，便点头答应下来道：“那就麻烦大人了。”又对阿蛮道：“且听大叔的话，知道了吗？”
阿蛮乖巧地点点头，甜甜亲了阿嬷一下道：“阿蛮最听话了。”
老妇人这才放下心来，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出城而去。
待看不见阿嬷的踪影了，阿蛮却有些失落，紧抿着小嘴，趴在沈默肩上不说话，沈默笑问道：“小阿蛮，想吃点什么？”
小姑娘登时两眼放亮，忘记忧愁道：“我想吃很多很多好东西。”
沈默哈哈大笑道：“那大叔就带你去吃很多很多好东西。”便要抱着小女娃上马，却被沈安拦住道：“大人请上轿。”
沈默原先没注意，现在才看到，门口停了抬呢绒绿轿子，还有四个轿夫在前后等候。他奇怪道：“这是哪来的？”
沈安笑道：“这是您的官轿啊，方才您进去时，巡抚衙门的官员送来的。”
沈默皱皱眉道：“骑马挺好的。”
“大人是文官，在城里骑马成何体统。”沈安一本正经道：“会让人家说三道四的。”
“就你事多。”沈默笑骂一声，却也不再坚持，他把小阿蛮放进轿子里，招手把铁柱叫过来，小声吩咐道：“你带几个精干的人手，每个人两匹马，跟着胡中丞的队伍，一旦战局明了，火速回报。”
铁柱沉声领命，刚要离去，却被沈默抓住手腕，他回头一看，只见大人的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便听沈默轻声但清晰道：“时间就是一切，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
铁柱立刻感到重任在肩，他使劲点下头，带着几个最优秀的属下出发了。
※※※
是的，沈默准备进行一场投机，他要赌接下来这场战斗的输赢。赌对了，他将再也不用担心被谁轻易放弃，可以踏踏实实睡他的觉，读他的书，过几天安稳的日子。赌错了，对于投机者来说，下场别无二致，定是悲惨无疑……
当他听到周珫匆匆集结部队，出发追击倭寇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便是，这一仗八成会输掉。因为他对倭寇有深入的观察，知道他们毕竟不是正规军队，撤退时没有什么殿后、断后之类，而是身强力壮的跑在前面，老弱病残落在的后面。所以他感觉，曹邦辅他们不大可能袭击到倭寇的主力，说不定反倒是捅了个马蜂窝，兵法怎么说的来着‘归师勿遏、穷寇莫迫’，尤其是面对实力无损的强敌，更是如此。
很显然，王江泾大捷让文武将领们都轻敌了，如果这时候周珫和胡宗宪带人追上去，很可能就会被叮个满头包的。
但他没有将自己的判断讲出来，因为一来周珫不会听他这种无根据的臆断；二来，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要赌上这一把！他要让自己变得真正重要起来，成为无人敢轻忽的人物。
他问自己有几成把握？如果六成以上，那就放手去做。然后告诉自己：“去做吧。”他觉着不能再谋定后动了，对于他这种什么消息都得后知后觉的小蝴蝶来说，谋定后动就等于处处被动！这种感觉实在太糟了！便遵从了心里的冲动，闭上嘴巴，接下狼土兵这个烫手的山芋。
他准备这些天跟狼土兵的头人们搞好关系，并向他们大开空头支票。等到周珫兵败之后，自然会认识到这些狼土兵的珍贵之处，到时候再联合胡宗宪向周总督要钱要粮，难度就不那么大了。只要银粮一拨付，他的空头支票便全部兑现……到时候，在瓦夫人和彭家父子的眼里，这一切全都亏了他沈巡按，自然以后会唯他的马首是瞻，不会再听别人的。
记得沈炼在弹劾严嵩的奏疏中，所列第二条罪状是：“窃君上之大权，沽恩结客。朝廷赏一人，曰：‘由我赏之’；罚一人，曰：‘由我罚之’。人皆伺严氏之爱恶，而不知朝廷之恩威。”沈默这个也差不多一个意思，就是想让狼土兵‘伺他沈拙言之爱恶，而不知官府之恩威。’
只是当赌注押出，坐在颤巍巍的轿子里时，他终于忍不住一阵阵后怕，开始患得患失起来：‘如果我判断失误，大军得胜归来，我可怎么收场？’‘如果我军因此损失过重，甚至全军覆没，我又良心何安？’他的心情跌宕起伏，面色也阴晴变换，竟然忘了边上还有个可爱的小女娃。
阿蛮本来真不想打扰大叔，可见他微闭着眼，面色也苍白的骇人，不由害怕起来，便用她那毛茸茸的辫梢，在沈默脸上轻轻的蹭。
沈默感到腮边一阵酥痒难忍，这才睁眼一看，便见阿蛮满脸担忧地望着自己，小心翼翼道：“大叔，你不舒服吗？”
沈默正在想自己该怎么回答，却见阿蛮从座椅上溜下去，轻轻挥动起那两只小小白白的拳头，很认真的为他捶起腰腿来。
沈默吃惊道：“这是做甚？”
小阿蛮停下手上的动作，扬起吹弹得破的小脸，很认真道：“阿嬷不舒服的时候，阿蛮就给她捶，每次阿嬷都说很管用呢。”说完便继续很认真很专注的捶下去。
沈默不可抑止的感动起来。那因为太多算计吊诡而有些干涸麻木的心田，仿佛被春霖滋润着一般，开始感觉暖暖的，麻麻的，有无数的嫩芽悄悄生长出来，让他重新有了力量。
既然走上这条世上最险恶的道路，我就不能再回头。我必须要咬着牙一路走下去，做出一个个决定，对的错的，导致一个个结果，好的坏的。我将得到很多，失去很多，但无论如何，有两样东西，我绝不能丢弃，那就是我的良心和我的理想。
※※※
沈默终究不是严嵩那样的政客，他不能只为了自己的前程，而坐视己方军队处于危险而不顾，所以在一番思想斗争之后，他决定对计划进行修改，但求问心无愧。
他吩咐沈安在驿馆住下，一定把阿蛮照顾好，等自己过两天回来。
“少爷，您要出去啊？”“大叔，你要出去啊？”两位异口同声地问道。
沈默捏捏阿蛮光滑细嫩的小脸蛋，笑道：“你城外的叔叔伯伯没有东西吃了，大叔得给他们找吃的去。”
阿蛮点点头道：“阿蛮会很乖的……”但怎么也笑不出来。
沈默知道这孩子今天被丢下两次，小心灵肯定很受伤，蹲下抱抱阿蛮道：“大叔很快就回来了，一回来就带你吃遍全杭州的好处的，好不好？”
“嗯……”阿蛮乖巧地点点头，在他腮边软软的亲一口，小声道：“大叔，阿蛮不喜欢沈安。”
沈默一想也是，交给这个不着调的家伙，还真不放心，便吩咐沈安道：“这样吧，你把阿蛮送去晴翠那里，让她帮着照顾几天……你知道她在哪吧？”
“知道知道，不就是宝通源的女装铺子嘛。”沈安两眼泛桃花道：“少爷您放心，我保准把小姑奶奶送到，然后天天在那盯着。”
沈默笑骂一声道：“我看你是盯人家女客人才是真。”起身吩咐两个比较老实的亲兵道：“你们俩也留下，看着色安，别让他给我丢人。”
两个亲兵笑道：“大人放心，他要是不老实，俺们就骟了他。”
沈安苦着脸道：“我又不是牲口。”
“你就是个两条腿的牲口。”沈默骂一声道，捏捏阿蛮的腮，笑道：“走啦。”阿蛮憋着嘴，泫然欲泣道：“大叔骗人……”便吧嗒吧嗒掉下泪来。
沈默落荒而逃，打马出城。
※※※
这时候狼土兵已经得到瓦夫人的消息，各自回营吃饭了。沈默知道城东城北驻扎的是广西俍兵，城西城南驻扎的是湘西永土兵，其中城西是彭明辅、彭翼男父子率领的永顺兵；城南是彭荩臣、彭守忠率领的保靖兵。
稍一寻思，沈默便直奔城西永顺兵营去了。
营门口几个穿琵琶襟上衣，缠青丝头帕的土兵，举着长矛拦住他，沈默朗声道：“进去通传一声，就说给土家弟兄们送粮饷的来了。”
士兵们见他一身大官的衣服，哪里还敢怠慢，赶紧跑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彭家父子便跑出来，行礼道：“上差来了，有失远迎。”

第二二零章 厄阿巴阿毕资卡
但当看到沈默就带了护卫，两手空空的过来时，彭家父子的脸色，登时没有那么好看了。双方简单寒暄几句，同时也在互相打量着，沈默见彭明辅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蓄着干枯的山羊胡子，鼻子略带鹰钩，一双眼睛似开似合，显得很不好对付。
相较之下，他的儿子，现任永顺土司彭南翼，一个三十多岁的粗豪汉子，则显得没有多少心机，直截了当的一个土家头人模样。
他打量彭家父子，人家也同样在打量他，见他似乎二十不到的年纪，还是个嘴上无毛的少年郎，彭南翼便口无遮拦道：“怎么派了个小家伙过来？”
“休得无礼。”彭明辅假意呵斥儿子一声，朝沈默拱拱手道：“不知大人居于什么官职？”
“本官沈默，钦命浙江巡按监军道是也。”沈默自然听出这爷俩不怀好意，知道这些人是典型的吃硬不吃软，踩着鼻子上脸那种，便决意杀杀他们的威风。
“浙江巡按监军道？”彭明辅捻着胡子问道：“请问大人，这是什么品级的官儿啊？”
“无品无级。”沈默淡淡笑道。
彭家父子脸上的轻蔑更加明显，彭明辅用浓重的鼻音道：“官府没有人了吗？让一个不入流品的小孩子来我们这里。”
沈默微笑道：“这有什么奇怪？我们讲究人尽其用，向来是大人物办重要的事，小角色办小事了。”
“嗯？此话怎讲？”彭明辅拉下脸来道：“既然朝廷如此不重视土家人，那我们这就卷铺盖走人了。”
沈默不卑不亢地笑道：“沈默不才，却也是堂堂朝廷命官，有要事造访，二位头人却连个门都不让进，现下却又反咬一口，责怪下官，这是哪家的道理？”
彭南翼一拍身上的绯红官服道：“我是钦命的正四品永顺宣慰使，既然你要按照道理来，还是先给我磕头行礼再进去吧？”
沈默哈哈大笑道：“岂有此理！本官乃钦命巡按，代天巡守，地方官员见本官需先恭请圣安，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彭家父子登时语塞，面面相觑片刻，只好磨磨蹭蹭的给他跪下，却被沈默一把扶住，满脸真诚的笑容道：“二位将军为国尽忠，沈某岂能受你们这一拜？”说着退一步，深施一礼道：“在下这厢有礼了。”
两人被沈默一阵阴一阵阳，弄得晕头转向，赶紧还礼不迭，再也不敢小觑于他。
※※※
彭家父子将沈默请进挂着牛头、毡毯的大帐。大帐逼仄不堪，泥土地面上直接铺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大红地毯，只是边角已经污浊不堪，大面上也有不少黑点，尤其是靠近桌子的四周，几乎已经看不出原先的花纹。
彭家父子请沈默上座，在他俩的注视下，他面色自若的坐下，一点没有顾忌崭新的官服，是否会被弄脏之类。
这个动作赢得了彭家父子的好感，老彭问沈默吃了吗？沈默笑道：“正要叨扰。”彭明辅便吩咐上茶，对沈默呵呵笑道：“我们土家人的习俗，客来不办苞谷饭，请到家中喝油茶，大人莫要见怪。”
沈默欢喜笑道：“三天不喝油茶汤，头昏眼花心发慌。”
这正是土家族的说法，此时江南汉人很少接触少数民族的饮食，是以沈默说出这么地道的说法，让彭家父子吃惊不小，彭南翼失声问道：“大人也是土家族？”
沈默面露缅怀之色道：“厄阿巴阿毕资卡。”很地道的一句土家语，说我奶奶是土家人……这当然不是扯谎，他上辈子的祖母确实是土家族，在父母双亡后，一手拉扯他长大。
听到这句话，彭家父子一下子高兴极了，他们实在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候，碰到半个土家人，对沈默立马就不一样了。彭明辅让儿子亲自去端茶，自己则用郑重的民族礼节向沈默行礼。
沈默虽然不知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依葫芦画瓢准没错，和老土司庄重的见礼之后，双方立即亲比一家，彭明辅亲热的攀着沈默的肩膀，问他祖母可安好。
沈默哀伤道‘已经故去了。’彭明辅又问她祖母是哪个州出来的，沈默可不敢随便乱说，否则万一和永顺土司有仇，那他的乐子可就大了。便含糊其辞，说祖母嫁给祖父，搬到江南后，便再没有回去，只知道是湘西那边的，具体哪里就不知道了。
彭明辅便很肯定道：“是我们永顺州的，一听你这口音就差不了。”
沈默心说‘这可不是我说的。’便笑着点头道：“那么还得管您叫一声头领呢。”
彭明辅赶紧摆手道：“可使不得，使不得。”见沈默已经认了跟永顺州的关系，他便吩咐端着托盘进来的儿子道：“快去把荩臣爷俩叫过来，告诉他们，咱们土家人也在朝廷有大官了，让他们都过来见见。”
沈默连忙摆手道：“不宜声张。”
那彭家父子想是受尽了汉官的气，十分理解道：“是啊，这个秘密要是声张开了，沈大人难免要受排挤了。”老彭便吩咐小彭道：“你把他们悄悄请来。”对于此事，彭明辅很执着，颇有些现宝的意思。
※※※
彭南翼匆匆走了，彭明辅便招呼沈默饮茶，他先用滚沸的开水冲泡一碗白鹤茶，将那热气腾腾的茶盏端到沈默面前道：“这叫……”
沈默笑道：“亲亲热热。”彭明辅便欢快笑着，与他一起喝下这碗清淡素雅的头道茶。一边轻啜着茶水，一边问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敢问沈大人为何而来？”
沈默一脸真挚道：“我听说新总督上任之后，族人们处境很不好，便从绍兴急忙赶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彭明辅闻言重重一搁茶盏，滚烫的茶水都溢出来。只听他愤愤道：“你们……哦不，他们实在是太欺负人了。”便把一份单据拍在沈默面前道：“沈大人看看，这是总督衙门开具的斩首两千三百级的欠条……这些且不说，原先每旬送一次的粮草，从张大帅走后，便再也没送来过。”
“我们省着省着，最多三天就要断炊了。”彭明辅一脸郁悴道：“我算看出来了，新来的周总督，就没把咱们狼土兵当人看，咱们凭什么还要给他拼命？”
沈默笑着从托盘中拿起个大茶碗，从边上一个竹甑舀出一勺白白的泡儿……所谓泡儿，乃是筛选上乘糯米，用山泉水浸泡二至三天之后，再将泡涨的米用竹甑蒸熟，然后用簸箕摊凉阴干。最后放在锅里用旺火爆炒而成……再加上一小勺糖，不用勺，不用双筷，只将一根竹筷搁在碗上，端到彭明辅的面前。笑眯眯端到老彭的面前道：“消消气，这一道叫？”
“香香喷喷。”彭明辅咧嘴一笑，接过茶碗，用那根筷子搅匀了，再喝下这香甜软糯的‘泡儿茶’，浑身便感觉暖烘烘的，气也消了不少，叹口气道：“我是真想一走了之，可刚出来就回去，脸面上实在挂不住，实在是去留两难了。”
沈默温和笑道：“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现在我来了，老头人以后还有什么好发愁的？”
彭明辅却也是老江湖，不可能被他哄孩子似的骗了，呵呵一笑道：“不是不相信大人，可我们也知道，周部堂是杀伐决断于一身的东南总督，他能听你的？”
沈默摇头淡淡道：“老头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总督真这么厉害，那张大帅不也是被人一本攻掉了吗？可见总督位高权重不假，但也不是天下无敌的。”说着伸出三根指头道：“远的不说，至少在浙江，他就有三个不敢惹。”
“哪三位？”
“一个是监军提督赵文华，一个是浙江锦衣卫千户，还有一个。”沈默指指自己道：“就是我这个巡按监军道。”
“你们比他权力还大？”彭明辅难以置信道。
“都不如。”沈默摇头笑道：“但我们都有监督纠察的权力，且可以上达天听……比如说我这个浙江巡按吧，权力是‘代天子而巡狩，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诸考察，举劾尤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你说他怕不怕我？”反正吹牛不上税，那就专往大里吹。
彭明辅终于眉开眼笑道：“怕、怕、一定怕极了。”兴奋的搓搓手道：“简直是太好不过了。”
话音未落，便听账门口有人用土家语沉声道：“什么再好不过了？”循声望去时，便见彭南翼带着两个如出一辙的土家人出现在门口。

第二二一章 喝完油汤茶，弟兄们抄家伙
彭明辅一介绍，果然是那保靖宣慰使彭荩臣父子，既然都是土家人，那就免不了再对着行礼，客气一番。那彭荩臣面色黝黑，又是高兴又是羡慕道：“想不到永顺竟出了大官人。”
沈默笑道：“出门在外，都是一家人。”登时让彭荩臣笑逐颜开，和彭明辅一左一右，伴着沈默坐下，两个儿子则在下首陪坐。
待五人围坐下来，彭荩臣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盘子，搓手龇牙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正要吃油汤茶啊。”
彭明辅笑道：“早就要吃，沈大人非要等着你。”一句话便让沈默白赚得彭荩臣不住声的道谢。
彭明辅朝儿子点点头，彭南翼又对彭守忠龇牙笑笑，起身出去。彭守忠便将一碗碗用茶油炸出来的核桃仁、炒米、芝麻、花生米、黄豆、苞米花、血豆腐等吃食，分五个大碗均匀装好。
趁着他俩忙活的功夫，彭明辅简单向彭荩臣转述方才的对话，彭荩臣大喜道：“太好了，要是没有沈大人做主，我都准备带孩儿们去打劫了。”
沈默这个汗啊，赶紧道：“可万万使不得，咱们大老远过来，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让朝廷对土家人好一点，咱们自己也搏个功名利禄吗？”
彭荩臣哂然道：“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狗急跳墙，可朝廷忒得不把咱们当人待，难道就一直把狗当下去？”
沈默道：“老头人有所不知，不是朝廷不重视咱们，不然干嘛大老远的把咱们请来。”说着叹口气道：“只是那总督周珫心存偏见，没参加过王江泾一战，不知道咱们狼土兵的厉害，所以才冷落若斯的。”
“不知道咱们厉害？”彭荩臣却是个烈性子，摩拳擦掌道：“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呗。”他的心机没有彭明辅重，沈默没怎么撩拨就已经火大了。
沈默心说‘真是好人啊’，便一脸愤慨道：“就是，他们去打仗还不带着咱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去哪里打仗了？”二位老彭齐声问道。
沈默便把曹邦辅出击告捷，周总督眼红难耐，亲率浙江巡抚胡宗宪去追歼残敌的消息，有技巧的说出来。他冷笑道：“那周珫一脑门子建功立业，却忘了王直的部下主力未损，也忘了兵法上说，归师勿遏，穷寇勿追的道理，我看这一仗他定然是凶多吉少。”
※※※
“输了才好！”在下首无所事事的彭守忠闷出一句道：“也让他知道知道，没了咱们狼土兵，汉军就是一堆柴。”
彭荩臣也点头道：“守忠说得对，咱们坐山观虎斗，好好出口鸟气。”
“大人的意思是？”还是彭明辅能体会沈默的心思，知道他必然不是这个主意。
沈默这才知道彭荩臣，属于那种毫无主见的墙头草，别人一说什么，马上跟着随风倒。便笑笑道：“看着他们被打趴下固然有趣，可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说着略略提高声调道：“一点都没有。”
彭荩臣瞪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接话问道：“为什么没有呢？”
“荩臣公你想，如果周总督惨败，肯定损失惨重吧。”沈默循循善诱道。
“那是肯定的。”彭荩臣点点头道：“我们在湘西老家打仗时，一仗就能输掉十年的老本。”
虽然搞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沈默也不必理解，只管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所以周总督一输，就本钱全无，还拿什么给咱们发粮饷？”
“那该怎么办吧？”彭荩臣两手一摊，很认真地问道。
“不可意气用事。”这话就得跟彭明辅说了，沈默转过目光道：“这世上什么最难得？是雪中送炭。咱们不计前嫌，去挽狂澜于既倒，周珫自己就得羞愧莫名，老老实实把饷银奉上。他要是态度诚恳，咱们就继续给他干，不诚恳的话，我就一本把他攻掉，换个总督过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但这最后一句偏偏是点睛之笔，让彭明辅几人的认知发生了偏差。
彭明辅等人已经通过沈默讲述的‘张经案例’，深信他有能力弹掉周珫了。于是乎，原本明明是一番请求出兵的说辞，但在诸位头人听起来，却成了咱们再给姓周的一次机会，表现不好就让他滚蛋。
这个偷换概念可了不得，让沈默一下子从低三下四的请求者，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裁决者，令几位头人与有荣焉的同时，坚信他可以做到，不由对沈默肃然起敬。
感受到彭荩臣目光中的无比崇敬，沈默心中暗叫惭愧，也不知道良心还在不在了。
※※※
这时候彭南翼拎着个大铜壶进来，看他用毛巾垫着把手，显然壶里是滚烫的东西。只见他龇牙笑笑道：“茶汤来了。”便将刚刚炮制出来的滚烫茶汤，冲进大白碗里，滚热喷香的油茶汤便告成了。
闻着那诱人之极的香味，所有人都住了嘴，抱着自己那碗，却没有急着享用，而是看向沈默。
面对着没有丝毫热气的满满一碗，沈默却不敢大意，记得奶奶每次在端上一碗油茶汤的时候，都会慈祥的念叨道：“茶汤不冒气，巴坏傻女婿。”巴就是烫的意思。
这是因为那铜壶里的茶汤，乃是用猪油炒制后煮沸的。做好之后猪油会浮在表面上，温度极高，但它不像开水会冒白气，所以看不出来烫。傻女婿们受丈母娘油茶汤款待，心中激动，一大口灌下去，轻者舌头烫掉一层皮，重者烫得满嘴水泡。即使是知道内情的，每每还会上当，皆因为这油茶汤……实在是太香了。
就是这样一碗滚烫的东西，却既不给筷子，也不给勺子，而要连渣带汤一起喝下去……如果汤喝完了，残渣还留在碗底，就得以手代筷，未免有些尴尬，所以这就带点难为人的意思了。
沈默却不会被难到，他在喝汤不被烫到的同时，还能连同油炸茶叶、苞米花、桃仁等均匀喝进口里。其诀窍便是边喝边不停地使汤波动起来，随着汤有规律的波动，食物漂浮起来就可趁机喝掉了……当然这也是个熟能生巧的过程。
见沈默的吃法很地道，四个本想看热闹的家伙大感无趣，便不再看他，也低下头开始吹一口气，吸一口茶汤，吹一口气，吸一口茶汤。
一时间，大帐中尽是此起彼伏的‘呼呼’、‘哧溜哧溜’之声，再听不到别的动静。
※※※
过了没多长时间，便听那彭荩臣一声欢呼，众人望过去，只见他高举着大碗，满脸的满足与得意。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他将碗倒了个底朝天，果然是一滴不剩。
彭南翼和彭守忠发出沮丧的叹息声，纷纷道：“又输了。”
沈默愕然，他可不知道还有这习俗，慢悠悠吃茶的彭明辅笑道：“他们胡闹呢，大人不必在意。”
又见彭荩臣把那大瓷碗往桌上一搁，意犹未尽道：“再来一番。”彭南翼又给他连冲了两碗，彭荩臣都喝光光了，这才一抹嘴道：“一气喝它三大碗，做起事来硬邦邦！”便把大碗往帐角随手一丢，扯着嗓子道：“沈大人、明辅哥，我这就回去点兵出发打倭寇啦。”
也不管俩人说什么，就那么风风火火的走了。
彭明辅心里这个气啊，让这二杆子这么一弄，他还怎么跟沈默讲条件？只好怏怏道：“南翼，你也别吃了，快去点兵吧。”
沈默心里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地，拍拍彭明辅的胳膊，用最真诚的语气道：“明辅公，我永远是为咱们土家人说话的。”
彭明辅的脸色这才好看点，遂正色道：“我们会像信任张大帅一样信任沈大人，只是请您不要像他那样欺骗我们。”说着伸出一根食指道：“只要一次，咱们就永远不再是自己人了。”
沈默心里一凛，郑重点头道：“我以去世祖母的名义起誓！”两只手终于紧紧握在了一起。
※※※
大半个时辰后，一万湘西土兵准备完毕，缓缓从营地开出。经过广西俍兵营时，却见那蓝黑军团已经整齐列队，一个浑身银甲的威武老太太喝问道：“姓彭的，要去哪？”
彭明辅不敢惹这老太太，赶紧赔笑道：“咱们跟着沈大人去救援周总督呢。”
老太太又看向沈默道：“为什么不叫我们？”
沈默早就学会如何对付这位刚烈的老太太了，便笑道：“有这些湘西土兵就够了。”
“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俍兵不如他们吗？”于是不用沈默忽悠，便跟着一起出发了。

第二二二章 二杆子救驾
沈默的判断没有错，叶碧川和王清溪不是那么好惹的，两人乃是王直手下八大金刚中，战力相当靠前的两个。他们之所以要撤离沙川洼，只不过因为徐海先撤了，王直不想当这个出头椽子，才强令他俩撤退罢了。
但他俩在沙川洼称王称霸，其实是一点也不想回去……一回到海岛上，生活条件差一大截不说，还得给老船主当孝子，想想就不爽。但老船主的手段他们深有体会，根本不敢违命，只好闷闷不乐的往回搬家。
这些人抢劫杀人是好手，但想把两万人的大基地搬走，却显然缺乏组织才能，自始至终乱糟糟不说，还被曹邦辅、俞大猷等人，觑得机会偷袭了一下，杀死了他们六百多人，还烧毁了战船辎重无数。
死上点人，烧沉点船倒无所谓，可是那些船上还满载着掠夺来的金银珠宝，生丝绸缎，那都是两位当家的命根子啊！
暴跳如雷的叶王二人怎能吞下这口气？俩人一合计，便把队伍一分为二，由一个继续组织搬运，另一个率领一万人马，狠狠报复一下姓曹的。
曹邦辅也发现自己捅了马蜂窝了，赶紧带着队伍躲进松江城去，任凭叶碧川如何挑衅，都高低不肯出战。
通过去年一年的来往，倭寇也知道基本不可能攻破明军把守的城池了，所以叶碧川干脆连云梯都没造，一点要攻城的想法都没有。如果正常发展下去，他在城下骂够了也只能打道回府，大家该干吗干吗去。
但是……果然又坏在这两个字上……刚刚上任，急于立功的曹邦辅，不可能在捷报里说‘大胜之后，便被倭寇追着屁股撵进城里，任凭其骂娘屙誓也不敢出战。’那样就不是大捷，而是笑话了。
他却忘了周总督也是刚上来的，比他更需要一场大胜……至少是纸面上的大胜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当收到他的奏报后，周珫一面骂姓曹的不仗义，一面命胡宗宪集结部队，忙不迭地出发去分一杯羹。
路上胡宗宪不是没劝他‘归师勿遏、穷寇莫迫’之类的话，但周珫就是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追追追，只要能追上个尾巴，这一仗就算是我统筹的，到时候再狠狠攻姓曹的一本，以报此狼狈之仇。’
总督大人误信了曹巡抚真假参半的报捷文书，满以为倭寇已经作鸟兽四散了。胡宗宪见劝也没用，只好广派斥候，以求尽早获知敌情。
可以说，这个举动救了他们的命……当队伍兴冲冲、急匆匆来到陶宅一带时，便听派出的斥候回报，倭寇大队人马，迎面开过了。
“多少人啊？”周总督捂着胸口问道。
“至少上万。”听了这个答案，周珫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因为来的匆忙，他才带了五千人。
※※※
周大帅受惊过度，连话也说不利索，胡宗宪只好接管了指挥权，命部队缩进陶宅镇，严密把守住进出的两座石桥，以待援兵……话说这江南小镇，模样构造都十分类似，胡宗宪看着这陶宅镇，便想起了王江泾，只是这次从围剿者变成了被围者，这转变还真让人郁闷呢。
那些倭寇正是在松江城外，憋了一肚子气的叶碧川部。他们已经放弃报复，正准备回去坐船呢，谁知就碰上了周珫、胡宗宪部。
见对方缩进镇子里，叶碧川气乐了：‘奶奶的，老子不敢打松江城，难道还怕一个连城墙都没有的小镇子？’便命手下同时攻打两座石桥，结果遭到了顽强的抵抗，胡宗宪和他的铁杆爱将卢镗一人扼守一桥，没让倭寇占到半点便宜。
但叶碧川有个‘小诸葛’的称号，而且还是个被开革的举人，可以说是整个倭寇界中学历最高的一个，馊点子也最多。他见当时风不小，便命人置薪于上风口，再覆以青麦，纵火焚之。结果风借烟势，烟借火势，守卒不能立，防线几乎陷落。
好在胡宗宪经验丰富，命人以尿沾巾，蒙住头脸，这才稍稍稳住阵脚，没有丢掉石桥。叶碧川却还有后手……原来他早命人扎木排竹筏，趁着烟雾弥漫从桥侧渡河。
胡宗宪一时不察，竟然被团团围在桥上，武艺高强的亲兵们组织突围，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正待松口气，却不见了中丞大人……
胡宗宪去哪儿了？哪也没去，只不过在桥上推搡拥挤之际，他马有失蹄，不小心跌落桥下，溺在河中，仅露其发。
好在卢镗看到了这一幕，纵身跳下桥来，揪着胡中丞的头发，把他拽出水面，趁着倭寇还没注意，游到了对岸。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拉着胡宗宪上了岸，卢镗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本该带着胡公往北岸游的，结果一时头昏，竟然游到了南岸。
望着慢慢围拢上来倭寇，卢镗懊恼不已，‘嘡啷’一声抽出腰间宝剑道：“中丞快游回去，我来掩护你。”
胡宗宪十分狼狈，头盔也丢了，头发一缕缕紧贴着脑门，扶着卢镗缓缓站起来道：“本官不会游泳，还是我来掩护你吧。”
卢镗挥剑斩断一个倭寇试探的长矛，长声笑道：“我卢镗可以逃跑，却绝不会抛下同伴独自逃……”便不能再说话了，因为倭寇的攻击密集起来，他得全神贯注的抵挡。
胡宗宪想从地上捡起块石头帮帮卢镗，却浑身乏力，根本抱不动。还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自嘲地笑道：“只好等死了。”便干脆闭上眼睛，正襟危坐，只等那一下的到来。
等了片刻，便听到身前的喊杀声突然小了，他心说：‘卢将军八成殉难了，下一个就该我了。’却感到有人拍拍自己的肩膀，他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卢镗一脸欣喜道：“援军来了。”
胡宗宪一下子来了精神，瞪大两眼四处去看，便见漫山遍野的狼土兵冲了过来，终于松口道：“拙言大能啊……”这才开始一阵阵后怕，坐在那里起都起不来。
※※※
来的部队是保靖宣慰彭荩臣率领的三千先锋部队……
时间退回当初，沈默派出的铁柱等人，忠实地履行着大人交代的使命，跟在胡宗宪的屁股后面，到了陶宅镇外，便发现情况的异常……他们也是跟着沈默走南闯北，见识过数不清战斗的人了，自然能看出胡宗宪部在紧张布防，如临大敌。
铁柱立刻派人骑快马往杭州奔去，在半路上与沈默带领的狼土兵碰了个正着。
听到这个消息，沈默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他对自己判断正确而感到欣慰，一方面也为自己没有设法阻止胡宗宪他们而自责。好在干他们这行的，有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很容易原谅自己……如果不这样的话，天下的官员不用审判，全都自责死了。
沈默很快恢复正常，问瓦夫人、彭明辅和彭荩臣道：“你们那支部队跑得最快？”
彭荩臣的三千‘杀物兵’便被推举出来，成为增援的第一梯队，撒丫子狂奔，倭寇见援兵来了，放弃了这次进攻，他这才险之又险的救下了胡宗宪。
胡宗宪和他也算是旧识，大家在王江泾一战就合作过，所以胡中丞心说：‘我那一战的英姿应该还刻在他心里吧。’便对彭荩臣道：“这些倭寇局面大优，肯定不会轻易言退的。”
彭荩臣瞪着俩大眼道：“那正好杀个痛快。”便要挥军去杀，胡宗宪赶忙拉住他道：“匪首狡诈善伏，且知分合，我兵尝为所诱，宜分奇正左右翼击之。”
彭荩臣见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心说：‘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指指画画？’便不听胡宗宪的，乘锐直前，果遇伏，折损了一些兵马，灰头土脸的退回来。
这时候沈默也率主力到了，问明了情况，安慰彭荩臣几句……他已经摸清了这位老兄的脾气，所以三两句便把他说得重新冲动起来。沈默看着铁柱画出的地图，吩咐彭荩臣道：“老头人和守忠最好分道而伏，再让南翼率军诱敌，俟其过伏，盖起夹击，蔑不胜矣？”胡宗宪在边上一听，这不跟我说得一模一样吗？
彭荩臣却如获至宝，连连点头道：“沈大人，您就是神啊。”一众彭家头人们便按照这个计策，派出彭南翼部出战诱敌。
叶碧川一看，又来一支土兵，心说：‘援兵陆续到了。’却又觉着还可以再战一场，便如法炮制，又打了彭南翼个埋伏。
风遗尘校对制作。

第二二三章 大明神农氏
彭南翼败退下来，叶碧川挥军追过去，结果反中了彭荩臣父子的埋伏。小诸葛见势不好，立刻挥军撤退，狼土兵趁势掩杀一阵，斩首五百余级，这才得胜而归……
见大局已定，沈默这才松口气，对已经换了干爽衣裳的胡宗宪，表示深切的慰问，并奉上热腾腾的姜丝红糖水一碗。
‘啊啾……’胡宗宪擦擦鼻涕，苦笑连连道：“这次若不是拙言，胡某非得死于非命不可。”
沈默笑笑道：“上战场本就是提着脑袋的营生，今天我救了你，说不定就是明天你救我，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他不以‘恩公’自居，再喝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今天饱受惊吓刺激的胡中丞，终于舒坦了许多，长舒一口气道：“练兵！必须得好生练兵。”
“远水解不了近渴。”沈默沉声道：“重要的是，这段难关怎么撑过去？”
胡宗宪搁下碗，起身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走，我们一起去见见部堂大人。”
两人在陶宅镇里，一处地主家的院落内，见到了气色灰败的周总督。公道的说，周珫是个不错的老头，他丝毫没有怪罪沈默擅自领兵的意思，而是十分诚挚的表示了感谢。
但是感谢不能当饭吃，所以沈默还是要请他拿出点实际的：“大人，您要谢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不计前嫌的狼土兵。”
周珫神色一黯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便命人取来一封信笺道：“这是饷银和粮饷的批条。”说着抽出里面的纸片，在落款下面又加一句道：‘另今次陶宅之战赏银即付，不得拖欠。’他写字的时候，沈默注意到，原先落款下面的时间，是正月初十，也就是说早就写好了这份批条。
周珫看出他面上的讶异，勉强笑笑道：“很意外吗？”
沈默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已经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周珫见他不答话，也不愿意再解释，将那纸片塞入信封中，双手递给沈默，语重心长道：“有一句前车之鉴，要请二位谨记。”
两人躬身道：“卑职聆听大人教诲。”
“阴谋设计再精巧，难免也有弄巧成拙，授人以柄的时候。”周珫苍声叹息道：“反不如堂堂正正做事的好。”
两人齐声受教，脸上却火烧火燎，心中都嘀咕道：‘不会说的是我吧？’
※※※
周总督似乎没有留饭的意思，二位大人只好告辞出来。
走出老远之后，胡宗宪面上闪过一丝兴奋道：“润夫随廷彝去矣。”润夫是周珫的字，廷彝是张经的字。
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也许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所以他不像胡宗宪那么兴奋，反而在认真咀嚼周总督的赠言……
通过那份早就写好的批条，他便明白了周珫的意思——攘外必先安内。这位总督大人显然是认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想要在集中全力对付倭寇之前，先把那碍眼的赵文华给撵走。
在一番斟酌之后，他选择了纯属外来户的狼土兵，作为对付赵文华的突破口。故意将已经写好的批条后压，让狼土兵得不到该有的粮饷，制造事端，来彰显赵文华逼走张经之过……因为浙江正处于人事更替的混乱阶段，所以政令不畅，所以本总督的命令传达不下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赵文华在里面瞎搅和所致。
等到他打一必胜之仗、奏凯归来，便可在报捷文书上，顺便攻讦赵文华不懂军务，胡乱插手，请陛下为东南计，早早把他召回去，该干嘛干嘛，别在这碍眼了。
他敢打赌，如果这一仗赢了，皇帝一高兴，肯定会把赵文华召回去……因为徐阁老透露，陛下早就流露出让赵某人回朝的意思，只不过在严嵩的努力下，赵文华的归期才一缓再缓罢了。
所以周总督想用个小小的手段，把赵侍郎一脚踢回北京去。谁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预想中唾手可得的胜利，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周总督这回丢人还在其次，更严重的是，给了赵文华攻击自己的借口，怕是要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事实上，陶宅镇被围，还不是最坏的结果，士气大振的倭寇居然反过头来，再次进攻浙东一带。把刚有些复原的当地百姓，抢了个底朝天，这才嚣张的扬长而去……
※※※
这次不用小丞相捉刀，赵文华便亲自动笔，将周珫这次调动兵马不甚恰当的情事大加渲染，又云周珫对狼土兵的苛待，无法做到一视同仁等等；便断言他一当了总督，必定贻误大局。而‘论奉公之忠，任事之勇，用兵之智，料敌之明，无过于胡宗宪’，所以保他代替周珫。
奏疏同样是抵京，但这次严嵩没有先看到，而是被直接送进了玉熙宫中……这不是因为严阁老失了圣眷，而是因为他老人家下不了床了。
严阁老之所以下不了床，是因为这样一首诗：‘灵药金壶百和珍，仙家玉液字长春，朱衣擎出高玄殿，先赐分宜白发臣。’这是大明朝嘉靖皇帝陛下，几年前亲笔题给严阁老的。
就像诗中所讲，道君皇帝常把炼出来的仙药赏赐给严嵩，一方面固然是对他的宠爱，希望他益寿延年；另一方面‘君服药，臣先尝之’，也存了拿他试药的阴暗心思。
如果你有幸翻看嘉靖陛下的起居注，必然会看到大量的某年某月某日，帝密谕嵩，近获仙方，制成丹粒，依神仙意旨，赐你一盒服之。嵩捧读圣谕，‘不胜感戴天恩之至’，立即选择良辰饮服，‘以验其性味’。
所以练出仙丹来，皇帝是不会第一个吃的，他得先让严嵩试试，一般从赐药后的第二天，便密札催问。严嵩哪敢敷衍塞责？只好谨遵圣谕，逐日回禀服药反应。
一半是这样回答的——臣严嵩蒙问：‘昨臣服丹，经二日，夕觉何如者？’臣昨依法作饮服后，初时腹内略觉微响，浑身滚烫似火，许是洗经伐髓之功。然臣亦不敢确定，容臣再服一次验之。
然后日复一日，君臣孜孜不倦的进行交流，最终肯定会得出两种结论，要么这药吃得，要么吃不得。好在经过两千年的炼丹史，我国的方士们已经学会了如何炼丹才能吃不死人，所以才没要了严阁老的老命。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那些丹药里本就是铅汞所致，在身体里日积月累，总是要出问题的……
今年正月初一，皇帝又按例赐给严阁老新炼丹药五十粒，作为新春贺礼，谁知严阁老服用之后，遍身热气不散，燥痒异常，无法忍受。须得终日滚汤浇洗，其痒才少息。又有腹泻不止，至初十日发为痔疾，痛下瘀血二碗，其热始解……
※※※
一位年届八旬的老者，经过这样一番折腾，不趴下才怪呢。所以这几天老人家一直卧床在家……哦不，应该说是爬床在家，因为他老人家的尊臀，根本不敢沾床了。
对于这种尽忠报主的行为，嘉靖帝自然是感念至深的，加严阁老为少师兼太保，并赐灵药若干，令其安心休养。
事实就是，严阁老用他舍身忘己的行为，重新温暖了皇帝的心，使‘围城之变’后有所衰减的圣眷，再一次炙热起来。所以虽然在家里趴倒，但遇到事情，皇帝还是不忘问一问他的意见……看完赵文华的奏章后，嘉靖帝写了张小纸条，附在原奏背后，让人送到相府里来。
按照惯例，严世蕃给老爹朗读赵文华的奏章，严阁老则趴在床上，把玩陛下的小纸条，上面是语焉不详的几个字……按说皇帝的最高指示应该尽量的准确详尽，以免下面不知所云，误了军国大事。
但嘉靖皇帝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偏要让他的大臣们迷糊，比如说这次的批注，便是‘宪似速，宜如何？’六个字。
待儿子念完了，严嵩便将纸条给他看，虚弱问道：“皇上是不是在问我……胡宗宪能不能当这个总督？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得让文华先点拨一下这个胡宗宪。”言外之意是，看看姓胡的什么态度，如果十分愿意加入他们严党大家庭，便替他说几句好话，不然就给他拆了台。
严世蕃看完御笔，摇头道：“他一时还没戏。‘宪似速’便是说，皇上这是觉着胡宗宪刚升了巡抚，马上又提总督，似乎过快一点。”可能是只有一只眼睛的缘故，对于皇帝云山雾罩的御笔，他都能一看就懂，一答就对，真可谓‘一目了然’。

第二二四章 李默
“我知道。”严嵩指着纸条道：“但后面三个字，分明是说话虽如此，但具体应该怎么办，还要听我们的意见，所以才问‘宜如何’？”
“非也非也。”严世蕃独眼闪烁道：“这个‘宜’字不是‘适宜’的宜，而是指一个人名字。”
“谁？”
“杨宜。”严世蕃很肯定道：“一定是他。”
“杨宜……”严阁老一时想不起这么一位，还是经过严世蕃提醒，才想起那位因治盗有功，刚刚升为南京户部右侍郎的河南巡抚，不由喃喃道：“杨宜似乎也刚到任不久吧……宪似速，难道宜就不速了么？”
“我问过送信的陈洪。”严世蕃冷笑道：“父亲可知陛下今天下午见了谁？”
“谁？”严嵩的寿眉微微抖动道。
“李默李时言。”严世蕃沉声道。
“什么？这个回来了？”严嵩激动的挺起身子，不慎扯动菊门，痛得他满头大汗。严世蕃赶紧给老爹按摩擦汗，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
严阁老七老八十，这辈子让他头痛的敌人不少，但基本上都已经被他整死，或者靠死了。不过凡事总有例外，也还有那么小猫三两只仍然健在，其中最像老虎的一位，就是皇帝今天刚见过的李默李时言。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严阁老如此头痛呢？不妨翻看一下他的履历，他是瓯宁人，正德十八年进士，庶吉士，散馆后任户部主事，进兵部员外郎。调吏部，历验封郎中。当时的天师邵元节贵幸，请封诰，默执不予，弄得邵天师只得怏怏作罢……可见他是个不畏权贵，坚持原则之人。
再往下看……嘉靖十一年为武会试同考官。及宴兵部，默据宾席，欲坐尚书王宪之上。宪劾其不逊，谪宁国同知。可见此人性格有些褊浅，有些目中无人。
得罪了尚书高官，带着不逊的帽子，从中央被贬到地方，很多人都觉着，他的仕途基本上就算完了，捞捞外快等致仕吧。
但继续往下看，你会发现，一个又一个奇迹诞生了，他先用几年时间，屡迁浙江左布政使，入为太常卿，完成了从地方到中央的反攻。在此任上，他第一次显示出神奇的能量，竟然打破历史惯例，让属下教书的博士、教授们，可以参加科道御史的选拔，开创了先河，并被沿用下去。
然后又历任吏部左、右侍郎，后直接晋升为吏部尚书。这又是一个了不得的奇迹，因为吏部掌管百官升迁任免，其权威之重，居于六部之首，是以吏部尚书又有天官之称，甚至与大学士也不分轩轾。所以这个位置，向来不能由本部侍郎直接简拔，以防其拉帮结派，窃主上权威以自专。只有正德初年的焦芳、张彩，依附刘瑾才做到过。
但李默就能打破一个甲子以来，吏部侍郎不升尚书的成例，在嘉靖三十年由皇帝特简为吏部尚书，这简直就是如有神助。当然这个世上没有神，只有贵人，李默的贵人便是他在唯一一次担当武会试同考官时，取中的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姓陆名炳字文明，正乃当今皇帝的奶哥哥，锦衣卫的大头头是也。
陆炳对这位老师曲尽弟子之礼，经常为他在皇帝面前说好话。所以虽然李默的度量不大，脾气不好，且与严党的关系很糟糕，在官员任免时，常与严嵩相左，甚至屡次发生冲突，却可以多年安然无事。
后来严嵩好容易找到机会，将其攻倒，哪知这才过了不到一年，竟特旨启用，复任吏部尚书。不用猜，这又是他那位‘贵门生’干的好事。
※※※
现在李默卷土重来，一到京城就给了严党一记闷棍，显然在向严嵩宣告——老子又回来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陆炳在搞什么鬼名堂？”对于李默这个鬼难缠，严世蕃也十分怵头，不由恼怒道。这家伙一回来就有恃无恐，肯定是得了陆炳的支持，才敢这样做。
严阁老沉吟半晌，轻声问道：“他现在的圣眷如何？”
“皇帝夸了他，还留他吃饭，并赐御书褒以‘忠好’二字，命其入值西苑，允其大内骑马。”严世蕃愤愤道：“我看陆炳是在报复沈炼那件事。”
“不管是为了什么。”严嵩摇头道：“我们现在动不了他，更动不了陆炳。”
“爹。”严世蕃不满道：“就算不能动陆炳，可也不能任李默嚣张跋扈下去？您别忘了，明年可是丙辰年！要外察的！”
严嵩不为所动道：“李默有陆炳撑腰，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现在天王老子也动不了他。”说着缓缓闭上眼道：“儿啊，忍忍吧，以他那个性格，早晚会犯错误的，到时候……”
严世蕃只好罢休，先顾眼前道：“这奏章怎么办？外面还在等着回话呢。”
“你自己看着办吧……”严阁老说完便沉沉睡去了。
严世蕃嘟囔一声，只好提笔写道：“臣严世蕃代父执笔，回禀圣上：应将周珫革职，遗缺以杨宜调补。”
奏章递上去，皇帝立刻批准，证明他的看法一点也没错。
※※※
北京城的勾心斗角，传到杭州城来尚且需要些时日，至少大军将倭寇撵出浙江，班师回城时，胡宗宪还在做着总督的美梦，对沈默道：‘等你中了进士，我就向陛下要你，回来给我当浙江巡抚。’
沈默笑道：“还是别了吧，人家状元才授六品翰林院修撰，大人直接把下官拔为正四品的大员，恐怕会被人嫉恨死的。”
胡宗宪却不以为意道：“不遭人妒是庸才，再说了，我就是从七品巡按直接拔为四品巡抚的，你现在也是巡按，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沈默摆摆手，笑道：“大人是简在帝心的臣工，自然另当别论。”
“难道你不是简在帝心吗？”胡宗宪哈哈笑道。这时候冷风一吹，他那因为夙愿得偿而有点不着调的心，终于冷静下来。也觉着让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出任一省之长，未免有些太不靠谱，便干笑道：“就算巡抚有些困难，但知府总是没问题的。”
沈默心说：‘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先给我降了两级。’却也知道了这个人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根本别指望他能在关键时刻拉自己一把。
等回到杭州城，他却还不能歇着，派铁柱知会瓦夫人和两个老彭，让他们各派些人手，跟自己去藩库中领取粮饷。
有了总督的批条，再加上凶神恶煞狼土兵虎视眈眈着，司库的官吏既不敢拿乔，也不敢耍手段，乖乖交付了足额的银两，足量的粮草……
※※※
下午时分，沈默便带着运送粮草饷银的队伍，缓缓出城而来，先送给瓦夫人，再送给彭荩臣，最后送给彭明辅，每到一处，都是一片响彻云霄的欢呼声，感激的话语更是听都听不完。
到了彭明辅那里时，老彭非要拉着沈默吃茶，但这次端上来既不是茶水，也不是油茶汤——而是一碗蜂蜜水，水中放着四个煮熟剥壳的山鸡蛋，每个蛋上还都插着精美的银质牙签。鸡蛋沾了蜂蜜水，看上去光泽耀眼，十分的诱人。
“这个叫？”老彭又来了。
“圆圆满满。”沈默笑道。他知道这是土家族四道茶里的最高茶礼，是专门迎奉长辈等尊贵客人的最高礼节，彭明辅给自己吃这道茶，其暗示不言而喻。
他一口气把四个鸡蛋连带茶汤都吃掉，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金锞子，搁在空茶碗里……这不是给茶钱的意思，而是在接受对方的恭敬后，回敬以美满富足的意思。
看到沈默的表示，彭明辅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去了，他高声道：“开宴庆祝喽！”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和彭荩臣，左右夹住沈默，把他拉进大帐之中。
这次却不吃茶了，而是传统的土家盛宴，除了扣猪肉，有扣蒸肉、扣肉糕、扣圆子、扣猪舌头、耳朵等八样扣菜外，还有一道炒菜和数道汤菜。
炒菜是用十余种菜混合在一起，用超大盘子盛放，虽只有一道，却堪比七八道寻常菜肴的量，故曰头子菜。汤菜则大多为各类火锅，什么猪肉锅，羊肉锅、鸡肉锅、鸭肉锅、鱼肉锅等肉食锅。一种肉食为一个‘头’，‘头’越多说明荤菜越多，宴席档次越高。
而这一桌宴席，足足有十六头，就这样，彭明辅还一直念叨：‘招待不周’呢。
沈默本想今天就去接阿蛮的，但看这架势肯定是一醉方休了，只好作罢。

第二二五章 小书童勇施美男计
土家人喝高粱酒，味道醇厚，也相当烈。彭家四位头人的热情，更是比烈酒还要热烈，拿出打仗的架势劝酒，唯恐招待不周。
而作为唯一贵宾的沈拙言，平素就不善饮，这回更是无力招架，勉励支撑了三五回合，便啪嗒一声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过去。
※※※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喝一碗热乎乎的酸辣汤，感到稍微不那么难受，便坚决婉拒了彭明辅留饭，告辞回城去了。
他本想立刻去接阿蛮，但一闻身上的刺鼻酒气，觉着还是先回驿馆洗刷洗刷的好，就直接拨马往武林门内的杭州官驿去了。
对于这位极为年轻的大人，驿丞自然是印象深刻，一见他进来便忙不迭地请安，笑着将他引到院子里。
杭州是浙江首府，又是大运河的南端起点，来省里办事，或者南来北往，路过歇脚的官员特别多，所以杭州城的驿馆也就特别的大，前后五进深的大院子里，仅小跨院就有二十多个，就这样还会有不少官员，因为没地方住，而不得不掏钱去住旅店。
但现在还没出正月，正是一年四季最冷清的时候，偌大的驿馆没有住满三成客人，可以任凭挑选。为了能静下心来看书，当初下榻时，沈默便选了个最僻静的小院。
他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往东北角的院子走去，一路上听那驿丞絮叨道：“后院有马棚，每天送两次草料，两天送一次豆饼，不过咱们这人手不够，喂马就得自理了。”“驿馆每天管三顿饭菜，两素一荤，米饭管够，大人的随从都可以去吃。如果您吃不惯的话，咱们也可以帮您叫餐，从楼外楼到醉仙楼，只要知会一声，保准按点送到。”
沈默向来不管这些柴米油盐，他的起居饮食都由沈安打理，便笑着打断他道：“本馆的书童已经先期入住了，他应该知道这些。”
那驿丞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笑容，赶紧敛去道：“是是，小的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看到不远处院门虚掩，他便笑道：“那小的就告退，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沈默心里嘀咕道：‘这家伙搞什么名堂？’便点点头，放他离开，却见那驿丞一边往回走还一边回头，仿佛等着看戏一般。
沈默等人越发好奇起来，便放缓了脚步，悄悄走到院外，慢慢打开门，轻轻进去里面，就听到西厢房里有细若管箫之韵……再看看头上的太阳，才是下午十分，众人不得不佩服，色安就是色安啊。
便有那促狭之人，蹑手蹑脚走到窗前，食指蘸了唾沫，轻轻点破窗纸，向内一看，便见两具白花花的身子，正大汗淋漓的绞缠在床上。
这一看就拔不下眼来，其他人等得着急，便有样学样，把那一溜窗户舔破十八个洞，摆出各种姿势观看起来。
沈默其实也想看的，但他的身份不允许，所以表情十分郁悴，边上的铁柱却以为是窗前挤满了，大人没的看了，便低骂一声道：“光顾着自己过瘾了，却把大人摆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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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喊出去，外面的卫士们倒不觉着怎的，可对里面忘情敦伦的二位来说，却不啻于晴天霹雳，一下子颤抖着抱在一起。那女的鹌鹑般得缩在沈安怀里，沈安则惶恐的往外看去，便见着十几只贼溜溜的眼睛，正不怀好意的望着自己，羞得他雪白的身子登时变成了煮熟的虾子，赶紧扯锦被将两人裹上，哀求道：“祖宗们，行行好，别看了吧。”外面便是一片淫荡的笑声，然后却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大人制止了。
沈安便让那女子安心在屋里等着，自己则赶紧穿上衣服，屁滚尿流的出了门，见众人还在窥视，破口大骂道：“那是我媳妇，你们不怕长针眼？”
众人哄笑道：“我们出门前，你还说媳妇在丈母娘的肚子里，怎么这才五六日天的功夫，你就已经洞房了呢？”臊得沈安满脸通红道：“上馆子都是先吃饭后会账，俺们也是！”惹得众人笑跌在地上。
沈安只好赔笑道：“诸位哥哥放过了小弟，回头请你们吃酒。”
“早就等这句了。”众人便不再往里张望，各自散去了。
沈安这才深吸口气，进去正屋里，便见铁柱正在伺候大人洗脸，赶紧过去帮忙，却被铁柱一脚踢开道：“做了丑事洗干净了么？”
沈安一下蔫成个茄子，就势跪在地上，呜呜哭道：“少爷，我真就是这一会，你就饶我这一回吧……”他知道自家少爷是个什么人物，除了耍可怜之外，别无对策。
沈默用洁白的毛巾擦擦脸，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道：“这响晴薄日的，您老这是一直没起呢？还是刚刚歇息呢？”
沈安苦着脸道：“刚开始……本来就想说会话，结果，结果，就情不自禁了。”
沈默淡淡道：“我也不怪你白日宣淫，但这次必须得罚你，知道为什么吗？”铁柱心说：‘肯定是因为在那驿丞面前出了洋相，大人这么好面子的人……’
“因为我没按时起床……”沈安的大脑构造确实与众不同。
“靠！”沈默忍不住骂一声道：“我管你睡到棺材里？”说着把毛巾往沈安脸上一扔，怒骂道：“我留你在城里，是让你照顾好小阿蛮，不是让你大白天搂着娘们儿睡觉的！”
沈安登时叫起了撞天屈道：“少爷冤枉啊，我这是为主尽忠，不是胡搞乱搞！”
沈默气得笑出来道：“再让你耍贫嘴，我沈家就什么规矩都没了。”说着对门口的侍卫道：“把他拖下去，抽二十鞭子舒服舒服。”
※※※
侍卫便要上前，沈安吓坏了，哇哇大叫道：“少爷，我不是骗你的，我这是牺牲色相施展美男计，为您老的终身幸福殚精竭虑呢。”
沈默摆摆手，让亲兵暂且退下，在沈安对面坐下道：“说吧，要是敢戏弄我，最少四十鞭子。”
沈安惊魂稍定道：“我沈安立志做天下第一书童，自然把少爷的吩咐当成金科玉律，把少爷的心事当成自己的烦恼……”
“说重点。”沈默虚踹他一脚，佯怒道：“油嘴滑舌。”却也生不起气来了。
沈安点头哈腰道：“好好，说重点，重点就是，您让我在宝通源陪着阿蛮小姐，但她小人家好像对我有些偏见，总是在后院和姐姐们玩耍。男女有别，我也进不去，心说闲着也是闲着，就立个功，把少爷最大的心病给解开吧。”
沈默听他口气大的能把牛吹到天上去，笑骂道：“我有什么心病？”
沈安贼眉鼠眼道：“少爷您想啊，宝通源是谁的店？”
沈默脸上的笑容一下凝固，他从年前就派人打听殷小姐的去处，只知道她在杭州，却找不到具体的方位。见少爷果然关切非常，沈安便唾沫横飞道：“我就想了，咱们这么找都找不到，殷小姐肯定是躲起来了，但过完年店铺开门，她说不定就要巡视一番，尤其是这间女装铺子……据说女人都是喜欢看衣服的，她更不可能让别人代劳。”色安之名，名不虚传，沈默要是有他一半的功力，何至于会弄到今天这般田地？
沈默一言不发的望着沈安，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攥成拳头，显然内心十分的不平静。便听沈安夸夸其谈道：“我就想打入她们内部，探听些绝密消息，因为和翠儿早就认识，所以便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翠儿？”沈默轻声道。
“晴翠……”沈安有些担心地望着他道，心说‘那可是您不要了的，不然我万万不敢染指啊。’
沈默却没有他这么多龌龊心思，恍然道：“就是西厢屋里那位？”
看他浑不在意，沈安终于放下心来，点点头道：“其实原先就是想打探下情报，谁知这丫头嘴巴紧得很，说内部情况，不能对外人讲。我软磨硬泡，旁敲侧击都问不出来，心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狠心，就把自己搭上了。”
“问出来了？”沈默根本听不进别的，紧张问道。
“那当然，她现在是内人了。”沈安得意的嘴巴都咧到后脑勺了：“自然跟我没有秘密了。”
“快说，她在哪？”沈默身子前倾，眼似铜铃似的问道。
“翠儿也不知道。”沈安叹口气道：“她只是个新去的，还不够资格接触她们大小姐。”
沈默冷笑道：“混账东西，还敢消遣我？还不快把含在嘴里的那段吐出来！”

第二二六章 月下寻伊
“少爷英明。”沈安赶紧赔笑道：“我的色相却也没有白白牺牲，翠儿告诉我两条很有用的消息，一个是她们小姐十分喜欢阿蛮，另一个是她们小姐今天还会去店里。”
“小的我殚精竭虑，琢磨了整整一夜。”说着一脸得意道：“终于想出了这招调虎离山钓鱼计！”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默骂一声道：“说重点。”
“重点说，就是等殷小姐去店里，和阿蛮接上头以后，我就把翠儿悄悄引开，这样等到店铺关门时，阿蛮没出去，殷小姐就只能把她带回家了。”沈安眉飞色舞道：“这样就算咱们的人跟丢了，阿蛮也能知道她家在哪里……”说完觍着脸问道：“少爷，您觉着我这计策妙不妙哇？”
“妙个屁。”沈默骂一声道：“你直接让人盯梢不就得了吗，还算计阿蛮干什么？”
边上铁柱搭话道：“他分明是假公济私。”
发现连铁柱都糊弄不过，沈安老脸一红道：“我这不是想着，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吗……”
“你倒是想得挺美。”沈默起身走到门口，却又站住，看看天光竟回身吩咐道：“烧水，我要洗澡。”铁柱们暗暗想笑……能见到大人跟毛头小子似的，实在是太难得了。
※※※
沈默这些天风餐露宿，外面天寒地冻，别说洗脸了，连脚都没洗过，和半辈子不洗澡的彭家头人们把酒言欢没问题，可要是去见人家姑娘就太失礼了。
钻进大木桶里把身上洗刷干净，再出来时，便又是一位面色红润，体如白玉的俊俏少年郎了。先穿一身舒适的白纱中单，再提上极挺括的扎脚裤，白布袜，黑缎鞋，套一件八成新的青灰缎面薄棉袍，最后把头发用同色的逍遥巾扎起来，更显得丰神俊朗，潇洒不凡，活脱脱一副家世清华的贵公子派头。
在镜子前照一照，沈默有些不自信地问道：“怎么样，看上去还顺眼吗？”大伙都说太好了，您就是大明朝的潘安宋玉啊，沈安还不知从哪找出一把扇子，递到少爷手中道：“翩翩绝世佳公子。”
沈默接过扇子，打开扇两下，忍不住打个寒噤，‘啪’一声合上，拍在沈安脑门上道：“正月里扇扇子，我有毛病啊？”
“扇扇子才有风度……”沈安捂着脑袋道。
“不是风度，是疯子。”沈默笑骂一声道：“还不快去备车。”
※※※
马车从驿馆出来，按照沈安的指点，往孤山下的西泠桥去了。待行得近了，沈安禀报道：“少爷，快到了。”沈默便命停住，下车步行过去，边走边打量着四周，只见这里既可近眺里湖，又可远瞩外湖；既在孤山之西，又可通往北山，白堤近在咫尺，苏堤又隐约在望，地理位置相当的好。
见大人四处观望，沈安小声介绍道：“要说殷小姐的眼光真叫绝，当初花大钱奢华装修一番，开了这家成衣店，大家都不理解，说这里景色虽好，却不是闹市区，赚不到什么钱；她又把价钱定得很高，大家更不理解，说这下更卖不出东西去了。”说着一脸骄傲道：“结果您猜怎么着？”
沈默心说，你骄傲个什么劲儿啊？要骄傲也得我骄傲才是。便不动声色道：“怎么着？”
“从开始营业那天起，这里就是日进斗金啊。更厉害的是，不分四季，一天比一天红火，这才不到三年时间，就把城里的女装店、水粉店，首饰店，统统毙掉，成了一家独大的局面。”
“不是服装店吗？怎么还卖水粉、首饰了？”看着店铺里人流如织，沈默不急着过去，站在一棵大树下，静静等待着。
“那买了好看的衣服还不得配首饰，擦水粉啊？”沈安翻翻白眼，一副你外行的表情道。
沈默暗道：‘我骄傲啊……’便听沈安神秘兮兮道：“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沈默望向西湖，只见水面上画舫如鳞，不时有游玩尽兴，归入西泠桥畔的，便笑道：“奥妙想必就在这里。”
沈安伸出大拇哥道：“高，实在是高。据说殷小姐也是游完西湖，泊船西泠桥时，才想到这个主意的。”说着一脸谄笑道：“可见少爷和殷小姐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默笑道：“我只是乱猜的，却不知其中的因由。”
“蒙都能蒙对了，可见少爷的本事更胜一筹啊。”沈安胡乱拍马屁，见少爷又要打人，这才赶紧解释道：“据说是因为游湖的达官贵人们，都会邀请杭州城的歌姬名伶作陪。一日相伴而游，宾主尽欢，这个时候贵人们是最慷慨的……那些作陪的歌妓们，一看下船后就有一家成衣店，生怕夜长梦多，便会在此处将那点余情兑现成衣服啊，珠宝啊什么的。”
沈默笑道：“原来是赚这些人的钱。”
“少爷外行了吧？”沈安瞪着一对大眼道：“赚她们的钱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是什么？杭州城穿衣戴花的潮流啊，她们怎么穿，那些深闺大院的小姐夫人们就学着怎么穿……没多长时间，这里就执了全城服饰界的牛耳，香车小轿纷沓而至，买卖火暴的没有天理。”
沈默心说：‘这么厉害的营销手法，我骄傲啊……’却听沈安还不满足道：“但这还不是最绝的呢。”
“哦？还有？”沈默这下可吃惊了，他想不到这个连环还能怎么进行下去。
“那是。”沈安自豪道：“等别的商家发现有钱人扎堆出没于此，便纷纷问价临近地段，也想在此开店时，却吃惊发现，整个一条街的店铺，都被同一个人收去了。”说着眨眨眼道：“那人姓冷。”
姓冷的人很少，偏偏殷家的世奴中就有一支，沈默点头道：“估计你没猜错，应该是被她用下人的名义买下了。”
※※※
让沈安一阵夸赞，沈默心里越来越热乎，直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她，便不时焦急问道：“怎么还不出来？”比起花丛老手沈色安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安笑道：“少爷莫急，我已经仔细勘察过地行了，无论她走哪条道，都得从这里出来。”说话间便见一辆不显眼的青帘小车从后街出来，他赶紧一拉沈默，小声道：“就是这辆车，今天早晨我见它进去来着。”
沈默点点头，让沈安去店里先把阿蛮接回去，他则带着铁柱几个，远远的坠在那车后面。
对于追踪之道，铁柱们已经不是生手了，不急不缓的操车跟在后面，越过西溪桥，穿过周家村，人烟便渐渐稀少起来，道也窄了。但水多了，树多了，景色也变得无比动人——即使是这稍显萧索的冬季里，也掩不住那夕阳西下，小桥流水人家的芳华。
仿佛把城市的喧嚣一下子甩在脑后，到了一处人间净土、世外桃源一般，沈默一下就深深爱上了这里。
他正陶醉于无边的景色，马车却停了下来，铁柱轻声道：“路上行人太少了，要是再跟的话，肯定会被发现的。”一行人便下了车，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借着道旁草木的掩护，继续锲而不舍地追踪。
冬日天短，方才天光还亮，没走一会儿却黯淡下来，还升起一层淡淡的薄雾，沈默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马车驶进雾中，追过去时，却发现到了三岔路口，再也看不到那车的取向。
看着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再想回头竟也找不到路了，亲卫们这下傻了眼，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迷路了。
※※※
沈默没心情责备这群笨蛋，因为他也是笨蛋之一，就让人寻些松明树枝点着照亮，铁柱问他怎么办，沈默说：“凉拌。”便在前面闷头走路，理都不理这些蹩脚的特务。
他却不是负气瞎走，而是寻思这极幽静之处，定然会有不少隐逸闲居之士居住，所以只要循着干净的路面走，总是会见到谁家的别墅宅院的。现在他也不想找人了，只想权且投宿一宿，明日再作打算。
不知不觉中月上中天，便到了一处竹下映梅，深静幽彻，令人名利俱冷的极幽静冷艳的去处，借着天上的星月，他看到在竹丛之中，露出一截黑色的檐角。

第二二七章 老丈人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过了那一片竹林，兀然见眼前一片纯白如雪，令人忘记了呼吸。
看看天上月，才确定那不是地上雪，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梅花，在悄无声息，却又骄傲无比地绽放着。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沈默心中兀然浮起这样一句词，不由轻声吟道：“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在哪里？”铁柱拔出刀来，警惕问道：“哪里有人笑？”
※※※
很有格调的气氛，登时被彻底破坏，沈默看到花树丛中的青砖小院已经不远，便没好气道：“还不去敲门？”
“哦。”铁柱紧张的张望一圈，也没有看见有人在丛中笑，心说：‘看来是大人花眼了。’便小跑到门前，见没有门环，便屈指扣起门来。
空寂的夜分外幽静，这突兀的敲门声惊醒了院子里的狗，犬吠声又惊动了屋子里的人，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同时一个粗豪而警惕的声音响起道：“什么人？”
铁柱看看沈默，沈默便朗声道：“这位大哥请了，在下绍兴人士，此次乍来杭州，贪恋此地景致，不想天黑迷路，寻到此时才见着贵府，请问可否借住一宿，明日早行。”
“那就请进吧。”那壮汉打开门，往外一看，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便紧紧关上门道：“去去去，寻别家投宿去。”
沈默奇怪道：“怎么好好的，又不让进了呢？”
里面便道：“我们屋小，容不下诸位这么多人。”
沈默回头看看，只见自己左右站着四条彪形大汉，令对方感到不安实属正常。
“呔，里面的，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铁柱气坏了，便要去砸门，却被沈默扯住道：“借宿本就是求助于人，既然人家不答应，咱们也只有另寻去处了，不可强人所难。”
众人正要怏怏而去，却见那门又一次打开了，这次露面的却是个须发皆白的富态老头，只见他笑眯眯道：“家人唐突，诸位不要见怪，快快请进吧。”
“叨扰老伯了。”沈默欠身施礼道，虽然搞不清状况，但都这时候了，还是赶紧住下要紧。
※※※
一进院子，沈默几人便眼前一亮——只见那众里寻它千百度的青帘小车，便赫然停在院角灯火阑珊之处。
哎哎呀，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比较费功夫啊！沈默们真是高兴坏了。
那老者见他几个面露喜色，心中不禁犯嘀咕，小意试探道：“我这宅子有什么可乐之处？”
沈默赶紧矢口否认道：“我们原以为今夜要露宿野地，忍饥受冻了，现在能有老丈收留，实在是太高兴了。”
“原来如此。”见他的神态益发愈发恭谨起来，老者稍稍放心道：“公子里面请。”便将沈默请入了正厅之中，那家丁也将铁柱四个引到偏厅用饭。
大厅里的装饰十分朴素，没有任何金玉饰物，也没有熏笼炭盆之类，而是生着个大铁炉子，只见炉壁烧得红彤彤的，一样十分温暖，而且上面还可以烧水做饭，却比那些笼啊、盆啊之类实用的多。
沈默原本以为像殷家这样的大富之家，殷小姐又那么会经营，应该过着低调却富比王侯的生活，但眼前所见，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由又心里嘀咕起来，会不会方才黑咕隆咚看走眼，这不是殷家啊？
他也不想想，能在杭州城里住得这么神仙的人家，还用得着再饰以金银吗？用上才叫掉价呢。
再看桌上摆着丝毫未动的一席斋饭，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显然对方正要吃饭，他就闯过来了。
他在打量屋里的陈设，老者也在打量他，为了要见殷小姐，沈默今天特意打扮一番，公道的说，那是相当耐看的。老者见他是个唇红齿白，眼秀眉清，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心里的担忧终于彻底放下，暗道：‘这样的小哥，万不会做那打家劫舍的勾当。’
便延请沈默入席，口中还谦逊道：“山野人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公子若不嫌弃，便请将就用一点吧。”并请他上座。
沈默口中连称‘不敢’，且怀疑对方八成是未来老丈人，心里自然也是不敢的。但老者因见他人物轩昂，衣冠济楚，只道是个家世清华的贵公子，便执意请他上座。
沈默自谦幼辈，再三不肯，双方都不上座，最后只得东西昭穆坐下。
※※※
坐下后这才仔细看看那桌上，菜式看似极为简单的，除了拌黄瓜、拌笋尖、拌菠菘、拌川芎四样凉菜之外，便就是冬菇面筋，香菇菜心，什锦豆腐等几样素菜。
沈默这才知道，什么叫低调的奢华了……能在这个月份，吃上如此多的新鲜蔬菜，却要比鲍翅还要难得。
老者有些歉意地笑道：“没有一点荤腥，却要让公子口淡了。”
沈默摇头微笑道：“老伯的仙居竹下映梅，深静幽彻，实乃神仙洞府一般，在这里用素斋正相宜，若是鱼肉荤腥反倒是有些亵渎了。”
老者呵呵笑道：“其实我也是爱吃油腥的，只是身体大不如前，遵医嘱，不得食罢了。”说着咂咂嘴道：“现在只能怀念了。”这时使女又端上个砂锅来，小声对老者道：“小姐说，既然有客，不妨再加一个锅子。”
沈老爷点头笑道：“搁下吧。”
那侍女便将那砂锅往桌上搁去，借着弯腰的机会，偷瞧沈默一眼，这一看不要紧，竟然惊得她面容失色，不由‘啊’的一声低呼，险些把一锅汤泼到沈默身上。
沈默眼里更好，其实这侍女一进来，他就把她认出来了，正是去岁替殷小姐送果子给自己的那位。心中知道这下是板上钉钉了，自己确实是摸到了未来老丈人家，心里便跟打鼓似的，暗暗道：‘可千万别暴露身份。’
他可不是简单而冲动的毛头小子，这次尾行殷小姐，只是为了确定她的住所，并不做其它设想。谁知阴差阳错，把人跟丢了，还迷了路，本想找户人家借宿，竟然稀里糊涂又摸进了殷家门里去。
最初感慨几句‘真是天意啊，缘分啊’之类，他便很快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很唐突、很尴尬的位置上……尾行啊，还尾到人家家里去了，一旦露馅了，让老丈人怎么看他？是花花公子还是无形浪子？
※※※
这时那老者，也即是殷老爷，低声呵斥道：“还不快给这位公子道歉？”
那丫鬟赶紧给沈默磕头，口中却殊无歉语。被她这一吓，沈默也按住心中的慌乱，回过神来温声道：“无妨，我没烫着，倒是姑娘赶紧下去，用醋敷一敷手吧。”那丫鬟的手背通红了，却是烫到自个了。
殷老爷狠狠瞪她一眼道：“快谢过公子，赶紧下去吧。”丫鬟没料到沈默如此温和，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些，小声道谢后，行礼离去了。
“让公子见笑了。”殷老爷歉意笑笑道：“瞧我这老糊涂，忘了自我介绍，老汉我姓殷，乃是绍兴府人氏，暂时寓居于此。”
“原来是殷老伯。”沈默的态度愈发端正起来，赶紧拱手道：“小姓裘，食采于裘的裘；名芹，美芹之献的芹，也是绍兴人士。”
“原来裘公子还是同乡呢。”殷老爷脸上笑着，心里却琢磨起来，怎么没听说城里有哪家大户姓裘？
沈默一看这老头不糊涂，生怕被人看出破绽来，赶紧补救道：“在下居于山野，不敢高攀。”
殷老爷这才去了疑惑，心说：‘原来是高人隐逸之后。’便将砂锅揭开盖子，待热腾腾的白气散了，便见一锅冬菇冬笋、鲜蘑金针、木耳熟栗、白果菜花等炖在一起的素锅，口味极为丰富。
两人便边吃边谈，那殷老爷不时问些轻松的问题，诸如‘来杭州作甚？’
沈默便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借着过年学里没课，特来杭州游历见识。”
“若是赏景，这可不是好时节。”殷老爷呵呵笑道。
沈默便微笑道：“一年四季皆美景，四季景色各不同。”对于殷老爷的问题，他都一一对答，出词吐气，十分温雅，并不因用饭而稍有失礼。

第二二八章 春天来了……
用罢一餐斋饭，丫鬟奉上香茗。沈默注意到，这次却换了个不认识的上茶。
殷老爷谈性甚浓，接着方才的话题，谈起了杭州与绍兴两地的人文。无论他说到哪里，沈默都能引经据典，一一分疏出来，更难得的是，说法雅而不古，白而不俗，把个殷老爷听得如痴如醉，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不觉三更天，丫鬟来催了好几次，才恋恋不舍的与他分开，口中还不住道：“贤侄，明日你接着讲那陆蒙龟。”
沈默笑着答应下来，便在另一个丫鬟的带领下，去客房歇息。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刚亮，铁柱便拍门把沈默吵醒，进来急吼吼道：“大人，殷小姐八成已经走了。”
沈默本来还迷迷瞪瞪，一下子睡意全消，光着脚跑到门口，一看那青帘小车仍在：“慌什么，这不车还在吗？”
“我昨晚看到后院还有辆油壁车，今早晨起来就不见了。”铁柱懊恼道：“早派人盯着就好了。”
沈默看看天色，太阳还没出来呢，这么早出去干嘛？显然是要躲着自己吗。
‘真够决然的啊，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沈默摇头苦笑道：“那殷老爷呢？”
“还在屋里睡觉呢。”铁柱闷声道。
“那就好。”沈默松口气，小声吩咐道：“盯好了，别连老爷子也看不住。”
铁柱点点头，恍然道：“这叫‘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什么和尚？什么庙？”沈默虚踹他一脚道：“我未来的夫人是和尚？未来的岳父是住持吗？”
铁柱挠头嘿嘿直乐。
※※※
把铁柱打发走了，沈默也没了睡意，洗漱一番再次来到院子里，便见殷老爷在屋前打一套太极拳。
他静静站在边上等一会儿，殷老爷就收招而立，结果丫鬟递上的毛巾擦汗汗，朝他笑道：“贤侄起身了？昨夜睡得可好？”
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已经以叔侄相称了，沈默笑道：“在这十里梅林，暗香浮动，正好入梦。”其实他还含了半句‘正好梦见令爱。’当然是万万不能说的。
殷老爷伸手延请他进屋用早点，呵呵笑道：“贤侄喜欢这里吗？”
沈默笑道：“此等世外桃源，何人不是心之向往，小侄都想在此筑一可蔽风雨的小木屋；开几亩可以果腹的薄田，几亩药栏花榭，再置办些琴樽炉几，过世伯这样的神仙日子，不再理会外面的腌臜了。”
殷老爷听他如是说，便笑道：“贤侄难道是官场中人，怎会有如此沧桑的感慨？”
沈默心道：‘果然是人老眼不花，我可得提神对待。’便笑道：“家父在衙门里领份差事，只闻得有终日里三样声响……”
“是哪三样？”殷老爷从罐中舀一碗豆花，点上一点香油，搁到沈默面前道。
“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沈默笑道：“实在是让人头痛。”
殷老爷呵呵笑道：“看来这当官和做买卖还差不多呢。”说完便觉失言，赶紧补救道：“老朽是说，跟那些做买卖的差不多。”
沈默笑道：“确实一个道理，都讲究和气生财，都讲究广结善缘。”
殷老爷听着他好像对商贾无甚偏见，便笑着试探道：“我把做买卖的和令尊一起比较，实在是有些失礼了。”
沈默摇头笑道：“士农工商，本无贵贱尊卑，只是这世人太俗了。”
听了这话，殷老爷老怀甚慰，连喝了三碗豆浆，才一脸满足道：“我和贤侄颇为投缘，如若不嫌弃，不妨多住几日，老夫带你在饱览这西溪的胜景。”说着呵呵一笑道：“西溪虽然没有西湖的人文名气，但愚以为这里更胜在自然景致。”
“固所愿，不敢请。”沈默欢喜道：“只是不知会不会打扰到世伯家人？”
殷老爷摇头笑道：“不妨事，老夫丧偶鳏居，膝下只有小女做伴，而且她近日已经回绍兴了，要过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沈默心里一沉，暗道：‘这小娘们真够绝的。’
见沈默面色有异，殷老爷唯恐他告辞去了，便笑道：“不是因为你来了她才走的，而是……”又叹口气道：“我膝下无儿，又有几分家业，却要她一个姑娘家的操持着，一年到两头的在绍杭之间奔波，眼看着楚楚动人的好姑娘，却连终身大事都耽误了……”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
沈默一看这架势，心说：‘看来我可不能走了，不然说不定哪一天，我这媳妇就不是我媳妇了。’便道：“我还有一侄女跟着，今年六岁，却不放心她自己在旅店里。”
“不妨事，快把她接来吧，老朽就喜欢孩子。”殷老爷欢笑道。
沈默这才一脸感动道：“那小侄就暂且叨扰几日，令爱回来前一定离开。”
“就算回来了也可多住几日。”殷老爷诚挚的挽留道。
※※※
吃过早饭，殷老爷又约沈默去看他家的梅花，趁着老头去更衣的空当，沈默唤过铁柱来，吩咐道：“回去把阿蛮接过来，再取几身干净衣服过来。哦，对了，还有我的书箱。”
“大人，您真打算要常住啊？”铁柱吃惊道。
“为什么不呢？”沈默微笑道：“这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正是读书的好地方。”说着挠挠下巴道：“我这叫……沈安怎么说的来着？”
“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铁柱赶紧回答道：“可公务怎么办？”
“戚继光已经开始练兵了，狼土兵也留下来了，还有我什么公务？”沈默两手一摊道：“难道我真得代天巡狩，去四处稽查庶政、为民做主？”
“那不挺刺激吗？”铁柱觉着无论如何，都比闷在这里强。
“拉倒吧。”沈默翻翻白眼道：“要是考不上进士，我这辈子就歇菜了，到时候谁替我做主？”说着挥挥手道：“快去快去，休得聒噪，最多留几个人在驿馆，有什么事情随时通报过来就是。”
铁柱这才瓮声应下，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刚要转身，却又被沈默叫住，只见大人有些踌躇道：“还有个事儿，怎么说呢？”
铁柱问道：“什么事儿？”
“沈安那小子……”沈默低骂一声道：“有些离谱了，给我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铁柱深有同感道：“确实到了非整治不行的地步了。”
沈默点点头道：“那好，你下一步的工作的重点，就是狠抓生活作风问题，光杀鸡儆猴是没有用的，要把沈安这只猴子先杀了，别的鸡就老实了。”
“杀了？”铁柱惊恐道：“还……罪不至死吧。”
“我这叫比喻，笨蛋。”沈默骂一声道：“回去告诉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吃八十鞭子；一个是关禁闭两个月。如果他选择了前者，你就在行刑后再告诉他，又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刻娶了晴翠，另一个是卷铺盖滚蛋。”
“那他要是选关禁闭呢？”
“你就晚两个月问他呗。”沈默无奈的按按太阳穴道：“你要是有那小子一半聪明，我就谢天谢地了。”
※※※
待两人从十里梅园赏玩回来，铁柱也把阿蛮带来了。阿蛮一见到沈默，便抱着他的脖子不放，撅着小嘴道：“大叔最坏了。”
沈默歉意地笑道：“我带你在这里住一阵，看梅花，捉小鱼，当做赔罪，好不好？”阿蛮是个大度的女娃，且又十分喜欢这处仙境，便原谅了他。
殷老爷见了粉雕玉琢、又乖巧懂事的小阿蛮自然十分欢喜，忙让人给她去买好吃的，宝贝的不得了。
于是沈默便带着阿蛮在这里安逸的住下了，用半日陪着老人下棋聊谈，散步赏梅，又半日则刻苦读书，真过了一段许久未曾有过的神仙般的日子。
闲适不知时日，大概过了七八天的样子，这一日天气晴好温暖，沈老爷带着阿蛮去划船钓鱼，沈默没有去，在窗前用功。
忽然心有所感，轻轻推开窗户，便看到前几日还光秃秃的柳枝上，已经有了许多淡黄色的小点。他揉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见一辆油壁车，从大门外缓缓行了进来。
只见车在院中停稳，丫鬟搀扶下一个他今年朝思暮想的窈窕身影来。
“等啊等啊，终于把春天给等来了。”沈默撑着窗户，喃喃道。

第二二九章 抱着你到天荒地老
车上下来的正是殷小姐，她穿一身鹅黄色的长裙，罩一件白色羊绒的夹袄，头发用一根丝带，简单束在脑后，便如那傲雪的梅花，不见奢华，唯觉淡雅。
只是半年多不见，伊人清减了许多，沈默见她柳眉微蹙，面带忧愁，仿佛有无限心事，又带着满身的疲惫。她扶着侍女的肩膀，款款走下车来，微抬螓首，便正看见扶窗而望的沈拙言。
四目相对的刹那，世界便停止转动，这一男一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看到对方的眼睛。
他从来不知道，一双剪水双瞳中，竟然蕴含着那么多的感情，有几分吃惊、有几分哀怨，有几分思念，也有几分气恼……
她也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眼神是那样的纯净，目光中满是坦诚，还有灼人的热情……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争忍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难平。
※※※
丫鬟已经悄悄退去，院子里只有屋里屋外的两个人，还是沈默先回过神来，轻声道：“你……还好吗？”说完就埋怨自己，还有比着更糟糕的搭讪吗？
果然见殷小姐的两眼刹时泪光点点，一下也回过神来，朝沈默慌乱福一福，便往后院匆匆行去。
沈默苦等她这些日子，岂能让伊人再从眼前溜走，赶紧放下窗户，跑出门去追殷小姐，口中还低声道：“别走，听我解释。”
转到后院里，殷小姐走得更快了，沈默只好跑两步跟上去。听到后面急促的脚步声，殷小姐回头一看，便见他已经近在咫尺了，赶紧也小跑起来。
不知不觉偏离了主道，两人离了后院，前后脚进了后花园中，在满园的雪白梅花中穿行，不一会儿便不辨东西南北了。
沈默见她往人少的地方走，不以为她是慌不择路，只道是殷小姐在寻找单独相处的空间呢。心中不由一阵激动，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便拉着了殷小姐冰凉的小手。
没想到沈默会如此唐突，殷小姐心慌意乱道：“你……”却一不留神，被支住梅花的竹棍一绊，便向前摔了出去。
殷小姐吓得花容失色，闭上眼睛等着那重重的一下，却不料被人紧紧拉住手，在空中转半圈，又斜斜向另一侧摔了出去，吓得她紧紧抱住那具身体……紧紧的。
只听砰地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哼，她便跌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却是做出挑战人类极限动作的沈拙言，抱着殷小姐跌落在梅花丛中，充当了她的肉垫。
白色花瓣漫天飞舞，如轻曼的纱帐一般，遮住了终于再一次靠在一起的一对小年青。
※※※
当沈默从七荤八素，满天金星的状态中缓过劲来，便发现两人正以亲密无间的姿势抱在一起，殷小姐仰着脸，距离他的下巴不足一寸距离，正满眼关切的望着自己。
沈默嘴角艰难的扯动一下，给她一个‘我还好’的表情，他见姑娘的神情明显放松一下，却伏在他胸膛上，嘤嘤哭起来。
沈默说：“你别哭，我死不了……”再一次拥抱这温润如玉的女孩，巨大的欢喜充盈着他的心田，心情快乐的像小鸟一样，嘴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信口开河的胡说道。
他这才知道，世上很多事都是需要言传身教，唯独这男女情事，是无师便可自通的。
当然了，没有经验还是会犯错误的，他的幽默显然用错了地方，只见殷小姐偏只是哭，且越哭越伤心，眼泪把他整个前胸都湿透了。
沈默心说不听话是吧，看我出绝招了，便道：“那你就哭吧。”
殷小姐又不是和他在闹着玩，自然不会如他所愿，听了沈默这没心没肺的话，反倒揪着他的衣襟哭得更厉害了。仿佛要把这半年来受的委屈，忍的痛苦，一次全部哭出来。
她在那哭个不停，沈默心里却十分焦急，这是哪啊？这是老丈人家呀，就算后院也有四五个丫鬟出没，让人看见了传出去，可怎么说得清啊，一着急，伸手一拍殷小姐的后背，低声道：“有人来了。”
殷小姐登时硬生生止住哭，连呼吸都屏住，只有肩膀还在轻微而有节律的耸动，显然是哭得过猛，一时停不下抽泣。
※※※
她支棱着小耳朵，凝神听了好一会儿，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察觉，不由讶异的望向沈默，却见他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这才知道自己上了他的当，不由又羞又恼。又发现自己正趴在他怀里，羞得她赶紧想要移开身子，口中慌张道：“快放手。”
沈默却豁上一张脸了，双臂却如铁箍一般，紧紧箍着她纤细的腰肢，十分坚定道：“不放，我已经弄丢你一次了，这次说什么也不放。”
怕动静太大惊动别人，姑娘也不敢使劲挣扎，自然无法挣脱他的魔掌，气急道：“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沈默歪着脑袋想一想，很认真道：“到我们都变成老头子，老太婆时。”殷小姐默不作声，听他悠悠道：“还一直这样抱着你。”
殷小姐面上的神情明显一松，接着却霞飞双颊，脖子都变得红彤彤的，捏起小拳头，使劲捶他胸口道：“难道人家生来就是让你轻薄的吗？”
权当她在给自己按摩，沈默收起脸上的嬉笑，用最男人的声音道：“我们好好说句话，行不？”
听到这话儿，殷小姐心尖一颤，停下动作，幽幽道：“你却又要哄骗我……”
“什么叫又骗你？”沈默委屈道：“别人都叫我铁齿铜牙金不换，诚实可靠小郎君，在我的字典里，就没有骗人两个字。”
他想逗她笑，殷小姐却笑不出来，她轻轻靠在沈默胸前，幽幽道：“那位吕小姐，官宦家的千金，确实比我这商贾之女要有吸引力。”
沈默登时叫起撞天屈道：“那事儿跟我一点没关系，从那次你给了我一篮青柿子，我就去各地查看抗倭去了，一直到还有两三天过年才回来。”
听到这话，殷小姐胸中的块垒便去了大半，轻声问道：“你知道那篮青柿子的意思吗？”沈默刚要说话，却被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按住嘴唇道：“听人说，撒谎时心跳会发生变化。”
沈默坦诚的望着她道：“我知道，它有两层意思，一是尚未成熟，时机未到，二是等到成熟时，也就是再过俩月，让我光明正大地去府上提亲。”
“知道……你还？”殷小姐两眼泪水迷蒙道：“你就那么忙？忙得整整一秋一冬都见不着人影？”
这问题没法解释，因为沈默一直觉着不到二十岁结婚，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所以潜意识里总在躲避这件事，几次路过绍兴都没有回去。但这话显然是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尤其是不能跟殷小姐讲，大脑便飞速转动起来，想要找个好对策。
※※※
“你的心跳乱了……”殷小姐幽幽道。
“因为回想起那段残酷的日子，所以我的心情无法平复。”沈默听说女人是有母性的，尤其是一听到自己的爱人遇到危险，不管有心情有多难过，也会马上将注意力转移过去的。
果然殷小姐便忘了质询，而是急切问道：“你有没有伤到，遇到过危险吗？”
沈默心里暗暗得意道：‘看来这个媳妇是跑不了了。’便将巡视过程中的见闻，捡些惊险刺激的讲给她听。他口才本来就好，又是亲身经历过，自然讲得绘声绘色，让殷小姐身临其境一般，时不时惊出一身冷汗，娇躯微微蜷起，不自觉的便与他紧紧贴在一块。
沈默最后还很诚恳地道歉道：“这是我的不对，我原本以为，将浙江转一圈，用不了一两个月，谁知道倭寇那么嚣张，战局那么胶着，仅在台州一个地方，就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所以一直到年根下才完成。”
殷小姐早被那些英雄事迹感动的稀里哗啦，两眼通红地摇头道：“国破则家亡，国泰则家兴，你做得对，我不怪你了。”
沈默在她背后暗暗攥紧拳头，心里夸自己一句道：“拙言，你太棒了。”

第二三零章 那一吻的风情
见伊人心结解开，沈默也是老怀甚慰，一脸好笑道：“当初听说你皈依佛门了，我差点出家当了和尚。”
“为什么要当和尚？”殷小姐奇怪问道。
“和尚配尼姑，光头对光头。”沈默嘿嘿笑道：“这样才配嘛。”
想起当时的情形，殷小姐便恨得拧沈默一把，道：“若不是我爹年前病得厉害，人家早就寻一处尼姑庵，斩却这三千烦恼丝，让你永远找不找了。”
沈默不敢想象抱着个小光头的滋味，赶紧看她的头发消除不良幻想，却嗅到一股淡雅清幽，甜美难言，令人闻之醉魂酥骨的香味，不由奇道：“什么这么香？”还伸着鼻子四处嗅了起来。
殷小姐道：“这里到处是梅花，自然是梅花香了。”
沈默摇头道：“梅花是冷香，这却是暖香。”
“什么冷香暖香。”殷小姐轻声笑道：“尽会说些话。”半年多来的忧愁烦恼一朝而去，她直想趴在这个温暖舒适的怀抱里，好生睡上一觉。
沈默嗅了一圈，最后在殷小姐的头上停住，呵呵笑道：“我真是灯下黑，分明是你身上的香。”
殷小姐红脸道：“寒冬腊月的，谁带什么香呢？”
沈默笑道：“既然如此，你倒说说这香是哪里来的？”
殷小姐摇头笑道：“许是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
沈默本来也就信了，一双眼却看到伊人脸上的娇羞，便知她定然没说实话。望着殷小姐那如粉莲花般娇羞的面容，他的心不禁漏跳几拍，壮着一颗贼胆道：“若是真的，便把袖子给我闻一闻。”
也不待她应声，便去殷小姐的流云袖。殷小姐连忙缩回手去，小声道：“求你了，斯斯文文说话，成不？”也不管被拉住的袖子，便趁势从他怀里起来，拉沈默一把道：“地凉伤身，快些起来吧。”
※※※
沈默见奸计没有得手，便又生一计，恹恹道：“我却起不来了。”
殷小姐关切道：“可是方才摔倒背了？”便弯下腰来，想要查看一番，却被沈默趁机一把抱住，重新紧搂在怀里，在她颈间深吸口气，一脸陶醉道：“哈哈，你果然是骗人的，分明是身上的香，却哄我是衣服的香。”
殷小姐又羞又臊，忍不住狠狠拧这登徒子一把道：“把我当什么人了，轻薄轻薄又轻薄？”
沈默腆着脸笑道：“当然是未来的夫人了，别人让我轻薄，我还不干呢。”
听到前一半殷小姐心里欢喜，可到了后一半，就浑不是味了。她状若无意道：“还有谁让你轻薄？”
“就是那个……”说一半，沈默才意识到被诳了，赶紧硬生生刹住话头，佯怒道：“好啊，还敢诳我，看我不给点颜色瞧瞧。”说着便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殷小姐的两胁下挠起来。
殷小姐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慌乱的按住他的手，一边娇喘吁吁道：“你若再闹，我就恼了。”
沈默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听她这样说，赶紧收了手，口中却不饶人道：“快快招来，到底是什么香，不然还有更厉害的。”
殷小姐怕他真来，紧紧按住沈默的两手，面色娇羞得要滴出水来，一边理鬓一边声如蚊鸣道：“冤家，是我身上的味，这下总行了吧。”说着偷去瞧沈默，却见他的一双眼睛目不转瞬，火辣辣的盯着自己，看得她娇躯一片酥麻，心里更是慌乱如麻。
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面对着对自己情苗深种的窈窕少女，又经过方才一阵亲密无间的耳鬓厮磨，早就心猿意马，不能自已了。他躺在地上，背心虽然凉了，但胸腹四肢、头脸项颈，却没一处不是热得火滚。望着怀里的玉人也是双颊如火，说不出的娇艳可爱，一双眼水汽蒙蒙，显然也是乱了方寸。
一股冲动不可遏止，沈默便往她唇上吻去。
四唇相触的一瞬间，仿佛电流通过全身，两人同时闭上眼睛，保持着嘴对嘴的姿势，很长时间动也不动一动。
※※※
这不成功的初吻既不甜蜜也不香艳，只让未经人事的少女心跳过速，满心慌张，脑海中存着一丝清明，让她知道这样是不行的。便嘤咛一声偏过脸去，伏在沈默怀里平复下砰砰乱跳的芳心。
沈默心中大为遗憾，却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便不再得寸进尺，眯着眼睛细细回味方才的刹那，多么美丽的初吻啊，正因青涩而珍贵呀……
过了好一会儿，殷小姐感觉脸上不那么烫了，便小声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嘱咐一声，不让她们乱嚼舌根。”
“那好吧。”沈默终于依依不舍的松开双手，殷小姐伸手撑着他的胸膛，刚要直起身子，却又猛然趴下，沈默要问‘怎么了？’也被她紧紧捂住嘴巴。
看到她眼里焦急的神色，沈默顿时警醒过来……这次是真来人了……也不敢出声了，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听脚步越来越近了。
就听阿蛮那清脆动听的童声道：“老爷爷，若菡是谁啊？”
又听殷老爷笑道：“这个名字小孩子可不能叫，你得叫姑姑。”沈默心说：‘我的那个乖乖呀，要是让老丈人看见了，我可就完蛋歇菜了。’
“姑姑……”阿蛮向来是很听话的，便很认真的重复道：“姑姑、姑姑、姑姑……”
“我怎么听着像鸽子叫哇？”殷老爷逗她笑道，沈默听两人的脚步渐渐远去，便起身拉着殷小姐，蹑手蹑脚的离开花园子，在一座假山后面停下。
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水，沈默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就此分了吧，然后我就辞行，过两天正正经经来求亲。”
殷小姐轻声问道：“用什么身份来？裘芹还是本尊。”
“当然是本尊了。”沈默一脸理所当然道：“人生大事岂能儿戏？”
殷小姐却轻蹙娥眉道：“若是裘芹还有几分希望，若是本尊，恐怕是万万不可能了。”
“这是为何？”沈默笑道：“我觉着我还是很不错的。”
殷小姐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无力道：“就算你貌比潘安，才胜相如也没用，因为我爹恨死你了。”说着为他分解道：“自打服阕后，便有那说亲的媒人纷沓而至，爹爹也甚为着急，整日催着我定下来。”说着娇媚的剜沈默一眼道：“你不把人家当回事，人家却也不是没人要的。”
沈默挠头笑道：“又来了，不是说当时正爱国呢么。”
殷小姐不过是跟情郎娇嗔一下，却也不是要讨伐他，便回归正题道：“好在几年前便是我当家，所以我不松口，爹爹也没有强做主。”
沈默后怕的拍拍胸口道：“还好还好。”
说到这里，殷小姐的神色便黯然下来：“我本想着，拖到你回来为止，谁知你没回来，你家与吕家联姻的消息，却已经传遍了全城，我当时以为再无希望了，便大病一场……”回想起那时的艰难，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沈默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慰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殷小姐舒服地靠在他的肩头，顿时感觉有了依靠，也有了力量，便这样靠在他身边，轻声呢喃道：“爹爹忧心如焚，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不说。他便去问画屏，画屏便将我俩的事情告诉了爹爹，他当场便气昏过去。”
沈默不是第一回听说这老头气性大，勉强笑道：“那后来呢？”
“后来他刚醒过来，就要去你家里质问。”殷小姐轻声道：“我不想再声张，便带着父亲来了杭州，在西溪住下疗养。”说着面色怪异的望着沈默道：“你知道他的身体是怎么好起来的吗？”
“怎么好起来的？”沈默低头问道。
“父亲原本心情郁结，一直恹恹不起，但一日听说吕家退婚了，便大笑一场，恢复了食欲，身子也渐渐好起来。”殷小姐忍不住破涕为笑道：“却是幸灾乐祸呢。”
沈默笑骂道：“好利的一张小嘴。”说着又去伸手，殷小姐忙赔笑道：“大官人饶命，小女子可不敢了。”
笑闹一阵，沈默轻声道：“那你爹……”见殷小姐横自己一眼，他赶紧改口道：“哦不，是岳丈大人现在什么态度？”
“现在不是我爹的问题，而是你和吕家退亲之后，又转回头来殷家。”殷小姐无奈道：“难免会让人觉着，你这是在退而求其次，是对我家和我爹的极大蔑视……我可以听你解释，但我爹那脾气你不知道，一旦认准的事情，绝对不会改弦更张，恐怕你一自报家门，他便发飙的。”

第二三一章 交给我，没错的
看着殷小姐忧虑的小脸，沈默伸出手指，轻轻为她抚平蹙起的眉头，微笑道：“不要担心，一切都交给我好了。”
殷小姐却没什么信心，强笑道：“反正横竖是你的人了，大不了我就绝食明志，爹爹总归是疼我的。”
沈默却摇头笑道：“我说的是真的，给我一段时间，看我把老爷子彻底攻下来。”
看着他自信的面容，殷小姐还能说什么？虽然她已经习惯了拿主意，但聪明的女人都知道，何时应该收敛自己的锋芒，哪怕以后再给他收拾烂摊子，也要让男人感到被依靠、被信任。
※※※
见天色不早，两人约定了联系方式，便从相反方向走了。
当日相安无事，殷老爷并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可见在众下人的眼里，小姐要比老爷更具权威。
中午殷老爷没有出来与他一起吃饭，小阿蛮跑过来道：“老爷爷说，姑姑回来了，今天的午饭咱们俩吃吧。”
沈默伸手把小阿蛮抱在腿上，一边舀一碗饭，一边笑着逗她道：“今天玩得开心吗？”
阿蛮使劲点头道：“开心，老爷爷带着阿蛮去划船，还钓很长很长的鱼。”说着微微撅嘴道：“就是有一样不好，老是问这问那，可让人费心了。”
沈默先是不禁莞尔，后有稍稍紧张道：“都问你什么了？”
“问大叔啊。”阿蛮凑在他耳边小声道：“老爷爷不让我告诉大叔，可大叔比老爷爷亲，我得向着你。”沈默高兴的在她肉肉的腮帮子上狠狠亲一口道：“真是立场坚定的好阿蛮……他都问你什么了？”
“老爷爷问……”阿蛮蜷着手指，奶声奶气道：“大叔是哪的，干什么的，家里的爷爷是干什么的，大叔你有没有大婶，还有，还有……”阿蛮食指支颐，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最后很是歉疚道：“还有就记不起来了。”
沈默轻笑道：“记得这些就很厉害了。”说着给阿蛮夹一块香菇作为奖励，见她张大小嘴吃下去，才又小声问道：“那……你是怎么答得呢？”
阿蛮挠挠头，一脸郁闷道：“老爷爷问题阿蛮一个都不知道，阿蛮知道的老爷爷有一个都不问，也没有他帮上什么忙。”阿蛮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女孩，对于没能帮到老先生，还耿耿于怀。
沈默这才放下心来，哈哈笑道：“没帮上就好啊。”说着便把筷子塞到阿蛮手里道：“吃饭吃饭。”
“哦……”阿蛮轻声应一声，便低头闷着吃饭。沈默歪头一看，小女娃一边扒饭，还一边吧嗒泪。
这可把沈默心疼坏了，连忙轻声问道：“怎么了阿蛮？谁给你脸色看了么？”阿蛮摇摇头，谁会忍心给这么可爱的女娃脸色。
“想阿嬷了？”阿蛮还是摇头，瓦夫人管着一州的军政，阿蛮早就习惯了聚少离多。
“那到底是什么呀？”沈默觉着自己还是挺负责的，每天晚上都给阿蛮讲故事，哄她睡觉，应该算是个合格的大叔吧。
阿蛮小脸红彤彤的，却吭吭哧哧说不出口。沈默恍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想吃好的又得不到满足，便是这副模样，不由笑道：“难道小阿蛮馋嘴了？”
阿蛮登时把脸埋到他怀里，却还羞羞地点点头，沈默不禁莞尔……这确实是他的失职，他在这吃素食，吃意境，却忘了对小孩子来说，青菜豆腐再珍贵，它也是青菜豆腐，比不得各色肉食有滋有味。偶尔吃一吃还可以图个新鲜，但吃久了便会像今天一样，闹意见的。
沈默挠一挠阿蛮吹弹得破的小腮帮，笑道：“明天便带你去下馆子，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好不好啊？”
阿蛮登时欢欣雀跃，把头从沈默怀里伸出来，笑着亲亲他，脸上还挂着泪珠道：“谢谢大叔。”
※※※
到了晚饭时，殷老爷又请他去用膳，歉意笑道：“因着小女归来，中午却冷落了贤侄。”沈默装作惊喜道：“令爱从绍兴回来了？”说着欢喜道：“是啊，回去绍兴一趟，气色好多了呢。”
沈默心说，那还不是贤婿我的功劳？却也不能再装懵懂了，对殷老爷道：“那小侄再叨扰下去，就多有不便了。”
殷老爷一听，竟然道：“其实不碍事的，咱们在前院起居，她在后院，前后并行不悖的。”
沈默笑道：“纵使不悖，却也要为令爱的清誉着想，小侄还是出去吧。”
有他和阿蛮相陪，殷老爷这些日过得是万般愉悦，现在自然也是万般不舍道：“你说个去处，老头子我时常去看你。”
沈默看他脸上的皱纹都快纠结到一起了，心道：‘看来已经有几分真感情了。’但见他这么快便答应下来，却也知道火候还远远不到，还需再费些功夫和心思。
见他沉默不语，殷老爷有些闷闷不乐道：“当然了，我就是一说，还是看你方不方便。”
沈默朗声笑道：“还是我时常来看您老吧。”说着呵呵笑道：“这西溪一带闹中取静，灵气十足，正是用功读书的好地方，小侄我也准备在梅墅附近寻一住处潜心读书，闲暇时自然少不了叨扰世伯。”
殷老爷先是十分欢喜道：“太好了……”却又皱眉道：“这里房子倒不少，却都是豪富之家的别墅，眼看着就要春暖花开了，他们少不得要来踏青小住，却是不好租借的。”说着一拍大腿道：“不如我给你在梅园中划一块地，再建一个庭院吧。”
沈默心说：‘那怎么显出我的本事啊？’想到这他便笑道：“多谢世伯慷慨，不过无需劳师动众，小侄自有办法。”
殷老爷以为他少年心性，不好意思平白受恩惠，又劝几句，见实在劝不动，这才怏怏作罢，十分担心他找不到房子，不好意思再回来了。
却不知只要有他闺女在，这里就像磁石一样，对沈默具有无比的吸引力。
※※※
第二天，沈默便带着阿蛮告辞，殷老爷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周家村才留步，口中还不住道：“若有要使钱的地方，只管吱声，莫要因为价高就放弃了。”
沈默笑着应下，向殷老爷拱手作别，抱着阿蛮上了马车。
行不多久，人烟渐渐密集起来，那种世外桃源的感觉也渐渐退去。等到了闹市区之后，便完全坠入了凡间。
挑开车帘，便见街头巷尾，多有短打扮的小贩挑着担子穿行，挑着叫食担，曼声高唱叫卖道：“卖萝卜、红萝卜、卞萝卜、好新鲜的水萝卜呀。”“黄条糕、薄荷糕、条头糕、水晶糕、方糕、松子糕！……”还有卖针头线脑、日用百货的，磨剪子补铁锅的，走街串巷，全靠嘴叫卖，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也十分动听，与沈默在老家听到的大为不同。
因为杭州话虽属太湖吴语，但大抵是做过南宋首都的缘故，便带着些北方官话的味道，中和了吴侬的软糯与官话的响硬，变得清晰爽朗，又宛转动听。
沈默便十分喜欢听这些声调抑扬，响彻里巷的叫卖声，觉着如置身于戏园子一般，小阿蛮却毫无兴趣，直勾勾地盯着一个买糕的，不时吞着口水。
沈默一看天也不早了，便笑道：“小馋猫，下馆子和吃发糕，两个你选一个吧。”阿蛮立刻擦擦小嘴，很坚决的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买糕的一眼。
既然当初许愿要陪她好好玩，现在自然要还愿了。沈默带着小阿蛮去城隍庙前的好生玩一圈，小女娃对那些花花绿绿的首饰家什还不感冒，她的注意力全被那些抖空竹、扑扑登、吹糖人、画糖人的手艺人吸引，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人家从鸽子蛋大小的糖稀上抽出一条含在嘴中。一边儿吹气，一边儿动手，没几下，一只昂首挺胸的公鸡，便跳跃在手中。
阿蛮便拼命的拍巴掌，铁柱只好掏钱买下来。
没转一圈下来，铁柱手中便拿满了头影、面人、绢人、风筝，还有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跟在抱着阿蛮的沈默后面，心中暗叹道：‘也不知大人给报销不？’
转到快中午时，沈默问阿蛮道：“饿了么？”阿蛮摸摸小肚子，不好意思道：“不饿……”这一趟庙会转下来，什么炒栗子、山药串，没少买给她吃，小家伙不知不觉便吃饱了。但想到不能下馆子了，又觉着有些不开心。
沈默呵呵笑道：“不要紧，咱们走着去，说不定走着走着就又饿了。”便果真带着小阿蛮走出三里路，最后才在一家‘庆余楼’前停下，笑道：“就这家了。”

第二三二章 沉默是金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杭州历来就与金陵和扬州并称天下三大销金窟，脂粉荡腻，繁华奢侈。
这庆余楼虽不如楼外楼、庆元楼那样有名，却也雕梁画栋，毫不示弱。此时天正午时，阳光和煦，便见有数名时装艳服的女子在凭槛招邀，她们并不是酒楼所雇，而是一些私妓，帮着酒楼招徕客人，也是为了自己卖艺卖笑，这叫做‘卖客’，与酒楼算是附生共赢吧。
一见这位公子有健仆相随，美眷如花……当然这眷年纪小了点，但确实是美的……那些女子便不呼自至，娇声燕语，但求让客人跟自己进楼。
铁柱看大人眉头微皱，便摆摆手，几个亲兵上前，隔开那些女子，护着沈默和阿蛮进去。
里面的掌柜眼尖，见贵客不喜这调调，赶紧上前斥退众女子，朝沈默谦卑笑道：“这位客官，楼上不巧已经客满，不过楼下雅座也是很轩敞的。”
“那就大厅吧。”沈默微笑道：“这里还热闹。”便拉着阿蛮在一张临窗的桌子边坐下，吩咐掌柜的道：“拿手好菜上一桌，一坛绍兴蓬莱春吧。”
掌柜的前脚一走，便有吹箫弹阮、锣板唱歌的过来赶趁，沈默说‘不用’，就赶紧退下去。又有人捧着大托盘，托着一碟碟的糟蟹、糟羊蹄、酒蛤蜊、虾茸、腊鸡翅等吃食，问道：“大爷，‘家风’几味？”所谓‘家风’，大意便是家里做的风干腊味。
沈默让阿蛮捡喜欢的挑了几样，又有卖酒浸江遥、蛎肉龟脚、脆螺鲎酱诸海味的，还有卖素凉菜的。沈默知道‘这叫酒未至，先设看菜数碟，及举杯，再上荤素正菜’。亦是说，这些琳琅满目的凉菜不是吃食，仅是为了在正菜上来之前充场面的。
此时之世风奢靡，铺张浪费，仅此便可见一斑。沈默心中不喜，一样都不要，好在店中不敢稍忤客意，见状便不再来骚扰。
※※※
沈默临窗而坐，可以一眼看到大门，等着传菜的工夫，却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脱口而出道：“长子？”只见他的大个子兄弟身穿着深蓝罩甲，背上挂着黑色的披风，一柄宽背的腰刀上垂着一尺来长的赤红流苏，浆洗的十分挺括的黑裤子下套着牛皮军靴，威风凛凛，气势不凡，正带着几个提酒坛子的兵丁，从外面走进来。
长子也看见沈默，情不自禁面露喜色，对边上人耳语几句，便快步迎上来，沈默笑着与他携手道：“怎么有空来杭州了？”
长子笑道：“跟我们将军来的，他还去驿馆找不见你，正失落着呢。”
沈默看看楼梯道：“莫非是俞将军包了楼上？”
“还有苏州知府王大人、苏松兵备副使任大人。”长子小声道。
“看来非得拜会一下了。”沈默道，便让铁柱几个陪着阿蛮吃饭，他则跟着长子上去。这时俞大猷那里也得到通禀，从楼上迎下来，爽朗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沈兄弟快快有请。”
沈默与他相携上去二楼，走进有卫兵把守的一个包厢内，苏州知府王崇古和苏松兵备任环早就等在那里，与沈默客气见礼。他们是南直隶的官员，沈默是浙江的巡按，谁也管不着谁，如果他是苏松巡按，他们早就迎出来了。
四位大人落座后，沈默便见大圆桌上摆着四乾四果，八个冷盘，十道热炒，满满当当却几乎没动，显然是刚刚开席。便笑道：“几位大人也是刚到？”
“来了好一会了。”面容白皙，仪表不凡的任环道：“只是这两个厮嫌人家店里的酒太淡，又让亲兵出去买酒，这才刚刚开席。”
那边的王崇古笑道：“这家店里的招牌酒是‘六客堂’，太过清雅，是文人骚客用来摇头晃脑，点缀诗词文赋的，喝起来不过瘾。至于‘琼华露’、‘断桥风月’之类，更是苦辣不足，甜香有余，是女人喝的酒，不是我等疆场厮杀之人喝的酒。”说着一拍新买来的烧刀子道：“还是这个好，够辣够过瘾。”可见哪怕是进士出身，在战场上久了也会奔放起来。
他便拍开泥封，给俞大猷和任环倒上，沈默却摆手笑道：“我可没那酒量，在下看来，酒是越淡越好。”大家第一次见，王崇古也好不强求，便随他去了。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默便感觉出不对劲来了，这几位怎么在强颜欢笑呢？正在满腹疑问间，俞大猷搁下酒杯开腔道：“二位大人，沈大人少年老成、深谋远虑，深受当初张部堂的赏识，俞某也是钦佩得紧。不妨请教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两人原本见沈默太过年轻，根本不重视他，但现在俞大猷如是说，却也只得给他个面子，王崇古便强笑道：“能听听沈大人的高见，肯定是不无裨益的。”任环也点点头，附和道：“正是如此。”
沈默苦笑道：“俞将军谬赞了，在下哪有什么高见，充其量是馊主意罢了。”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俞大猷一挥手道：“先听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吧。”便对沈默讲述起三人来杭州的原因——
还得从正月里曹邦辅主动出击、捷书先奏那事儿说起，虽然最终导致了周珫倒台，赵文华算是得利一方。但告状大王赵侍郎心胸狭隘、酷爱记仇，在参奏周珫的同时，也没忘了捎上曹巡抚的一本，奏他：‘避难击易，致师后期。’
新任的总督杨宜知道两个前任的下场，所以小心翼翼，天天曲意奉承赵文华，对他唯命是从。所以在赵的受益下，也奏曹邦辅‘故违节制，实乃害群之马’。
前面有了二位总督和李天宠的例子，朝野上下都认为曹巡抚已经危在旦夕，而他们这三位麾下大将，也难免池鱼之殃，颇有些不可终日的意思。
俞大猷叹息道：“前日我们收到总督衙门敕令，命我等连夜前来报道，谁知来了之后，根本没见到杨部堂的面，直接便被领取卢园见赵侍郎。”说着面色阴郁道：“赵侍郎对我等说，缉拿曹大人的锦衣卫不日便到，我等若不想受牵连，就得都按照他的要求写奏本，控告曹大人，否则……”说着狠狠一捶大腿，端起酒盅仰面饮下，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
王崇古接下话头道：“俞将军的意思是，坚决不能答应，可我们人微言轻，根本不能改变什么。如果再坚持，就得跟着一起完蛋；可如果颠倒黑白，充当帮凶，难免这生前身后的骂名，叫人好生为难啊……”有道是物以类聚，能跟俞大猷坐在一起喝酒的，起码良心不会坏到哪去。
听完他们的讲述，沈默暗骂道：‘除了比较有文化，赵文华跟黑社会有什么区别？’但他已经深知官场之险恶，哪会轻易吐露心迹？便递个眼色给俞大猷，然后闭口不语。
王任二人十分失望，心说：‘这不是问道于盲吗？’俞大猷却不声不响，不再追问。
略坐了一会儿，沈默便告辞下楼，王崇古和任环只是略略起身表示一下，显然对他已经失去了兴趣，俞大猷起身将他送到楼道，歉意笑道：“那两个老西儿什么都好，就是太酸了，沈兄弟千万别介意。”
沈默拉着他的手，叹口气道：“也帮不上大哥什么忙，也许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大哥不妨乐观点，也许很快就风平浪静了。”说着使劲一握他的手，沉声道：“保重。”又极轻极快道：“参周总督时，怎么没让谁作证？”说完便飘然下楼。
俞大猷也抱拳道：“保重。”方才沈默在他手心写了一个‘拖’字，再加上方才隐晦的暗示，其意思便明白不过了——事情没有想象的糟糕，拖过些时日，便可以峰回路转了。
回到包厢后，两人忍不住讥讽几句沈默，还说俞大猷看走眼了。俞大猷却道：“其实他已经给我们提示了。”
“我只看到他三缄启口，可没见着什么提示。”王崇古两个不信道。
“那就是他给我们的提示。”俞大猷沉声道。
两人都不笨，顿一顿道：“沉默？”
俞大猷点点头道：“也许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我们先不要急着表态，拖一拖，也许很快就风平浪静了。”说着压低声音道：“周部堂被参倒的时候，也没听说还要谁附本弹劾的。”
两人心中一动，暗道：‘难道赵文华还没有把握，所以才诳我们上本的？’心说左右无计可施，那就拖上一拖吧。

第二三三章 姜还是老的辣
随后的事实证明，沈默又一次判断正确……嘉靖皇帝收到赵文华和杨宜的奏章后，本要直接给曹邦辅定罪，侍值御前的吏部尚书李默却道：“杨宜刚刚到任，不知内情，多半是被赵文华所胁，才写这份奏疏的。”这话提醒了嘉靖，便命廷议。
结果在廷议中，给事中夏栻、孙浚为曹邦辅辩护，令皇帝深以为然，便免其罪，并明文申斥杨宜昏聩盲从，赵文华捕风捉影，命他二人不得再中伤同僚。
这个结局令天下人为之侧目，大家都知道曹邦辅能历惊涛骇浪而不倒，绝不是两个小小的给事中能办到的，乃是背后有大人物要保他，或者说跟严阁老过不去。
除李默李时言外，没有第二个能办到了。而单凭他那位贵门生，李默还不足以做到这一点……这是不是说明，在陛下心中，李天官的重要程度，已经不亚于严阁老了。
许多深恨严党的清流，还有郁郁不得志者，便纷纷投向李默的麾下。而李默的日子也确实是越来越好了，虽然还没有进入内阁，却享受着内阁成员待遇，在西苑里骑马，在直庐里喝茶，还经常在皇帝修炼时站个岗什么的，圣眷一时无两。
于是乎，位于东长安街上的吏部尚书府，似乎跟西长安街上的相府有一时瑜亮，不分伯仲之势。
对于来势汹汹的李天官，严府却毫无反应，据说卧病中的严阁老还写信骂了赵文华一通，让他安心办差，不要老是惹是生非，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大家都说，严阁老不敢和李天官斗了，看来李尚书确实占上风了，便有更多人向李默靠拢。也有人开始攻击严党了……当然他们没有沈炼那份胆量，不敢直接向严嵩开火，所以严嵩的党羽便倒了霉，从吴鹏、鄢懋卿这些部级高官以降，就没有不挨参奏的。
尤其是那位俨然成了东南一霸的赵侍郎，更是被骂得体无完肤，有说他行贿索贿的，有说他中伤大臣的，有说他不知兵事的，有说他嫉贤妒能的，就差把赵侍郎小时候偷看丫鬟洗澡的丑事也挖出来了。
奏章如雪片般递上来，让嘉靖皇帝也十分吃惊，命人把严嵩找来，太监说‘严阁老还爬不起来呢。’皇帝毫不客气道：“那就把他抬来。”
面对着一片大好的形势，李默有些有点忘乎所以了——皇帝的宠信，同僚的逢迎，严党的退却，士林中的喝彩声，这一切都让他相信，胜利似乎在朝他招手了。
李天官浑然忘了，自己两年前是被谁撵回家去的，事实上，与老谋深算、根深蒂固的严阁老比，他其实还是嫩了。
※※※
当严阁老被抬到玉熙宫的那一刻，看着为自己舍生忘死的老首辅，脸上还带着恹恹的惨白色，皇帝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他先问了严嵩的身体有没有好点。
听到皇帝的问话，严阁老松了口气，严世蕃告诉他，如果皇帝先问赵文华，说不得只能壮士断腕，丢卒保车了。但如果皇帝先问自己的身体，那就说明在皇帝心里，还是自己更重要一些。
严嵩便满面感动的谢恩，皇帝有些抱歉道：“想不到丹力如此之重，倒害苦你了。”
严嵩满面惶恐的勉力伏地，对皇帝叩首道：“臣闻服药必静养无事，老臣诸务繁劳，岂能获益？”说着便流下泪来道：“臣凡庸浅薄且年老至此，福已逾涯，恐怕今生与大道无缘了。惟一念尽忠报主，以祈天佑陛下，万寿无疆矣！”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没有打消皇帝的信心，又表了忠心，还暗示皇帝，以后就赐我药了。
效果很好，皇帝龙颜大悦，美中不足的是，因为皇帝太感动了，所以仍然坚持道：“无论如何，延年益寿总是好的，惟中你只要忠心任事，朕还是要赐药给你的。”
严嵩差点没晕过去，面上还得感激涕零。
让太监把严阁老扶到椅子上，皇帝这才想起唤他来的目的，沉声问道：“赵文华果真如此不堪？”严嵩闻言又要叩首，嘉靖摆摆手，让太监把他扶住，严嵩道谢后缓缓道：“老臣只知道，李默和张经是同乡好友，所以可能看文华不顺眼吧。”
要说懂皇帝的心思，这个世上恐怕无人能比严世蕃，他知道皇帝最喜欢以己之心、推彼之腹，所以让严嵩一句话，便打消了皇帝的疑虑，转而问道：“朕想让李默入阁，惟中你觉着如何？”
这个问题严世蕃没料到，但严阁老愈老俞辣，一样可以应付得汤水不漏，他先大为夸赞了李默一番，说他敢于任事，又有才华，这才话锋一转道：“但我朝开国至今，尚无吏部尚书入阁，列祖列宗所为何故，臣不敢妄自揣测。”
嘉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
北京的变化很快传到浙江，赵文华对胡宗宪一脸无奈道：“看来你只能先在巡抚任上将就一阵子了，李默方兴未艾，我义父也无法撼动。”
胡宗宪面色平静，其实半个月前杨宜上任的消息传来时，他便已经料到今天了，只是赵文华还不甘心，非要再尝试一下不可，现在好了，大家都消停了，那就该干吗干吗去吧。
胡宗宪起身道：“大人，倭寇复攻我宁波、台州一线，战事吃紧，下官要去前线坐镇了。”
赵文华点点头，破口骂道：“他妈的杨宜，除了‘好好好’，‘是是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纯属饭桶一个。”
胡宗宪心说：‘那可未必。’便笑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卑下士时。”
“若是当时身便死，千古忠奸有谁知？”赵文华轻声道：“我知道了，梅林兄你放心去吧，本公会看好他的。”
离了卢园之后，胡宗宪还得去找沈默，让他帮着协调征调狼土兵出战的事情。坐在轿子里，胡中丞轻声笑骂道：“巡抚出兵，还得先请示巡按，这他娘的算哪门子事。”
沈默现在俨然成了狼土兵与朝廷打交道的代理人，也不知道他有什么魔力，竟然把那些难以沟通的狼土兵，收拾得服服帖帖，唯他的马首是瞻。胡宗宪几次想要绕过沈默，直接和那些个头人沟通，却灰头土脸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每次调兵，乖乖先与沈默谈。
※※※
沈默还住在驿馆里，他最近比较烦恼，本想在西溪梅墅附近租一幢住宅，派人去一打听，那些主家的来头都大得很，什么布政使、按察使之类的，还有朝中侍郎尚书的别墅，都没有往外租的意思。
沈默后来打听到，浙江巡抚衙门有一座别墅，乃是专供巡抚大人休憩避暑所用，便打上了胡宗宪的主意，但苦于没有由头，也不好贸然去借，正愁得抓耳挠腮之际，胡宗宪便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那发自内心的笑容，让胡中丞心里打鼓道：‘不会是想宰我一笔吧？’好在他早有觉悟，讲明来意后，便从袖中掏出一张厚厚的纸片，搁到桌上道：“也不能让兄弟白跑一趟，这点银子就算是来回的路费吧。”
沈默斜眼一看，是一张面额两千两的官票，凭这个可以去藩库里提取等额官银，见票即付，不由暗叹胡大人真豪爽，老子来回不到二十里，连住宿都不必，就给这么多路费。要是为他去京城跑一趟，恐怕把浙江藩库搬光了也不够吧。
胡思乱想一阵，他正色道：“都是为朝廷办事，中丞这是干什么。”便将那官票推还。胡宗宪推让几次，见他是真心不要，不由怒道：“瞧不起我胡宗宪是不是？不要便将它撕了吧！”
沈默心说：‘这气性也忒大了点吧？’赶紧赔笑道：“其实小弟是有一事相求，所以才不能要这钱的。”
“什么事？”胡宗宪问道。
“先把钱收起来再说。”沈默坚持道，胡宗宪这才将那官票塞袖里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不瞒中丞说，今年是大比之年，眼看预考近了，小弟我这半年多来却被大大小小的事情，分去太多的精力，现在只好整日苦读，也算是临阵磨枪吧。”沈默不好意思笑道。
“应该的。”胡宗宪大点其头道：“要想走仕途这条路，没有个进士出身是走不通的。”说着呵呵笑道：“就连文长先生，我也让他先不要来入幕，安心在家读书备考，比什么都重要的。”

第二三四章 鸿门宴
说到这，大抵知道沈默不会提什么非分要求了，便拍手笑道：“说吧，你要让我作甚？老哥我竭诚尽力。”
“驿馆里南来北往，太过吵闹，有时候半夜里还不安生。”沈默叹口气道：“实在逼得没法，只好请中丞大人帮忙，看看能不能在西溪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我暂住数月？”
“当然没问题。”胡宗宪痛快答应道：“衙门里有一座别墅，是给本官避暑用的，看今年倭寇的来势，我也用不着了，正好给你住吧。”
沈默笑道：“在下却之不恭了。”
胡宗宪哈哈笑道：“你我兄弟何分彼此。”说完突然压低声音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找到王直的老母和亲生儿子了。”
沈默吃惊的‘咦’一声道：“难道还在国内吗？”在他看来，王老板已经在日本划地称王，俨然小小诸侯了，自然该把家眷接过去享福才是。
胡宗宪点头笑道：“王直的母亲年纪大了，一来禁不起海上颠簸，二来故土难舍，所以一直隐姓埋名，生活在王直母亲的原籍，徽州休宁的一个小山村里。”
“中丞大人是怎么找到的呢？”沈默好奇问道。
胡宗宪笑道：“说来也巧，我是徽州绩溪人，与那倭酋王直的家乡歙县是邻县，寒家是当地的大姓，开枝散叶许多代，在歙县也有大量宗亲。今年过年后不久，便有家里族长来信，说有族人看见一个青年，在年三十晚上拜祭了王直家的祖坟，悄悄跟踪便发现了他们一家数口隐居的村庄。”说着不无得意地笑道：“我得报后，立即通知了锦衣卫，迅速将其抓捕归案，就在昨天夜里，已经秘密押解进杭州城了。”
※※※
这么大的事情，这家伙竟然一个字也不事先透露，可见其心机多么深沉，可见这个盟友有多么不靠谱。沈默强压住内心的寒意道：“大人真是好手段啊。”
胡宗宪也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有意瞒着你的，而是锦衣卫的人说，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万一走漏了风声，可就再也别想抓到人了。”说着呵呵笑道：“这不人一到杭州，就第一个通知你了么。”
沈默点头笑笑道：“不知大人准备怎么用这个棋子？”
“棋子？我觉着是应该是筹码，王直的老娘、老婆、还有儿子，这些都是本官的贵重筹码。”胡宗宪呵呵笑道：“我的法子很简单，让他来跟我谈判，答应了我就善待，不答应，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默却不觉着事情会这么简单，王直何许人也？纵横江湖……哦不，应该是更高级的海洋几十年，经历了多少尔虞我诈、生死考验？这种人肯定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一切都重要，怎会顾忌别人的死活？哪怕是自己的亲娘亲儿。
但他也觉着接触就比不接触强，只有接触了，才会有无限可能，所以他决定支持胡宗宪这样去做。他便道：“既然是谈判，那就得先释放诚意，所以得现在就善待他的家眷，这样才能在谈判中保持主动。”
胡宗宪点头道：“好，我回去就命令，把他们从牢里放出来，再找一套宅子秘密软禁，好吃好喝好伺候着吧。”
沈默笑道：“这都是题中应有之意……重要的是，怎么见到王直、把我们的善意传达给他呢？”王直常年住在日本岛，要想联系上他，实在是很困难，找人带话或者写信又怕效果不好，所以苦思冥想后之后，胡宗宪决定派使者亲自走一趟。
使者的任务很简单，只要找到王直，把胡宗宪的意思传递给他既可。但这基本上应该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海上风高浪急，日本又兵荒马乱，乱国林立，双方还语言不通，想要找到一个倭寇头子，无异于大海捞针，恐怕没人敢接这个差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胡宗宪一拍桌面，沉声道：“总有勇夫的。”
※※※
胡宗宪的豪爽不是盖的，当天下午便有管家前来驿馆听命，知会沈默随时可以过去。
次日沈默便吩咐起行，此时已维二月，天气转暖，沈默命人卷起车帘，放眼观览，但见春风吹绿江南岸，绕堤柳借青翠天，西溪水乡愈发娇羞滋润起来，景致自然比正月里养眼许多。
一路贪看风景，也不知行了多久，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沈默不禁赞道：“好去处。”那带路的管事笑道：“大人，这就是咱们的地方了。”
沈默扶着铁柱下车，微笑道：“进去看看。”只见古朴庄重的正门上书‘玉树流芳’。边门门额上还有‘蝉联、鹊起’两词，暗含着‘蝉联科甲、声名鹊起’的玄机。
见大人注目，管事的笑道：“这是中丞命小的连夜换上的，不知大人还满意吗？”
沈默点头笑道：“承中丞吉言。”
门口早有四个男女小仆出来，在管事的命令下，跪迎大人驾到。
沈默笑眯眯地让众人起来，对那管事道：“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清净二字，你可与他们分说。”管事的忙不迭答应下来，便让众人退下，请大人进门，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通向三面七间黛瓦粉墙的房舍，连着卷棚，绿窗油壁，十分清雅。
那管事的领着沈默进去正堂，里面古朴典雅，一摆一设却又极为考究，显出含而不露的富贵，让人十分舒服。
穿过厅堂是一道回廊，正对着一座二层小楼，廊与楼围成了后院，院中有鱼池假山。也不知如何构造，那假山上竟有泉水流出，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给个小院平添许多生气。
“大人，这座楼乃是园中之胜。”管事的领着沈默，进到那座名为‘抱湖轩’的小楼道。
沈默点点头，便跟他上了二楼，只见东头一张红木藤面贵妃榻，壁悬大理石挂屏；正中八仙桌，左右太师椅，桌上置棋盘；西端靠墙的是一排书架；一张檀木书桌摆在北面，紧挨着一排花窗。
管事的推开那窗户，绝美的湖光山色便带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沈默忍不住深吸口气，点头道：“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
※※※
他便在这里住下，起居饮食皆不用操心，只管收摄心神，刻苦读书，不几日便找回了昔日专心一致的感觉，于是通宵达旦，废寝忘食的用功，半日作文，半日看书，夜里还要翻开沈老爷和唐师叔给的程墨心得，用心揣测。
时间忽忽然过去，外面草长莺飞，也无法让他分神。直到一日，做诗经题‘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突然想到有位伊人，还在水一方，不由狠狠一拍大腿道：“险些忘了大事。”便唤了铁柱进来，命他去灵隐寺中，用重金买些物件回来。
第二日作完一篇功课，他便不再看书，命人伺候修面沐浴，换上里外一新，便往梅墅走一趟。
两家相隔不远，半刻钟便到，在门口碰见拄着拐棍从对面回来的殷老爷，沈默便笑着行礼。
他这一去有一个多月，可把殷老爷闪得空落落的，此时见他终于露面，自是又惊又喜，拉着他的手道：“这是从哪里过来？”
沈默笑道：“在附近借了个居所，特请世伯过去。”
殷老爷笑道：“那敢情好。”便让下人去跟小姐说一声，自个跟着沈默过去了。
从石桥过去，到了那庭院前，见沈默带着往里走，殷老爷吃惊不小道：“这里不是一省之长的别墅吗？”
沈默装作很谦虚道：“小侄才来杭州，认识人不多，只和胡梅林兄有些来往。”
听他那口气，跟胡宗宪简直是平辈相交啊，把个老头子听得暗暗咋舌，心说：‘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我让人查了一遍，绍兴就没有个姓裘的呢？’
跟着他进了院子，在高雅不凡的大厅里稍坐，叙一叙别后之情，便有管事的过来禀报道：“公子，可以用膳了。”
沈默便带着老爷子过去饭厅，只见一桌丰盛的宴席摆在那里，除了素味山珍之外，还有鸡鸭鱼肉等荤菜。殷老爷子已经三月不知肉味了，不由暗暗吞下口水。

第二三五章 摊牌
梨花木饭桌上，摆着丰盛的荤素宴席，沈默请殷老爷先用，老头子举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了一块香菇。
片刻之后，沈默笑道：“世伯为何总是选些菇菜，可是其它的不合口味？”
殷老爷摇头笑道：“贤侄也是知道的，自从去岁冬里犯病，女儿便让我忌吃荤腥，她操持一家已经很辛苦了，却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了。”
沈默神秘笑笑道：“小侄当然不会害您，世伯不妨尝一尝，看看这菜里有何玄机？”
他都这样说了，殷老爷也不好再推脱……其实也不愿再推脱，老爷子便笑道：“那就吃一筷子。”心说：‘可得找样耐嚼的。’便夹一筷子火腿，先嗅一嗅再缓缓送到口中，还没吃便已经满脸享受。
待将火腿上的汁水都咂光，这才细细咀嚼起来，还不停点头道：“味道很好，真得不错。”沈默笑吟吟地看着殷老爷，一句话也不说。
过好一会儿，殷老爷才吃下那片火腿，咂咂嘴道：“这个是哪里的火腿，味道很是独特呢？”
沈默微笑道：“您猜呢？”
“既不是金花，也不是宣威。”老头子摇头晃脑道：“味道上要更爽口一些。”
“那您就再尝尝。”沈默笑眯眯道。
“那就再尝尝？”殷老爷颇以为然，又夹一筷子，细细品尝起来，这回终于吃出不一样来了：“回味更悠长，且清香开胃，让人吃了还想再吃。”说着着急道：“贤侄，你就别卖关子了，告诉老叔这是哪里的火腿吧。”
沈默笑道：“其实这个根本不是用肉做成的，这叫素火腿。”说着促狭笑笑道：“还指望着老叔长命百岁呢，怎能让您坏规矩呢？”
殷老爷瞪大眼睛道：“素火腿？”便接连夹几筷子送到嘴中，还是没有吃出门道来，只好问道：“这是用什么做成的呢？”
沈默笑道：“因为知道您老只吃素餐，所以特请了灵隐寺的和尚做了这道素火腿，主要材料就是卤豆干和花生米。”
※※※
“豆腐干与花生米同吃，能嚼出火腿滋味？”殷老爷望着那盘难辨真假的火腿道。
“没错。”沈默笑道：“这满桌上其实都是素鸡、素鸭、素鱼、以素油烹制，模仿的只是形式，其实皆以豆腐、面筋、腐竹或其它豆制品来代替，口感也与真品差不多，您尽可放心享用。”
殷老爷夹一块明明是鸡肉的东西，难以置信道：“你说这是素鸡？”
“其实是把豆腐皮捆紧煮熟切片，下素油炸过，再用作料稍一煸炒而成的。”说着也夹一筷子素鸡，悠悠道：“人们常说‘事不目见耳闻，不能轻信’，其实这还不够，因为事情的真相往往与表象相去甚远，若是仅凭着道听途说和主观臆断，往往会判断失误，差之谬矣。就像这些素鸡素火腿，必须亲口品尝才知其真伪。”
殷老爷有些糊涂了，笑道：“贤侄，你仿佛话中有话啊。”
沈默笑笑道：“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说着叹口气道：“被人误会的滋味真是太难受了。”
殷老爷奇怪笑道：“像贤侄这样家世清华，贵不可言的公子，旁人巴结还来不及，谁敢误会你呢？”
沈默脸上浮起淡淡的忧伤道：“我未来的岳父。”
殷老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本来还想找机会把闺女许配给这‘裘芹’呢，想不到希望一下子就破灭了。沈老爷登时没了胃口。但终归还是释然了……像他这样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适婚青年，提亲者肯定是踏破门槛的，怎可能还没有定亲呢。
想到这，老头子不由酸酸道：“你那老丈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贤婿却要往外推。”
沈默摇头正色道：“岳父也是父，小侄不敢妄评。”
殷老爷听他对未来岳父这般尊敬，心里就更不是个味了，便问道：“你们翁婿之间有何龃龉，若是方便的话，不妨跟老夫说说，让老头子帮你出出主意。”心里却想道：‘能拆散了最好。’
※※※
沈默听了叹口气，悠悠道：“是这么一回事儿，我那岳父大人，误会我学了陈世美，看上人家官宦人家的女儿，便背叛他的女儿了。”
“那你到底干没干陈世美那种事呢？”殷老爷问道。
“当然没有了。”沈默两手一摊，指天发誓道：“我敢对天发誓，从没做过对不起他女儿的事情，如有半句谎言，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誓言够重的了，殷老爷点头道：“看来你未来岳父是误会你了。”说着呵呵道：“老叔我是过来人，知道许多矛盾往往都是由误会产生的，把误会解释清楚，矛盾就化解了；你要是不解释，误会就会越来越深，矛盾也会越来越重的。”
“可他能听我解释吗？”沈默叹口气道：“我那位老泰山性子急，身体又不好，一听到我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这让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不要紧，办法总比困难多。”殷老爷笑着安慰道：“老人吗，还是希望子女好的，只要你没有对不起人家闺女，相信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沈默大喜道：“真得会原谅吗？”
“当然了。”殷老爷呵呵笑道：“咱们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抛去你的前程啊，身世啊不提，单说你的性格为人我还是了解的，谁的闺女跟了你，福气大了去了，干嘛要为了些许面子啊，义气啊，毁了女儿一生的幸福呢。”
“如果换成是您，您也会原谅吗？”沈默定定望着他道。
殷老爷点头笑道：“当然了，若是我能有你这么个光耀门庭的好女婿，定是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话音未落，便见沈默一撩衣袍，起身施以大礼道：“小婿给岳父大人请罪了。”说完就俯身不起。
※※※
看着沈默给自己跪下了，殷老爷有些手足无措道：“贤侄，给我下跪也没用，你得找你那老岳父去。”
沈默抬起头来，正色道：“您就是我的岳父，我就是沈默沈拙言。”
“什么？你不是裘芹吗？”殷老爷大吃一惊道：“裘芹什么时候变成沈默了？”
“我是求亲的沈默。”沈默深吸口气道：“姓沈名默字拙言，曾与若菡共度难危，相互扶持，也因此缘定三生，已经是非君不嫁、非伊不娶了。我们原本已经约好，等她服阕之后，我便请父亲上门提亲。谁知皇命难违，我必须巡察浙江，又因倭寇围城，几经耽搁，结果几个月才回绍兴。这才听说邻县的某位官人，已经用卑劣的手段骗婚，想要把他家女儿许配给我。”
唯恐殷老爷不让他说完，沈默急促的再吸口气，赶紧接着道：“我跟父亲一说，他也说绝对不能负了殷小姐，便一面不再准备订婚仪式，一面让我赶紧去您家里请罪，谁知您已经离开绍兴了……”
殷老爷感觉有点晕，他扶着脑袋呆了半天，这才插上话道：“这么说裘芹是假的，沈默才是真的了？”
“沈默是真的，求亲也是真的。因为担心您老接受不了，所以不敢用真名相见，所以才以‘求亲’之意化名‘裘芹’，小婿荒唐，请岳父大人原谅则个。”沈默直起身子道：“但我费尽千辛万苦找到您老人家，就是想要向您澄清误会，正式向您求亲的。”
殷老爷这下终于弄明白了，原来这小子一直在蒙自己呢，不由怒道：“岂有此理，你真是，真是……气煞我也！”
沈默小声道：“这不是怕您老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吗？”
殷老爷气哼哼道：“你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你心术不正，你不是好人！”这一开了头，憋了一个冬天的火便再也压抑不住，化成骂人的话，如洪水般滔滔不绝出来。
沈默便默不作声任他骂，一不反嘴二不变脸，看老头骂得口干还给他端茶，很称职的做了一回出气筒。
殷老爷终于骂累了，呼哧呼哧的坐在那里喘粗气，沈默腆着脸道：“岳父大人……”
“谁是你岳父？你下聘了吗？我答应了吗？”殷老爷没好气道。
沈默一听，不由心花怒放道：“中，我这就给我爹写信，让他制备聘礼……”
“别。”殷老爷摆手道：“我们殷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阀，但我那女儿却是绝世明珠，比这世上的公主娘娘都要出色的多。”说着看沈默一眼道：“这你同意吧？”
沈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实在是太同意了。”

第二三六章 有杏不须梅
“你让我的宝贝女儿受了这么大委屈，难道就想这样算了吗？”殷老爷瞪眼道……他觉着自己应该很愤怒，怒火却极为有限，心里反倒还丝丝窃喜，这让殷老爷有些羞赧道：“你这样对得起她吗？”
沈默说‘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您，您看怎么才能赎罪吧，我一定好好去做，绝不含糊。’
其实殷老爷自己也知道，这样一个才貌双全、又对女儿一往情深的完美女婿，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况且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本身就对沈默极为满意，又见他能住在胡中丞的别墅里，知道这肯定说明，沈炼的事情已经被摆平了，对他更是刮目相看。
所以殷老爷的决定便毫无悬念了，但他深知想要敲竹杠，就得趁此时，因此也不可能轻易放过沈默。装模作样的寻思片刻，便道：“先把吕家的事情撇清楚，你们之间没有瓜葛了吧？”
“从来都没有过。”沈默矢口否认道：“将来也绝不会有。”
“绝对不许有！断就断个干干净净，不要淋漓不尽，惹上什么拍不掉的麻烦。”殷老爷板着脸教训道。
沈默知道大功就要告成，便愈发恭谨起来，无论老头子说什么，一律都是‘对对对，是是是’绝不反嘴，态度好得出奇。
这让殷老爷更加消气，终于不再说吕家的事情，又道：“还有就是，我的女儿是人中之凤，要有人中之龙才能相配，你觉着自己是吗？”
沈默心说：‘方才还把我夸得天上地下独一份，怎么一转眼就又质疑起我配不配来了？’却也知道老头子纯属报复，自然不跟他计较，假装寻思一会儿道：“我觉着……我还行。”
“你说行就行？”殷老爷吹胡子瞪眼道：“从古至今，你几时见不是进士的人，被称作人中龙凤的？”
沈默心说：‘那孔夫子也不算了。’便赔笑道：“您老放心，小婿我一定刻苦攻读，争取今年中举人，明年中进士。”
“雪山不是堆得，牛皮不是吹的。”殷老爷板起面孔道：“咱们丑话可说在前面，你要是中不了举人，就别指望我会收下聘礼；要是中不了进士，就别指望把我女儿娶回家。”说着便起身道：“可记住了？”
沈默道：“记住了。”见殷老爷往外走，他赶紧道：“吃完饭再走吧？”
殷老爷的脚步明显停顿一下，但接着还是继续往前走，直到门口时，才丢下一句：“看你的诚意了。”便不回头地离开了。
沈默苦笑道：“还真会趁人之危哩。”便吩咐铁柱再去灵隐寺买一份，趁热送去梅墅，别耽误老头子吃晚饭。
※※※
到了晚上，铁柱回来了，一脸苦相对沈默道：“大人，那边老爷子说，这种孝敬要成为常态，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默叹口气道：“那就送吧，每天都送，直到吃腻了为止。”
“每天都送？”铁柱脸皱如菊道：“您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这一桌素席就得八两银子，这钱足够上楼外楼点一桌体面的了。”
“这么贵？”沈默大吃一惊道，他现在虽然是浙江的巡按监军道，但毕竟不是地方正印官，一点油水都没有。而且因为差事的性质，也没人敢给他送礼，所以除了那点俸禄之外，便只有朝廷每年拨给巡按的一百两，给监军的二百两办公费。若不是胡宗宪豪爽慷慨，每月还拨给他一百两补贴银子，他光养那帮手下，都会入不敷出，得吃去年攒下的老本。
有道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沈默有些心虚道：“那就隔一天送一次吧……我再写封信，你派人回绍兴一趟，问老爷子要个一两千两救急。”都出来当官了，还问家里要钱，真是太让人尴尬了，想了一晚上，沈默都不知该怎么跟老爹开这个口。
不过翌日一早，难题便解决了。殷小姐派人送了一封信来，沈默打开一看，纸上有两句道：“无需操心身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后面还附有一张见票即付的官票，数额是……五千两。
沈默掐着指头算了半天，也不知道五千两是多少，便问送信进来的铁柱道：“五千两银子是多少啊？”
“每天给殷老爷送灵隐寺最贵的素席，可以送两年。”铁柱很直观道：“如果隔一天一送，可以送四年。”
“那么说这就足够了？”沈默顿时高兴起来，他一晚上踌躇着，不知道怎么跟老爹开口要钱，现在殷小姐便给送来了，解了他一个大心病。只听他欢喜道：“这么说我以后都不用为钱奋斗了。”
铁柱这个汗啊，小声道：“殷小姐钱只能一时救急，大人是一家之主，将来还得靠您啊。”
沈默却浑不在意道：“让我守着聚宝盆要饭？是你傻还是我傻啊？”说着呵呵笑道：“娶了这位好媳妇，至少将来我不会被别人的银弹攻势打败了，这真是可喜可贺啊。”便提笔刷刷写了一行字道：‘这辈子当个好官坏官不敢说，但有你在，我一定会是个清官了。’装进信封道：“去，让那送信的带回去。”
铁柱的额头一阵阵冒汗，沈默关切道：“怎么，你不舒服吗？”
铁柱赶紧擦擦汗，小声道：“感情您也不排斥当贪官啊？”
沈默翻翻白眼，笑骂道：“一切皆有可能，除非你们都滚蛋。”
铁柱想想也是，便讪讪笑着退出去。
※※※
从那天之后，殷小姐便不再如原先那般假装不熟，每天都会派人送来安神补脑的名贵汤品，据懂行的管事说，这用料都是价比黄金的。为了让他专心备考，殷小姐还把阿蛮接了过去，好在小女娃十分喜欢这位漂亮且有很多好吃的姑姑，便暂时跟着殷小姐住了。
但殷小姐也有她的矜持，自从那次梅园相会之后，便不再露面，沈默约她去踏青也不肯。沈默知道这是因为两人的姻缘起于情非得已，所以她生怕被自己看轻了。既然了解了伊人的心事，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便想要宽慰她一下。
但这话说直白了就显得太自傲，所以必须说委婉点，想了又想，他看到窗外的荷叶已经翠挺，便亲手折一枝，出一个上联道：‘因荷而得藕’。又让人从院中摘下一篮新鲜杏子，用那青翠的荷叶盖上，给殷小姐送去……他相信以殷小姐的灵气，肯定会明白自己意思的。
却说殷小姐拿到那篮盖着荷叶的杏子，再看看那句废话一般的‘因何而得藕’，便明白‘荷’是‘何’，‘藕’是‘偶’……所以其实是‘因何而得偶？’是情郎在问‘咱俩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再看看那篮子诱人的杏子，一句下联自然浮上眼前‘有杏不须梅’，冰雪聪明的殷小姐，马上明白了情郎的意思，是命运把咱们连在一起，才不需要媒人的牵线……‘有幸不须媒’。
“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须梅。”反复品味着这两句话的意思，殷小姐的芳心越觉温暖，情郎如此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得夫如此，今生何求？她是越想脸越红，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他那里去，向他诉说自己的爱慕之情。
但风一吹，她又清醒过来，看看墙上的黄历，发现距离科试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此时寸金难买寸光阴，又怎能去分散情郎的精力，浪费他的时间呢？便让丫鬟给沈默送去四句道：“君问佳期已有期，学海无涯争朝夕；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金榜题名时。”意思是，我知道你的心了，你就好生用功吧，等考完试咱们再玩。
沈默看了殷小姐的信，便不再约她出来，更加用功读书开了。到了四月里，王、唐、瞿、薛，以及诸大家之文，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肚里记得数千篇，感觉可以下笔有如神了，便命手下简单收拾些行装，准备回绍兴参加科试……并不是所有生员都可以参加乡试，须得先在学里考过，绩优者方能录科……也就是获得考举人的资格。
先去梅墅跟殷老爷辞行，老爷子虽然还有些磨不开脸，但是现在考试最大，唯恐影响到他的心情，还特意设了一桌酒席给他饯行，临了塞给他两千两银子的官票，说是做盘缠用。
辞别了老丈人，沈默离开西溪，他准备去杭州城搭船回去，但在这之前，还得先去西泠桥边见见朝思暮想的人儿。

第二三七章 莼鲈之思
虽然说四季景色皆不同，但谁也不得不承认，真正的美景是属于春天的。被压抑了一冬的生机喷薄出来。只见苏白两堤，桃柳夹岸。两边是水波潋滟，游船点点，远处是山色空蒙，青黛含翠。此时走在堤上，你会觉着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无一不美，即使最悲观的人，也会有些新的希望产生。
沈默骑一匹青骢骏马，穿一身湖绸春衫，踏着粉底的轻云快履，头发用丝带简单的拢在脑后，更显得眉目清朗，神态洒脱。见到他这番打扮，路人纷纷侧目，有些人看得两眼发直，也有些人交头接耳，窃笑不已。
声音虽小，却抵不过沈默的耳朵尖，他能隐约听那些人说道：‘看看，又来一个想寻苏姑娘的呆子。’‘不过他真得好像阮郁，很有名门公子的范儿。’‘再像有什么用，现在世风日下，女子都变得俗不可耐，他是不可能再碰上小小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好女子了。’‘所以归根结底，他还是个呆子，只不过是个比较帅的呆子。’‘那岂不是帅呆了？’
听着那叽叽喳喳的议论，沈默忍不住老脸微红，但来既来了，便要安之，落荒而逃更惹人笑话。抱着这个信念，他硬着头皮往西泠桥头行去。
行到西泠桥头，便见一辆油壁香车，从远处缓缓行来。‘看来她也不是道学小姐，看来将来的生活不会无趣了。’沈默心中欢喜，便催动青骢马，快步迎了上去。
见到他迎面驶来，那香车却不紧不慢，到了他面前也不停下，沈默勒住马缰，正在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那擦肩而过的马车上，碧纱帘轻轻掀起，一张琼姿玉貌、娇媚动人的俏面便出现在沈默面前，不是殷小姐又是哪位？
只见殷小姐朝他促狭一下，便放下窗帘，继续往前驶去。沈默不禁喜出望外，拨转马头，一路紧跟不舍。
还在嘲笑那‘帅呆公子’的闲杂人等，便见他真得找到了一辆油壁车，并成功展开尾行，再看那油壁车的碧纱帘中，分明勾勒出一个婀娜有若云中仙子的女子……人们不禁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只觉这一刻时空交错，阮郎和小小真的成双穿越，来到千年后的西泠桥畔。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
油壁车带着青骢马，离开了人来人往的湖滨，穿过了松柏浓荫，沿着林间小径，到了一处花遮柳护之下，鸟雀啁啾，景色清幽的静谧之处。
车夫和仆妇下来，去四周为小姐放风，也给这对璧人留一片独处的天空。
沈默翻身下马，殷小姐掀开车帘，两人相视而笑，都在回味方才的出格举动。
过了一会儿，沈默微笑道：“觉着这次的安排怎样，有没有惊喜的感觉？”
殷小姐摇头道：“惊恐倒是真的，总怕有人把你认出来。”说着忍不住笑起来道：“模仿小小和阮郁相遇，亏你想得出来。”笑如梅花吐蕊，让沈默不禁一呆，回过神来，他嘿嘿笑道：“生活太无聊了，总要找些点乐子才好玩。”说着笑道：“还以为你会把我领到松柏林下呢。”
殷小姐摇头道：“松柏森严，太过冷意，不是女子该亲近的东西，小小却唯独喜欢，也许才因此红颜薄命吧。”说着轻叹一声道：“人家不想像她那样。”
“不会的。”沈默哈哈大笑道：“我们都是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便很谦谦君子的伸出手，笑道：“小生请小姐下车。”
“叫人家若菡。”殷小姐展颜一笑，便扶着他的手，款款下了马车。
“若菡，你可以叫我拙言。”沈默眯眼笑道，趁势握紧了殷小姐的玉手，让她抽也抽不回去。
殷小姐尝试几次，都徒劳无功，只好任由他握着，给他个美好的白眼，小声道：“你不是好人。”
沈默嘿嘿笑道：“做好人就不能牵你的手，所以我不做好人。”牵着殷小姐柔软的小手，一阵阵销魂的感觉便从掌心，他轻声道：“知道吗，这一刻我好像握住了全世界。”
殷小姐的身心都酥麻了，她终于鼓足勇气，反握住沈默的大手，小声道：“我也是……”
沈默大乐，他最是喜爱殷小姐这份落落大方的大家气度，绝不似一般富家千金那样扭捏造作，言不由衷……欲望挣扎在心底，眉头促成倒八字形，平添几道抬头纹。
像殷小姐这样虽自尊自爱却坦坦然，自自在。既然发自于心，便将其诵出于口。这让沈默怎能不如沐春风，怦然心动？
※※※
两人沿着林中小道，漫无目的牵手走着，地上香草鲜艳美丽，坠落的花瓣繁多绚烂。在这样的环境中，与心爱的人儿或呢喃私语，或安静漫步，就连四周的空气，都仿佛被那月神之手轻挑细抹，渐然生香，无需饮，便让两颗心深深的醉了。
沈默觉着自己比那个骑着青骢马的阮公子，要硬上许多，也没有一个极端重视门第的丞相老爹。所以自己要比那阮公子幸福多了，至少红颜知己来到身边，可以紧紧捉住她的手，永远都不放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路走，有柔情蜜意做伴，也不觉着累。直到将近晌午时，沈默才见殷小姐有些疲倦，便笑道：“中午了，该寻处地方吃饭了。”
殷小姐掩口笑道：“早等这句话了。”
“为甚不早说呢？”沈默笑问道。
“先说的总要掏钱请客的。”殷小姐顽皮笑道：“人家出来不带分文，心里正尴尬着哩。”
沈默豪气道：“这个没问题，我今天刚得了一笔款子，胆气正壮着呢。”要说脸皮厚度，他真得是无与伦比，拿着未来媳妇的钱，去孝敬未来老丈人。再拿着未来老丈人的钱，在未来媳妇面前充大款，这都不是借花献佛的问题，简直堪比诸葛亮的草船借箭。
殷小姐仿佛毫不知情，笑道：“那可要吃顿好的。”说着青葱般的手指戳着下巴，真的认真思索起来。好一会才，方才轻轻拍手，笑道：“雨来莼菜流船滑，春日鲈鱼坠钓肥。我知道个好去处，那里的莼菜鲈鱼羹乃是一绝。”
两人便上了车马，往码头边，换乘小船，去湖心亭，到了那家位于湖心小岛上的酒楼时，已经是未时了。
殷小姐罩上面纱，从车厢里下来，连连抱歉道：“一时激动，忘了距离，可把大人给饿坏了吧？”语气中欢愉的成分，却要比歉疚还多。
沈默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晚点吃饭食欲好。”便与她步入这座飞檐重阁的三层小楼。这座楼青黑小瓦，粉白檐脊，雅淡中透着纤巧，但一想到所处的位置，便可略略知其不凡。
※※※
此时已快过饭点，酒楼中食客甚少，少了几分喧闹，却多了些安静的气氛。谈恋爱的人都愿意有个好氛围，便上到三楼，一看地方不大，有四五张桌子的位置，且都空无一人。
两人便捡个临窗的座位坐了，既然是殷小姐领着来的，点菜自然也是由她：“捡鲜活的鱼虾，用最拿手的法子置办上来，莼菜鲈鱼羹自然也不能少。”
人少上菜快，不一会儿。那道用西湖的莼菜，西湖的鲈鱼，西湖的水，煮出来的莼菜鲈鱼羹便端了上来。两人坐在湖心亭中的酒楼里，边喝边欣赏湖光山色。湖风透过窗户吹进来了，不用喝便已经陶醉了。
当然味道还是很棒的，饶是沈默最近伙食不错，尝到那闻名遐迩的‘莼羹鲈脍’时，却也不免大呼美味。殷小姐虽然吃得含蓄，却也心旷神怡。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极新鲜的鲈鱼滑嫩无比，入口又自有一股馨香。同样极新鲜的莼菜，也是香脆滑嫩，渭沁齿颊，两者共同营造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味道，就像……爱情的滋味。
两人一边喝汤，一边眉目传情，正在柔情蜜意，蜜里调油之际，便听有楼下有人道：“我等同窗今日共游西湖，有道是‘常在湖边走，怎能不写诗？’沈兄，你既然是沈才子的堂兄，当为我等起头。”
便听那沈才子的堂兄道：“也罢，那我就抛砖引玉了。”
两人不禁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才子的哥哥’，是如何的出口成文。

第二三八章 有志向的男人
等了好半天，才听那‘才子他哥’开口吟道：“远看孤山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若把这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听他抑扬顿挫的念完，殷小姐忍俊不禁的嗤笑，沈默往下看，便见一个绸袍衣冠，春扇轻摇的年轻人，在那里举目环顾，周围一圈士子打扮的人们，或是点头称赞道：“沈兄这诗真好，听着让人很愉快。”或作沉思品味状，惟恐被人看轻道：“据说白居易作诗，追求让老太太都明白的境界，我看沈兄这首诗就达到了白诗的境界。”
“就是就是，我们都能听得懂。”
“哎，贤弟此言不妥，这样岂不是说我们如老太太一般。”
“我们当然比老太太强了，所以沈兄也是远胜白居易的。”
这话登时引来了众才子的一片附和，纷纷道：“有诗岂能无酒？”却要饮酒庆贺一番，便进到酒楼里，包下二楼整整一层，开始呼喝笑闹，觥筹交错，把个静谧的气氛破坏的干干净净。
殷小姐本以为沈默会如自己一般，感觉十分扫兴。却见他饶有兴趣的侧耳倾听，颇有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意思，不由微微奇怪道：“你认识他们么？”
沈默小声笑道：“我堂兄在下面。”殷小姐这才恍然，便不再管他，端着鱼羹细细品味波光山色。
出了正月，沈京便来杭州，上那死要钱的辅导班，中间两人见过几面，但不知是怕打扰他备考还是怎地，沈京不大去西溪找他，沈默一时无暇理会，还想着考完试再与他好好叙叙呢。谁知在这里便碰上了，不由暗叹道：‘这家伙真是过的神仙般日子啊。’
※※※
走神了好一会儿，沈默才想起今天是来约会的，赶紧收摄心神，与殷小姐专心吃饭。
殷小姐轻声道：“我可以先回去的。”
沈默摇头道：“我想见他随时都可以，可要见你却难上加难。”
这话殷小姐爱听，红着小脸道：“其实……等着将来……也是随时都可以见的。”
两人正在嘀咕着，却听楼下喧闹声止，而后有个声音高声道：“诸位，今日我们一班同窗出游，饱览这春日风光还在其次，主要为的是给沈兄弟送行。此去倭国风高浪急，兄弟们祝沈兄弟一帆风顺。”下面便响起一片祝酒词，说什么的都有，却都离不开‘日本’两个字。
听着那‘马到成功！干杯！’的声音，沈默却吃惊不小，沈京这小子不好好上课，却要去日本作甚？
殷小姐看出他面色有虞，便对沈默道：“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去，你有事便先忙吧。”
沈默摇头道：“有始有终是一种美德。”坚持与她吃完饭。
不受影响当然是不可能，原本缠绵悠长的一顿饭，在殷小姐的催促下，很快便结束了。饭后殷小姐又催着走人，沈默喜她善解人意，更是不忍仓促分开，便笑道：“他那边刚刚开始，我横插一杠显然不合适，还是先把你送回去再说吧。”
殷小姐却也不再坚持，甜甜一笑道：“这不是人家不识大体呀。”
沈默这个汗呀，脑海中便冒出孔老师那句话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殷小姐虽不是小人，却是个女子焉……
两人悄悄下楼，沈默吩咐铁柱留俩人在这里看着，便与殷小姐上了船，进到船舱里，沈默便伸出手，将殷小姐轻轻抱住。殷小姐一动不动，只是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透露出她心情的紧张。
静静偎在沈默温暖的胸前，殷小姐很快便放松下来，只感觉这里是最舒适最安全的港湾，小声与沈默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几句，便很快沉沉睡了过去，直到船停西泠桥，才悠悠转醒过来，让本想一亲芳泽的沈同学惋惜不已。
相聚时光总是太匆匆，眼见便到了分别的时刻，船舱中荡漾着离愁别绪，为了缓解气氛，沈默说我亲亲你吧，殷小姐害羞道：“还是不要。”于是沈默便抱过殷小姐，在她的芳唇上狠狠印了下去……
※※※
夕阳西下，湖心亭的聚会临近尾声。一楼的雅座上，铁柱问沈默道：“大人，我上去看了，四少已经高了，您看是不是明天再找他？”
沈默摇头道：“喝高了才听得到实话，这家伙看似大咧咧的，心机却重的很，平时别想问出什么来。”
等到天色微黑，酒店掌灯时，楼上终于结束，一群东倒西歪的家伙从二楼下来。铁柱拦住醉态可掬的沈京道：“四少，我家大人在那边。”
沈京费劲地大睁着眼，打量铁柱半天，才指着他笑道：“我知道你，你不是那个……铁棍吗？”
“是铁柱。”铁柱无奈的纠正道。
“反正都是圆的，那么较真干嘛？”沈京嘿嘿笑道，便对边上人挥挥手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个……同乡在那边。”众人知道他为人四海，朋友特别多，也不在意，便都先行走了。
沈京跟着铁柱晃晃悠悠到了僻静处的雅座，便见沈默笑吟吟地坐在那里，桌上一壶明前，几碟醒酒小菜，一大盘子时令水果，显然都是为他准备的。
沈京十分感动道：“还是自家兄弟好啊，知道兄弟我醉了，特意赶过来为我醒酒。”
“不要自我感觉良好。”沈默让他在对面坐下，笑骂道：“我不过是听见你说话，特意过来看看罢了。”
沈京抓几颗杨梅塞到嘴里，酸得龇牙咧嘴，打个哆嗦道：“都听见我说什么了？”
沈默学着他早时的样子，摇头晃脑道：“远看孤山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
沈京讪讪笑道：“那都是应景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沈默笑笑，突兀道：“你要去日本干什么？”
“你怎知……”沈京大吃一惊，声音越来越虚道：“我要去日本国？”
“听你亲口说的。”沈默诈他道。
沈京拨浪鼓似的摇头，矢口否认道：“我那是逗他们玩，你知道我这个人比较顽皮，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是吗？”沈默似笑非笑道：“我明天就要回绍兴了，你若不说，我便把你捉回去见大老爷，看看顽皮的沈京怎么跟他老人家解释。”
“祖宗哎，你可千万别……”沈京忙不迭告饶道：“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那你告诉我。”沈默沉声道：“到底去干什么？”
“你能帮我保密？”沈京挤眉弄眼道。
“如果你态度好的话。”沈默淡淡道。
“一看就不诚恳。”沈京憋着嘴道。
“那就跟我回去见大老爷。”沈默冷笑道。
“又来了，又来了，除了拿我爹吓唬人，还会点别的吗？”沈京怒道。
“没有。”沈默笑笑道：“也不需要。”
“好吧，你赢了。”沈京泄气道：“我不是交了十五加七十两的学费吗？可以从心所欲，爱来不来。”说着一脸激昂道：“但我也是很爱学习的，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便决定四处走走，东边的扶桑，西边的拉萨，我都打算走一圈。”说完笑眯眯道：“怎样，佩服我吧？”
“来人，绑了。”沈默一摆手，两个壮汉便靠上来，一左一右的按住沈京的肩膀。沈京叫屈道：“都告诉你了，还不放过我？”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说的是真是假我能听不出来？”沈默正色道：“说假话，一切都没商量。”
“说真话呢？”沈京叹口气道。
“也许还有的商量。”
※※※
“什么？你要去日本，找王直？！”当沈京终于说出真话，沈默却惊得从座位上蹦起来道：“你是不是在说醉话？”
“当然没有。”沈京面色平静，一点没有喝醉的迹象：“我已经通过胡中丞的审查，将与另外两人出使日本，寻找王直。”
“你可知道，胡宗宪已经派出过两拨人？”沈默阴着脸问道。
“知道。”沈京点点头，轻声道：“第一波遇到倭寇死了，第二波遇到台风死了。”
“那你还去？”沈默苦笑道：“兄弟啊，你要是想玩刺激，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叫做‘蹦极’的游戏，绝对比去日本还过瘾。”
“谁说我要玩刺激了？”沈京涨红脸，吼道：“难道在你沈拙言的眼里，我沈高陵就是个只知道玩乐的纨绔公子吗？”出来游学时，沈老爷为他赐字‘高陵’，以释其名。
沈默呆住了，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沈京扶着桌子支起身子，激动的唾沫星子乱喷道：“你沈拙言十六岁连中小三元，十七岁已经官拜浙江巡按监军道；他姚长子十七岁当百户，一年里连立战功，年底就能胜任千户官，你们一文一武，龙精虎猛，难道我沈高陵就得一辈子混吃等死，碌碌无为？”

第二三九章 沈京的野望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湖心小店轩窗边，高陵语惊拙言。
沈京一阵激动的慷慨陈词之后，沈默又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被他打断，高声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怪乎危险啊，回不来了怎么办啊？”重重锤一下桌面，把杯盘都震了起来，沈京大声道：“可我不在乎，因为我没有你读书的本事，也没有长子打仗的本事，我要想出人头地，活出个人样来，就只有富贵险中求，就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默苦笑一声，想要说话，却被他再次打断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我去国子监镀层金，回来也一样当官。但你扪心自问，你瞧得起这样的官吗？你听说这样出身的官员，当过比县令还大的官吗？”
沈默再要张嘴，沈京又要堵他道：“你……”却被沈默先狠狠的一锤桌子，发出‘咚’地一声大响，把杯盘都震落到地上，用比沈京还大的嗓门道：“你他娘还让人说话吗？！”
铁柱和侍卫们驱散了围观的众人，给斗鸡般的两兄弟创造足够的空间。
沈京瞪着眼道：“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凭什么说我？”
沈默一边揉着右手，一边怒道：“我他娘的说不让你去了吗？就你这熊样还去见王直，恐怕没见着就得挺尸！”
沈京这才声音转小道：“只要别劝我，别把我绑去见我爹，你说什么都行，打我都可以。”
“我还怕打坏了手没法考试呢。”沈默骂一声，坐下道：“你给我坐下。”沈京乖乖坐下。
“拿纸笔。”沈默吩咐道，铁柱赶紧去拿纸拿笔，摆在桌上。沈默提起笔划个十字，把一张白纸分成上下左右四等份道：“把你觉着去的好处写在左上角，坏处写在右上角，自己的优势写在左下角，劣势写在右下角。想到多少写多少。”
沈京见沈默没有一口说死，便提起笔，抓耳挠腮写起来。
沈默又吩咐铁柱道：“给我找点红花油，手肿了。”
沈京歉意道：“可别影响了考试啊。”
沈默没好气道：“考不上就和你一块去日本。”
“那敢情好。”沈京呵呵笑道：“有你去肯定是马到成功的。”
※※※
过了一刻钟时间，沈京写完了，沈默拿过来一看，便见好处一栏写着：‘胡中丞允诺，事成之后，巡抚衙门的七品官任我挑选。到时候就算不是科场出身，也没人敢笑话我什么。’果然是胡宗宪的风格，出手大方，一下就把人砸晕了。
再看坏处一栏，写着‘最多是个死。’沈默骂道：“你倒是看得开。”
沈京嘿嘿笑道：“别说现在兵荒马乱，就是太平光景，也可能被烧死淹死病死。”说着正色道：“甭管你是帝王将相，早晚都得有那彻底解脱的一天，所以我觉着死是最不可怕的。”
“歪理。”沈默骂一句，看下面的优点栏写道：‘伶牙俐齿，随机应变，胆大心细，长相讨喜。’
“长得喜相也是优点？”沈默不禁问道。
“那当然。”沈京点头道：“若是让人一看就心情不好，那还怎么谈判？”
“牵强附会。”沈默骂道，再看缺点那栏空着，奇怪道：“怎么回事？怎么没有呢？”
“没有就是没有。”沈京翻翻白眼道：“难道要我胡编乱造吗？”
沈默服气了，笑道：“就脸皮厚度来说，我不如你。”
“伯仲之间吧。”沈京谦虚道，说着嘿嘿笑道：“现在你该答应我去了吧？”
沈默不置可否道：“胡宗宪是口头答应你的，还是立的字据？”
沈京得意笑道：“当然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了。不过我不看重这个，你想啊，结个亲事还得三媒六聘，折腾好机会呢。谈判这种事儿，他肯定不会一次成功吧？所以肯定得继续用我，还怕他食言吗？”
沈默不得不承认，沈京的心眼确实很够使，也不担心他会吃亏了。便又道：“安全呢，如何保证？前两拨人可还没见到王直，就死的死，亡的亡了。”
“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沈京压低声音道：“我有秘籍啊。跟你从头说起，我学里有个同窗，叫蒋洲的，乃是宁波府奉化县人，家里是当地的豪族，现在他家出事了，他便找到我，想让我帮他通融一下。”
沈默大为奇怪道：“人家既然是豪族，出了事该去找官府通融，却来求你作甚？”
沈京老脸一红道：“是这么回事，虽然我这人平时很低调，从不炫耀，可他不知从哪里得着消息，知道我是你的堂兄，便想求你这位浙江巡按通融则个。”
沈默却知道满不是这么回事，就想想那些家伙一口一个‘才子他哥’，便知道他平时定将自己挂在嘴上。但沈默是善解人意的，他知道那些恩贡生们比不了学识，肯定是要互相攀比家世财力的。
想到这一点，他突然理解了沈京，在那种充满铜臭气的环境中，要么就跟着沉沦堕落下去，要么就奋力挣脱出去，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
所以沈京这不是冲动之举，而是经过认真思考后迈出的一步，能不能打造一片自己的天空，就看这关键的一步。虽然也有可能会失败，但如果这一步不迈出去，却注定会沉沦无为，蹉跎今生。
沈默叹口气，作为兄弟，他是知道自己这时候该作什么的。
※※※
很快完成了心理建设，沈默沉声问道：“蒋家犯了什么事？”
“通倭。”沈京小声道：“你也知道，现在谁挨着这个罪名，就是满门抄斩，所以他家原先的关系都避而远之了，这家伙病急乱投医，便找到我头上来了。”
沈默却知道，这可不是什么‘病急乱投医’，一定是有人指点过那蒋洲，告诉他巡按御史有过问任何案件，要求重新审理，甚至亲自审理的权力，再加上他和胡宗宪的那层关系，确实是个合适的救星。但这种事他却绝对不能答应的……当初打击通倭豪门可是他的建议，若是自己打自己嘴巴，自取其辱不说，平白让胡宗宪抓住把柄。
看到他眉头微蹙，沈京笑道：“放心吧，我岂是那种给兄弟惹祸的蠢物？”说着十分得意道：“我不过是从这个大麻烦中，看到了机遇，而且还不会给你惹祸。”
“哦，说来听听。”沈默郑重点头道。
“这个蒋洲我是了解的，他会说倭国话，而且对日本的风土人情也十分熟悉，讲起海上的事情来更是头头是道。”沈京自信道：“我推测他就算没去过日本，也曾经长期参与过与日本人的贸易。”因为日本是个岛国，除了火山地震之外，原先基本上什么都缺。但最近几十年里，中国的勘探学传到了日本，借由这个技术，日本发现大量银矿。
起初那些大名们拿银矿石去跟那些明国奸商交易……被坑死那是一定的，基本上是用卖白菜的价格，把那些白银矿石卖出去的。后来亏得实在是受不了，只好花重金收买，学到了明朝的冶炼白银的方法。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民族的学习能力和钻研精神特别强，他们在中国冶炼法的基础上，发明了‘灰吹法’的白银冶炼方法，终于生产出了白花花的银子，且质量和利用率都要比大明的更好，深受大明官民欢迎。
这样，日本人对中国商品的购买欲望，终于有了满足的条件和基础，于是大量的生丝、纺织品、瓷器、药材和书籍，以超过大明国内十倍的价格，大量的涌入日本，且还供不应求。这样‘人傻钱多素来拿’的客户自然是人见人爱，于是大量的海商涌入到日本。在这个年月里，中日贸易的额度，甚至要超过对葡萄牙、西班牙这些国家的总和还要多。
于是便形成了闽浙与日本贸易，两广与西洋贸易的局面。那蒋家既然是浙江的，自然是与日本贸易贸易为主，会说倭话，知道日本的情形，也就不稀奇了。
※※※
“我就琢磨着，通过这么个有经验、有关系，有门道的家伙去日本找王直，肯定比咱们自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跑要安全可靠的多。”沈京踌躇满志道：“我就去巡抚衙门，直接要求见胡宗宪，看门的听说我可以找到王直，倒也没阻拦。顺利见到胡宗宪后，我便把计划一说，他大感兴趣，不用我开价，便给出了那个条件，他还说如果我能把这个别人都完不成的任务给完成了，就说明我能力非凡，现在东南正是用人之际，以后肯定会大有前途的。”

第二四零章 国家罪人
沈默详细问过了每一个细节，并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告诉沈京……
“首先这个人，是当世最大的海商。”沈默轻声道：“根据估算，他每年的贸易额度，要比浙江的税收总额还要高，绝对的富可敌国。”
“其次这个人，是当世最大的倭寇头目。”沈默沉声道：“他有两万多嫡系部队，受他控制和影响的倭寇人数多达五万余人，所有倭寇皆以他为领袖，所有不顺从他的，下场都十分悲惨。”
“再次这个人，乃是一方诸侯，他在日本九州南部，僭号宋，自称曰‘徽王’，控制要害，割据三十六岛之夷地。”沈默淡淡道：“他实际占领并控制了这些地区和居民，当地日本人皆以为其服务为福分。”
沈京听得目眩神迷道：“照你这么说，这王直就不能算是狗汉奸了。”
沈默沉声道：“他确实不能算是汉奸，因为不是他投靠了日本人，而是日本人投靠了他。”
沈京咋舌道：“那些倭人就任其侵占国土，称王称霸？”
“那是一个信奉强者为尊的国度。”沈默目光复杂道：“他们人口有限，又处在四分五裂的战国时代，一个大一些的诸侯国，手下也不过万把人。而王直的嫡系部队，就已经两万人，且都配备有最新型的火枪，再加上他所占领地区民风彪悍，都十分拥护他，就算他想横扫诸侯，独占九州岛，也是做得到的。”
“那他为什么不把日本打下来？自己称王称霸算了。”沈京觉着自己开始崇拜那位王老板了。
“他不会那么做的。”沈默摇头道：“我说过，首先他是个海商，日本对于他来说，是最重要的贸易市场，他已经完全垄断了这个市场，与日本的诸侯形成了最恰当的关系。只要他没有发疯，就会不遗余力的维护这种局面，而不是破坏它。”
※※※
“让你这样一说，我都觉着他是民族英雄了。”沈京难以置信道。
“他罪不容诛。”沈默淡淡道：“我说过，他是倭寇的大头目，所有倭寇的罪恶，都可以加之于他的头上，算什么狗屁英雄？”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沈京作揖道：“我的沈大人，您就直说吧，兄弟我念书不好就是因为理解能力有限，还是请您直说吧。”
沈默沉声道：“我真没法直说，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能把他的复杂背景提供给你，你一路上用心琢磨着，能想明白一分，见到他就会多一分把握。”说着笑笑道：“其实我知道的情况，也不过是一些皮毛，还要拜托你一路上仔细观察，最好能记下所见所闻，说不定就可以找出答案来。”
“这我晓得。”沈京点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笑道：“只有把这个人彻底弄明白了，我们才能找到东南问题的正解……”心中默默道：‘说不定也是大明命运的正解。’但这话他只能深藏心底，即使对最亲密的兄弟也不能说。
※※※
斗转星移，东方微露鱼肚白。一夜的深谈之后，沈家两兄弟的脸上，却仍不见丝毫的疲惫之色。沈默已经把要交代的都说完了，铁柱端上笼包稀饭，几样简单的早点。
两人便开始默不作声的吃饭，过了好久，沈默才低声问道：“那个蒋洲没问题？”
“胡部堂已经向他许诺，谈判成功之日，便将他家的事情一笔勾销，不再追究。”沈京笑道：“现在全家都在官府手里，他只能合作。”
“就你们两个去吗？”
“还有胡部堂的亲卫，千户陈可愿，他主要是监视保护我们的，真正要谈还得我俩为主。”沈京热切的望着沈默道：“这下您老人家该放心了吧？”
沈默定定地望着沈京，缓缓道：“我再给你找个保镖吧。”便提起毛笔，蘸墨写一封信道：“你知道长子的长官吧？”
“俞大猷俞总戎。”沈京点头道：“据说他是绝世高手，一手‘荆楚长剑’横扫嵩山少林，无人能敌，等闲几十人近不得身。”说着便激动道：“你不会要让他给我当保镖吧……”
“做梦去吧。”沈默笑骂一声道：“人家俞总兵是二品武将，我一个小小巡按能调动了？”见沈京塌下脸来，沈默眨眨眼道：“别灰心，我给你找个更厉害的。”
“天下还有更厉害的高手吗？”沈京不信道。
“有，他师父。”沈默很肯定道：“荆楚剑客李良钦，现就在俞大猷那里，我给俞总兵写封信，他一准把师傅给送过来。”前些天俞大猷来杭州，去西溪看过沈默，提起过他那武功高强、充满正义感的师傅到了自己营中，要为抗倭出一把力。但现代的军队中需要的是运筹帷幄的将领，令行禁止的士兵。至于武林高手吗，还没什么用处。
俞大猷正为如何安置师傅发愁，所以沈默不怕他不答应。
“真的？”沈京激动道：“那可太好了，这样我更有把握活着回来了。”
“不管怎样，一定要活着回来。”沈默深深望着他道：“答应我。”
沈京挠挠头，哈哈大笑道：“放心吧，算命的说我能活到八十八，日子还长着呢。”
※※※
离开酒楼到了码头，乘船回到对岸，两人便分道扬镳，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好男儿志在四方，男人们注定就是要分离的，但只要抬头仰望，就一定会想起同一片蓝天下，有那肝胆相照的兄弟，也在同样记挂着自己……
两天后，沈默回到绍兴城。在家里安静读书，等待科考。科考是乡试的预选考试，一般从四月到五月，由一省提学官分别赴各府学中，集结学宫中的在籍生员，进行考试。成绩分三等，其一二等及三等前十名，共一百名考生准应乡试。
除此之外，还可通过另外两次考试举得乡试资格，一次叫‘录科’，另一次叫‘录遗’。所谓录科，即科考落榜者；因故未参加科考者；以及籍贯是绍兴的监生、荫生、官生、贡生，这些人虽然在国子监受教育，但还是要回原籍应举。又因为学籍不在本地学宫，所以不参加科试，便需于六七月份参加录科，取得前五十名者，方能送考。
如果你经录科考试，仍未能取得乡试资格，或者因故错过录科考试，那么也不要慌，大明朝完善的科举制度，会马上再给一次机会，这就是‘录遗’。如果在这次考试中，考到前三十名，那么恭喜你，可以被送考了……如果这次还考不中也不要紧，大不了三年后从头再来。
但也不是非经过这些考试，才能参加乡试。按规定，还有四种情况可以保送……府县学的学官，准由学政直接送考；在国子监肄业的贡生和监生，由本监官直接送考；正印官胞兄、弟、子、侄中随官员在任读书的贡生、监生，准许本官申送参考；学官、州县佐贰也可由本任地方官申送参考。
经过这三次考试加上若干保送名额，最终整个绍兴府会有二百余人，可以九月去杭州，参加今年的乙卯乡试。
从这次考试开始，考官便全部出大题，完全考察考生对经义和八股掌握了，所以许多年长的考生纷纷脱颖而出，而许多在生员考试中优秀者，反倒可能成绩不佳，甚至直接被淘汰掉。
而且和举人考进士不同，考中秀才后，不能隔年就考举人。按照规定，得在学校读上两三年，过了两次岁试才能考。所以说科举考试优点很多，其最大的优点就是折磨人，仅凭这连续数年、侧重点不同的十数次考试，便足以考生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了。
但那都是对一般人来说的，对于不一般的人，总是有破例的机会。比如沈默虽然去岁才中秀才，可他今年就参加科考了，因为他是小三元。比如说陶虞臣，他也来参加科考了，因为他师兄是浙江提学。比如说，孙鑨孙铤兄弟，也来了，因为他们家里太牛了。
再比如说，陈寿年就没来，因为他既不是小三元，也没有个当提学的师兄，家里更没有出过一摞子尚书……所以他就得再上三年学，才有资格参加科考。

第二四一章 哥虽久已不在府学，学中却满是哥的传说
嘉靖三十四年五月初三，绍兴科考的日子。这次考试虽只是府县学的考生参加，但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考生，数量也是极为庞大的，所以仍不能掉以轻心。
为了避免亲朋骚扰，沈默初二日便搬到了亲卫驻扎的场院里。初三天不亮起来，吃过一顿清淡却富有营养的早餐，他便让铁柱备车，准备静悄悄的出门。
铁柱按照惯例，组了个十人卫队，前后簇拥着马车，等待大人出发。
沈默却让他赶紧把人撤了，笑骂道：“我这是去考试，乱摆什么排场？就你和沈安跟我进去。”铁柱只好自己当车夫，让手下远远跟在后面，载着大人和沈安往府学宫去了。
车厢里，沈安老老实实抱着少爷的考箱，坐在个小马扎上，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经过两个月的禁闭，以及晴翠姑娘的修理，他的毛病改了很多，却也无趣了很多。
沈默便逗他道：“晴翠留在杭州，你又自由了，这两天有没有去逛青楼啊？”
沈安愁眉苦脸道：“我家那婆娘太厉害了，不知道收买了大人多少亲兵，我现在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我，等着抓住我的把柄，回去找她请赏呢……别说去那种地方了，就是路边一个漂亮姑娘，我都不看久了。”
沈默哈哈笑道：“有个能管住你的就对了，这样我才能放你出去。”
沈安面色急变道：“少爷，难道你不要我了吗？我最近可没犯错啊。”
沈默笑道：“难道你想一辈子当书童？”
“那不挺好吗。”沈安惴惴道：“小得一向觉着，天下就没有比书童更轻松、更惬意的差事了，如果少爷您不嫌弃，我愿意给您当一辈子书童。”
“别拿我当饭票。”沈默翻翻白眼道：“告诉你沈安，等考完了会试，我就不需要书童了，你要是就这点出息，那便等着被裁吧。”
沈安哭丧着脸道：“少爷，您可不能这么绝情啊，小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我怎么觉着你的日子非但不苦，还香艳的紧呢？”沈默似笑非笑道。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小的现在修身养性了。”沈安老脸通红道：“再说不是明年才会试吗？少爷，您先让我舒舒服服过完今年行不？”
对于这位极度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小书童，沈默是彻底无奈了，只好点头道：“行。”
※※※
到了投醪河畔，依旧是密密匝匝地挤满了车船，好在沈默经验丰富，留够了时间，便下车徒步走过去，却比上次从容许多，也没有挤掉鞋子。
等到亮出考牌，进了学宫前街，四周仍然是熙熙攘攘……一个府学加上八个县学，也有三千多考生，虽不及府试时拥挤，却也好过不到哪去。
费了好大劲儿，沈默才找到府学的灯笼，在沈安的冲锋陷阵下，好容易挤过去，这才到了绍兴府学的队伍边缘。
见沈安一个劲儿的往里挤，有府学生不乐意了，拉住他道：“瞎挤什么呀？我们这是绍兴府学的。”
沈安挣脱他的手道：“当然知道是绍兴府学的，我家少爷进的就是绍兴府学。”那些考生便纷纷望向沈默，却见他十分陌生……每月都有数次大课小课，同学的生员或多或少都有印象。但沈默同学自从入学那天起，便被唐知府带去单独培养，然后又长期休学在外，而他的童年大多没有机会参加这次科考，是以这些同学并不认识他。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怀疑目光，沈默尴尬地笑道：“诸位师兄有礼了，小弟沈默见过诸位师兄。”便朝众人拱拱手。
喧闹的绍兴府学队中，登时安静下来，众考生倒吸着冷气，纷纷回过头来，瞪大眼睛打量着沈默，直到一个惫懒的声音道：“我说诸位，你们整天恨不能一见的沈大人来了，怎么反倒木头了？”
众人一听是沈大才子最好的朋友，徐大才子说的这话，知道这下错不了了，赶紧齐刷刷都一起朝沈默行礼，口中高呼道：‘学生拜见大人。’沈默赶紧扶住道：“使不得使不得，今日拙言只是府学生员，诸位师兄切莫折杀。”
他在这低调谦逊，众人却群情高涨，把他众星拱月般簇拥起来，纷纷激动问道：“您真的是去年的小三元，沈大才子？”
沈默谦虚地点点头，又有人问道：“你真是青霞先生的开山关门大弟子？”“真的是浙江巡按监军道？真的是巡抚大人的好朋友？”
沈默再谦虚的连连点头，便听又有人问道：“对于沈小霞没法参加乡试，您作为他的师弟，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很尖锐嘛。”沈默挠挠头道：“目前胡中丞和布政使、按察使大人，以及我们的唐府尹、牛县尊，已经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恢复小霞师兄参加科举的权力，相信考虑到汹涌的士情，朝廷会做出让步的。”
“能赶上录科吗？”
“把握很大。”沈默点点头道：“一定会尽十二分的努力，不耽误小霞师兄乡试的。”
※※※
当把这个疑问解开，众人的发问益发不着调起来，什么‘你喜欢什么颜色？’‘平日除了读书，还有什么爱好？’‘有没有定亲或中意对象？’之类。这些狗屁问题不回答不行，敷衍了事也是不行的，因为提问的是他的同窗，未来最可靠的倚仗，岂能轻慢得罪了？
正在沈默疲于招架，苦不堪言之际，一声清脆的锣响，紧接着便有人高声道：“开始点名，不准喧哗！”考生们这才放过他，各自排队站好。
沈默这才解脱出来，与徐渭并肩站在一起，低声骂道：“你这家伙，不知道解围，还在那架秧子，实在是不当人子。”
徐渭嘿嘿笑道：“其实我也有个问题，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你回答我好吗？”
沈默瞪眼道：“什么问题？”
徐渭小声道：“吕小姐那样才貌双全的好女子，你为什么弃之如敝屣？”
“从来没有穿过那双鞋，又何谈弃之呢？”沈默翻翻白眼道：“他妈的，就知道你对她有意思。”
“别乱说话，那是我学生。”徐渭小声道：“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废话。”沈默怒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今生非殷小姐不娶吗？”
“她不是已经出家了么？”
“谁造的谣？”沈默双目喷火道。
“你说的呀。”徐渭郁闷道：“我可真没打算惹你发火。”
沈默这才想起，是自己对他说的，无奈的拱手道：“徐大哥，徐大爷，你就饶了我吧，就当我当时说胡话……咱们就此打住好不好？”说着咬牙切齿道：“待会要是考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徐渭见他快要抓狂了，赶紧道：“算了，考完了再说。”
※※※
点名入场，一切顺利。沈默坐了个不孬不好的位置，便等着发卷考试。科考毕竟只是预备考试，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只考一整天，三篇大题，试题很正，一点也不难。
考试未结束，提学便在那抓紧阅卷。由于因为考生人数较多，又是他一个人阅卷，虽然提学大人是一甲进士出身，乃是写作八股文的高手，但同时看这么多篇文字，也难免会头昏眼花腿抽筋，所以给予每份考卷的关注，也不过是短短十几息，看看开头几句，感觉没意思便不取。
只有看到耳熟能详的名字，或者特别好的文章，他才会多看一会儿。所以说这种时候，名人、熟人的卷子就十分占便宜了……糊名、誊写这些手段，成本太高，只有乡试才开始使用，所以提学大人能看到考生的姓名。
当看到一份龙飞凤舞的卷面时，提学大人一看这字太漂亮了，不由眼前一亮，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赶紧看看考生的名字，一看是‘山阴徐渭’，如雷贯耳。提学大人便将徐渭的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怪不得连个举人都考不中。’
便丢过一边不看了。
等看到许多，又见一份清新的卷面，一看那词真意老的文字，他心中便笑道：‘师弟功力大进，这次拔个案首却不亏心了。’

第二四二章 江南七子
想到这，提学大人便取笔在陶虞臣的原子上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
搁下陶虞臣的卷子，提学大人又想道：‘那徐文长是一时名士，若不取他，怕是有人要非议我，不如把他低低的取了，让乡试官心烦去吧。’便把徐渭的卷子重新找出来，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便品出了一些滋味。
待再看第三遍后，提学大人不由叹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字字珠玑！可见才子之名不虚，却比虞臣的才气要强上许多！”只好对陶虞臣说声抱歉，将他卷子上的一字下再加一横，变作了第二名。反取了徐渭为案首。
看完徐渭这篇，再看别的便感觉索然无味，愈发觉着徐渭的文章令人回味无穷，提学大人心道：‘徐文长的文章远胜王鏊，却一直科场潦倒，可见这世上糊涂考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啊！’
感叹一阵才打起精神，继续阅卷。等到掌灯时分，提学大人已经头晕眼花了，便准备再咬牙看几份就吃饭，余下的明日再阅。谁知看到其中一份，提学大人不禁浑身一震，连吃饭都忘却了，捧在灯下反复读了几遍，但见那作者并不刻意为文，其制作无奇谲之态，无藻缋之色，无柔曼之容，无豪宕之气，却庄雅冲夷，真醇正大。
这样的文章读起来，不像一般八股文那样空洞无物，不知所云，而是让人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读之为其击节叫好，思之令人默然深思。提学大人是明白人，知道一般士子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因为八股文毕竟是议论文的一种，所求所问皆是与治国大道有关。而书生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只知道人云亦云，哪里有自己的见解？写出来的文章未免也只是拾人牙慧，毫无新意，令考官昏昏欲睡了。
不过历来考官也不强求，因为写出这样的文章，需要有宏邃之养，深远之识，剸割之才，笃实之学。即是说思维、才气、学识、经验、眼光、气度，都要达到很高的程度。遑论一般的士子，就是他们这些翰林出身，为官多年的老前辈，也达不到这个程度。
但这位考生就达到了。
提学大人反复翻阅着这份试卷，不停重复说一句道：“救时宰相！救时宰相！”将那份卷子读了不知道多少遍，连饭都忘了吃，仍在感慨其中的道理。
里边的官员等了又等，让下人把餐饭热了又热，始终不见提学大人进来吃饭。终于忍不住出去催请，提学大人捻须道：“吾饱矣，吾醉矣，无需酒食。”下官奇怪道：“大人尚未用饭，怎会饱了矣？”
提学大人哈哈笑道：“读此妙文，如食胗馔；读此高论，如饮琼浆，怎能不饱不醉呢？”
“不知是哪位高贤的文章？”官员们好奇问道。
提学大人亮出那试卷边角上的名字，众人便见‘会稽沈默’四个字，纷纷点头道：“小三元就是小三元啊。”
※※※
翌日放榜，魁首处赫然是沈默的名字，徐渭被取了第二，陶虞臣的名次上，又被加了一横，成为了第三名……若是知道其中的原委，不知陶同学会不会哭笑不得。不过以他宽广的胸怀看，大抵应该不会吧。
至于那孙氏兄弟，分别取了第四和第六，第五名却被另一个熟人吴兑占据了。
前两等加上三等前十名，进去答谢了宗师，提学大人自然温勉有加，让众生好生用功，准备数月后的乡试。
待出去后，沈默奇怪道：“怎没有到诸兄？”他说的是诸大绶，那位久负盛名的才子。
陶虞臣笑道：“师兄有所不知，诸学长之父乃是处州知府，是以直接送考。”边上的吴兑呵呵笑道：“那诸大绶有状元之才，可是拙言你乡试的大敌哦。”
沈默摇摇头，无所谓的笑笑道：“名次不重要，中了才重要。”便问那陶虞臣道：“还有一季便乡试了，你还要去岳麓书院吗？”
陶虞臣笑道：“不回去了，赴几个文会，听几次名师讲解，多交流一下是正办。”
“不如跟我去杭州吧。”沈默笑道：“毕竟是省城，文会和名师都比绍兴多不少。”
“那敢情好。”陶虞臣欢喜道：“前日师兄还邀我去杭州，我只怕相熟的同年太少，不得真心交流，便没有答应。”
他话音未落，便听身后有人笑道：“可见此事，人越多越好。”回头一看，乃是孙鑨孙铤两兄弟。
沈默高兴道：“自然是好的。”便对吴兑道：“学长不妨也去。”吴兑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喽。”
沈默又四下去找徐文长，却没有找见，陶虞臣奇怪道：“方才还看见文长兄呢？”
孙铤嘿嘿笑道：“我来时便看他与一绣车中人嘀嘀咕咕，恐怕现在又去赴美人约了。”
孙鑨教训道：“就你嘴碎……”顿一顿，又道：“不过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
众人说笑着出了府学宫，那孙铤便四下张望，突然指着对过的一酒楼道：“看吧，门口就停着那辆车，我敢打赌徐青藤就在里面。”
话音未落，便见徐渭从酒楼里探出头，朝着他们招手道：“拙言，上来一趟。”
孙铤是个自来熟，高声道：“青藤先生，就请拙言兄一人吗？”
徐渭笑骂道：“你谁呀，我不认识你。”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孙铤闹了个没趣，小声咋舌道：“这位老兄说话好不客气。”
沈默宽慰他道：“文长兄就是这么个臭脾气，但人是极好的。”
孙铤嘿嘿笑道：“师兄不用担心，我这人海量，从来不生气。”
孙鑨瞪他一眼，朝沈默拱手道：“既然师兄有约，便不搅扰了，我们兄弟俩现住在兴绍客栈里，若是定下去出发的日子，劳烦派人知会一声。”
“好说好说。”沈默还礼笑道：“就在这一两日，大家抓紧准备，咱们宜速不宜迟。”众人称善。
沈默又对陶虞臣道：“你且去邀一下诸学兄，看他愿意同去否。”
陶虞臣点头道：“我知道了。”众人便各回各家去了。
※※※
待众人走了，沈默回头看看沈安，沉吟片刻道：“你且回去吧。”
沈安小心道：“少爷，我还是跟着您伺候吧。”
沈默已经猜到约摸什么事，哪敢带这位‘碎嘴安’？便把他撵回去，让铁柱跟着自己上去。
进到酒楼里，徐渭便应下来道：“怎么这么慢呀。”
沈默目光闪烁地打量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上面还有谁？”
“没谁了呀。”徐渭心虚道：“好吧，就知道你长了毛比猴儿还精，是吕小姐在上面。”见沈默转身要走，他赶紧拉住道：“我说兄弟，你可不能不知好歹，人家可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这么不顾脸面的来找你，你还想怎么的？”
“你还是问问她想怎么的？”沈默低声道：“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已经与殷小姐有婚约了，怎么就不能罢休呢？”说着瞪眼道：“难道你没告诉她？”
徐渭讪讪道：“这话太伤了人，还是你亲口说吧。”
沈默这才知道，原来徐渭那怜香惜玉的毛病又犯了，不由叹口气道：“哎，说你什么好啊……”便负手上楼道：“跟上来，让你看看什么是纯爷们。”
徐渭笑道：“我虚心学习。”便跟着他上了楼，敲敲最里头一间包厢的门，便听个好听的女声道：“请进。”
一想到接下来要干的事儿，沈默竟感觉有些紧张，心脏怦怦直跳，骂自己一声道：‘要有出息，要对得起若菡。’便昂首挺胸进去，看见个花花绿绿的身影，便闭眼道：“这位小姐，在下沈默，既然令尊已经否了两家的婚事，在下也只能深表遗憾，希望您有个好归宿，不要再违背令尊的意思了。”
说完睁开眼睛，便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
沈默这个窘啊，他一时紧张，竟然对个迎出来的侍女自白一番，真是……丢死人了。
屋里很安静，针落可闻，那立在窗前的吕小姐，便以为沈默还在埋怨她家。便轻声道：“藕虽有孔，心中不染垢尘。”意思是，虽然这事儿上我家错了，但我的心是很纯洁的，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四三章 峨眉齐参天
‘藕虽有孔，心中不染垢尘。’
此时没那么开放，男女之间见面便已经十分唐突了，诸如‘你到底爱不爱我？’之类的话，人家女孩子家的自然不能直说，而是要像这样隐晦表达出来……这便类似于跑江湖的说行话，混黑道的说黑话，都是迫不得已的。
听了吕小姐的话，沈默沉默片刻，终究是坦然道：“竹本无心，节外偏生枝叶。”这本就是一场横生枝节的闹剧，且已经结束了，就不要再起波澜了。
吕小姐呆住了，她一直以为，沈默听了自己的话，会十分感动的。谁知却得来这么句冷冰冰的回应，怎能不让她难过万分，但这小女子虽然看似柔柔弱弱，却有一颗坚强的心，平静道：“看来公子是有别的原因。”
“是有些原因，所以……”沈默低头朝吕小姐拱手道：“您错爱了。”说完便转身下楼，始终都没敢看她一眼。
吕小姐定定地望着门口，面色始终保持着优雅，一双敛在袖中的粉拳却紧紧攥着，只不过谁也看不出来罢了。
※※※
徐渭叹口气道：“算了，这小子简直瞎了眼，咱们不生气了啊。”
吕小姐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轻咬着下唇道：“师傅，请问风紧林密，樵夫当何处下手？”
徐渭见她仍然执迷不悟，不由叹息道：“山高水深，好渔翁应及早回头。”
吕小姐摇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难道连师父也不帮我了么？”
徐渭想一想，终是实话实说道：“事到如今，只好如实相告了，沈默已经定亲了，所以他才会避之不及的。”
吕小姐一下子呆住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无神的望着门口，喃喃道：“是哪家的姑娘？”
徐渭见她如此难过，心里也很不好受，遂轻声道：“是殷家的大小姐。”
“她？”吕小姐轻声道，沉吟片刻突然抬起头来道：“师傅净骗我，那殷家父女去岁便去了外地，今年再没回来过；而他的父亲却一直没有离开过绍兴，两方长辈从没见过面，又何谈定亲呢？”
徐渭心中苦笑道：‘你这么聪明干什么？’赶紧解释道：“是要订婚了，可能因为怕耽误他的举业，所以才没有操办了。”
“那就是还有机会喽？”吕小姐梨花带雨地笑道：“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的。”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徐渭劝她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却到处都是，以你的家世相貌，别说找个秀才，就算举人进士也是不难的。”
吕小姐幽幽道：“师傅当我是爱慕虚荣之人？”
徐渭笑道：“我知你当然不是，只是婚姻这种事情，总要你情我愿才好，否则纵是强扭在一起，也不会有好日子的。”
※※※
吕小姐掏出罗帕，擦一擦脸上的泪，凄然一笑道：“女学生我五六岁上，便与那孪生兄弟一起开蒙，当时就读的是《四书》、《五经》；到八九岁就讲经书、读文章。再学破题，承题，起讲，提笔。父亲所教，与弟弟别无二致。”
“因着家父说：‘八股文章做得好，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做什么都不在话下。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做出什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我便听了父亲的教训，晓妆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每日丹黄烂然，蝇头细批。人家送来的诗词歌赋，正眼儿也不看一眼。”说着双目神采湛然道：“这样几年下来，父亲说我的文章已到了火候，就算中不了三鼎甲，也能点个翰林。”
徐渭咋舌笑道：“原来还是位大才女，真是失敬失敬。”
吕小姐强笑一下，面上的伤感之色却更浓了：“可当我兴奋地对父亲说，自己要去参加科举时，我爹却笑弯了腰，说自古就没有女子进考场的。我不服气，说冯素珍还女扮男装中过状元呢。”
徐渭不由笑道：“戏文里唱的做不得真，我是参加过乡试的，那简直是天下最严密的地方，想要进去须得重重搜身，女扮男装非露馅不可。”
吕小姐郁郁道：“我爹爹也是这样说。他见我整日闷闷不乐，这才请了师傅教我画画。”说着抬头直视着徐渭的双目道：“只因我是个女儿身，便连入考场的门也没有。如果你们男子能把国家治好了也罢，可把个神州大地弄得内忧外患、民不聊生，你们凭什么独占科考，不让我们女子参加？”
徐渭竟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低头心虚道：“这个我也管不了。”
吕小姐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歉意道：“女学生荒唐了，请师父责罚。”
“你说得都是实话。”徐渭嘿然一笑道：“身为男子，我无地自容啊。”说着咂咂嘴道：“不过请问，这与今天的事情有何关系？”
“有关系。”吕小姐幽幽道：“因为我不想让学到的东西，变成打发无聊的玩物，所以我要找一个最有前途的男子，用我的才学辅佐他，让他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这样才此生无憾。”
徐渭张大嘴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真想撬开这个女学生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怎么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思想却如此另类呢？
“您肯定觉着不可思议。”吕小姐平静道：“但如果我不这么干，纵使将来如何幸福美满，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空负一身所学。”顿一顿，她目光坚定道：“我不想过这样的人生，哪怕会粉身碎骨，我也要尝试一下，看看能否走出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
呆了好半天，徐渭心中才由衷感叹道：‘看来确实不能把女儿当成儿子教，会培养出武则天来的。’
“师傅能帮我吗？”吕小姐已经把心事完全倾吐，反倒感觉轻松了许多。
徐渭‘这个，那个……’了半天，才吭哧道：“咱们先不说你这个想法是对是错，就按照你的想法说，可我绍兴人杰地灵，年轻俊才比比皆是，至少十几个都有中进士的可能。”
吕小姐招招手，丫鬟便从腰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书。她接过来道：“这是绍兴府在籍的生员名册，上面的名字我都能倒背如流。”吕小姐黯然道：“除了他之外，真正优秀的都结婚了，其余的都是庸碌之才……不配。”
在那一刻，吕小姐骄傲而痛苦的样子，便深深印在徐渭的心中，他真想说：‘其实我也很优秀，而且单身。’只是永远不可能说出口罢了。
稍微稳定下心神，徐渭沉声道：“还是算了吧，沈默与我亦师亦友，我不可能帮你破坏他的婚姻。”
吕小姐轻声道：“只要还没订婚，就一切都有机会。”对于这句话，她简直是太有发言权了。若不是变故突生，她早已经是沈家人了，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呢？
徐渭已经充分领略了这个女子奇崛的一面，郁闷道：“希望太渺茫了，我不相信他就这么倒霉，每次订婚前都有变故。”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怎样。”吕小姐说着，款款给徐渭行礼道：“师傅，我外婆家在杭州，我会尽快过去的，求您随时把他的情况告诉我。”
“我这不就成叛徒了吗？”徐渭为难道。
“您请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吕小姐低垂螓首道：“只有出现机会，我才会出现。”
“那要是直到两人定亲，你都一直没机会呢？”徐渭逼问道。
“那我就永远不会出现。”吕小姐凄然道：“我还没有到非要自取其辱的分上。”
徐渭点点头，叹口气道：“真不知道我帮你是对还是错。”
吕小姐笑笑道：“就当是场好玩的游戏吧……”泪水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看到她流泪，徐渭很痛心，叹一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吕小姐微微昂起头，虽然仍流着泪，却倔强笑道：“我就是想看看，难道女子就真的不如男吗？”
※※※
两天后，沈默、徐渭、诸大绶、陶虞臣、吴兑、孙鑨、孙铤，七人登上了去杭州的客船，在他们的上一层船舱里，还有山阴县令吕窦印的女儿，要去杭州省亲。

第二四四章 七剑下西湖
在回杭州之前，沈默已经写信给胡宗宪，向他道明此中的情况，说现在人多了，自己不宜再住您的别墅了。
胡宗宪收到信，笑骂一声道：“这个沈拙言，分明是还想赖着不走。”这当然是说笑，对于沈默能聚拢到这些俊彦，胡宗宪还是十分开心的，更何况这些人里还有他早就想招徕的徐渭、诸大绶等人，便立即回信道：‘你就别搬了，反正那里环境好，房间多，正好作文会。我闲暇时还可以过去，洗涮一下俗气。’又命人将拨给沈默的补助，提高到每月五百两白银，以供养士之资。
至少现在这个阶段，胡宗宪还是把沈默当成他的人。
※※※
客船一到了杭州城，便有五辆马车、一百多巡抚衙门的兵丁在码头等候，一个带队的千户率众人向沈默行礼道：“大人，末将胡中丞属下千户胡全，奉命听从大人调遣。”
这下把沈默弄得……老有面子了，笑眯眯道：“快起来吧，胡中丞太客气了。”笑完了觉着自己太官僚了，便微笑道“留两辆车就行了，其余的都回去吧，不要劳师动众。”
那胡全却高声道：“来前胡中丞有交代，说大人与众位相公都是大才，还是排场些，以旌扬朝廷对读书人的优渥，让杭州人能多出几个读书人。”
都这样说了，众人也不好推辞，便上车往西溪去了。
徐渭与沈默一辆马车，待关上车门后，沈默小声问他：“怎么样，方才感觉震撼吧？”
“特官僚。”徐渭翻翻白眼道：“何必呢？咱们花二百文钱，就能雇一辆大马车，把咱们都拉过去。”
沈默本来想教育他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摆谱，谁知徐渭一点都不羡慕。沈默只好干笑道：“说别的都是虚的，你老可千万别再像科考时那般作文了。”
“那不挺好吗？”徐渭嘿嘿笑道：“第二啊，多少年没考过的好名次了。”
“提学大人与我单独谈过话，讲到你那篇文章时，说他竟读了三遍才品出滋味，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沈默正色道：“若不是你徐渭的大名如雷贯耳，他能有耐心再看一遍吗，早就判你不合格了。”说着叹口气道：“等到了乡试，试卷糊名，专人誊写，谁知道你是哪位？谁又有耐心，把看不懂的卷子看三遍？”
徐渭若有所思道：“怪不得老是中不了，原来是我的水平太高了。”
沈默郁闷的快要撞墙，索性闭目养神，不再理他。
却听徐渭讪讪道：“好啦，我知道了。”说着很动感情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受够了这种三年一次的折磨，不想再来一次了。”
“那就好好准备。”沈默这才睁开眼睛，没好气道：“把水平降到别人能一下就理解的层次。”
“知道了。”徐渭呵呵笑道：“这回我全听你的。”
※※※
到了西溪的别墅，沈默便安排他们六个住下，自己则带着许多土特产，往梅墅走去。大家都以为他是去打点人情，却想不到是去孝敬老岳父。
殷老爷见他还知道给自己带东西，心里很高兴；听说沈默又考了案首，便更加高兴，拉着他吃饭聊天，一点芥蒂都没有了。甚至于中途殷小姐回来，他干脆没再让闺女回避，三人破天荒的同桌吃饭，却让一对小情人着实窃喜了一把。
但优待也仅止于此，在殷老爷的虎视眈眈下，两人没有找到独处的机会，只好偷偷眉目传情，以解相思之苦。后来还是用暗语约定了幽会的日期，沈默才算罢休。
等他回到住处时，已经月上中天了。在院中却听到大厅里一片热闹，却是初来乍到的六位十分兴奋，正围坐成一圈，喝茶吃果高谈阔论，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沈默进去，众人起身相迎，他摆摆手，一边坐下一边笑道：“谈什么呢，这么开心？”
孙铤擦擦泪，笑道：“方才几位仁兄在讲他们乡试落榜的经历。”吴兑也笑道：“实在是有趣得紧，活该的紧。”他也落榜过，所以这样说并不过分。
沈默笑道：“文长兄那太长太短的典故我听过，不知还有谁的趣闻可听？”
吴兑笑道：“先说我的吧，那年科考，有道题目是《割不正不食》，这道大题讲的是夫子饮食之节，却比其余的大道理活泼许多，让人写起来也心情愉悦，忘乎所以……”
孙铤接过话头笑道：“君泽兄写完了文章，忽又添了几句道：‘噫！予生也晚，未能与孔子同时，一食其所剩零头碎角之肉，岂不惜哉？’”意思是，真是可惜我生晚了，要是能跟孔子一个时代，就可以吃他老人家割歪了、或没法割的那些肉了。
沈默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君泽兄平日里一本正经，竟还是位冷面笑匠。”吴兑懊丧道：“也怪我年少轻狂，为了这一笑，却又生生耽搁了三年。”吴兑字君泽。
边上一直笑着倾听的诸大绶道：“君泽兄，有些事情没法说。我倒是没轻狂，不也一样耽搁三年？”
诸大绶字端甫，沈默笑问道“端甫兄又是为何啊？”
诸大绶笑道：“说来都怪我自己，当时光想着好好作文，把腹中所学都发挥出来，便在答题中大量用典，然后便坏事了。”说着苦笑一声道：“我用了个词叫‘颜苦孔卓’，结果考官不知出处，便批为‘杜撰’，说我是自己编的，便不取。”
“那后来呢？”
“后来我拿到卷子，便向考官说明出处，考官回去一查，发现果然不是杜撰的，对我表示了很诚挚的歉意，不过桂榜已经公布，断无更改之理，我也只好再等三年了。”说着眨眨眼笑道：“沈兄大才，定然知道这四个字的出处了？”
“端甫兄考校小弟。”沈默呵呵笑道：“是不是杨雄的《法言》中的一句，‘颜苦孔之卓之至也’？”
诸大绶点头笑道：“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古人诚不欺我。”
众人纷纷笑起来，陶虞臣评价道：“若论才具，文长兄数第一；若论博学，端甫兄数第一，可要是比赛考试，你们都比不过拙言兄。”
“虞臣这话虽夸张。”沈默哈哈大笑道：“但我确实对考试钻研最深，颇有些心得，大家要不要听？”想赢得别人的信任，唯有坦诚；想赢得别人的敬重，还要有慷慨；想要赢得别人的景从，还要能给别人带来成功。
对于这些备考的士子来说，没有比考试经验更重要，更珍贵，更有用的了。所以沈默一这样说，便立刻得到最热切的回应，也就不着痕迹的接管了这个小团体的领导权。
“时候不早了，先回去睡觉吧。”沈默起身笑道：“咱们明天开始正式备考。”众人便结束谈话，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如果要成为一个团体的领导者，就必须习惯发号施令；当你习惯了被人发号施令，那么恭喜你……被领导了。
※※※
从次日起，这座环境优美的院子，变成了七位俊彦的学堂，上午他们会轮流讲述考试心得，或者是对前一日每人的习文进行点评；下午他们或是会结伴出去，参加杭州当地的文会，听学里的名师讲课，或是在没有文会的时候，由沈默或者诸大绶，这两位公认的高手出题目，大家作文，然后晚上点评。
虽然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但一帮年轻人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件很快乐的事，所以没人觉着枯燥。反倒因为全是高手，互相之间相互较劲，谁都不愿被别人拉下太远，而一个个干劲十足，都觉着有了长足的进步。
自从六月开始，七人便在文会中连连夺魁，甚至一举包揽前七名，都算不得什么新闻了，渐渐的，便有了‘绍兴七子’的名头，且越传越响，闻名东南士林……名声大了，很多士子，尤其是将要乡试的士子，便纷纷向他们求教。再加上这‘七子’中本来就有徐渭、沈默这样的名人，许多人竟成了这绍兴七子的拥趸，七子去哪里会文，他们就跟着去哪里。
一时间，七人竟俨然有成为东南士林新锐旗帜之势。

第二四五章 秋闱之同考官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七月下，还有不到半个月，便该秋闱了。
各府的士子纷纷涌入杭州，省城内的客栈旅店，纷纷涨价几倍，却仍然无论近远贵贱，一概爆满。就这样，还有许多考生要借宿在民居内，当然价钱只贵不贱。
这时候走在街上，满眼都是戴方巾，穿直裰的读书人，要是不会说官话，话里不带‘之乎者也’，你都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一时间满城拽文，酸气熏天，吃饺子都不用醋哉。
这时候举行的文会，规模自然大了很多，也有一些曾经取得极高名次的老前辈，会应巡抚、提学之邀，来登台授课，听课士子竟达千人之多，蔚为壮观。
当然这不是讲什么微言大义的时候，这种文会实际上是那些过来人，向考生传授经验的场所。从该如何准备赴考，到应试时的心得经验，都是深受考生欢迎的话题。
关于考试内容的讨论，自然是文会的重中之重。较之于童生试和岁考、科考，乡试的试题量和考试科目都大有拓展，许多第一次参加乡试的考生，往往不能适应其考试强度，身心崩溃，自此神神叨叨，终身再无中式希望。
所以考前一定要对考试的科目与形式充分了解，并做好完全的准备。其考试持续九天，共分三场，每场三天。其中八月初九日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
第一场试《四书》义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五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要是答不完，允许各减一道，但也别指望会有好名次了。
第二场试论一道，三百字以上。判语五条，诰、表、内、科一道。
第三场试经、史、策五道，三百字以上。未能者，许减二道。
很显然，第一场四书五经，是为了测试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熟悉及认识程度。第二场是为了考察生员判别是非，撰写各种公文行政的能力。第三场，是为了考察生员们在古今政事方面的见识。
※※※
这一套考试内容及规定，从洪武十七年复开科，便一直沿用至今。如果考官能严格对待三场的试卷，全面考察生员，无疑选拔出的举人，大都是有文化、有见识、有能力的行政人才。为了避免选出徒具文采之徒，太祖皇帝还将唐宋都十分重视的‘试帖诗’取消，明确亏定只靠应用文，不考诗词歌赋，可见太祖皇帝和刘伯温制定科举细则时，确实是想为国家选出真正的实用之才。
但可惜的是，在实际阅卷过程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乡试阅卷是出了名的时间短，任务重，神人也不能保质保量地完成工作。
大明律规定，从八月十二头场试毕，便由主考官掣房签分卷，然后各房开始分头阅卷。而录取放榜的时间，不得晚于八月底，距开始阅卷时间不过十来日。再扣除中间酒席谈笑，真正阅卷时间不过三四日。
再加上两位主考官并不直接批卷，他们只是为六位同考官推荐上来的试卷把关，决定取与不取。所以全部的阅卷任务，都压在几位同考官身上。这在明初还勉强可以胜任，因为经过多年的战乱，人口锐减，读书人更少，比如说洪武四年，只有一千二百余人应浙江乡试，而时至今日，这个数字已经达到四千余人。
而且阅卷的工作量，不仅由试卷的数量决定，还需要看试卷的答题量。生平均在第一场要答两千两百多字，第二场三千五，第三场三千多字，三场共计近万字。
四千多万字的阅卷重任，全压在几位同考官身上，且对于这些试卷，他们必须做到字斟句酌，绝对不能像童生试与科考那样，一目十行、走马观花的批完了事。
因为乡试是国家的抡才大典，取中的举人便有资格做官了，其重要性便是提到国家兴亡的程度也不为过。所以为了保证阅卷质量，在公布录取名单之后，各省还需将取中举人的试卷解送到礼部复查考卷，这个步骤叫做‘磨勘’。
‘磨勘’一般由礼部会同翰林院完成，那些清贵无聊的官员们，会审阅每一份试卷，检查考官在阅卷过程中是否舞弊，以及考官阅卷是否认真，比如试卷中有错别字，语句不通等等问题，同考官是否标明了。对于同考官阅卷过程中的错漏，一经磨勘查出，都必须进行严厉的处罚。按照规定，同考官阅卷过程中，没有通篇‘句读’的，会有降一级的处罚，如果同考官‘句读’有误，则会罚俸一年。情节严重的，还会降几级，罚数年俸。那些同考官本就是些六七品的小官，谁能受得了？
在‘句读’上做文章，来让同考官们好生阅卷，这主意简直变态到极点了。因为这时候写文章是不用标点的，同考官阅卷时，必须仔细读过每一篇文章的每一句话，否则根本无法断句圈点。
所以阅卷者根本不可能一目十行，他们必须逐字逐句的阅过，不仅要注意文字通顺与否，还要给每份试卷写评语，并陈述是否荐卷的理由。
※※※
想想吧，试卷时如此之繁多，时间是如此之紧迫，阅卷者又是如此之少，出了纰漏还要受弹劾，降级罚俸。而考试内容又是如此复杂，涉及文体如此之多，且文章又是千人百面，有平奇虚实繁简浓淡之异，同考官们纵使都是神人，也不可能保质保量的按时阅遍全部试卷。
所以经过上百年的变通之后，考官们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阅卷只重头场七篇八股文，对于后面的两场，只需文字通顺，没有错别字即可。
为什么会只重八股呢？因为这是一种格式极为严格的文体，对于考官来说，比较易于把握其对错优劣。所以它能大大提高阅卷速度，便于评判试卷的合适与否，使所有试卷都能如期一一阅过，且将考官的主观因素降到最低，从而保证官吏选拔考试的严肃性与公正性。
比如说，八股文的文体规定，开篇破题只能用两句，如用两句话都没破解出题意，或虽破解出题意，所用句子却超过了两句。或破题未能扼题之旨，肖题之神；或者破题中涉及孔孟等圣贤之名，而未用代字，这篇文章便不合式，可以不取。后面的内容便可直接不看。
之下的‘承题’、‘原题’、‘起讲’、‘入题’等每一股，都有严格的格式和章法的要求，对了错了，一目了然，绝无争议。只要其中一股出了毛病，便可废黜此卷，节约了大量的时间。
基本上，通过这种完全不需动脑子的方法，便可剔除一大半的考卷。对于剩下小半全篇合式者，再看其是否做到了起承转合，文脉是否清晰，层次是否清楚。这些方面做得好，同考官便可加上批语，推荐给二位主考最后定夺。
所以，虽然其刻板程式、束缚僵化为人诟病，也确实是使考生只能亦步亦趋，不敢逾闲半步。但正因为其对起、承、转、合，都有着严格的规定，甚至在字数和句数上也有严格的规定，这才使同考官可以一目了然的检校每份试卷，大大节省了主观思考的时间，提高了阅卷效率，且增加了阅卷的客观性，将考官的主观因素降到最低，从而最大限度的保证了考生的权益，使真正优秀者可以获取功名。乃是在这个时代里，最客观，最公正的取才之道……
如何写好八股文，那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读，千锤百炼的训练才行，现在这时候再想提高水平，已经太晚了。在这种时候，前辈名师们主要是向考生传授写作中应该避免的问题，诸如需回避御名庙讳，不许自叙门地之类，总要避免这些大意失荆州才是。
总体来说，乡试要比之前的任何一道考试都要严格许多，但也有不严格的，那就是对考生的字体要求不高。因为所有的考卷都会被专人誊写成一样的字迹，只要你把字写清楚了，就不会影响成绩，会试也是如此。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笔端庄好字没用了，因为在殿试时，将采用现场阅卷的方式，不必誊写，只要字写不好，就别想进二甲，入翰林了，你说一笔好字重要不重要？

第二四六章 秋闱之伊人送我上战场
做过几场文会，便到了乡试前夕，这时候考生们便需要为考试做些物质上的准备了。
前面讲过，乡试要考三场，每场都要考三天，而在这三天之内，考生中途不能走出号舍，所以考前的准备丝毫不能马虎，否则进去后遇到状况，可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到了初六吃早饭的时候，老成点的吴兑终于忍不住道：“我说几位兄弟，咱们是不是该采买物件，准备考试了？”
六人点头道：“正该如此。”便七嘴八舌，议论该买什么，孙铤说：“笔墨纸砚、字圈烛台肯定少不了。”
吴兑笑道：“还要携带餐具、食品、门帘、号顶。”
“要门帘作甚？”陶虞臣奇怪道。
“没经验了吧？”徐渭哂笑道：“为了监考方便，那号舍是没有门的，整个朝南一面空空如也，不禁利于考官监考，也方便苍蝇、蚊子蜂拥而至。”看陶虞臣不禁打哆嗦，他嘿嘿笑道：“而且这个季节晴天烈日当空，雨天则大雨滂沱，你要是没有遮挡，保准得蚊叮虫咬、水深火热，怎么考试？”
诸大绶深有感触道：“是啊，必须带门帘，而且得是油布的。”
陶虞臣便笑道：“好吧，但带‘号顶’作甚，难道那号房连个屋顶都没有吗？”
“有是有。”吴兑笑道：“可那号房年久失修，上雨旁风，架构绵络，经常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淋了人不打紧，湿了试卷怎么办？”
“可总不能带个屋顶进去吧？”话比较少的孙鑨也忍不住道。
“咱们有福。”诸大绶笑道：“一百多年的乡试下来，什么问题都已经被前辈解决了……用一方油布，两头缝上竹棍，卷起来夹着便可入场，用时把油布展开，竹棍往墙上一撑，便是一个不漏雨的号顶。这玩意考具店里现在便有卖的，不过几十文钱而已。”
※※※
解决了‘居’的问题，话题便很快引到‘住’上，沈默问道：“号舍到底有多大？”
“蜂巢般大。”徐渭哂然笑道：“按说是宽三尺，深四尺，后墙高八尺，前沿高六尺。不过只有早年间的老号合乎标准，后来成化和正德年间两次扩建，承建的地方官均偷工减料，私自缩小尺寸，使本就小小的号舍，广不容席，檐齐于眉。诸位若是不幸入住这样的号舍，只能当成一次磨炼了。”
沈默几个从没进过贡院的，仅听听便感觉浑身酸痛，脖子发麻，不由浑身冷汗道：“那可怎么睡觉？”
“头朝北顶着墙，脚朝南伸出号房。”徐渭笑道：“好在是八月考，冻不着人。”
“我有个问题。”孙铤举手：“难道要搬床进去吗？那我可搬不动。”
“刚告诉你哥，前辈的智慧是无穷的。”徐渭翻翻白眼道：“你又发问。”众人相处久了，感情极好，否则他可不会说话这么客气。
诸大绶笑着接过话头道：“在号房里有两块光滑溜溜的硬木板，叫号板……”
几个菜鸟一起倒吸口气道：“就是那传说中，吃饭、睡觉、考试都离不开的‘圣板’？”‘号板’这个词，在士子心中已经抽象化，甚至神圣化了，因为只有参加过乡试的生员，才能一睹其真容。对于那些终其一生也不能进入贡院的士子来说，也就与这块‘圣板’无缘一生了。
“不过就是两块木头板罢了。”徐渭冷笑道。
“不过那东西用处太大了。”诸大绶笑道：“给你们分说一下，进去也不至于手慌脚乱。”四只菜鸟称善，诸大绶便道：“在号舍的左右两边砖墙上，离地一尺五寸高和二尺五寸高的地方，分别留有一道砖缝，名叫‘上下砖托’。每块号板是一寸八分厚，正好可以插在砖托里。”
“如果将两块号板都放在下面那一道砖托里面，合起来能够铺满号舍，就变成了一张床，铺上被褥便可在躺上去休息。若是不睡觉要答卷的话，就可以将靠外面的号板挪到上面的砖托上，便又变成桌椅了。两块木板而已，便可根据坐卧、写作、饮食等不同需要进行任意组合，实在是让人佩服。”
※※※
“还得准备吃的。”
“还有考篮……”
众人正说的热火朝天，铁柱从外面进来，伏在沈默耳边小声嘀咕几句，沈默嘴角挂起一丝微笑道：“我有点事情出去一趟，你们先列好清单，等我回来了一并出去采购。”
众人笑道：“速去速回。”
沈默道：“没问题。”便跟着铁柱出去，就见不远处的小桥边，停着那辆熟悉的油壁香车，边上还有辆蒙着油布的大车。
沈默登时感觉心情好了很多，便小跑着过去，身后的铁柱赶紧劝谏道：“大人，沉稳。”
沈默瞪他一眼，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尽量慢点走过去，就见殷小姐掀开车帘，朝自己掩口轻笑，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变得一片火热，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车厢里去了。
见沈默脸上汗津津的，殷小姐嗔怪道：“这么热的天，还要跑。”
沈默登时冤屈道：“我若是慢慢走，你又要怪我没诚意了，怪不得孔老师说……”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殷小姐柳眉舒展，似笑非笑道。
沈默赶紧澄清道：“不是，是‘服不服，服哉服哉。’”
殷小姐笑道：“夫子何时说过这话？”
“雍也第六。”沈默笑道：“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把殷小姐逗得笑出泪来，佯嗔道：“你这人，起初只当是个正人君子，到现在却越发显出本性来了。”说话间，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碗五颜六色、令人垂涎的冷饮递给他。
沈默嘿嘿笑着接过那冷饮，迫不及待地舀一大勺，塞到嘴里，引得殷小姐着急道：“这冰酪刚从窖里提上来，可别吃快了冻着胃。”
沈默闭眼享受那爽腻可口、酸酸甜甜的感觉，顿时感觉满口生津、燥热全消，浑身从里到外都舒坦，这才满脸欣慰笑道：“这次加了杨梅，果然更生津。”
殷小姐给他个美好的白眼，苦笑道：“真是大官人动动嘴，小女子跑断腿，您知道这季节想找鲜梅是多困难的事吗？”入伏以来，天气燥热，她便用果汁、牛奶、药茶、冰块等混合调制成‘水晶冰露’，给沈默降温。
沈默果然十分喜爱，只是觉着太甜，便随口道：“若是有些梅子，便可酸甜可口，味道更佳。”他当时也就是一说，谁知这次便吃到了‘杨梅冰露’，可见……有人疼就是好啊。
※※※
沈默感动的胡言乱语一阵，逗得殷小姐笑痛了肚子，直到他将一碗冷饮吃光，又想要第二份时，才收住笑容道：“过犹不及，再吃伤身。”
见沈默扮鬼脸，殷小姐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笑道：“先看看我带什么来了？”说着伸手往边上一指。
沈默的目光在她如玉般的小手上停留片刻，待殷小姐脸红了，才顺着她所指看去，便见一个精致的大木箱，不由笑道：“好漂亮的盒子。”
殷小姐无奈道：“这是箱子。”
“四四方方的都差不多。”沈默笑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呢？”
殷小姐笑眯眯道：“不妨打开看看。”
沈默仔细一看这个用料考究，背面还绘有一幅雅致的山水画的木箱子……其实说是橱子更合适，因为其正面分四层，其中三层是个大抽屉，中间一层还有两个小小抽屉。在殷小姐的示意下，他按绷簧，打开最上面一层，发现整个抽屉便是一个大食盒。食盒里分了许多蜂巢似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各装着一样吃食，有月饼、蜜橙糕、桂圆肉、莲米、人参、鬻米、酱瓜、生姜、板鸭等等，琳琅满目，足够他吃好几天的。
沈默温柔地看着殷小姐，把她看的粉脸通红，甜甜笑道：“再看下面的吧。”
沈默又打开二层左边的小抽屉，发现里面装的是笔墨纸砚、字圈烛台，无一不是最好最贵的。再打开边上的小抽屉，乃是一抽屉药品，不由笑道：“我又不是去行医，带这么多药干什么？”
“当然有用了。”殷小姐如数家珍的介绍道：“这个是驱蚊虫的，抹上一点便没有蚊蝇骚扰；这个是感冒药、这个是退烧药，这个是消炎药，也可以用来消化……都是见效最快，且不影响思维的。”

第二四七章 复兴社
沈默笑道：“还有消化药？”
“三天时间饮食不周，又不活动，难免会消化不良。”殷小姐心疼道：“吃药总归是无奈之策，可千万别嫌麻烦，要吃些热食粥饭。”说着便拉开最下层的，只见同样分格，搁着个小炭炉，小铜锅，还有三个卷着的油布轴。殷小姐挨个指给他看道：“这一卷是门帘，这一卷是号顶，这一卷是装卷子的卷袋。”说着还有些歉意道：“其实家里还有个珍珠帘，肯定比油布帘透气透亮，但我觉着去考场还是朴素些好，以免成为笑谈。”
沈默大点其头道：“贤妻想得周全。”
殷小姐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一下子绯红起来，羞答答的捶他一下道：“谁是你贤妻？”
沈默嘿嘿一笑，知道她还面薄，便不再继续逗她，拉开最后一个抽屉，一看是很普通的棉布料子，笑道：“这是被褥喽？”说着伸手一摸，不由笑道：“用棉布做面的蚕丝被，这可能是独一份。”在盛唐时期宫廷里已开始使用蚕丝被。到了这时候，蚕丝被已在上流社会中得以流行，但价格极为昂贵，仅仅是达观贵人身份的象征……沈默在卢园时，盖得就是蚕丝被，但离开后，便改回了棉被。
殷小姐理所当然地点头道：“反正在里面，谁也看不出来。”
※※※
除了这些考试必需的东西，那百宝箱里甚至还有茶壶、扇子、毛巾、棉布短衣等等许多物件，在殷小姐看来，这些东西也是各有用处……渴了要喝茶、热了要扇扇子、每天要用毛巾擦身子保持干爽，在狭窄闷热的考房里，还是穿上棉布短衣更凉快，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事无巨细，井井有条。
沈默一边听着，一边不停咋舌，他觉着想把这么多东西，都巧妙的安放进考箱里，恐怕就不是自己可以办到的。
待把里面的东西交代完了，殷小姐又道：“据说入场前点名搜检，十分费时，四千多人需要从凌晨点到中午。所以我在考箱顶上加了个垫子，到时候你坐等点名，好节省体力。”
听完面面俱到、不厌其烦的解说，嗅着伊人发际的芬芳，沈默深深沉醉于柔情蜜意之中。时间哗哗地流过，转眼太阳便已经老高了，想起那老几位还等着他，沈默苦笑连连道：“我得回去了，那里还有几位同年，等着我上街采买用具呢。”
殷小姐理一理微乱的云鬓，掩口轻笑道：“你们真是太粗心了，这时候许多考具已经脱销，却上哪里去买？”
沈默拍拍脑壳，一脸严肃道：“让我想想办法。”
殷小姐好奇地看着沈默，不知他有什么鬼主意。便见沈默双手合十，朝自己鞠躬道：“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请帮帮忙吧……”感情‘有困难、找若菡’已经成了沈同学屡试不爽的妙招。
碰上这种男人，殷小姐除了摇头苦笑，又能怎么办呢，指一指窗外的大车，笑道：“另有六套考具，都在车上了。”
沈默欢喜道：“都是你亲手准备的？你可太伟大了，若菡。”
殷小姐白他一眼道：“当然不是了，除了你这套，都是我叫人准备的。”
“那我这套呢？”沈默眨着眼睛问道。
殷小姐没好气道：“你要是嫌我整理的不好，大可明日再给你准备一套。”甭管多优雅的女人，都能让他给气得没了风度。
沈默嘿嘿一笑，伸手给她个熊抱，幸福笑道：“我可捡到宝了。”殷小姐出人意料的反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考成什么样都不要紧，我爹爹不会再为难你了。”
全心全意为你打算，同心同德为你考虑，这才是一个妻子最可贵的地方，除了珍惜，没有第二种正确的对待方式。
※※※
回去院子时已经快要中午了。一听到沈默进门的响动，众人便从各自屋里纷纷探出头来，面色怪异的望着他。
沈默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赶紧擦擦脸，心说：‘不会是有唇印吧？’虽然不明就里，但直觉告诉他有杀气，此时还是溜之大吉的好。便一边往后院走，一边若无其事道：“还没到吃中饭的时候呢。”
却被孙铤和陶虞臣一左一右的拦住，两人不怀好意地笑道：“请问师兄，那油壁香车里是什么人？”
沈默佯怒道：“你们竟然跟踪我？！”
徐渭从后面过来，嘿嘿笑道：“其实我们也不想，只是拙言兄你最近行踪着实诡异……”
“还经常傻笑。”诸大绶也凑过来道。
“做的诗文也尽是花好月圆，卿卿我我。”陶虞臣大点其头道：“共乘一舸听落泉，小簟轻衾笑欢颜……不知师兄与谁共乘，又与谁共欢颜呢？”
“老实交代。”众人围着沈默，一起起哄道。
沈默整整衣襟，叹口气道：“你们先看看车上是什么？”
徐渭这些老狐狸不上当，但陶虞臣和孙铤毕竟还是嫩了点，颠颠过去，掀开油布一看，便见六口考箱，整齐的码放在车上。两人随手拉开抽屉一看，不由惊喜连连道：“好齐全的考具！”一句话把几人全吸引过去，便如沈默当初，在啧啧称奇中，完全被折服了……有这么一套东西，考试时可就太省心了。
几位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是来自沈默那一位的馈赠，所谓‘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怎么好意思再盘问他？态度直接来了个大转弯，嘿嘿笑道：“多谢咱家弟妹了……”“多谢咱家嫂子啦……”
“不客气。”沈默翻翻白眼道：“等秋闱一了，我们便要订婚，到时候你们自然知晓。”
“拭目以待哈。”六个意志不甚坚定的家伙笑道。
※※※
既然不用再出去，众人便省下时间。眼见不日便要考试，将养精神却比加紧看书更重要，可整日里忙忙碌碌，乍一闲下来，竟有些无所适从，想不起来该干点什么。
吴兑便提议道：“临近有个秋雪庵，景色宜人，不如我们去那里耍子。”
沈默突然道：“单耍多没意思，咱们相处多日，彼此性情投契，大是相见恨晚，不如带些祭品，去那里结个社吧。”
众人便问道：“诗社乎，文社乎？”此时东南结社成风，仅浙江境内，就有十几个较有影响力的社团，当然主要都是吟诗弄赋、附庸风雅的。
沈默摇头道：“值此国家危难，满目疮痍之际，诗词歌赋做得再好，于国于民有何益处？我等要结一个截然不同的社团，目的只有一个，群策群力，复兴大明。”
众人都是青年，一听沈默这话，哪个不心潮澎湃？再加上平素对沈默的为人十分心折，便都纷纷道：“拙言兄端得是好提议。”他们也都知道，一旦秋闱结束，有上榜的也有落榜的，到时候就很难再结这个社了。
说做便做，沈默让铁柱速速去置办猪头羊头、五六坛绍兴酒和香烛纸札、鸡鸭案酒等物，又封了五两银子，叫沈安先送去秋雪庵，告知那里的住持，明日借宝地结社，要劳师父筹备则个。
这是件很神圣的事，众人便各自回去沐浴焚香，等到了次日梳洗完毕，一齐出门登上小船，径往那秋雪庵去了。
※※※
小船在西溪碧水上悠游，转过几个弯，便见湖中一渚，渚边四隅，蒹葭弥望，想必花时如雪。那掩映在浓密绿树间的芦庵，应是因此而得名。
上得岸来，小径曲曲折折，两下都是些瑶草琪花，苍松翠竹，众人便见两边门楹上贴着一副对联道：‘渔舟向晚泊，隔岸荻花齐。’‘秋雪庵’三字匾额则抬头可见。
那住持和尚早就等在门口，将众人引入里边，在庵堂奉茶后，又请七人往后院‘圆修堂’中，帮着打点牲礼停当，便退出去，任他们行礼。
众人也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先是围成一圈，团团一躬，便在堂上依长幼站好。七个人里徐渭最长，其次吴兑、其次孙鑨、再次诸大绶、再次孙铤，又次陶虞臣，最幺的是沈默。
便点着祭盆，由年纪最大的徐渭在熊熊火前，展开祭词，朗声念了起来。

第二四八章 君子以同道为朋
只听徐渭朗声念道：
“维大明国浙江绍兴府徐渭、吴兑、孙鑨、诸大绶、孙铤、陶大临、沈默等，是日沐手焚香请旨。伏为桃园义重，众心仰慕而敢效其风；管鲍情深，各姓追维而欲同其志。昔关张结义，为救汉室；管鲍交厚，为匡天下。而今大明王朝，风雨飘摇，内有奸党横行，外有俺答倭寇，生灵涂炭，百姓困顿。”
“我等书生忧国如焚，恨不能肝脑涂地，还大明朗朗乾坤。苦恨无关张盖世之勇，无管鲍兴天下之智。方今之计，唯有以吾等之合力，胜关张之勇毅；以吾等之齐心，胜管鲍之明智。”
“是以涓今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初六，营备猪羊牲礼，鸾驭金资，瑞叩斋坛，虔诚请祷，拜投昊天金阙玉皇上帝，五方值日功曹，本县城隍社令，过往一切神祇，仗此真香，普同鉴察。伏念渭等身虽贱鄙，心却忠诚，结此‘复兴之社’，期盟言之永固——”
众人便一起沉声道：“齐心戮力，兴我大明，济世救民，矢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或渝此，任众处罚。”
待众人念完，徐渭继续道：“我等谨记富贵常念贫穷，欢乐常念悲苦，兴盛常念衰亡。超脱个人荣辱，始终不忘今日之志，造我华夏开来盛世。伏愿自盟以后，相亲相爱，安乐与共，颠沛相扶，苦难相助。更祈大明国泰民安，户户庆无疆之福。凡在时中，全叨覆庇。大明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初六日文疏。”
念完便将那文书烧掉，算是送给满天神佛审批去了。
众人又一一烧了报上姓名，学那古人歃血为盟……刺破指尖，滴在酒坛中，分作七碗血酒，饮下之后。依次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然后送神，焚化钱纸，收下福礼去。
不一时，那住持又开一桌上好素席，七人按长幼分坐。开席之前，徐渭道：“有道是鸟无头不飞，蛇无头不行，咱们须得推举出个会首来，对外也好代表咱们复兴社。”
众人笑道：“长兄便推举出一个。”
徐渭笑道：“我毛遂自荐……大家肯定不干。”众人便哄笑起来，听他继续道：“其实没什么好选的，拙言兄虽然年纪最幼，但见识高卓，沉稳大度，最适合当这个会首。且又是他的提议，更是当仁不让。”
众人纷纷点头道：“不错，别无他选。”
沈默连忙谦逊，却被大伙一起推到首位坐下，这才勉强道：“承蒙诸位错爱，沈默只有战战兢兢，尽心尽力，如果做不好，不用你们换，我自己就拍屁股下来。”
众人哄笑道：“你要是做不好，那我们复兴社就解散得了，所以千万得做好。”
沈默笑骂道：“却是赖上我了。”六人便举杯向他敬酒，饮下之后，便算是确立了他的会首之位。
※※※
既然在位，沈默便不再客气，沉声道：“有远大抱负容易，难的是实现抱负的道路，肯定崎岖坎坷，艰难险阻，甚至还会有不小的风险……”
孙铤面色变了变，轻声道：“咱们会不会被当成朋党？”
沈默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徐渭、吴兑、孙鑨、诸大绶四人一脸的无所谓，陶虞臣和孙铤则有些担忧。他很清楚，那几位‘一脸无所谓’的，心里不一定无所谓，只不过年纪大些，心里藏得住事罢了。
必须要打消这层顾虑，沈默拿定主意，便沉声道：“先不管别人怎么看，且问问你们自己，这个如何看待这个‘党’字？”
“圣人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陶虞臣轻声道：“又说‘小人党而不群’，可见这个党字，总不是什么好词。”
“错了。”沈默坚定的摇摇头道：“要我说，小人无党，只有君子才有党。”
“这个说法新鲜……”众人也没有死板教条的，都耐心听他说下去。
“在我看来，党是志同道合的意思。一群人因为同一个崇高的目的走到一起，有志一同，共同奋斗，这才叫做党。”沈默目光炯炯道：“至于小人聚在一起蝇营狗苟，那叫奸党，与我们便如正反两面，永远对立！”
“所以我说，君子以同道为朋，以自绝于小人为党，以志同道合为朋党！”只听沈默铿锵有力道。
※※※
他将‘党’视为正人君子的代名词，给‘党’、‘朋党’这一概念做了新的诠释，改变了贬义的内涵。众人听到这崭新的说法，心中便觉敞亮起来，不由纷纷点头道：“如此我等不必讳言朋党。”“要做就做天下最大的朋党。”
沈默笑道：“这个不急，咱们现在不过六七个人，连乡试也未曾参加，根本就无足轻重，若是现在便把‘复兴社’这个名字喊出去，恐怕是要遭夭折的。”
众人纷纷点头，徐渭笑道：“太祖之所以成其霸业，是因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九字真言，我等现在意图中兴大明，其难度不下于当初太祖建极，照方抓药是个好办法。”
“此言甚是。”诸大绶点头道：“不如我们先用通俗的名称，也不宣布自己的志向，对外只做一般文社。”
“不妥不妥。”孙鑨摇头道：“这样如何吸引到俊彦加入？”
徐渭突然哈哈大笑道：“这个太简单了。我们只需对外宣称，本社的目的是‘揣摩八股，切磋学问，砥砺品行’，再在科举上取得好成绩，天下士子还不趋之若鹜？”
“这话虽然不中听……却实在。”众人点头笑道：“也罢，咱们的文社对外就以砥砺文章，求取功名，名字么就叫……”
“‘琼林社’吧。”孙铤嘿嘿笑道：“既然俗气，就一俗到底！”
“不错，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干什么的。”大伙便点头笑道。
待众人兴奋完了，沈默沉声道：“既然定名琼林社，诸位，咱们这些肇始之徒就得以‘琼林宴’为目标，到时候都在黄金榜上，才能让天下侧目，获得无比声望。”
六人一齐点头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第一步先把乡试考好。”便一齐举杯，共祝秋闱告捷。
“鹿鸣宴上。”沈默与众人碰杯，一饮而尽道：“一个都不能少。”
“同去同去。”众人笑道。
※※※
就在琼林社同饮壮行酒时，位于西湖东北，东河以西的杭州贡院内……
经过整整五天的清扫，关闭了整整三年的杭州贡院，终于灰尘尽去，焕然一新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偌大的一个考场，三年里无人进入，除了灰尘之外，难免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住在里面——事实上，贡院是个火灾、生病、发疯甚至自杀率非常高的地方，往往每到大比之年，总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
人们没法解释，只好认为是鬼神作祟的结果，认为出现这样的事情，是因为其中某些人做出亏心事，遭到报应了。通过长期的渲染，无论考官还是考生，都对恩怨有报的说法不仅深信不疑，并且成为一种道德约束，让读书人在日常便努力克制自己的行为。
当然除此之外，还得请专业人士来处理一下……所谓专业人士，便是僧人道士，他们会在开考前三天，到‘明远楼’上设坛打醮三昼夜，祈祷上界阴间，并立‘祭旗’……这个主要的是请那些住在贡院里的黄大仙啊，游魂鬼啊什么的，暂时先搬走几天，等考完了再回来。
等到初八日五更鼓，贡院前先放三声炮，把最外面栅栏门开了，又放三声炮，把大门开了；再放三个炮，把龙门开了。九声炮响之后，街坊上大吹大擂，仪仗冠盖如云，浙江巡抚、杭州知府携带一众部属出现，在贡院门前摆上香案来。胡中丞戴着幞头，穿着蟒袍，行过了礼，立起身来，用两把遮阳遮着脸。
巡抚衙门的书办便跪下高声道：“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放开遮阳，胡宗宪又行过了礼。那书办又跪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
这套仪式完了，才迎接试官进贡院。他们在祭了孔子，发下毒誓之后，会先在贡院里仔细检查过，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问题，再做些安号牌、分卷子之类的考前准备工作。
这一夜，两位主考，八位副考，以及十几位书办，便住在至公堂里，等待翌日的考试开始……传说但凡怀有私心，想要舞弊的，便会暴毙于当夜……

第二四九章 秋闱日
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初九，对于琼林社的七位‘朋党’来说，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他们将要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今后是官是民，便在此一举了。如果不成，就得回去等上三年再来了。
没有人愿意再蹉跎三年，所以他们都势在必得！
昨晚众人都是天一黑便各自回房，约定今天丑时末刻起身，一到了时间，值夜的亲兵便挨个敲门，把七位大爷唤起来。
铁柱亲自去叫大人起床，还没敲，那门便自动开了，只听里面道“我早起来了。”铁柱拿灯笼一照，便见沈默头戴玉色方巾，身穿栗色直裰，脚下粉底皂靴，穿得是整整齐齐，就是……忘了扎腰带。
见铁柱的目光停在自己腰上，沈默下意识一摸，老脸通红道：“看什么看。”便砰的一声关上门，差点把铁柱的鼻子给挤掉了。铁柱跟了沈默这么久，从来都见大人有条不紊，极少他如此紧张。
再出来时，沈默果然扎好了腰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这是秘密。”
铁柱赶紧点头道：“秘密，秘密。”
※※※
走到正堂里，已经摆好了一桌清淡而富有营养的膳食，顶着一对黑眼圈的陶虞臣已经坐在那里，很诚实道：“我失眠了，不过还很兴奋。”
沈默打死也不说自己亦然，只是很有大将风度地点点头道：“不等他们了，随到随吃。”便磕一个鸡蛋，心不在焉的剥起皮来。
陶虞臣舀一碗稻米香粥，夹点小咸菜，也吃起来，他瞥见沈默已经把鸡蛋剥得只剩蛋黄了，忙好心提醒道：“师兄，蛋清都剥掉了。”
沈默很镇静道：“蛋清没营养，今天我只吃蛋黄。”陶虞臣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不知是佩服师兄的脸皮还是什么。
过一会儿，孙家兄弟进来了，两人也是一脸憔悴，孙鑨给弟弟舀一碗面条。
见孙铤坐下了还魂不守舍。陶虞臣笑问道：“怎么了，没睡好？”
“都怪我大哥，打呼噜。”孙铤郁闷的挑着碗里的面条道。
“你磨牙，还放屁。”孙鑨拿着一个酥饼，咯吱咬一口。
“噗……”孙铤刚吸了一根面条到嘴里，便原路吐了回来，惹得陶虞臣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样，紧张了吧？”诸大绶和徐渭，他俩住在一个屋里，也一起走进来，徐渭坐在孙铤身边，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嘿嘿笑道：“不要紧，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不紧张了。”
孙铤本来快好了，闻言剧烈咳嗽起来，恼怒道：“娘杀个闲腿倒路西，大清早的就不会说句吉利的？”一着急，连土话都带出来了。
徐渭嘿嘿笑道：“我说的是实话，你看小诸考过一次就好很多，像我考了三次，便可以做到视考试如无物，完全不紧张了。”
诸大绶笑着插话道：“是啊，就是一晚上起夜八回。”
徐渭老脸一红道：“你造谣，你睡着了根本不知道我干什么。”
“问题是我没睡着。”诸大绶苦笑道：“刚有点睡意，你就起夜，再有点睡意，你又起夜。弄得我整整一宿，躺在那里就没睡着，脑仁嗡嗡的痛。”
※※※
见大伙都一样紧张，陶虞臣不无感慨道：“要说还得是君泽兄，人家从躺下就开始打呼噜，睡得那一个香啊，叫都叫不起来。”他跟吴兑一个房间，给了舍友极高的评价。
众人心悦诚服道：“我们不如君泽兄……只是他未免也太能睡了吧，怎么还不起床呢？”
直到大伙吃完饭，吴兑才出现，出人意料的，这位老兄脸色极差，仿佛夜里不是睡觉，而是扛着二百斤的麻袋，绕杭州城跑了一圈似的。
陶虞臣奇怪道：“你不是睡得挺好吗？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糟糕？”
“嗨，别提了，昨晚睡下之后便开始做梦。”吴兑无限郁闷道：“在梦里已经考了九天六夜，你说我能不累吗？”众人不禁笑作一团。
见大家都在等自己，吴兑三两口喝完稀饭，再揣上几个鸡蛋，起身道：“走吧！”
众人便带好各自的考箱，分乘两辆马车，往城东的贡院驶去。每辆车的车前，都挂着‘杭州乡试’的灯笼，今日全城戒严，没挂这种灯笼的车轿，是不准上街的。
这时候还是天长夜短，等到了位于城东的贡院街时，天已经是蒙蒙亮了。这个点抵达是有讲究的，因为此时贡院都设在城东，取东方文明之意，这个时点又叫东方微明，文与微同意，便是天时与地利相合。
那驱车的车夫便讨赏，沈默虽然不信这些，却也喜欢好彩头，重赏了车夫，这才下去马车。
亲兵们帮着把考箱搬到贡院前街，便被穿着大红号衣的拦住，每个人只能带一名书童进去，帮着搬行李，在等待入场时伺候，这就是书童存在的意义所在了。
沈安等七个书童，背着包袱，拎着沉重的考箱，跟在沈默七个后面，穿过前街，到了贡院门前的大广场。这广场方圆约有二里，平素是个繁华的集市，沈默还带着阿蛮来买过东西呢。
当然设计者的初衷，肯定不是让人贡院门口练摊，而是给考生集合所用。沈默四下望去，只见在广场左右两边，各有一座壮丽的牌坊，左边的牌坊上写着‘腾蛟’两个大字，右边则写着‘起凤’，贡院大门前也有一座牌坊，题写着‘天开文运’四个大字。
等走到广场北面，又看到左右两边牌坊的背面，各写着‘明经取士’‘为国求贤’四个大字……这就是此地非练摊场所的明证。
※※※
贡院坐北朝南，左中右三扇大门自然也是朝南，在中间门上，悬挂有‘杭州贡院’四个墨黑大字的牌匾，落款赫然是大名鼎鼎的刘基刘伯温。
在贡院大门外两丈处，还有一道辕门，也就是一道红色的木栅栏，栅栏上开俩栅栏门，一般比较大的衙门外都有这个，以示闲人勿进。
考生们便在这道栅栏门前集结，沈默七个已经小有名气，走到哪里都有人问好致意，也有不少人跟在他们后面，渐渐地变成了一大坨。
见陶虞臣有些不自在，沈默问他‘怎么了？’陶虞臣苦笑道：“有些不习惯。”徐渭嘿嘿笑道：“身为琼林社的元老，以后要经常被前呼后拥，小陶还是赶紧习惯吧。”
陶虞臣笑笑道：“看着人来的差多了，怎么还不开始？”
“时辰不到。”诸大绶轻声道：“卯时才有人出来开门。”
诸同学不愧是有经验的，卯时一到，便有三声炮响，过后又有三声，贡院大门缓缓打开，终于看到贡院里的景致，众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一个个紧张的要死。
只见两队身穿大红号服的士兵，一队手持着红旗，一队持着黑旗，从贡院里出来，站在栅栏前一起摇动大旗，口中齐声高叫道：“恩鬼进，有恩报恩，怨鬼进，有仇报仇。”
让第一回经历这种事的考生面面相觑，一个劲儿抬头看门匾，心说咱们没走错地方吧？怎么开始跳大神了？
便有懂行的考生小声分解道：“这是召鬼魂呢。那些跟着考生来报恩的恩鬼就聚集在红旗下面，而那些来找考生报仇的怨鬼便在黑旗下蹲着。等会儿会把这些旗子端进去，便把那些鬼魂也请进贡院了……要不有文昌帝君震着，他们不敢进。”
正说话间，二位主考官便在一众同考官的陪同下，出现在贡院门口，正考官名唤阮鹗，向众考生高声宣讲一番：‘奉旨开考，不得作弊，否则如何如何’的陈词滥调，便沉声道：“开门吧。”
※※※
人流缓缓进入辕门，顺着大门往里面走，就是仪门。进入仪门之后是龙门，而仪门与龙门之间，便是考生进考场的搜检通道。
因为搜检极为仔细，所以耗时也很漫长，所以许多考生便先不进去挨挤，在外面广场上坐着歇息，等太阳升起来，又躲到墙根底下找阴凉。沈默这才发现，贡院的围墙足有两丈高，且上面布满了荆棘，与后世的监狱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必用处也差不多吧。
一直到了两个时辰，有兵丁出来道：“绍兴的搜检。”
沈默赶紧跟着人流起来，到了大门口，沈安便不能进去了，沈默只好自己提着箱子，进去了贡院。
妈的，真像个监牢啊。

第二五零章 哥考得不是乡试，哥烤的是自己
别看当官的冠冕堂皇，出入仪仗，风光体面，令人羡慕。但在挤进这道公门之前，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灵，乃至是自尊上，都要经历一段非人的试炼……孟老师说得好，天将降乌纱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才能有资格当官。
当然了，这是那些及第考生的看法，因为科举成为他飞黄腾达的起点，所以必会将其视为人生的普通经历。而落第者则因为付出毕生心血，遭受了及第者数倍的苦难，却没有一点回报，反倒一生潦倒困苦，受尽人间的白眼嘲笑。所以往往会将科场生活作为人生经历的最大伤痛，对其仇恨无比。
君不见几乎所有描述科场的文章，都是出自科场失意者之手，其描述之悲惨也就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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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不想让自己也成为后世语文课本上，控诉文学的创作者，所以这次考试不能出半点纰漏。在大门口验明正身进去，便如其他人一般，坐在地下，解怀脱鞋……当然不是要耍流氓，而是准备被搜身。
因为科举是当官唯一的途径，当了官便会有权力金钱美女地位，所以虽然历代查禁很严，却依然会有少数考生，不顾名节和为学之尊，想尽办法去作弊，其中‘怀挟’便是屡禁不止的一招。
说通俗点便是夹带，主要是夹带一些用蝇头小楷写成的经书，还有程朱的注释，也有请人在外面写好的文章，同样用小楷写在纸片上，名曰小卷，隐匿在身上或考篮中，带进考场去。
一旦材料带进去了，事情便好办了。因为乡试考试是在号舍中，也就是每人都在单独的小房间里，答卷吃喝睡觉，纵使有人看着，三天时间也总能找到翻书作弊的机会。
于是朝廷规定，搜检怀挟官每次一场考试入场前都要进行搜检，搜检官要将问题考生的姓名记下来，并将其揪出场，不许再考。
所以在入场之前，都要进行严格的搜身检查。尤其是到了本朝，老朱皇帝首次制订了严厉的惩罚制度，被查出的考生要在考场外‘枷号—个月’，拘押期满后‘问罪为民’，也就是取消学籍，这辈子别想再考了。
但就像屠刀杀不尽贪官一样，老朱皇帝的严惩，也无法让心术不正的考生望而却步，怀挟之风难禁，朝廷只得一次次重申加强搜检，加重惩罚力度。
沈默想起自己上辈子高考，监考老师都会在开考前扯一嗓子：‘把一切与考试有关的东西，都放到前面来！’却也不会让考生解开衣服，仔细搜检，不禁暗道：‘万恶的旧社会啊。’
正在胡思乱想间，便听见里面高声喊道：‘准备搜检！’只见一群八九品的官员，带着搜检军到了巷子里。
“十人一行贴墙站好！”随着搜检官一声令下，众考生便纷纷起立，光脚穿着内衣，手里拿着衣袜，排着队站在甬道里。
每一位考生由两名搜检军搜身，从头到脚，仔细搜查，那些官员们则紧紧盯着，以防有什么纰漏。这些人的检查极为变态，上穷发际、下至膝腫、倮腹赤裸，无一遗漏，毫无礼待士人的意思。
其实这些搜检军之所以如此较真，当然不是为了抡才大典的公正性负责，而是因为搜出一个舞弊者，便会赏银三两，顶他们俩月的饷银呢……当然，能够蹂躏一下高高在上的读书人，也是机会难得，怎能不好生珍惜？
这些搜检军都是富有经验的，除了考生身上外，对其随身携带的考篮考箱更是重点检查，用个小锤子东敲敲西敲敲，听听笔管是不是空心的，砚台，考箱等大件有没有夹层，还有被褥也要拆开检查，甚至于考生带来的包子、馒头，也一概切开，瞧瞧是不是夹心的。
也着实能检查出一些夹带，每当有所斩获，搜检军们便兴奋地低呼，将如丧考妣的作弊者拖出去，每每此次，其余考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对考试的印象也就更坏三分。
这种搜检速度极为缓慢，等检查到沈默时，已经日已偏西，那两个搜检兵刚要对他动手，左边那个突然一愣，朝右边一个递个眼色，那个兵丁也吃了一惊，旋即恢复常态，装模作样的搜查起来……实际上手都没碰着他的身子。
面对着沈默询问的眼神，左边那个趁着靠的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是海盐兵。”沈默恍然，他去岁巡视，参加过海盐保卫战，显然这俩兵丁是认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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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熟人，便免了那一遭虐待，只是遮人耳目的做了做样子，便被放行进去，在门口接卷，终于进了龙门，只见大门旁悬有一副黑底金字的对联，上联是：‘下笔千言，正桂子香时，槐花黄后；’下联是‘出门一笑，看西湖月满，东浙潮来。’
看到这幅温暖人心的对联，那因为漫长搜检而浮躁的心气，便平静下来，抖擞精神跨进贡院，便见其格局规整肃穆，一条宽阔的青石板通道，正对着全贡院最高的建筑‘明远楼’。这楼便是整个贡院的中心，有三层高，除了一层门窗俱全外，二、三层都只有柱子没有墙，这当然不是偷工减料，而是因为‘明远’二字的意思，便是‘明察远近’，即是说，这座建筑是巡考和监考用的。
考试时，负责考场纪律监临、提调、巡察等官员，都会爬到这座楼上去，居高临下俯瞰，整个考场一览无余。监视考生与考生之间、具体监考的士兵、士兵与考生之间、考场内外是否有串通作弊行为。
沈默见那明远楼上，也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矮屋静无哗，听食叶蚕声，敢忘当年辛苦’；下联是‘文星光有耀，看凌云骥足，相期它日勋名。’看到这副对联，想到指日可待的功名，考生们早把辛苦龌龊忘得一干而尽，恨不得立刻钻到那矮屋中，开始人生的大考。
所谓的矮屋便是号舍，整齐密布于甬道两侧，明远楼四周，一行行一排排，狭小密集，如蜂巢一般。每排号舍编为一个字号，用《千字文》编列，在巷口门楣墙上书写‘某字号’，比如第一排便是‘天字号’。这样编排顺序，显然是为了便于考生尽快找到自己所在的号舍位置。
官方已经对考场进行编号，写明‘某行某号系某处考生某人号舍’，并在号舍外张贴考生姓名，揭榜晓示诸人。
此时榜单前人头攒动，考生们瞪大眼睛找寻自己的位置，待确定之后，表情各异，有人笑逐颜开，手舞足蹈，有人却郁闷地想走人。
沈默早听人说，贡院里号舍可分为四种，每种的舒适程度可谓天壤之别。最好的是老号，便是那些最初建的，高大宽敞，站的起身，转得过腰，且因为靠近明远楼，总在大人们眼皮子底下，是以修缮及时，不会漏雨。
但因为应试的考生越来越多，后来又陆续扩建了号舍，一些贪官污吏为了中饱私囊，偷工减料，私自缩小尺寸，使得号舍檐齐于眉、广不容席，站着直不起腰，躺下脚又露在外面，连转身都不能，在这种考舍里考试，先得耐住腰酸背痛脖子抽筋再说。
但分到这种号舍的考生，面色最多有怏怏之色，还没到捶胸顿足，暗自垂泪的地步，因为与另外两种‘雨号’和‘臭号’相比，这还算差强人意呢。
所谓席号，便是那些十分破旧，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考舍。要知道试卷是绝对不能被雨水打湿，也不能有所损坏的，否则会被收卷官挑出来，用蓝色笔写一份名单公布出来，这叫‘登蓝榜’也就是说肯定没戏了，肯定会影响考生水平的发挥。
沈默他们带的‘号顶’，便是为了防备不幸中招所用，到时候再打上把雨伞，便还算有救。
至于分到最后一种‘臭号’里的，大多便直接放弃考试资格了。因为臭号便是处于厕所旁边的号舍，此时天热，数百人便溺于此，那味道恐怕除了楚留香之外，再没有人能忍受得了了。
想想吧，吃睡在一个别人过而屏息的地方，不呕吐昏迷了才怪呢，还考什么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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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在人头攒动的榜单前，费力找了好久，才见着自己的名字绍兴府考生沈默，考舍号是‘日字七号’。有道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那日字七号便是第九行第七号。
一看考舍如此靠前，知道肯定是‘老号’，沈默一直揪着的心，先松了一半。

第二五一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
为了便于考生尽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发卷时，贡院给每个考生提供了一份座号便览，上面标明各自号舍所在的方位。
沈默按照指引，到了第九排，站在甬道往里一看，只见七八十间号舍排成一条向南的长巷，在巷口有栅门，把守的兵丁核对姓名后，才放沈默进去。
沈默见巷宽不足五尺，却十分的长，颇似民居中的胡同。每间号舍外都有一名军丁看守……事实上，阅卷官和监场官，都不直接到考巷中巡场，具体负责监考的，竟是这些目不识丁的军士。这是因为一来没有那么多的监考官，二来也可以防止监考官与考生串通。
实际上，这种一对一监考也确实没什么难度，只要禁止讲问、禁止串座，禁止交换试卷便可以了。
考巷中还配备了数个装满水的大缸，主要作用是用来灭火和供考生饮用。
沈默往深处一看，在号舍的末尾见到了厕所，便收回目光，找到第七间号舍，果然如徐渭他们所说一般，三面有墙，南面敞开，并没有门，大小很像后世火车上的厕所，可想那小号该是怎样的情形。
沈默伸手去掀嵌在砖托中的号板，便抹了一手的灰，定睛一看，只见号舍里面密布着蜘蛛落网，地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尘。方才他进来贡院，见到处干干净净，地上也撒了水，还高兴一阵子，却不料人家只扫了扫街道，个人卫生还得个人搞。
这根本没法考试啊！不得已，只有挽起袖子打来水，把号舍清扫出来再说……当然不止是他，号巷里的其余考生，也在进行大扫除……清扫号舍时，沈默见墙壁上写着不少前辈的留言，诸如某某某于某某年在此考试之类，也有些诸如‘扇子有风凉，吉日到考房，八月中秋节，头中解元郎。’之类的歪诗，但最让他惊讶的，却是题在极隐蔽处的一行小字——余姚王守仁壬子年试于此。
沈默使劲揉揉眼睛，确定没有见鬼，他怎么也无法想象，这里竟是那位圣贤奋斗过的地方。再看下面，还有近二十年的几位考生，写得膜拜之词，沈默这才相信，在一个甲子以前，圣人也曾经在此打扫卫生……心里不由平衡许多。
但是过度巧合便显出斧凿的痕迹了，沈默感觉这十有八九，是那些王学门人的安排。他不禁打个寒噤，心中连连惊呼道：‘太可怕了，想要玩死我实在是太简单了。’不由对那些不大着调的家伙肃然起敬，再也不敢轻视。
这些人要作甚？沈默闭目寻思片刻，感觉反正不是坏事，便不再管它，继续打扫卫生。
等把号舍彻底清扫出来，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沈默不由暗骂一声：“三天过去一天，连考卷都没打开呢。”便索性明天再说，将卷子直接塞进卷袋中，准备做饭吃饭……因为卷子不能有丝毫的损坏，更不能被淋湿或者弄脏。所以要将其装在中间夹有油纸、可以防潮和防湿的卷袋中。
沈默从考箱中取出袖珍的小锅炉，端到号巷中去，号舍实在太小，所有人想要做饭，都得到这四尺宽的小巷中来。但当他出来忙活时，考巷里却几乎没几个人。
因为从进大门开始，没有任何随从可以跟着，搬考箱也好、扫考舍也罢，一切都得由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独自完成，恐怕终很多人一生，也只有在此时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劳其筋骨’。一个个早累得筋疲力尽，连饭都不想吃……当然懒得做的可能性更大，当然，不会做饭的可能性也很大。书生们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做出的热食也许比冷食还要伤身体。
在这样的环境下，真的不只是比才学，如果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搞得上吐下泻，头昏脑涨，怎么能写出取悦考官的好文章呢？
但人家沈默打小就会做饭，而且在去年的出巡中，没少风餐露宿，吃了不少的苦，却也强健了体魄和意志，就可以在这种时候，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所以说光读书，不帮着父母做家务，不坚持锻炼身体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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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一锅粘稠的粳米粥，再将带来的麻花掰碎，盛在碗里，接着将米粥浇在上面，麻花的焦脆和热粥的香软便掺和在一起，香喷喷引人侧目。
就着小菜和别人羡慕的眼神连吃了两大碗粥，沈默感觉无论身心都舒坦多了，便回到号舍，在极其有限的空间内活动身子，等着消化差不多了就睡觉……贡院只发三根蜡烛，今天他不准备浪费了。
这个策略是对头的，因为他昨晚就没睡好，今日又折腾了一整天，就算想要抓紧时间，脑子也不转了，还不如睡好觉养足精神，明日再开始答题呢。
等感觉差不多了，他便将号板铺好，置上被褥，打开驱蚊子的药，钻进被窝里祷告一声：“阳明公可千万别来找我。”便呼呼大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可真爽，阳明公也识趣没来打扰，结果便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伸个懒腰，待看到监场的军士，这才想起是在贡院里。
他见那军士一脸的钦佩，看看天色，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不由老脸一红，赶紧收拾起被褥，拿锅出去下了把面条，还不忘荷包两个鸡蛋……那监场军士不禁暗暗鄙夷道：‘吃了睡睡了吃，空有一副好皮囊，原来塞得却是稻草。’
沈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鄙夷了，尝了尝面条有点淡，便加了点酱油，果然可口许多，不禁愈发爱上殷小姐了。
直到吃饱喝足刷出碗，又把号板擦干净，他才慢悠悠的坐回去，终于打开卷袋，拿出考题卷和答题卷来。
考题卷装在个密封的信封里，打开后便是三道四书题和五经题二十道。当然不是全做，不然沈默也不会如此不慌不忙……四书题三道相当于必答题，五经题却只需答其中一经，也就是四道题，也就是统共写七篇文章。
当然也不是你看卷上哪一经的题简单，便选哪一经，因为在答题卷上，三天前就写好了考生要选的是什么。这当然不是贡院未卜先知，而是在考试前两天，所有考生便去布政司衙门，把姓名、年甲、籍贯、三代姓名，以及准备考的一经报上去，由衙门印卷置簿，也就是把这些信息写在答题卷上，用印钤记，然后发给考生本人。
也就是说，沈默他们是拿着答题卷来考试的，这样就省却了贡院现场分辨登记之苦。只需向所有人发放同样的草稿卷和试题卷，自然可以大大提高效率了。且考生们也不需要再填写姓名了，上来便看题构思既可，倒也算是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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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选得是《春秋》四道题，但他已经知道，从很多年前，大比阅卷便形成只注重首场试卷，尤其重视首场的‘四书’义。只要‘四书’义的卷子被取中，考官对其他几场的卷子，便不认真了。
所以他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三道四书题上，尽善尽美了再考虑《春秋》的四道题。
审完四书题，沈默不得不承认，相较于童生试上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截搭题，还是堂堂正正的大题更能检验一个人的才学。只见三道题的题目，句子和文意都十分完整。为了防止混淆，还将整段都摘录下来，只要背过四书的人，便会知道这是哪里的段落，完全免去了猜题之苦。
简单看过三道题之后，沈默便全心投入进去，专注的相题认题，对题之宾主轻重，前按后段的关系把握得十分准确，才下笔切题。认题既真，故纵笔所及，无不合节。虽未尝务为新奇，然其文章与题目纹丝合缝，堂堂正正，皆本古文法脉，字字发明古圣贤之韵，洸洋纡折有大家之风，卓然于庸碌诸生。
三道题做好了，已经是翌日中午。沈默又用半天时间，将四道经义题做了出来，虽然用心程度无法与四书题相比，但他毕竟水平太高，一样做的理真法老，花团锦簇，没有点蜡烛便交了卷。
等到交上卷子出来，人已经透支了，也不回西溪了，便径直往临近的一个客栈去了，殷小姐给他们在那里包了个跨院，去了便有人伺候着吃喝。沈默看见徐渭和诸大绶已经出来了，大家都是一脸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草草用点东西，沈默便去洗澡，让温水一泡，竟斜倚在浴桶里上睡着了……

第二五二章 梅花香自苦寒来
第一场交卷之后，试卷被收卷官集中起来，从号舍沿着甬道往北，送到明远楼后的一个独立的院落中，这里是阅卷场所的外帘部分。其核心建筑是威严的至公堂，负责考场纪律的外帘官在此地坐镇，监督着试卷的前期处理工作。
在监临官的主事下，试卷先被送到至公堂东侧的收卷所，在其中整理码放，清点数目，并进行初步的剔选……但凡破损、污渍的试卷都会直接被拿出来，送回至公堂中，由监临官审核之后，蓝笔誊录。其余合格试卷则用印钤记，再命人转送左侧的弥封所，由其将试卷上的考生信息，用厚纸严密糊住……在录取榜单公布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私自拆看。
完成之后交给规模最大的誊录所，由其中百多位善书文吏，把考生的试卷用朱笔誊写出来，如果考生的卷子出现错别字，这些书吏必须照写，并在页顶标注出来。
誊录完毕，还要交给隔壁的对读所，由负责对读的书吏，检查誊录的‘朱卷’与考生亲笔的‘墨卷’是否一致，标注是否正确。检查无误后送至紧挨着至公堂的掌卷所，由其中的书吏将朱卷与墨卷统一编号后，送回至公堂中。
监临官留下墨卷封存，再根据内帘同考官的人数，将朱卷分为相应的捆，本次乡试是八位同考官，便分为八捆，并在上面写上‘第一束’、‘第二束’，直到‘第八束’，用印钤记之后，亲自送入内帘之中。
监临官从外帘门出来，径直往北走，在一道飞虹桥前停住，对面的内帘早得到通知，主考官会同内监临来到桥的另一端，双方并不上桥，只是由一队军士，将试卷送过去，又对面的军士接过来。双方互施一礼便各自回去了，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这当然不是双方没有礼貌，而是为了防止承担不同任务的考务人员勾结舞弊，前后帘之间是严禁相互接触的。负责阅卷的后帘院，更是绝对独立于整个贡院，除了接卷，不准任何人进出。
后帘院的中心建筑是衡鉴堂，与至公堂、明远楼、大门、龙门在一条中轴线上，乃是主考官和同考官分房阅卷的场所。除了阅卷录取之外，后帘还有个很重要的作用，便是在每场考试前一天，由主考官命题，并在其中的刻字房和印刷房中刻印出来，在翌日一早送交外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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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试卷送入内帘之后，主考官阮鹗便对八位同考官道：“诸位，掣签吧。”几位同考官便上前抽签，抽到几就把那一捆卷子拿走。
但不能带回房间去，必须要在鉴衡堂中阅卷。主副考官坐在堂上，八位同考官分坐左右。负责监视阅卷的内监临，带着一干监视官，坐在众考官的边上，瞪大眼睛监视考官的阅卷过程。
在监视官的虎视眈眈下，整个鉴衡堂都静悄悄的。因为这些监视官一般由锦衣卫充任，保管把考官盯的毛骨悚然，不敢生出杂念。当然，只要考官不交头接耳，不挤眉弄眼，监视官们是不能出声干扰阅卷的。
同考官们都是进士出身，四十岁以下，年富力强，眼神特别好。他们必须先认真的给每篇文章加注标点，同时看文章是否通顺，如果读起来磕磕绊绊，毫无韵律可言，直接搁到一边，判其死缓。
只有文笔通顺，且错别字不超过三个的卷子，才有资格被同考官看第二遍。在这一遍中，同考官主要从‘理、法、辞、气’四方面来，来评判一篇文章的优劣——‘理’是对经书的掌握和程朱注释的理解。‘法’是八股文的文章结构。‘辞’是考生的文字组织能力和表达能力，‘气’则是文章思想性的浓度。
这四方面的衡量标准是‘清真雅正’，意思是，一篇好的八股文，应该用简洁、典雅、顺畅的语言，来正面阐述所领悟到的孔孟之道、程朱之学。
同考官便根据这一标准，判别考生文章的优劣，并给每份卷子写评语，陈述是否荐卷的理由，无论取与不取，他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
同考官们将自认为够资格高举的卷子，写明推荐理由，交给边上的书吏，由其转呈给上首的主副考官，如果有特别出色的，还会‘高荐’，也就是强烈推荐。
※※※
事实上，试卷的去取权衡，专在二位主考，这也就是说录取与否，都是正副主考官说了算。如果同考官推荐上来的试卷，得到了副主考的认可，那么他便会在卷子上，用黑笔写个大大的‘取’字，写明推荐理由后，送给主考官。
如果主考也认可，便会再写一个‘中’字，合起来便是取中，同时也要写明取中理由，以便解送礼部磨勘。
对于被副考官否决的试卷，主考官虽然有权扳过来，但那样太落副考大人的面子了，所以主考一般不会行使这个权力，除非他特别赏识的……但一篇文章能让人特别赏识，在别人眼里就至少是上好的水平，不会不取，所以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出现。
至于同考官了推荐了，却没有被采纳的卷子，正副主考官也需要加注批语，说明没有录取的理由。
阅卷的时间是白天，到傍晚时停下休息，这时两位主考和内监官便会一齐清点朱卷，确认无误之后，用三把锁共同锁好鉴衡堂。第二天一早再一起过来，三人共同到场开锁，继续阅卷。
一般阅卷时间是不到二十天的，其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用来进行第一场的阅卷。虽然第二场和第三场阅卷时，同考官都可以继续推荐。但在实际过程中，主考官只重头场，尤中四书，基本忽略二、三场的等级。也就是说，头场被选中，二三场只需文理通顺既可过关……一方面，这是因为时间紧，任务重，考官们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全部仔细审阅，所以比较客观的八股文变成了阅卷首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本朝最重视四书五经和程朱注解，选择八股文做重点，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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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阅卷之后，所有考生的头场卷子，终于全部审阅完毕，经过同考官推荐，两位考官取中，一共有八十九份卷子被取中。但浙江乡试的解额是九十五个，这个数字是一定的，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如果换在别处，经历了能把人折磨死的阅卷之后，考官们会在最后松松手，凑起解额了事。
但在这里，休想。因为此次担任主考官的，乃是右佥都御史阮鹗，此人人如其名，身形瘦削，目光却凌厉如鹰，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至少下面的考官们，都领教了此人的较真……在阅卷过程中他三番五次重申，要求考官们认真对待每一位考生的试卷，力求将有真才实学且合乎要求的考生选拔出来，让他们出人头地。
他不仅督促同考官们认真阅卷，自己也严格把关，对每份试卷的优缺点都进行了认真细致的点评，绝不肯让不好的试卷滥竽充数，结果当阅卷结束，还有六个解额没有录取。
为了保证好的试卷不被遗漏，他又认真审阅了每一份落卷，一直到张榜前一天，才从落卷中找出六份上好的，凑齐了九十五人。
剩下的工作便是排定名次，因为考官都是临时抽调的，事毕解散，并没有编制上的隶属关系，所以谁也不怕谁，往往会因为意见分歧，出现激烈的争吵和辩论。
但在这里不会，因为阮鹗对所有文章的优劣了若指掌，评判时一语中的，众人也就无从争执，仅用了半天时间，便排定了录取的名次，让一旁的内监官松了口气，擦汗笑道：“我还以为要耽搁了呢。”
阮鹗笑笑，手持排定的名次，起身道：“走吧，诸位，我们去至公堂。”便与那内监官并肩，率领全部考官出内帘门，过飞虹桥，入外帘，进至公堂，与外帘官一道，拆号填榜。
一个时辰之后，全部九十五位举人露出真容。看着录取考生的籍贯，担任监临官的浙江锦衣卫千户对阮鹗道：“我们浙江有一句俗话，说‘取得好，看绍兴’，绍兴的文气盖压全省，现在一看，山阴、会稽和余姚的考生居多，说明您这次的录取是公正的。”
这一次录取的前五名全部是这三个地方的，却没有人质疑不公平，反倒都说：“心服口服。”可见绍兴府的考生水平超高，是所有人公认的。

第二五三章 京报连登黄甲
考过三场之后，沈默几个已经是彻底虚脱，身子比较弱的几个还病倒了，老实在家里静养几日才复原。
等待放榜的日子十分难捱，直感觉心里火烧火燎的，吃什么都没味，睡觉也睡不着。把着指头数日子吧，平素里白驹过隙的时日，却仿佛折了腿的老马，慢吞吞的能把人急死。
几人也无心出去，因为现在满杭州城都是等待放榜的考生，碰上了难免要问，问了还真不好回答。纵使不问，见到一张张焦灼的脸，心里也不舒服，索性便关起门来找乐子。
但沈默是要出去的，因为他有更好的乐子可找——好容易考完了乡试，可以放松几天，对于热恋中的小男女，实在是太珍贵了。
当然他已经是个名人了，在杭州城里很容易被认出来，两人便干脆离开杭州城，去湖州游玩。为什么要去湖州呢？因为这地方就紧挨着杭州，文人们都说‘人生只合住湖州’，不去看看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俞大猷正在太湖操练水军，所以安全有保证。
到了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殷小姐终于放下矜持，与沈默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不是在碧浪湖边，相对白鸥眠，腻在一起呢喃私语，便是流览湖州的绮丽风光——
他们同乘一辆油壁车，去城南下菰欣赏蔓草苍烟，雨后登上道场山观满眼清晖，天晴去弁山感受迢迢爽气，黄昏到西塞山前去看白鹭飞，或者去郊外横山看落日半隐。或者去黄龙洞的云端见笙鹤起舞，或者感叹那状似青瑶簪的金盖山，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对沈默来说，这简直是两辈子至今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惟一稍有遗憾的是，殷小姐总是不让他突破那道防线，至今两人还保持着纯纯的恋人关系。好在沈默善解人意，知道此时的女子与彼时不同，都是到洞房花烛夜才缴械的，便不再强求。
殷小姐见他老实了，又怕他恼了，也把尺度悄悄放宽，让沈默可以占一些小便宜，便把他重新哄得兴高采烈，玩得开开心心。
直到有一天，两人在湖上看星星，发现月亮已经变成极细的月牙了。这才猛然醒悟，马上就要月底了，赶紧收拾东西，回去杭州城，等抵达杭州城，已经是三十日的半夜了，在城外等到天亮，九月才进了城。
而张榜日，乃是八月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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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终是没有赶在放榜前回去，但更令人惊奇的事情还在后头……三十号放榜这天，所有的考生都早早去贡院外看榜。在焦急等待放榜的时候，众人才发现，琼林社的七位老兄，竟然一个都没来！
起初还猜测纷纷，但当桂榜放出来，考生们的钦佩之情，便如滔滔江水奔涌不绝，全都众口一词道：“看看什么叫高手？这就是高手！人家根本不来看，便已经心中有数了！”
实际上是谬赞了，因为那六位老兄，正在西溪别墅中，杀得昏天黑地，完全忘了今日放榜这档子事……
能让人如此忘我的，唯有马吊而已。
自从沈默走的那一天开牌，六人便围着牌桌战起来了。当然马吊是四人打，还得有两个作壁上观、出谋划策、排队等候的，更给战事增添了许多激烈程度。且因为轮流作战，持久性特别好，除了吃饭睡觉，牌桌上就没空过。
不过几位心里还是挂着放榜的，也时常叨念，可不能耽误了。便取一大大的黄历，挂在醒目处，每日撕去一张，直等着三十号一到便去看榜。
但二十六日这一天，战局格外激烈，把六个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进去，竟然就忘了在熄灯前撕掉那一页。
结果到了放榜日，这几位老兄的日历上，才是二十九日。都觉着过了今天，到会试之前都不会有机会再玩了，便展开最后的疯狂，战事无比的激烈。下人们也不知道具体的放榜日子，自然没法提醒。
等到了辰时左右，水平稍差的孙铤和陶虞臣被挤下来，两人只好在边上瞎出主意，只等有人输光筹码，好上去顶上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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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局正到关键时刻，突然便听外面‘当当当’响起了一片锣声，诸大绶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抓贼吧。”孙铤紧盯着牌面道，说着打出一张牌。
“不像，这锣声听着挺喜庆。”徐渭摇头道：“抓贼的锣声又急又乱。”这时候锣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前。
“看来有什么事儿。”孙鑨收起牌道：“出去看看吧。”
“少来，快输了就想耍赖。”孙铤按住他哥，有道是牌场无父子，更别说兄弟了。
正说话间，便听到人嘶马叫，几匹马停在门口，一片高声叫道：“快请徐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
屋里众人登时愤愤道：“明天才放榜，现在报哪门子喜？莫非未卜先知？”孙铤便撺掇道：“文长兄，快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作弄你？”
徐渭翻翻白眼道：“想调虎离山，你好接替？跟我耍心眼，你还嫩点呢。”孙铤嘿嘿直笑。
这时府中管事的也急匆匆跑进来，朝徐渭磕头道：“恭喜徐爷高中，贺喜徐爷高中，小人向您讨套彩头了。”
徐渭哂笑道：“怎么你也被骗了？”
管事的赶紧道：“报喜的就在外头，那报子就是我们巡抚衙门的兵，我不会认错的。”
众人这下终于把注意力从牌桌上转开，问那管事道：“今天几号？”
“八月三十啊。”那管事有些不确定道：“这屋里的黄历上怎么才二十九，难道小的记错了？”
众人呆住了，他们都是聪明人，立刻想到不是管事的记错了，而是自己忘撕日历了。一齐丢下牌，不无懊恼道：“玩物丧志，太误事了！”但很快便意识到，这次徐渭是真的中了，都齐刷刷的望向他。
却见徐渭仍然攥着一手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泥塑一般。大家都知道徐渭的历程——自小便被称为神童，名声比巡抚还大，却屡屡科场失意，再加上人生蹉跎，竟然十几年不得中第。这种名声和成绩上的差距，会造成多大的痛苦，众人不得而知。但只要想想足以把人磨成鬼的九天乡试，便能体会到被磨了好几次的徐才子，现在会是个什么心情。
※※※
却也不能让报喜的久等，众人便把徐渭拉起来，簇拥着往前院去了，那管事的屁颠屁颠赶在前面，扯开嗓子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一众报喜人赶紧朝着出声方向跪下，口中道：“恭喜贺喜徐老爷。”
平生第一次听人叫自己‘老爷’，徐渭这才从魂不附体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茫然望着四下，目光一下子被堂中一个大红色的竖匾吸引住，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捷报山阴老爷徐讳渭，高中浙江乡试第十六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反复看了几遍，念了几遍，他的眼眶里便全是泪水，擦也擦不干。
好在报子的都不是头一年报喜，见多了这些新科举人的失态，也就不稀奇了……其实徐渭这表现已经很克制了，有些年纪大点的新老爷中举后直接中风，乐极生悲了事。
报子们便向旁人讨喜，孙铤忙掏出银子散了，府里的下人们也来讨要喜钱，大家正簇拥着喧哗呢。又听到一阵锣声，又是几匹马由远而近，那管事的激动道：“噫，看来是梅开二度，不知哪位老爷又中了。”一众下人便跑出去观看。
除了徐渭之外，五人紧张的互相张望，都没有能笑出来的。终于听到外面一嗓子道：“快请吴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
吴兑高兴的出去，剩下几位刚想跟出去，又听到一阵锣响，不由伫足下来，紧张的快要晕倒过去了。
就听又有一嗓子高声道：“快请孙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
“哪个孙老爷？”孙家兄弟齐声问道，说完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便联袂出去。
走到门口，便见门口已经堆满了人，下人们簇拥着两群报子进来，前面一个报子手中高举着一个竖匾，上书：‘捷报会稽老爷吴讳兑，高中浙江乡试第九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再看后一个上，则写着‘捷报余姚老爷孙讳铤，高中浙江乡试第五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孙鑨使劲拍一下兄弟的后背，真心高兴道：“好样的！位列五魁啊！”
孙铤乐得嘿嘿直笑，却也没忘了安慰他道：“看来大哥至少是前四了。”
孙鑨却笑不出来，因为沈默、诸大绶和陶虞臣都比他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除非他们四个大四喜，他才有可能取中。
大四喜，有可能吗？

第二五四章 三甲
在给考生报喜的同时，省里也会派出快马加鞭，向中举考生家里报喜。只是这样总要晚上几日，让考生家里也是心急火燎，寝食不安。
绍兴文脉昌盛，近些年更是每科都有许多高中。是以每到此时，最大的话题便是，今次又有几多高中，最高名次是什么……但更激烈的话题，永远是会稽中得多，还是山阴中得多？以及最高名次会出现在哪个县。
山阴与会稽，就像两兄弟，对外时说我们是一家子，可关起门来便较劲，都想把对方压在身下。平素里还想找碴斗一斗呢，更别提这种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了——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读书是最光荣的行业，当官便意味着最尊贵的地位。而在乡试中举，完成从‘相公’到‘老爷’的嬗变，便是完成了由民到官的飞跃。在当时人看来，世间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是以这种竞争，受到了两县从县尊到百姓的高度重视。对于输了的一方来说，除非来年会试里大翻盘，否则保管三年抬不起头来。
所以也就不难理解，绍兴城里最近的亢奋是为哪般了……无论深宅大院，街头巷尾，还是茶馆酒楼，妓院赌坊，只要开口聊天，最多三句便保准转到这桩事上去。
赌场里自然不会放弃这大好的赚钱机会，纷纷开出了相应的赔数，诸如中举的总人数、最高名次是什么之类应有尽有，但更受欢迎的，还是预测两县之间的胜负——看哪个县中的多，以及哪个县的名次最高。
不过两个盘口之间，受欢迎程度也有高下之分，其中谁能得到最高名次，便成了焦点中的焦点。山阴人民认为，诸大绶乃是状元之才，又有应考经验，此次夺魁应在情理之中。但会稽人民却不同意，他们说俺们沈默是小三元，自打出道以来，不管大考小考，都是见谁灭谁，从来不拿第二。别看你们诸大绶很牛，碰上我们沈默，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
这个盘口一经推出，便火暴到了天上去。除了惯常的赌客外，平素不好这口的人们也加入进来、凑个热闹，再不讳言个‘赌’字了，仿佛因为跟科举沾了边，也变成桩雅事一般。
押在两人身上的赌注也蹭蹭蹭的连破纪录……按照人们的猜测，两县人数、财力差不多，赌两边输赢的，应该一半一半才是。
但等到报喜前一天晚上，赌场停止接受下注，公布数字时，却令人大吃一惊，因为买沈默赢得银子，足足比买诸大绶多一倍还要多。
不会是耍我们吧？面对公众的质疑，便有赌场的资深人士出来释疑，他们认为三方面原因造成这种现象，其一，沈默名声太大，更加广为人知；其二，与沈默的不败战绩比起来，诸大绶头次乡试实力，无疑会让人看低一些；其三，许多深宅大院的小姐夫人们，都掏钱请人代买，对于这些夫人小姐来说，还是英俊潇洒且单身的沈拙言更有魅力。
※※※
两县官府也没闲着，组织人力扎彩棚、备炮仗，只等到时候大肆庆贺。下面热情如此高涨，唐知府也不能不表示一下，他允诺但凡每中一举，府里便拨一百两银子，给建一座水陆牌坊。并在二位知县几次三番的游说下，同意亲笔题写铭文。
这下就不得了了，要知道唐知府乃是天下闻名的大文豪，他的字可是千金都难求，现在给亲笔题写，无异使那些本就荣耀非常的牌坊，立时身价倍增。两县县令自然暗暗较劲，要看谁能得着更多。
这决定引起了其它县里的不满，几个知县得知消息后，联袂到府衙鸣不平，唐知府不得已，只好答应也给几个县发钱题词，这才平息了众县的怨气。只是苦了他老人家自个——绍兴府中举人数向来不少，估计最少也得两三千两银子。府里哪有那么多闲钱发放？说不得他还得自掏腰包才行。
不过对于知府大人来说，就是掏光了，他也愿意的。反倒是若不用他破费，那才会大大的不高兴呢。
随着报喜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城里的热烈气氛到达了顶点，每天都有大批闲散无事之人，堆在北城门楼一带，想要最先见着报喜的队伍，也好跟去蹭吃蹭喝、讨些彩头不是。
实际上，最先得到消息的还是官府，九月初二这天，两县县令得到消息，报喜队伍已经到萧山了，翌日便会次第入城报喜。两位县令连忙通知本县有可能中举的人家，请他们做好接喜报的准备。
作为此次夺魁的头号大热门，沈家自然被重点通知，春花和已经回来的沈安说，咱们准备一下吧。却都被沈贺黑着脸喝止道：“还没准信就准备，不怕丧门着吗？”话说他老人家从八月初一开始斋戒，到现在整整一个月，最近几天更是吃不下饭，且情绪焦躁易怒，人都明显瘦了。
“那换上身新衣服总可以吧？”
“懂什么懂？这身衣服是你们少爷中秀才时我穿的，真正的吉服！”沈贺的迷信已经到了极点，甚至连沈安想出门看看都不许。
※※※
到了初三这天，从上午开始，外面鞭炮声就从来没断过，一直敲锣打鼓，不时有欢庆的人群从街前走过。沈安和春花攀在梯子上，已经数过了五队，看着人家跟过年似的，沈安终于按捺不住道：“我得出去看看，这都过午了，紧张死人了。”
“可是……老爷不让出去。”春花担忧地看看紧闭的西厢房门。
“管不了那么多了。”沈安道：“反正把喜报接回来，多大的罪过也就折了。”便翻墙出去，跑到街口雇辆车，到了人山人海的北门外。
下车一看，嘿呦，人这个多哎，里九层外九层的堆在道两旁，比肩接踵，挥汗如雨，一个个还那么兴奋，仿佛自己中举一般。沈安敢说，城隍大集都没这么热闹。
他想挤到道边去，却被人一次次推出来，气得他大喊道：“我是来给我们少爷接喜报的。”便有数不清的面孔，一起对他道：“我们也是。”彻底把沈安给震住了。
放弃挤进去的打算，他只好跑到远处城墙上，终于找到个地方，居高临下往下看，问身边人道：“劳驾，这都到了多少喜报了？”
“十九个。”那人与有荣焉道：“快赶上前两届的总和了。”
“这才哪到哪？听报喜的人说，老鼠拉风箱，大头在后头呢。”边上有人骄傲道：“看吧，又来了一队。”
沈安顺着那人所指，朝北边望去，果然见一队打着牌子的骑手，从官道上奔腾而来，转眼到了近前，便一齐高喊道：“恭喜山阴徐老爷讳渭，高中第十六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众人一阵高声欢呼，都道：‘徐老爷终于转运了。’徐渭的名声极高，却一直达不到应有的成绩，大家都很替他难过，此次终于高中，自然值得大肆庆祝一番了，只是苦了后面第十二名的喜报，直接笼罩在了徐渭的阴影下，连名字都被没记住。
大概过了一刻钟，又有第九名的喜报来了，却是会稽的吴兑，人们欢庆片刻，便将目光投注于城头，只见那绍兴二字的匾额左侧，竟然各挂了十一个绣球，即是说，两县目前为止，各有十一位中举，暂时打了个平手。
※※※
空气紧张极了，仿佛经过漫长的等待，才有下一支报喜的队伍过来，只听报子们齐声高喊道：“恭喜会稽陶老爷讳大临，高中第三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这一声引爆了众人的欢呼，我们绍兴有名列三鼎甲的了！便在会稽这边再加一个红绣球。
山阴那边的沮丧没有维持多久，又有更大规模的报而来，只听报子们齐声高喊道：“恭喜山阴诸老爷讳大绶，高中第二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山阴那边爆发出欢呼声，也加一个绣球。但大家不再在乎胜负，因为如果第一名不是绍兴城的，那就打平不伤和气。如果第一名是绍兴城里的，那绍兴城便包揽了前三名，这份荣耀足以让所有人都忘记胜负，荣幸之至！
等待的时间太熬人。人们再也耐不住躁动，离开城门，迎着报喜队伍来的方向走过去，无论有没有，给个痛快吧！
此时已是傍晚，金光万道，红霞满天，只见那远处的官道上，来了一大队骑士，人数却比之前要多得多，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手中的牌匾也镶了金边。
人们便激动的高声问道：“是谁？是谁？”
那边也高声回应道：“恭喜会稽沈老爷讳默，高中浙江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第二五五章 欢宴不夜天
乖乖不得了，小三元又中一元，成了大四喜。
欢庆的人流便簇拥着报喜的队伍，一路鸣锣打鼓，要绕城一周，先报与全城百姓知道，然后才去新鲜出炉的解元郎家中。
沈安好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回家里报信。听着少爷中了解元，那他这个书童不就是……解元书童了么？真真是与有荣焉啊！他这个激动呀，一路上不知道超过多少车马，终于最先跑回家里。
一进去便声嘶力竭道：“中、中、中……了。”
※※※
沈贺反锁着房门，端坐在书桌旁，面前摆着厚厚的两摞文书。从早晨起来，他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一动都不动。但这只是表象，事实上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杂乱无章，还伴随着强烈的耳鸣，过往的一幕幕，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闪现……
无论是他连试不中，家徒四壁，还是后来父子俩的生离死别，寄人篱下，还是为了生活，他卖字为生，当街被打，落魄仿佛就在昨天，灰暗却已经远离。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次生离死别之后，悄然改变的……沈贺无法想象，如果当初不是殷小姐正好在济仁堂中，他的宝贝儿子还能不能还魂了。但他深知，如果没有儿子，自己肯定已经崩溃、沦落、彻底的完蛋了。哪还能有现在这种体面，有今天这份荣光？
所以沈贺的心中，充满了对自己当初抉择的庆幸，对殷小姐当初无私相助的感激，对儿子所作所为的自豪，以及对今天结果的忐忑……起初他还是很有把握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依然音讯全无。虽然他告诉自己，名次越高就越晚得报，但依然不能不让他越来越紧张。
他很想洒脱点，说：‘反正咱家已经衣食无忧。就算考不中，也无所谓了！’可终究还是在这尘世里打滚的俗人，根本没有这份洒脱……
就在万分纠结之时，终于听到外面沈安的一声狼嚎，沈贺揪成纸团样的心肝，终于熨平下来，他想要开口问问，儿子考了第几，胸口却仿佛被一团棉花塞住，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泪水倒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地流下来。
沈贺赶紧歪过头去，以免泪水滴到眼前那摞厚厚的文书上。那里是沈默从注册童生开始，到历次参加考试的凭证。还有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科试卷首的证明文书，记录了儿子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的出类拔萃。
沈贺擦擦泪，用红绫把这摞文书仔细包好，放在个梨花木的箱子里。
至于另一摞文书，则是他自己从注册童生开始，历次参加考试的凭证，虽然也是厚厚一摞，但与儿子相比，简直是判若云泥。
沈贺轻轻摩挲着最上面的一张纸片。他也是考过三次乡试的，这次便是嘉靖二十八年的考牌存根。一想到自己那‘几度辛苦磨成鬼、可怜白首为功名’的悲惨经历，沈贺的老泪就更止不住了。
※※※
流着泪的沈老爷，自然不会回应外面沈安的狼嚎。
春花连忙扶住累成一汪春水的沈安哥，小声道：“老爷可能睡着了，敲门也不应声，推也推不开。”
沈安焦急道：“那怎么办呀，人都快来了！”
“不会出什么危险了吧？”春花对老爷还是很关心的。
两人正在焦急地说着，便见县里的马典史，手里拿着个烫金的拜帖，飞跑了进来道：“县老爷来贺沈老爷公子高中解元了。”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
春花连忙躲到后院不敢出来，沈安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只见新任的许知县，头戴乌纱帽，身穿葵花色圆领，金带、皂靴，在县丞、主簿的簇拥下，一身公服走进来。
沈安忙不迭磕头，解释道：“我家老爷在屋里更衣，马上就出来迎接县尊大人。”外面这么大动静，他约摸着沈贺肯定不会无动于衷了。
县令大人比原先那李县令年纪还大，因是个举人出身，熬了许多年才出头，早就磨得一团和气，更何况又是对着解元家，自然是和蔼无比，连声道：“这么大喜事，沈老爷定然是要收拾情怀的，咱们先等着就是。”
面对着和蔼的县太爷，沈安颇有些手足无措，好在这时，另一位沈老爷，沈京他爹来了。许知县一见到致仕的进士老爷，忙不迭要行大礼，却被沈老爷赶紧扶住，呵呵笑道：“县尊切莫如此，咱们还是平辈相交吧。”便吩咐带来的人开始忙活，请许县令到堂屋内，分宾主坐下。许县令道：“待会儿有上千人过来，若是府中招待不下，可以移至县衙，不必客气。”
沈老爷却自信笑道：“大人只管安坐，没有问题。”经过去岁迎接钦差的一番折腾，他家的下人也算是经验丰富，不用操心了。
※※※
沈贺也听到动静，赶紧擦干眼泪，收拾情怀，待要把自己的文书也搁进那黄梨木箱里，心下却又觉着不配。踌躇片刻，转念一想道：‘他就是考中了状元，也是我生的，我不配谁配？’这才释然，将文书搁进箱子里，一并锁好，将钥匙贴身收了，这才整整衣冠，从容迈步出来。
沈安一直瞅着呢，一见厢房的门开了，便叫道：“我家老爷出来了。”
里面的许知县迎出来，朝沈贺深深一礼，沈贺乃是八品小官，虽然在府里平素里做事，但见了县令大人依旧是要下跪的，现在见徐知县朝自己行大礼，吓得他赶紧要跪，却听那知县道：“恭喜沈世兄，贵公子高中头名解元，本县与有荣焉。”
听到这话，沈贺本已经蜷曲的膝弯，竟神奇的直了起来，脑子嗡得一声，心里欢喜的炸开了花，咧嘴嘿嘿笑道：“竟是解元？竟是解元！”沈安见老爷失态，赶紧偷偷戳他。好半天沈贺才回过神来，气度威严的训斥他道：“体统，注意体统！”
这才给许县令还礼，却变跪拜为作揖，声音也没了惶恐道：“大人切莫多礼，快起屋里坐。”
“沈世兄请。”双方推让半天，最后还是携手进屋，分主宾落座，沈贺又像大兄行礼道：“原来大哥也在。”
沈老爷呵呵笑道：“你生得好儿子，给咱们沈家争光了。”沈贺忙谦虚几句。
沈安上茶，轻啜一口搁下茶盏，许县令先攀谈道：“世兄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实在是大大的不应该。”
沈贺笑道：“在下久仰堂尊，只是无缘，不曾拜会。”许县令只是举人，他儿子却是解元，将来毕竟两榜题名，登时比许县令高出一截，自然不能再失了体统，让人笑话。
这是大明朝的游戏规则——上下尊卑只看科场出身，是以虽然沈默之前便穿麒麟服，任浙江巡按，但没个正经的出身，他爹见了县令该跪还得跪。就算他自己，也没什么地位可言。但现在一旦高中，马上就连带着老爹的地位，也在举人出身的许县令之上了。
所以许县令也不觉有何不妥，反倒要倒过来攀亲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公子房师东山县马公，乃是在下的同年。所以算起来，我与您还是亲切的世弟兄哩。”
沈贺脑子比较迂，也没搞清楚这七扭八拐的关系，只好随口应承道：“犬子侥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贵同年门下，实在欣喜。”
正在攀谈间，便听外面敲锣打鼓热闹起来，沈老爷笑道：“报喜的来了，咱们出去迎喜吧。”三人便联袂出去，此时天已经很黑了，院子里却点着无数火把，亮若白昼。
那些报子见到站在屋门口的三人，知道其中必有解元郎的爹，赶紧纳头便拜，高举着牌匾道：“小得们恭喜贵府沈老爷，蟾宫折桂，独占鳌头！”此处的‘沈老爷’，非阶上站的两个，乃是杭州那位小沈同学。
沈贺看着那块金字牌匾，上面偌大的解元二字，又一次老泪纵横了。沈老爷和许县令见状，赶紧招呼报喜的和随喜的坐下，开席吃酒。
前后院子摆了三十桌，还有许多人站着没处坐，只好再在邻家摆下席面……倒不愁没有酒肉供应，因为县里的酒楼饭馆，不用去招呼，便将酒菜流水般的送来。
沈贺也恢复过来，便在县令大人的陪同下挨桌敬酒，正在欢宴不夜天时，就听外面一声通报道：“山阴吕县令来贺！”

第二五六章 当大爷？谁不会！
见吕县令出现，院子里的喧哗声登时压低许多，变成如绿豆蝇一般嗡嗡嗡，绍兴府的人们可全知道，解元郎当初差点成了吕县令的女婿，方才还有不少人在感叹，吕县令无福消受这‘高婿’呢。
说曹操，曹操到，想不到吕县令竟然来了，大家纷纷偷眼打量着他，纷纷小声议论道：‘这位来干什么？’‘不会是要峰回路转了吧？’当初为了吕小姐的名誉考虑，沈家对外说，是自家主动退婚的，但无论如何，吕县令名声都受到了影响，尤其是在会稽县，人们都对他这种‘趋利避害’的君子行径嗤之以鼻。
感受到周围不太尊敬的目光，吕县令老脸不禁发红，好在夜里看不清面色，不然非得掩面而走不可。他早知道此番过来，是要受点尴尬的，但终究还是在本县的庆贺宴席结束后，决定过来一趟。
※※※
时间退回几个时辰前，吕县令中午便在山阴县衙中张灯结彩，与他那七品夫人一道，宴请本县的功德父母……可见只有儿子中了举，爹娘才算有功德，否则便算是造孽吗？不得而知。
他是进士出身，自然不必如许县令那般‘轻贱’，只需在府衙摆上龙门宴，静候功德父母前来既可……所以许县令才会对沈老爷说：‘不如去县衙摆席’云云，却是有不想被吕县令比下去的意思。
起初吕县令只开了四桌席面，谁知报喜的越来越多，只好再加席面，到了傍晚时，已经有八桌之多，乐得吕县令合不拢嘴。借着和夫人去后堂更衣的功夫，眉开眼笑道：“一次中这么多，上面不会没有表示的。”说着又摇头晃脑道：“这次连徐渭都中了，可见我时来运转，要往上挪一挪了。”
吕夫人却不像他那么高兴，有些郁悴道：“官迷！闺女都不认你了，明儿我也回娘家，你就抱着你的大印睡吧。”她的娘家是极硬的，所以向来不怕丈夫。
吕县令果然不得发作，只是闷声道：“女人家懂什么？如果端甫能中得解元，我就是解元恩师了，说不定上面直接提我个督学，从此后往来的都是省里的高官，世荫的大族，随便挑一个，便比那沈拙言强之百倍，保管女儿回心转意。”
吕夫人道：“若是人家沈默高中解元呢？”
“不可能！”吕县令身为坚定的阴谋论者，又限于本身品级太低，不了解更多的内幕，便斩钉截铁的猜想道：“他老师得罪了当朝，就凭这一条，他也不可能中举。”
“这我就不信了，人家不是高高兴兴的去考试了么？”吕夫人撇嘴道。
“妇道人家懂什么？”吕县令冷笑道：“当朝向来是面上正义凛然，背后斩草除根……让那小子去乡试，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肯定早就打好招呼，不许主考录他。”
“真的假的？”吕夫人又被他说晕了。
“不信走着瞧，那小子要是能中举，我……我把姓倒过来写。”吕县令发下赌咒道。
※※※
等到了黄昏时分，诸大绶中第二名的消息传来，吕县令着实有些遗憾，因为乡试不是殿试那样，前三名都很风光。在这个层级上，解元独一无二，其地位和荣耀，是第二名无法比拟的。但转念一想，自己县里一下中了十多个，肯定是蝎子拉屎独一份的，肯定比单出一个解元的县令要风光的多！
而且这次他又赢了会稽县，那个老被沈默压在身下的陶虞臣，这次又被诸大绶压在身下，想想就让人痛快啊。
想到这里，笑容重新浮现在吕县令的脸上，他举觞高声道：“诸位，报喜已经全部结束了，让我们共同举杯，庆贺本县圆满成功！”
众人却有些迟疑，一位年资较深的老绅士道：“大人，还是再等等，看看文魁星会不会降临本县吧。”解元，文魁，都是对乡试第一名的称呼，且听起来都很不凡。
吕县令不悦道：“你们念叨多少年了，说端甫有状元之才，他才考了第二，难道本县还有能更胜一筹的吗？”
“没有，没有。”众人很肯定道，却又有人煞风景道：“本县倒是没有，可邻县就说不定了。”
吕县令的脸登时黑了，刚要发作，便见一个报子从外面跑进来，兴高采烈的大呼小叫道：“大人大人，此次前三被咱们绍兴城包揽了！”
吕县令一下子便憋住了，肚子鼓的溜圆，却不得发作。就听有人问道：“那解元可是沈拙言？”
“不是他，又能有谁？”报子笑道。
厅堂里传出一阵释然的欢笑声，如果是那位沈大才子的话，倒可以接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便有人提议，为了绍兴城大获全胜干杯。
大伙举起杯子，才发现吕县令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面上的表情阴晴变换，不知道是不是要发飙。
大家只好悄悄放下杯子，以免惹得大人不快，但他们却是过虑了，因为马上便发现，气鼓鼓的吕大人，便如被扎破的皮球一般，很快泄了气。只见他用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收拾情怀，露出八颗牙齿，挂上一副笑脸道：“想不到小婿竟然侥幸，实在是惭愧啊。”
屋里人全呆了，包括吕夫人，大家都露出三十二颗牙齿，险些下巴脱臼。
看到众人的反应，吕县令泰然自若道：“我们双方有婚约，这是众所周知的，之所以暂时耽下了，便是为了不耽搁小婿的举业，现在既然侥幸中得个解元，自然马上便会定亲了。”
对于吕县令的脸皮功夫，众人不禁佩服万分，心说传说中的指鹿为马，也不过如此吧？便纷纷强笑道：“原来如此，可喜可贺，到时一定到贺。”虽然对吕县令颇为不逊，但能为本县招个解元郎做女婿，也是很光荣的。而且解元郎的老爹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想必以吕大人的功力，必可霸王硬上弓，生米做成熟饭……哦不，是隔夜米做成蛋炒饭。
只是这样一来，宴会的气氛便没了，众人登时觉着索然无味，便纷纷说：‘家里还另有宴席。’想要告辞。
吕县令也无心挽留，一场盛宴便草草结束了。
※※※
待把宾客全部送走，吕县令便回到后堂，对坐在床头的夫人高声道：“快给我更衣，我要去沈家。”
吕夫人却别过身去不看他，吕县令又道：“你不是常把那沈默说成天上地下，有的没的吗？不想让他给你当女婿了？”
吕夫人这才闷声道：“原先是极想的，但现在不要了。”
吕县令干笑两声，一边让丫鬟给他换衣服，一边道：“这么好的女婿你不要，却还想找什么样的？”
“我丢不起这人。”吕夫人气道。
“妇人之见！”吕县令骂道：“我等些许颜面重要，还是女儿的终身幸福重要？”
听他说到这个，吕夫人猛然转过头来，仿佛从没见过他一般，仔细审视道：“还好意思说女儿？你可真心为女儿想过？你出尔反尔，就算硬结了这门亲，还想女婿善待她吗？”
“女婿好不好，全看闺女的！就凭咱闺女那本事，他就是百炼钢，也得化成绕指柔！”吕县令换好公服，拿起官帽，便往外走，吕夫人拦住他道：“你要是去了，我立刻回娘家，再也不见你了！”
吕县令见她如此执拗，怒从心头起，举手要打，吕夫人便仰起脸让他打。他却还是不敢，只好把她往边上一拨，愤愤道：“等我把女婿领回来，看你还摆什么臭脸色！”说着便扬长去了，不管哭泣的吕夫人。
※※※
可以说，吕县令是拿出背水一战的气魄，来到沈家的，所以根本不顾忌别人的目光，心中骂道：‘得了这个女婿，老子下半辈子就有指仗了，你们这帮草民懂个屁！’他还是有些头脑的，通过沈默中解元一事，便感到可能有什么力量在护佑着这小子！况且不管有没有，现在他是解元郎了，即使严党也没法加害于他，前程那是板上钉钉的了。
所以一看到迎上来的沈贺，他便露出了最甜蜜的笑容，放声道：“亲家公啊，你太见外了，我虽然忙着山阴那边的一摊，可自家孩儿中了举，就算没时间，也是一定要来的。”他跟沈贺打过交道，知道这人反应慢、没主见，尤其是不会拒绝别人，是以一上来就单刀直入，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完之后，他便心中得意的等着沈贺答话——只要沈贺不明确拒绝，那这门婚事便起死回生，没人能拦住了。什么？要是明确拒绝呢？要是能说出个‘不’字，他还是沈贺吗？
吕县令觉着自己有不亚于诸葛亮的才干，简直得意坏了。
席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沈贺，心说：‘坏了，碰上这样不要脸的，沈老爷只有认栽了。’
果然见那沈贺嘴唇直哆嗦，吕县令不禁心中鄙夷道：‘烂泥扶不上墙！’
其实沈贺那是气的，当初被人退婚，父子虽然暗自庆幸，却也不能不视为耻辱。现在对方见儿子高中，竟然又想吃回头草。
看一看还没有挂上门楣的楠木匾额，上面赫然写着‘解元第’三个大字，沈贺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中火大道：这太不把我这个解元……的爹当盘菜了吧？拿我当夜壶呢？想怎么尿就怎么尿？
其实吕县令大谬矣！这世上只听说过‘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却从没听说过，有人甘愿做一辈子受气包！
只见沈贺收拢表情，冷淡道：“大人错爱了，犬子还小，不敢纳妾。”
“纳妾？”吕县令的脸一下子绿了，有些反应不过来道：“亲家，你是不是高兴晕了，娶妻和纳妾怎么能是一个意思了。”
“当然不是一个意思！”沈贺冷笑道：“可大明律规定，男子只能娶一妻，犬子已经举孝廉了，怎会犯那重婚之罪呢？”一夫一妻多妾制，这可是千年以降的伦常。
“重婚？”吕县令惊呆了，道：“你那儿子又与哪家结亲了？”
“今日正要公诸于众！”沈贺清清嗓子道：“诸位高邻同乡，三个月前本人便使媒人，向本县殷家求娶长女，女方家长欣然采纳，现在双方已经过了问名纳吉，只待小儿从杭州归来，便亲自上门提亲。”说着哈哈一笑道：“到时候还请各位赏光，来吃个定亲酒则个！”
众人轰然笑道：“那太好了，恭喜沈老爷双喜临门！”“定然叨扰！”“不请自来！”顿时笑作一片。
※※※
那些欢笑声，在吕县令听来，都是对他的嘲笑，铺天盖地，将他淹没，这下脸是丢到姥姥家了，再也不用在绍兴城混了！怒哼哼的丢下一句：“今日之辱，必定加倍奉还！”便在哄堂大笑省中，掩面而走。
回到家里才发现，自己的夫人竟然回了娘家，吕窦印这下子鸡飞蛋打，自度这个县令是干不下去了，便带着全部家私，去省城老丈人家，一方面接回妻女，一方面也想活动一下，看看能不能换个地方当官。

第二五七章 老岳父兵谏解元郎
一回到杭州城，沈默便知道自己中了解元，乐得在马车上便又蹦又跳，还趁机对殷小姐又亲又抱，把个殷小姐弄得哭笑不得，只能任他轻薄。
待沈默疯够了，殷小姐一边整理散乱的云鬓，一边拧他道：“瞧你这疯样，谁相信是新科解元郎？”
沈默咧嘴直笑道：“我高兴啊。”
“老爷您可得留心了。”殷小姐半真半假地笑道：“现在成了解元，走到哪里都是瞩目的中心，举手投足都有人要品评一番的。”
沈默笑道：“你真以为，中个解元就让我得意忘形了？”
“民女可没这么说。”殷小姐掩口轻笑道。
“讨打！”沈默笑道：“今日不给个厉害，你便不知道相公我不能惹。”说着便伸手向她两肋下乱挠，殷小姐平素最怕触痒，没两下便花枝乱颤，笑得软在沈默怀里，口中求饶不止。
沈默这才住了手，顺势将她搂住道：“傻丫头，你当我真在乎那劳什子解元？”其实肯定是在乎的，不然他这些年寒窗苦读，自虐着玩呢？但情话这东西最忌实话实说，越是鬼都不信，便越是醉人。
舒服的斜倚在沈默怀里，殷小姐的智力直线下降，她微眯着眼睛道：“那你为何如此兴高采烈？”
“你猜呢？”还有切忌太实在，那样就没情调了，毕竟黄蓉独一无二，而绝大多数靖哥哥，都是老大难。
殷小姐说了几个都没猜对，急得她连声不依，一副煞是可爱的小女儿态。沈默这才凑在她晶莹玉润的小耳朵边，轻声说一句，便让殷小姐彻底沦陷了。
他说：“因为，我终于可以向我的新娘求婚了。”
※※※
无限旖旎不便细表，反正当马车行至梅墅，沈默的骨头都酥了。殷小姐面嫩，驱车从后门进去，让他独自面对老岳父。
在湖里洗了把脸，好生平静一会儿，沈默才鼓足勇气，亲手拎着从湖州带回来的安吉白茶、千张包子等七八样土产，往大门口走去。
需要补充一句的是，他拐带人家闺女去湖州玩耍，是属于先斩后奏的——等他们出了杭州城，才有亲兵带口信给殷老爷，可把老头子给气坏了。
但沈默这家伙心眼太多，他早就盘算好了……如果这次能高中，殷老爷肯定不会难为自己；如果不幸落第，那就更需要把殷小姐拐走一段时间，生米煮成熟饭，造成既成事实了。
基于这种阴暗心理，他连哄带骗的把殷小姐带去了湖州，现在回来交人了，心里难免惴惴。
果然一进去，便见殷老爷拎着两把菜刀，面目狰狞的望向自己，吓得铁柱赶紧挡在他身前，紧张道：“大人快走，我掩护！”在他看来，老岳父追杀毛脚女婿的狗血戏码，就要轰轰烈烈上演了。
“什么眼神啊！”沈默拨开铁柱，低声骂道：“没看见老人家系着围裙吗？”
待铁柱怏怏退下，沈默赶紧满脸堆笑凑过去道：“哎呀，您老身子骨刚刚大好，可不能再累着了……”却不敢靠得太近，离着殷老爷还有一丈远，便小心翼翼的奉上礼物道：“您老最爱的安吉白茶，千张包子，今儿咱爷俩就喝茶吃包子，您老就别忙活了……快放下刀吧。”最重要的便是这最后一句。
殷老爷面色冷硬道：“今天老汉亲自下厨，请解元郎尝尝我汆的丸子，到底可口与否？”
这架势哪是要汆丸子，分明是要把毛脚女婿给汆了。沈默不由额头见汗，干笑道：“那……那一定是好吃的。”
殷老爷歪着脑袋，打量他半晌，才定定道：“小子，老夫说句话，你给我记住。”
“洗耳恭听。”沈默态度极为诚恳。
殷老爷却不吃他这套了，冷声道：“我闺女是个死心眼，认准了人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否则也不可能被你拐跑去……”
“湖州。”沈默赶紧接话道。
“不错。”殷老爷心中郁闷道：‘怎么听着像在骂我呢？’可见为人还是实诚点好，现在老丈人对沈默的信任感，简直跌倒了冰点。好好的‘湖州’都能寻思成‘胡诌’。
※※※
房檐下，老岳父提着两把带着血丝的菜刀，对毛脚女婿声色俱厉道：“你这次中了个劳什子解元，在别人眼里，老汉我应该低三下四巴结着才是，可我得跟你说分明了，你高中了，我确实脸上有光，但也仅此而已。因为老夫黄土埋到半身腰，也没有儿子，把唯一的女儿交给你，既不需要你传香火，也不需要你耀门楣，只要你真心待她，就是她跟着你吃糠咽菜，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若是你见异思迁，学那狼心狗肺的陈世美，不用包公的狗头铡。”说着两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把刀一横道：“老夫就先把你收拾了！”
这就是政权交接啊，虽然带着浓重的暴力色彩。沈默忙不迭表态，自己是个清心寡欲之人，一定远学宋仲子，近学严惟中，坚决不干那种‘富易妻，贵易友’的缺德事。做的那些保证啊，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这才把老丈人哄得阴霾顿散。只见殷老爷把刀一举，吓了沈默一大跳，却听老头故作生硬道：“走吧，老夫请解元郎汆丸子去。”
进去之后，沈默才发现，殷老爷已经张罗了一桌好菜，琳琅满目，都是他爱吃的福州菜。心说：‘先给个下马威再管饭？没有丈母娘疼的女婿真可怜……’
好在殷老爷也不再给他脸色看，还拿出珍藏的二十年女儿红，与沈默对酌起来，当然以他的身体状况，只能嗅嗅舔舔过过瘾罢了。
不过殷老爷还是很陶醉，满面红光对他道：“其实在几个月前，令尊便已经遣冰人来提亲，两边还换了八字，早约好了无论结果如何，都在乡试后回去，把亲事定下来。”说着不无得意道：“只不过一来怕耽误你考试，二来也不想让你松懈，所以一直瞒着你罢了。”
沈默相当的惊讶，连连摇头苦笑道：“你们瞒的我好苦哇。”这才想起秋闱之前，殷小姐对他说：‘不必担心中不中，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婚事。’他本以为那是为了宽慰自己，弄了半天是人家早就知情啊……这个臭丫头，瞒得我好苦哇。
殷老爷心里那个得意啊，忍不住‘刺溜’抿一口小酒，嘿嘿笑道：“若是等你中举才提亲，难免让人说三道四，还是我们做长辈的考虑周全，早先埋好伏笔，现在便水到渠成，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说着还摇头斜睥他道：“还太嫩了吧，小子？”
沈默赶紧称赞道：“您二位高瞻远瞩，小子我鼠目寸光。”
殷老爷高兴极了，连着干了三五个，便醉眼迷离的打开话匣子，开始旧事重提道：“臭，臭小子，还‘裘芹’呢，跟我耍小聪明？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殷天正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要是连这点障眼法都识不破，再大的家业也早败光了。”
虽然他说的语无伦次，但沈默还是不费力的听懂了，他心里这个汗啊，原来老丈人那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呀。
便见殷老爷比划着手势道：“可我就是不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来，还跟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给我摆鸿门宴。”只听他哂笑道：“这都是我当初玩剩下的，臭小子。”说着两眼迷离地望着沈默道：“你信不信，若不是我闺女对你死心塌地，老夫保管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得逞？”
沈默连连点头，态度极其诚恳。
殷老爷还想喝酒，沈默赶紧拦住，夺下酒瓶道：“您看咱们何时回绍兴合适？”
“越快越好。”殷老爷怏怏道：“到时候还可以名正言顺喝点喜酒，强似受你们约束。”
※※※
回去的路上，沈默不禁擦汗道：“人家说闺女随爹，果真是一点不差。”
铁柱也听不懂，咧嘴笑道：“大人，您看咱们的别墅，好多人啊。”
沈默看一眼，随口道：“应该是报喜的吧。”
“我看不像，好像都是些穿长袍的读书人。”铁柱闷声道。
沈默一合手中折扇道：“铁柱。”
“有。”铁柱赶紧应道。
“头前带路。”沈默笑道：“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嘞！”

第二五八章 朋友
整个院子都被穿着儒衫的士子们包围了，里外三层，密不透风。
沈默走近了，拍拍最外边士子的肩膀问道：“劳驾兄台，里面为什么不让你们进去？”
“因为里面已经没地方站了。”那士子道。
“哦……劳驾让我进去。”沈默笑道。
那士子警惕道：“你可别想插队，是我先来的，想要报名乖乖排队。”说着亮亮拳头道：“哥哥我可是文武双全的。”
“报名？报什么名？”沈默惊奇道。
“我们要加入琼林社！”众人异口同声道：“难道你不想吗？”
沈默笑道：“我只想进去。”
“排队！”众人齐声道。
“可那是我家啊。”沈默苦笑道：“总不能回家也排队吧？”
“你是……”众人这才细细打量他，有人恍然尖叫道：“解元郎！他是解元郎，解元郎在这里！”
沈默躲避不及，立刻被兴奋的士子围观了。一个人目光与数百人对视，饶是他脸皮够厚，也不禁有些心虚，沈默挠挠头，心说：‘看吧，看吧，反正我也不怕看。’谁知短暂的安静之后，士子们竟然齐齐向他行礼，一同高声道：“会首大人，请收下我们吧！”
这里里外外足有近千人。很显然，琼林社的牌子是一炮打响了。
原来是为这个呀，沈默苦笑道：“这不是我一人能说了算的，得我们全体成员，共同表决才行。”
说着呵呵笑道：“诸位先放我进去，估计他们正等我一起想辄呢……我保证用最快的时间，给各位一个答复。”
士子们毕竟还是尊重解元郎的，闻言让开一条去路，满脸殷切的望着沈默，希望他能很快传出好消息。
※※※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沈默终于进了后院小楼，在二楼见到了正在抓耳挠腮、愁眉不展的六位老兄。
上楼之后，沈默不先说正事，而是拱手笑道：“恭喜恭喜，恭喜诸位高中。”
众人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辈，向来觉着中个举人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且中举又不是举业的终结，所以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兴奋。经过一上午的闹腾，那高兴劲儿早就过去了。
徐渭闻言翻翻白眼道：“解元公这话的意思，众位还没听分明吗？”
五个家伙对‘重色轻友’的沈会首十分‘不满’，闻言纷纷笑道：“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解元公向咱们这些亚元贺喜，咱们还不得磕头还礼？”
沈默坐下笑道：“那就磕吧。”一下子便把六个家伙的嘴巴给堵住了，他不禁笑道：“光说不练假把式，咱们既然结了社，自然是人多力量大，为什么要把送上门来的社员往外推呢？”
“哎呀，我的解元大人，您在温柔乡里待糊涂了还是怎着？”徐渭怪声道：“人家结社都是十几人，了不起几十人。可这一下就是上千士子，再过几天说不定就能到两三千，把这么多人聚到一起，官府能不管吗？这往轻里说，是聚众滋事，往重里说，就是图谋不轨啊！”
沈默发现徐渭今天有点不大对劲，怎么有点……阴阳怪气呢？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若无其事问道：“我们琼林社对外宣称的宗旨是什么？”
“揣摩八股，切磋学问，砥砺品行。”这十二个字，朗朗上口，大家都忘不了。
“外面那些人的目的又是什么？”不知不觉中，沈默便重新掌握住众人的思维。
“他们绝大多数是落榜的考生。”陶虞臣道：“被咱们这次七人全中，包揽前五的成绩所吸引，便以为咱们琼林社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包中举人呢。”
“你看看。”沈默两手一摊道：“这不跟咱们正好业务对口吗？如果拒绝了这些人，咱们琼林社可就要臭牌子了。”
“我们知道，可大家都只是嫩嫩的举人。”吴兑苦笑道：“实在担不起那么大的风险。”
“其实很简单。”沈默拍手笑道：“只要每次让他们选地方，咱们去赴约，咱们便不算和他们结社了。”说着笑道：“更何况，咱们的琼林社是个精英社团，也不是谁想加入就加入的。”
“高明。”众人笑道：“这招李代桃僵，便可解除后顾之忧。”
沈默点头道：“咱们只要拿出真本事折服他们，再适时将其中有号召力的人物吸引进琼林社来，便可以将这个讲学，变成咱们的外围组织，诸位看我这个主意如何？”
大伙纷纷点头道：“还是会首想得深远。”唯独徐渭不阴不阳地笑道：“这是早就设计好的阴谋吧？”
众人均都面色一变，不理解的望向徐渭，这家伙虽然平素怪话连篇，却从没如此密集过，莫非中个举人，便本性毕露了？
陶虞臣和孙铤都面露不忿之色，便要反唇相讥，却被沈默用严厉的眼神制止，微笑吩咐道：“就这样出去说吧，麻烦他们尽快找地方，咱们明日便去和他们先切磋一场。”不少士子囊中羞涩，急着回家，所以拖不得。
“明日是不行的，还有鹿鸣宴呢。”孙鑨道。
“那就后天吧。”
众人应下，便联袂下楼去了，沈默本想叫住徐渭，想想还是算了，便跟着一起下了楼。
※※※
好容易把外面的书生打发走，天色便暗下来了，几人本来想要一起庆贺一下，徐渭却推说困倦，就回屋睡觉去了，一下弄大伙都没了兴致了。
沈默只好为他圆场道：“文长兄的经历跟咱们不同，现在久困科场终得突破，难免会有些失态，咱们别往心里去。”众人笑道：“不会不会，要不等文长兄明天恢复过来再说吧。”听沈默说‘如此甚好’众人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诸大绶也要回去，却被沈默拉住道：“今天咱俩换房睡。”会意地点点头，诸大绶便去了后院。
沈默却也不急着进去，而是吩咐铁柱去取两样物件。待取来一看，却是一坛酒，几件处理好了的活鲫鱼，他便自己提着，推门进了徐渭的房间。
一进去，呵，好大的酒气。沈默不由暗笑道：‘果然先喝上了。’就见徐渭抱着个酒坛子，坐在窗台上对月独酌。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沈默笑着坐在他对面：“你倒是好雅兴啊。”
见沈默不仅不为白天的事情生气，反倒还笑着过来，徐渭猛灌一口酒，双眼翻白道：“侬来笃弄个休头？”意思是你来干什么？
“陪你喝酒。”沈默拍拍手中的酒坛子，笑道：“独酌伤心。”
“对饮伤身。”徐渭依旧没好气道：“你那个酒量，还是算了吧。”
“不会的。”沈默笑道：“我这个是兑了水的……”
徐渭翻翻白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有话快说，不要耽误老子喝酒。”
沈默依旧笑道：“真的陪你喝酒。”
“我喝醉了可是要骂人的。”徐渭道：“你最好躲远点。”
“我不怕。”沈默笑道：“久闻文长兄骂人的话都是华丽丽的，我早就想听听了。”
徐渭便不再管他，抱着酒坛子咕嘟咕嘟喝起来。
喝了半天，已经满脸通红，却一个字也没骂，沈默催促道：“你倒是骂呀。”
“还真……有人愿意找骂。”徐渭大着舌头道：“骂就骂，我忍你很久了，你知道吗？”
沈默笑道：“我不知道。”
徐渭便掰着指头骂道：“你比我年轻，比我有钱，比我好看，比我招人喜欢，什么都比我强。这我不在乎，因为我徐渭淡泊名利，可我有两件事，必须要骂你。”
“骂吧。”沈默笑道。
“咱们整天一起作文，彼此知根知底。你说说，你，陶虞臣，诸端甫，还有他们几个，哪个有我的学问好？”徐渭两眼发直问道。
“都不如你。”沈默道。
“那凭什么你们就一个个少年登第，我就非得蹉跎十几年不说，成绩还比你们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徐渭愤怒道。
沈默却不解释，他知道徐渭现在需要的是发泄，而不是什么狗屁分析原因……作为徐渭最好的朋友，沈默是知道他的性子的，如果这次没中，徐渭肯定依旧若无其事，继续用玩世不恭伪装自己。但既然中了，担子卸下，那伤痕累累的心，就再也承受不住了。
所以他来了，不为安抚，只为陪伴，陪伴这位苦命的兄弟，与往昔的痛苦不堪，作最后的话别。
果然，不等他回答，徐渭便颓然道：“我知道，这都是命啊，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猛灌几口酒，弄得满脸水淋淋道：“我生在官宦之家，长在文运之乡，又从小才具超人，按说富贵功名该如探囊取物才是。却偏偏生在正德十六年二月四日。年为辛巳，月为辛卯，日为丁亥，时为甲辰。用八字推算命格，却是注定要一生坎坷潦倒，最终成为天下第一的倒霉人物。”

第二五九章 李郭同舟图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老男人在流泪倾诉，另一个不算太小的男人在凝神倾听。
只听徐渭道：“其后果不其然，出生一个月便妨了天子，一百天又妨了父亲，真是无父无君！便有的在背后指指戳戳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这孩子便是颗丧门星！”徐渭嘴唇哆嗦着，手指深深插入发际，用极大的勇气回忆道：“到了我十岁那年，我的生母被视我为己出的嫡母卖掉，养育我教导我的嫡母，又在我十四岁那年郁死，我便成了孤儿……”
“后来在两个哥哥的拉扯下，勉强读书，中得秀才，还成了亲，妻子虽然没什么学问，但对我极是体贴。”回忆至此，徐渭已经泪流满面了：“原本以为否极泰来了，谁知道厄运远未结束，之后数年里，我科场连番不利，两兄先后去世，祖宅已属别姓，彻底无家可归了；只好借居西城岳家一隅，谁知爱妻又中道弃世，百计无方之下，还是老师他们凑钱，帮我赎回了祖宅，这才不至于露宿街头，死于饥寒……”
起先徐渭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倒霉，沈默还觉着言过其实。但现在，光听听他的经历，便已经毛骨悚然了，实在想不出，还有比他更惨的。扪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是他，可能早就找根绳子上吊，结束这悲惨的一生了。
贼老天，你睁睁眼，怎么把所有的苦难，都加诸于这一个人身上了？！
然而徐渭还顽强的活着，虽然潦倒、虽然偏激，却从未失去过正直，也从未放弃过改变这一切的努力。仅凭着一点，他就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强，包括沈默。
※※※
那天夜里，徐渭喝了很多，说了很多，还喋喋不休的骂人，把自己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郁闷，一次性吐了个干干净净。等第二天酒醒，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沈默一直陪着自己，遭了一晚上的罪。
转头看看，沈默已经不在了。坐在那里发会儿怔，徐渭才看见桌上搁着杯浓茶，端起来一边喝一边回想自己昨天的表现……
他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自然知道若没有当初沈默指点迷津，他还在自己的窠臼中绕不出去，这次乡试肯定又会失利，所以他对沈默的感激之情，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可昨天里他却如魔障附体，不停的无理取闹，对沈默几次三番进行侮辱。只是稍微回想一下，他便觉着自己简直是混蛋加三斤，还能算是个人吗？
脑仁嗡嗡作痛，便想起身去向沈默道歉。谁知这时门开了，沈默又出现在屋里，手里还拎着个大食盒，笑着对他道：“正准备叫你，自己倒起来了。”
徐渭嗫喏道：“拙言，我我……昨天的事……”
沈默笑道：“过去的事情不再提，你我兄弟之间，不用婆婆妈妈。快喝醒酒吧，喝完了咱们好出发。”说着打开食盒，从中取出几碟醒酒青口，还有一个大瓦罐，掀开盖，一股熟悉的酸香味便扑鼻而来。
徐渭的眼圈一下便红了……两人当初在青藤书屋一起读书时，他因为时运乖，心事重，所以喜欢借酒浇愁，且动辄便烂醉如泥。每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便会喝到沈默用酸笋和活鲫鱼，为自己做的一碗醒酒的鱼汤。
但当时是两个白衣书生，现在却沈默贵为解元，钦命浙江巡按监军道，他也终于中了举人，两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一碗酸笋鲫鱼汤，味道却一点也没变。
徐渭默默喝着醒酒鱼汤，始终不发一言，一滴不剩的喝完之后，起身画了一幅‘李郭同舟图’，题赠沈默，自此一生不变。
※※※
众人再见到徐渭时，发现一直盘踞在他眉宇间的乖戾之气，竟然冰融雪消了。正在惊奇间，便见素来不肯低头的徐渭，朝他们深深一躬道：“昨日是我太混账了，请诸位兄弟海涵。”
大家自然很高兴，纷纷笑道：“自家兄弟嘛，说这些不就见外了。”陶虞臣和孙铤更是对徐渭道：“我俩昨天也有不逊的地方，却是太自私了。”
“行了，别开检讨会了。”沈默笑骂声道：“不然就晚了。”众人哄笑着往外跑去，风波消弭无形，感情更胜往昔。
一行人分乘两辆车，直奔巡抚衙门，去参加由巡抚衙门主持的鹿鸣宴……这‘鹿鸣宴’可是传统悠久，规格很高的一个宴会，位居科举四大宴之列，另外还有‘琼林’、‘鹰扬’、‘会武’三宴，其中后两者是武科举的宴会，受关注程度远远无法与其相比。
从唐朝开始，延续至本朝，向来由地方最高长官，于乡试放榜次日设此宴席，款待考官，监考，以及新科的举子。
而之所以取名‘鹿鸣’，是因为‘鹿’与‘禄’谐音。新科中举乃是入‘禄’之始，当然好好庆贺一番。但士大夫们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情结很严重。他们不会把升官发财挂在口上，因为这与所受的教育大相径庭，于是就取了‘鹿鸣’这个听起来诗意，实则俗不可耐的名字。
在宴会上，还会由解元歌《鹿鸣》诗，五经魁跳魁星舞，以此赞美举子佳才，庆祝科举及第，并预祝举子大魁天下，独占鳌头，试图证明这宴会为的是高雅的‘鹿鸣’，而不是带着铜臭的‘禄名’。
据说还会有精美纪念品相赠哦。
※※※
怀着对那精美纪念品的向往，马车停在巡抚衙门前。七人拿出大红的请柬，在卫兵们钦慕的目光中，昂首进入衙门内。
到了宴会厅中，毫不意外的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举子们基本上已经到齐了，几位同考官也来到了，正被一众考生围着，一个劲儿的套近乎。
但当七人进来，屋里便鸦雀无声，无论是考官还是举子，都把目光投向他们七个——沈默几个早在路上商量好了……进来尽量低调点，以免招人嫉恨。但是琼林社的鼎鼎大名已经如雷贯耳，甚至有人预测，这七人能连中，一同登上皇榜，真是想低调都不可能。
七人便只好分开，按照题名录上所写，找到各自的房师，行师徒之礼，以谢举荐之恩，让考官和考生相互认识一下，这也是此次宴会的目的之一。
倒是巧了，徐渭和沈默选的同一经，且同一个房师，两人便过去，规规矩矩的行礼道：“学生拜见老师。”
那房师姓马，本来就生得富态，闻言便直接笑没了眼，频频点头道：“好好好，最精彩的两个学生，竟然都是本官所点。”说着对沈默道：“你肯定是拙言吧。”
沈默点头道：“正是学生。”
马房师满脸欣慰道：“你的文章确实好，我一特荐上去，两位主考便一头同声道：‘解元来了，解元来了。’”
沈默谦虚笑道：“学生侥幸了。”
“不，你不侥幸，真正侥幸的是他。”马房师指着徐渭笑道：“不怕你笑话，你的文章我读了三遍，才品出真味来，感觉独一无二，实乃难得匠作！便推荐上去，结果副考大人不取；我又荐，他又不取，抬轿子一般接连三次，只好放弃。”说着呵呵笑道：“你真得好生感谢主考大人，若不是他坚持搜落卷，将你重新拔起，而是随意糊弄几个，就绝对没有你今次中举的可能。”
虽然已经高中，但徐渭后背还是一阵冷汗直流，他原以为自己不中解元是命不好，现在却才知道，这次能中举人已经是交大运了。
马房师说着压低声音道：“主考大人还说，其实你的文章是写得最好的，按理说应该拔为前几名。但观你文里的个人见解太多，这其实是不合写作规则的。若是得了高名次，回去不思进取，日后反而不美。”
徐渭这才知道了背后的曲曲折折，这时厅外通传大人驾到，他便与沈默回到座位上坐好，长叹一声道：“可见我终于是转运了。”
沈默笑着点点头道：“否极泰来了。”但一双眼睛却眯了起来，因为陪着二位主考而来的，竟然是布政使大人，而不是胡宗宪。
胡宗宪十分重视士林，这从他屡次招揽徐渭便可看出，那像这种场合他就更不应该缺席了。
这次是为什么没来呢？

第二六零章 鹿鸣宴后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本届的前五名魁首，跳完预祝会试夺魁的魁星舞后，两个多时辰的宴会便到了尾声。按照规矩，由沈默领唱，身披红绸缎的新科举子们齐声高唱同一首歌，结束了嘉靖三十四年的浙江鹿鸣宴。
会后还有省里准备的纪念品，每人一套做工精美的‘金银花杯盘’盘底刻着铭文，标记着举子的荣誉。作为此次跳魁星舞的五位，还有一个银质墨盒相赠，同样精美无比；对于领唱的解元郎，又有一个和田玉的笔筒赠送。
抱着一大堆会后纪念品，沈默不禁暗自感叹：‘可见古今皆是一样。’但别的举子可没有他那么不在乎，一个个小心翼翼捧着，都说：“终于给家里添了样传家宝。”东西贵贱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这玩意承载的意义，实在是太光荣了。
拜别了主考与诸位房师，沈默跟着人群往外走，便看见一个身着布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众举子面前走过，无人认识他，也就没人搭理他。
但沈默认识，便将东西搁到陶虞臣的怀里，尾随那老者，往后院走去。
府中卫兵都认识他，也不阻拦，便任由其跟着那老者进了月门洞。沈默这才出声道：“衡山公，请留步。”把那老者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笑骂一声：“解元公，你要吓死老朽啊？”
沈默恭敬行一礼，笑道：“您老安好，方才见着，也不知您愿不愿意暴露身份，便没有贸然请安，还请衡山公见谅。”
那衡山公眯着眼睛，有些郁闷道：“我方才出去，就是想看看，有没有认识我的。”说着两手一摊道：“结果，谁也不认识我。”
“天下谁人不识君？”沈默笑道：“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可是海宇钦慕的人物，您要当场自报家门，保准引起围观。”这衡山公便是文徵明。五十年前就已经与唐伯虎等人并称，名扬宇内了。只是科场不顺，一直未能考取功名，五十四岁时，才因为书画盛名，被招到北京，授职翰林院待诏。
他仅是秀才出身，却有着远超诸位进士的才华与名声，自然受到翰林院同僚的嫉妒与排挤，心中悒悒不乐。自到京第二年起，连年提交辞呈，终于在五十七岁辞归出京，放舟南下，回苏州定居，自此致力于诗文书画，不再求仕进，以戏墨弄翰自遣，声誉更加卓著，购求他的书画者踏破门槛，号称‘文笔遍天下’。
胡宗宪到任后，几次三番延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把这位老先生搬来，成为府上的幕宾，负责巡抚衙门一应公文往来。
※※※
两人早在府中结识，文徵明对这位才华横溢、且十分尊老的后辈很是欣赏，与他相处的十分融洽。所以沈默便直接问道：“这两日可出了什么大事？”虽然全力备战科举，但他还是对朝局，尤其是浙江的局势，保持着高度的关注，尤其是一些不寻常的现象，更是究根问底……比如说，胡宗宪突然缺席鹿鸣宴一事，看似寻常，细想却可能蕴藏着极大的变故，所以他要打听清楚。
“大事？能有什么大事？”文徵明摇头笑道。
“那方才为何不见胡中丞？”沈默轻声问道。
“哦。”文徵明笑道：“不过是小股倭寇出现在北新关一带，因着距离省城太近，胡中丞谨慎，便亲率部队过去清剿罢了。”
“小股倭寇吗？”沈默轻声道：“多少人？”
“据说百余名，最多不超过二百。”文徵明不以为意地笑道。
沈默缓缓点头，便也不放在心上。说完正事，老先生突然笑道：“听说，你要与我那殷家侄孙女成亲了？”
沈默干笑一声道：“您老的消息真灵通。”突然想起数年前，沈京讲过的那个，文徵明赞殷小姐乃是绍兴第一美女的典故，不由开怀笑道：“过两日便回去订婚，等把日子订好了，还请您老到时赏光。”
文徵明呵呵笑道：“你若是忘了我的喜酒，看老头子不骂死你那老岳父。”
沈默眼前兀然浮现出，老岳父手持双刀的模样，赶紧保证道：“回去就把您写在宾客录的第一位，一准儿忘不了。”
文徵明笑道：“那还差不多。”便拉着他进去喝酒，但那六个还在外面等着，沈默也只能婉拒。
※※※
出来后，沈默便问六位道：“怎么样，最后有多少人答应？”
“五十六个，咱们绍兴府的举子，有八成都来。”吴兑微笑答道。此次参加鹿鸣宴，还有个很重要的任务，那就是邀请同年的举子，能一同参加琼林社的授课活动。
琼林社毕竟已经打响了牌子，七人在宴会前后分别一招揽，便有多半愿意参加的，剩下小半不来的，也十分歉意，都说自己有不得已的原因才缺席，还保证下次有机会一定参加。
等回去后，便有士子们的代表过来，说已经在灵隐一代找好地方，请琼林社次日前去指导。
沈默问那几个代表道：“不知大伙有什么要求没有？”
几位代表恭敬道：“没有别的请求，只待聆听解元公、青藤先生，和诸位大才登台讲授了。”
起先七位还颇有些不以为意。心说讲就讲吧，毕竟四书五经、朱子语类都已经烂熟在胸；到得那讲坛之上，估计也能讲出些义理来。
可待那些代表走了，我们的复兴七子便开始直冒冷汗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虽然自个书读了不少，可从来都是坐在台下听别人讲，却从没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别人授业解惑。更遑论是面对上千落第举子了——别忘了，能参加乡试的都是千里挑一的读书人。
想象一下吧，在那阔大恢宏的场面上，本届士子济济一堂。而他们这些‘经魁’立在众人面前，本应是侃侃而谈。但不幸的是，在上千名青年才俊的灼灼注视下，却心慌意乱，‘足将移而趔趄，口将语而嗫嚅’，张口结舌，手足无措，只好等着在所有人面前大出其丑！
光想象一下，到时会有上千双审视的眼睛盯着自己，便吓得几位腿脚发软了。
※※※
见大伙都打起退堂鼓，虽然沈默也麻了爪，但还是鼓励道：“我们今日先演练好了，到明日只当台下是一千棵大白菜既可。”说着沉声道：“这可是我们琼林社面临的第一次考验，能不能一炮走红，就看这一场了。是知难而进，还是知难而退，全看诸位了。”
众人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各自回房准备讲课稿，晚上又把别墅里的卫兵、书童、管家、厨子、丫鬟一干人等，集中到院子里，权且充作听众，开始轮流站在桌子上讲课。
沈默第一个上去，这才发现当老师不是那么简单……即使对着眼前这几十号人，看着他们满是笑意的目光，他还是一阵阵发晕，腹中早已反复斟酌好的说辞，却不知该怎么表达出来，完全没了平时谈话时的舌灿莲花。
‘果然大有演练必要！’沈默暗暗道。看着台下紧张望着自己的六位，他给自己打气道：‘全是白菜！好，正式演练！’
深深吸了口气，安定下心神。清了清嗓子，院子里便鸦雀无声，沈默终于开始讲演起他预先思量好的课程来。那些亲兵仆役们，都目不转瞬地望着沈默，听得十分的认真。
上课啊，读书人的事，多么神圣啊，平时想听也捞不着呢……虽然比社戏枯燥多了，虽然什么都听不懂，但胜在稀罕啊！这到了多少年以后，跟孙子提起来，说爷爷我当年听过解元公讲课哩，多么荣耀，多么自豪啊！
起初与这些崇拜的目光相对，沈默还颇为不自然，那讲演也经常出现磕绊，不过好在这些听众不挑，任他胡说八道。在这种宽松的环境过一阵子，他便摸到一些窍门，还很管用哩！
于是后来的讲演便越来越顺畅，渐渐进入旁若无人的境地；虽不至于天花乱坠，但胸中所学终于如流水一般，毫无阻滞的宣讲出来！
当他讲完，徐渭六个没口子叫好，把他猛夸一阵，然后问道：“快讲讲诀窍何在！”显然已经认可了他的讲课水平。
沈默擦擦额头的汗水，虚脱道：“尽量往上看，不看他们的眼睛，你就不紧张了。”
“往上看？”众人纷纷体验道：“那不成了目中无人了吗？”
“哦，目光尽量不要脱离他们的脑袋。”沈默自我总结道：“盯着他们的额头以上，便可两全其美。”

第二六一章 解元回家
用沈默摸索出来的‘看头顶大法’，众人演练了一夜，第二天便顶着一双兔子眼，会同五十余位同年，浩浩荡荡赶去灵隐，受到了士子们的热烈欢迎。
那讲场便在灵隐寺旁，群峰密林清泉间的一面背阴的山坡之中。简单的寒暄之后，几个带头的士子请解元郎登台讲授，沈默推让不过，只好上去临时搭起来的木台。
上去往正对面一看，好家伙，整整一面山坡，乌压压坐满了听讲之人，连两侧余光不及的地方，也全都是人。起码得两千来人吧？沈默便觉着一阵头晕目眩，把已经烂熟于胸的授课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下面传来嗡嗡之声，士子们不知道解元郎出了什么状况，好在这时，在后台的徐渭几个，一齐提醒道：“看头顶！”
沈默登时把目光调高一寸，盯着一片乌黑的脑壳，让他想起了闰土他们家的瓜田，心情便大为舒缓。故作潇洒的擦擦汗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台下众人齐声道：“请解元赐教。”声音之大，吓得沈默一哆嗦。
但不管怎样，他光照千古的讲学生涯，便从此开始。虽然此时仅就经义和时文，进行剖析讲解，并没有什么体现他思想的东西，但也正是他精妙透彻的诠经解义，深入浅出的细致讲解，使受益匪浅的士子们，对他真心实意的钦佩，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沈默讲完之后，琼林社的社友们轮流上台，讲演各有千秋，却也都得到热烈的捧场。其中徐渭妙趣横生、旁征博引的讲解，更是引起一阵阵开怀大笑，但又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无异大大提升了琼林社的整体形象。
全部讲解完毕后，考生们起立致谢，然后围上来请教写作八股文。七人便按照商量的法子，与那些应邀而来的举子一道，分散到人群中，跟士子们展开交流。
其中还是琼林社的七位最受欢迎，士子们将他们团团围住，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请求解答。好在沈默他们本就天资好，又有真才学，今夏在西溪别墅的集训，互相之间什么问题没提出来过？应付起来却比登台讲课还要轻松。
那些新科举人本来还有些自傲，但听听人家琼林社的讲解，只能暗暗感叹：都是一科的举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捏？便纷纷收起了因中举而滋生出的傲慢，很认真的倾听几人的解答，还时不时提出一些很有价值的问题。
整整半天时间，沈默七个都在耐心细致地进行着交流，让这些考生都能满意而归，累得他们几个却嗓子冒烟，头晕眼花，身子较弱的诸大绶说着说着便晕了过去，当时就把许多人感激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便纷纷道：“不能再问了，累坏先生了。”果然就不再问，而是一起朝沈默几个深深鞠躬，感激莫名道：“举业一道，自来都是敝帚自珍，从来没人肯像琼林社这样，掏心掏肺对我们，请受我们一拜。”
几人赶紧请大家不要多礼，沈默声音嘶哑道：“一次讲解，也不可能解决大家的全部问题，如果日后还想这样，只管找我们琼林社，不管多远，都会赶过来的。”这种无私仁厚的举动，又弄哭了不少士子。
这不只是邀买人心，沈默本身也很需要一个机会，来检验自己的才学，督促自己加倍努力，不要松懈。
因为他的目标不仅仅是中进士，他要成为拥趸千万的大儒，只有成为万众景仰的学术领袖，他才有资格去触碰人们的灵魂，去潜移默化的改造人们的思想。这条路肯定很难，但只要坚持去做，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做出些成就来的。
※※※
结束了第一次‘灵隐讲学’，沈默几个歇一日，便登上了归乡的客船。有道是‘功成名就好还乡’，一个个归心似箭，恨不能插上翅膀回去，跟亲人共享登第的荣耀。
在这些人里，最不着急的是徐渭，因为他家里人没得干干净净，回去也没意思。最着急的却是沈默，因为殷小姐父女昨日便已经回去了，他也得赶紧回绍兴，把婚给订了。
等回到绍兴城，已经是初五日了。沈默发现进城时盘查的特别严，便问那守城小校，发生什么情况了。
那小校一见是解元公回来了，便忙不迭磕头行礼，沈默让他起来，把问题又重复一遍。小校忙不迭地答道：“回解元公的话，是今儿头晌才接到的命令，说有一群武艺高强的倭寇入境，已经脱离了大军的追踪，让我们加强警惕呢。”
沈默皱眉道：“能把文书给我看看吗？”小校有些为难道：“这个是军令……小的得请示一下才行。”
沈默笑笑道：“别忘了，我还是浙江巡按监军道。”巡按有权监察全省的民政，监军道则可过问全省的军事，其实是很有些权限的，只不过沈默不想找麻烦，所以一直没用过罢了。
那小校一拍脑袋，恍然道：“对呀，光想着您是解元，却把这茬给忘了。”便去取来府衙转送的各城门的命令，请巡按大人过目。
沈默展开一看，‘北新关’便映入眼帘，不禁喃喃道：“还是那伙倭寇。”他本因为胡宗宪率军亲去，对阵二百倭寇，应该手到擒来才是，怎么反让他们逃脱了呢？
但关于细节问题，那小校却一问三不知了，沈默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着道了谢，便往城里去了，只听身后传来那小校兴奋的高叫道：“解元公回来喽！”
登时引来围观人群。沈默记得自己中小三元时，也曾引来围观，当时把他围得里外三层，连家都回不去了，最后好不容易脱了身，却把帽子鞋子都挤丢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人拿回家作纪念了。
所以今日又见围观，他不由心有余悸，赶紧捂住自己的帽子，却发现与那时不一样，大家只敢远远地看着，没有敢凑上来搭话的。沈默目光所及，众人便鞠躬作揖，态度十分的恭谨，倒把他弄得不好意思，赶紧上了马车，问铁柱道：“你说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呢？”
铁柱咧嘴笑道：“老人都说，举人老爷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大人您是解元，那就得是文魁星下凡，谁敢靠近啊。”
“纯属杜撰。”沈默笑骂道：“两京一十三省都有解元，你何时曾见天上有十几颗文魁星来着？”
铁柱想想也是，便憨笑道：“看来老人们是胡说的。”
※※※
畅通无阻的回到家，沈默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台门上挂起了一块‘解元府邸’的匾额，不由笑着摇摇头……确实挺自豪的。
还有门子挡道呢！只见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很专业的客气问道：“请问这位官人是否投过拜帖……”
铁柱骂一声道：“这是我们大人自己的家，要个毛拜帖？！”
那门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少爷回来了，赶紧跪下请安，并自我介绍，说是新来的门房，叫刘老六。
沈默扶着铁柱的肩膀，从马车上下来，笑着叫他起来道：“老刘啊，来了多长时间了。”
“回少爷的话，两天。”刘老六赶紧答道：“咱家是解元第了，没有门房可不行，所以我就来了。”
这时里面人也听到消息出来，好家伙，满院子站了十几号人，一齐朝他行礼道：‘恭迎少爷回家。’沈默好歹找着个认识的，把春花从人堆里叫出来，苦笑道：“这是干什么？”
没等春花说话，那些人便七嘴八舌道：“少爷，咱家是解元第了，没有厨子可不行。”“解元第不能没有园丁。”“也不能没有家丁。”“奶妈也不能缺……”
沈默怒道：“你看我们家有要吃奶的吗？”
那个奶妈小声道：“少爷您成了亲，少奶奶十月怀胎，自然就有吃奶的了。”
“等那时候，你还有奶吗？”沈默无力道。
“这个您放心。”那个奶妈得意道：“我还没怀上呢，专等少爷您成亲，我再要孩子，保准不耽误小少爷吃奶，民妇想得周到吧？”
沈默气得脸都绿了，忍着没发作，把春花叫道书房，怒气冲冲问道：“我爹这又是唱得哪一出？”一进去才发现，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全都整整齐齐码放在那。
春花小声道：“自从您中了那个解元，便有许多人来奉承，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有送珠宝玉器、字画古玩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这才几天功夫，便堆了这么多了。”

第二六二章 接班人的问题
“人家给就收着？”沈默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没好气道：“人家来就留着？”
“老爷说，权且先收留着，等少爷您回来再说。”春花绷着个脸道：“您快把他们都赶走吧，咱们这么小个家，原本我一人就能收拾过来，可不能白养这么多游手好闲的。”
沈默被她逗笑了，端起茶盏道：“我爹呢，还在衙门里吗？”
“哪能呢？”春花见少爷不置可否，微微有些失望道：“您现在是解元了，老爷怎么还能去衙门当差呢？失了咱家的体统，也让上官们不自在。”
“递辞呈了？”沈默微微皱眉道。老爹能混得有头有脸，也是很不容易的，却为自己中个解元，一下子就放弃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倒不用。”春花得意道：“老爷这叫放长假，就算永远不回衙门当差，也还是府里的经历官，钱照发，米照领的。”
沈默又皱皱眉头，但终究没说什么，而是问道：“那我爹去哪了？”
“忙啊，简直太忙了。”春花感同身受道：“先是接连三天流水席，然后带着沈安给您准备订婚礼，忙得脚不沾地，嘴上都起了一圈大泡。”
“何必呢？”沈默不理解道：“双方你情我愿的，送个聘书不就得了吗？”
“哎哟，我的爷。”春花掩口笑道：“三书六礼里，咱们男方最重视的，便是这过大礼了。就是贫寒人家也得置办齐全，一丝不苟，唯恐让人笑话了，更何况……”
“更何况还是解元家呢。”沈默抢白她一句，再瞪她一眼道：“少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
春花缩缩脖子，小声应道：“知道了就是。”
沈默一摸茶盏，竟是空的，不悦道：“那么多人闲着，却还让茶碗空着，养这么多人何用？”
春花知道这是少爷借题发作了，便自告奋勇道：“我把他们都撵了。”
“却也不能都撵了。”沈默摇头道：“传出去说我沈家不能容忍，且先留下五六个听你话的，其余的……都发些银子遣散了吧。”
“还发银子？”春花瞪大眼睛道：“他们什么都没干，光好吃懒做去了。”
“废话真多。”沈默骂一声道：“又不是让你掏钱，每人五两快去吧。”见春花还在那磨磨蹭蹭，他怒道：“再不去，你也拿五两走人。”吓得春花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这种发达之前的老家人，自然不会随意清退，不过不时敲打还是必要的，以免她们倚老卖老，坏了规矩，反而不好相见。
※※※
吩咐铁柱带人协助春花，处理好院子的闲杂人等，沈默便换身衣服，先去沈家台门拜见沈老爷，再去知府衙门拜会唐知府，身为晚辈，这是必需的礼节，尤其是中了解元，就更不能让人家说出什么来了……想到这，他心中不禁郁悴道：“还嫌人家春花老把‘解元’二字挂在嘴上，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常常放在心中呢？”
却也终于明白，自己的生活真的被这个头衔改变了，好在是由低到高，由俭入奢，倒是不难适应。
见到沈老爷时，老头子自然十分高兴，摆开席面给他接风，也没有外人，就爷俩对酌，说话倒也自在。
沈老爷先着实夸了他一番，又红光满面道：“前天乃是黄道吉日，我便集合族人，与你爹一同告祭祖宗了。”说着伸出五根手指头道：“用的是五牲全礼，当初我和你师父中进士时，都没这么隆重过。”
沈默赶紧道：“您可是折杀侄儿了，我实在是担当不起啊。”
“担当得起。”沈老爷摇头笑道：“进士不稀罕，可小三元加解元郎，那就是个大四喜啊，不知道大明朝有没有过，反正我是没听说过。”又一脸虔诚道：“用这么重的礼，还有一重意思，乃是请祖先庇佑，保佑你再接再厉，再中个会元、状元，完成世上无二的沈六首。”说着使劲拍拍沈默的肩膀道：“那咱们沈家的门楣，可就要与府衙平齐了！”
沈默这个汗啊，苦笑道：“您老可真敢想，我这在浙江侥幸得第，但放到全国，可能就不算什么了。”
“不会的。”沈老爷坚定摇头道：“你看看历代进士题名录，从洪武年间开科取士至今，浙江出了一半的状元。”不无自豪的捻须笑道：“你能在咱们浙江拿第一，放到全国便是最有竞争力的。”说着又拍拍沈默的肩膀道：“好好努力，我看好你呦！”
沈默只能苦笑道：“大伯可真是……太瞧得起了我。”
沈老爷呵呵笑道：“记得吗，你当初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被沈京拿来见我，当初就是那个落魄样子，我都相信你一定能成材……现在怎么样？时间证明我的眼光……实在是太准了。”说着‘呲溜’一声，干掉一个小酒，十分得意道：“多少年后的史书上，记载你沈拙言‘自幼贫寒，却不坠凌云之志’时，肯定要捎带着说我一句‘慧眼识英才，帮助你完成学业’之类的好话。”
※※※
听他这样说，沈默便诚恳道：“您老说的是，若没有您老的照拂，我是不可能完成学业的。”说着给沈老爷端酒道：“您老的恩德，沈默没齿不忘。”
沈老爷高兴地接过酒杯，刚要喝却想起了什么，眼圈霎时通红道：“其实你师父，比我更应该喝这杯酒。”
沈默黯然地点点头道：“我这个当徒弟的太不孝了，不仅帮不到师傅，连沈襄师兄也帮不到。”
沈襄终究没有捞着参加乡试，即使是王学门人已经将其运作进录科的名单，可他参加秋闱的资格，还是被无情的剥夺了。
因为就在七月底，拖了半年，悬而未决的沈炼一案，终于判下来了，加在沈炼头上的罪名，除了诽谤攻击朝廷明官外，还有另外一条……因为给他定罪的刑部侍郎王学益，精通律法且是严党成员，知道骂人是没法杀头的，而组织上又严令他从速结果了沈炼，所以王侍郎便又加了一条‘诈传亲王令旨’，坐实了沈炼的死罪。
虽然刑部尚书何鳌很想坚持原则，不予批复，负责发令的刑部郎中史朝宾还明确表示，绝不执行。但严阁老的旨意岂是可以随便执拗的？很快史朝宾便被罢官，何鳌也被警告说，再不听话，也滚蛋，你俩还能做个伴。
何鳌大半辈子才混到部堂高官，无法为了良心断送仕途，只好选择妥协，给出了处理意见——依律处决，立即执行，然后上报给皇帝勾决。
虽然在乡试前几天，北京传来消息，陛下不同意处斩沈炼，只是命令刑部继续关押。但沈炼的罪名没有洗脱，沈襄也就依然是犯官之子，也就依然无法参加乡试了。
※※※
见沈默自责的样子，沈老爷却开心笑道：“不用自责，陛下压下你师父的案子，可见是不想被严嵩借刀杀人，这在几年前，是万万不可能的。”
沈默突然压低声音道：“原来的夏首辅，就是被这样杀了的，可我师傅却活了下来，大伯，您说这说明什么？”
“严阁老对陛下的控制……哦不，影响力下降了？”沈老爷轻声问道。
“绝对是这样的。”沈默自信道：“我有三个理由，第一，我们东南总督的人选，从张经去了换成周珫，周珫去了换成现在的杨宜，却偏偏不用严阁老推荐的人；其二，严党对张经那么凶猛的攻击，天下人都以为张部堂死定了，连带着徐阁老也完蛋了。结果张经只不过回家安度晚年，徐阁老的日子也越发滋润；其三……”
“其三是严嵩的老对头，李时言起复重任吏部尚书。”沈老爷轻声道：“这是为什么呢？难道陛下厌烦严嵩了么？”
“厌烦倒不至于。”沈默轻笑道：“种种迹象表明，是一个叫‘年龄’的朋友，在挤对严阁老。”
“年龄？”沈老爷恍然道：“严阁老应该已经七十六岁高龄了，超过致仕年龄六年了。”
“就算他老先生龙马精神，老当益壮。”沈默笑道：“陛下也得嘀咕，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毕竟这么高龄的首辅，我大明朝可没有过。”
“是啊，人上了年纪根本说不准。”沈老爷点头道：“说不定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就一命呜呼了。”
“陛下身为天下之主，他不可能不考虑这个问题。”沈默笑道：“所以我敢说，徐阁老也好，李时言也罢，都是陛下准备的严阁老接替人，试问严阁老怎能斗倒他们呢？”
“那么说。”沈老爷欢喜道：“你师父的冤案有望了……谢天谢地，他没有骂皇帝，只要严党一倒台，他肯定立刻就平反！”

第二六三章 聘礼
为了避免整个家族跟着遭殃，沈老爷将沈炼开革除了宗祠，但世上总有许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批评家，对此举大加抨击，说他无情无义，胆小怕事云云，让他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便学上了借酒浇愁。
所以沈老爷这半年喝醉的次数，便远超过之前那大半辈子，几乎是动辄过量，每喝必醉……这次也不例外。
沈默将趴在桌子上的沈老爷扶起来，搀到床上去，便听他含糊不清道：“我的儿啊，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沈默一下子愣住了，仔细听沈老爷的话，便又听到了诸如‘风高浪急’、‘日本蛮夷’之类的词语，心中不禁十分愧疚……原以为大伯一直蒙在鼓里呢，但很显然他已经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沈京的去向，只不过一直装作不知道罢了。
看着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沈老爷，这半年明显见老，沈默不由轻叹一声，暗道：‘太不容易了。’
※※※
从沈家台门出来，再去拜会唐师叔，却被热情接待他的绍兴同知告知，知府大人出去了。
沈默只好再拿出巡按的招牌，问唐知府去哪里了。同知大人只好实话实说，告诉他胡中丞来问，要唐知府率军北上，参与围堵倭寇。
“还是北新关那帮？”沈默吃惊问道。
“是啊。”同知大人难以理解道：“也不知道上面搞什么名堂，不就是百八十个落网之鱼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沈默默默点头，不再讨论这个问题，他也觉着不会有太大问题，毕竟百八十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翻起大风浪来。
谢绝了同知大人留饭，沈默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果然见家里清静不少，不过那个刘老六仍然还在，其余几个也皆是些面相油滑之徒，他不禁奇怪春花是怎么个留人标准。
叫过来留下的侍卫一问，这才知道，原来春花姑娘就爱听好话，再送她点黄白之物，便可以留下。至于走得人要么是说话太难听，要么是没钱掏给她，这才有了现在的人选。
沈默不想责怪春花，因为她就是一个不识字的粗使丫鬟，心眼好，脑子木，爱贪小便宜，把这样的差事交给她，就一定会有这样的结果，想了一会儿，他总结道：“所以说，家里没个女主人是不行啊。”
惹得侍卫们嘿嘿直笑，看来大人迫不及待想娶殷小姐进门了。
※※※
到天擦黑的时候，老爹和沈安才回来，沈默一看，老头的嘴边果然起了一圈大泡，不由心疼道：“您这是何必呢？上火多难受啊。”
“没事。”沈贺端起茶盏，咕嘟嘟饮一杯道：“你爹我是痛并快乐着。”说着嘿嘿一笑道：“都把他们撵走了？”
沈默点点头道：“剩下几个也不留，不过一次撵光了总是不好，还是过一阵再说吧。”心说等若菡进了门，让她拾掇吧，肯定没问题。
“你说什么都成。”沈贺开怀欢笑道：“我就知道，反正别让我当这个坏人就行。”
“给老爹擦屁股，是儿子应尽的义务。”沈默没大没小地笑道。
把沈贺气得胡子直翘道：“臭小子，你现在是解元，孝廉之首。知道什么是孝廉吗？”
沈默龇牙咧嘴，扮个笑脸道：“这就是。”
沈贺前仰后合的笑起来，不小心还呛一下，咳嗽起来。沈默赶紧去给老爹拍背，过一会儿沈贺才平复下来。沈默便想坐回去，却被老爹紧紧地攥住了胳膊。
沈默望向父亲，只见他的脸上满是骄傲与自豪，眼睛似乎还有些发红。老头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儿子，久久一言不发，直到最后才重重一点头道：“谦虚谨慎，别骄傲……”便松开了沈默，把头别到一边去，唯恐被儿子看到自己流泪。
沈默心说：‘这可以理解为，您老在夸我吗？’他感觉身上和心里都是暖洋洋的，好似比当初知道中了解元还高兴。
沈贺偷偷把泪撇干，这才回过头来，拉着儿子的手道：“走，陪老爹我喝两盅去。”沈默心中苦笑道：‘老丈人让我陪酒，大伯父也让我陪酒，回到家里老爹又让我陪，这都成三陪了。’
※※※
春花至少还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把厨子给留下了，爷俩一坐下，几个小菜便端上来。虽然色香味都无法与在卢园与西溪时的菜肴相比，但爷俩吃的是心境，而不是酒菜……就是搁一盆茴香豆在这，俩人照样不亦乐乎。
事实上，沈贺本色不改，满桌子菜肴不吃，就捏他的茴香豆。一粒粒送到嘴里，就着小酒回味无穷，那股酸劲儿真让人看了抓狂，好在沈默已经习惯了，还觉着很有趣呢。
沈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与沈老爷借酒浇愁不同，他实在是快活了，儿子中解元，过大礼，两桩大喜事连在一起，搁谁谁都乐得睡不着觉。
喝到兴奋处，沈贺还哼起自编的小曲道：“良辰美景正好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谁家院呀沈家院，欢欢喜喜一年年……”可见他中不了举人，那都是有原因的。
痛痛快快高兴一阵子，沈贺才对沈默说起正事道：“赶明儿咱俩去给你爷爷奶奶上坟，让老人家高兴高兴，然后后天就去殷家下聘吧。”
沈默点头道：“这事儿您说了算，我是怎么都行。”
沈贺笑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完婚，后天跟亲家商量的时候，我也好有个主意。”
沈默想一想道：“您的意思呢？”
“当然是越快越好了。”沈贺道：“按照往年惯例，十月底就得去北京赶考了，这一去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了。你不把这事儿办利索了，还得把人家若菡拖到什么时候？”
沈默翻翻白眼道：“您这不很有主意吗？干吗还问我什么时候？”
“问你是尊重你，臭小子。”沈贺笑骂道：“咱们绍兴这边，一般都是过完大礼，半个月到一个月就完婚……”说着便在那寻思道：“想要办的风光点，还是时间充分些的好，那就下个月吧，在下月中旬挑个日子，你看如何？”
“我说不好有用吗？”沈默撇撇嘴道。
“知道就好。”沈贺得意道：“就是将来中了状元，也别忘了咱俩谁是家长。”
※※※
第二天去告祭过祖先，沈贺便拉着儿子，在家里认真清点聘礼，沈默一看那整整摆了一屋子的东西，不由头大如斗道：“人家什么没有，何必摆这个排场？”
沈贺瞪他一眼道：“这是聘礼，少一样都不行的。”
沈默缩缩脖子，掀开一个个用红绸盖着的篮子，不由撇撇嘴道：“给就给点像样点呗，爹，你可真小气……竟弄些绿豆红枣，五谷杂粮来充数。”
沈贺这下怒了，狠狠给了他一个暴栗道：“韭麦不分的兔崽子，大明朝有比你更高分低能的解元郎吗？”
沈默赶紧捂着头道：“跟您说笑的，其实我懂，这都是有象征意义的。”
“不错。”沈贺点头道：“我反复琢磨着，人家殷家是大富之家，送什么肯定都不稀罕，所以还得突出咱们家的特点。”
“咱家什么特点？”沈默不解问道。
“书香门第啊。”沈贺一脸得意道。
“咱家还算书香门第？”沈默吃惊道：“我记着三代全是卖布的，到了您这才改读书了。”
“你别管原先，就说现在。”沈贺两手一拍道：“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满绍兴能不能挑出第二家，满门都是秀才以上出身的？”
“您要这样说，那还真没第二家。”沈默两手一摊道：“人家都是一大家七八口人，哪像咱爷俩这么光棍的。”
沈贺老脸一红道：“反正满门都是读书人，这是很多人都羡慕不来的，所以咱们就用读书人的法子下聘……我特意翻了这方面的古书，反正从唐朝至今出现的聘礼，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给弄来了。”说着拍拍一个椰子，嘿嘿笑道：“比如说这个吧，很多人都没见过，到时候肯定问你，解元郎，这是啥子啊？”
“椰子。”沈默翻翻白眼道。
“那你知道这是个啥意义么？”沈贺瞪眼道。
“有爷有子。”沈默两手一摊道：“你看的那本书，还是我从书店里买回来的呢。”

第二六四章 百联难为解元郎
当天晚上便有各色亲戚来到解元府邸，大鱼大肉，好酒好菜的饕餮一餐。沈默还得向一众来宾敬酒，其中除了叔叔大爷堂兄弟之类的男宾，竟还有四位大嫂子。
她们之所以能够打破常规，跟陌生男子同桌饮宴，皆因为她们是明日陪沈默去下聘的全福之人。所谓全福，既是有儿有女有老公，且公婆和娘家父母皆在的女人。这种人被认为是福气极大的，据说由她们陪着会沾到的好运气。
第二天一早，沈默在前，四个大嫂子左右护法，家族的男丁们扛着十八担大礼，会同花枝招展的媒婆，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直奔殷家而去。
虽然过大礼不如迎亲那天隆重，但这可是解元郎定亲，看热闹的那叫一个海了去了。人们的关注点也各有不同，孩子们瞅着那一担担大礼，吧唧吧唧流口水，他的爹娘便会借机教导道：“看到了吧，只有好生读书，才能娶最漂亮、最善良、最富有的女子，以后顿顿都能吃油货。”
又有那些汉子们十分羡慕道：“侬说我怎么就不能中个举子耍耍呢？就算娶不上大小姐，娶个俏丫鬟也是蛮有福气的嘛。”马上便有人无情嘲笑道：“拉倒吧，这辈子你就只能娶五姑娘了。”
但这些人羡慕也好，嫉妒也罢，却也不过是说说而已，真正锥心刻骨，痛不欲生的还是那些痴男怨女们。
沈默，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十二岁时便留下‘瓶中镀金’、‘河中除树’、‘智斗知县’等一系列佳话传说，绍兴城的姑娘小姐们，便是伴着这些故事长起来的。等他长大后，在科场上更是无往不利，继小三元后又中了解元，在人们心目中，那是文曲星一般的人物。
且他又生得面如傅粉，眉清目秀，十分符合这时代美男子的标准。再加上还有化人滩用兵的光辉事迹，在姑娘们心目中，实在是个文武双全的翩翩俊公子，超一等的如意郎君……尤其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无所事事，背地里偷看《西厢》的大小姐们，更是将他想象成张生，自己么……当然就是那才貌俱佳的莺莺小姐了，只可恨侍女太粗笨，没法像红娘那样把红线牵，哎，真是愁煞伊人啊……
这个对沈默和殷小姐来说的大喜之日，便成了许多小姐们的断肠之时。绣楼里、闺房中，数不清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从多少天前便以泪代饭，痛不欲生。不少身子弱的、走火入魔的纷纷病倒了，躺在绣床上半死不活，还有气无力的呻吟道：“沈郎，沈郎，我有哪里比不上殷小姐，你怎就不看我一眼呢？”
爹娘便劝道：“儿呀莫伤心啊，咱们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男人，赶明儿给你叫上百十个过来，让你随便挑。”
“不可能挑的着。”姑娘小姐们绝望地摇头道：“像沈郎那样有才华的肯定都是大叔了，像沈郎那样年轻英俊的，肯定没他有才华，所以我的沈郎是独一无二的。”
看着她们那花痴样，心痛的她们爹娘，恨不得……把那勾人心的解元郎捉过来，跟女儿当场拜堂成亲。当然也知道是不可能，便愤愤骂道：“你说老天爷怎么就想不开，生出这么个害人的东西，他怎么就不摔个大跟头，跌破那张害人的脸呢。”
想不到病歪歪在床上的闺女，骨碌一声爬起来，柳眉倒竖，声音高亢道：“虽然你们是我的爹娘，但也绝不容许你们，诋毁我的沈郎！”
把爹娘给气得呀，怒道：“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还替她说话呢？”
“我多难受都行，可就是不许诋毁沈郎。”姑娘执着道：“沈郎是最完美的！”爹娘们不知道什么叫‘粉丝’，所以只能唉声叹气的看着好好的闺女花痴万状，心里则盘算着，哪里的神婆神汉比较灵验，请来给闺女驱驱魔怔。
※※※
女孩子毕竟含蓄些，终究不好意思去坏了沈郎的好事，只能在梦里想他一百遍啊一百遍。那些思慕殷小姐的男士们，反应可就激烈多了……要知道被色国前辈文徵明评为‘绍兴第一美女’的殷小姐，可是无数痴情男子的梦中情人。
至于痴情男子的数目，定然远远多于痴情女子……这倒不是说沈默的吸引力不如殷小姐，而是因为男人这种动物，不管结婚没结婚，都爱寻思人家大姑娘，所以说殷小姐的仰慕者中，已婚的至少要占一半，也许还要多一些。
当殷小姐的婚讯传来，绍兴人晚上都不敢走夜路了，生怕被碎了一地的色心扎到脚啊。这些人这个恨啊，恨不得把沈默的皮给扒了……然后套在自己身上，冒充状元郎，去跟殷小姐成亲。
当然也只是想想罢了，沈默解元郎加浙江巡按监军道的身份，足以让所有觊觎者收起坏心眼。但这口气实在咽不下，他们便挑唆学里的书呆子，让他们到时候为难一下解元郎。
生员们不同意道：“我们如何难得住解元郎？”
“好虎还架不住群狼呢。”坏蛋们便劝说道：“人力时有穷尽，你们想办法让他以一对一百，用一百个人的智慧对付他，难道还赢不了吗？”又有一人劝道：“我听说对对子可比出对子困难多了，你们都读了那么多书，或是找些‘孤难绝对’，或是自己造一些‘鬼都不会’给他，就不信他都能对上。”
书生们颇为意动，但又有些犹豫道：“这样会不会胜之不武。”
“呆气！”坏种们大肆鼓动道：“这个世道可是只论输赢的，你们谁要是把解元郎赢了，那可就出大名了！”怕还是不答应，又胡吹道：“到时候名声在外，考官也会高看一眼，下科保准中第。”
自古最好煽动的就是读书人，而且有道是文人相轻，尤其是一些屡试不第的酸秀才，对沈默这个少年解元，嫉妒之心有如江水滔滔，连绵不绝。不用挑唆就想给他个难堪了，闻言便在学中上蹿下跳，把生员们的好事之心给煽动起来，众人便回去搜罗思索，转找些难偏怪奇的对子，要为难一下解元郎。
※※※
所以当定亲队伍行到一条必经之路上时，便被上百号蓝衫士子拦住。
一见有热闹瞧，唢呐锣鼓声登时停下来，只听那领头的士子拱手道：“师兄在上，我等晚学后进，向来以师兄为偶像，欣闻师兄今日大喜，不胜欢欣，特携同学前来庆贺。”一众士子便一起向沈默道贺。
沈默微笑着还礼，心里却暗暗嘀咕道：‘似乎是来者不善啊。’果然，便听那些领头的接着道：“并稍备薄利，请解元郎一观。”
只见那些秀才纷纷从袖子里掏出一对卷轴，打开便是一对对联，但只有一联上有字，另一联上却空空如也。就听那书生接着道：“只是我等才疏学浅，好容易想出了上联却对不出下联，想到师兄大才，定然能帮我们解惑，便斗胆将这些上联拿来，请师兄赐教，也好让老少乡亲们，一睹解元公的风采。”
老百姓是唯恐没有热闹看的，闻言便起哄鼓掌，都要让解元郎教训他们一下。
看来干什么都不容易啊，沈默暗叹道：‘娶个媳妇还得先把她的仰慕者放倒，真是太让人伤神了。’不过今天这时候，他是半个不字都不能说的，否则忒得让人笑话。只好叹口气道：“在下才疏学浅，只好勉力试试了。”
见他接招，众人轰然叫好，只恨这些书生不提前通知，否则搬把椅子，备好茶果，坐着边吃边看，岂不快哉？
士子们便沿着街道一字排开，双手举着对联，请解元郎赐教。
那领头的士子便亲自端上笔墨，对沈默道：“师兄请了。”
沈默淡淡一下，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其实很年轻，看起来甚至比沈默还要小几岁，显然是被那些老滑头们推出来当枪使的，闻言一愣神道：“罗万化。”
沈默淡淡一笑道：“你可真淘气。”便提起毛笔，饱蘸浓墨，往第一副对联走去。
虽然知道解元郎大才，但看到那些有备而来的秀才们，显然是存了以多欺少的心……这么多的对联子，光念一遍就能把人念恶心了，何况要一一对上来呢？
众人着实为他捏一把汗。

第二六五章 解元郎斗酒破百联
第一副对联自然是极有难度的，只听那士子高声朗诵道：‘水仙子持碧玉簪，风前吹出声声慢。’一句穿起三个词牌，不仅拟人化，还展现了一副动人的画卷。
绍兴人都是有些墨水的，尤其吟诗弄赋，附庸风雅，自然明白想要把这一联对上，须得‘韵、意、形’全部匹配才行，一个个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再看解元郎，已经落笔写完，往下一副对联走去。便听那罗万化高声念道：“沈师兄的下联是：‘虞美人穿红绣鞋，月下引来步步娇。’”同样是三个词牌，同样拟人，同样画面优美，对得是完美无瑕。
众人不由拼命叫好，仿佛沈默已经大获全胜似的。
下一副对联又出来，那士子高声道：“晚霞映水，渔人争唱满江红。”
沈默微一思索，便给出下联道：‘朔雪飞空，农夫齐歌普天乐。’《满江红》和《普天乐》都是曲牌名，对得工整自然，完美无瑕。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沈默的兴致也起来了，毫无阻滞的接连对了七八个，到得第九副前，这才遇到点难题，只见那上联是：‘山石岩前古木枯，此木为柴。’出得实在是太巧妙了。
沈默不由笑道：“这个很见才情，与头两副对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应该是一人所做？”
那罗万化钦佩道：“师兄高见，确是都是在下拙作。”
沈默便哈哈大笑道：“好好，对此佳联如见老友，实在是当浮一大白！”说着一招手道：“拿酒来！”
众人愣住了，心说：‘谁还给您备着酒啊？’还是那罗万化机灵，跑到那些聘礼担子边，趁着人没反应过来，抱起一个酒葫芦就跑，惹得那个挑担子的急道：“别拿，都是有数的。”
※※※
读书人的雅兴一旦上来，哪管那些许多。罗万化拔掉塞子，递到沈默面前道：“师兄，酒来了！”
把沈默气得呀，就他那点酒量，学不来人家‘李白斗酒诗百篇’，之所以磨磨唧唧，又叫酒，只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思考一下对联而已……他很清楚这附近并无酒家，所以才敢这么说。
谁知这二愣子‘罗什么化’，竟从他的聘礼中拿酒，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让我们的解元郎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只好故作豪迈的接过来，仰头灌一口，真他妈的辣啊！
一口酒辣得沈默白脸通红，恨得他瞥一眼罗万化，看得那小子直冒冷汗。但沈默旋即拍拍他的肩膀，竟然温厚笑道：“你是有才华，但精力还得放在学业上，这些对联诗词，不过娱情娱性而已。”
罗万化有些不服气道：“还请师兄赐教。”他出生在大富之家，也是个天资超人的神童，只是向来喜欢诗词歌赋，对那些死板生硬的八股文十分不屑，连带着对沈默这个解元也不大放在眼里。
却不知是否被酒精刺激，沈默突然灵感迸发，便想到了下联，暗暗松口气道：‘终于不用再拖延了。’便略略提高嗓门，义正言辞道：“看来你瞧不起做八股文啊？”心中都觉着有些荒谬，他明明是个最反感这玩意的，现在偏偏还要对人说教。不过想想前世那些夸夸其谈的专家教授，也皆是言不由衷、满嘴放炮之徒，心下便释然了。
“在下不敢。”这帽子太大，罗万化脑袋太小，根本不敢戴，只好矢口否认道。
“也罢，今日就让你知道一下，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捆一掌血’，至于对个对子，那就更是易如反掌了！”说完沈默如长鲸吸水，饮一口酒，高声吟道：“白水泉中日月明，三日是晶！”
“好！”众人爆发出一阵阵猛烈的叫好声，他们虽然不是八股文的受益者，但却都是坚定的捍卫者，只因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便看不得有人贬低。
※※※
酒劲上来，沈默清秀脱尘的面容上，便多了几份洒脱不羁，灵感也如泉涌般，源源不竭。支撑着他一路前行，挥笔疾书，不见有一丝滞涩……
见上联是‘东风吹倒玉梅瓶，落花流水’，他便对‘朔雪压翻苍径竹，带叶拖泥’。
见上联是‘风送钟声花里过，又响又香’，他便对‘月映萤灯竹下明，越光越亮’。
见上联是‘开大山，砌小石，修拱桥，铺平路，通南通北’，他便对‘破长竹，划短篾，挽圆圈，箍扁桶，装东装西’。
……
众人只见解元郎一手持酒，一手持笔，时而高声吟唱，时而奋笔疾书，一路行去，一路破之，几乎都不假思索，快得让旁人都来不及细细品味……
人们听得如痴如醉，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激动。绍兴是文运昌盛之都，大家都是见过所谓才子们作对的，却从没见过如此对对子的，就像是不需要思虑一般，看到便吟出，便写下，举重若轻，潇洒无比。
而那些对联，分明是极难极难，让人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
沈默依然没有停止，但此时围观众人的目光，却充满了敬仰甚至是敬畏……他们彻底相信，解元郎都不是凡间一属，而是真正的文魁星下凡。
那些举着对联的士子，更是震惊到了恐惧，他们不知道得罪了文魁星，会不会被下阿鼻地狱，即使他老人家管不了地府那一段，可将来成了人间的大官，会不会打击报复咱们呀？
面对他的士子，甚至恐惧的颤抖起来。
沈默睥睨他一眼，淡淡道：“别晃，会写歪的。”那人便如木雕般定住，一动都不敢不动。
写干了一支笔，沈默便随手丢到一旁，旁人赶紧递上另一支继续写；觉着有些热了，便将酒葫芦往身后随手一扔，罗万化忙不迭地接住，牢牢抱在怀里，被撒了一身也浑不在意。
沈默将头上的书生巾扯下来，将头发拢到脑后，便如魏晋之士一般，恣意忘形，尽情挥洒着自己的才气，写着写着，他觉着有些累了，便将手伸到一旁，罗万化心有灵犀，小心翼翼地将酒葫芦放在沈默手中，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
沈默微眯着眼睛，仰头灌口酒，恰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只见他衣袂飘飘若仙，仿佛天地间的灵气全都汇聚到他的身上，凝聚出一段——千古风流。
只见他饮一口酒，写一句联，再饮一口，再写一联，一壶酒告罄，一百副联对完，沈默一松手，那酒葫芦与毛笔便双双跌落在地上……
※※※
四周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仰望着解元郎，只见他垂手而立，神态间虽有疲惫，却依然目光炯炯，很装很假的说一句道：“诗词对联不过是娱情娱性的小道，且不可沉迷其中，耽误了制艺正道。”
罗万化恍然大悟，泪流满面的向沈默行大礼道：“谢先生搭救，不然万化非要坠入旁门左道，不得超生了。”
其余的一众士子也跟着行礼道：“谢解元教诲！我等没齿不忘。”
沈默哈哈大笑一声，头也不回道：“都散了吧，我还要去下聘礼呢。”
下聘的队伍这才想起今天的正事，赶紧吹吹打打演奏起来，跟着沈默向殷家行去。
众人却没有再跟的了，因为还有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抢购解元郎所书的一百份真迹，这个肯定是可以做传家宝的，挂在书房里肯定文气高照，眼明心亮，咱不盼着出解元状元啥的，就是能出个举人，也是蛮好的嘛。
当然还有那七支生花妙笔……这个就更不得了了，解元公用来‘斗酒破百联’的，用这笔写出来的文章，肯定是带着仙气的，为了能让儿子不再写那种狗屁文章，花多少钱买下来都值。
但问题是，那一百个秀才不愿意卖对联，逼急了就说：‘只卖上联，爱卖不卖。’
“侬个小促头，要你的破纸片片做什么？擦屁股都嫌划破腚呢。”人们纷纷骂道。
至于那七支毛笔，更是早已不见踪影，不知被哪个先知先觉的，先一步藏起来了。
人们便在大街上吵成一片，乱成了一锅粥。已经偷偷溜走的罗万化，不禁得意地笑了……他是收获最丰的，怀里揣着一支笔，还有沈默的那方书生巾。
回到家里罗万化便将所有诗词杂书都收起来，头悬梁锥刺股，刻苦攻读了十年，最终学有所成，后来在隆庆元年的恩科也中了解元，当然这是后话。

第二六六章 半醒半醉过大礼
下聘的队伍吹吹打打，跟着沈默往前走，但见他不走大道，专拣小路，似乎还带着大伙越走越远。
跟在后面的沈安和铁柱急坏了，心说再磨蹭下去可就完了。便要壮着胆子出声提醒，沈默却突然站住道：“该往左还是右？”此时众人走在一条悠长的小巷里，放眼望去，两侧别无岔口。
听到如此灵异的问话，紧跟在后面的铁柱和沈安面面相觑，小声道：“大人，前面只有一条道。”
“胡说。”沈默歪着头道：“我明明看着就是两条。”说着伸手指指前面的胡同道：“左面一条。”再指指同一个地方道：“右面还有一条。”
两人有点明白了，沈安探过身子一看，果然见少爷两眼发直，还一直在无意识的咂嘴，便很肯定地回头道：“喝醉了。”话音未落，就看到少爷双膝一软，若不是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解元郎便要一头栽倒在地了。
喇叭声戛然而止，下聘队伍乱成一片，那些大嫂子们着急尖叫道：“这可怎么办啊？醉成这样还怎么去丈人家啊？！”
铁柱一瞪眼，沉声道：“都别聒噪！”众人登时被这个凶神恶煞的黑大汉吓住，不敢再出声。又听沈安着急道：“谁有解酒的法子？”
铁柱摇头道：“大人酒量奇差，方才又过量饮酒，就是用多倍的醒酒丹，没有一个时辰也没法解酒。”说着看看天色马上正午，眉头紧锁道：“方才耽搁时间太长，现在来不及了。”便很废话的总结道：“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去才行。”
一阵冥思之后，还是沈安脑子灵，先想出了法子，便对铁柱如此这般一番解说，铁柱听了咬牙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便命手下赶紧去准备，又唤过吹手及一应接亲人从，都吩咐了说话，不许漏泄风声，众人谁敢不依？当然也没忘了给大人，服下数枚传说中的醒酒丹。
※※※
定亲又叫过大礼，一地一俗，多有不同，比如说江南这边，便不兴女婿亲自上门下聘，一般都是男方的长辈代为文定，按殷家的意思，也是照此为例，省得让沈默麻烦一趟。
但沈贺不答应，他坚持要让儿子亲去，这当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解元儿了，而是因为年前与吕家那一出，当时吕县令为选中了乘龙快婿，到处夸扬，非要让沈默亲自上门下聘。虽然最后弄巧成拙，反倒成全了沈家和殷家，但是沈老爹还是觉着亏欠了殷家的。
在憨实的沈贺看来，既然当初答应了吕家的要求，那么就算殷家不提出来，他也得给予同等待遇，不然就显得太不重视人家了，所以发话让儿子亲自下聘。
对于亲家如此厚待，殷老爷虽然口上说‘太客气了’，但心里实则乐开了花，准备大开筵宴，遍请远近亲邻吃喜酒，好好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找个解元郎当女婿，试问天下有几人能做到？
到了定亲这天，族谱上有名的，三代里有亲的，生意上有往来的，以及方圆二里内的街坊咸来观礼。人头攒动，挨肩并足，如看庙会一般热闹。
从上午等到中午，却迟迟不见来下聘的队伍前来，但大伙的兴致一点没衰减……因为‘解元郎斗酒破百联’的事迹，已经传了过来，经过传话人的渲染夸张，沈默持酒挥毫的丰姿，现在可与李白曹孟德相提并论，人们兴致勃勃地议论着解元郎的文采，书法甚至是星座，不由更热烈地期盼着这位文魁星的到来。
终于到了午时中，街口传来锣鼓丝竹声，便有那半大小子高喊道：“来了，解元郎来了。”人群如潮水般向街口涌动，都想先睹解元郎的尊荣。
便见一队人敲敲打打，笙箫鼓乐，担着十八担各色聘礼径往殷家台门而来。但人们的注意力，却全都汇集在队伍中间，那顶四抬四绰的青绢大轿上。透过薄薄的绢纱，人们只见一个神态悠然、面色红润的俊后生，身穿峨冠博带，仿若神仙一般端坐在轿中。
唯一的遗憾是，隔着那纱笼看起来有些模糊，不过转念一想，天上的星宿岂能是一般人可以逼视？众人便不由深深叹服道：“果然是文魁星下凡间啊，一看就不是凡夫俗子。”
有妇女曾见过殷小姐的，便道：“这般一对夫妻，真个郎才女貌！殷家做了那么多善事，今遭终于得了好报，捡着这么个好女婿。”
※※※
不提围观众人，且说殷家台门里，早已经大摆筵席，亲朋满座，单等娇客上门。只听得乐声聒耳，门上人报道：“解元郎的轿子到门了！”
众人起身观看，却见那轿子停都不停，径直进了内堂，正在莫名其妙的议论。这边殷老爷早得着铁柱派人传信，知道他那好女婿已经烂醉如泥了。便让管家对众人道：“解元郎依古礼，先至祠堂，拜见本家先人，取得祖宗应允后，本家放敢接受聘书，再出来与众位相见。”
大家伙都没听说过这个古礼，但觉着还很有道理的，当然更重要的，这是文魁星、解元郎所说，那肯定是一准一的没错，便纷纷赞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就得有解元郎这样的人，教诲一下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否则老祖宗的那些东西，就要彻底失传了。”
那些家有儿女，年纪稍长的，便瞪大眼睛仔细瞅着，生怕漏掉一个环节……心里都盘算着，等自家办喜事时，依葫芦画瓢，肯定可以提升档次。
那厢间，女方的老舅接过男方老舅递过来的礼单，开始清点聘礼。
只听男方老舅高声唱道：“聘金两箱各八十两，聘饼一担共一百斤；海味八式……发菜、鲍鱼、蚝豉、元贝、冬菇、虾米、鱿鱼、海参。以谢养育之恩。”男方念一样，女方便在礼单上勾一样。众人只见又有鸡鹅各五对，公母各半，以示比翼双飞；猪羊肉五十斤，以示丰硕诚恳敬意。大鲤鱼五对，以示有头有尾、年年有余。
还有那‘有爷有子’的椰子五对，茅台镇的烈酒十支，以示爱情浓郁。又有龙眼干、荔枝干、核桃干和连壳花生四京果，以祝子孙兴旺，圆满多福，生生不息。此外还有冰糖、桔饼、冬瓜糖和金茦等四色糖，象征甜蜜和白头偕老。
至于暗喻女子一经缔结婚约，便要守信不渝，绝无后悔的‘油麻茶礼’。象征百年好合、相敬如宾的莲子、百合、扁柏、槟榔，等等噱头极多，那两位老舅又清点的极慢，他俩还没念完，一众宾客便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
虽两眼直冒金星，众宾客却还暗赞道：“不愧是古礼，真周全啊。”便一边喝水一边强撑着听下去，那两位老舅也草鸡了，不时偷看笑眯眯立在厅门口的管家，直到他微微点头，才长舒口气，一齐道：“清点完毕，一百二十件聘礼，一样不少，正正好好。”
※※※
那管家便高声道：“娇客搀岳丈见宾客。”众人就见低眉顺目的解元郎，扶着颤巍巍的殷老爷，从厅内出来，站在场中。借着二位老舅拖延时间，里面又是针灸、又是灌醋，又是推拿，沈默终于清醒过来，只是双腿无力得很，脑子也嗡嗡直响，感觉要裂成两半一样。
大伙儿一看殷老爷走步道都那么费事儿，只道他中风之后，身子还没好利索。却不知恰恰相反，老人家看似被扶，实则是在给沈默当拐棍。如果不是身体好利索了，早被双腿软绵绵无力的毛脚女婿给压趴下了……
只见殷老爷吃力的举起外红内绿的聘书，颤声道：“诸位，老朽方才已经在列祖列宗面前，收下沈老相公长子拙言递上的聘书，并已经回帖认可，自此拙言便与小女从此缘定三生，永世不渝了！”
沈默也举一举，手中的回帖，示意双方完成了文定。虽然晕晕沉沉，但心里还是一阵激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若菡终于是他的人了。
便有陪他来的四位大嫂子，端着个首饰盒子，去到后堂给新娘子戴上，就算正式完成了归属权的交接，只等下月连人一起接回去拜堂成亲。

第二六七章 银烛秋光冷画屏
行礼已毕，然后诸亲一一相见。众人本以为，少年得志，难免会盛气凌人，把自家女孩欺负住了，但现在见解元郎谦逊低调，轻声细语，一点没有骄傲之气，一个个放下心来，暗暗称羡。
终于到了定席安位之时。此日新女婿与寻常不同，面南专席，诸亲友环坐相陪，至于随从人等，外厢另有款待。
※※※
那四位全福的大嫂子，端着首饰进了后院，上到绣楼上，见到了面色羞红的殷小姐，一个个便呆住了，心中怦怦直跳道：‘原本还在说这姑娘高攀了我们的解元郎，现在看来谁高攀谁还不一定呢。’
直到殷小姐羞羞的向她们见礼，四人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她搀住，如获至宝般端详着殷小姐，你一言我一语道：“这闺女长的可真俊啊。”“就是，跟那天上的仙女似的。”把殷小姐夸得又羞又喜，还是边上的侍女解围道：“四位大嫂子快请坐，先吃茶再说。”
那四个沈家的妇人，却也是沈贺精挑细选，家世样貌都胜人一筹的，现在进了殷小姐的闺房，面对着不胜娇羞的准新娘，竟然自惭形秽起来，如坐针毡的吃会茶，便要给殷小姐梳头，将沈默传家的耳环项链戒指给她带上，就借口前面留座，赶紧出去了。
殷小姐留她们不住，只好让侍女代自己送一送，她则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端详镜中那珠光宝气的女孩。她平素其实是深恶这些金银之器的，但现在看到自己佩戴全套首饰的模样，心里却如吃了蜜一般，越看越想看，越看越甜蜜。还伸手轻轻的抚摸，从头钗耳环到项链戒指，都轻轻地摸一边，就像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般。
其实沈家起于微寒，这些传家首饰加起来，也远比不上她的一个玉石坠子价高。但其承载的意义，在殷小姐眼里，便足以让所有的玉石失色……因为这是沈家媳妇才能戴的，戴上它就证明是他的妻了。
一想到这里，她刚刚平复的芳心，又怦怦直跳起来，再看镜中的自己，小脸已经如红苹果一般。这时，突然身后一声吃吃地笑，殷小姐便见镜子里多了个倩影，赶紧双手捂住腮，感到滚烫滚烫的……像捧了个热饽饽一样。
“小姐，已经在迫不及待想过门了吧？”那侍女促狭笑道。
羞得殷小姐翻转身来，将两手伸向她胳肢窝内就挠，动作像极了某人，让侍女大呼小叫道：“自从去了趟杭州回来，便学会咯吱人了，却要把婢子痒死了。”与其说两人是主仆，看起来倒像是姐妹一般。
※※※
便听殷小姐笑着指摘道：“你自从去了趟温泉，回来嘴巴就不饶人了，整天戏弄于我。”见还不停手，侍女只好攥住小姐的手腕，娇喘道：“好姐姐，快饶了我吧，是婢子我错了，给您讲个在兰亭听到的新鲜事儿，算做赔礼道歉可好？”
殷小姐这才停住道：“说不好加倍上刑。”
“小姐，你越来越野蛮了，原来可不这样啊。”侍女期期艾艾道。
“有吗？”殷小姐这才知道‘近墨者黑’这话，乃是人间真理，俏脸一红，暗暗埋怨一声外面那个醉鬼，便状若无事道：“快讲吧。”
侍女便笑道：“今年七月初七，我寻思着找个清净地方拜月，便到了后山无人的地方，你猜我见着什么？”
“什么？”殷小姐被勾起好奇。
“狐仙。”侍女故作神秘道，殷小姐便笑道：“你且编排吧，这世上哪来的狐仙？”其实她原本也是信这个的，只是跟沈默接触久了，那家伙整天给她讲神神鬼鬼，趁机占她便宜，时间一长她也就不信了。
“听婢子说完嘛。”侍女笑道：“那是一群狐仙，先是幻化成人形，如我们一般拜月乞巧，完事儿又把酒言欢，席间老狐仙便提议幻化取乐，其余狐仙有些赌性，都道：‘凭白幻化忒也没劲，却要有彩头才变。’老狐仙很富，便拿出一把金戒子、金耳环、金项链什么的，对那些小狐仙道：‘我出题，你们变，谁变得好便给谁。’”
殷小姐听着有些不对劲，便笑道：“若敢编排我，便撕烂了你的嘴。”
那侍女笑道：“老狐仙便法令道：‘变牡丹！’就有一只狐仙叫一声‘变’，变成一朵牡丹花，跟真的一模一样。老狐仙大喜，即刻给它一个金链子。又道：‘变芍药！’又有一个变了的，老狐仙依旧赏了。接连说了好几种花，都有狐仙变出来。”
“最后还剩一只极小极弱的小狐仙没变，老狐狸恐它不谙练，便道：‘今儿过节，便不为难你了。’要将最后一个金戒子给它。谁知那小狐仙极有自尊，便道：‘我虽法术不行，可比他们都聪明，管比他们变得都好。’”
“众狐仙不信，皆笑道：‘你若能变好了，便将这全套金首饰都给你。’老狐仙便下令道：‘你既然如此夸口，我便要难为你一下，变朵莲花看看吧……且还得是红莲。’小狐仙也不含糊，摇身说声‘变’；竟化作一个最貌美标致的小姐。”
“众狐仙纷纷笑道：‘变岔了，变岔了。让你变红莲，不是变小姐出来。’那小狐仙不慌不忙笑道：‘别急别急，只要大家把全套金首饰给我戴上，便能看到这世上最美丽的红脸……’”
※※※
“我就知道你是编我！”殷小姐闻言笑骂道：“今天决计不饶你。”便挠得侍女连连央告道：“好姐姐，你就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看着你娇羞可人，才想起这个典故来的。”
“拐着圈子骂人，还说是典故。”殷小姐终于住了手，没好气地望着她道：“现在你也戴上，让我也看看红莲！”说着便摘下头上的发簪，要给她插在发髻上。
那侍女眼里的伤痛一闪而逝，连忙侧身让开，强笑道：“使不得，这可是解元夫人才能戴的。”
殷小姐笑着将她拉过来，强行插上那金簪，在她耳边轻声道：“画屏，赶明儿跟我过去了，我的就是你的，永远都是这样。”
被她一击中的，那侍女的眼圈变红了，也不再挣扎笑闹了。她便是陪着老父去乡下疗养半年多的冷画屏，更是暗恋沈默许多年的画屏小丫头……也是立志不当小妾的画屏。
为了能实现不当小妾的目标，她在沈默还未成年、还处于微寒时便相中了他，满心希望的想等他长大些，更有出息些，便……
谁知那小子的名气和地位，比年纪长得还要快，还没有真正长大，便成了誉满全城的希望之星，成了震动全省的小三元。当他彻底长大，可以名正言顺的谈婚论嫁时，竟然成为了传说中的解元郎！
画屏真不知该佩服自己的眼光，还是该痛恨呢？怎么就挑了这么个一飞冲天的混账玩意儿呢？才十七岁就把解元中！就不会像正常人一样，中个秀才娶个糟糠，到三十再中举人，四十才中进士？你说你急什么呀？
※※※
画屏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怪沈默太优秀，也不能怪小姐后来居上，怪只怪自己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有心也无法说出口。
现在小姐嫁给他，她这个贴身丫鬟自然该跟着陪嫁过去，当个通房大丫头，在某年某月的某一日，某一次姑爷的酒后乱性，或者小姐待产之时，晋身为二房……如果他不再纳妾的话。
这在所有人看来，对画屏都是个最好的选择了，即使殷小姐看来，也是最完美的结局了……她虽然不是横刀夺爱，但毕竟画屏暗恋沈默在先，所以她对这个从小长大的好姐妹，是有负疚感的。心里早就拿定主意，将来画屏陪嫁过去，便完成她的心愿。
可画屏心里充满了纠结，诚然，她也知道那是个极好的下落了，可给解元当小妾，就不算当妾了么？那么她一直以来的抗争算什么？徒劳无功的转一圈，发现还是回到原点？这是心高气傲的画屏姑娘，实在难以接受的。
画屏缓缓伸手取下那金簪，喃喃道：“让我再想想吧，想想吧。”

第二六八章 中丞来信
沈默订婚的次日，沈贺便与殷老爷敲定了儿女的婚期，下月十五，黄道吉日，宜嫁娶。
定下日子，两方便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连沈默也分到许多差事，完全沉浸在婚前筹备期的痛苦中。要不是陶虞臣几个都过来帮忙，他非得像沈贺一样，满嘴起大泡不可。
沈默是天天掐着指头算，盼着下月十五赶紧到，那是传说中超脱苦海的日子啊……
到了九月二十九，沈贺便发话道：“城隍庙张神仙说了，今儿未时三刻适宜安床，可千万别错过了。”所谓安床，便是将新郎新娘将要睡得床，从暂时摆放的地方移到指定位置。
位置由谁指定呢？还是那张神仙，据说是根据新郎和新娘的生辰八字推算而出，说搁哪就得搁哪，丝毫都不能差。
至于床呢？有道是‘人生一世，半生在床’，当然不能马虎，不过也不用沈默破费，因为他老丈人太有钱了，三天前便出动大量人力，送来一张雍容华贵，体量十分之大，花了无数木工雕工画工漆工的‘紫檀千工床’过来。
现在他便站在这张高八尺，长九尺，宽一丈的大床前叹为观止，沈默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床也可以分里外‘两间’，里面是供睡眠的床榻，外面则是可穿衣解衣的小更衣间。
虽然不怎么识货，但光从那些精美雕刻的花卉祥瑞图案，在上面还镶嵌了数十颗西洋来的琉璃与玛瑙，便知道这玩意少说得几百两银子。
※※※
沈默尚且如此，那些来安床的全福大嫂们，更是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一遍遍地摩挲着这张贵逾千斤的千工床，真想躺上去享受一番啊。
直到外面喊一声：‘吉时已到’，这才一圈人一起使出吃奶的力，将婚床向东移了一寸，便到了安床吉位上……其实当时便可以直接放好，却非得一遍功夫两遍做，真是形式主义害死人啊。
把床安好后，好命婆们便将床铺好，上面铺上龙凤被，再撒上红绿豆、莲子、红枣、桂圆、核桃等十几样喜果，然后让个小娃娃上去打个滚，也不怕硌着人家孩子。
这次上去打滚，哦，应该叫‘翻床’的，乃是诸大绶的儿子，其实吴兑也有儿子，但属相不对，只能让贤。
按完了床，沈默便请那些好命婆们出去吃茶，他还真不习惯自己的卧室里站着这么多人呢。大嫂子们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再看那紫檀千工床一眼，一边对沈默啰啰唆嗦的嘱咐道：“今晚千万别忘了祭‘床母’，不然她老人家会不高兴的。”“安床后不能安房，也不能单人独睡。”
沈默大喜道：“那谁跟我睡呢？”暗道难道是传说中的暖床丫鬟？心中却马上浮起那个温柔似水的身影，便想到自从将柔娘送进沈家台门，便再也没有见过她，想必她已经习惯了现在的身份，跟过去的种种告别了吧。
想到这，他心里不禁有些酸酸……男人就是这样，即使拥有了天下最美丽的牡丹，却依然幻想着整个花园都属于自己。唯一不同的是，有的人付出行动了，有的人仅停留在幻想层面。
正在胡思乱想间，便听吴兑笑道：“想什么呢？人都走光了。”
沈默这才回过神来道：“到底谁陪谁啊？”
“我……”吴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儿子。”
※※※
两人出去婚房，关上门，再将一对‘红双喜’贴上。从即日起直到大婚之日，任何怀孕的、戴孝的、来月事的妇女，都不准进入，否则不吉利。
此时院子里也开始贴喜字，中堂、门上都要贴，还挂起了贴着大红囍字的红灯笼，看着一派囍气洋洋的院子，沈默终于找到了那种做新郎的激动。
就在情绪刚刚升起，还没有遍布全身时，便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马匹的嘶鸣声，一个百户军官冲进来，焦急道：“巡按大人在哪？”
沈默正从后院出来，闻言轻声道：“我在这。”
那百户立马给沈默跪下，双手奉上一个竹筒道：“中丞大人急件！”
沈默微微皱眉，马上拿起那信筒，拧开盖子倒出一封信，展开一看，确实是胡宗宪的笔迹，只有短短数句道：‘贤弟行将燕尔，兄本不该劳烦，然此事十万火急，事关整个东南局势。一旦处理不善，立即酿成不可收拾之大祸，翼求贤弟以万民为重，火速来杭。’
怎么连‘此事’是什么事都没说？沈默奇怪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百户茫然摇头道：“小的不知。”
点点头，沈默吩咐道：“等我半个时辰，让我收拾一下，和家里知会一声。”百户当然无所不允，便跟着下人去偏厅吃茶去了。
吴兑这才凑过来问道：“你要出去？”
沈默点点头道：“回杭州，弄不好有大事要发生。”
吴兑也不问出了什么事，他虽然不如社友们有才，但情商却是除沈默外最高的一个，深知什么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以他问的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是的。”沈默感激笑笑道：“帮我把这事儿跟我爹讲一下，我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你这就走吗？”
“先去趟殷家。”沈默轻声道：“若是不声不响走了，万一耽搁了婚期，那就实在是太失礼了。”拍拍吴兑的肩膀，不负责任道：“希望我回来时，你已经把我爹安抚好了。”
吴兑翻翻白眼道：“我会对得起解元郎这份信任的。”
※※※
快马加鞭到了殷家，沈默见到了殷老爷，殷老爷多会装的一个人啊，不管心里多闹性，面上都笑呵呵道：“不着急，大事为重嘛。至于结婚那是小事，晚几天也无所谓的。”
沈默虽然听着这话有些情绪，但殷老爷能痛快放心才是他最想要的，便假装糊涂，含混过去，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道：“我能不能见一见若菡？”
“她已经你的人了！”殷老爷提高声调道：“想见就见，我管不着！”
沈默心说‘您这是吃炸药了吗？’但自知理亏，只好赔几句，便在前院丫鬟的带领下，往后院绣楼而去。上楼见到穿一身大红嫁衣的殷小姐，不由有些错愕道：“现在就穿上了？”
殷小姐羞得脸比嫁衣还红，边上的画屏推他一把道：“还不快下去！”
沈默这才意识到，未婚妻在试穿嫁衣，不由讪讪道：“我在楼下等你。”便蹬蹬蹬下了楼。
过了好一会儿，殷小姐才下了楼，本想好生教训他一顿，但见沈默脸上写满了焦急，话到嘴边便转成为：“发生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胡巡抚让我立刻回杭州，今天就出发……”沈默满脸歉疚道：“具体要待多长时间，我还不知道，只怕万一……所以来告诉你一声。”
殷小姐先是一愣，过一会才恢复平静道：“没事，不急在一时，什么时候忙完了什么时候回来办吧。”
“谢谢。”沈默叹口气道：“让你受委屈了。”
殷小姐微微摇头，轻声道：“其实最难的是你，两个老爹都要安抚，还得马上赶路。”便让厨房赶紧给沈默准备路上吃的点心。沈默摆摆手道：“不必了，巡抚衙门的人等着我呢，早去才能早回。”说着向她逼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我会每天想你的。”
殷小姐本来有些提不起精神的小脸上，登时便春暖花开，她轻声道：“我也是。”
“那我走了。”这么多丫鬟守着，也没法干点什么，沈默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舍。
殷小姐也秋波宛转，却是示意他往她的身后看，这种情人间的暗号，也只有沈默能破译，他依照指示看一眼，终于注意到早站在那里的画屏，赶紧不好意思道：“我这边一着急，就漏人了。”说着朝画屏龇牙笑笑道：“好好照顾你家小姐。”便急匆匆的告辞离去。
※※※
回到家里，倒是老爹把他和胡宗宪狠骂一顿，捎带着连吴兑也不是人了。沈默好一个安抚加保证，这才让老爹消了气。事实上，殷老爷也不想让他抗命，只不过心里不痛快，需要骂骂他发泄一下罢了。
待把老爹安抚住了，沈默便跟着巡抚衙门的亲兵，日夜兼程往杭州赶去。

第二六九章 天下奇闻
抵达杭州时，正是中午时分。
一进城沈默便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只见大街上来往的百姓，脸上竟没了往日的骄傲，仿佛遭受了极重的打击一般，不时还见到有人群汇集在路边，似乎在情绪激动地讨伐着什么。
沈默在最近的人群处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听中间那个士子慷慨陈词道：“仅仅百十号倭寇，便在我大明朝的腹地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一直打到南京城下！我大明朝十几万重兵竟然束手无策，屡战屡败，被杀伤人数达四五千人之多！至今仍未将其歼灭！这样无能的军队不要说跟国初相比，就是孱弱不堪的宋朝军队也比它强一万倍！”
人们的怒火被煽动起来，大明国民的自尊受到严重的侮辱，青筋在额头暴起，脏话喷涌而出，但没有骂倭寇如何如何的，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荒唐之极的大明东南军队，以及这支军队的领导者——提督赵文华，总督杨宜，浙江巡抚胡宗宪和苏松巡抚曹邦辅等人。
听明白事情的大概之后，沈默完全难以置信，他虽是文人，但对东南的军情倭情十分了解。他知道卫所军队乃是一群完全不堪重用的废柴，但对于‘一百多倭寇干掉四千多官兵、还险些攻进南京城’这种耸人听闻的故事，却绝对不会相信。
因为就是四千手无寸铁的农民，也足以把一百个俞大猷、何心隐那样的高手，打得妈妈都不认识了……除非，那一百倭寇是集体穿越来的小鬼子，人手一挺歪把子机枪！
沈默正在考虑要不要提醒胡宗宪，处理一下这些散布谣言之人时，便见街口处一阵喧腾，杭州府的官兵出现了。一看到凶神恶煞的官兵，人群便四散开去。
在先一步抵达的便衣巡捕的指引下，官兵们将一个又一个活跃分子捉了起来。沈默便见方才在自己附近慷慨陈词的士子，偷偷混进人群里想溜，却被捕快从背后掼在地上，二话不说先捶上两拳，然后五花大绑了。
沈默便悄悄离开了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的大街上。
※※※
巡抚衙门外的大坪整整四亩见方，寓意朝廷统领四方。正中高矗着一杆三丈长的带斗旗杆，遥对着大门和石阶两边那两只巨大的石狮，以空阔见威严。
此时没有一丝风，那杆斗上的大旗无精打采地低垂着，纹丝不动。天色尚早，巡抚衙门的朱红大门却紧闭着，大门石狮两旁的八字墙上，贴着‘中丞出巡’的告示，似乎是在对此做解释。
更令沈默惊奇的是，大门外的登闻鼓也不翼而飞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鼓架，让人不禁要问，巡抚衙门搬家了么？
当然是不可能。沈默收回胡思乱想，对那要去叫门的百户道：“我们从后门进去。”便拨转马头，往拐角处行去，一行人只好紧紧跟上。
从后面叫开门进了院中，沈默便见到了迎出来的文徵明，文老才子一脸凝重的朝他点点头，两人便携手往前院走去。
沈默轻声问道：“不知巡抚大人找我何事？”
文徵明面色忧虑道：“这下麻烦大了。”
沈默道：“我在外面听了些传闻……”
“虽不中，亦不远矣。”文徵明叹息道：“我大明遭受此等奇耻大辱，陛下肯定会雷霆震怒的。”身为巡抚衙门的幕僚，他自然站在胡宗宪的立场上说话。
看着花厅在望，沈默皱眉道：“都有谁在里面？”
“赵侍郎、胡中丞、按察使侯大人，还是周知府。”文徵明叹口气道：“胡中丞请大人偏厅稍坐，等打发了那些人再与您说话。”
沈默点点头，文徵明便领他去花厅边上的耳房，挑开门帘，无声做出个请的姿势。
※※※
花厅中，赵文华高踞主座，其余众官员按尊卑分列左右就座。沈默进去耳房时，这里的会议已经临近尾声了，便听杭州知府周培德疲惫而忧虑道：“督公，以下官愚见，这件事瞒是肯定瞒不住的，咱们还是尽快如实上报吧。”
赵文华不耐烦道：“那些倭寇把江浙重镇基本转了一圈，我还不知道瞒不住？”顿一顿又道：“这件事肯定是要震动天颜的，到时候钦差下来，你们可都给我看好嘴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教吧？”
众人赶紧摇头道：“不用大人费神，我等晓得。”
“晓得就好。”赵文华沉声道：“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们不捅娄子，一切都有我在，有我父亲在。”说着包含威胁道：“若是说胡说八道，传出什么风声去，老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众官员赶紧保证，一定同舟共济，共度难关。
赵文华这才稍稍放心，又问道：“那些煽动民心的奸人抓起来没有？”
周培德和浙江提刑按察使侯丕正道：“按察司、杭州府的兵丁衙役全部出动，应该已经捉拿归案了。”
“你们俩赶快去审。”赵文华下令道：“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我把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谋揪出来，妈了个巴子的，这种时候谁给老子添乱，老子就让他全家去死！”
一直沉默不语的胡宗宪这时出声道：“就算审出来，也不要乱抓人，一切以弹压形势为重，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照中丞的意思办吧。”赵文华说完也起身道：“我也回去了，得赶紧给小阁老写信，请他拿个主意。”
胡宗宪便将赵文华送出去，走到门口时，赵侍郎不无深意的对他道：“这件事可大可小，梅林兄可要多担待啊。”
胡宗宪愣了，赵文华赶紧笑着补充道：“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天，兄弟你就不会吃亏的。”
胡宗宪这才点头道：“督公放心吧，下官知道分寸。”
“很好，你办事我放心。”赵文华如释重负道：“最近换季，我浑身关节痛得很，梅林公可知何处有温泉，可以让我稍解疼痛啊？”
‘又想置身事外！’胡宗宪暗骂一声，面上却很热情道：“宁海县的南溪温泉很不错，戚继光在那里练兵，所以也很安全。”
“你说的保准错不了。”赵文华大喜过望道：“就去南溪了，等身子好些就回来。”末了还假惺惺道：“这段时间便请梅林公多担待些，我会很快回来的。”
胡宗宪恭声道：“大人身体要紧，还是多泡泡吧。”
※※※
送走了赵文华，胡宗宪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耳房之中，沈默起身相迎，他摆摆手，便紧挨着沈默坐下来，从袖里掏出个折页递给沈默，自己则垂首闭目不语，在恢复精神一般。
沈默只见那折页上写着‘军情’二字，展开一看，原来是此次事件的始末：“九月初一，倭寇二百余人登陆海盐，突犯北新关，家居御史钱鲸不及躲避，全家被杀。浙江巡抚胡宗宪闻讯率军前去清剿，然此股倭寇已向内地逃窜，宗宪率军追击，经数次激战，至严州淳安县时，倭寇只剩半数，然此后再无其踪迹。”
“后才知其已越界南直隶，流劫徽、宁、太平，芜湖县丞陈一道父子战死，士兵折损百人；江宁镇指挥朱襄战死，士兵死亡三百多人。最后出现在南京城下，佯作攻击外郭的大安德门后，便向秣陵关退去。又游行到溧阳、宜兴，杀伤数百驻军，最后抵达浒墅关，被应天巡抚曹邦辅率兵击溃。”
看完了，就听胡宗宪轻声道：“根据最新的消息，俞大猷率军追至杨林桥，已经将剩下的倭寇全部歼灭了。”
沈默默然。只听胡宗宪幽幽道：“你肯定要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南直隶加浙江共计十几万大军，却被百十个倭寇搅得人仰马翻，耗时四十天，死伤上千人不说，还让人家摸到陪都城下，大大羞辱了大明天子一把，你的手下都是一群猪吗？”
沈默微微摇头道：“凡事必有起因，我是知道的……倭寇没有那么强，我们的军队也没有那么弱，但我很想知道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
胡宗宪点点头，缓缓道：“这正是我要对你讲的……你知道我追击了这些倭寇七八天的时间，如果当时你在场，就会知道今天的结果并不稀奇了。”说着便回忆道：“那批倭寇狡猾善战，组织极为严密。其中大部分是手持倭刀的浪人，这些人武艺极其高强，实战经验极其丰富，乃是之前所未见。但另外一小部分更最可怕，这些倭人身形瘦小，黑衣蒙面，尤其擅长潜踪奔行，刺探暗杀，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窥视着我的军队。正因为有这种人存在，这股倭寇才总能够占到先机，远离我们大军的围剿。”

第二七零章 皇帝不糊涂
“而且其中还一定有换装成真倭的汉奸存在，因为这股倭寇对地形极为熟悉，就像自幼生长于斯一样。”胡宗宪沉声道：“三方面因素加起来，造就了这股神出鬼没，战力强横的倭寇。”
“反观我大明精锐尽在沿海，内陆府县的驻军大都是腐朽不堪的卫所军队，以及一些民兵团练，肯定不是这些倭寇的对手。”胡宗宪面色铁青道：“我自然知道一旦放任这股倭寇深入腹地，便会带来一场大祸，便组织了数府兵力，布下天罗地网，力求将其留在浙江。”
“为什么没拦住呢？”沈默也皱眉问道：“就算全是忍者神龟，也没可能逃掉吧？”
“忍者神龟？”胡宗宪奇怪道：“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荣誉称号，只授予最厉害的倭寇。”沈默随口道。
胡宗宪双手一摊，满是无奈道：“但几次合围，他们都从包围圈的缝隙中逃出去了。”说着狠狠的一锤大腿道：“要说没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我胡宗宪这把年纪就活到狗身上了！”
沈默终于动容道：“这么说，这次入寇是有预谋的？”
“肯定是！”胡宗宪斩钉截铁道：“告诉你一件咄咄怪事，这股倭寇不掠财、不奸淫、不杀平民，几乎只针对官军进行战斗，让人无法理解其动机。”
沈默微微闭目道：“这些人的使命，应该就是出现在南京城下。”南京是大明朝的南方首都，太祖皇帝的陵寝所在，整个东南的政治中心，其重要程度仅次于北京，自成祖靖难至今，一百五十年来从未遭到任何攻击。
现在却在十几万大军的拱卫下，遭到了倭寇的攻击，尽管只是象征性的，但其象征意义，也足以将一场捉迷藏似的游击战争，升级为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
※※※
“是的。”胡宗宪缓缓点头道：“那确实是他们的目的，但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背后主使又是谁呢？”
“动机么，无非就是让幕后黑手的敌人倒霉。”沈默双手一摊道：“但背后主使是谁，我就没处去猜了。”
胡宗宪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沈默一向嘴巴严实，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便转而轻声道：“这次请拙言老弟过来，是想求你帮老哥我一把。”
沈默心里是直翻白眼啊，这简直是张经那会的翻版啊，不用问，肯定是想让自己上折帮他分解，便抬手道：“中丞大人客气了，我是知道分寸的，定然以维护前线将士为己任……但是我人微言轻，说了也没大有用。”
“拙言切不可妄自菲薄，你的话是有大用的！”胡宗宪呵呵笑道：“还不知道吧，陛下已经将你年前呈上的报告，刊印成册，还御笔题名‘海筹图略’下发给内阁大学士们参考，据说还好几次当着阁老们的面，夸奖于你呢。”
沈默的第一反应是，我的版权被侵犯了，然后才赶紧惊喜莫名道：“真是荣幸之至啊。”
“现在你还担心自己的意见不受重视吗？”胡宗宪捻须笑道：“我也不会让你为难，你只需如实上奏，稍有侧重既可。”停一下又道：“当然你是我们浙江的巡按御史，就不要管南直隶的事情了。”
“这个我晓得。”沈默点头道：“也可以按照大人您的意思去发，这些都没问题。”胡宗宪面上刚露出放松的神情，却听他定定道：“但是下官必须告诉您，这样可能招来更大的麻烦。”
胡宗宪表情一滞道：“什么麻烦。”
“一群战力强大，秋毫无犯的倭寇，登陆我大明，难道只是为了出名吗？”沈默轻声道：“当今陛下聪明绝顶，乾坤独断，是不会让这件事含混过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幽幽道：“还记得朱纨吗？”
胡宗宪呆住了。
※※※
沈默的猜测没错，当八百里加急传到北京，嘉靖帝震怒了，他感到面颊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打了耳光，噼里啪啦砸碎了精舍中所有可砸的东西，又流着泪回到紫禁城，去奉先殿向太祖皇帝请罪，在老朱的画像前，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可见其痛心疾首的程度。
当嘉靖从奉先殿出来，便见严嵩、徐阶、李默等一干重臣，在御阶下跪了一地，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皇帝哼一声便打道回府，他已经受够了这些废物！看都不想再看他们一眼。
皇帝远去了好一会儿，严嵩对身边跪着的李默道：“麻烦时言老弟扶我一把。”
李默虽然很不情愿，但也没法当众驳首辅的面子，只好起身弯腰，将颤巍巍的严阁老扶起来，却听严嵩一边起身一边轻声道：“共度艰危吧。”
李默先是一愣，旋即微不可察的点下头，表示同意。东南总督杨宜是他信誓旦旦举荐的人选，不说同气连枝，却也是一损俱损的。
两人便转身往外走去，徐阶默默跟在后面，他的身后是窃窃私语的李本张治二位阁员。在前后两对人的比照下，身材本就瘦小的徐阶，显得特别孤单，也特别不起眼……其实自从张经事件之后，他便不再随便议论朝政，且再也不反对严嵩的任何决定，变得如李本、张治一般，可严嵩似乎并不领情，对他仍十分冷淡。这让原本就话不多的徐阁老，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仿佛准备认命等退休了。
内阁成员和吏部尚书回到了西苑，继续在玉熙宫外长跪，一直到晚上掌灯，黄锦才出来道：“严阁老，徐阁老，还有李部堂，陛下让你们进去。”见三人颤巍巍进去，李本张治小声问道：“公公，那我们俩呢？”
黄锦笑呵呵道：“这个陛下没说，杂家也不知道，要不二位大人再等等，说不定待会就有谕旨下来。”说完便转身进了殿门，胖脸上显出一丝揶揄，心说：‘活该，谁让你们整天装聋作哑当摆设的？’
※※※
黄锦进去时，便听到皇帝在训话，赶紧跪下听道：“仅仅二百名倭寇，历时三十余日，横行数千里，视数万官军于无物，劫掠两省九州县，甚至攻击我大明的南都，就算朕这个大明皇帝，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何其壮哉的举动啊！”说着重重一捶他的紫金钵，发出‘嗡’的一声闷响，让人听了心悸胆颤，三位老臣知道皇帝要骂娘了，赶紧低下头，省的被唾沫星子砸着。
果然听皇帝愤怒道：“再看我们呢？十数万大军屯于东南，却奈何不了这么点倭寇，以至于一御史、一县丞、二指挥、二把总，连同他们麾下千余名将士，成了倭寇的刀下亡魂。这就是朕耗资千万养的大明精兵，朕还敢指望他们保家卫国吗？”
三位重臣赶紧磕头请罪，说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这些人的错，陛下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啊。
生了一天气，嘉靖已经没那么激动了，不耐烦地甩甩道袍的袖子道：“依着气，早让你们气死八遍了，说吧，这事怎么处理。”
“严查！”严嵩苍声道。
“严惩不贷！”李默也道。
“怎么个查法，查什么？”嘉靖冷声问道。
“查是谁的责任，谁的责任便追究谁，绝不姑息！”李默咬牙切齿道。
“首辅的意思呢？”
“老臣也是这个意思。”严嵩缓缓道：“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抗倭永无希望。”
嘉靖面色稍霁道：“首辅这话说对了，朕敢打赌，这次绝不是个孤立事件，肯定背后另有蝇营狗苟。”说到这，他便想起了朱纨，心中没来由的一痛……那是他平生最大的耻辱，竟然相信了一帮闽党的挑唆，将最忠心执行自己意图的股肱之臣害死，致使东南局势这才无法收拾。聪明人不能被同一个人踢两次屁股，所以这次嘉靖没有立刻下令抓这个、抓那个，而是下定决心，要彻查此事，待将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都抖搂出来，再抓再杀也不迟。
“派谁去查？”这才是今天问题的关键，也关系着追踪的调查结果。
严嵩推荐刑部右侍郎王学益，作为钦差大臣南下查案，李默也不示弱，举荐自己麾下的两员御史同去。
皇帝瞥一眼一直不说话的徐阶道：“华亭怎么看？”
徐阶诚惶诚恐道：“微臣没有意见，只是请陛下早做定夺，好让钦差启程，早日抵达浙江，将事情查清楚。”
嘉靖的眉头微不可察皱一下，他实在不愿看到自己寄予厚望的次辅如此窝囊，但旋即便被徐阶话中的另一层意思占据了注意力……从北京到杭州，正常要走一个月，如果再摆开仪仗，地方上迎接欢送，腊月里能到江南就不错了，那岂不黄花菜都凉了？
于是否决了从北京派官的建议，决定从南京找一员德高望重、忠诚耿直的官员，来完成这个使命，闭目寻思半晌，幽幽问道：“如果让你们评论南京的官员，会第一个想到谁？”
“南京兵部尚书赵贞吉。”虽然不知皇帝的意思，李默实话实说道。
“赵孟静。”徐阶轻声道，赵贞吉字孟静。
“回皇上，是赵贞吉。”严嵩年事已高，对于‘流放’南京的大员，他已经记不大清了，只有‘赵贞吉’这个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名字，被严阁老时刻牢记在心。
“很好，就派赵贞吉为钦差大臣，彻查此案。”嘉靖帝狭长双目中精光闪烁道：“另外让苏松巡按与浙江巡按协查。”

第二七一章 三钦差
谢绝了胡宗宪的留宿，沈默也没有回西溪别墅去，而是住到了人马喧腾的驿馆中。
此时驿馆已是客满，好在驿丞与他是旧识，又仰慕解元公的大名，央着他给题了个匾额，便将住在上房的商人撵走，腾空出来给他住……彼时驿站的住客中，一般只有七成是真正的官员，其余的则是拿着上面的条子，或者干脆向驿丞行贿，住进来的商旅，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驿馆中呆了整整三天，沈默的报告还是没写出来，这倒不是他文思枯竭之类，而是经过反复斟酌，他觉着还是再等等，看看朝廷下一步的变化再说。
是的，他确实答应了胡宗宪，要上奏皇帝帮其说话，但沈默深知此事干系重大，所谓‘倭寇犯京’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其背后也许隐藏盘根错节的干系，对于一个快要完婚的新郎官来说，他绝不希望在这时候纠缠进去，能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
但令人无奈的是，有时候不是你找麻烦，而是麻烦找你。仅仅又过了一天，圣旨到了，命他协助钦差大臣彻查此次事件的始末，这下是彻底休想置身于外了。
将写了一半的报告扔进火盆，沈默叹息一声，对沈安吩咐道：“你回绍兴跟家里说，婚礼延期吧……”
※※※
再过一日，沈默正在屋里读书，便听外面有喧哗声，隐隐好像有‘钦差’之类的字眼，他心中一动，命铁柱出去观看，才知道是苏松巡按到了。
沈默便搁下书，吩咐道：“更衣，去拜会一下未来的同事。”
他这边刚刚着履正冠，就听到亲兵进来，呈上拜帖道：“大人，苏松巡按王大人前来拜会。”
沈默赶紧道：“快快有请……哦不，还是我亲迎吧。”便匆匆出去，在小院里见到一位二三十岁，面色白净、蓄着乌黑短须，相貌十分儒雅的官员。
“在下苏松巡按王用汲，见过解元郎。”见沈默出迎，那官员笑吟吟的拱手道，声音柔和而干净。
沈默赶紧还礼道：“久仰润莲兄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实在是幸会幸会。”
王用汲字润莲，闻言微笑道：“解元郎过誉了，区区不过一介小吏，哪来的大名？”
温润如玉的君子总是讨人喜欢，沈默也不能免俗，不由对其心生亲近之情，连忙将他让进屋去、请其上座，王用汲固辞不肯，两人只好东西昭穆而坐，沈默吩咐上茶，对王用汲道：“润莲兄一路辛苦，来得好早啊。”
王用汲温和笑道：“解元郎不是来的更早吗？”
沈默摇头笑道：“润莲兄还是叫我拙言吧，最近听着解元两个字就犯晕。”
王用汲颔首道：“拙言兄，我是前天接到圣旨，生怕落在赵部堂后面，这才抓紧时间赶过来的。”说着呵呵一笑道：“据说老先生是个急脾气。”
沈默笑道：“好像有所传闻。”这时候铁柱奉茶，王用汲接过茶盏，轻啜一口道：“这次的差事，拙言兄怎么看？”
沈默也喝口茶，微笑道：“我阴差阳错当上了这个浙江巡按，但实在太过年轻幼稚，早已打定主意，紧跟赵部堂和润莲兄的步伐，你们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王用汲苦笑道：“拙言兄太谦虚了，不过也真真道出了我辈的心声。”说着叹口气道：“不瞒你说，我是跟着俞总戎进剿过那股倭寇的……”
沈默面色一紧，沉声问道：“抓到活口没有？”
“捉到了。”王用汲压低声音道：“一个剃着倭人发式，穿着倭人服装的汉人，被火铳所伤，昏迷了过去，等兵士们取首级的时候，才发现他没死。”
“人现在在哪？”沈默直起身子问道。
“已经被曹巡抚收押了。”王用汲轻声道：“但当时我检查过他的全身。”
“怎样？”
“双手虎口有老茧，脚掌狭窄，脚趾并拢，且面容身上都没有海风吹出的那种水锈。”王用汲轻言细语道：“据此判断，我觉着他是个陆上的高手，应该不是在海上讨生活的。”
“嗯，浙江胡中丞也说过，有岸上的向导与他们勾结。”沈默点头道：“其余的倭寇呢？”
“还逮到两个倭人，不过伤势很重，恐怕救不过来了。”王用汲印象深刻道：“这是一群亡命之徒，除非伤重昏迷，不然就会继续作战，直到最后也没人投降。”
※※※
“依润莲兄看，这些倭寇是什么来头呢？”沈默轻声问道。
“俞总戎说，这些倭人全部手持倭刀，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怕沈默不了解，王用汲还解说道：“倭刀虽然质量很好，把把都是宝刀，但工艺极其复杂，价格及其昂贵，即使在日本，也只有一种人会使用，那就是诸侯的武士，这些人自小习武，专学杀人的法子，异常毒辣厉害。”
沈默微微点头，没有打断他，听王用汲道：“但俞总戎说，这种人在日本也是极为稀有的，据说最强大的诸侯，叫什么信长的，手下也不足一千。”说着不可思议的对他道：“这次居然有足足二百这样的武士，跑到大明来送死，实在是莫名其妙啊。”
沈默却知道，那些人肯定不是武士，因为在日本，武士都是有组织关系，有田地佃户的上层人物，断不会撇家舍业的组团来大明。那些人只能算是曾经的武士，他们依附的诸侯战败后，土地也没有了，只好扛着武士刀四处流浪，便有一个很拉风的名字，叫浪人。
不过虽然是浪人，也依旧是稀有品种，一下聚起二百个，恐怕只有王直王老板能做到……但是，他肯定不会舍得。
所以究竟是谁干的‘好事’，沈默也真得猜不出来，但他能肯定的是，这背后的主使不是那些海寇巨枭们，原因同上。
两人谈论半晌，没有头绪，只好暂且按下，一切等赵部堂到了再说。可一连过了两天，钦差大人的仪仗却始终没有出现，就在两人有些着急，忍不住写信去南京询问时，一个布衣老头来驿站找他们，递上了一份名刺。
一看上面的名字，沈默两个赶紧换上官服，跟着老者出了驿站，七扭八拐的到了一间极不显眼小客栈中，见到了同样不显眼的赵尚书。
※※※
赵贞吉，字孟静，号大洲，嘉靖十四年进士，授翰林编修，在国子监教书育人数年后，擢监察御史，奉旨宣谕诸军。后因为得罪严嵩，廷杖谪官。再累官至户部侍郎，又忤嵩夺职。几年前经其老师徐阶举荐，帝允复起，但仍被严嵩从中作梗，被任命为南京礼部尚书，闲散搁置。
直到张经去职，才接任南京兵部尚书，掌管南京及应天府一带防御。赵老夫子对军事乃是外行，但依然加强军纪训练，使腐朽不堪的南京驻防兵战力稍有提升，并始终保持警惕性。这才在上月倭寇突然逼近城下时，及时反应，关闭城门，没有被攻进城内，造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耻大辱。
但眼睁睁看着倭寇远遁，便已经让生性要强的赵老夫子险些气晕过去，从那天起，赵贞吉就开始骂娘，从赵文华杨宜，到胡宗宪，曹邦辅，都被他格了老子。
所以当接到上谕，命其为钦差大臣，彻查此案时，赵老夫子别提有多激动了。上午接旨，下午便丢下手头的差事，仅带了一名老仆一个护卫，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心急火燎的往杭州去了。
他微服简行，悄无声息的进了杭州，在街头巷尾到处转悠两天，觉着情况了解差不多了，这才现身召唤两位副手过来。简单的见礼之后，赵贞吉便沉声道：“二位久等了吧。”
两人连忙道：“应当恭候部堂大驾。”
“这几天可有什么收获？”赵贞吉个头不高，相貌也很平常，却有一份不怒自威的尊严所在，令二人大气都不敢喘，王用汲轻声答道：“这几日与沈巡按分析了一下案情，但大人您不到，我们也不敢胡来，生怕乱了您的部署。”
“狡辩。”赵贞吉冷着脸道：“就算我没来，你们不会出来转转，听听民声，好做到心中有数吗？”
两人心中苦笑道：‘外面盯梢的不下十人，人家不想让我们看的，肯定看不到，我们出来有什么用处？’但这话只能想想作罢，面上只有唯唯诺诺的接受批评。

第二七二章 提编
赵尚书坐着，两位巡按站着。
将两个刚见面的属下，劈头盖脸训斥一顿，赵尚书才板着脸下令道：“沈巡按，你持我的手令，约请工部侍郎赵文华和浙江巡抚胡宗宪，于明后两天过来谈话。”
又对王用汲吩咐道：“王巡按，你持我的令牌，约请本地五位有名望的大户，十位庶民百姓，五日内我要见完这些人。”说着根本不容两人有疑问，便挥手道：“下去吧。”
王用汲轻声道：“大人是否移驾驿馆，那里总之是方便些。”
沈默也附和道：“是呀大人。”
“不必了。”赵贞吉哼一声道：“那里尽是天南海北的官员，南都出了这种事，我没脸去住。”
两人讨了个没趣，只好怏怏退下，出来那间客栈，走远了才相视摇头苦笑，都大感这怪老头不好伺候。
沈默轻声道：“老夫子好大的架子，让赵侍郎来见他，这不是纯粹找碴吗？”
“摊上这种大人，也是有好处的。”王用汲两手一摊，微笑道：“尽心办差就是，其余皆不必操心。”
沈默连连摇头，便与他拱手作别，各自完命去了。
沈默先去卢园，一问才知道，原来人家赵侍郎出去泡温泉了，再问何时归来，管家道：“这说不准，看大人的身体情况吧。”其实谁都知道，看的不是赵侍郎的身体，而是事态的进展情况。
看来赵文华铁了心要置身事外了，沈默也没有办法，只好去找胡宗宪，胡中丞倒没有玩失踪，也不可能违背钦差的意思，但沈默知道，赵贞吉不会从他那里得到有用的东西的……他太了解胡宗宪了，虽然年纪不如赵贞吉大，但狡猾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
果然在结束了与胡宗宪的谈话后，赵贞吉把沈默找去了，面色十分难看道：“你是浙江的巡按监军道，有监察全省军政之责，说说对此事的看法吧。”
沈默刚要开口，却见赵贞吉一抬手道：“不要老生常谈，不要敷衍塞责，本官可不是好糊弄的。”
沈默这才知道，原来方才胡中丞便是用‘老生常谈’，‘敷衍塞责’赵部堂，怪不得老夫子的脸色跟丢了钱似的。稍稍整理下思路，他便禀报道：“此次陛下命部堂彻查此事，无非就是想知道三件事，谁做的，目的是什么，以及谁该负主要责任。”
赵贞吉点点头，不作声的听他道：“现在浙江这边，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在王江泾吃了大亏的徐海，在出手报复，要讨回场子；也有人说，只是倭寇迷了路，无头苍蝇乱撞上来的……”说着顿一顿，低声道：“还有一种说法甚嚣尘上……据说是‘提编’惹的祸，一些大户出钱请的死士，给那位上眼药呢。”
大明朝的中央财政寥寥，地方的困难都得靠地方自己解决，十几万抗倭大军齐聚江浙，光人吃马嚼每天就得两千两银子，若再算上军饷烧埋，兵器甲具，所耗费银两更是不计其数，早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财政收入。
就只好再额外增税，但浙江的老百姓已经在田租地税之外，亩出兵饷一分三厘了，再加上其它名目众多的赋役征发和严厉的海禁，已经是家家皆净，无以为继了。如果再行盘剥，无疑会使黎民生路断绝，被迫加入倭寇行列。
但仗不能不打，饷也欠不得，必须要有一种立竿见影的法子，来保证抗倭的军需不断流才行。而为军队筹饷是赵文华除督战之外的主要任务，但他显然不具备解决这个天大难题的手段，便不出意外的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胡宗宪，让他来想办法。
别无他法之下，胡宗宪只好想出了个名为‘提编’的加派之法，便是按照人民的贫富，将其编为十等，然后从最富一等开始征税。若富人所纳税额不能满足需要，则向下征收次富阶层，以此类推。
实事求是讲，这个法子是十分合适的，毕竟谁都知道，大明朝的九成财富，集中在不到一成人的手里，现在没钱打仗了，不问那一成要，却还问谁要？
但那些掌握着巨大财富的大户们不愿意了，他们已经习惯了百多年来，不纳捐不交税的日子，突然要让他们拿大头，当然没法接受。
论说这些人家都是有权势的，又同气连枝，是惹不得、碰不得的。但现在非比平常，一切以抗倭为重，原先那些用来攻击官员的借口，诸如‘擅杀’、‘恣横’甚至‘专权’之类，统统可以被原谅，至少是暂时原谅。
而地方官府，则可以高举着‘通倭’的大帽子，看谁家敢不听招呼，便扑通一声扣上，保准你家破人亡，满门抄斩，谁也救不了。此消彼长间地方官们，在面对这些大户时，占据了前所未有的强势地位。
于是‘提编法’得以执行，大户们也只有乖乖掏钱了。这样加派之后，浙江一司仅今年上半年，便额外征收了白银四十万两，而南直隶因为更大更富，受患更轻，这个数字则达到了六十万两。勉强保证了军费的来源，使战争得以长期维持下去。
但在江浙的大户心目中，赵文华和胡宗宪两个名字，无疑便变成了扒皮鬼与鬼扒皮，其关系早已不复融洽，所以才有了这种传言。
※※※
沈默已经知道赵贞吉微服私访的事情，所以肯定知道这些，便干脆也不替赵文华做隐瞒，反正这件事沸沸扬扬，盖是盖不住的。
听了沈默的说法，赵贞吉的面色这才稍稍好看些道：“算你老实。”便沉声问道：“你觉着哪一种可能呢？”
沈默摇摇头道：“这些都只是传闻，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任何判断都没有根据。”
赵贞吉眉毛微微抖动道：“我非让你说一种呢？”
沈默依然平静道：“那要看赵部堂想看到什么结果了。”
“难道你没有自己的主见吗？”赵贞吉不悦地哼一声道。
“下官没有。”沈默轻声道：“下官也混沌的很。”
赵贞吉始终是没有从沈默嘴里，翘出点有价值的线索来，只让他出去。
待门关上，赵贞吉仿佛自言自语的嘲讽道：“这就是你谭子理口中的未来宰辅？弼国之才？”
里间的门帘便挑起来，一个三四十岁、仪容威严的中年官员，从中走出来，不以为意地笑道：“部堂大人难道不认为，他表现得很精彩吗？”
“瓜娃子地，精彩个屁。”赵贞吉骂一声道：“才不到二十岁，油盐不进的老官僚一样。”
那谭子理正是台州知府谭纶，与赵贞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以赵老夫子一封信便把他招了过来。
谭纶在赵贞吉的下首坐下，微笑道：“如果他不这样说，我才真觉着失望哩。”
赵贞吉笑骂道：“你帮谁说话呢？”
谭纶笑笑，压低声音道：“大洲兄，我真觉这回，你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赵贞吉的笑容登时敛去，皱眉道：“子理，你是不是让他们给拉下水了？”
谭纶正色道：“大洲兄请放心，我谭子理的气节无需怀疑。”
“那你……怎能帮着严党说话呢？”赵贞吉敲着桌子问道。
“我没有帮严党说话，我是从大局出发。”谭纶一脸坦然道：“浙江经不起任何内乱了，所以不赞同你们借题发挥，打倒胡中丞……因为他是抗倭的最佳领导者。”
“荒唐！”赵贞吉怒发冲冠道：“你把我赵孟静看成什么人了？我难道不知道一切以大局为重，一切以安定为念吗？”重重一拍桌子，伤心的撇过头去道：“你可曾想过，我为何要蜗居在这个小客栈中？为何要一切都在私下进行？”
谭纶赶紧道歉：“小弟口不择言，大洲兄千万不要见怪。”
赵贞吉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口中低声道：“如果胡宗宪做得好，我当然不会添乱，可他真得做的好吗？别的不说，就说这个额外提编之法，搜刮来的民财，真的都充做军饷了吗？”说着冷笑一声道：“别忘了，我是干过户部侍郎的，早给你们浙江算过总账了，按照你们现在的养兵费用。南直隶和浙江的正常税负，加上‘倭饷’再加上‘提编’，足可以供三十万军队持续作战的了。”
“请问谭大人，为什么你还跟我说，部下只能发半饷，军粮也时常难以为继呢？”赵贞吉目光炯炯的质问道。

第二七三章 各执己见
谭纶一时语塞。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是吧？”赵贞吉冷笑道：“那好，我替你说。是因为这些钱，被赵文华和你那位栋梁之材，还有他们的党羽，中、饱、私、囊了！正是因为有这个贪婪无度的毒瘤存在，所以才会出现，一面是浙江百姓生路断绝、敝衣枵腹，另一面你们抗倭前线又饿得两眼发绿，嗷嗷直叫的奇怪局面！”
“不能全盘否定啊。”谭纶分辩道：“我承认赵文华是很不像话，胡宗宪也不是没有问题，但要是没有这个法子，我们的军队连嗷嗷直叫的力气都没有。”顿一顿，又道：“而且你必须看到，今年至今，浙江还没有大的倭患，这离不开胡中丞的筹划调度之功。”
赵贞吉闷声道：“杨宜未必比他做得差……我在南京接触过他，思路清晰，知兵善策，是很有才具的，只不过现在被赵文华压制，被胡宗宪架空，完全不得施展罢了。”说着使劲瞪着谭纶道：“你敢说如果给他发挥的空间，他就一定比胡宗宪做得差？”
谭纶不急不躁的反问道：“那您就敢说，他一定会比胡宗宪干得好？”说着躬身拱手道：“我承认他杨宜在河南打土匪可以，但这里是东南，面对的形势比那里复杂无数倍，敌人也强大无数倍，需要的是擎天柱国的大才……这样的人才，即使在官员中也是凤毛麟角……如果他是周珫那种，只会纸上论兵之辈怎么办？东南禁不起这个折腾了！”
但赵贞吉依旧坚持认为，没有严党的浙江，才能上下一心，全力抗倭，只要有赵文华和胡宗宪在，胜利便遥遥无期。
见无法说服这个倔老头，谭纶只好强忍着怒气问道：“那大洲公准备怎么办？”
“查！查他个水落石出！”赵贞吉毫不动摇道：“其实很明显，这都是因为严党对浙江的盘剥过重，激起的事件，那些幕后的肇事者要负直接责任。但导致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更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听他说完，谭纶冷笑道：“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这样做行不通，除了把自己搭进去，伤害到徐阁老之外，你得不到任何的结果！”
赵贞吉也冷笑道：“那咱么就骑驴看账本！”
“走着瞧！”有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谭纶起身拂袖而去。
※※※
见谭纶负气离去，赵贞吉又有些后悔了，他素知谭子理多谋善断，胸有沟壑，且在浙江人脉甚广，乃是他此行最该倚重之人，便想起身去追，却又拉不下脸来，正在坐卧不安地犹豫着，只见谭纶重新出现在门口。
看到他去而复返，赵贞吉一下子喜出望外，赶紧起身作揖，赔笑道：“子理，我就是这个臭脾气，给你道歉了，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谭纶本来绷着脸，听他这样说，只好摇头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大洲兄别往心里去。”
赵贞吉便起身挽住他的胳膊，亲热笑道：“揭过去了，揭过去了。”
谭纶无奈地摇头笑道：“哎，怨不得人家说，你老夫子认定的事情，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呢。”
赵贞吉嘿嘿笑道：“要不当初也不能被廷杖。”在这个年代，被皇帝打棍子是一件很骄傲的事情，不管有理没理，只要挨打就很光荣，成为一项值得显摆的资本，也不知有什么好炫耀的。炫耀完了，赵贞吉又一次请求道：“我知道你谭子理从不打诳语，你这样说肯定是有道理的，还请子理帮我指点迷津吧。”
谭纶笑笑道：“大洲兄，你乃是宦海浮沉、两京转遍的顶尖人物，自然知道地方上斗得再激烈，要想取得战果，还得看北京，看西苑，看陛下身边那几个人。”
见赵贞吉点点头，谭纶伸出三根手指道：“准确说是三个人，严阁老、李太宰和徐阁老。”
赵贞吉又点头，谭纶便继续道：“而且毋庸讳言，现在徐阁老暂时偃旗息鼓，严李二人占据了极大地优势……与此相对应的，便是严党在东南有赵文华、胡宗宪，李党则有杨宜和曹邦辅。提督对总督，巡抚对巡抚，谁也没法压倒谁，但严党稍占优势，这不正是严嵩和李默两人的实力写照吗？”
赵贞吉摇摇头道：“那为何又将我派来干这个差事呢？”
“我的老部堂。”谭纶叹口气道：“陛下是想弄清楚真相的，势必要派一个非严非李的大员担当了。但不幸的是，严阁老和李太宰在这件事情上，态度却肯定是一致的，因为无论东南出了什么问题，杨宜这个总督都要负总责的，李太宰也同样会受到牵连，所以他也不可能容许这件事闹大的。”
赵贞吉有些颓丧道：“原来是这样……”这倒不是说他的水平不如谭纶，而是因为他坎坷的经历，让他无法冷静面对严党，所以才当局者迷，误以为这是打倒严党的绝好机会了。
见他终于软下去，谭纶暗暗松口气，微笑道：“一切以抗倭大局为重，等把外敌消灭了，咱们便集中力量对付严党，终究会取得胜利的！”
赵贞吉怏怏道：“你不用再安慰我了，我已经有分晓了。”见他失去谈性，谭纶识趣的起身告退，赵贞吉这次也不挽留了，将他送到门口，便转身回来。
对于谭纶的盖棺定论，赵贞吉虽然服气，但并不甘心，他不相信世上有无懈可击的联盟，觉着一定存在攻破无敌堡垒的方法，只是自己没找到罢了。
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对着一刻火红的柿子树发呆半晌，赵贞吉突然想起了什么，揉着脑袋寻思了半晌，突然双手猛地一拍道：“对呀，不是每个人都怕东窗事发！那个人肯定不会看到，这件事情不了了之的！”
说着便兴奋地对老仆人道：“我写封信，你给王用汲送去，让他用最快的速度，亲手交给曹邦辅。”
※※※
回到驿馆已经中午了，沈默简单吃个午饭，便躺下睡个午觉，经过乡试的磨炼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强悍多了，至少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吃好睡好了。
但今天是没法睡好的，刚刚迷糊了不久，谭纶来了。
郁闷的揉着眼睛，沈默嘟囔道：“子理兄，您老不睡午觉啊。”
谭纶哑然失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亏你还睡得着。”两人在台州保卫战中共处许久，相处十分得宜，又加上有了过命的交情，相互间自然非比常人。
沈默打着哈欠从床上起来，招呼谭纶在桌边坐下，吩咐铁柱拿出自己的珍藏来招待他。又有亲兵端一盆温水进来，沈默拿毛巾擦擦脸、清醒一下，这才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谭纶笑道：“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接过铁柱奉上的香茗，呵呵笑道：“就为了你这价逾黄金的明前，我来了杭州能不找你。”
“拉倒吧。”沈默摇头笑道：“我本就是巡按监军道，现在又奉旨办案……虽然是协查的，平时官员们见了我都避之不及，现在更是恨不得将我人间蒸发，你谭子理何许人也？人之精也，岂会给自己找不自在？”
“还一套套的呢。”谭纶哈哈大笑道：“拙言，我发现一个可喜的现象啊。”
“什么现象？”沈默问道。
“你开朗了很多呀。”谭纶笑道：“原先说话言简意赅，绝不肯多费口舌，可不像现在这样……活泼。”
“是么？”沈默摸摸自己脸皮道：“你过奖了。”
谭纶差点被从椅子上滑下去，失声笑道：“我好像没有夸你吧。”
“说正事吧。”沈默正色道：“我结婚你准备包多大的红包？”
谭纶刚刚摆出正经的神色，闻言面色一阵扭曲，呆滞片刻后，才爆发出猛烈的笑声道：“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是人逢囍事精神爽啊！”大笑一阵，擦擦眼泪道：“放心吧，我就是勒紧裤腰带，也会给你包个大红包的。”说着郁闷道：“但我结婚时，你也没给我红包。”
“你哪年结的婚？”
“嘉靖二十年。”谭纶一脸感慨的回忆道：“转眼已经十四年过去了。”
“当时我只能给你棒棒糖。”沈默口气道：“你也放心吧，等再娶一房时，我会给你补上的。”
“我也不要你补。”谭纶摇头道：“我只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咱们就算扯平了。”
“讲。”沈默点点头道：“但我保留给你红包的选择。”
“你们南宗到底是什么意思？”谭纶幽幽问道。

第二七四章 倔强的斗士
广为流传的阳明心学，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演变、整合分化，形成了浙中江右、泰州南中等十余个大的学派。
虽然寻根溯源，大家都以贵州为渊薮，以龙冈为始发地，以阳明公为圣贤宗师，但因为传承者体悟的差异，以及地域的间隔，发展差异很大，甚至大相径庭。
尤其是最近这十年来，文恬武嬉、朝政荒废、国家积弊爆发，内忧外困严重。这些残酷的现实，都让心学的弟子们，更加迫切的希望探求出阳明公思想的真谛，像他一样匡扶宇内，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这种群体性的情绪上的焦灼，促使了王学流派从单纯的学术组织，向带有政治目的的组织转变……一方面，他们都知道联合起来才有力量；但另一方面，他们却无法接受完全异己的思想，虽然在野，没法伐异，但大规模的党同不可避免，终于在近些年来，形成了江南与江北两大体系。
江北以王艮的泰州学派为首，更加积极甚至激进，主张全力控制朝局，自上而下的进行改革；江南则以季本王畿的浙中学派为首，主张全力维护政局的稳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以抗击倭寇为第一要务。
两相比较比起来，无疑南宗更保守一些，但若是考虑到南宗的势力范围主要是闽浙沿海一带，有这样的诉求也就不奇怪了。
但无论如何，王学还处于在野地位，国家又处在内外交困的境地，所以两派间的合作才是主流，比如说北派的何心隐，便长期在南宗活动，并没有被王畿等人当作外人。
※※※
但是现在，出自北派的谭纶，向沈默身后的南宗，提出了含蓄的质疑——你们南宗在浙江根深蒂固，现在发生这种事，是不是应该给出个解释。
“什么什么意思？”沈默望着茶盏中的袅袅白烟道。
“拙言。”谭纶轻声道：“我不是来试探你，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不会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说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沈默抬起头来，坦诚地回望着谭纶道：“你知道我这半年，先忙乡试，后忙结婚，完全游离于那艘画舫之外。”
“我相信你。”谭纶点头道：“不过事发之后，你没有向那些人询问一下吗？”
“询问了。”沈默点点头道：“徐文长还亲自跑来杭州，给我带了句话。”
“方便告诉我吗？”谭纶轻声问道。
“这事儿不好说。”沈默又点头道。
“看来是不方便了。”谭纶有些失望道。
“你误会了。”沈默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徐渭对我说：‘这事儿不好说。’”
“哦……怎么个不好说？”谭纶失笑道。
“不好说就是不好说。”沈默摇摇头道：“具体什么意思，得你我自己体会。”
寻思一会儿，谭纶沉声道：“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件事南宗是知情的呢？”
沈默颔首道：“我觉着也是。”
“别你觉着也是啊。”谭纶苦笑道：“倒是给透露点内幕消息啊。”
“你知道我不是核心人士，知道的本就不多。”沈默两手一摊道：“所以凡事都是靠猜的。”见谭纶面露失望之色，他才慢悠悠道：“事实上，你太高看那艘游船了，他们只是些有名望的读书人，充其量是浙江大家族的代言人，但并不是决策者。”
“换言之，这件事他们纵使知情，也无可奈何。”沈默叹口气道：“而且为了维护身后的家族，他们必然会同联合起来，防止有人将火引到浙江的大户身上，这就是我对那句话的理解。”
听出他话语中的坦诚，谭纶肃容而起，拱手道：“让拙言兄为难了。”
沈默摆摆手，也跟着起身道：“那位赵老夫子的意思，我也能猜出几分，但我不相信他能成功……”
谭纶皱眉道：“不瞒你说，我已经劝过他了，一切以东南稳定为要，好说歹说、软磨硬泡，他总算是答应下来了。”说着无奈地摇摇头道：“可依那位老夫子的脾气……很可能还是会固执己见的。”
“让他折腾去吧。”沈默叹口气道：“总有人会给他苦头吃的。”
“到时候还望拙言兄回护则个。”谭纶拱手道：“赵部堂正气凛然，是个难得的好官，他在朝中，是百姓的福气。”
沈默笑笑道：“你又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尽力而为吧。”谭纶恳求道。
沈默这才缓缓点头，笑骂一声道：“除了逼我就是逼我，我看你是专拣软柿子捏了。”
“二妇之间难为姑啊，拙言体谅则个。”谭纶再次拱拱手道：“我不能离开台州太久，待会就回去了，等你成亲时咱们再见吧。”
沈默拱手还礼道：“子理兄，保重了。”
“保重。”谭纶还礼，离开了驿馆。
※※※
又过了两日，王用汲回来了，带来苏松巡抚的回信。赵贞吉展开一看，不由愣了，只见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而是从《列子&#183;汤问》上，摘了一段文字道：‘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一直到‘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格老子地，一个比一个狡猾！”将那信纸狠狠拍在桌子上，赵贞吉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生怕担上一点责任，沾上一点瓜葛，倒给我‘愚公移山’的故事来了。”
但他是极有智慧的，自然知道曹邦辅已经将要说的话，表达得清清楚楚了……太行与王屋者，严党与江浙豪阀是也，愚公者，乃他赵贞吉也。现在赵愚公想请他一起搬掉两座大山，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
不出赵贞吉所料，吃过赵文华攻讦，又在此次事件中有功无过的曹巡抚，是‘杂然相许’的。但也同样指出，即使有愚公那种不畏艰辛，坚持不懈的精神，如果没有‘操蛇之神告之于帝，帝感其诚’派天神相助，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意思很明显，我对你的提议很感兴趣，但没有十成把握，是不会动手的。
赵贞吉深知，没有曹邦辅加入，是不可能争取到李默的支持的，而如果李默不支持，想要在这里战胜严党，是没有任何指望的。
他突然怨恨起来，自己的老师明明是内阁次辅，官居一品的天子近臣，为什么就不能强硬起来，为他们这些下面的人撑腰呢？要是那样的话，还用得着拉拢曹邦辅，巴结李时言吗？
赵贞吉何尝不知，自己要做的事情，与那愚公移山无异。但他毫不动摇，因为他亲眼所见，老百姓的生活实在太惨了……那提编之法看似合理，实际上与以往任何的革新一样，无论将多少负担压在富人头上，最终还是会被他们想方设法转移给穷人们。
而且最高长官成了贪渎的头子，上行下效之际，下面的官员也纷纷伸手，想要分一杯羹。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游戏中，底层民众永远是被鱼肉的一方。在层层盘剥之下，早已经膏血殆尽，皆曰：‘与其守分而瘐死，孰若从寇而幸生？’
以至于出现大面积的通倭投倭，甚至在某些地方，倭寇比官军还要受欢迎……因为为了获得情报，保障后路，倭寇往往在抢劫大户之后，放粮米给穷苦百姓。虽然这并不是普遍现象，但也足以反衬出官府名声之败坏，如果不施以雷霆手段，将无药可医！
赵贞吉看一眼桌上压着的竖轴，上面写着自己立下的八字誓言：‘知难而进，不避艰危’，现在就是自己实践自己诺言的时刻了。
‘既然你们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吧。’将视线从桌上抬起，他坐直了身子，对门口沉声道：“来人。”
唯一的两个随从，老仆和护卫便进来，一齐施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赵安，赵全，你两人回南京，持本官的手令，调兵部一干属官，和直属部队过来。”赵贞吉冷声道：“将新入库的那一千条最新式的火铳，全都装备上，打钦差旗，浩浩荡荡给我开进杭州城来！”
那护卫赵全激动道：“太好了！谁都敢给咱们脸色看，这几天简直憋屈死了！现在该轮到咱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老仆赵安却不无忧虑道：“大人，这样不会有麻烦吧？”
“只管去。”赵贞吉沉声道：“都是本官职权范围内的事情，有什么麻烦？”

第二七五章 正面的较量
赵贞吉接下来消停了好几天，让所有人暗暗松了口气，胡宗宪还派人私下找到沈默，让他想办法给老赵个台阶下，大家赶紧把这个案子结了吧……你赵老夫子在南京兵部闲得无聊，可大家还忙着抗倭呢，谁陪你一直耗下去呀？
沈默却不去触这个眉头，他知道赵老夫子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歇菜，而依那老头的脾气，估计就算是歇菜，也要先爆发完了再说。
果然就在两天后，杭州城西门外，突然奔来一骑，对守城兵丁高喝道：“呔，快叫城内诸官，出来迎接钦差大人大架！”
值守千户在城上高声问道：“敢问是哪路钦差，小的也好去通禀。”
“南京兵部赵尚书，奉旨查办钦案！”那身着山文甲、被挂红披风的来使高声道。
值守千户不敢怠慢，赶紧去里面通禀。不一时胡宗宪率领布政使、按察使并杭州知府等一干僚属出来，沈默和王用汲两个，也换上官服急冲冲往西城门赶去，下了轿子，王用汲奇怪道：“难道赵部堂连夜出城去了？”
“那倒不至于。”沈默摇头道：“这是要告诉浙江上下，他要由暗转明了。”
※※※
众官刚到城门口，便见西北官道方向出现长长一队人马，一边鸣锣开道，一边不疾不徐的行来。
待那支队伍更近了，便可以看清二品大员的全副仪仗了，由十二位手持龙凤彩旗的红甲亲兵当先导引，后面的仪仗队高举肃静回避牌、斧钺、大刀、日月、狮印、葵扇、罗伞及写着钦点翰林、南京兵部尚书、督察东南军机以及钦差奉旨查案的牌子各一块。
再后面是百余名引刀持弩的护卫，簇拥着数顶青呢官轿，以及最中间的一顶十六抬的紫玉大轿，后拥伞扇罗盖，并数名武官，最后是长长的护卫部队，均手持着崭新的火铳，十分有威慑力。
老百姓固然啧啧称奇，见猎心喜，可在迎驾的官员看来，这无疑是一场宣告双方彻底决裂的表演。尤其是当看清那顶大轿上空空如也时，胡宗宪的脸色变得比铁还青，这是多么直白的示威啊！
待仪仗和卫队全部进城，官员们围到胡宗宪身边，七嘴八舌道：“中丞，这分明是要踢咱们的场子呀！”“就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不愿听这些没营养的废话，胡宗宪挥一挥衣袖，愤怒道：“让他折腾吧，把浙江折腾乱了，让倭寇再凶猛起来，我就辞官回家种田！”说完便闷头上了轿子，跟着仪仗往城里去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只好也上轿子进了城。
跟着钦差的仪仗七扭八拐，行到一条小巷外边便再也进不去，待官员们下轿，便看到钦差卫队已经将巷内一间小客栈团团围住。
官员们又看向胡宗宪，胡宗宪再看向远处刚刚下轿的沈默，想问问他的意思，却见他朝自己递了个眼色，这才猛然想起来，原来这位也是个钦差，心下不由大为安定，也不再看他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披着红斗篷，穿着山文甲，挎着鲨皮腰刀的千户军官出来，沉声道：“沈大人，王大人，部堂有请。”
沈默两个点点头，便往小巷里走去。
※※※
胡宗宪又和一众属下等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日近中午，大人们又累又饿，全都站不住了，便小声问他道：“中丞，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胡宗宪笔挺地站在那里，面色也是阴沉难看，哼一声道：“本官亲自去问问。”众官员此时同仇敌忾，哪会让中丞独往，便一齐跟了上去。
才走到巷口就被赵贞吉的亲兵队长……也就是请沈默两个进去的那位千户……给拦住了，黑着脸问道：“干什么的？”
这话太气人了，你一直在这站岗，能不知道我们是干啥的？胡宗宪黑着脸拱手道：“下官浙江巡抚胡宗宪，求见部堂大人，请代为通禀一声。”
“先候在这儿。”亲兵队长不客气道，去了足足一刻钟才回来，面无表情道：“部堂大人正在与两位协办谈话，请大人在此稍候。”
浙江的首脑们终于忍不住了，愤怒道：“我们中丞大人乃是四品大员，一省之长，你们不能如此轻侮！”
亲兵队长却不为所动道：“请大人稍候。”便钉子似的，定定地站在那里。
胡宗宪面色十分难看，仿佛因为在受到的非礼而愤怒，但实际上他心里却没有愤怒，只是十分焦灼罢了——看这情势，赵贞吉是准备撸袖子豁出去了，而这时候赵文华去泡温泉，杨宜远在南京，整个杭州城就剩下自己一个方面大员了，那老夫子肯定重点拿自己开涮！
其实他很清楚，这次倭寇入侵，自己并没有太大的责任，如果就事论事，自己最多只是个‘疏忽’的过失，挨个申斥、罚俸半年也就过去了。但就怕这老头子由此牵出别的事来，比如说……提编加派，这个法子一经提出便饱受诟病，也让自己着实得罪了好些人，一旦扯到这上面，便不愁找不到攻讦自己的人，到时候是黄泥巴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将这两件事连起来。’胡宗宪暗暗咬牙道。
这次没有再久候。只见一个亲兵疾步从里面走了出来，在千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千户队长便侧身到：“部堂大人请中丞大人进去。”
胡宗宪立刻疾步走进去，其余官员想要跟上，却又一次被拦下道：“部堂大人并没有请诸位进去。”
※※※
胡宗宪进去客栈的大堂，便见一身大红官袍，胸前绣着锦鸡的赵贞吉坐在一张方桌后，正在闭目养神。沈默与王用汲分坐左右，见巡抚大人进来，两个人赶紧起身无声行礼。
胡宗宪朝他俩点点头，也向赵贞吉行礼，轻声唤道：“部堂大人……”
赵贞吉仍然闭着眼睛，只是淡淡道：“坐吧。”
胡宗宪环视左右，只有方桌的下首有一条长凳，轻轻地走过去坐下，又望向赵贞吉，但老夫子还是闭着眼睛。只好轻咳了一声道：“这里着实狭小，大人属员众多，肯定是住不下的。下官已经命人将巡抚衙门收拾出来了，肯请大人移驾吧。”
赵贞吉还是闭着眼坐在那里，没有接言。
就算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胡宗宪还是个有血有肉的爷们，便也不再说话，陪着他一起装哑巴。
厅堂里落针可闻，沉默的令人尴尬，沈默不禁胡思乱想道：‘还不如打个马吊娱乐娱乐呢。’他跟王用汲进来后，便发现赵贞吉像变了个人一样，阴沉的可怕。赵尚书将早就问过他俩的问题，重新又问一遍，便让他俩坐在左右两侧。待坐下后沈默才发现，在房角不显眼的地方，有一个书记官，正在奋笔疾书，肯定是将他俩说的话都白纸黑字记下来了。
赵贞吉惜字如金，一个字也没有多说，所以沈默也不得要领了，只好朝胡宗宪悄悄递个颜色，让他一切小心。
胡宗宪微微垂下眼皮，算是回应了沈默。
又是沉默一阵，赵贞吉才闭着眼睛幽幽道：“这里挺好，虽然狭小子仄，但是胜在干净，住得不亏心。”
这种变相骂人，胡宗宪岂能听不出来，他强忍着怒气道：“一切都听大人做主。”
“知道就好。”赵贞吉这时睁开了眼，目光阴冷的盯向胡宗宪道：“本官奉旨问话。”
胡宗宪赶紧跪下，三叩九拜道：“恭请圣安！”
“圣躬安。”赵贞吉代替皇帝受了这一礼，便沉声问道：“东南的蠢材们，朕问你们，你们被二百个倭寇搅得鸡飞狗跳，还被人家摸到南京城下，丢尽了太祖爷的脸，有这件事吗？”
胡宗宪冷汗淋漓的叩首道：“回陛下，确有其事，但其中另有隐情，请容后禀报。”
赵贞吉点点头道：“再问你，何以上万人也打不过人家百十人，你们都是纸糊的吗？”
“回陛下，不是打不过，是追不上。”胡宗宪很快恢复冷静道：“那些倭人速度极快，又熟悉地形，极难缉捕，所以才让他们漏网逃到南直隶，此乃臣之罪，请陛下责罚。”这哪是认罪，这是避重就轻。
赵贞吉冷声道：“荒唐，他们是外来的侵略者，你们才是大明的官军，怎好意思说人家熟悉地形呢？”
“因为他们有当地的向导。”胡宗宪不慌不忙道：“向导是土生土长的，比官军更了解地形。”
“你是说他们内外勾结？”赵贞吉状若无意地问道。
“是的。”胡宗宪答道：“看情况是这样的。”
“他们为什么会勾结在一起呢？”赵贞吉冷声道：“我听说当地人还给他们补给，这到底是谁的国家？怎么老百姓不帮我们，反倒帮起倭寇来了？”
胡宗宪心说，到正题了。便不慌不忙道：“到哪里都有见利忘义之徒，这个并不稀奇。”
“不见得吧。”赵贞吉哼一声道：“我怎么听到了另一番说法？”

第二七六章 龙虎斗
“请部堂明示。”胡宗宪平静道。
赵贞吉便拿出一摞厚厚的供词道：“这是在南京刑部大牢中，关押的一百多名从倭罪犯的口供。”原来这段时间，老夫子不是闲着玩的，而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私底下搞调研去了：“他们从贼的理由不尽相同，但其中八成以上的，都是指控你浙江官府巧设名目，花样百出，根本不管百姓生死，以至于无以为继，民众卖儿鬻女，这才纷纷投靠倭寇……胡大人不妨看看这些供词，是也不是？”
胡宗宪看也不看那些供词，沉声问道：“大人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搞清楚，到底是谁在把我们的子民往倭寇怀里推的！”赵贞吉咄咄逼人道：“是谁让倭寇越剿越强，屡剿不灭的！”
“依大人的意思，便是我们征收的抗倭提编，逼反了很多良民。”胡宗宪平静问道：“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不是吗？”赵贞吉反问道。
胡宗宪看看屋角的书记官，竟然无声笑道：“我想请问部堂大人，对‘加派’问题，您究竟如何看待？真的是为了中饱私囊的是苛捐杂税吗？”
“本官在奉旨问话，恕不能回答你的问题。”赵贞吉沉声道。
“您不能回答，我就自己回答。”胡宗宪略略提高嗓门道：“兵家云：‘夫欲足兵，必先足食’，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饷，军队的士气便会低下，战斗力大打折扣，甚至会由兵变成匪！尤其是浙江卫所彻底败坏，现在全靠募兵和客兵作战，而这两者都是要靠银子养的，花费比卫所军队大多了。”
“这个钱从哪出？仅凭浙江的藩库肯定远远不够的，而朝廷本来财政就捉襟见肘，再加上九边军费浩繁，帑藏匮竭，入不敷出，也无法给予支援，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提编下策。”胡宗宪不慌不忙道：“加派固然增加百姓负担，但倭患不除，百姓身家且不能保，又何有于资财乎？那些说课税重的人，就像是覆舟者，不先想想怎么保命，而是想着他那装满金银的包袱！”
※※※
听他还在这里振振有辞，赵贞吉再不掩饰面上的鄙夷道：“王大人，你以为如何？”
王用汲寻思一会儿，轻声道：“以下官愚见，民困固所当恤，倭情尤为可虑，设使地方无备，一时倭寇突至，则其焚劫杀伤之惨，将有甚于提编加派之苦者。”
“你太容易轻信了！”赵贞吉不悦道：“沈大人呢？你不会也和胡宗宪一个鼻孔出气吧？”
胡宗宪和王用汲目光，一齐投到沈默的脸上，希望他能同声同气，但他们失望了，只听沈默面色平静道：“下官觉着，胡中丞的说法，有些牵强，不能以‘抗倭’二字，便涵盖全部问题。”
“好！”在胡宗宪和王用汲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赵贞吉击节叫好道：“果然是少年英才，光明磊落！”说着望向胡宗宪道：“你的说法乍一听合情合理，但本官不是三岁孩子，不是一番花言巧语便可以过关。”只听他冷笑一声道：“老夫好歹是多年的户部侍郎，要想搞清楚浙江的收支，还不算太困难！”
便拿出一本手抄账册道：“这是你浙江嘉靖三十四年的收支账目，正税一百三十万两，倭饷八十万两，加派四十万两，一共是二百五十万两，扣除提交国库四十万两，拨付藩王六十万两，移交河工十五万两，官员俸禄五万两，修缮营造四万两，以及各项杂费一万两，应该还有一百二十五万两……”说着翻一页道：“但是军费开销一项，便达到了一百一十万两，最后仅节余十五万两，这个账目可有误差？”
胡宗宪摇头道：“没有。”省里的账册都要提交户部，所以赵贞吉能得到并不奇怪。
“很好，既然没错就很好！”赵贞吉鹰隼般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本官且问你，真用得了这么多银子吗？”
胡宗宪面色如常道：“浙江有大军十万，其中多是客军与募兵。客军要双饷，募兵也得一日三分银子，况且一打起仗来，兵器粮秣都是用钱堆出来的，所以兵法才说：‘日费千金，然后举十万之师’，花钱当然厉害了。”
“胡说八道！”赵贞吉狠狠一拍桌案，又拿出一本账册，拍在他面前道：“这是你浙江上半年的采购清单，将所有的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全部加起来，也不过花费了六十万两而已！请问胡大人，那五十万两白银，到底去了哪里呢？”
※※※
胡宗宪心底升起彻骨的寒意，因为赵贞吉的说法，已经相当接近事实真相了。如果这份账目被捅将上去，那可就真的万事休矣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赵文华泥菩萨过河，自己被弃之如敝屣的一幕，豆大的汗珠便从额头渗出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多少年的戎马生涯，铸就了他无比坚韧的意志，胡宗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快速地推敲着……他老于政务，对账目处理极为娴熟，又知道侵吞军饷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所以对每一笔账都处理的无比谨慎，而且更重要的是，唯一的总账册，被他妥善的藏在某处，怎么可能被赵贞吉得到呢？
压下心头的惊慌，他嘶声道：“部堂大人，卑职可否一观这本账册？”
赵贞吉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也只好点头道：“看吧。”
缓缓伸手，翻开那本账册一看，胡宗宪顿时如释重负，原来这不是一本实记账目，而是赵贞吉估计出来的数字。他不由轻笑道：“不知大人的这些数字，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赵贞吉板着脸道：“江浙一带物价类似，用南直隶的价格，与浙江的实际消耗量相乘，不难算出来。”
“原来是推算的出的。”胡宗宪笑道：“就凭着这样一份捏造出来的账册，想要指控一名封疆大吏，大人您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你！”赵贞吉的脸被憋得青一阵，红一阵，怒道：“不妨告诉你，本官已经将你的巡抚衙门借用了，就是挖地三尺，我也要找出铁证来！”
胡宗宪也彻底愤怒了，拍案道：“赵孟静，你休要欺人太甚，陛下让你查的是倭寇的背后指使，你不去提审人犯，而是在什么狗屁军费上做文章，到底居心何在？！”
“因为这两者有必然的联系。”赵贞吉不为所动道：“苛政猛于虎，是你们的苛捐杂税，逼得浙江百姓离心离德，所以才让区区数倭如入无人之境……至于那些倭寇的来源，本官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但你们这些罪魁祸首，也休想逍遥法外！”
“既然如此。”胡宗宪掸掸衣袖道：“那在下接招就是了。”便起身拱手道：“告辞了！”
“谁让你走了？”赵贞吉冷声道：“本官尚未允许你离开吧？”
“话不投机，何必在此受辱？”胡宗宪也不回头，径直往门口走去。
“站住！”赵贞吉喝一声，门口的卫士便将胡宗宪拦住道：“大人请回。”
胡宗宪放声大笑道：“你赵贞吉是钦差，本官是佥都御史钦命巡抚浙江，也是钦差，除非陛下下令，否则谁敢限制我的自由？！”说着虎目如电的望向拦路的卫士道：“碰我一指头，就是侵犯皇差的死罪，你大可以试一试是不是这样。”
便迈开大步往前走，卫士们举着长枪想把他逼回去，胡宗宪却面不改色的迎刃而上，没有一丝迟疑。
卫士们终究不敢对一省之长动手，就在兵刃快要擦到他身上时，纷纷撤去长枪，让开一条通道，眼睁睁看着他扬长离去。
卫士们再回头看部堂大人，已经面色铁青了，赶紧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
赵贞吉两眼发直的望着胡宗宪离去的方向，发现自己太小瞧这个严党分子了。今天自己可谓是蓄谋已久，准备充分，连环雷击之下，相信他绝对会露出破绽的！谁知道胡宗宪竟然在措手不及之下，堪堪抵住了自己的狂轰滥炸，最后还在气势上压倒了自己。
他仿佛听到胡宗宪哈哈大笑道：“这里是浙江，是我的地盘，我做主！”
狠狠一捶桌面，赵贞吉怒发冲冠道：“不是猛龙不过江！我这条过江龙就要吃掉你这条地头蛇！”

第二七七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发完穷恨之后，还要回到现实，赵贞吉吩咐沈默和王用汲道：“明日开始，提审巡抚衙门的账房，你们俩先预审一遍，将供词给我过目，再做定夺。”
王用汲轻声问道：“部堂大人，圣谕可只是让我们查清‘倭寇扰南京’一案，现在咱们却查封了巡抚衙门，提审衙门里的官员，这样会不会有些失之偏颇呢？”
赵贞吉不悦道：“王巡按，本官是主办，你只是协办，该怎么做我决定，你只需照着去做就行。”
王用汲无奈的住了嘴，起身与沈默一起，行礼道：“属下遵命就是。”
“下去吧。”赵贞吉疲惫地闭上眼睛，下令道。
“下官告退。”两人便一起出了大堂，见此时天色已晚，就径直离开小客栈。
沈默刚要弯腰上轿，却被王用汲叫住道：“拙言，我们走走吧。”
沈默点点头，便让轿子跟在后面，与他并肩行在小巷上。两人沉默走一阵，王用汲轻声道：“拙言，今天你应该帮着胡中丞说话才对。”
沈默笑笑道：“我只想实事求是。”
“可你这样会让人觉着有机可乘。”王用汲微微皱眉道：“平生出许多事端来的。”
“我哪能想那么多？”沈默摇头道：“当时那么想的，就脱口说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呀，还是太年轻了。”王用汲叹口气道：“我们抗倭的形势刚刚有所好转，现在倭寇基本上无法深入内地了，这都是胡中丞和曹中丞的功劳，就算他真的在节操上微有瑕疵，咱们也该尽量回护……这不是为了回护某个人，而是为了回护江浙的百姓啊。”
沈默点点头道：“我晓得了，以后不跟他为难就是。”一直到进了驿馆，走到沈默的住所前，王用汲还一直在苦口婆心的劝他。见沈默只是唯唯诺诺，也不知听进去多少，他才无奈地摇摇头，与他分开了。
※※※
回到房间中洗把脸，饭菜便端上来了，沈默却一点食欲都没有，勉强吃了一碗稀粥，便搁下碗筷，进了里屋。卫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大人怎么了。
进了里屋想看会儿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就干脆睡觉吧，谁知躺下后依然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房梁，最近发生的事情，便在眼前清晰闪过：
经过最初的鸡飞狗跳之后，浙江目前的局势已经明朗……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现在是赵贞吉在向严党开火，誓要将赵文华和胡宗宪绳之于法，至少是赶出浙江去，但他一直以来有两个疑问，一个是为什么赵贞吉如此偏执？即使在所有人都反对，看上去毫无希望的情况下，仍毅然决然的撕破面皮，向胡宗宪动手。他不相信一个饱经宦海浮沉的老官员，会如此不计后果的蛮干。
另一个是，他的两本账册，到底从何而来？
赵贞吉虽然说是从户部取出来的，但户部是严嵩的禁脔，从上到下都是清一色严党，当初赵贞吉就是因为掉进那个黑窝点里，才生出许多事端，最后才被罢官的。所以沈默不大相信他有本事从户部库房里取出浙江的账册。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能够弄得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从北京送到他手里，毕竟八百里加急不是小儿过家家，除了皇帝和严嵩能敞开用之外，其余人等除了军国大事，是捞不着使用的。
所以沈默推断，有一股势力隐藏在赵贞吉的背后，或者是他的同伙，或者只是利用他，总之可以强大到短时间弄来浙江的账册，或者早就预备好了，只等赵老夫子出现……
想到这，沈默打个激灵，忽地坐起来，脑海变得一片清明起来，自言自语道：“是不是一直以来，真正的幕后黑手都被我们给忽略了？！”如果真的存在一股力量，策划了那股强倭的出现，并为赵贞吉提供了可靠的证据，引动这个老夫子的怒火，那么一切都好解释了！
沈默回想那股倭寇出现以前，那时候的浙江，虽然抗倭形势仍然严峻，但就像王用汲所言，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老百姓和浙江的大户们虽然苦了点，但都明白如果倭寇打不跑，命都保不住，所以虽然怨声载道，该交的钱却一分没有少。
对于王学门人，和他们身后的家族来说，倭寇才是最大的敌人，许多人为了支持抗倭，甚至献出全部家财，就是想要早点过上太平日子，那是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身为浙江的一分子，沈默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相信饱受倭乱的大户们，会在一切向好的情况下，因为银钱上的些许损失，而贸然搅局。
※※※
但赵贞吉却从一露面就认定，是因为提编之法触动了大户们的利益，现在又得到了那莫名其妙的两本账册，更是让赵老夫子找到了‘严党贪污’与‘倭寇犯京’之间的联系，看来是铁了心的要用这个结论上报了……只要找到足够的证据。
“但‘贪污’与‘犯京’之间，有必然的关系吗？”沈默自言自语道：“贪污虽然会招致记恨，但在抗倭大局下，浓度肯定会被冲淡不少，不大可能引起真正的行动。”
坐起身子，一边轻敲着桌面，一边捻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严党’、‘李党’、‘徐党’、‘大户’四个名称，浙江现在这个局面，看起来是各方角力的结果，但沈默现在敢大胆假设，除了这些台面上的势力之外，还有股极高明的力量，藏在幕后操纵挑拨，让这些台上的家伙斗得不亦乐乎。
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且对浙江今年的状况极其不满，所以策划了整个事件，希望从中得到好处。
沈默发现只要引入这个假设，之前的一切匪夷所思，都变得十分好理解，而一旦去掉这个假设，重重现象间的因果关系，便又艰涩牵强起来。
“这股势力一定是存在的！”他重重一锤桌面，斩钉截铁道。
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其找出来！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沈默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道：‘谁对现状最不满？谁是最终受益者？’现实的光怪陆离，不过全是这只黑手营造出来的假象。而这两个问题，便可以帮助沈默，透过重重迷雾，将隐藏在背后的那只黑手捉将出来！隐藏的再好也没用！
谁对现状不满？要先知道浙江最大的现状是什么，是抗倭形势日渐好转！所以这个问题很好回答——肯定是倭寇最不满。但沈默知道仅凭着倭寇是没这个本事的，因为他们虽然有可能集中起二百浪人，却不可能营造出这个局，也无从获得浙江的账本。
或者应该将不满的圈子扩大一下，沈默这样想道，另外一个不满的集团便浮现出来——闽浙海商，这些沿海的大家族，广泛而深入的参与到海上走私活动中，为倭寇的海运船队充当供销商，双方间关系极为密切，几乎倭寇每次登陆抢劫之前，这些人都会事先侦查，通风报信，以求分得一部分赃物。
现在胡宗宪在沿海打击通倭，这一举动得到了深受其扰的沿海百姓的强烈支持，许多与倭寇狼狈为奸的大家族被严密监控，家中子弟还被强令为质，声誉地位一落千丈……这还是好的呢，如若不是赵文华见钱眼开，接受巨额贿赂，严禁胡宗宪采取过激行动，恐怕许多沿海家族都要被抄家灭族了。
他们焉能不恨胡宗宪？焉能对现状满意？
再看如若扳倒胡宗宪，抗倭的大好局面便会付诸东流，百姓士绅们重新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但倭寇又可以大规模进犯，闽浙海商们也可以大规模搞走私了！
所以他们比内地大族的犯罪动机，要强烈一万倍！
※※※
沈默猛然想起一个人，朱纨！毫无疑问的，扳倒他的那只黑手，与现在要搬倒胡宗宪，绝对是同一只！
纵使粉饰隐藏的再好，但除了他们，这世上再无人有足够的能力和动机，完成者一系列动作了。
“就是他们！”沈默斩钉截铁道：“赵贞吉被耍了，胡宗宪被陷害了，浙江的士绅被当成替罪羊了，如此而已。”
但沈默很快颓然下来，因为那些人的计策虽不高明，却十分的致命——因为他们准确的抓住了两个弱点：赵贞吉的嫉恶如仇和胡宗宪的贪污军饷。
贪污军饷是真，这个不用什么证据，因为胡宗宪甚至亲口对沈默说过：‘严世蕃贪婪无度，赵文华无度贪婪，我被这两个吸血鬼缠上，这辈子的声名算是彻底完了。’
正因为这个弱点，所以胡宗宪可以被一击致命，而赵贞吉这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清流大臣，就是最好的操刀手！

第二七八章 便胜却人间无数
困扰他多日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了，沈默着实放松了一阵，起身在屋里兴奋的踱了两圈，却又渐渐放缓了脚步，他突然想到，就算意识到这个问题，自己又凭着什么去解决呢？
当年朱纨身为视海提督，权柄甚至大于现在的总督，却也依然完败于那些人的面前，身败名裂，蒙冤千古。
而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巡按，无权无势，人微言轻，怎么敢与击败朱纨的势力作对呢？
理智告诉沈默，这时候应该明哲保身……反正我是协办官，又不为这件事负责，管他最后的结局如何，都不会牵连到我，我还是老老实实去北京，考进士吧。
但心里又想起另一个声音道：‘你不是立志要改变大明王朝的命运，让我华夏民族再无那三百年的伤痛吗？以后不知会有多少困难，多少危险存在呢？如果这次逃避，以后事事都会逃避，将来就算官居一品，对将要承受无尽苦难的国家，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真是才下心头，又上眉头啊！
※※※
这天晚上沈默失眠了，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啊。但失眠也没用，他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到底趟不趟这浑水。直到天亮时，终于不用辗转反侧了，因为他得起床了。
简单的梳洗一番，胡乱吃两口早餐，他便怀揣着满腹的心事，顶着一对乌黑的眼圈上了轿子。
“大人，去钦差行辕？”外面的铁柱掀开轿帘，轻声问道。
沈默摇摇头，叹口气道：“绕着西湖转转吧。”他是真不愿去那个鬼地方，因为他实在是太不喜欢赵贞吉那种自以为是的清流了。在这种人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绝对没有灰色地带。所以他们会偏执的认为，只有廉洁奉公的官员，才是好官，才是有益于人民的官。而那些节操上有瑕疵的官员，便一定是坏官，做出来的事也是坏事，所以要统统一竿子打倒。
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他老先生也不想想，当今天子不务正业，国政被奸党把持，任何不顺从、不巴结他们的人，都会被无情的扫除，比如说张经、周珫、李天宠，短短数月之内，三位封疆大吏的倒台，已经反复证明了这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有才干的人，该如何自处呢？若要保持名节，无疑须独善其身，远居于野才行。但这样的才子名士再多，于这个国家有何益处呢？
胡宗宪是名门之后，真正的世家子弟，对自己名声的爱惜，要比那些‘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家伙们，还要更甚三分，那他为什么还要主动与严党同流合污呢？
只因为他是真正热爱这个国家的人，只因为在他的心中，有着报效国家的使命感，有着救济黎民的责任感，因为在他接受诏令，前往浙江之前，曾立下这样的誓言：
‘此去浙江，不平倭寇，不定东南，誓不回京！’
他要有足够权力，去施展自己的抱负，去平定大明的东南，所以不得不曲意奉承着赵文华这个白痴加恶棍，不得不去满足他和他的主子，那欲壑难填的贪婪。
除此别无他法。
沈默是无比理解胡宗宪的，所以才被他引为知己，但可惜的是，正义永远站在道德无瑕疵的士大夫一方，像赵贞吉这样节操无可挑剔的清流名流们，却掌握着判定一个人善恶的天平。
现在赵贞吉便要将胡宗宪放在这具天平上，将他的阴暗面展示在大庭广众面前，让他万劫不复。
对于这种打着正义的旗号，却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的正人君子，沈默是深恶痛绝的。他甚至都觉着严嵩当初整倒他是无比正确的，唯一的错误是，又让他重新跳出来瞎胡闹了。
想着想着，便回到自己身上，他自度肯定是个君子，但是伪君子的成分要多一些。对于伪君子来说，对名声的热爱超过一切，应该是独善其身、以全美名的。可为什么我如此厌恶自己的选择，如此强烈地冲动着，想要撕掉伪装，真真正正做一会自己呢？
但他觉着自己不会有胆量，迈出这一步，因为过往的经历已经证明，只有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他才会去做一些事情，与他的老师截然相反。
想到这里，沈默胸口一阵气闷，掀开轿帘道：“停下，我要出去走走。”将官服除下，丢在轿子里，穿上件七成新的儒衫便下了轿。
※※※
在秋末的西湖边漫步，只见满湖残荷摇曳，加之秋风更增寒意，沈默回想起乡试时仍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本就心中郁结，此时更加有萧索之意，情绪变得十分低落，沈默不禁涌起强烈的思乡之情，他想自己那糊涂但可爱的老爹，更想那不糊涂也更可爱的未婚妻，这种思念平时被压抑在心底，此时一经触发，便如江水奔涌不止。
举目四望，他发现自己已在白堤之上，就迈步往西泠桥边走去，那里有个地方，是与若菡相关的，也许在那里，自己能找到些许的安慰吧……就算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也好过现在这样失魂落魄。
便快步往前街上行去，只见这里仍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从人群中穿过，他走到那间凝聚着若菡心血的成衣铺前，不假思索的往里走。却被俏丽的店员拦住道：“这位大人，敝店男宾止步。”
沈默讪讪退出去，却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直到日上三竿，估计赵老夫子已经抓狂时，他才恋恋不舍的转身回去。
走了两步，没来由的心弦一颤，他猛然回过头去，只见一辆造型别致的油壁香车，从店后街上缓缓驶出，向他的反方向行去。
那一刻，他的视野中，只剩下那辆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小车……是她，一定是她，如果她没来到杭州，这辆油壁车是不会出现的，因为这辆车对他俩有着特殊的意义，是一件关于爱情的东西，若菡不会与任何人分享的！！
“快，追上去。”沈默拔腿就跑，却被铁柱拉住道：“大人，还有不到两刻钟就要开堂了，您要是去晚了，恐怕会被赵部堂责罚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默兴奋的大笑道：“去他妈的赵部堂吧，老子今天不伺候了。”便像个孩子似的，撒欢往前奔跑，毫不理会众人讶异的目光，将所有忧愁与烦恼统统甩在脑后。
那辆车越行越慢，沈默也越行越慢，倒不是他想保持距离，而是已经累得双腿酸软，肺叶里好像着了火一般。
※※※
跟着那辆车离开了人来人往的湖滨。穿过了松柏浓荫，沿着林间小径，到了一处林遮柳护的静谧之处，这里正是两人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车夫和仆妇轻车熟路的下来，朝沈默行个礼，便向四周去了。
沈默扶着车壁站着，只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里，感觉随时都会晕过去一般……不由暗骂一声道：‘实在是太缺乏锻炼了。’
这时车帘动了，一张让他魂牵梦绕的俏脸出现在沈默眼前，若菡微笑着望向他，沈默则直勾勾地回望着，只见她无双的秀美中，尽是那甜蜜的宁静，便如山间的溪流，虽然经过了重重的阻隔，却仍然保持着清纯明净的本质，欢快而安静地流淌着。
不知不觉中，沈默心跳终于平复下来，再没有半点浮躁的气息，心中暗叫一声：“真是天下少有的好女人啊。”终于开口道：“若菡，我不是在做梦吧……”
若菡微微摇头，小脸上显出微微激动的神色道：“除非我们都是在做梦……”
看到她面上的红晕，沈默也不禁激动起来，逼近过去，用一种充满魅惑的声音道：“试试就知道了。”
若菡的俏脸一下子通红如火，习惯性的缩缩了身子，旋即却又抬起头，微微闭上眼睛。
见到伊人如此，沈默的心一下便融化了，他伸手将她紧紧搂住，便准确无误的向那芳唇上吻去。若菡转唇相就，这一吻便如火山爆发，熊熊不可收拾。一面吻着，沈默的手便不由自主地乱摸起来，若菡如遭火焚，剧烈地喘息着，却没有半点推托抗拒，只是娇躯无意识地扭动着，俏脸滚烫滚烫。
不知不觉中，两人便卧倒在车厢里，沈默还不忘反手将车帘拉上。
一时间，天醉了，地醉了，风醉了、树醉了，天地间仅是一片醉人的旖旎……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第二七九章 意绵绵玉生香
好吧，其实秦观的这首《鹊桥仙》，还有最后一句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若菡罗衫半解，香肩微露，整个娇躯已成了一汪春水，浑不知魂在何处了。看着她这个样子，沈默觉着自个便如干透了的柴，只想纵身火中，彻底燃烧，便一边热吻着她，一边去解自己的裤腰带。
然而解了半天竟解不开，沈默愤怒的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系了个死疙瘩……这才想起在轿子上更衣时，因为心情不好，便拿腰带出气，只顾把自己勒紧，却忘了还要解开了。
他坐起来后，若菡便感觉身上空虚得很，一阵小风从帘子缝隙中钻进来，吹得她微微打了个颤，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有些失落的望向沈默，却见他仍然低着头在解裤腰带。
若菡不禁啼笑皆非，支撑着坐起身子，将滑落到肩膀的罗裙拉上来，便伸出小手，帮沈默去解。
只是这家伙系得可真紧啊，若菡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憋了一头香汗，这才将那个该死的疙瘩解开。
沈默握着那条该死的腰带，闷声道：“我们继续吧？”
若菡摇头只是笑，显然机会稍纵即逝，现在已经没有方才的激动了。
※※※
沈默也知道两人宝贵的第一次，总不能就在这车厢里野合吧，便闷闷不了的将那‘该死’的腰带重新系上，若菡主动献上香吻，还伸出手来，帮他系个漂亮的结扣，当然是只要一拉就会松开的那种。
沈默摇头苦笑，将她趁势揽在怀里，郁闷道：“还真是好事多磨呢。”若菡声如蚊鸣道：“其实，人家只是不想在此时此地而已。若是你想要……不一定非要等到那一天，晚上……便是可以的。”
“那太好了。”沈默欢喜爆了，便很装痴情道：“不过这事就像熬小米粥，越是细火慢慢熬出来的，越是香甜的。”
若菡闻言开心道：“谢谢相公体谅，妾身确实还没做好准备呢。”
沈默真想狠狠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啊，奶奶的，没事装什么大尾巴狼，这下好了吧？又不知道得等什么时候了吧？那个懊恼劲儿就别提了。
若菡没看到沈默的表情，还在那轻轻把玩着他的衣带，柔声腻语道：“夫君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君，这可不是夸张的说法，而是很认真的阐述，在你这里我感到被爱护、被尊重、被宠得无法无天，幸福的想要撒娇……”
在静谧的小树林中，怀里抱着心爱的伊人，听着她如小白鸽一般，呢喃着对自己的爱意，沈默身心都仿佛浸泡在温泉之中，从里到外无一不舒坦。
原来幸福就是这么近……
※※※
缠绵不知时日快，直到腹中一声鸣！
从昨天就没正经吃饭的沈拙言同学，肚子终于咕噜咕噜开始闹革命了，若菡便将车厢中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却是八样诱人的点心，脸红红道：“先点心点心吧，待会咱们出去吃饭。”
沈默是饿极了，觉着什么都好吃，便如小鸡啄米一般，飞快地将那些入口即化、香甜美味的小吃填到嘴里，一边吃还一边含混道：“你是不知道啊，一日见不着你，我便一日没有食欲，你若是再晚来些时日，我就非得不食人间烟火才行。”
若菡虽然明知他在哄自己，却仍然十分开心道：“我是昨天下午到的，早上离开客栈前，我做了东阳鸡，只是需要四个时辰哩，原本以为你晚上回来正好吃，想不到中午就见到你了。”
沈默吃惊道：“什么东洋鸡？你还会做日本菜？”
“什么日本菜？”若菡奇怪道：“李东阳大学士的名菜何时东渡了？”
“我孤陋寡闻了。”沈默老脸一红道：“你这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若菡不由点下头，这才恍然娇嗔道：“坏死了。”轻捶他几下道：“你这人总是这样，一说不过人家了，便用些混话来搅局，可真是太坏了。”
沈默突然愣住了，瞪大眼睛道：“你再说一遍！”
他突然这一嗓子，可把若菡吓坏了，小声道：“我……妾身是开玩笑的……”
沈默却依旧道：“把最后一句再说一遍。”
若菡畏惧地看他一眼，乖乖道：“可真是太坏了……这是开玩笑的，不要当真啊。”
“前面两句呢？”沈默满脸兴奋道。
若菡看出他不是生气来了，不由暗暗擦擦汗道：‘一惊一乍，吓死活人啊。’便道：“一说不过人家了，便用些混话来搅局。”
“太对了！”沈默哈哈大笑道：“就是啊，既然左右为难，何不胡闹一番，浑水摸鱼好过关！”说着搂住若菡狠狠亲几口道：“你可太聪明了，美人儿……”
※※※
却见若菡嘟着小嘴，颇有几分小脾气的样子，沈默奇怪道：“怎么了？”
“你方才像个大老虎。”若菡气嘟嘟道：“吓死人家了。”
沈默这才意识到方才的失态，连忙赔礼道歉道：“我最近被一件事愁得寝食难安，方才被你无心一语点醒，这才失态了，却不是针对你的。”
若菡咯咯笑道：“说实话了吧？还说是因为思念之故呢……”
沈默怒道：“果然是难养啊，必须要执行家法，以振夫纲了！”便伸手去呵她的痒，若菡最怕这个了，连忙摆出一副小模样，告饶道：“夫君饶命啊，妾身再也不敢了。”
“不行，怒火难消啊。”沈默瞪眼道。
“只要不挠痒，妾身什么惩罚都甘愿领受。”看来她是真怕痒啊。
“要不，打屁股吧……”沈默邪邪一笑道。
若菡的小脸一下红了，把螓首埋在他的怀里，却乖乖翘起翘臀道：“请夫君责罚。”
沈默心中不禁一荡，便高高举起手，作势要打。若菡赶紧闭上眼，一颗芳心紧张的小鹿乱撞，带着哭腔哀求道：“轻点行不？我怕疼。”
“不行！”沈默一巴掌带着风声便落下来，吓得她蜷成一团，尖叫起来，把林子外面的护卫们都吓了一条，心说出什么事了？
※※※
叫完了之后，若菡却没有感到痛，原来沈默只是在吓唬她，那一巴掌虽然做足了势，却轻轻落下，便细细把玩起来。
手感实在太好了，沈默不禁暗赞道，果真是前后一致、表里如一的极品美人啊。
正当车厢里的气氛重又变得旖旎起来，外面远远传来个仆妇的声音道“姑爷，小姐，没有事儿吧？”原来是听到那声尖叫，外面人不放心，便撺掇这个婆子过来看看。
这一声吓得若菡猛地坐起，慌里慌张道：“没事，没事儿，套车准备出发吧。”她发现不能再在这待下去了，不然要丢死人了。
见她将自己严密包裹住，沈默讪讪道：“若菡，我见你从成衣店出来，最近的买卖怎么样？”却又拿出了转移注意力大法。
若菡闻言愣了愣神，过一会才幽幽道：“不管好不好，都与我们无关了。”
沈默吃惊道：“难道你盘出去了么？”
若菡点点头，面色复杂道：“今天我过来，就是为了与买家交割，并安置店里雇员的。”
“出什么问题了么？”
若菡摇摇头道：“这是我最得意的一处生意……不只是这里，家里的全部店铺商号，一切需要经营的东西，都会盘出去一部分，剩下的分给家人们。”
“那岳父怎么办？”沈默第一反应是这个。
“不要紧，家里还有良田无数，况且光盘出去的店面，就值好几十万两银子，爹爹花不完的。”
“何必呢？”沈默这才轻声问道：“那都是你的心血啊……”
若菡的眼圈便红了，静静靠在沈默肩头，轻声道：“爹爹年纪大了，我又要出嫁了，其他的亲戚家人皆不成器，没法统揽全局，只好分成小块，让他们找一个自己最擅长的经营……”
“没必要啊。”沈默道：“结了婚也可以操持嘛……”说完自己也讪讪笑道：“要是跟着我去外地的话，确实不大方便。”便紧紧搂住她，满是歉意道：“对不起，把你的事业给毁掉了。”
若菡微微摇头，靠在沈默胸前道：“对女人来说，最大的事业是家庭……”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溢出的泪水。
沈默却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背，心疼的将她紧紧抱住，轻声道：“不要这么急着下结论，以后无论你想干什么，我都会无条件支持的。”

第二八零章 解元郎请客
巡抚衙门所属的官吏们，昨日便被钦差卫队限制了自由。在惶惑中等待一夜之后，次日一早便被带到一处小旅店中，等待被问讯。
谁知惴惴不安地等呀等呀，一直等到下午，还是没有人问话，更可气的是，从早到晚，都没人送饭过来，甚至连一碗水都不给喝，这也太不把人当人看了吧。这下官员们不干了，纷纷吵嚷起来道：“我们还要回去当差呢！”“就是，一万担军粮今天晚上必须起运，不然前线就会断粮，你们谁承担得起？”
“吵什么吵！都肃静”钦差卫士们吼一嗓子道：“钦差王大人到了。”
这才压下了喧闹的人群，官吏们便见干净温和的王用汲，微笑着出现在厅门前。
大伙先前听说是钦差，还有些畏惧，但一见过来的才是个七品巡按，且看起来十分好欺负，便呼啦一声涌上前，将他团团围住道：“王大人是吧，我们一没有渎职、二没有犯罪，凭什么将我们扣押在此，还让巡抚衙门正常运转吗？”“就是，倭情紧急，可不能延误军资起运啊！”
王用汲耐心的听众官员抱怨，待他们所有人都说完了，这才不紧不慢说：“诸位大人，请你们来只是为了了解一些情况，并没有别的意思，待事情查清楚，大家自然便可以回去了。”
“那就问啊，我们都来大半天了，怎么也没人问一个字呢。”众人怒道。
“这个嘛。”王用汲苦笑道：“大家不要急，等你们浙江巡按沈大人一到，我们就开始。”按规制，钦案的办案官不得单独问案，不然也不会配备三名钦差。
众人还指望着沈默这个‘自己人’，能帮着他们说话呢，却不好将矛头指向他，便又问道：“赵部堂呢，你们凑一对问不就行了？”
※※※
王用汲也正为这事儿郁闷呢，今天早晨他过来一问，原来人家赵老夫子，昨夜便应邀去参加一个文会了，要过两日才能回来。
‘怪不得让我俩先预审，原来是自己要开小差。’王用汲腹诽几句，便在休息室中坐等沈默到来。谁知左等右等，一直到吃过中饭都没见踪影。其间他派人去驿馆寻找，回来禀报说沈大人一早就出来了，也不知现在跑去哪里了。
王用汲十分无奈，正在继续等待，谁知人没等着，却等到了一干候审官吏喧腾的报告，只好过来安抚。面对着他们的问话，只好搪塞道：“赵部堂另有要务，今日不便问询。”
“吓，都不在？却是拿我们开涮呢？”众人登时又炸了锅道：“快放我们回去！”“我们要回去！”说着竟真的要往外走。王用汲伸双手拦也拦不住，还险些被挤倒在地。
卫兵们赶紧上前相助，那些官吏听说赵老夫子不在，哪里还怕他们，双方摩拳擦掌，眼看便要打成一片。
就在丑剧就要酿成之际，便听一个清越的声音道：“诸位大人消消气，本官给你们赔不是了。”
大厅里立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望向门口，只见一身蓝色深衣的沈大人，终于神清气爽地出现了。
※※※
见他终于来了，卫兵们估计乱不起来了，便悄无声息的退下。
巡抚衙门的官员与沈默都是旧识，也不好再发作了，只是有那些脾气大的，闷声质问道：“解元公，您去哪里风流快活了，却把兄弟们晾在这一天，没得吃没得喝，还要被那些鸟人欺侮？”
被人家无心说中，沈默老脸一红，团团作揖道：“着实对不住各位，在下今日身体不适，从早晨起来便浑身酸痛，脑子一片空白。去找了城东李瞎子做了个全套，这才勉强能来见人。”
众人见他神足气完，比往常还要精神，知道沈默是在胡诌八扯，却也不便点破，还纷纷表示慰问道：“大人带病坚持工作，实在是我等楷模啊。”沈默谦虚的笑笑道：“我做得还不够。”说着便一挥手道：“为了表示歉意，我请大家吃酒席。”众人这才纷纷笑道：“大人真上道啊。”
王用汲连忙拦住道：“万万使不得，中丞大人命令今日预审，怎能擅自离去吃酒呢？”
“说的也是。”沈默抚摸着下巴道：“那就叫饭店送席面来吧。”
“还是先问话吧。”王用汲央求道。
“先吃饭！”众官吏一齐反驳道：“饿的头昏眼花，说出的话来也是昏话。”
沈默点头笑道：“有道理，不过吃饱喝足之后，你们可要用心回话啊。”
“那是自然。”众人点头道：“保准有啥说啥。”
王用汲无奈之下，只好说：“这家店中便有膳食，可以就地解决，不必舍近求远。”
众人怒道：“王大人忒也不拿咱们当人了吧，这里的饭菜能吃吗？”
沈默只好掏六两银子请卫兵，去外面要三桌上好的席面过来。
※※※
酒席没来之前，沈默又从店里要了些瓜果小吃，分给众人先充饥。大伙便围坐成一圈，一边嗑着瓜子，喝着热茶，一边谈天说地，摆起了龙门阵……他们都是老公门了，岂能不知沈大人这架势，分明是要搅黄了这场问话。
等了好一会儿，那些兵士终于带着外面的伙计进来，每个伙计都拎着两个硕大的食盒。伙计们帮着排开三张桌子，摆上杯箸，众大人早就饿极了，便拍拍身上的瓜子皮，尊两位钦差上座，其余人等序齿坐下，斟上酒来。
那些伙计随即每桌摆上十来个碟碗，众大人见里面皆是些猪头肉、炖鸡、醋鱼、肚、肺、肝、肠之类，浑没有一点值钱的玩意儿，不由怒道：“这一桌连六钱银子都用不了，那一两四钱却被谁吞掉了？”
那些出去给他们叫餐的卫兵，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众人仍然愤愤不平，沈默连忙笑劝道：“凡事勿与小人置气，众大人权且充饥，改日小弟请诸位去楼外楼聊表歉意，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饿得急了，纷纷不好意思道：“哪好再叫大人破费？这又不是您的错？”便叫一声“请！”一齐举箸，却如风卷残云一般去了一半……这还是菜不好呢，若是再好些，恐怕连碟子都要被嚼碎几个。
吃到七分饱时，众大人才发现二位钦差，一箸也不曾下，只是在那里喝些茶水，吃点茶果。便问道：“二位为何不吃？莫非不合口味？”“其实这大鱼大肉还挺好吃的。”就拣好往两人碗里夹。
沈默连忙拦住道：“来之前刚塞了一肚子，再好的东西也吃不得了。”众人又道：“沈大人饱了，可王大人为何不吃？”
“实不相瞒，下官是吃斋的。”王用汲微笑道。
沈默歉意笑道：“这个倒失于打点，却不知润莲兄因甚吃斋？”王用汲道：“只因当年家母病中，在观音菩萨位下许的，后来家母果然病好，便益发不敢吃了。”
见是关于孝道的，众人不敢再劝他，便自顾自地吃喝。
※※※
待用饱了酒饭，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沈默便起身道：“好了，该回家了。”
众人也拍着圆圆的肚皮道：“对，吃饱喝足，床上一躺，这种日子神仙也不换。”便跟着沈默一起往外走。
王用汲苦笑着第三次拦住道：“还没问话呢……”
“天色不早了，明天再问也一样。”沈默拍拍他的肩膀，便当先走出去了。
王用汲没法拦住沈默，可不能让那些官吏也走了，如果这些人出去后跟外面串了供，可怎么跟部堂大人交代？
便将其余的官吏拦下道：“没有部堂大人的命令，诸位一个都不准离开。”
沈默又为他们求情，王用汲说什么也不肯，只好爱莫能助的对众人道：“得了诸位，明儿我再来看你们。”众人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由卫兵监视着，回到昨日软禁的地方去了。
一下子稀里哗啦所有人都走了，原本热闹的厅堂里冷冷清清，只剩下王用汲一个，他望着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不由摇头苦笑，轻声道：“真搞不懂这家伙。”便弯腰清扫起来。

第二八一章 东阳鸡
沈默却没有回驿站，而是往位于清河坊的一间极僻静的客栈去了。
到了店里，对小二自报家门，那店小二便颠颠的将沈默引去后院，请进了天字一号房中，至于铁柱等一干随从，也各有住宿的地方，因为整家客栈都被殷小姐给包下了。
待那小儿出去，沈默打量一下这个里外三间的客房，虽然不甚豪华，却胜在干净温馨，让人很容易产生家的感觉。他除下外袍，换上搁在床上的一身黑衣服，便按照若菡白日的指点，打开后窗，果然看到一片浓密的矮树，将视线遮掩的严严实实。
沈默悄没声的翻墙出去，辨明了方向，蹑手蹑脚往左边隔壁行去，到了窗下一摸，果然见那窗户是虚掩的。
他便想不声不响进去，吓若菡一跳，谁知那窗户忽地打开，砰一下撞倒了他的鼻子，痛得他满眼金星，面目扭曲，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倒让一脸惊喜的若菡好一个抱歉，赶紧将窗支起来，让他爬进来，又是用毛巾敷，又是用小手揉，好半天才把沈默的鼻子安抚好。
沈默这才看自己的未婚妻，只见她身着宜家的晚装，头发就那么松松地披散着，显然是刚出浴不久，浑身上下散发着温柔婉约的气质，恰似桌上那青烟袅袅，四下无声的龙涎香，让人倍感安详，静谧。
“饿坏了吧？”若菡轻声打断了他的沉醉道：“来的真是时候，上午做的东洋鸡，现在刚刚好吃。”
沈默呵呵笑道：“早就想问你，什么样的鸡需要炖四个时辰，岂不只炖的剩下骨头了？”
“外行了吧？”若菡微微得意的横他一眼道：“这东阳鸡不煮、不蒸，也不是干烤，做法极有创意呢，人家也是才学会的。”
沈默大为好奇道：“倒要看看有什么特别的。”便拉着若菡的小手往跨院里的小厨房走去，进去便见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稳稳地坐着一口小水缸，其上还反扣着另一口一样大的缸。他不由笑道：“我的乖乖，这得多少只鸡啊？三天也吃不完的。”
若菡掩口轻笑道：“待我去上面的水缸看看。”沈默抢先一步道：“我来。”便用厚布垫着，将上面一口水缸拿了下来，却见里面还不是吃食，而是又坐了一口砂锅。
沈默这下真惊了，咋舌道：“怪不得要四个时辰，这硬是靠水缸中的温度烘制成的，而且是连水缸也没接触火源，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不食人间烟火啊。”一边连声赞道：“果然有创意。”一边将那热腾腾的砂锅端出来。
※※※
若菡为他准备的晚宴很是丰盛，要比白日里吃的酒席高档一百倍，望着那些色香俱全的菜肴，沈默赞不绝口道：“我可是捡到宝了，想不到你连做饭都如此在行。”
若菡却羞羞道：“我还正在学习阶段。”指一指桌子正中央的砂锅道：“除了这个，都是大师傅做的。”
沈默立马改变论调道：“今晚东阳鸡是绝对巨星，这道菜用火而未见火，不食人间烟火，历时四个时辰呢。”说着还一本正经道：“今天晚饭不吃菜，要吃就吃东阳鸡。”让若菡重新开心起来。
为了表示郑重，他还专门漱了口，这才端端正正地坐到席上，怀着虔诚的心情，看一眼未婚妻道：“那么，我就掀了。”
若菡紧张无比道：“掀吧……”声音都有些发颤，显得极不自信。
沈默点点头，便郑重的将那锅盖掀开，一股纯白的热气腾腾而出。闻着香味果然十分醇厚，赶紧夸赞道：“这真是，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把若菡逗得咯咯之笑道：“快尝尝吧，看看有哪些毛病，我下回改进。”看到那泛着金色油花的汤，亦显得很醇厚，她这才放心了一半，觉着不会太离谱了。
便舀一小碗鸡汤，送到沈默面前，满脸期待地望着他。沈默送一勺到口中，果真是味道非凡……清淡中隐含有浓烈，浓烈中显清淡，韵味绵长得很呢……似乎就是有些淡了，他不禁咂咂嘴，又吃一块鸡肉品品滋味，这下确定了，暗道：‘不是淡了，而是根本没放盐。’
蔬菜不放盐尚且可以入口，但这肉若是没了盐，那味道谁吃谁知道。
但一想到这是若菡用了四个时辰才炮制出来的，美人情重，啥也别说了，吃吧……便状若无事的拼命咽下去。
“好吃吗？”若菡紧张的等待他的答复。
沈默使劲摆出最灿烂的笑容道：“太……好……吃……了……”说话也带颤音了。
“那就好，那就好，可把我担心坏了。”若菡庆幸地拍拍胸口，转又兴高采烈道：“据师傅说，这真正的鸡味是在猪肉里的……”
※※※
于是，沈默又夹起一块七分肥三分瘦的五花肉，这绵软清滑的猪肉啊，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爱，既不油腻，还透溢着鸡肉的芬芳……就是一想到没有盐味，他便忍不住想晕倒。
“怎么了？太肥了吗？”若菡紧张道：“记得你喜欢吃这样的来着。”
沈默点点头，便将那块五花肉搁到嘴里，咕嘟一声咽下去，心说：‘如此而已……’
“好吃吗？”
“太……好……吃……了……”沈默笑道。
“好吃就多吃点，这全是你的了。”若菡开心坏了，便将那一锅都搁到他面前。
却见沈默的眼角晶莹闪烁，不由吃惊道：“你……怎么哭了？”
沈默擦擦眼角，无所谓的笑笑道：“感动的，我太感动了……若菡你真是……太好了。”只是说到最后，怎么看着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
便是这样，喝着淡而无味的茶水，品尝着淡而有味的东阳鸡，谈着一些有滋有味的儿女情长，两人开开心心的吃着他们的晚饭。
其间若菡见他果然抱着那个砂锅不撒手，心说：‘一定是很好吃的。’便拿起小碗道：“给我也来点尝尝吧。”
“不行！”沈默想也不想道：“这都是我的，全是我的。”
“求求你了……”若菡如小猫一般，可怜巴巴道：“就一点也好。”
“一点也不给。”沈默竟然将砂锅拦在怀里道：“我誓死捍卫我的东阳鸡。”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若菡劝说道。
“可我就喜欢独乐乐。”沈默倔强的像个萝卜。
“你怎么这么独啊？”见他跟小孩子一般，若菡又好气又好笑道。
“独生子都是这样。”沈默捞起一块肥肉填到嘴里，得意洋洋道。
※※※
直到月上中天，两人才吃完晚饭，沈默竟然将那份东阳鸡，连鸡带肉带汤，一点不剩的吃了个干净，这才捧着肚子，无限满足道：“回去睡觉了，呕……”赶紧捂住嘴道：“奶奶的，吃饱了打嗝都这个味。”
若菡本来还想再留他说说话，不由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今天可能是累了，便乖巧的放他回去。陪他走到窗口时还在问：“你觉着这道菜，下次应该改进些什么呢？”
沈默已经颤巍巍从窗户上爬出去了，闻言回头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笑容道：“亲爱的，我这人爱吃咸，你下次多放点盐哈……”便急匆匆的回去了。
“多放点盐……”若菡赶紧记在纸上，生怕下次忘记了。
这一夜，她都在回想着做这道菜的经验，一想到未婚夫大口大口地吃喝，便能咯咯笑出声来，有这等好梦做伴，自然睡得又香又甜了。
然而在一墙之隔的天字一号房里，沈默却一夜未眠，就差把苦胆都吐出来了。躺在床上面色煞白道：“不要把这事儿告诉若菡……”
铁柱心疼地点点头道：“没放盐不会少吃点吗？”
沈默摇摇头，无力地笑道：“若是被她吃到了，定然会伤心的。”
铁柱又摇摇头，他实在无法理解沈默的表现，这还是那个精明到让人害怕的年轻大人吗？
沈默突然叹口气道：“这真是报应不爽啊，本来还打算明天装作吃坏肚子，想不到现在便真的和他们一样了。”也不知指的是谁们：“天亮了给我去告个假，顺便看看他们怎么样，奶奶的，可别出人命啊。”

第二八一章 绝妙的配合
第二天铁柱回来后，神神秘秘道：“全倒了，都上吐下泻，只比您重，不比您轻。”
“哦……”沈默躺在床上道：“有生命危险吗？”
“不大清楚。”铁柱吃不准道：“我配的巴豆粉应该是不致命的，不过还得看他们吃了多少。”
“管不了那么多了。”沈默无力的摇摇头道：“能拖一天算一天吧，那老夫子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之人，见事情不可收拾，自然就要知难而退了……”
※※※
会不会知难而退不一定，但现在赵贞吉出离愤怒了。他从城外回来，刚到了巷子外，便见许多百姓站得远远的，向着那条小巷指指点点。
听王用汲小心翼翼的禀报道：“大人，属下已经另找好了地方，咱们去别处住吧。”
“怎么了？”赵贞吉不解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小客栈已经变成茅坑了，臭气熏天，没法进去，呕……”即使说起来，素来爱干净的王大人，还一阵阵干呕呢。
赵贞吉脸黑如锅底，从马车上下来，往那小巷口一战，便问道一股恶臭味，不禁脸黑如锅底道：“这是谁干的？谁敢把粪车倒在老夫的行辕？”
“不是粪车。”王用汲捏着鼻子道：“是里面那些大人屙……”
“岂有此理，难道浙江的官，一个个都是粪包吗？”赵贞吉火冒三丈道：“怎么回事啊！！”
“昨天夜里，也不知怎的，那暂住在小客栈里的三十号官吏，便一起闹起了肚子。”王用汲脑海中登时浮现那个屎尿横流的场景，心有余悸道：“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啊，但坑位有限，排队不上，到后来更是连走到茅房的时间都没了……整整闹腾了一夜，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给他们吃了什么？”赵贞吉眼似铜铃的质问道。
“昨天小客栈中并未提供饮食。”王用汲摇头道：“诸位大人也只吃了一餐叫来的酒席而已。”
“谁叫的？”赵贞吉咬牙切齿地问道。
“沈巡按。”王用汲小声道，又赶紧为沈默撇清道：“但他只是掏钱请您的卫士们代买而已，也没有说买什么，去哪里买……而且他也已经病倒了。”
“谁去买的？”赵贞吉转过头去，要吃人一般盯着一边的卫士们道：“给我站出来！！”
便有三个卫士畏畏缩缩出来，跪下道：“大人……是我们三个……”
“你们，你们……”赵贞吉气得哆哆嗦嗦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啊……”卫士们一脸懵懂道：“就是出去随便找了家饭馆，买了三桌酒席，然后就回来了……”
※※※
这边还没有理出头绪，街那边却响起一阵咣咣的锣声，这说明有大官快要来了，省城百姓还是有觉悟，赶紧让开大道，以免挡着大人们通过。
果然，过不一会儿，一队仪仗护卫着一顶八抬大轿，从远处急匆匆而来。那轿子刚在赵贞吉面前停稳，浙江巡抚胡宗宪便黑着脸下来，冷冷地看一眼赵贞吉，便往小巷口走去，仿佛没有闻到那冲天的恶臭一般。
赵贞吉的卫士想拦住他，却被巡抚衙门的亲兵抽刀夹住，恶狠狠恐吓道：“不许动！”在外围警戒的钦差卫队听见叫声，知道是这里出事了，手执火铳硬弩冲了进来，瞄准巡抚衙门的人，也大喊道：“不许动！”
望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明晃晃的弩箭，胡宗宪冷笑一声，轻轻地对他带来的亲兵们道：“脱掉上衣。”
他的亲兵们二话没说，‘唰’地一声将罩甲和里面的小褂一并扯开，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只听场中一阵阵倒吸冷气之声，只见那一具具肌肉结实的雄躯上，都赫然刻着累累伤疤，有枪伤、剑伤、刀伤、箭伤，还有些伤是被火烧的。
胡宗宪指着他们对那些钦差卫兵淡淡道：“我选择亲兵有个条件，是至少经过九场大战，身上至少负伤九次，而且不能算上背部的伤痕。他们都是在与倭寇作战中，达到了本官的要求……哦不，绝大多数是远远超过了。”说着侧侧身子道：“与倭寇浴血奋战没有让他们死掉，现在就让诸位来完成倭寇们都没做到的事情吧！”
群情登时一边倒，百姓们愤怒道：“快放下，你们有什么资格朝他们举枪？”
钦差卫士们不敢直视那些刺目的伤痕，纷纷将枪口箭尖指向地下，心下已经打好注意，就算是抗命，也决不能动这个武。他们还偷偷瞥向部堂大人，只见赵贞吉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显然是默许了胡宗宪的要求……
那些挡在胡同里的卫兵纷纷走出来，将进去的路让开。
※※※
众人便眼睁睁看着胡宗宪带人走进去。
进去不久，便听胡宗宪一声凄厉的吼叫，吓得外面的人们浑身一哆嗦。不一会儿，就见胡中丞目眦欲裂的出来，双目喷火地怒吼道：“赵贞吉，你凭什么如此虐待我浙江的官员？”看热闹的百姓便见胡宗宪的亲兵们，将一个个浑身散发着臭气，连道都走不动的官员架出来。
得遭受什么样的酷刑，才会搞得这些大老爷们大小便失禁啊。百姓们彻底愤怒了，他们逼近到赵贞吉的四周，怒目而视着这个残暴的恶棍，不知谁第一个带头，便一起告喊道：“滚出浙江去！”
卫士们拼命将人群隔在外面，却被愤怒的人群冲击的摇摇欲坠，卫队长焦急道：“大人，我们必须离开这了。”
赵贞吉却不为所动，神色如常的望着胡宗宪道：“事情没有搞清楚前，请不要含血喷人，本官以祖先名誉起誓，一不曾对他们动刑，二不曾虐待于他们，至于为何搞成这个样子，我建议由我们两方联合调查，待真相水落石出，再追究谁对谁错不迟。”不愧是久经宦海，就是会说啊，一番话便将百姓的愤怒减轻了不少。
可胡宗宪不高兴了，他想不到这家伙真如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如此难搞，便黑着脸道：“这件事肯定是要大力调查，但现在本官顾不上，快让你的人闪开，我要带属下回去治疗。”
赵贞吉道：“把大夫请来也是一样的。”
“在这种鬼地方？”胡宗宪又愤怒了：“我告诉你，他们虽然不是上阵厮杀的将士，但为了保障前线的后勤，是出了全力的，都是大大的功臣！岂能像你这般随意蹂躏，视若仇寇？”说着朝北方拱下手道：“本官少不了要参你一本虐待功臣，刑讯逼供，等着吧！”
便带着解救出来的属官，气汹汹地离开了。
※※※
望着离去的一干人等，赵贞吉发现自己完全处于被动局面了，不仅预备问话的官员被救走，还在道义上处于大大的下风。他敢打赌，从现在开始，无论自己提出什么要求，胡宗宪都会拿出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坚决不会配合自己。反正在给皇帝的奏折上分出胜负之前，自己是别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有用的东西了。
赵贞吉不由暗叹道：‘胡宗宪这混不吝的一手，却轻易化解了自己的危局，还顺便把我泼污了，可见此人不仅心术不正，还着实难以对付。’但他不会忘记自己的座右铭，敌人越强大，便越能激起赵贞吉的战斗意志，在他的世界里，要么是彻底胜利、要么是彻底失败，却从来不存在‘妥协’的概念……况且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一群神通广大的朋友，随时可能提供对手的致命弱点。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将这个案子查下去，坚持下去，就有办法。
‘好吧，既然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我换一条，早晚会殊途同归的。’在寒风中站了半个时辰，赵贞吉打定了主意，便吩咐王用汲道：“润莲，麻烦你……再回苏州一趟，请曹中丞将那几个俘虏移交过来，我要细细审问一番。”
王用汲虽然很不习惯赵部堂如此客气，但听他说终于要审倭寇了，还是大大地松口气，心说：‘早就该回到正轨上来了，总是在胡中丞身上做文章算怎么回事？’便肃然领命去了。

第二八三章 劫杀
生怕路上出什么岔子，赵贞吉又命自己的卫队长，跟着王用汲一起出发。两人率领一百刀斧手，日夜兼程，四日后到了苏州，将钦差大人的手令交给苏松巡抚曹邦辅。曹巡抚早恨不得甩掉大牢里的那三个祸根了，哪有推脱之理？
为了保险起见，曹巡抚还又派了一百兵丁跟随保护，一行共二百余人，押解那三名伤势大好的倭寇，踏上了返程。
回去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只为那三个倭寇太磨人，一会儿闹肚子疼，一会儿又说口渴，一会儿又说身上的链子太紧，勒到刚愈合的伤口了。
那卫队长脾气不大好，自然恨得牙根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因为部堂大人和曹中丞特别叮嘱，这三人不是普通人犯，一路之上务必好好照顾，活蹦乱跳的送到杭州！
这样一连走了三天，结果才过吴江，连一半路程都没走到，可把卫队长给气坏了，非要让他们抓紧赶路，三个倭寇却死猪不怕开水烫，根本不给他面子。
卫队长拿起棍子就要打，王用汲赶紧拦住，不断温言安慰，这才让他没有发作起来。到中午打尖的时候，因为怕中了算计，众人便坐在路边吃干粮，啃咸菜，望着大道上不时有成群结队的行人，每人背着布口袋，从北面吴江往南，行色匆匆兴冲冲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王用汲奇怪道：“怎么只见往南不见往北的，而且每人都携着一个破布袋，不知作何用处？”
“问问不就知道了。”卫队长还是很尊重王大人的，便拍拍屁股起来，拦住个行人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那人本不想理他，但见他一身军官装束，怕触怒了会挨打，只好道：“今儿东山的马大善人，在青云观施舍白米，每人一升，一共二百石，舍完为止。”说着挣脱出来道：“军爷往前走过去就看到了！青云观前好热闹，把大路都塞断了！”便匆匆往前走去。
※※※
卫队长回来时，便见王用汲忧形于色，竟是食不下咽的光景，不免诧异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我看……”王用汲压低了声音道：“今天还是宿在这里吧！”
卫队长越发不解，睁大了眼追问道：“为何？”
“没听那人说，大路都塞断了，走不过去。”王用汲忧虑道。
卫队长笑道：“我不会叫他们让路吗？”
“不是这话！”王用汲摇头道：“这一带民风强悍，惯于无事生非，万一发生误会，起了冲突，会吃大亏。”
“大人多虑了，他们领他们的米，我们走我们的路，井水不犯河水，会发生什么误会？”卫队长不以为意地笑道：“咱们二百多官军，却不是摆设！”说着觉得这话有些过，赶紧抱歉道：“我这嘴太臭，大人您别在意，可咱们已经延误归期了，要是再拖延下去，坏了部堂大人的钦差，那责任可是担待不起的……最多，我让大伙都小心些才是。”
王用汲性子本就有些优柔，闻言又被说动道：“好吧，万事小心。”
“您就放心吧。”卫队长大咧咧的笑道，便催促队伍启程。
又行了不到一刻钟，两人便可从马上遥遥望见，黑压压一大片人影，足有数千人之多，由那青云观向西延伸，遮断了南北向的官道。
卫队长吩咐手下一名得力百户，带几名士兵去清出一条道来。那百户得令便率四五名骑兵急步而去。
王用汲和卫队长一直在马上遥望，只见那百户接近人丛时，将手中的旗帜高高举起，大幅摇动，口中还大喊着：“回避，回避！”又突然拍马窜了出去，人群纷纷躲让，果然便冲出一条道来。
冲到南面后，他又拨转马头，率众奔回来，以免刚刚重开的道路合上，这样来回奔驰，到第三趟时，大队已经到了。
※※※
原先从西往东的人群便被拦腰截断，而且爱看热闹是国人的天性，他们甚至一时忘了领米，纷纷驻足观看缓缓行过来的队伍，以及队伍中那三个显眼的倭寇。
于是人群变成了夹道的两堵人墙，而且因为是这样全神贯注，所以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拥挤，秩序竟然很好。
看到两边围观的群众，卫队长得意极了，对王用汲笑道：“大人，末将没有骗您吧？”王用汲点点头，小声道：“快速通过为妙。”
卫队长在队伍中间顾盼自豪，随后是两行兵，个个手扶腰刀，挺胸凸肚，十分神气。相形之下，被绑在马车上的三个倭寇，鼻青脸肿，手戴铜铐，显得十分落魄。
转眼队伍走到一半，即是那三个倭寇走到人群中间时，突然有人大喊道：“糟了，要领不到米了！”
这一声宛如晴天霹雳，人群一齐受惊，不由自主地同时踮起脚望向青云观——只见那两扇朱色的大门，正在缓缓合拢，果然是要停止放米了！
“快，快！”又有人大喊：“大家上啊，不准他们关门！”
※※※
人们出城这么远，就是为了这点米，闻言秩序大乱，便蜂拥上前，要阻止那青云观关门……大多数人都站在路西边，往东一跑，便冲断了官兵的押送队伍。
见队伍被冲散，王用汲大惊失色，高声道：“请让一让，让一让。”话没说完，便被人惊了马，从翻腾的马背上掉下来，又被马镫拖着往外十好几丈才停下。
那卫队长则挥舞着马鞭，抽打着四面八方口中厉声大吼：“滚开，否则杀无赦！”
然而没有人听他的话，事实上也无法听他的话，因为在汹涌的人潮中，每个人都身不由主，唯有随波逐流，听任挤到哪里算哪里。
保卫马车的士兵亦然如此，好几个被生生挤倒，还有被挤走的了，竟眼睁睁被人群隔开。他们知道后果的严重，赶紧拼了命地挤过去，想要重新靠近马车。可总有人对面冲撞，或者侧面阻拦，总是看得见却不可及……
“砰砰……”几声震耳欲聋的铳响，惊得人群呆了一呆，循声望去便见那卫队长身边的官军，高举着火铳，铳口还袅袅冒着青烟。
卫队长气疯了，终于下令向人群开火……见他们又一次点着引信，人群终于害怕了，再也顾不上什么白米，便一哄而散，往四野里跑去。
官兵们这才冲到了马车旁一看，不由惊恐尖叫道：“都死了！”
卫队长大惊失色，连忙策马过去，果然见那车上的三个倭寇，已经被人三刀六洞，全被刺中要害，彻底结果了性命。
“他妈的，上当了！”卫队长登时面如土色，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道：“快，把那间道观围上，一个都不准跑了！”
怒发冲冠的官兵们闻言奔了上去，卫队长这才想起王用汲来，便四下寻找，最后终于在十几丈外的山坡上，找到了昏迷不醒王巡按。赶紧检查一番，发现他浑身擦伤多处，骨头也断了几根，但所幸没有性命之虞，便掐人中把他唤醒。
王用汲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人犯没事吧？”
卫队长失魂落魄道：“完了，全完了，都死了……”
王用汲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厥过去，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道：“快把青云观围了，一定是那些干的！”
“已经派人去了。”卫队长小声道，他现在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当初就那么托大，不听王用汲的呢？
王用汲也悔青了肠子，暗自懊恼道：‘为什么我耳根这么软，为甚不坚持己见呢？’
※※※
现在两人就盼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看能否在青云观里捉到疑犯。但很快他俩就失望了，便见一个士兵飞驰而止，大声禀报道：“大人，观里已经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两人呆滞的对视半晌，王用汲道：“必须赶紧将此事告知部堂大人。”
“那大人你呢？”王用汲的腿折了，故卫队长有此一问。
“不要管我，快去！”王用汲变得果断起来，一挥袖子道：“留下两个军士服侍我便是。”
卫队长已经六神无主，他说什么是什么，便留下一辆大车，两个军士，带着其余人匆匆走了。
望着那些人奔远的背影，王用汲才感到浑身钻心的疼痛，嘶声道：“快，送我回吴江，我要看大夫。”

第二八四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杭州城中，最近的焦点是集体食物中毒事件。
对于这起影响极为恶劣的案件，钦差行署和巡抚衙门给予了高度的重视，并责令浙江按察使和杭州知府限期破案。经过一番‘严密’的调查，两司炮制出一份最终报告道：“之所以会发生此次食物中毒，是因为众人食用了变质的肉食。而变质肉食的来源，是一家叫‘客先来’的小饭馆。该饭馆卫生条件极为恶劣，顾客极为稀少，所以导致食材消耗速度极慢，黑心老板将变质的肉食大肆酱制，以掩盖味道，以坏充好，低价销售，以吸引不明真相的贪便宜者。当日食用该店肉食的其它食客，全部上吐下泻，甚至昏迷不醒。现已将该店查封，但店老板与小儿潜逃在外，正在追捕中。”
因为赵贞吉并不懂刑侦，也不会化验，所以只能相信这份看似合理的报告。剩下的便是确定主要责任人了，他认为应该由提议并出钱购买酒席的沈默承担责任，但浙江按察使不同意了，他在报告中写道：“默使钱六两，令取席三桌；假使银二两一席，必可购上等酒楼之上等席面，定无腐坏之虞；然贵属贪图小利，从中克扣，竟至‘客先来’中，买六钱一桌之酒席，才致众大人上吐下泻，故愚以为出钱者无责，克扣者全责。”
面对这番问诘，赵贞吉无言以对，却不能轻易将手下交出去，不然以后谁还跟他混？双方便展开大扯皮，每日在些细节的东西上纠缠。就这样过了几日，直到那个消息传来……三名倭寇在押送途中被杀，钦差王用汲重伤！
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赵贞吉感到了深深的挫败，原本他以为这是一起官逼民反，现在才知道，双方都不是什么好鸟。他终于发现，浙江这一池水实在太黑太浑了，仅凭着自己一个外来户，是不可能查出什么东西来的……
胡宗宪也震惊了，他终于相信朱纨之死不是偶然，而是确有那么一群法力无边，胆大包天之人，隐藏在背后呼风唤雨，随时可以置自己于死地。一念至此，他不禁汗湿衣背，对文徵明道：“看来，一味强硬的后果很严重哇。”
文徵明点点头道：“他们的实力确实太强了，怪不得朱提督曾经说，‘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啊！”
胡宗宪深有感触地点点头道：“是啊，倭寇也好，海盗也罢，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是。可那些‘中国衣冠之盗’，隐藏在东南的大户之中，和大部分并不参与走私的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便如那鱼目混珠，让你抓不住、摸不着，也不敢连根拔起，抽冷子给你致命处就是一记暗箭，让人防不胜防，朝不保夕啊。”
“那东翁有何计较？”文徵明轻声问道。
“我们得转变一下策略啊。”胡宗宪捋着胡须道：“光来硬的是不行的，也该从别处想想办法了。”说着苦笑一声道：“不过说一千道一万，都得先把赵老夫子这尊大神请走，他在这里我是什么都干不成。”指一指桌上的战报道：“这个月已经连打两场败仗了。”
“确实影响太大了。”文徵明眯眼道：“不如写一封奏折抱怨一下，再附上这两份战报，相信朝廷会把他调开的。”
“不妥啊。”胡宗宪摇摇头道：“万一陛下以为，这两场败仗是我故意而为，岂不要重蹈张经的覆辙？”
“那怎么办？”文老先生毕竟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只能应付文案工作，并不是个合格的幕僚。
‘可惜徐渭中举了。’胡宗宪升起个奇怪的念头，顿一顿才叹口气道：“说不得还得靠严阁老才行啊……”
“又要找他吗？”文徵明也叹息道：“您看这次，钦差一到，赵文华便躲得远远的，严党之为人可见一斑，东翁不应该与其为伍啊。”他是坚定的严党反对论者。
胡宗宪摇摇头道：“不靠他们，我又能靠谁呢？除了严阁老，又有谁能解开浙江这个局呢？那些人是想要我的命啊！”长吁短叹一阵，他一阵阵后怕道：“这次实在是太危险了，若不是拙言出手相助，我恐怕已经被赵贞吉一本攻倒，押解进京了。”
“解元郎确实是高手啊。”想到沈默那出人意料的一手，文徵明不禁失笑道：“对了，这几日见不少举子来府衙领取路引黄旗，看来是进京赶考的时间到了，也不知解元郎能不能按时出发？”
“不大可能。”胡宗宪摇摇头道：“他是钦差，办着公事，岂能因私废公？”
※※※
“我是钦差，办着公事，岂能因私废公？”沈默摇头叹息道：“所以还是你们先走吧，我这边公事一了，便快马加鞭追上去。”他的身体早已复原，只是不想去看赵部堂那张臭脸，是以一直在客栈里泡病号罢了。
既然无病称病，自然不能随便见人了，所以这八九天里，任何探视的人等都被挡驾在外，让他和殷小姐舒舒服服过了一段，卿卿我我，蜜里调油的好日子。
直到今天，有不得不见的客人上门了——他琼林社里的六位社友联袂而至，对他的病情表示诚挚的慰问之余，更重要的是，问他是否还能一起进京。
在听到沈默否定的回答后，众人都流露出失望的神情，陶虞臣道：“转眼就进十一月了，师兄可不要迟到了啊。”
“放心吧，还有三个多月呢。”沈默笑道：“我估计这边的事情最多再拖一个月，也许半个月都用不了。”
“那我们等你吧？”众人道。
“可别。”沈默摇头道：“没听人家说吗，去晚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们还是先行一步，我也好坐享其成。”众人这才罢休。
沈默便置酒设席，为六位好友饯行，只是因为不得同去，席上便多了些离愁别绪，让人有些难受。
席间孙鑨问道：“杭州的事情怎么样了？幕后主使查出来了么？”
“看你说的。”吴兑笑道：“如果能查出来，拙言不就和我们一起进京了么？”
沈默不想让他们瞎操心，便笑笑道：“应该快了吧……”
众人听出他不愿多说，便识趣的岔开话题，待到饭后，又聊到月上中天，因着翌日就要上路，只能意犹未尽的止住，各自回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沈默便到码头上送他们出发，才发现一艘客船上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许多人都认出了解元郎，纷纷向他问好，又毫不例外地问道：“您怎么还不出发？”让沈默心里好不是滋味，强颜欢笑的应付一阵，终于将一船人都送走。
※※※
那艘客船将载着举子们，经由京杭大运河，奔赴大明朝的首都北京城。
“但我不在船上……”沈默不禁叹息道。
“我也不在船上。”一个促狭的声音响起，沈默猛然回头，便见徐渭一脸坏笑的从一堆麻袋后绕了出来。
见他仿佛活见鬼一般，徐渭挠挠头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沈默道：“你怎么没在船上，我分明见你上去了。”
“嗨，上去不会下来么？”徐渭笑道：“我改主意了，听说北京又冷又干还很脏，我才不那么早去呢。”
沈默鼻子有些发酸道：“你看出我失落来了？”
“什么？你失落什么？”徐渭大惊小怪道：“你有钱有权有女人，你没资格失落，该失落的是我，没钱没权没女人的徐文长。”
沈默知道这家伙总是口是心非，便不再纠缠这些细节。因为男人之间，有许多话只能意会，无法言传，大家知道是这么回事儿也就行了。
再回去的马车上，徐渭这才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而纠结了吧？”
沈默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纠结？我好像从未表现出来吧。”便等于是承认了。
“我是洞察人心的徐文长。”徐渭呵呵笑道：“快说吧。”
沉默一会儿，沈默轻声道：“我现在很矛盾，一面是自己的前途和全家人的幸福，另一面是浙江的大局、抗倭的形势，我不知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自己该怎么抉择？”
“说具体些可以吗？”徐渭轻声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具体我也说不出来，因为还没有发生。”沈默摇摇头道：“但我有种预感，这次一定会遇到的。”
“嗨，原来是杞人忧天啊。”徐渭松口气，无所谓道：“到时候再说呗。”
“有你这么开导人的吗？”沈默笑骂一声道。
“无论如何，不希望你有事。”徐渭幽幽道：“我有一个像你师傅那样偶像就够了，不想再有第二个。”

第二八五章 新任钦差
既然露面了，沈默就得乖乖回去当差，不过回去后也没什么事儿，因为赵贞吉已经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中……陛下已经下圣旨申斥，严禁他以查案为名，扰乱浙江的抗倭。
被戴上紧箍咒的赵部堂，更加束手束脚了，沈默甚至能看出他的退意。好吧，既然有了这个想法，那早晚都会成为现实，只是不知具体何时而已。
不过他知道不会太早，因为以赵贞吉执拗的性格，想要让他认输，真的很难很难。
沈默只好继续等待，期盼老夫子的倔强早日耗尽，让大家都解脱。
然而还没等到赵贞吉撤退，却又等来了一位钦差，而且是沈默十分不愿见到的那位……
这天他起得有些晚，直到日上三竿才坐在自己办公的房间里，正在担心老赵会不会借机发作，拿自己发泄郁闷时，便听赵贞吉的管家出来道：“沈大人，我家部堂有请。”
沈默便来到正厅，向赵贞吉行礼道：“大人……”
赵贞吉难得心情不错，笑道：“来，拙言，认识一下咱们的新同僚，新任协办吕大人。”
沈默便笑着抬头，便见左侧位子上，端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官员，两人目光交错的瞬间，沈默是满眼的诧异，那新任的协办大臣却是一脸的阴沉……如果目光能杀人，他一定已经将沈默杀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因为他是吕窦印，前任山阴县令，还险些成了沈默老丈人的人。更重要的，他是被沈贺当众羞辱，以至于无法在绍兴混下去的绿豆蝇！
见到他俩表情有异，赵贞吉笑道：“怎么，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吕窦印抢先道：“下官新任苏松巡按吕窦印，久仰沈巡按的大名，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见他不欲揭破，沈默自然乐得轻松，便笑着还礼道：“吕大人过奖了，还请您多多指教才对。”
两人一阵虚情假意的客气，让赵贞吉很高兴道：“吕巡按虽然来的晚些，但已经做了许多年的正印官，拙言还是要虚心向他请教才是。”
沈默点头笑道：“那是自然。”
※※※
见礼完毕，三人重新落座，赵贞吉便让沈默将案情讲与吕巡按听。当着上峰的面，沈默只好乖乖领命，用最简洁的语句向吕窦印讲述前些日子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待沈默讲完，赵贞吉面色忧愁道：“拙言说的没错，咱们的差事遇到了困境，现在只有找到胡宗宪的那本账册，或者捉到背后指使倭寇的人，才能有办法将这个案子了结。然而让人难受的是，这两件事情都难以达成。”说着深深看吕窦印一眼道：“距离陛下给的截止期限，还有最后七天了，希望吕大人的加入，能给咱们带来好运。”
吕窦印肃容道：“下官一定为大人分忧！”便向赵贞吉要了全部的卷宗，说要回去仔细研究一番，以确定办案的突破口。
赵贞吉虽然觉着无济于事，但十分欣赏他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便命沈默将办案以来的文卷全部抱来，让他回去慢慢看。
吕窦印接过那厚厚一摞道：“那么，本官先回去看完这些再说。”
“去吧。”赵贞吉赞许地点点头道：“但愿你能有新的发现。”
“下官尽力而为。”深深看沈默一眼，吕窦印便告辞出去。冷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默不相信他能发现什么破绽，也向部堂大人告个罪，转身离开了。
※※※
因是第一天过来，吕窦印并没有自己的办公场所，便干脆从钦差行辕出来，回自己家里办公。
他不需要像沈默那样住驿馆客栈，因为当初吕夫人嫁过来，曾经陪嫁了一处武林门外的三进院落，虽然不是太大，但相当精美，现在他们一家四口都住在这里。
话说当日灰溜溜从绍兴离开后，吕窦印便携带半生积蓄来了杭州城，先去岳家死乞白赖的请求夫人原谅，吕夫人虽然气他趋炎附势，没脸没皮，但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却也没有因此休夫的道理，将他狗血喷头骂了好几天，才在老娘的劝说下，勉强跟他回了家。
回来后吕县令仿佛洗心革面一般，每日里对夫人嘘寒问暖，游山玩水，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终于让吕夫人消了气，主动问他道：“你也是一方的父母官，离开山阴这么久合适吗，是不是该回去了？”
吕县令眼圈便红了，状若不堪回首状：“我一时糊涂，把人都丢到姥姥家了，就算回去了，还有什么威信可言？陟罚臧否还有谁肯听？”
吕夫人又劝他几回，说‘过去这段时间就好了’之类的，谁知吕县令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再回去，说‘就算一辈子无所事事，也不能再回去丢人了。’便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请求夫人帮忙，求一求丈人家，请他们帮着调动一下，让自己离开绍兴，当然能离开浙江更好。
毕竟是‘同命的鸳鸯’，总不能不管丈夫，吕夫人只好厚着脸皮回娘家，跟母亲把这事儿一说。老夫人本不想管，但见不得闺女伤心落泪，心一软就应了下来。
晚上对老头子一说，吕夫人她爹也不想管，但老夫人劝道，姑爷还不到四十岁，便整天半死不活的，万一抑郁出毛病，没几年死了，岂不让闺女成了寡妇？
吕夫人她爹一想也是，便应承下来，至此这转了一圈的请托，终于告一段落。因为此公曾任数任各省提学官，门生故旧不计其数，且长子还是当朝吏部右侍郎，办这点小事还是不在话下的。
翌日便修书一封送到京城，吕夫人她大哥上午看到信，下午便有吏部尚书李默，命他挑选合适的官员报上来，接替意外受伤的苏松巡按。吕夫人她大哥一看，这个位子不是浙江的，且离着杭州还不远，正好符合老爹的要求，便将自己妹夫的名字报了上去。
李默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便同意了这个任命，于是乎，吕窦印终于完成了从县令到御史的华丽转身，且一接到任命，便被派回了杭州，可以说是极其幸运的。
※※※
但几乎同时，一股暗中的势力便盯上了他，只用一句话，便将吕巡按拉上了贼船——想不想报仇？
当然是太想了，在从来不反省自己的吕窦印看来，他的人生便险些毁在那父子俩的手里，至今在家里极没地位……不仅把所有小妾都卖掉，晚上还要给老婆洗脚，就连儿子都不像以前那么尊敬自己了。在他看来，这都是拜那对父子所赐，所以便答应了那些人的合作条件。
那些人派出一个叫郑堂的中年书生，假扮成他的西席先生，实际则担任双方的联络者，向吕巡按传递那边的命令，也向那边传递吕巡按搜集到的情报，并约定长期互惠互利下去，而不是就这一次便算完。
郑堂给他的第一个指令，便是将钦差办案的卷宗全部拿回来。虽然不知他要干什么，但吕窦印还是照做。郑堂仔细翻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终于如释重负对吕窦印道：“看来没有审出任何危险的东西。”
吕窦印有些不满道：“原来是只为了你们自己，我说郑先生，你们是在耍我吧？”自从被沈贺狠狠削了面子，他现在变得极端敏感而不自信，总感觉别人会耍自己似的。
郑堂笑道：“东翁不必如此，我现在就给你个最想要的消息，准保你抢下这次钦案的头功，坐地升官！”
吕县令这才来了兴趣道：“先生快说，不要卖关子。”
郑堂呵呵一笑道：“我找到胡宗宪账册的下落了。”
“哦，在哪？”吕县令紧张问道。
“巡抚衙门的西溪别墅。”郑堂不爱卖关子，直截了当道：“在后院的二楼书房里……”话音一落，突然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响声，郑堂登时变了脸色，霍然起身道：“谁？！”
门吱呀一声开了，明显清瘦许多的吕小姐，端着个托盘垂首进来，轻声道：“爹爹，您忙起来又忘了吃早饭，娘亲让我给您送过来。”说着才看见还有一人，忙歉意道：“不知先生也在，女徒弟给您再端一份来。”
那郑堂面色闪烁不定的打量她半晌，道：“算了吧，我不吃了。”
吕小姐暗暗松口气，笑道：“不吃早饭那能行呢？对身体不好的。”
“先生不吃就是不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啰唆呢？”吕窦印不耐烦的摆摆手道：“出去吧！还有，以后来书房时记得敲门。”
吕小姐乖巧点头道：“女儿知道了。”

第二八六章 火烧眉毛
自从徐渭这个碍事的来了，殷小姐便回绍兴了，是以现在陪着沈默的，不再是温香软玉，而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
吃过早饭后，沈默要去行辕当差了，对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徐渭道：“吃完饭出去转转吧，别整天憋在家里。”
徐渭摇头道：“时间宝贵，我得好生温书。”说着咬牙切齿道：“这次再考不过你们，我，我就改名叫许文短。”
“要劳逸结合啊。”一边带上官帽，沈默一边笑道：“出去走走，效果更好。”说完便出门去了。
待沈默走了，徐渭胡乱吃点东西，便想做几道大题，谁知感觉奇差，写出来的文章臭不可闻，气得他将笔往桌上一搁，终于决定出去走走。
他心不在焉的走到门口，却正碰上一个俊俏的小后生，匆匆进来，不留神便撞了个满怀，徐渭不由惊得往后一蹦，待看清来人后，不由失声叫道：“吕小姐……”
一身男装的吕小姐羞红着脸，低头道：“先生……”
徐渭心里这个百味杂陈啊，挠着后脑勺强笑道：“方才纯属意外，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
吕小姐急得跺脚道：“先生还提……”说着话锋一转道：“沈大人在不在？”
徐渭登时笑脸凝固，讪讪道：“婉儿，我得劝你两句了，有道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他都已经定亲了，你又何必多情总被无情扰呢？”
“不是那么回事啊。”吕小姐焦急道：“我有重要消息要告诉胡大人，但巡抚衙门不让我进，先生快请沈大人帮帮忙，晚了就大势休矣了。”
“他已经去巡抚衙门了。”徐渭问道：“到底什么事？”
“他们发现巡抚衙门的账册了！”
※※※
吕小姐一句没头没脑，让徐渭吓了一跳，一拍大腿道：“我这就备马！”便跑去后院，从马房中牵一匹大红马，连鞍具都来不及挂，就翻身上马，伸手下来道：“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吕小姐脸一红，本能便要拒绝，但一想到事急从权，自己又是一身男装，便大大方方的将手递给他。
徐渭一使劲，便把吕小姐拉到身后坐下，沉声道：“抱紧了，好了么？”
吕小姐只好双手抱住他，红着脸道：“好了。”
“驾！”徐渭便策马冲了出去。
骏马驮着两人，奔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徐渭的骑术竟出奇的精湛，速度很快，却总能巧妙躲开行人，一路如风的便到了钦差行辕所在的大街上。
此时行辕的正门大开，两队持刀士兵从院中开了出来，骑马在前面开路的，正是一身便服的吕巡按。
徐渭赶紧以手遮面，吕小姐则缩着身子躲在他的背后，两人一动不动的等着队伍从面前经过，见没有被吕窦印发现，这才长松口气。徐渭小声道：“你牵马在这等着，我去找沈拙言。”便翻身下马，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门卫拦住他道：“干什么的？”
“混账东西！”徐渭声色俱厉道：“连我的路都敢拦！我是你们新来的吕大人！”
门卫确实知道昨儿新到一位钦差，但时间太短，还未曾谋面，便被他唬住了，不禁放行进去，还一个劲儿的赔礼道歉。
徐渭便径直入内，正好碰见往外走的沈默，一把拉住他到路边，低声道：“那些人是去搜查账册的！”
“原来如此！”沈默失声道：“我说今天怎么神神秘秘呢！”看见有人牵着马进来，他便一脸焦急地快步过去，劈头盖脸地骂道：“怎么才到啊，部堂大人都等急了！”
那人被他骂蒙了，喃喃道：“我，我……”
“快去吧，不然小心部堂棍杀了你！”沈默恐吓道。
吓得那人完全忘了自己的任务，赶紧牵着马往里走，却被沈默一把拉住马缰道：“部堂要见你，不是见你的马！”
“可是……”那人畏怯道，他已经被沈默彻底咋呼晕了。
“有我给你看着，还怕丢了吗？”沈默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快去快去！”
那人道声谢，便将马交给他，迷迷糊糊往二进的正厅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寻思道：“尚书大人找我这个马夫干什么？”
※※※
成功诳到一匹马，沈默翻身上去，对徐渭道：“在哪？”
“西溪别墅。”徐渭低声道：“还是通知胡宗宪吧，咱们就别趟这趟浑水了。”
“他出城巡视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驾！”沈默便一夹马腹，箭一般的冲出去。
“等等我！”徐渭也跑出去。
见他俩都跑了，铁柱一跺脚道：“跟上去！”他们家大人改坐轿了，所以卫队也没有骑马，都是步行上下班。
待他们跑出去时，大人和徐先生都已经不见踪影了，铁柱大吼一声道：“弟兄们，撒丫子了！”便带着十几个护卫，抄小道往西溪跑去。
他们在这肆无忌惮的骚动，自然引起了钦差卫队的注意，卫队长快速去正堂禀报钦差大人。赵贞吉正被那马夫问得一愣一愣，听得禀报才回过神来，跌足道：“糟了，原来沈默是严党的人！”他原本以为，沈炼的学生理所当然与严党不共戴天，所以一直对沈默缺乏警惕，现在才知道什么事情都不能想当然，不然一定会坏事的！
“快，带上全部人马，一起出发！”赵贞吉霍然起身道：“也给本官备轿！”
“是！”卫队长拱手出去，赵贞吉也端着官帽往外走去。
“部堂大人，那俺呢？”那马夫执着问道：“您到底要怎么安排俺呀？”
“你爱去哪去哪，就是别再让我看见你了。”赵贞吉抓狂的咆哮道。
※※※
沈默与徐渭一前一后到了西溪别墅，门房看见是沈大人，赶紧笑着迎上来道：“大人您又回来住了。”
沈默点点头，沉声道：“关门，不许放任何人进来！”便匆匆走了进去。
徐渭跟着后面往里走，门房小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让你关你就关！”徐渭不耐烦道：“想让你们家中丞完蛋，只管开着门！”
门房赶紧把门关上，还上了三道门闩，紧张兮兮回头问道：“中丞大人怎么了？”却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沈默和徐渭快步来到后院，径直上了那座二层小楼，谁知上面已经有人……只见此间别墅的管家，正在翻箱倒柜，四下寻摸着什么。
突然见沈默两个上来，那管家也一阵错愕，干笑两声道：“大人怎么来了……我我，我正在打扫卫生呢。”
沈默笑道：“我将一本很重要的程文遗落在这，所以过来找找。”
“这尘土飞扬怪呛人的，要不您先下去等会。”管家强笑道：“待会我就收拾出来了。”
“不用了，我们帮你一块收拾吧。”沈默两个挽起袖子，若无其事的靠了上去。
见他俩从左右上来，管家面色一紧，拔腿便要逃跑，却被两人从左右伸腿，登时摔了个大马趴。
两人虎扑过去，一个按住他的手，一个浑身上下摸索起来，很快摇摇头：“没有！”
“看住他！”沈默沉声道：“我来找找！”便在书房里认真寻找起来。
正在四下翻找呢，却听外面有人惶急道：“大人，有人砸门！说是钦差衙门的！”
两人焦急地对视一眼，徐渭一拳捣在管家的太阳穴上，登时将其击晕，起身道：“我出去看看，你慢慢找！”
便从墙上抽出宝剑，快步走下楼去，领着那慌了神的门房往前院去了，便听外面一片鸡飞狗跳之声，仿佛什么人打成了一片。
徐渭顺着梯子爬上墙，往外一看，原来是沈默的卫士们赶到了，和钦差卫兵厮打成一片，好在双方知道对方不是敌人，是以没有把刀，只是拳脚相加一时倒也没有出人命。
沈默的卫队已经千锤百炼，收拾这些老爷兵自然不在话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吕窦印带来的人全部打趴下，连吕巡按本人都没有幸免……沈默的亲兵们都深恨他，此时哪能不趁机收拾他一顿，几番拳脚下来，便将吕窦印揍得不成人形，姥姥都认不出了。
就在沈默这边大获全胜的时候，远处腾起阵阵烟尘，钦差赵大人率领大队人马也赶到了！

第二八七章 沈拙言
一看到赵贞吉的身影，徐渭便知道大事不好，从墙上跳下来，拔腿往后院跑去。
钦差衙门的兵将别墅团团围住，沈默的卫队拼命抵抗，无奈好虎架不住群狼，还是被人纷纷打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大队的兵丁冲了进去，很快控制了院子，并将那栋小楼围了个严严实实。
卫队长往上一看，见楼上里似乎有烟冒出，急忙抢先冲了上去，便见桌上隔着个火盆，盆里一团黑灰，已经只剩余烬了。
只见浙江巡按沈默坐在桌边，朝他微笑道：“你晚来一步。”
卫队长怒吼一声，便要上前去拿他。
却听沈默不慌不忙道：“本官是浙江巡按，办案钦差，你考虑一下后果再说……”
卫队长闷哼一声，硬生生收住身形，劈手掀翻了火盆，弄得满屋子飘起了黑灰。咬牙对两边人道：“看住他！”便怒气冲冲的下楼禀报去了。
得报之后，赵贞吉黑着脸进了院，步履沉重的走上楼去，冷冷地逼视着沈默，良久才一字一句地问道：“账册呢？”
沈默掸掸衣袖上的灰烬，淡淡笑道：“满屋子都是，您没有看见吗？”
望着满地的灰烬，赵贞吉出离愤怒了，他哆嗦着指向沈默道：“你，你，疯了吗？”
沈默耸耸肩膀，表示对这个说法的抗议。
“为什么要这样做？”赵贞吉向前两步，逼视着沈默道。
沈默摇头笑道：“你是钦差我也是钦差，你没有资格审问我，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你。”
“休要张狂！”赵贞吉怒发冲冠道：“我这就上书陛下，革去你的功名官位，重重治你的罪！”说着气得冷笑连连道：“倒要看看你那些同党，会怎么救你！”
“不，你错了。”沈默面色平静道：“我沈默无党。”
“无党？”赵贞吉好笑道：“那你为何要烧掉账本？”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沈默摇摇头，微笑道：“您尽管上奏吧，一切听凭陛下裁决。”
赵贞吉面色一阵狰狞，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道：“我现在就要搜！”
卫士们便将屋子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最后在一副大理石挂画的后面，找到了一个暗格，但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看来果然让他烧掉了，赵贞吉怒吼一声道：“给我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他！”说着瞪沈默一眼道：“沈拙言，咱俩等着瞧！”便气冲冲的下楼去了。
※※※
北新关上，又是一次无比激烈的战斗，明军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终于打退了倭寇的一拨强攻。
这一仗是那样的惨烈，作为主力的狼土兵死伤六百多人，官军的部队也有三百多损失，乃是本年最重的一次。胡宗宪也在战斗中，被流矢划伤了胳膊，起先战事正紧浑没在意，现在再看伤处，已经肿胀起来，且有黑血流出。
随军的医官是一名三四十岁，短须布衣，相貌清瘦的大夫，他看过胡宗宪的伤处，皱眉道：“是草头乌。”
被他扯动伤口，胡宗宪丝丝吸着冷气，强笑道：“不要紧，反正有先生在。”
那大夫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李时珍是华佗再世啊？”虽然这样说，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含糊，麻利的帮他处理起伤口来了。
胡宗宪将一截小木棒含在口中，痛的面色发白，汗珠滚滚也坚持着不叫出声来。
就在这无比的煎熬之时，亲兵带着个信使跑过来，跪在面前道：“中丞，文先生让我给您带话，说‘钦差赵部堂派兵去西溪别墅了’。”
惊得胡宗宪一下子站起来，忘记疼痛道：“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上午。”
“快，回去！”胡宗宪便要下关，却被李时珍牢牢拉住道：“先把伤口处理完。”
“管不了那么多了。”胡宗宪想要挣脱他。
“我不管你有什么事情。”李时珍淡淡道：“现在你是我的病人，就必须听我的，先把伤口处理完再说。”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加快起来。
碰上这种犟人，胡宗宪也没有办法，只好乖乖坐下，口中不时催促道：“快点，快点。”
“别催我，不然出了岔子，你下半辈子吃苦。”李时珍皱眉道。
胡宗宪只好闭嘴。他心里如油煎火烹一般焦急，唯一的好处是完全忘记了疼痛。
※※※
终于捱到包扎完最后一圈，李时珍又嘱咐道：“半个月内不许剧烈运动，不许动怒，也不许吃生冷辛辣的东西。”
胡宗宪连连点头，起身让亲兵给自己穿衣服道：“我得回去了，先生跟我一块吗？”
李时珍一边洗去手上的污血，一边摇头道：“我是大夫，哪里伤病患多，我就在哪里。”
“那好。”胡宗宪点点头，吩咐左右道：“照顾好先生。”便下了关城。还没出去，又见到亲兵领着另一个信使过来，禀报道：“沈大人先一步去了西溪别墅……”
胡宗宪心下稍宽，但仍然快马加鞭往杭州去。行出数里，再碰上一个信使，向他禀报道：“沈巡按在西溪别墅与赵部堂发生冲突，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胡宗宪彻底松了口气，望着杭州城的方向呆立许久，这才大叫一声道：“拙言啊，我胡宗宪今生定不负你！”便拨转马头，往反方向奔去。
“中丞，我们要去哪里？”亲兵们紧紧跟在后面。
“宁海，南溪温泉。”胡宗宪咬牙切齿道：“不能让那位再泡下去了，必须让他马上写信给京城，让他搭救拙言！”说着狠狠一拍马臀：“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去北京自首，大家一起玩完！！”
※※※
鉴湖的画舫上，也在密切地注视着杭州城里的动静，仅仅隔了一天，便知道在西溪别墅发生的一切。
匆匆而来的唐顺之，双膝跪在季本和王畿面前，叩首道：“二位恩师，请你们务必救救拙言。”说着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脸了：“拙言这孩子虽然心机深沉，却是识大体，顾大局的。这次他并不是要护着胡宗宪，更不是要护着赵文华，而是在保护咱们东南的最后一丝公道啊！”
“诸位肯定清清楚楚，在咱们东南闽浙，总是存在那么一些心狠手黑、唯利是图的大家族，他们为了牟取暴利，不惜与倭寇勾结，进行猖獗的走私。这些数典忘祖的东西，为了一己私利，无恶不作，给倭寇通风报信，打探消息，甚至直接参加对我大明民众的抢劫！”
“为了避免真面目被拆穿，他们对地方官员拉拢腐化，恐吓要挟，以求官府能与其同流合污！一旦碰到那有气节，有想法，想要为国为民做些事情的，便立刻私下伪善的面具，攻讦陷害、打压孤立，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唐顺之无限愤慨道：“远了不说，便说这十年来，朱纨、王忬、张经、李天宠、周珫，这些都是我大明最好最能干的官员，却相继倒在浙江这个污水坑里，难道只是因为那只幕后黑手太厉害吗？”
在唐顺之的逼视下，众人都低下了头，便听他怒吼一声道：“不！绝不是这样……沿海才有几个大族？大多数还是在内陆的，论实力要比他们沿海的强得多，为什么他们就能一次次兴风作浪，我们这些人就只能在这里摇头叹息呢？”
大家窘极了，有人便讪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同气连枝，碍于颜面，不好出手的……”
“不见得吧？”唐顺之冷笑道：“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个说法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大家都有成片的茶园，数不清的织机，每年产出那么多的茶叶绸布，只有卖了才能赚到钱！而那些沿海的大族，就是大家最大的买家！所以我说大家都睁一眼闭一眼，甚至纵容包庇，就是不想断了这条主要的财路，对吗？”
王畿摇摇头，轻声道：“也不是这样，倭情这么严重，带来的损失已经远超过收益了。”指一指在座的诸位道：“他们哪一位的家里损失都很大，都恨死那些跟倭寇勾结的畜生了。”说着叹息一声道：“只是，多少年的你来我往，他们手里早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咱们也是有通倭罪过的，若是把他们扳倒下来，我们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第二八八章 人品无敌……
听完老师的说法，唐顺之沉声道：“正是因为大家都怕被牵连，都想要明哲保身，所以才会让实力不如我们的人肆无忌惮，猖狂无比！试想一下这次如果没有拙言，会是什么结果？”
“胡宗宪在劫难逃了……”季本缓缓道。
“岂止是一个胡宗宪那么简单？”唐顺之提高声调道：“如果这次再让那些人得逞，他们无敌的形象便彻底树立起来了。那以后所有的继任者，哪个还敢与他们作对？恐怕一进浙江就得投贴下拜，与他们沆瀣一气，以求自保了吧？”
“拙言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义无反顾的出手！”唐顺之质问众人道：“他是为了谁？为了他自己吗？”
众人全都摇头，他们都很清楚，对于前途无限的解元郎来说，置身事外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而沈默一直以来，给大家一种深沉圆滑的印象，他们觉着这种人，肯定是事事以己为先的，却万万想不到，他能在这个时候奋不顾身的站出来！
“别的先不说。”王畿与季本交换下眼神，终于开腔道：“无论如何，拙言是必须保住的！”
季本接过话头道：“确实，如果连他都保不住，就太让人寒心了，以后谁还愿意为东南的事情出头？”顿一顿道：“如果同意我们俩看法的，请举一下手？”
所有人同时举手，一个都不少，虽然对于如何对付害群之马，他们仍然保留意见，但对于搭救沈默这件事，众人是没有分歧的。
看着没人反对，王畿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样我便以大家名义，给徐阁老写信，请他务必帮忙说话。”
“可是……”季本忧虑道：“赵孟静是他最得力的手下，徐华亭八成是要跟他站在一边的。”
“确实。”众人点头道：“徐阶不可能胳膊肘子往外拐。”
“不要紧，只要我们出价够高，他一定会接受这笔买卖的。”王畿沉声道：“我们把下一届的代表权，也让给他们便是……”
众人哗然道：“这怎么行？已经说好了徐阶之后是我们的人了，咱们怎么能让出去呢？”
※※※
“诸位少安毋躁。”王畿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道：“其实就代表人选这件事，我反复琢磨过，其实咱们当初想得太简单了……人都是有私心的，北派和徐阶都不例外，他们现在台上，势力越来越大，到时候肯定希望让自己人接位，咱们若是真等着他们退位让贤，就有点太傻太天真了。”
“那龙溪公的意思是？”下首有人问道。
“靠天靠地靠爹娘，全都不如靠自己。”王畿重重一挥手道：“咱们也要推出咱们的自己人，代表咱们自己的利益！”
“早就该这样！”看来众人对帮助北派上位很有些意见。
“可是……现在两派合力，徐阁老都已经沦落到第三位了。”季本不无忧虑道：“若果再起内讧，咱们心学就永无东山再起之日了。”
“我们跟他们争的不是这一代。”王畿沉声道：“徐阶的使命就是倒严，我们还是要全力支持的……”说着满是自嘲的笑笑道：“按照徐阶的年龄，就是熬也肯定把严嵩熬入土了，所以下一代肯定不需要再倒严了，我们要争的便是那一代的首辅之位！”
“李默呢？”季本问道：“他现在可是在华亭之前。”
“那个人太张狂，长久不了。”王畿摇头不屑道：“与徐阶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竞争不过他的。”
船上众人寻思半晌，才纷纷点头道：“您老的意思是，不管咱们让不让，他们都是要扶植自己人的，还不如把这个虚名让出去，咱们寻些实惠来的实在？”
“正是如此。”王畿颔首道：“只要咱们能保住沈默，再倾尽全力的扶持他，我就不信十年二十年后，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听老师这样说，唐顺之心头忽的显出一个名字，暗道：‘说不定他就可以……’但现在他的目的是请老师搭救沈默，自然不会节外生枝，自然缄口不语。
王畿便当场修书一封，给每个人都过目一遍，待众人都无异议，便署名用印，命人火速送往北京城。
※※※
千里之外的北京城，锦衣卫大都督府中。
陆炳也收到了杭州送来的报告，仔细看过之后，闭目寻思良久，才缓缓起身道：“把我那坛珍藏的‘姚子雪曲’找出来，我要去找老师喝酒。”
标下赶紧去酒窖里，翻腾出那坛子好酒，又给都督备马。
陆炳接过酒坛，翻身上马，径直往前长安街南面的西交民巷去了，进了那条仅比西长安街短一点的大胡同，第三家便是他的目的地了……这一家门面不大，也没有挂匾额，与左右的大宅门比起来，都显得有些寒酸，但谁也不敢因此而轻视，因为这是当朝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翰林学士李默李时言的府邸！
随扈拽住马缰，陆炳无声无息跳下马来，竟亲自上前敲门，过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谁呀？”
“在下陆炳，前来叨扰恩师，请老先生通禀则个。”看来陆都督确实比较有修养。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葛衣老仆向他行礼道：“大人快请进，我家老爷吩咐过，您来了无需通禀。”
陆炳呵呵笑道：“那就直接进去。”便在老仆的带领下，往后院书房去了。
此时的北京天已经很冷了，但李默的书房里没有生火盆，陆炳进去时，只见老师坐在桌前，一边搓手一边专心致志地写奏章，连他进来都没有听见。
老仆想叫，却被陆炳制止，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则静静立在那里，等待老师完工。
过了小半个时辰，李默才搁下笔，长舒口气，一边搓手一边起身活动下僵硬的四肢，这才看到立在门口的陆炳，先吃一惊，旋即亲切笑道：“文明啊，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陆炳向老师行礼，恭声道：“见老师在忙碌，故不敢扰。”
“来来，快坐。”李默亲热的拉着他坐下，又命人上茶，又问他吃过没有。
陆炳让老师别忙活了，说自己是吃过饭来的，又问道：“上次给老师送来的一千斤炭，已经用完了吗？我让人再给您送两千斤来。”
李默摇头笑道：“没有，都没用呢。”
“那为什么不生火呢？”陆炳皱眉道：“可是府中奴才不经事？连这个也怠慢了？”
“那倒不是，是我不让他们生的。”李默笑道：“我们家的习惯，每年不进腊月不生炉子，现在还不到时候呢。”
“老师不必如此节省。”陆炳道：“学生我供得起您。”
“不是用起用不起的问题。”李默摇头道：“我是不想让自己住的太舒服了，那样会消磨心志，忘记本色的。”说着呵呵一笑道：“再说冷一点脑子清醒，写东西容易些。”便将桌上刚刚写就的奏折拿给陆炳看道：“瞧瞧我刚写的奏折，看看为师宝刀不老吧？”
陆炳赶紧双手接过，仔细阅过后，叹服道：“有理有据，字字如刀，如果呈上去，严嵩会很难受的……”
李默点点头，有些遗憾道：“可惜那个叫沈默的多事，把账本给烧了，不然就能把他们连锅端了！”说着一拍桌子道：“那小子肆意妄为，亘古未见，看我怎么收拾他！”
陆炳面皮一紧，没有接话。李默这才想起来问道：“文明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有什么事啊？”
“学生有一事相求，恳请恩师答应。”陆炳拱手道。
“你我师徒情若父子，有什么求不求的。”李默拍拍他的胳膊，亲热道：“有事尽管说，能办不能办，我都给你办！”
“那我就直说了。”陆炳笑笑道：“学生我就是想请先生，君前奏对的时候，能放那沈默一马，他年轻不懂事，我代他向您赔不是了，保证下不为例。”
李默吃惊不小道：“你你……你跟那小子怎么扯上关系了？”
“实不相瞒。”陆炳轻声道：“那沈默的老师沈炼，是我的好朋友。当初他上书弹劾严阁老，我没有把他救下来，以至于仍关在天牢里。”说着竟虎目发红道：“我可不能再让他的衣钵传人，也进去做伴了。”
李默沉默了，以他刚愎的性子，是不该答应这种事的，但陆炳乃是他的金靠山，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寻思半晌，这才有些郁悴道：“你说同样是师徒俩，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陆炳欢喜道：“这么说，您答应了？”
“别人的面子不给，你这个好学生说出来，我还能驳了吗？”李默笑道：“放心，这件事我不会掺和了。”
陆炳一颗心这才放在肚子里，当今朝堂三巨头，徐阶与沈默是同门中人，严嵩此次又受惠于沈默，现在李默也答应不为难他了，想必一条小命是保住了……至于其他，却也不好说了，毕竟陟罚臧否，都是那一位圣心独裁的！

第二八九章 软禁中……
绍兴城内，听说了儿子的消息，沈贺一下子从极乐巅峰，摔到了十八层地狱，当场便晕厥过去。
好在他那是还加持着‘解元爹’的光环，身边总是有许多人，赶紧将他扶住，送回家里延医问药，好容易才将他唤醒了。
众人都说：“大好的前程就这样毁了，换成谁有这样的儿子，都得活活气晕了。”待沈贺醒来之后，便纷纷劝解道：“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要想开啊，这都是命啊……”
沈贺却摇头道：“我儿子的选择肯定是对的，我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那你还……”众人的意思是‘还晕过去了？’
“谁的儿子谁心疼！”沈贺挣扎着起身道：“一想到他现在有牢狱之灾，我就难过得快要死过去了……只恨自己这个当爹的太没用，不能帮他什么忙。”说着竟要下地。
众人连忙拉住他道：“您还病着呢，这是要去哪？”
“我要去杭州，不能让潮生一个人受罪，我得陪着他。”沈贺说完便往外走，却被众人拦下来，但他情绪十分激动，执意要走不可。
好在这时候沈老爷来了，摆出大家长的威严，才把沈贺撵回了床上。面对着众人或是关切，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沈老爷沉声道：“诸位可知我那侄儿沈默，是为何才摊上这等祸事的？”
有人便道：“不是说，他私毁关键物证，阻挠钦差办案吗？”“是啊，我早就说过，少年郎得志太早不好，你看怎样，被我说着了吧？”语气中还颇有几分快意……
沈老爷不禁暗叹道：‘世人就是这样，你若好时，他便捧着你赞着你，阿谀奉承，顺心遂意。可若一朝坏了，人人便看你笑话，尽捡难听的说，恨不能落井下石，把你砸成稀泥。’他是有深切体会的，是以特别感怀。
见众人还在幸灾乐祸，沈老爷心中升起一股不平之气，深为沈默感到气愤，便清清嗓子道：“他一个前途无量的解元郎，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想过没有？”
众人摇头，只听沈老爷大声道：“是因为有人要赶走咱们的保护神，浙江巡抚胡中丞，拙言正是为了保护他，才惹恼了办案钦差赵贞吉，你们还觉着他是轻狂吗？”
自从胡宗宪上任以来，浙江便没有再遭大的倭患，民众都十分感怀这位大人，将其称为浙江的‘保护神’，现在听说沈默是为了保护他，才遭了这番劫难，那些说风凉话的不禁羞得无地自容，狠狠抽自己个嘴巴道：“我这就割了这条烂舌头！”便纷纷掩面而走。
其余人虽然没说，却也待不住了，便给床上暗自垂泪的沈贺赔个不是，全都灰溜溜的走了。
※※※
屋里只剩下沈家二位老兄弟，和一个俊俏的后生。
“这位是？”沈贺奇怪问道，他还是能看出那后生是个西贝货的，不知跟着大老爷来作甚。
沈老爷呵呵笑道：“听说你老毛病又犯了，这次恐怕又要卧床几天吧。”
沈贺点点头，叹口气道：“又让大哥操心了。”
“自家兄弟，休要废话。”沈老爷摇头笑道：“你这边人不少，却都是些粗使的奴婢，肯定照顾不周，我这义女听说了，便执意要跟着来伺候你。”说着对那俏后生道：“这就是你那沈大人的父亲。”
那俏后生便给沈贺款款跪下，柔声道：“奴婢柔娘，拜见老爷。”
沈贺有些手足无措道：“哎呀干侄女，你开什么玩笑呢？”
那柔娘摇头道：“婢子不敢跟老爷开玩笑，婢子是沈大人的婢女，自然该叫您老爷了。”
一听是沈默的人，沈贺心说：‘哦，看来是有一腿啊，应该是怕若菡知道，便金窝藏娇了吧。’他便自己给出了合理化的解释，便笑道：“好吧，你且留下，不过不要暴露身份啊。”他估计儿子是想结婚以后再明了这层关系，所以好心提醒道。
柔娘不知他是何意，但大人的父亲的话，那是肯定要听的。
沈贺便让柔娘起来……这边刚刚起来，那边又进来一个老汉和一个俊俏的后生。
沈贺一看是殷老爷，赶紧歉疚道：“亲家，我那混账儿子牵累你家闺女了。”
谁知殷老爷大手一挥道：“你这什么话，我原先就嫌这小子心机太重，凡事不肯吃亏，现在终于知道他是个纯爷们，响当当的好汉子。这下把闺女交给他，我是彻底放心了。”说着拉过身后脸红红的小后生道：“女生外向这话一点不假啊，一听说你老病了，便撺掇着我来看看，末了不放心，还自己跟着来了。”
那小后生竟是殷小姐，她红着脸对沈贺低低叫一声：“阿爹……”虽然定亲便已经改口，但毕竟不常见，叫起来还是不习惯。
殷老爷问了问沈贺的身体，便道：“快点好起来，咱们一起去杭州，给臭小子打气去！”又道：“你这里也没有可用的人，我便住这了，这样若菡也好跟着照顾你。”毕竟是没过门的儿媳妇，若不这样会被人说闲话的。
沈贺连忙摇头道：“不必了，大老爷已经送人过来了，原是……”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改口道：“他家大夫人的贴身大丫鬟。”
殷老爷这才算罢休，让他好好休息，又约定等痊愈了一起去杭州，这才领着闺女走了。
※※※
此时杭州城内，无边落木萧萧下，不见长江天际流。
转眼间沈默已经被软禁在西溪别墅月余了，虽被禁锢在后院之中，寸步不得出，亦不得与外人交通，但他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性子，正好可以静下心来做些学问，是以并不觉得难捱。
唯一不美的地方，便是那吕窦印隔三岔五便会出现，美其名曰是找他‘了解情况’，实际不过落井下石，借机奚落于他罢了。
看到沈默仍在钻研经文，吕窦印分外不爽，冷笑道：“你犯了这么大罪，还想着考科举？简直是白日做梦，快好好歇歇吧。”便让人将所有的书都取走。
但沈默并不在乎，因为学到他这个程度，早已经腹有经书千万本了，并不一定要看书才能学习。所以等下次吕窦印再来，便看到沈默已经写了厚厚一摞习文。
吕窦印随手拿起一张，便被深深吸引，纵使他充满偏见和敌视，却也不得不在心里击节叫好。当然面上还是要狠狠的奚落他道：“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纸。”便让人将屋里的纸和笔墨搜检干净，全部拿走。
待下楼时，吕窦印看见兵丁要将沈默的文章投到炉子了，却又脱口而出道：“别烧！”
那兵丁闻言止住手，吕窦印劈手夺过来，仔细的展平了，见已经皱皱巴巴，还缺了几页，不由心疼道：“烧了这样的文章，会遭报应的！”
兵丁一听便郁闷道：“您不是说这文章狗屁不通浪费纸吗？”
吕窦印一阵词穷，好容易憋出一句道：“你懂什么！”便气哄哄的走了。
※※※
而后再来看沈默，每次都见他端坐在空荡荡的桌前，闭目养神一般。吕窦印心说：‘可算是没辙了吧？’不由有些得意，心里又有些郁闷道：‘你干嘛是沈炼的徒弟呢？否则早就成我女婿了。’但一想到沈贺那日的羞辱，又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嘀嘀咕咕的骂了一通，便不再来烦他了。
沈默闭目坐着，却不是如他所料的无所事事，而是将原先背过的经书，从脑海中一本本翻过来，用心去默念，去体会。这种方式起初有些困难，但久了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可以更深刻的理解那些圣人之语了，甚至可以在冥冥中与列代圣贤对话一般。
进入这种如痴如醉的玄妙境界，沈默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临近腊月，这天他正在与孔子论道，却听到楼下有聒噪声道：“圣旨到了，沈大人快下来接旨。”
沈默这才从神游状态出来，整一整已经发黄的衣襟，在墙上铜镜里照一下，他不由一愣，心说：“这大叔是谁啊？”下一刻才反应过来，不由乐了——原来唇边那浓厚的汗毛，终于变成黑而短的胡须了。
“我终于不是白面小生了！”沈默哈哈大大笑道：“来人，快打水，伺候本官洗漱！”
下面人也怕他蓬头垢面的接圣旨，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便赶紧打热水上去，还给他找了身干净的布袍子。
在看守的协助下，沈默把自己洗刷干净，梳了头，又修了面，再往镜子里看自己的形象，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帅，却比原先稳重了许多。

第二九零章 文明执法
当沈默出现在前厅，看到前来传旨的太监身边，左右各立着两个身穿金色飞鱼服，肩挂猩红厚披风，腰挎鲨皮绣春刀的军官。沈默对这身打扮并不陌生，当年在沈炼家门口，便见过一次，只不过这次的品级更高些罢了。
但无论如何，都代表着同一个名字——锦衣卫！
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沈默行礼接旨。只听那太监声音尖利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办案当秉公守法在先，尔浙江巡按监军道沈默，安敢泯灭证据，欺君罔上？实乃狂妄不悖，目无王法之徒，立刻革去巡按监军之职，着锦衣卫即刻解拿进京是问，不得有误！钦此！”
“罪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将圣旨递到他手里，笑笑道：“解元郎快快请起，您虽然免了职，但还是举人身份，也没有定罪，不必自称罪臣。”
沈默心头疑惑，不知道传旨太监跟自己说这个作甚。
待他起身，太监便对左首第一个锦衣卫道：“剩下便是几位的事了，杂家便先行一步了。”那人点点头道：“去吧。”太监朝沈默行个礼，就出去了。
※※※
待太监走了，那领头的锦衣卫道：“下官北镇抚司副千户朱十三，见过解元公。”
“原来是十三爷。”沈默一脸钦佩道：“早就听说陆都督麾下有十三太保，各个武功盖世，侠肝义胆，今日一见果然胜过闻名呀！”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沈默面对专政工具时的态度十分亲切，力求给对方留下点好印象，以免吃那些没必要的苦头。
那朱十三是个相貌堂堂，虎背熊腰的汉子，闻言心里十分舒坦，竟温声笑道：“不知解元公可有什么人要见，什么时候起身方便？”
沈默这下更是吃惊，什么时候锦衣卫也改文明执法了？还问我这个专政对象的意见？这样他深感受宠若惊，想一想，苦笑道：“我家里人都在绍兴，朋友都去了北京，也没什么人要见的。”
谁知朱十三笑笑道：“我看未必，方才来的时候，还见一些人，有老有少的，在外面与门卫交涉呢。”
沈默心里一紧道：“什么人？”
“我又不认识。”朱十三摇头笑笑道：“我又不认识，您还是自己出去看吧。”
“什么？你们不限制我自由？”沈默今天的吃惊可真不小，他先是想不到自己竟会被索拿进京，后是想不到，锦衣卫的态度竟如此好，都赶上南京路上好八连了。
那朱十三却不以为意地笑道：“解元郎会跑吗？”
“当然不会了。”沈默笑道：“我是什么人，怎么会跑呢？”
“那就是了。”朱十三也不问他是什么人，便侧身让开去路道：“弟兄们在这里烤火，等您回来咱们再去驿站。”
虽然搞不清是为什么，但沈默还没有贱到非要弄明白才行的地步，真诚谢过亲切的锦衣卫后，便匆匆出去。门口的卫士也十分吃惊，没想到他竟从臭名昭著的锦衣卫手下出来了，自然不会再阻拦。当沈默说：“开门！”时，便顺从的将大门打来了。
※※※
大门一开，映入沈默眼帘的，便是老爹那翘首以待的身影。沈贺也看见了他，憔悴的脸上登时浮起万分惊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父子俩对视片刻，目光中满是激动、歉疚、担忧、自豪、坦然、坚持和理解，这目光汇聚在一起，让父亲更加体谅儿子，让儿子更加理解了父亲。
只见沈默一拎袍角，双膝跪倒在门口，热泪盈眶道：“爹，孩儿不孝，又让您老担心了……”
沈贺赶紧伸手去扶儿子，流着泪颤声道：“没事，没事，快起来，告诉爹，他们准备怎么处理你？”
“还不知道。”沈默轻声道：“只是让我去北京……”
“押解进京？”沈贺毕竟是公门出来的，对这些术语还是很了解的。
“解拿进京。”沈默笑笑道：“至少不用上枷锁，待遇还不错吧。”
所谓‘解拿进京’确实比前者更好些，一般是对五品以上官员的待遇，但就像‘绞刑’与‘斩首’，实质上并没有什么差别的。所以沈贺不能像儿子那样乐观，满脸愁云惨淡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却听从远处过来一人劝解道：“亲家不必担心，贤婿是文魁星君下凡，自有天相护佑，定能逢凶化吉的。”
沈默一看是殷老爷，赶紧再拜道：“岳丈大人。”
殷老爷身体不好，早些时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便体力不支，去车上歇息去了，听到动静这才重新过来。沈默见他身边各立着一个俊俏后生，一左一右扶着殷老爷。
他的视线一下子被左边那个俏立的身影全部占据……虽然穿着男装，虽然未施粉黛，但沈默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让自己魂牵梦绕的未婚妻，若菡。
若菡也是十分激动，虽然不言不语，但是眼里的深情和牵挂，是怎样都藏不住的。
※※※
“咳咳……”小两口长久的凝视，使殷老爷感到被无视，他咳嗽两声，生生掐断两人的视线道：“什么时候出发？”
沈默回过神来道：“宜早不宜迟，就在这一两日吧。”
“哦……”殷老爷点点头道：“家里你不用担心，我们两个老家伙相互照应着，断不会有什么事的。”
沈贺也道：“是啊，不要担心我们，只管全力周旋，争取早日超脱苦海就是了。”
沈默点点头，又听殷老爷道：“此去北京，千里之遥，我对你有三个要求，务必做到。”
“好好听着。”沈贺在边上帮腔道。
“岳丈请讲。”沈默恭声道，心说岳父与老实巴交的老爹比起来，实在太有演讲欲望了。
“第一是安全第一，第二是安全第一，第三还是安全第一。”殷老爷拍拍沈默的胳膊道：“我们老人也不求你闻达于诸侯，也不求你显贵于朝堂，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算是种一辈子地，我们老人也不会怪你的。”
沈默不禁心下黯然，老丈人原先总是跟他很不客气，说让他中个状元回来才算服气，现在竟然种一辈子地都行，可见是极不看好自己此行的……这家伙的脑子结构确实异于常人，人家殷老爷好心为他减压，他却还因为别人对自己期望降低而失落。
殷老爷说完了，沈贺又开腔道：“你丈人说的话可记住了？不用担心我们，保重自己的安全……”他的话絮絮叨叨，没有条例，比殷老爷的水平差远了，可沈默却听得格外窝心，不住地点头。
趁老爹换气的工夫，沈默也对两人道：“您二老也保重身体，都健健康康的，我也少些牵挂。”
殷老爷点头道：“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一口气能走十多里路。”
沈贺笑道：“臭小子，你爹我还不到四十，瞎操什么心？”
“我不是怕您一着急，再犯了老毛病吗？”沈默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道：“看样子前些日子还犯过，对吧？”
沈贺是老实人，不会说瞎话，点头道：“不过已经好了，这病就是秋冬交接的时候犯，现在进了冬，我又跟小伙子没啥区别了。”
※※※
站在门口说了好长一会话，殷老爷问道：“你能出来吗？若是可以的话，咱们回去吃酒，给你践行。”
沈默看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人影，摇摇头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小婿我要是敢迈出这个门，第二天就有人告我‘目无法纪，狂妄不羁’……”
“那就算了吧。”沈贺生怕儿子再倒霉，赶紧打住道：“亲家，咱们就在这话别就行了，没必要再回去了。”
殷老爷笑道：“我岂是那么不懂事的呢？”便让女儿去车上取了酒坛子，给沈默倒酒。
若菡端一碗酒，奉到沈默面前，沈默偷偷瞧她，却发现她面上的激动之色已经消失，现在是一片平静……这又让他好一阵失落，心说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了，怎么连滴泪都不掉啊。
他便用眼神去勾引若菡，若菡却只还给他一片湖水般的宁静，让解元郎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喝酒。

第二九一章 世上最强的功夫！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三碗之后，沈默醉眼迷离了，俯身跪倒在老父面前，突然小声道：“爹，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知爷俩要交流什么，众人赶紧退后，让他俩单独说话。
沈贺弯下腰，小声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沈默深吸口气道：“我要是……我是说万一，回不来了，您可千万要想开。”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沈贺急道：“呸呸，乌鸦嘴。”
沈默摇头笑笑，继续道：“甭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找个合适的娶了吧，一来咱家还得传宗接代，二来……”沈默深深望着自己老父道：“你不寂寞了，也就不会太想我和我娘了……”
沈贺又红了眼，怒道：“小子你给我听着，若是你会不来了，我就找根绳子吊死，去找你娘俩完聚，总胜过一个人孤单遭罪！”
“那样我会不瞑目的。”沈默郁闷道。
“你管不着。”沈贺突然抱住自己的儿子，失声哭道：“若是不想让老爹死，你就好生活着回来，听见了么臭小子！”
沈默被老爹说的一阵难受，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但他不想哭，便擦擦泪道：“还有个事儿……”
“啊，你说。”沈贺也擦擦泪。
“万一我要是回不来。”沈默的目光飘向远处，那里立着他的未婚妻，心里一阵锥心刺骨，却强忍着痛道：“爹爹便想法子让若菡再嫁吧……她才二九年华，日子还长着呢，可不能为了那狗屁贞节牌坊，把一辈子都葬送了。”他听了不知多少关于‘贞节牌坊’的故事，一想起来便不寒而栗，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心爱的女孩，也坠入那样的无色地狱中。
“这个我也没法答应你。”沈贺叹口气道：“殷家也是有头有面的人家，岂能让女儿再嫁……”
“这个简单。”沈默轻声道：“我听人说，大户人家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过两年把闺女远嫁外省，对内只说伤心死了，还赚个牌坊立着。”
“就算万一……”沈贺道：“我觉着若菡不是那种姑娘，她不会同意的。”
“过些日子就好了。”沈默淡淡道：“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方才若菡若无其事的表情，让他觉着很自伤，竟说出这种混账话来。
“别胡思乱想了。”沈贺叹口气道：“你肯定能回来的！”
“是啊，我一定能回来的！”沈默强笑一声，只是这笑声中，透露着无法掩饰的彷徨，父子相对无语。
※※※
一直到双方分开，若菡都没有过去与沈默说一句话，这让他那看似坚强无比的小心灵，着实受了些刺激，回去见几个锦衣卫时，还有些萎靡不振。
那些锦衣卫却出人意料的和善，几人还纷纷安慰他，要把心放宽……他们拿人惯了，自然知道生离死别乃是最让人销魂的事情。
沈默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他深知‘悲惨的人生更要认真经营，否则没有最悲惨，只有更悲惨’的道理，便强打起精神道：“多谢十三爷和几位兄弟，在下无事了。”
“没事就好。”朱十三端量他片刻，拍拍屁股起身道：“那咱们回驿馆吧，这鸟地方曲曲折折，看着就憋屈。”
沈默还是头一次听人给予这‘西溪别墅’负面评价，本想为其鸣一鸣冤，可转念一想，这里禁锢了自己四十余天，可不是鸟地方吗！便很解气道：“走吧，离开这鸟地方！”
对于解元郎也爆粗口，锦衣卫们大感快活，嘻嘻哈哈笑一阵，双方便熟络许多。
等离开西溪，到了驿站里安顿下来，已经是过午了。朱十三和一干手下换了便装，对沈默笑道：“该吃饭了，咱们相聚是缘，我请解元郎出去撮一顿！”
沈默哈哈笑道：“瞧十三爷这话说的，我这个地主不坐庄，反要你们远道而来的请客，传出去会让人笑话我们浙江人不当人子的。”
朱十三乃是典型的北方汉子，闻言高兴笑道：“算我失言了，待会自罚三碗，等出了浙江地面我再回请。”众人便有说有笑往西湖边去了。
虽然沈默是地主，可吃饭的地方却是朱十三选的，有道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北方人来到杭州，肯定是要拜会一下楼外楼的，就算锦衣卫这样的武人也不例外。
沈默便领着他们，也不乘车骑马，就这样徒步往西湖边上的楼外楼走去。一路上所过景点无数，他都用很直白的话语，将其妙处典故娓娓道来，让朱十三四个听得如痴如醉，兴致盎然，恨不能将西湖都游遍……当然是在沈解元的带领下了。
※※※
不知不觉便到了那三层画栋的楼外楼外，朱十三奇怪道：“看着这楼比北京城的四大楼可差远了，怎么就这么有名呢？”
沈默指一指周围的景致道：“楼固然不出奇，但四周的景致却是世上仅有，坐在楼上便可揽最美的湖光山色，这是北方没法比的。”
“那南方有山有水的地方多了，怎么别的酒楼就没这般名气呢？”朱十三已经彻底折服在沈默的学识谈吐之下，便如个好奇宝宝一般问这问那。
“那是因为别处美则美矣，却没有这么多的底蕴，这么多的传说。”沈默呵呵笑道：“比如你在楼上喝酒，便会想到苏东坡也曾对着这美景引颈高歌。心里必然会与有荣焉，喝的很自豪。待畅饮之后，酒助游兴，到断桥上走走，便会想能遇见一位白娘子那样的美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足够了……这是在别处饮酒，万万体会不到的。”
朱十三们便一齐感慨道：“西湖啊西湖，什么时候能让我——圆一把当许仙的梦？”
惹得沈默哈哈大笑道：“所以说，杭州的姑娘，是从来不穿白裙子的。”
“为什么？”众人笑问道。
“就怕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想入非非，唐突佳人呗。”沈默诙谐笑道，惹得几个锦衣卫捧腹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却都十分佩服他……在一个时辰前沈解元还满是伤怀，这么快便恢复了乐观，可见其神经之粗大，绝非常人可比拟。
说笑着引众人进去，此刻已经过了饭点，酒楼里空位颇多，众人便找了个临湖的雅座坐下，沈默随口叫了几个佐酒小菜和招牌菜，便将菜谱递给朱十三，让他随意点菜。
北方人果然是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沈默听他点的主菜尽是什么‘大骨龟背’、‘烂蒸大片’、‘鼎煮羊’、‘八糙鹅鸭’之类，尽显豪迈本色。
点完菜后，众锦衣卫笑道：“今日真可大快朵颐，一饱口福啦！”
沈默笑道：“有好菜还得有好酒相配。”便问小二道：“这里有什么酒？”
“婺州的‘错认水’，湖州的‘六客堂’，扬州的‘琼华露’，吴府的‘蓝桥风月’，还有咱们杭州的‘一江山水’，应有尽有，客官您点哪一样？”小二唱歌似的报出酒名道。
“这么多酒，听都听晕了。”朱十三咋舌道：“咱们喝哪一样？”
沈默便道：“咱们喝‘一江山水’！”
“有什么讲究么？”众人笑问道：“为什么不选那几样？”
沈默便笑着为几人介绍道：“那‘错认水’入口清淡如水，但片刻功夫酒劲儿上来，却又能把刚猛汉子一下子摞倒，这酒犹似表面柔和但骨子里凶残狠毒的笑面虎，惹人讨嫌，喝起来也不舒服。”
众人摇头道：“喝酒的好处全没有，坏处却占齐了，这酒真讨厌！”
“那‘六客堂’又太过清雅，是文人用来点缀诗词文赋的，喝起来不过瘾。至于‘琼华露’、‘蓝桥风月’之类的，苦辣不足，甜香有余，是女子的最爱，却不是男儿杯中之物。”最后才拎起那坛子‘一江山水’道：“至于这酒，虽嫌冷冽，但味道醇厚，入口后余香绵绵，令人回味无穷，像是徜徉在壮丽如画的美境之中，正适合用来醉卧沙场！”
一众锦衣卫哈哈笑道：“今日才知道喝酒还是这么多讲究，看来原先十几年都白喝了。”
“是啊。”沈默点头笑道：“这喝酒嘛，讲究‘人要投机，酒要够味儿’，方能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说的太好了！就喝一江山水吧！”众人大声喝彩道，那朱十三更是笑道：“解元郎是读书人，不如喝那‘六客堂’？”
沈默豪气道：“说什么话呢？朋友相交贵在一个‘诚’字，我虽然酒量不好，却也不能拈轻怕重，应付了事！”说着一拍桌子道：“这次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
“好！太够意思了！”几个锦衣卫情绪无比高亢道：“沈解元太够意思！”
※※※
就在雅座里气氛爆棚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响起道：“沈默，谁把你放出来的！”

第二九二章 报仇鸟……
那声音一响，桌上登时安静下来，四个便装锦衣卫齐刷刷望向那人，只有沈默仍旧端坐着，头也不回，因为他一听就知道那是谁，根本不用费劲回头。
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来人正是吕窦印。
吕大人又跟夫人吵架了，吵着吵着他便理屈词穷了，因为是人家的主场，他也不敢动手，只好气呼呼的出来，想要找个粉头、喝个小酒，以解不能张目之气！
谁知刚进了酒楼，便见到最不该出现也是最不想见之人，吕大人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边出言质问，一边走到桌前，想要去拍沈默的肩膀。
却被朱十三一把攥住手腕，吕县令只感觉那手仿佛被铁箍箍住一般，痛得他失声叫喊起来道：“你们还看着干什么！”原来他还带了两个长随，但他俩欺负欺负小百姓还行，一看到朱十三这个练家子便色厉内荏起来，站得远远的恐吓道：“快放手，你知道我家大人是谁吗？”
朱十三淡淡笑道：“还未请教。”
“钦命苏松巡按御史。”两人见他吃这一套，登时厉害起来道：“怎么样，害怕了吧！”
“苏松巡按，莫不是唬我们？”一个锦衣卫道：“这里可是浙江的地盘。”
“不懂了吧？我家大人钦差奉旨办案。”两人得意洋洋道：“皇上吩咐的差事，自然可以来这里了！”
朱十三玩味的看满脸煞白的吕窦印一眼，缓缓松开手道：“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吕窦印已经从看到沈默的愤怒中痛醒过来，他不是傻子，自然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人，当时便老脸煞白，摆手道：“误会误会，我认错人了。”
两个伴当还想让朱十三给老爷道歉，却被吕窦印猛踢屁股道：“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还不跟我滚！”他也是急了，竟然口不择言，却也不想想，这样岂不成了自己带头滚了吗？
反正无论如何，他是直接从酒楼里滚出去了。
※※※
但锦衣卫的习惯，让他们不会这样算了，朱十三一个眼神，坐在下首的一个校尉便起身跟了出去。
见沈默的目光也跟了出去，朱十三笑道：“不必管他，都是老手了，自有分寸的。”这时候酒菜流水般的上来，朱十三道：“来，咱们先吃！反正酒菜多得是，不用等黑皮了。”
沈默当然知道喝酒就图个痛快，便把不痛快的事搁在一边，打起精神与三人应酬。几个锦衣卫都是军旅汉子，极鄙视那奶头大小的小酒盅，便让店家取来几只大白碗，咕嘟嘟倒满了，举起酒碗一碰，喝它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才觉着过瘾。
虽然他们照顾沈默，没让他喝同样多的酒，但跟着三巡下来，就已经满脸通红，头脑发胀，与几人称兄道弟起来。
朱十三虽然量大，但喝得比他多，也有酒了。便拉着沈默的胳膊，开腔问道：“沈兄弟，你跟那个姓吕的有何过节，他为何整日跟你过不去？”说着破口大骂道：“远了不说，就说你关禁闭这段时间，他干的那叫人事吗？整一个老变态啊！”
沈默吃惊道：“十三爷怎么知道？”
朱十三嘿嘿笑道：“这个本来是秘密，不过你够兄弟，够味道！所以便向你透露一点。”说着伸出小拇指道：“就一点，我不说的你也别问，不然兄弟我可就太为难了。”
沈默给他斟酒道：“那是当然。”
朱十三这才道：“不瞒你说，自从你成为协办钦差之后，我们浙江的人便一直盯着你，一直到今天才撤岗。”
‘那岂不是……’一想到自己与若菡卿卿我我时，也可能被偷窥，沈默便不禁一阵恶寒。
朱十三猜到他的想法，怕他心生反感，便笑道：“沈兄弟别太担心，你的守卫在的时候，咱们盯梢的也没法靠近，只能远远看着，知道你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罢了。”
人们对特务行为有种本能的反感，沈默也不例外，但他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表里不一，言不由衷，理解的笑笑道：“你们也不容易啊，再说这样不也是保护我么？”
“正是如此！”朱十三欢笑道：“我代浙江的同僚，给沈兄弟赔不是了。”便咕嘟嘟干了满满一碗，将酒碗翻个底朝天，以示诚意。
沈默也将自己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学着他的样子翻过碗来，果然也是一滴不剩。
“好！”一片叫好声中，方才小小的不快便烟消云散了。
※※※
“这下该说说你俩的事儿了吧？”也许是职业习惯，朱十三对八卦消息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当然可以。”沈默笑笑道：“反正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要说我俩之间的梁子，起先是个儿童故事，后来变成伦理故事，现在直接成鬼故事了。”便先将当年与山阴比斗的事情，绘声绘色讲出来，让几人听得如痴如醉，满脸崇拜的望着沈默道：“原来解元郎从小就是天才啊。”
待沈默将中段……也就是吕县令骗婚，又因为他老师被捕的缘故悔婚，后来峰回路转后竟想再结亲，最后被自己老爹当中拒绝的过程简单讲出来，几个听众先是感叹一阵‘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接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一齐盯着问他道：“沈兄弟的老师是？”
“青霞先生，沈讳炼。”沈默轻声道。
听他报出门户，朱十三一下子昂奋起来，抓着沈默的胳膊使劲摇晃，差点把他晃散了架，这才激动道：“我说上面怎么让特别关照你呢，原来是自己人啊！”
沈默笑道：“所以我说，我对诸位有种天然的亲切感，你们还不信。”
“信了信了！！”朱十三带着手下起身向沈默重新见礼，这才一脸崇敬道：“沈大人虽然在我们那只待了不到一年，但为我们做了很多实事，也教了我们很多东西。我们都十分钦佩沈大人的风骨，就连我们都督大人，也是以师礼对待沈先生的。”
听到别人真心实意的夸赞自己的老师，沈默比自己听到表扬还高兴。原先双方就称兄道弟了，现在又有了沈炼这个联系的纽带，沈默已经被朱十三他们俨然当成了自己人，都嚷嚷着要为他报仇雪恨。
这时那跟吕窦印出去的‘黑皮’复又进来，一边喊渴一边坐下，将自己的一碗酒饮尽了，擦擦嘴巴道：“那家伙去边上的‘状元楼’了，估计这会儿还没开始吃呢……”
便有一个叫‘菜头’的锦衣卫着急道：“可不能让这老小子跑了，他没少欺负咱们沈公子！”
“就是，得让他连本带利一起还回来！”另一个叫‘赌鬼’的也叫嚣道，果然是名副其实。
黑皮却嘿嘿笑道：“我已经让个要饭的盯着了，跑不了他！”三人的目光便望向朱十三，朱十三又望向沈默，沉声问道：“可以么？”
沈默眯眼笑道：“没有什么不可以……”
“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没？”朱十三邪邪一笑道：“譬如说我就喜欢剁手指头。”
“我喜欢给人刺青。”黑皮嘿嘿笑道：“最喜欢在肚皮上纹个大蛤蟆了。”
“我喜欢敲诈。”赌鬼嘿嘿笑道：“比较斯文。”
“我喜欢爆菊！”菜头咬牙切齿道，证明了自己不是浪得虚名。
‘靠，这都什么什么呀？太胆大包天了吧？’沈默听得一阵阵恶寒，赶紧笑道：“虽然说怎么都是弄，但他毕竟是巡按御史，若是缺胳膊少腿，或者被爆菊花之类，就太失朝廷体统了，恐怕会闹大。”
朱十三点头道：“还是沈兄弟想的周全！”说着朝手下瞪眼道：“一不许出人命，二不许留下身体创伤，听到了没！”
“听见了。”黑皮和赌鬼点头道，但菜头有些不甘心道：“爆菊不会留下身体创伤的。”
“那我爆爆你试试？”朱十三瞪眼骂道，这才让菜头死了那份心。
※※※
月夜无星，已是万籁俱寂时，小巷里却传来含糊难听的哼哼声：“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啊空对月……”这位显见喝醉了酒的老兄，正是我们的吕窦印吕大人。
一直消磨到酒楼打烊，已经喝歪了的吕大人，才不不情愿地回家，此刻一个伴当搀着他，另一个伴当在前面打灯笼，三人走在这条长而幽静的小巷里……

第二九三章 打落牙……
扶着醉醺醺的老爷，两个伴当十分的忧愁……如果就这样回去了，肯定要被夫人骂死的。
但很快他们便不必烦恼，因为今晚不可能这样回去了。前面打灯笼的那个，只觉眼前一花，赶紧举灯一看，便见两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提着明晃晃的钢刀从对面小巷出来。
再回头一看，后面亦有一包抄之人，吓得他‘妈呀’一声，便将灯笼丢在地上，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道：“好汉爷饶命，我身上不带钱！钱袋子在别人身上！”
后面一个这才反应过来，登时怒道：“你倒是撇清不迭！”气得将吕大人往地上一丢，撸起袖子，将手伸进怀里，气势汹汹的上前，倒把面前的两个黑衣人给镇住了。
以为他要反抗，后面包抄的黑衣人赶紧悄无声地冲上前，挥刀就要将他喀嚓了。谁知这一刀竟然抡了个空，险些闪到自己的腰。
原来那人忽然直挺挺地跪下，却也恰巧躲开了那一刀。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大呼小叫道：“大王饶命，劫财劫色不劫命啊！”
其中一个黑衣人，登时两眼放起光来……乃是那喜欢钱财的赌鬼，至于另一位菜头兄，却不会爆这等粗鄙的菊花。
赌鬼便接过钱袋，又轻车熟路的将两人藏在鞋底、腰带里的银子掏摸的一点不剩，这才低喝一声道：“滚！”两人如闻仙音，赶紧屁滚尿流地跑掉了，浑忘了他们老爷还坐在地上梦呓呢。
这三个黑衣人正是朱十三的手下，特为沈解元解恨来了。打发走了那两个小喽啰，三人便将吕窦印围在中间。
吕大人瘫坐在地上，口中无意识的瞎哼哼着，费劲睁着朦胧的醉眼，天真无邪的打量四周的一切，只觉着天旋地转，一摇一晃，不由怒道：“两步就到家，坐船干什么？”
三个蒙面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喝晕了头，却以为自己上了船。不由嘿嘿笑道：“说吧，是想吃滚刀面啊，还是混沌面？”
“苦也！上了贼船了！”吕大人发出一声哀叹，耳边便听得‘呼’地一声风响，就只觉眼前一黑——被一条大麻袋凭空罩下，将这位酒醉力乏的巡按老爷，整个儿罩在这大麻袋中，再麻利的扎紧袋口，囫囵作一堆儿！
※※※
巷子里很安静，即使有听到动静的，从门缝里看见这场面，也没有敢声张的。吕大人被装在麻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人狠狠踢了一脚后，便不再喊叫了。
安静下来才闻到，麻袋里竟有一股清香味道，闻了之后那昏沉的脑袋，竟然一下子清醒起来，不由暗暗奇怪道：‘这种解酒药是哪里出产？若能备下一下，岂不少挨死婆娘的骂？’转念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心中叫苦道：‘还是有命回去再说吧！’忙在袋子里言辞恳切道：“在下初来杭州，并未得罪何人，诸位好汉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贵姓？”外面一个北方口音问道。
“免贵姓……”吕县令眼珠子一转道：“田，四口田。”
“奶奶的，敢撒谎捏？”那人便怒道：“给我狠狠地打！”便是一通暴风骤雨般的猛踹，竟然毫不留情！
吕窦印感觉身上被无数野牛践踏一般，痛得他死去活来，无比期盼着能快些晕过去，脑子却偏偏一直清醒的很，也就更清晰的感受到那种痛苦了……这都是因为麻袋里的清香味，乃是锦衣卫特制的一种秘药，可以使人犯的意识一直保持清醒，以便于刑讯逼供。
现在用到吕窦印身上，却不是为了逼问他什么，而是单纯的想要他多享受一下罢了。
在一顿爆踹之下，吕窦印终于承受不住，大喊大叫道：“别打了，我说……”见那些人果然不打了，他再不敢耍滑道：“我姓吕，叫吕窦印，是苏松巡抚，办案钦差，你们不要打我……”
“打的就是你！”黑皮嘿嘿一笑，哥仨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吗，打得吕窦印连叫声都微弱起来，身子也没劲乱动了，蜷在麻袋里仿佛死了一般。
几个锦衣卫也怕闹出人命来，见他不动了，便停下拳脚，解开麻袋，只见吕县令已经被打得浑身破破烂烂，一张脸鼻青脸肿、脑袋跟猪头一般，有进气没出气，显然是不能再打了。
黑皮弯下腰，揪起吕窦印青紫烂肿的脑袋，冷笑道：“吕大人，知道为什么打你么？”
吕窦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吐个血泡道：“我得罪了沈解元……”显然脑袋还没有被打坏掉。
“错！”黑皮用他的衣角，给他擦擦脸上的血，笑道：“你得罪的是咱们锦衣卫，日后若咽不下这口气，咱们浙江千户所的弟兄们随时恭候。”
终于证实了心中的猜测，吕窦印费劲的摇摇头，本想说‘不敢不敢’，一开口却说成了：“负敢负敢……”张嘴吐出两颗牙齿，原来被打成了没牙豁……
※※※
“原来你还知道怕呀。”黑皮拍拍他的腮帮子，阴森笑道：“以后再不收敛，便剁掉你的手指，爆掉你的菊花，在你肚皮上画王八，最后再让你签个一辈子还不完的借据，听见了吗？”
光听听那些名目，吕窦印就险些吓尿了裤子，他现在终于明白，大家为什么一提锦衣卫，就谈虎色变了，原来这些家伙无法无天，比老虎还狠，比毒蛇还毒！
感受到无边的恐惧，吕窦印赶紧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时候就算让他献出菊花，他也会毫不犹豫的。
这时候暗处传来一声咳嗽，黑皮三个知道这是十三爷让收工的意思，意犹未尽的再踹上最后几脚，才悄无声息的遁入夜色之中。
过了没多会，那两个跑掉的伴当，带着一群手持刀枪棍棒的家丁杀了来吗，口中还高喊着：“别让他们跑了，犯我老爷者，虽远必诛！”
‘杀呀，杀呀！’的冲过来，却只见被打成猪头的自家老爷，有进气没出气的躺在地上……
众家丁吓得半死，赶紧找来块门板，将不成人形的老爷抬回家去。吕夫人一见丈夫这样，也顾不得闹别扭了，又是让人请大夫，又是要派人去杭州府，痛诉此等惨剧，誓让凶手血债血偿！
却被仍然很清醒的吕大人拦住，嘶声道：“弗去，弗去……”
屋里人都不知他要说什么，只有吕夫人懂了，蹙眉道：“为什么不去？”
“得坠负起……”
“得罪不起？”吕夫人大奇道：“还有我娘家得罪不起的人？”
“锦衣废……”
“锦衣卫？”屋里人齐齐打个寒噤，心说‘这个是真得罪不起……’吕夫人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吕大人翻翻白眼，意思是若不罢休，我的菊花怎么办？
“那你这个样子，怎么跟钦差交代？”
“摔得、碰得，被猫挠得，怎么说都丝赢……”吕大人无奈地闭上眼睛，泪珠滚滚道：“自有当被狗咬了吧……”
吕夫人一阵气苦，呜呜哭道：“作孽啊……”
※※※
就在吕大人一家愁云惨淡时，驿馆沈默的住处内，却欢声笑语，笑作一团。
赌鬼绘声绘色的向他描述着当时的情形，还惟妙惟肖的模仿吕窦印道：“弗敢了，弗敢了……”惹得众人眼泪都笑出来了。
听说他们用药物维持吕窦印的清醒，以创造最佳打击效果时，沈默忍不住咋舌道：“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啊，想不到打个人还能打出花来。”
“咱们就是干这个的。”菜头阴笑道：“也就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未曾有花样，不然非让那老小子欲仙欲死不行。”
“哦，还能有什么花样？”沈默饶有兴趣地问道。
“比如说今年夏天，太常卿的小儿子得罪了咱们弟兄，咱们就把他绑到荒山上，找一处草密潮湿的地方，扒光了捆在树上。”菜头嘿嘿笑道：“第二天回来一瞧，那小子浑身上下，让蚊子蚂蟥咬了上千个包，肿的跟个菠萝似的。后来进了秋天，一身肿还没消下去呢。”
沈默不禁一阵恶寒，干笑道：“这法子狠，就是只能夏天用。”
“冬天跪冰面，走荆条，上刀山，下火海，应有尽有，多了去了。”菜头如数家珍道。
众人唠会儿嗑，朱十三见天色不早，便吩咐道：“都早些睡吧，明天还要上路呢。”说着有些郁闷道：“这季节江北的运河已经上冻了，咱们还得走陆路，实在是苦啊……”

第二九四章 三送解元郎
翌日天还不亮，众人就爬起来，洗脸穿衣吃顿饱饭，带上足够的干粮、白米、盐巴、和一些腊肉，连同被褥铁锅，一起驮到驮马背上，便要离开杭州驿馆，出城北上。
一行人走到驿馆门口时，却听有人道：“等一等……”众人回头一看，却是这杭州驿的驿丞。只见他拎个盖着厚厚棉布的大篮子出来，朝沈默深深鞠个躬道：“沈解元，您要走了，我也没什么能送您的，昨晚让浑家煮了些鸡鹅，您带着路上吃……”
沈默有些意外，因为在他印象中，这位驿丞就是个死要钱，恨不得把别人的便宜都沾光，却从见过他拔过一根汗毛。
更让他惊奇的还在后头呢，只见驿丞又取出一包银子，双手奉给朱十三，恭声道：“军爷，这是小的一点诚意，请您务必笑纳。”
朱十三接过那银子，掂一掂，似笑非笑道：“好家伙，足有四十两吧，顶你一年的薪俸了。”
驿丞有些尴尬地笑道：“差不多了，差不多。”说着又向他深深作揖道：“这点钱一来给军爷在路上花销，以壮行色；二来也请军爷善待我们沈解元一些，他是读书人身子弱，吃不得太多苦的。”
沈默动容道：“这是干什么……”
朱十三却笑问驿丞道：“你和他是亲戚还是朋友？”
驿丞摇头道：“小人福薄，摊不上解元郎这样的亲朋。”
“既然非亲非故，那为何……”朱十三提一提手中的包裹，意思不言而喻。
驿丞深深看一眼沈默，对朱十三道：“沈解元是为了浙江、为了抗倭才让奸党陷害的。我们杭州城的老少爷们只恨没法帮他洗冤，拿出这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听他说完，朱十三随手把那包银子扔回到驿丞怀里，笑道：“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锦衣卫最佩服的就是好汉子，绝不会怠慢沈解元的。”说完便牵着马往外走。
※※※
沈默朝那驿丞感激的笑笑道：“谁说咱们不是亲朋，咱们现在就是朋友了。”
驿丞先是一阵错愕，旋即狂喜道：“您您，您认我这个朋友了？”
沈默微笑道：“除非你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驿丞欣喜若狂道：“您不嫌弃就好！”
沈默翻身上马，朝他挥挥手道：“那么再见了，朋友。”
驿丞也想挥手，这才发觉手上拎着银子呢，赶紧跑着追沈默道：“银子，您带着银子。”
沈默却不接，丢下一句：“留着吧，我不缺钱。”便打马先行而去了。
跟在后面的赌鬼，却从驿丞手中一把拿过那包银子，朝他扮个鬼脸，嘿嘿笑道：“给我吧，我给你转交。”便乐滋滋的走了。
驿丞也顾不上他的银子了，望着沈默远去的身影，双手拢在嘴边，高声道：“菩萨一定会保佑您一路顺风，平平安安回来的！”
沈默远远地朝他挥挥手，这才转身继续赶路。朱十三策马凑过来，呵呵笑道：“赵贞吉可是大名鼎鼎的清官直臣，怎么到你们浙江就成奸党了？”
沈默撇撇嘴道：“也许南橘北枳吧，在情况简单的地方，他是好官，是青天，可到了浙江这个复杂无比的环境中，他越较真就越招人恨。”
朱十三是了解内幕的，不由点头笑道：“还是解元郎看得清楚。”说着压低声音道：“可惜朝中那些迂腐言官，大多是赵贞吉之流，早就摩拳擦掌等着解元郎进京了。”
沈默哈哈大笑道：“那实在是太荣幸了！”
一行人说着话便到了北城门，前面领路的黑皮拉着马缰道：“城门口堵满了人。”
众人闻言望去，可不，只见杭州城北门下，立着两三百人，其中士子打扮的居多。周围道边上，更是挤满了不计其数的民众，不过应该是看热闹的居多。
朱十三端详一会儿，笑道：“让沈解元走在前面，咱们几个在后面别碍眼。”
※※※
人群看到沈默五人行过来，便是一阵骚动，纷纷向沈默靠过来，向他问好致意，还纷纷从怀里掏出带着体温的鸡蛋、一串百十文的铜钱，或者一包点心之类的，高高举到他面前，请他带着路上吃……那些士子却站在那里巍然不动，仿佛在静等他过去。
一边向人们拱手致谢，一边接过那些虽轻情意重的礼物，沈默的眼眶让泪水迷蒙了……曾经他最怕自己的行为不被人理解，会被人以为自己是严党，或者出于别的什么目的，才做出那番事情的。若是那样，可就真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哭都没地方哭去。
但现在，他置身于热情的人群之中，一颗疲惫的心也被这温情抚慰的生机焕发，重新充满了力量……他距离不到那些士子不到二十丈，但就这短短二十丈的距离，他却走了整整一刻钟，不停地道谢，不停的接受礼物，不停地被温暖，当他终于通过人群，眼前豁然开朗时，之前所有的担心和迷茫都烟消云散了。他第一次确信，自己是真正强大的，强大到足以战胜一切艰难险阻！
真正的坚强是心的坚强，真正的强大，却是要靠大多数人来印证……
所以当他站在那群士子面前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如果说之前他还是一柄出鞘的宝剑看，需要时时展示自己的锋锐，来提醒这些士子自己的存在。那现在他便可以将自己收入鞘中，无需依靠那些炫目的表现，就足以让众人心折、让众人景从了！
沈默微笑着看向这些士子，士子们也向他报以崇敬的目光，双方的目光交流，便胜过无数言语。
沈默这才发现他们大多是‘灵隐听课’的生员，便拱手笑道：“诸位年兄，多谢相送。”
士子们一起还礼，哪知起身却道：“我们不是送你的，我们要陪你进京。”
沈默一阵错愕，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个领头的士子便道：“这事儿您恐怕有口莫辩，为了不让您蒙受不白之冤，我们便合计着陪您一道进京，给您去作担保人。”
沈默十分感动，却也被这不靠谱的想法吓一跳，先不说这么多人怎么走？就算平平安安都跟自己进了京，恐怕一顶‘煽动骚乱分子’的帽子会立马扣上来，自己就得和杨升庵同唱‘滚滚长江东逝水’去……
但他也不能断然拒绝，因为沈默深知大明朝的读书人，都是些打着不走，前者倒退的犟种，所以说话必须要有艺术才行。
※※※
沈默心里稍稍盘算一下，拿定主意后便向众人深深一躬道：“承蒙诸位同年的厚意，你们为我考虑得太周全了，沈默今生铭感五内……”先一顶高帽送出去再说。
众人连忙道‘不敢不敢’，却听沈默话锋一转道：“可大家想过没有，如果你们真的跟我进京，会有什么后果呢？”
众人满不在乎地笑道：“大不了跟解元郎一起下诏狱而已。”有些激动的深知道：“能让正道不倾，此身何惜？”
“说得好！”沈默击掌道：“让正道不倾，此身何惜！”说到这，他停下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每沉默一秒，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便高大一寸，直到感觉自己无比高大时，他才一拱手道：“这句话也是在下的心声，我沈默愿为匡扶正道，献出自己的全部！”在众人一片赞誉声中，他突然深深一躬道：“所以我恳请各位，都不要跟我北上，好吗？”
“您这话什么意思？”众书生不解道……经过沈默的铺垫酝酿，果然士子们好奇心胜过了反触情绪，这样才能用心听的话，而不是被一种狂躁的正义感所冲昏头脑。
只听沈默道：“有三个原因，在下说给众位听，其一，我沈默此举秉承一颗公心，没有任何私心杂念，所以我不怕被审判，也坚信自己会得到公正待遇，无需如此大动干戈。其二，现在朝廷尚未给我定罪，众位却浩浩荡荡跟进京里去，无疑会让大人们以为这是在要挟，反倒不美。”
“其三，我浙江现在的正道是抗倭，抗倭压倒一切。若是众位跟我进京，势必会牵连到胡中丞，影响到抗倭，若是因此打了败仗，岂不是我们的罪过？”沈默沉声道：“诸位意下如何？”

第二九五章 送瘟神
沈默说的在情在理，士子们也听得有些动摇，只是想要彻底说服。还需一番工夫。
但沈默心中早有定计，便笑道：“临别了，我送给大家两句话吧。”一句话就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开，纷纷点头道：“久闻解元郎诗书双绝，不如将话写将下来，也算给后世留一段佳话。”
临近有家书画店，老板闻言便取了方桌笔墨，还有一副上好的空白横轴来，请沈默留下墨宝。
沈默也不推脱，拿起笔来，饱蘸浓墨，便在上面写下了遒劲有力的十四个字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深沉慷慨的宣言，由邻近的士子念出来，很快传遍所有人，并引起反复的吟诵和强烈的共鸣，就连众人看向沈默的目光，也变得无比崇敬起来。
沈默脸上一阵阵发红，这是他盗用民族英雄林则徐的一句，但是他立志不再让鸦片战争重演，也不想让我中华再出现林则徐那样的悲剧英雄了，所以还是让这句话跟随自己穿越时空，早三百年激励大明青年吧。
当尊敬变成崇敬，许多事情便好办了，不用沈默再费口舌，众士子便顺从了他的意志，乖乖让开去路，用一种送导师的眼神，目送着他缓缓出城。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待沈默走远了，望着他那壮哉的背影，有士子忍不住脱口而出。说完便感受到周围人喷火的目光，然后被群殴至全身多处骨折，卧床四个月多才好利索……当然这是后话。
※※※
四个锦衣卫跟着沈默出城向北，他们仍然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一时竟没人敢与他并驾齐驱了。朱十三几个完全想象不到，一个前途未卜的待罪之人，居然可以这样得到如此彻底而广泛的爱戴。以他们的头脑无法解释这个问题，只能将其归于‘文魁星下凡’之类的神秘原因上去。
他们当然不明白，这是一种超脱了权势与地位的力量，这种力量的名字叫——民心。
但无论如何，他们望向沈默的目光已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如果说之前还是亲热中带着点怜悯，现在只能说是尊敬中带着点亲热了……
一行人包括沈默都在回忆着方才的一幕幕，就这样安静的行了三四里路，直到被一个等候已久的千户军官拦下道：“沈解元，中丞大人已经等了您一个时辰了。”
沈默吃惊不小，回头看看身后的朱十三，朱十三笑道：“沈解元只管去就是，我们在这等着。”
那千户却道：“我家大人也请四位上差务必同去，有酒席招待。”
此时已经快中午了，四人一听，开怀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便跟着沈默与那千户，往道边一户农家庄园去了。
沈默在院门口见到了胡宗宪，两人竟都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但总体说来，还是后者的情绪更激动些……若非胡宗宪一只胳膊吊在胸前，他早就给沈默一个熊抱了，现在只能伸出没受伤的手，与沈默使劲握了握手，传递给他一股强大的信念才分开。
守着锦衣卫不好说什么，简单的寒暄介绍之后，沈默便关切问道：“中丞的胳膊没什么大碍吧？”
“哦，没事，就是上月在北新关被毒箭扫了一下，到现在还没好利索。”胡宗宪不以为意的笑道，伸手延请众人进院，在正堂喝碗茶水，朱十三便识趣的起身道：“中丞和沈解元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们这些老粗听着没劲，不如先给我们在厢房上菜，你们说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
胡宗宪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假意客气几句，便让人带着几个锦衣卫去东厢房吃饭，还嘱咐下人要好生伺候。
※※※
待锦衣卫都走了，下人们也识趣地退出厅堂，关上房门，给中丞大人和解元郎一个私密的谈话空间。
现在没了外人，胡宗宪便再不掩饰什么，起身拎起袍角，竟给沈默跪下了。
沈默赶紧侧身让开，使劲扶起他道：“中丞使不得……”
胡宗宪也没打算给他磕头，便顺势起来，双手紧紧握住沈默的胳膊道：“今次若没有拙言，我胡宗宪非要身败名裂不可，你对我有再造之恩啊，跪跪又何妨？”
沈默心说：‘你倒是跪呀？光说不练有什么用？’面上却笑道：“我看到了中丞抗倭的成果，也知道您的不得已，若是那时候不维护您，我还算人吗？”跟胡宗宪这种聪明绝顶之人在一起，有啥说啥最好，还省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话不能这么说。”胡宗宪摇头道：“那种情况下，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会选择逃避的；扪心自问，就算我也不见得例外。”说着由衷钦佩地望着沈默道：“但你沈拙言就例外了，拿得起放得下，当断则断，才是真丈夫，所以你是真丈夫……我不如你。”
让高傲的胡宗宪自认不如，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沈默笑道：“就不要再夸我了，人家赵贞吉也没有善罢甘休，不还是在抽冷子找中丞的麻烦么？”
“放心吧，他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胡宗宪笑笑道：“其实上月你一出事，严阁老便来信说，他已经与徐阁老达成妥协……徐阁老原则上同意让赵贞吉哪来哪去，但要求我们这边先把赵文华调回去。”
“二赵同时滚蛋，梅林兄这真是双喜临门啊！”沈默一听，十分高兴道。比起赵贞吉来，更该滚蛋就是赵文华了……这家伙贪婪无度，借着‘抗倭’的名义，将浙江刮地三尺不说；在武略上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馊计败招层出不穷，让胡宗宪几欲抓狂……他说了你不听吧，折伤他的面子，他给你小鞋穿；可要是听吧，那腥风血雨的战场上是真刀真枪玩儿命的事，又岂能儿戏？
※※※
不过凡事总有两面，至少这赵文华在贪婪愚蠢之余，还是很倚重胡宗宪的，因此胡宗宪可以不顾忌总督杨宜的想法，想怎么干怎么干，反正天塌下来有赵侍郎顶着！
所以胡宗宪对赵文华是又爱又恨，当然就冲他将自己的名声败坏殆尽这一条，胡中丞对他的恨也要远远大于爱……
感受到胡宗宪的复杂情绪，沈默笑着安慰道：“中丞放心吧，赵文华回京之日，就是杨宜下台之时，您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施展自己才能的黄金时刻，就要到了！”
“哦，这话怎讲？”胡宗宪爱听这话，所以难得的刨根问底。
“道理不复杂，中丞不过当局者迷罢了。”沈默笑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现在浙江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虽然抗倭战争不知还要打多久，但当官的危险性大大降低，同时立功的可能性也越来越高。”说着端起桌上的茶盏道：“可以说，在朝廷大佬眼里，东南已经由一个烫手的山芋，变成抢手的香饽饽了……”不用说太细，胡宗宪便已经明白了，现在的形势是，哪个大佬能控制东南，便意味着给自己的位置上了保险，因为陛下肯定会顾全大局，只要不犯十恶不赦的罪，一般都会姑息迁就的。如果再打几个胜仗，那圣眷还不‘噌噌’往上涨？直接盖过另两位也是很正常的。
便听沈默继续为他抽丝剥茧道：“只要赵文华在，他就是东南的老大，完全压制总督杨宜，这个朝中是都知道的，所以严嵩不必把总督之位据为己有，便可以坐享胜利的果实了。”
“原来如此！”胡宗宪一拍大腿道：“怪不得我怎么送礼拉拢，赵文华都不敢许诺我的总督，原来根子是在他干爹身上！”
“正是如此。”沈默笑道：“反观赵文华一走，杨宜就成了老大，功劳可都记到李默头上了，你觉着严阁老能答应吗？”
“不能。”胡宗宪笑道：“他老人家现在就指望着东南给他争气呢，哪能让出去。”
“所以……”沈默一拍手道出前两个字，胡宗宪便接着道：“他一定会为我争取总督之位的！”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笑道：“这真是‘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送走此瘟神，中丞大人大展宏图的时候，就要到了！”

第二九六章 汪伦酒
听完沈默的分析，胡宗宪心里敞亮许多，摩挲着手掌道：“这样说来，他回去是最好的。”说着便略带嘲笑道：“其实他见官军虽也打些胜仗，但倭寇不断涌到，聚散无常，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平复，早就失去耐性待不住了，只是当初陛下招他不回，现在想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这个无需操心，论起三十六计走为上来，赵侍郎要远远强过你我。”沈默呵呵笑道：“我观此人对冒功吹牛特具专长，你只要能打场胜仗出来，不管规模大小，他都能铺张扬厉成决定性战役，然后设法抽身。”
“胜仗？这个现下就有。”胡宗宪笑道：“我这有份捷报，是刚刚收到的。”说着起身取来两份奏报，递给沈默看，只见说的狼土军在黄浦以东的周浦打了个胜仗，放火烧了倭寇的巢穴。倭寇只好登舟出海，俞大猷与兵备副使王祟古领水师追击。时逢冬日，海上吹的是西北风，往东而去的倭寇，正处下风，让俞大猷追上一把火烧掉大船数只，又是一个大胜仗。
“这就足够了。”沈默微笑颔首道：“等赵侍郎奏疏一上，必能邀准，梅林兄可以早作筹划了。”
“真是天从人愿啊！”胡宗宪喜滋滋道：“拙言你放心，只要我这媳妇熬成婆，就开始着手实施咱们的计划。”怕沈默多想，他又叹口气道：“原先不是我不肯，而是不能。只要事权不一，号令不专，咱们的法子是根本行不通的。”
“这个我晓得。”沈默点点头，面色忧虑道：“日本那边，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吗？”沈京一去日本就是半年多，音讯全无，让人一想起来就忧心如焚。
“正要跟你说呢。”胡宗宪轻声道：“前些天收到陈可愿的信，说他们其实早就到日本了，在九州岛等了四五个月，却一直没有见到王直。”
“有消息就好啊……”沈默松口气道：“很显然王直不可能那么忙，他八成是处于观望之中，所以不急着见他们。”
“观望什么？”胡宗宪问道。
“观望倒胡运动能不能成功呗。”沈默嘿嘿笑道：“你要是被人家轰下台，王直何必还要跟他们费吐沫呢？归根结底，人家还在看你有没有资格和他谈。”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胡宗宪点头道：“这次全赖拙言，我没有倒台，估计他会见见咱们的人了吧？”
“应该会吧。”沈默颔首道：“但最多也就是试探着接触一下，要想有实质性进展，还得梅林兄当上总督以后。”
“哎，总督总督。”胡宗宪苦笑道：“我都快成官迷了。”
“只要能利国利民，官迷又何妨？”沈贺呵呵笑道。
※※※
这时候下人请膳，胡宗宪便请沈默去偏厅用饭，他是个喜欢排场的人，一见饭厅摆设比较，歉意笑道：“这荒郊野外不比城里，不过厨师和食材是我府上的，正宗的徽州菜，拙言就闭着眼吃吧。”
两人落座，沈默呵呵笑道：“我不是那种讲究人，再说吃饭吃饭，吃的是饭，那得菜肴好才是真的好。”说着指一指三张方桌拼起来的饭桌道：“太丰盛了！”
只见那长长的饭桌上，满满当当摆着三十多个精致的菜肴。沈默在胡宗宪府上吃过几次饭，认得其中大半，有‘黄山炖鸽’，‘清蒸石鸡’，‘腌鲜鳜鱼’，‘问政山笋’、‘杨梅丸子’、‘徽州圆子’等等等等，都是徽菜中的经典。
下人端上水盆，请二人净手，胡宗宪一边洗手一边笑道：“这顿饭可是花了不少功夫的，你看这个‘火腿炖甲鱼’，用的可不是浙江甲鱼，而是我们徽州山区特有的‘沙地马蹄鳖’，加宣威火腿为佐料，快尝尝有什么不同。”
便有人给沈默舀一碗，沈默一尝，果然是汤味清醇，肉烂香浓，更可贵的是裙边滑润，且无腥味。不由赞道：“确实是精品中的上品。”
胡宗宪不无得意地笑道：“那是。”便斥退下人，亲自取一个造型古朴的酒坛过来道：“有好菜还得有好酒，吃我们的徽州的好菜，自然还得喝我们徽州的好酒。”
“可是沙溪古井贡？”沈默笑道。
“不是。”胡宗宪摇头笑道：“古井贡虽然是绝好的名酒，但今天咱们喝的却是另外一种……宣城桃花潭的汪伦酒。”
沈默笑道：“可是那诓了李太白的泾川汪伦？”这里面却有个典故，说泾川豪士汪伦仰慕李白，便写信给李白：‘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白号称行过万里路，对十里桃花自然不稀奇，但万家酒店却是没见过的。
即便当时的都城长安，恐怕也没有一万家酒店吧。李酒仙如是想到，咽喉一咕嘟，吞下几口唾沫，便欣然而至。来了桃花潭才知上了汪伦这个‘村夫’的当。因为此地只有一家酒店，名唤‘万家’而已，却与沈默那‘宜家’有异曲同工之妙。
胡宗宪给沈默倒一碗碧色的酒液，笑道：“是啊，李太白深感受到戏弄，气得拂袖而去，汪伦赶紧挑着自醪醇酿追到船上，请李白无论如何都要尝一尝他酿的酒，李白乃是好酒之人，哪能推脱，便饮一觞品尝，竟立刻转怒为喜。立即口占一绝……”
两人举起酒碗，轻轻一碰，只听胡宗宪轻声道：“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便仰面一饮而尽，擦擦嘴，红着眼道：“拙言，千言万语都在这酒这诗里了，我胡宗宪今生若是负你，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默使劲拍拍他的胳膊，沉声道：“我知梅林兄！”便也一饮而尽。
※※※
喝完三盏饯行酒，分别的气氛便浓重起来，沈默一直不停地说，将自己对抗倭形势，对闽浙海商，对江南大族的看法，一股脑的搬出来，全都说给胡宗宪听，皆是他经过认真观察，仔细总结出的东西，鞭辟入里，针针见血。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胡宗宪知道沈默这是担心回不来，所以才把一直藏在心里的东西倾囊相授，是以听得无比仔细，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本来只想最后嘱咐几句，谁知却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将自己的看法大体说完，最后总结道：“浙江甚至东南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海禁的问题，必须要把海禁的问题解决掉，东南才能永绝倭患。”
“我听说荆川先生已经给朝廷上书，请开海禁了。”胡宗宪若有所思道：“拙言的意思是，让我附议此疏？”
“不是。”沈默摇摇手道：“我一直在坐牢，不知道师叔上书的事，但我可以表个态，我不支持现在开海禁。”
“不支持？”胡宗宪意外道：“你不是说，解决了海禁的问题，才能解决东南的问题吗？”
“海禁肯定是要开的，但现在不行。”沈默自嘲的笑笑道：“现在的倭情之所以还能控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量的倭寇专注于大搞走私……据我所知，大明、南洋和日本的黄金三角航线，其每年产生的利润吗，远远高于我大明的财政收入，之所以能如此暴利，皆因为垄断二字。”
“一旦我们开了海禁，那路上的富商大贾肯定是要加入进来的，那些海商一准不愿意被人分薄了利润。”沈默道：“一准会疯狂的上岸攻击，到时候千里海疆无一净土，朝廷会怎么办？”
“厉行禁海。”胡宗宪沉声道：“若是真到了那时，就是太祖爷再世，也救不了大明朝了。”
“确实如此。”沈默沉声道：“所以我们必须先把倭寇打服了，让他们抢劫不得也走私不得，到时候再开海禁才会事半功倍。”
“怎么打？”胡宗宪苦笑问道：“这些家伙战力彪悍，来去如风，大部队逮不着，小部队打不过，实在让人有老虎吃天，无处下嘴的感觉啊。”
沈默沉声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设法捉住王直徐海，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谈何容易……”胡宗宪呵呵笑道：“又说回来了。”
“不要紧，事在人为。”沈默却自信道：“倭寇虽然战力强大，但相互间戒心重重，毫无信任可言，对于这样的敌人，智取更胜强攻。”只是沈默也没法说清楚，该如何去智取，只能到时候请他随机应变了……
这时候门外响起朱十三的声音：“二位大人，天色不早，该赶路了。”

第二九七章 常羡人间琢玉郎
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胡宗宪从袖里掏出一张字据，轻轻塞到沈默手里，小声道：“我让人用你的名义，在京城的通汇钱庄存了纹银一万两，这个就是取钱的信物，千万不要跟别人透露金额，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沈默身上其实揣着一张同样的字据，金额也是一万两，乃是老岳父给他，到北京打点用的，所以他不缺钱，而且也不想和胡宗宪产生什么银钱上的瓜葛，便坚持拒绝。
谁知胡宗宪比他更坚决，大有你不收今天就不让走的架势，外面催得急了，沈默只好权且收下，等日后再说。
将他送到门口，胡宗宪不便再往大道上去了，只好与沈默依依挥别，知道看不见他的踪影了才叹口气道：“回去吧。”
※※※
行出老远之后，沈默见几个锦衣卫还笑得合不拢嘴，不由奇怪道：“有什么可喜之事吗？”
朱十三笑道：“你那位胡中丞出手太大方了，一人给了这个数。”说着伸出一根指头道：“一千两啊，我的乖乖呦，他们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沈默笑笑没有说话。
再往前行一段，负责断后的菜头突然道：“后面那辆车有点眼熟。”几人便回头望去，就见身后百丈的地方，跟着一辆双驾马车，朱十三眯眼道：“不错，咱们出城的时候，这辆车就跟在后面……那两匹黑马，还有那个赶车的汉子我都有印象，错不了！”
沈默使劲瞪着眼看，却怎么也看不分明，不由奇怪道：“你们连赶车的都能看清？”
“呵呵，我们都会点内家功夫，所以眼明心亮了。”朱十三随口答话，一双眼却到处巡梭，待看见远处有个小山包，正好可以遮住视线，便吩咐道：“过去那山便埋伏下来，看看他们是什么路数。”
锦衣卫可不是打太平拳的卫所军，他们过得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闻言纷纷兴奋的应下，不紧不慢的转过山坳，便下马埋伏在道旁，等待那马车的到来。
沈默也跟着伏在草丛中，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里竟没来由的乱紧张起来，边上朱十三小声嘱咐道：“待会你不用动，看我们的就行。”
沈默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出喉咙里，闻言点点头，便见那辆由两匹高头大马，一个结实严密的车厢组成的马车，在一个带着厚厚毡帽的大汉驱赶下，慢慢行驶过来。
待到了合适距离，朱十三一个手势，黑皮和菜头便从左右飞扑过去，手中还同时飞出带倒钩的绳索，两条毒蛇一般扑向那车夫。
他们一冲出来，车夫便警觉了，他的身手着实了得，一抖手上马鞭，便缠住左边一根绳索，同时往左侧闪身，堪堪避过了右边的绳索，只是头上的帽子被挂掉了。
下一刻，他便已经完好无损的立在马车旁，手中还多了柄雪亮的长刀，如天神一般，威风凛凛地守卫着车厢。他停渊峙岳的样子凛然不可侵犯，竟然两个锦衣卫迟迟不敢再动手。
但朱十三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背后，举起了一支精巧的手弩，手指已经按上了扳机。
※※※
朱十三正要按动扳机，却见沈默猛得从草丛了站起来了，大声叫道：“都快住手，是自己人！”
朱十三的手指没有扣下去，却也没有离开扳机。他冷冷地盯着场中，一旦出现变故，便会立即发射。
但下一刻他就放心了，因为他看到那人把刀一扔，给沈解元跪下了，沈解元十分激动，使劲拍着他的肩膀，欢喜的像个孩子一样。
只听沈默道：“铁柱，怎么会是你呢？”
来人正是跟着他走南闯北的卫队长，铁柱……当日被赵贞吉的卫队逮捕后，他们便失去了联系。待沈默从西溪出来，第一件事便是打听他们的下落，后来知道在胡宗宪的干预下，铁柱他们早已被释放了，这才稍稍放心。
但时间太紧促，来不及进一步打听，沈默还托老丈人代为寻找，并适当加以照顾呢，谁知竟在这里碰上了。
这真是太意外了，以至于让他觉着肯定不是个意外，所以当高兴完了，便问道：“你是来找我的吧？”
不待铁柱答话，黑皮和菜头先凑上来，嘿嘿笑道：“当然了，要不怎可能出城时他在后面，咱们停了三个时辰，他还在后面呢？”说着还拍拍铁柱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调戏道：“哥们功夫不错，可我们北镇抚司出来的，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想盯我们的梢是不可能的。”
铁柱憨憨一笑道：“是啊，俺受教了。”说着提高嗓门道：“都听到了么，快出来向锦衣卫的前辈学习学习！”
“什么，还有人？”菜头话音未落，便见四面八方站起来一圈，身披衰草，目光凛然的精干汉子，足有三十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杆短弩！正好将他们四个的锦衣卫围在中间，双方相距不到五丈。
这下把锦衣卫给惊呆了，朱十三悄悄收起了手弩，菜头也讪讪道：“这真是……”他想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感觉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便闭了嘴。
那三十多人却毫无得意之色，纷纷将弩弓背在背上，便往沈默面前集合。
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沈默的鼻头一阵阵发酸，眼睛也变得通红，他得使劲忍住，才能勉强不掉下泪来。
就像在绍兴那个场院里集训时的，所有卫士按照高矮个分成三排，从左到右整齐地立在沈默面前。
铁柱走到队伍前，昂首挺胸，洪声道：“稍息！”所有人整齐划一的伸出左脚。
“立正！”所有人收回脚，昂首挺胸，气势十足地站立着，动作整齐的就像一个人……朱十三他们大为震撼，因为这三四十人立在这，却给他们气势森严的感觉，即使那些充当皇廷门面的大汉将军们，也得穿着金光闪闪的盔甲，借助皇权的威严才能做到。
但这些浑身破破烂烂的家伙就做到了，怎能不让人震撼！
不管锦衣卫诧异的目光，铁柱沉声道：“开始报数！”
“一，二，三，四，五……十三，十四。”从左至右，第一排的卫士们依次短而有力道。
待报数完毕，铁柱转身面向沈默，两眼通红道：“大人，您的卫队应到四十一人，实到四十一人，集结完毕，请指示！”
沈默却板下脸来道：“你们来干什么？”
铁柱瞪大眼道：“保护您呀，不然大人您往北京，三千多里的路程，一路碰上豺狼虎豹，强盗土匪怎么办？”
沈默硬着心肠摇摇头道：“我已经不是大人了，也无权再组建卫队了，我已经将你们介绍给我岳父大人，让你们去他家的工场庄园里，担任警卫头目，不要再跟着我了。”说着便偏过头去。
侍卫们却纹丝不动，只听铁柱沉声道：“既然大人这样说，那从现在开始，我们便不是您的卫队了，我们只是也要去北京的旅人，请大人允许我们与您同行……”
“我不允许……”沈默侧着脸道。
“不允许我们也要去！”铁柱粗声道：“谁也管不着！”
“你们，你们……”沈默想说点什么，却哽噎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只要他们里在这，只要他们看到沈默脸上滚滚的泪水，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
在被软禁、被侮辱、被损害的时候，沈默都没有掉过泪，但当再见到自己的卫队，见他们重新集结起来，再一次来到自己身边时，沈默却怎样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当他春风得意，如旭日东升的时候，他们也这样集合在他的身边，也许还掺杂金钱、利益等等因素。但现在他被一撸到底，什么官都不是了，被敕令押解进京，接受审判，给不了他们任何东西，也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们却仍然如往常一般，集合在他的身旁——
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就是这个意思。
见大人好长时间不说话，铁柱以为他还在生气，但他是不怕的，因为他有秘密武器，便凑过去小声道：“不光我们来了，您猜猜还有谁？”

第二九八章 天教吩咐点酥娘
沈默的目光一下移向那辆马车，却听边上的赌鬼道：“里面没人。”
沈默又看向铁柱，却见他笑眯眯的伸伸手，指向来路的方向。只见两个布裙荆钗却难掩婀娜，未施粉黛但更显丽质的女子，看上去像是一主一仆，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望着那映入眼帘的倩影，沈默的心跳一下子停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凝滞一般，使劲揉揉眼，不由自主地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朱十三几个也看傻了眼，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两个仙女一样，让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四位锦衣卫，嘴巴都合拢不上。
正当他们睁大眼睛，想要大饱眼福时，铁柱却带人围了上来，把四个人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只见铁柱一脸诚恳道：“还要请教诸位，如何进行跟踪反跟踪呢。”
朱十三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怏怏道“走，咱们去那边谈，不在这碍眼了。”
“多谢多谢。”铁柱们感激笑道，便簇拥着四人躲得远远的，将空间留给大人。
※※※
古道边，荒草连天，却因佳人俏立而生机勃勃起来。
那跟在后面的女子也想回避，却被站在前面的拉住，微笑道：“妹妹你去哪？”
沈默看看边上的女子，不由一愣，心说怎么会是她呢？但这时候老婆第一，赶紧轻声道：“若菡，你怎么来了？”
站在前面的女子正是他的未婚妻，殷若菡。昨日匆匆一晤，又当着二位老爹的面，她没能好好看看朝思暮想的未婚夫，此刻终于可以仔细端详他那明显瘦削的脸了……他一定吃了不少的苦，若菡如是想道，便忍不住泪眼迷蒙。
听得到沈默的问话，她擦擦泪道：“妾身跟相公去北京。”
“这是说什么呢？”赶紧接着道：“我这又不是新官上任，不兴带家眷的。”
若菡让他逗得扑哧笑一声，但想到边上还有个人，赶紧重新严肃起来道：“相公此去数千里之外，没个亲人朝夕看觑，叫妾身怎生放心的下？妾身情愿蓬首垢面，一路服侍官人前行。一来官人免致寂寞，二来也替公公分得些忧念。”怕沈默怪罪，她又道：“至于家里，公公已经答应与我爹爹同住在西溪梅墅，两位老人相互照应，又有奴仆丫鬟十数人，相公尽管放心。”
沈默听着这个别扭啊，他心说，别扭在哪呢？先是称呼上，他与若菡早就约定，相互称呼或是直呼其名，或是用你我代替，却不用这等‘相公’‘妾身’的，平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再就是说话语气上，两人的关系亲昵无间，说话向来随便，却从不这般一板一眼。
转念一想，眼睛便不由飘到边上那柔柔弱弱的女子身上，他便明白了若菡的心思，只好也陪着她用斯文话道：“此去孤单寂寞，得个亲人做伴，我自然欢喜的劲。但此去一来辛苦艰难，二来凶吉未测，怎忍心累你跟我受罪呢？”
若菡摇头道：“相公这话说的，你我夫妻本是一体，自当同甘共苦，休戚与共……而且京里情况复杂，人心叵测，相公又不得自由，若无人在外面照应，难免又凶险几分。还是让妾身跟去，帮着相公到官申辩也好、请托周旋也罢，总能有所裨益。”便有些黯然道：“就使相公下狱，还留妾身在外，尚好照管。”说完展颜一笑，拉过边上静悄悄、水灵灵的女子，终忍不住露出本来面目，笑嘻嘻道：“再说也不是我自己，还有点酥娘做伴呢。”
沈默一阵乱翻白眼，他从若菡的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了隐藏很深的醋味。作为著名的‘识大体、顾大局’之人，他自然知道这时候该如何表现，朝那女子很客气的笑笑道：“柔娘，你好，好久不见了。”说完便暗骂自己一句：‘说的这是人话么？’
※※※
好在柔娘被若菡拽出来后，便一直紧张地咬着下唇，小脑袋嗡嗡直响，只看到沈默朝自己张嘴，却什么也没听见。直到沈默又叫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慌忙道：“奴婢先走开一下。”却被若菡一把拉住道：“你哪也不要去。”
沈默面带央求道：“就让她先回避一下，我们先说会话，好吧？”
他都说出来了，若菡当然不好违逆，便对柔娘道：“妹妹先去车里等我，待会再找你说话。”
柔娘乖巧地点点头，向他俩分别一礼，就乖乖走到那停在道边的马车边，拿下个墩子踩着上了车，紧紧关上了门……
望着那扇门紧紧关上，沈默不禁暗叹一声道：‘哭一场是免不了的，不过我都是泥菩萨过河，只能在精神上表示歉意了。’当若菡带着柔娘一出现，沈默就有一种正室夫人带着小三来讨伐自己的感觉……所以他一直对柔娘故作冷淡，也是为了尽量减少若菡对她的敌意。
这绝不是自我安慰，因为世上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老公，就像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将老婆给大家共享一样，这都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也不能免俗的。而且这年代妻子的地位和权威，要远高于后世所谓的‘男女平等’时代，那是可以决定小三生死的……沈默就时常听说，谁谁谁家里的大老婆虐待小妾，逼死小妾，将小妾赶出家门，甚至转卖，却从没听过谁家的小妾骑到大老婆头上去了。
好吧，他承认，自从再见到柔娘，就没想过再让她回去，所以更要为她的将来做打算……这充分证明，他是一个外表冷漠，内心闷骚的家伙。
但他却小瞧了人家若菡，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若菡的胸怀气度也不比宰相差，她既然带着柔娘来了，就绝计不会难为她，欺负她。而且她也有自己的打算……画屏最终还是希望能堂堂正正的成为一个妻子，生着不用看大妇的脸色，死了也可以进祖坟、树墓碑，不至于人死无名。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所期望的。
画屏想得清楚：虽然如果跟了沈默，若菡不会欺负她，但大家都会有儿子的，自己一辈子比小姐矮一头就罢了，凭什么生出的儿子也要比人矮一头？所以她虽然很舍不得小姐，也对沈默有一段难以放下的单恋，却依然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毅然作出了选择。
殷小姐同样不舍得她，但更尊重好姐妹的选择，所以在与父亲商量后，将日进斗金的‘义合源’当铺，划在了画屏的名下，这样不管将来如何，她都会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只是这样一来，若菡身边便没有个体己之人，能帮着她一起看住自己的男人了。若菡可不是那种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她十三岁就开始打点家里的生意，到现在整六年，心智已经十分成熟了。自然知道沈默这种相貌、人品、学识、前途无一不是顶尖的男人，身边永远不会缺少狂蜂浪蝶的……虽然现在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担心有点过早。但岁月无情斩人的刀，过得十年二十年，谁又知道是什么光景？
所以虽然心里酸酸，但她还是很欢迎柔娘的……
※※※
按下那不足为外人道哉的想法，若菡对沈默道：“人家柔娘情深意重，公公生病时便一直是她照顾的，现在又要跟着你北上，可不能那么跟她说话。”
沈默讪讪笑道：“您教训的是。”有道是理亏气就短，他对自己老婆竟不自觉地用上了敬称。
若菡千娇百媚的白他一眼道：“怎么，心虚了？”
沈默义正言辞道：“不，我们是清白的，事无不可对人言，怎么会心虚呢？”说着还要向她介绍一下，两人之间的来龙去脉。
若菡又白他一眼道：“柔娘妹妹已经都跟我说了，你这人心也太狠了，不就是家里多双筷子添个碗吗？干嘛要拒人千里啊。”这话说的大度，可说话的语气，却总带着丝丝的醋味……即使心里已经接受了柔娘，却也要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不满，这是为了儆效尤，并不是耍脾气。
沈默当然知道若菡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态度更加谦和起来道：“这不是还没取得你同意么……”一不留神，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赶紧改口道：“哦不，哦不，我是不想耽搁柔娘，对，不想耽搁她。”
若菡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下不为例，好吗？”
沈默登时两眼放光，忙不迭保证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第二九九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说话间，天色已晚，今夜只好露宿野外了，这对于沈默的护卫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有条不紊的安营下帐，捡柴生火，一切都不需要沈默操心。
当铁柱将柴火抱来，点起篝火，要为大人准备晚饭时，柔娘也从马车上下来，轻声道：“交给我吧。”铁柱咧嘴一笑，便拍拍手离去了。
见她吃力的从车厢里拖出个箱子，沈默赶紧过去帮忙，帮她将那箱子拿下来。仔细一看，不由笑道：“竟然是我的考箱哎。”随手拉开一看，里面却密密麻麻装满了各种食材作料，炊具餐具。
若菡也过来，从车上拿下个坐垫，塞给沈默道：“你先去一边坐着，我们女人要做事了。”
柔娘却轻声道：“姐姐去和大人说话吧，这点活妹妹自己就做了。”
若菡笑道：“不怕妹妹你笑话，姐姐我做饭稀松的很，还要跟你多多学习呢，你可要保密呦。”
“小妹不会的。”柔娘乖巧道：“姐姐蕙质兰心，肯定一学就会。”
“那太好了。”若菡欢笑道：“我给你打下手。”两个女孩子便高高兴兴的忙活起来，还不停交头接耳的说着悄悄话，显得十分开心。
沈默原本还担心两人相处不好，但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多虑了……若菡超越一般女子的大家气度，和柔娘如水一般的柔顺性子，是不会产生龃龉的，他便放心地拿着垫子，在火堆边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一边烤着火，一边信手翻着书，感觉十分的惬意，心说：‘要是有杯热茶就好了。’
便听一个柔柔的声音道：“大人，请用茶。”抬头一看，只见柔娘端着一套茶具，怯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沈默点头笑笑道：“搁下吧。”柔娘便将那茶盘搁在杌子上，为他倒一杯香茗，双手奉上。
沈默看一看若菡，见她正背对着自己忙活，便笑着接过来，小声道：“有机会咱们好生聊聊……”
柔娘微微点头，小声道：“奴婢去做活了。”沈默点点头，便见她转身回去若菡那边了。
※※※
没过半个时辰，一顿很像样子的晚饭做好了。沈默一边在柔娘的侍奉下洗手，一边不停吸气道：“真香啊……”往矮桌上一看，只见一个热汤三个菜，还有四五个竹筒饭，比起中午时胡宗宪的饯行宴可就差远了。
但沈默是风餐露宿过的，可是知道想在这荒郊野外，整治出这样这一桌饭菜，要花费多大的精力，不由十分感动道：“累坏了吧，你们太费心思了。”
若菡掀开个热腾腾的竹筒饭，递到沈默面前，笑道：“这都是柔娘做的，我不过打了打下手，累的人是她。”
柔娘不好意思道：“奴婢也不累。”便要端着水盆退下去，却被若菡拉住道：“坐下一起吃。”
“奴婢在后面留着饭呢。”若菡小声道：“还是先伺候大人和姐姐吃饭吧。”
若菡让她坐，她却执意不肯，只好白一眼沈默道：“看来大老爷不发话，柔娘妹妹是不会坐了。”
沈默赶紧笑道：“既然你姐姐让你坐，那就坐下一起吃，咱们没那么多规矩套子。”
柔娘只好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是悄无声息的一边低头吃饭，一边听沈默和若菡说话，自个绝不插嘴。
等吃晚饭，又赶紧抢着收拾碗筷，若菡要帮忙，被她坚决制止道：“刷碗不用学……”手脚麻利地擦净桌子，不一会儿又端上一壶热茶，请她俩享用，自己再回去刷碗。
望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若菡苦笑道：“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小地主婆呢？”沈默端着茶盏，不置可否的‘嗯’一声。
“相公觉着也像？”若菡笑吟吟地望着他道。
沈默赶紧摇头否认道：“哪能一样吗？哪个小地主能娶到你这样秀外慧中的老婆？”说着嘿嘿一笑道：“大地主婆还差不多。”
看看没人注意，若菡极隐蔽的掐他一把，似笑非笑道：“看她抢着干活不忍心了？”
沈默心说不出绝招是不行了你，便抬起头来，用很清澈的眼神望着媳妇道：“我更不忍心看着你干活。”
若菡一下子软下去，红着脸道：“就知道哄人。”
沈默用富有磁性的嗓音低声道：“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欲望不多，从没想过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什么的，这不是哄人，而是因为在我看来……”火光照耀着的面庞，更显那张脸棱角分明，充满了魅力，尤其是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让若菡不由自主地就陷了进去，“家就是最安宁的港湾，让我得到休息，感到慰藉，让我可以一直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的，去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
这些大实话可能有些不近人情，但确实更真实、也更有用处，因为聪明如若菡，便可从中体悟出他的心迹，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不再心里没底了。
她宽容的望着沈默，轻声道：“既然来了，就好好对她吧，待会我先回车里了，你跟她好好谈谈，等着我再跟她说说，也好让咱们都自在些。”
“善哉。”沈默笑道：“夫人英明。”
※※※
待柔娘收拾碗锅碗瓢盆，从车后回来时，却不见了若菡的身影，只有沈默在笑眯眯地望着她。
她有些慌乱，想要躲到车厢去，却被沈默叫住道：“柔娘，过来，和我说说话。”
柔娘紧张的有些发抖，偷偷看了看车厢上，沈默小声道：“若菡是知道的。”她这才微微点头，解下围裙擦擦手，垂首站在他面前。
“坐下吧。”沈默拍拍身边的杌子，还把自己的大袄搁上，以免凉着她，柔娘小心翼翼地坐下，瞅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沈默端详着她的面庞，一如去年这个时候那样柔媚，不由轻声道：“整整一年没见了……”
柔娘点点头，痴痴望着火堆道：“三百四十七天……”
沈默心口一热，面上的笑容更加自然道：“也没问问，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很好。”柔娘小声道：“义父待我视如己出，吃穿用度都与他的亲闺女一样。”
“那就好，那就好。”沈默点点头，也望着那篝火道：“是我老爹让你来的，还是……”
“是奴婢自己要来的。”柔娘勇敢地抬起头，两眼闪着明澈的光道：“因为奴婢知道，错过这一回，就会后悔一辈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沈默仿佛没头没脑地说道：“塞翁得马，焉知是福？”
但聪慧如柔娘，理解他的意思并不费力，痴痴望着他的脸，幽幽道：“大人曾经对奴婢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两个问题……”
“要的是什么，和正在做什么。”沈默点点头，轻声道：“只要在这两个问题上一直保持清醒，这一生就不会太令自己失望。”
柔娘灿烂的一笑，如水仙般绽放道：“奴婢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以一年来我的决心从没变过，所以我就来了。”说着垂首央求道：“请大人不要再赶我走了……”
沈默叹口气道：“时移事易，沧海桑田，你又知自己将来怎么想？”
“奴婢想不了那么远，也不用想那么远。”说着飞快地看他一眼，小声道：“到时候大人会帮我想的。”
沈默不禁莞尔，心说我果然小看了她，但看看她那被冷水刺激到红肿的双手，不由一阵心疼道：“真是有福不会享，专找独木桥啊。现下的苦楚不说，我到了北京还不知怎样，你何苦跟着千里奔波，揪心受罪呢？”
柔娘笑着摇摇头，轻声道：“大人，一年没有给您唱个曲儿了，今天让奴婢给您唱一支吧。”
沈默点点头道：“好吧，唱什么？”
“今天不唱苏学士的词了。”柔娘微笑道：“唱您的词。”
“我没有填过词吧？”沈默挠头寻思道：“我不大擅长那个。”
“是您在烧烤时，经常念道的词，奴婢记下来，谱成曲，这半年时常练习。”柔娘道。
“哦……”沈默禁不住一阵阵脸上发烧，他想起来自己在烧烤时，经常会哼哼一些只属于自己的歌，他真想提醒一句，其实原先就是有调的……只是我找不着罢了。
便听柔娘轻启朱唇，用那水晶般的声音，小声唱道：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那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任时光勿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本卷终】
第五卷 【京华烟云雪满天】

第三零零章 一路向北
沈默一行五十人，八十七匹马，六辆大车，十一月二十四从杭州出发，两日后到湖州，再两日至苏州，等到了镇江时，已经进入腊月了。
再过三天，终于抵达扬州城下，连续赶路十多天，都有些吃不消，朱十三便提议在城内歇两天再上路，沈默自然求之不得。本来还想在城里好生转转，谁知一歇下来，浑身就像灌了铅一样，在驿馆中死猪似的睡了两天，等恢复过精神来，又该上路了。
直到出城时，沈默还不停地摇头叹息，众人都以为他是为错过‘二十四桥明月夜’而惋惜，殊不知解元郎是想起了唐解元和王解元二位前辈，想必伯虎兄和动少都体会过‘玉人何处教吹箫’的销魂吧……一念至此，真是心不能至，心向往之啊。
同时也暗暗立下宏愿，决不能让二位前辈独美于前，哼哼，有朝一日，老子发达了，也要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但这种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从扬州往北，过了淮河以后，道路便越来越颠簸难行，原先在淮河以南行驶颇为平稳的马车，已经变得一蹦一蹦，能把人的肠子都颠断了。
自此，那温暖舒适的大车，便只能装一装东西，坐人是不行了。沈默只好和二女下车，改为骑马赶路……
给冰冷的马鞍垫上柔软的坐垫，沈默将若菡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的背后。感到自己腰肢被他搂住，若菡一下红了脸，偷偷掐他一下，小声道：“光天化日的，快下去……”
沈默一脸无辜道：“你会骑马？”
若菡无奈地摇摇头，笑笑道：“你去帮柔娘吧，我学得快，肯定能跟上。”
“可人家柔娘不用学……”沈默指一指身后，若菡探过小脑袋去，只见柔娘已经端坐在另一匹马背上，手挽着马缰神态自若，显然是有练过的。
“就我一个笨蛋……”若菡无奈地垂下小脑袋。
“不笨不笨。”沈默哈哈一笑，双腿一夹马腹，拥着美人往前行进……
※※※
若菡起先还有些害羞，但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倚在沈默温暖的怀抱里，感觉无比舒服，这才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看见柔娘操着骏马，不疾不徐的跟在左侧不远处，看上去英姿飒爽，很是让人羡慕。
她好奇的小声问道：“柔娘怎么会骑马呢？”
“好像小时候学的。”沈默轻声道：“但她不愿提及往事，咱也不好问。”
“哦……”若菡乖巧地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当所有人都骑上马，行进速度终于快了一截，腊月初六这天过了淮安。又行了五天，快到徐州时，天色便阴沉起来。不久就开始零零散散飘下细碎的雪花。若菡和柔娘生长在江南，很少见下雪，都有些的兴奋，还伸出小手去接雪花玩。
但男人们却紧皱起了眉头，朱十三低声咒骂一句，怏怏道：“我说这天怎么一直反常的暖和，原来是要下雪了。”
看看天上阴沉的乌云，沈默点头道：“是啊，看来这雪还不小哩。”
“下了雪这路就更难走了。”朱十三狠狠一抽马鞭道：“年前是回不去了！”他是京都人氏，自然想在春节前回去，好全家团聚。
沈默问道：“对了，咱们走了一半路了么？”
“哪有？”朱十三摇头道：“刚过三分之一，如果正常的话，还得二十多天，可要是遇上刮风下雪啥的，再耽误多少天都不稀奇。”
“下雪不冷化雪冷，咱们紧点赶路吧。”沈默笑道：“说不定到了徐州就不下了呢。”
“嗯！但愿如此！”虽然明知道这场降雪可能覆盖好几个省，但朱十三还是抱着侥幸道：“到了徐州肯定就是大晴天了。”
※※※
但老天爷这次偏偏要和他们作对，那星星点点的雪花，不久便成了滚滚团团、漫天洒落的大片鹅毛，铺天盖地而下。将远近的山峦，河流，道路，村舍，都变成迷迷茫茫的一片混沌。
等到傍晚时分，雪仍然铺天盖地地下着，还起了风，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卫士们早已经从大车上，取下皮袄，皮帽带上，又用厚厚的围巾裹住脖子和脸，只露出两只眼睛，费劲地辨别着方向……其实把眼睛瞪得再圆也没用，因为四面八方一片白茫茫，根本辨不清东西南北。
沈默穿一件貂皮大氅，将若菡整个裹在怀里，一手操着自己的马，一手还拉着柔娘的马缰，在这严酷的环境中，他觉着自己必须给女孩子们安全感，哪怕是象征性的。
铁柱艰难的过来，向他大声吼道：“大人，弄不好咱么已经迷路了！”沈默闻言四外瞭望一下，简直分不清哪是道路，哪是沟壑……这么走下去可不行，便道：“让队伍先停下，再派几个人去探探路。”
“好！”铁柱便招呼队伍停了下来，自己亲自带着十多人跑到前边去打探路径。朱十三几个却懒得动弹，翻身下马，躲到一块避风的石头后面，不断哀叹道：“完了，完了，这回得在外面过年了。”
沈默也把若菡放下地，翻身下马，仰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长长叹一口道：“跟我受罪了。”
若菡一边跳着酸麻的双脚，一边给沈默拍着身上的雪花，笑道：“千里行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雪花香。试问北地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边柔娘早羞红了脸，不依道：“姐姐，你又取笑于我。”半个月的路程走下来，两人早已经情同姐妹，却没有起先那种生分了。
沈默一边搓手，一边笑呵呵的看着两个女孩笑闹，过了好一会儿，探路的人回来了，待将所有的情况汇总一下，铁柱面色凝重的过来道：“真走到绝路上来了，这前面五六十里大概也难找到人烟了，只有不远处有个断了香火的破庙。请大人示下，今晚是不是就去那里宿营？”
沈默朝凑过来的朱十三道：“十三爷，您看呢？”毕竟人家是押解自己进京的官差……虽然大伙似乎都忘了这茬，但沈默却牢牢记得，一直谨守着‘人敬我一尺，我让人一丈’的分寸，一路上是走是停，皆听朱十三发落。
朱十三笑道：“当然依沈兄弟的了，你再这么见外，我可要不高兴了。”有道是花花轿子众人抬，你来我往才热乎。
※※※
一行人便跟着铁柱，往西北行出二里，果然见到一个风雪中的寺庙，看起来已经十分破败了。
在院里端详一下那大殿，黑皮突然笑道：“这里面没人久了，肯定有野鸟栖着，众位把弹弓拿出来，咱们的饭辙有着落了。”长时间的野外行路，弹弓弓箭都是必备的。
大伙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纷纷从腰间取下弹弓，挂上石子，便见黑皮捡起两片破瓦，绕到相反的方向，扬手扔进大殿里。
便听‘咔嚓’碎响之后，又是‘呼’地一下，果然从大殿里扑飞出一片野鸟，朝众人迎头飞了过来。众人的弹弓噼里啪啦响作一团，待一阵鸡飞狗跳后，地上便落下了一片各色野鸟。
侍卫们捡起来，数了数，大小竟有十一只。铁柱笑说：“就是瘦小了点，烤着吃还不够塞牙缝呢。”
“熬汤吧。”沈默笑道：“再加点参片、枸杞什么的，给大家补补身子。”便翻身下马，打量一下四下的环境，只见这寺院颇为轩敞，正殿之外还有东西配殿，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的府邸，心中默念一声‘得罪了！’便吩咐道：“咱们都住正殿，你们把廊沿下的栏杆、还有两个配殿的门窗都拆下来烤火。”
沈默站在廊檐下等待，大伙便开始忙碌的打扫起来，过一会儿将大殿草草收拾出来，又用收集的木头生起了篝火，这才请他进去。
沈默领着两个女孩进去，借着熊熊燃烧的火光一看，里面倒没有怎么破坏，大殿的梁柱上的油漆还发着亮呢，只是殿里的陈设却早被洗劫一空，只留下一尊落满灰尘的神像，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只有两边立柱上的一副对联，还能勉强看清字迹，只见上联是‘天为帐幕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下联是‘夜间不敢长伸脚，恐踏山河社稷穿。’
但看清这诗句后，他不禁满头大汗，心说：‘我得那个乖乖呀，原来是他老爷子……’

第三零一章 走下神坛的皇帝
好吧，这首霸气十足的诗句，乃是朱元璋先生的手笔，那高高在上的泥塑是谁，也就昭然若揭了。
好在这里只有三个人知道这首诗的原作者，除他之外就是若菡和柔娘了。三人交换一下眼色，决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铁柱请三人往大殿最里面去，那儿密不透风，生起火来格外暖和。为了让大人更舒服些，铁柱还将太祖爷的供桌搬过来，擦去灰尘拍一拍，笑道：“又宽又大又结实，大人想看书就当书桌，困了就躺上面睡觉，总比在地上躺着舒服。”
沈默望着明显黑瘦了一圈的侍卫长，低声道：“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谢谢你，兄弟。”对于这位有情有义、粗中有细的侍卫长，他确实充满了感激之情。
铁柱呆一下，方才挠挠头，憨笑道：“大人客气啥。”
沈默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说得对。”
“那我先过去了，他们开始处理鸟了，我得去看着，可别浪费了。”铁柱道：“您让柔姑娘先将水烧开了，待会先给您送过来。”
“去吧。”沈默微笑道：“不急的。”
※※※
待铁柱走了，若菡端一盆热水过来，再帮他除下厚厚的大氅，沈默便蹲下，打着胰子洗洗手、擦擦脸，将一路的风尘都洗去。
若菡又递给他一个小盒子，里面是防皴的油脂……她还有用名贵药材炼制的‘凝雪香脂膏’，沈默擦了一次，效果确实更好，但受不了自己身上有香味，便坚决抵制，只用这种单纯的油脂。
沈默把脸上手上都擦好，若菡又端一盆热水来，让他坐下后，便蹲下给他脱靴。沈默静静地望着若菡，在火光的照耀下，她的脸清瘦了许多，肌肤和头发也不如原先那么细腻和光泽，而是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憔悴来。
沈默不禁一阵心酸……若菡可是地地道道的千金小姐，虽然也有奔波，但都是在浙江境内，有豪华车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天生丽质加上后天保养得好，肌肤吹弹得破，说赛雪欺霜都不为过。
想到这，他弯下腰，轻轻拉起若菡的手，却感觉那小手也有些粗粝了，不由又是一阵心酸，涩声道：“你的手……”后面的话却说不出口，只好紧紧攥住她的双手松开。
若菡抽了抽小手，没有抽动，只好任由沈默握着。见他一脸的心疼，若菡无所谓地笑道：“除非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否则十冬腊月里哪有不皴手的？没事儿，等开春就好了。”
“你以前肯定没皴过。”沈默轻轻揉着若菡的手背，仿佛要帮她恢复原先的吹弹得破一般。
“我这不算什么。”说着看看在火堆边忙活着做饭的柔娘道：“柔娘妹妹的手上，都裂开小口子了……那些倒弄水的活，她都不让我干。”
沈默心里更加难受了，他弯下腰，不让若菡插手，自己洗好脚，轻声道：“等到了徐州，买两个粗使丫头吧，这样我看着心疼。”
若菡摇摇头道：“没来由为这点事儿，让人家跟着咱们背井离乡。”说着将两只优美的小手在沈默面前晃几下，学着他的口气道：“安啦安啦，保准天一暖和，就还你一双吹弹得破啦……”
沈默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疼你才这么说……”却被若菡轻轻按住了嘴唇，双目中蕴满深情的对他道：“一双手能为你粗糙，我甘之若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是如此大胆，赶紧收回手，红着小脸道：“相信柔娘也是如此。”
美人恩深情重，让沈默不知如何相报……
※※※
吃饭时，柔娘端上来的鸟汤，竟然是奶白色的，看起来相当诱人，闻着更是其香无比，尝一尝更是赞不绝口。沈默竖起大拇哥道：“这个味道真是绝了，绝对是国手水准。”
柔娘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小声道：“食材短缺了，瞎做的，大人能喝就好。”
“哦？不信啊？”沈默舀一勺笑道：“若菡你来评评理。”便很自然的送到若菡嘴边。若菡红着脸喝一口，一下子两眼放光道：“确实确实，我家凤引楼的特色是做鱼汤，那些大厨们的手艺是远近闻名的。”再喝一口更赞道：“你这个鸟汤的味道，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说着便职业病发作，问道“你这个菜名叫什么？”
柔娘一边将热好的饼子递给两人，一边微笑道：“乱做的，哪有什么名字。”
“那可不行。”若菡一边喝汤一边很认真道：“一道菜能不能成为名菜，名字是很关键的……对不对？”最后却是问的沈默。
沈默正在喝汤蘸饼，吃得不亦乐乎呢，闻言赶紧点头道：“确实确实，您太英明了。”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若菡得意的对柔娘道：“咱们的大才子都认可了。”
“那姐姐给起个名字吧。”柔娘掩口轻笑道。
若菡便煞有介事的想啊想，一时说叫‘百鸟朝凤’、一时说叫‘丹凤映雪’，想来想去都觉着不恰当，竟然连饭都不吃了，非要找个最恰当的出来。柔娘劝她吃完饭慢慢想，若菡却只答应不改变，柔娘只好求助地望向沈默。
※※※
沈默只好咽下口中的食物，开腔道：“我也想了个名字，绝对够大气，够吸引人。”
若菡催促道：“什么名字，快讲快讲。”
“尧舜禹汤。”沈默呵呵笑道：“怎么样，够大气吧？”
若菡汗道：“我还‘秦皇汉武’哩……”
“你那个不通，我这个通啊。”沈默笑道。
“倒要请教解元郎，怎么个通法。”若寒忍不住笑道：“倒要听听你怎么编排四位圣人。”柔娘也露出好奇的表情。
“跟圣人有什么关系了。”沈默笑着解释道：“我这个叫‘鸟胜鱼汤’……你方才不是说，这鸟汤比鱼汤好喝么？那就是鸟汤胜于鱼汤，简称……”
“鸟胜鱼汤？”若菡有些晕道：“这也……太能掰了吧？”
“那无所谓。”沈默呵呵笑道：“够吸引眼球吧，不是完全不着边际吧？”
“那倒是……”若菡咽口唾沫道。
“那不就结了吗？”沈默耸耸肩膀，继续吃饭。
这边若菡终于无话可说，笑一阵便可以专心吃饭了，那边柔娘却又提出疑问道：“那四位圣人会不会怪罪？”
“当然不会了。”沈默摇头笑道：“他们都在另一个世界里，任咱们后人嬉笑怒骂，也不会再发表意见了。”说着不由看一看矗立在大殿正中的那尊泥偶，心中暗道：‘就连这位驱除鞑虏，再造中华的朱皇帝，就算被人塑成泥偶立在庙里，其实也跟这花花世界，没有半点关系了。’很显然，这是阳明公那套‘花树理论’的延伸，可见在身边人的耳濡目染之下，他不能不受心学的影响。
※※※
这一夜沈默失眠了，他望着依偎在火堆边，疲惫的沉沉入睡的两个女孩，心里久久无法平静下来，他第一次问自己：‘我这样做值么？大明朝反正还有六七十年的太平呢，我就是不折腾，这辈子也会过得很好，干吗还要自找苦吃，还连累家里人担惊受怕，心爱的人跟着我受罪呢？’离开了熟悉的江南，开始越靠近北方，他就越担心自己未卜的命运，连带着对自己的信念也怀疑起来。
再看看已经成了泥偶的朱元璋，国祚仍在，祭庙却破败成这样子。更是觉着应该好好享受人生，让身边人过的好一些就可以，管他死后洪水滔天呢？反正老子看不见。
他又想起杨升庵那阙《临江仙》……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想法不由更消极了，竟然有了了解此事后，带着家里人避世隐居的念头。
“管那么多干什么？把我自己日子过好就是了。”沈默又一看朱皇帝的佛像，仿佛求证似地问道：“您老说是不是？”
然而就在此时，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他见到‘朱皇帝’摇头了！
沈默浑身一个激灵，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口中还呵呵笑道：“看来是该睡觉了，我都花眼了。”
但下一秒，他便彻底惊呆了——只见那座泥偶身上的灰尘开始扑扑簌簌地落下，仿佛那位脾气很大的皇帝要走下神坛，揍他这个不争气的子民一般！！
沈默的头皮嗡的一声，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三零二章 大地震
脚下的地面在上下起伏，梁柱发出不正常的呻吟声，灰尘扑扑簌簌往下落，就连那尊太祖皇帝的佛像，都开始颤动……
眼前的一切让沈默浑身一阵冰凉，目光扫过大殿之中，只见除他之外，所有人都因为疲劳沉沉入睡，竟没有一个惊醒的。他只好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地震了，都快起来！”
“快跑出去，什么都不要拿，快！”沈默一边大喊，一边去推身边的二女。见她俩醒过来，沈默便去别处，用脚踢打着仍然不醒的手下。大伙睡得懵懵懂懂，茫然被吓醒了，这才发现整个地面都在剧烈地晃动，哪里还能分辨东南西北？便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逃跑。
突然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震得大殿里人仰马翻，连沈默也摔倒在地！就在此时，他竟然在乱作一团的环境中，听到一声痛苦的娇呼！
沈默不由一个激灵，用从没有过的敏捷循声跑过去，推开两个乱跑的侍卫，便看到若菡摔倒在供桌旁，柔娘正在使劲地想要将她拉起。
沈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弯腰刚要将若菡抱起来，便听得头上一阵沉闷的咯吱声，他暗叫一声‘大事不好’，便抱着若菡，拉着柔娘滚到了供桌底下！
几乎就在下一秒，伴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大殿顷刻间倾塌下来，登时间烟尘弥漫，笼罩了所有的一切！
※※※
恐怖的午夜里，处处声如轰雷，大地势如簸荡，让人如坠九幽炼狱一般！
沈默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仍然撑着不怎么有力的臂膀，蜷着双腿，将若菡和柔娘尽量护在身下。
两个女孩吓坏了，一个抱着他的胳膊瑟瑟发抖，另一个干脆大哭起来……这种体会实在是太可怕了，那时不时的、连续不断地震动，摧残着人的精神，即使最坚强的人，也无法对抗这种直坠九幽地狱的感觉。
黑暗中沈默也分不清谁是谁，只好将两个都搂住，搂得紧紧的，好让她们能多些安全感，去对抗这可怕的恐惧。两人也仿佛捞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反抱着他……三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在这恐怖的天地之威中无助的捱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反正沈默觉着如好几辈子般漫长，那种天崩地裂的摇晃好像终于停止了。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他两耳轰鸣，头昏眼花，一时没法准确判断四周情形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耳鸣才轻一些，沈默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身体五官也开始渐渐恢复了知觉，他凝神倾听一会，终于确定，地震停下了。
这才长长松口气，疲惫的趴在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孩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待稍稍恢复些力气，沈默支撑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双手试探着向上举起，但好像推在千钧巨石上一般，纹丝不动。他加大力气，使出吃奶的劲儿，还是纹丝不动。
两个女孩也窸窸窣窣爬起来，帮他一起使劲，三人累得气喘吁吁，却仍然徒劳无功。
沈默只好放弃，气馁的一屁股坐下，倚在宽厚的桌腿上喘粗气，对两个仍不放弃的女孩道：“别费劲了，等着人来救吧。”他已经听到外面隐隐有呼喊声传来，想是那些逃出去的人，开始想办法救人了吧。
※※※
两个女孩闻言乖乖停下，便坐在那里，没了声息。沈默拍拍手，笑道：“都过来吧，黑咕隆咚的很好玩么？”两个女孩使劲摇头，便如受惊小兽钻到他怀里，正好一左一右，一边一个，紧紧搂着他不撒手。
沈默揽住她们柔软的腰肢，突然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可不能再来一个，不然我连抱都抱不过来。’却感到左边怀里的女孩，身子一阵阵微不可察的痉挛，不由关切道：“你怎么了？”
怀里的女孩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儿，却一句话也不肯说。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起了一点亮光，沈默稍微适应一下，便看到是柔娘弄着了火折子。
借着这光，沈默也看到了满面泪水的若菡，不由心疼道：“你怎么哭成这样了？可是伤到哪里了？”
幽幽的橘光下，若菡的眸子更显明净，抬头凝望着他道：“都怪我，若不是我又回去找东西，也不会把你们都拖累到这里……”
“是什么宝贝东西？”沈默笑问道：“能让我媳妇命都不顾？”
若菡便从棉袄里，窸窸窣窣掏出个油纸带。沈默一下子愣住了，原来那是装着他的户籍、学籍、乡试成绩等一系列会试报名材料的袋子。
他的心里一阵柔软，伸袖为她轻轻拭去泪水，略带责备道：“傻丫头，这东西重要，还是你的命金贵？”
“这个……”若菡毫不犹豫道：“没有它你就没法参加会试了。”
“还会试呢？”沈默一阵苦笑道：“你觉着我还有机会考么？”
“一定会的。”若菡坚决道：“相公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逢凶化吉。”
沈默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下次可不许这样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活？”
若菡很认真地点点头道：“嗯，我听话。”
沈默又问道：“柔娘，你没事儿吧？”
柔娘摇摇头，轻声道：“奴婢很好，大人放心。”说着指向头顶中间，有些不确定道：“那里好像裂了……”
“什么？”沈默接过火折子，凑过去仔细一看，只见那桌面的底部，已经出现了一道可以容下手指的断纹，仿佛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迫所致。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便将两个女孩推到左右两个桌角去，吩咐道：“紧紧贴着边，把手脚收好，千万别乱伸！”
“那你呢？”两个女孩急切问道。
“我去对面！”沈默沉声道，同时便将火折子晃灭了。
小小的空间重新陷入黑暗之中，若菡和柔娘小声呼唤着沈默，却听他微弱的声音道：“别说话，这里面空气不多了，都别说话了，小心憋死。”
两人赶紧住了嘴，在无边的黑暗中捱着，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救援……
※※※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声很近的呼喊声：“大人，您在下面吗？”
“在！我被压在桌子底下了。”沈默大声回应道：“不过你们要小心，这桌子随时都可能会断裂！”
听到外面大声道：“都小心点！”沈默再一次嘱咐二女，紧紧贴住桌角，便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能很清楚地听到，上面在搬动砖石瓦砾。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上面又高声道：“大人，桌子被佛像压住了，我们抬不起来。”太祖皇帝果然是睚眦必报啊……
“从侧面挖！”沈默吩咐道：“挖之前先把那佛像支撑住，可千万别把供桌压瘫了！”
上面人便照着他的吩咐，开始忙活起来……他们先将佛像用木桩子撑起来，然后小心翼翼清除两侧的瓦砾，这个过程极为漫长，当然也可能是心理作用，直到天亮时分，侍卫们才看到了桌子的一角，便挖的更加小心了。
在某一个时刻，光线终于透进了桌子下，短暂的适应之后，若菡和柔娘便清晰看到，沈默只距离她们不足半尺——他根本没有坐在对面的桌角下，而是在桌子的正中间，头顶上就是那道断纹。
两人不解的将目光延伸，终于知道沈默为何不过去了，因为整个桌子的对面，都被断木乱砖所填满，根本没有插脚的地方……
这时侍卫们挖出了一个可以容人通过的洞，伸进手来道：“大人，我们把您拉出来。”
沈默转头笑道：“快，你们谁先上去？”却见两个女孩泪流满面，先是有些奇怪，转而明白了原因，便呵呵笑道：“这不没事么，快上去再说？”便伸手去拉两个女孩。
谁知两女却反过来，一起把他推到小洞口，让侍卫们将他先救出去。
沈默一上去，便转过身来，再将她俩拉上来。
还未曾体会重见天日的喜悦，若菡一把揪住沈默的领子，愤怒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沈默无力地笑道：“我觉着，在那种时候，我得给你点安全感。”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会独活么？！”若菡呜呜哭道。
“这不都好好的么。”沈默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第三零三章 天下震动！
大雪停下了，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厚厚的灰黄色，像缓缓悬浮于空中的帷幔，无声地笼罩着这片废墟。
众人望着那断成数截、被掩埋在瓦砾中的神像，都一阵阵的后怕，禁不住的庆幸……好在这殿墙建的结实，没有在方才的地震中倒塌，这才没有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
清点人数之后，伤了八个，没人死亡，倒是拴在配殿中的马匹，被倒塌的梁柱砸死了几匹，不过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过后，还能奢求什么？
沈默让侍卫将伤者全部扶到马车上，做好保暖措施，想了想，又对包着脑袋的铁柱道：“把死了的马肉割下来，咱们得做好到徐州也没有补给的准备。”
“您是说？”铁柱沉声问道：“徐州那边也地震了？”
沈默点点头，看着远方红黄色的天空，一种不祥的感觉兀然而生，沉吟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点防备总是好的。”
等全部收拾妥当已经中午了，在废墟边胡乱吃些东西，一行人便迤逦离开了，这个令他们终生难忘的地方。
※※※
在沈默看来，这场灾难很可能波及方圆百里。但事实上，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的这场大地震，是在陕西山西河南三地同时震响的，其威势还波及京师、山东、南直隶、湖广四布政使司，换言之，全国两京一十三省，竟有整整一半受灾！
整个北中国，全都感到了这次恐怖的大地震。大明朝的首都北京，震感尤为强烈，从十二日这天开始，连续五天声如轰雷，势如涛涌，白昼晦暝。永定门等四处城门倒塌，城垣坍毁近十里，宫殿、官廨、民居更是倒塌无数。就连嘉靖皇帝的西苑，也没有幸免，十余间宫殿倒塌，玉熙宫损毁严重，根本不能居住。
受到极大惊吓的嘉靖皇帝，已经移驾圣寿宫中，顾不得安顿自己的御床，就先让人将法坛设好，他仅着单衣，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向上苍祷告道：“万方有难，罪在朕躬，五帝降罪，皆有朕受，勿伤吾民，勿扰列宗……”
对于每个皇帝来说，虽然天灾人祸都够烦的，但最最不愿面对的，就是这说不清缘由的地震，因为不知道哪个杂碎想出来的，说发生地震是帝王犯了错，以至于天神降罪，千百年来都是这样说的，以至于大家都相信。
极端迷信的嘉靖皇帝自然更是深信不疑，他坚信这是上苍对自己的警示，或者说警告，所以他必须先请得上天宽恕，然后再设法弥补罪过。
当然以嘉靖皇帝的脾气，是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的，他坚信那些错误，都是由属下臣工犯下的，朕只不过代人受过罢了。所以在祷告三日之后，他将四位阁老，六部九卿、詹事行人，科道御史，林林总总二百余人，全部传到殿外，陪着自己一起下跪。
别忘了这里可是北京，现在可是腊月，真正的滴水成冰，跪在殿外的大臣们，纵使穿着厚厚的皮裘，若是像往常那样，跪上一两个时辰，恐怕都称冰棍里。
好在嘉靖帝还需要他们干活，所以半个时辰之后，殿门开了。仅穿着葛衣麻鞋的皇帝，出现在众臣工的面前。
“吾皇……万睡万睡……万万睡……”大臣们已经冻得舌头都捋不直了。
嘉靖帝面色无比阴沉，狭长双目闪烁着比天气还冷的光，劈头问道：“都有哪里遭灾了？”
严嵩嘶声道：“回禀陛下，除京师之外，河南山东，山西陕西，都有禀报传来，据初步统计，约有四十余州府县受灾，但具体有多少人受灾，还有没有受灾的省份，还需要再等几天才能知道。”
“五省四十余府县？这还是初步统计？”嘉靖帝一阵眩晕，边上黄锦赶紧扶住，命人将龙椅搬来，请皇帝坐下。
皇帝却不坐，仍然坚持站着道：“二十七年那次地震，紧紧波及山西陕西两省二十余府县，就死了近十万人。”说着声音发颤，眼圈通红道：“这次会死多少子民？三十万？四十万？”便掩面悲伤起来：“这是拿刀剜朕的心肝啊！！”
“陛下节哀，皆是臣等之罪。”众大臣呜呜哭做一片。
哭了一阵子，嘉靖帝突然提高声调道：“周成龙呢，给朕站出来！”
一个跪在末班的官员吃力地起身，用最大的声音道：“微臣在！”他穿着五品袍服，乃是大明朝的钦天监正。
“你钦天监监视天象地征，当为朕占凶卜吉，预先示警，为何这么大的地震，钦天监却一点征兆都没发现？”皇帝质问道。
周成龙赶紧跪下道：“启奏陛下，地震乃是上天示警，天威难测，岂是凡夫俗子可此揣度？即使钦天监也不敢妄揣天心，以免触怒上苍，引来更大的灾祸。”
“哼。”嘉靖帝怒哼一声道：“只知道推脱的废物！你倒说说，上天是怎么个示警法？”
“圣人云：‘小民愁怨之气，上干天和，以致召水旱、日食、星变、地震、泉涸之异。’”谁知那周成龙面不改色道：“是以地震示警，实因四海不靖，万民有怨，故召此灾变！”
※※※
周成龙掷地有声的说法，让大殿前一片死寂。所有人心里共同迸出一句话：“这个广东蛮子，又要无事生非了！”此人一贯耿介无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息事宁人’。
掷地有声的说辞，句句打在皇帝的心窝上，让嘉靖帝虽然难受，却深信不疑。冷冷望着阶下的臣子道：“尔九卿、大臣各官其意若何？”
众大臣都看向严嵩，大伙都知道，严阁老是平息陛下怒火的最佳法宝，果然听严嵩慢悠悠道：“陛下，老臣以为，自省自查确实最为重要，但当务之急，是如何组织赈济。”说着叹口气，满脸忧虑道：“这次受灾的地方这么多，又是寒冬腊月，如果地方上赈济不利，肯定会冻死饿死无数的！”
嘉靖帝点点头，果然顺着严嵩的话头道：“赈，当然要赈，还得大大的赈！”说着抬手道：“众卿就不要想着春节如何如何了，现在赈灾是重中之重，待内阁拟出章程后，不管你是多大官的，只要用到，就得听从调配。”
“臣等遵命。”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众人早知道这个年是过不好了，所以并不意外。
便又听皇帝道：“但是赈灾只是应急，根本大事还是自省自查！”说着叹口气道：“上天警兆若斯，仿佛要把祖宗的江山翻个底朝天……朕每念及，深为悚惕啊！这几日一直在想，是朕德行有亏，料理机务未当？还是大小臣工所行不公不法，科道言官不直行参奏，是以无从仰合天意，以致生此巨祸？”
“臣等有罪。”众大臣齐声喊道，其实这话是最气人的，明摆着‘法不责众’，嘴上卖乖。
嘉靖帝暗暗冷笑一声，缓缓道：“如此，朕首先兢惕悚惶，力图修省，于宫中勤思召灾之由，精求弭灾之道；同时众卿也会去，深思勤虑，洗涤肺肠，务期尽除积弊，痛改前非。”
“臣遵旨……”
“几位阁老，李方二位部堂留一下，其余的都跪安吧。”嘉靖疲惫的挥挥手，便飘然进殿，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恭送陛下……”之声。
※※※
进殿之后，皇帝换一身弹墨棉布袍，疲惫地靠在明黄色软榻上，望着缕着青烟的加盖紫铜香炉，怔怔的胡思乱想起来……
说起来比较郁闷，嘉靖帝这辈子就是搬家的命，先从湖广搬到北京，再从紫禁城搬到西苑，又从万寿宫搬到玉熙宫，再搬到这圣寿宫，前两次还好说，都是他自愿的，可在西苑这两次一次是因为火灾，一次是因为地震，这让他不得不怀疑，难道朕的人品就这么差？
宫人们早就将这圣寿宫摆设的如谨身精舍一般，就是想让陛下能少些郁闷。
“陛下，大人们到了。”黄锦轻声禀报，将皇帝从神游太虚中唤了回来。
“臣等叩见陛下。”大人们行礼之后，黄锦给严阁老搬来锦墩，其余人只好站着回话。
这些都是大明朝的核心官员了，对着他们，嘉靖帝的问题也变得直截了当起来：“国库还能拿出多少钱？”
户部尚书方钝禀报道：“回禀陛下，两万余两。”沈默要是知道了，该多自豪啊。

第三零四章 赈与察！故事与风暴的起源！
“我堂堂大明的国库，只能拿出两万两？”嘉靖帝气极反笑道：“银子呢，都到哪去了？都让你方司农搬家里去了？”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国库，去微臣家里查。”方钝无限委屈道：“若是微臣有一丝贪渎，任凭陛下处置。”
“不贪污就没罪了么？”嘉靖帝突然作色道：“这么大个国家，让你这个理财高手，理的只剩两万两银子，就凭这一点，现在斩了你也没人叫屈！”
方钝五十多岁，与钱粮打了二十几年，可以说是大明财政方面的权威，听到皇帝这样贬低自己，他当然要据理力争了。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道：“户部正好盘点完了今年的国库收支，已经编造成册，恭请陛下御览。”
嘉靖点点头，黄锦便将那账册转呈上来。嘉靖低头看一眼，只见宝蓝色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嘉靖三十四年总账册’几个工整的楷体字。
他细长的手指在封面上无声划了几下，仿佛在考虑要不要打开看一看……这一本烂帐。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嘉靖帝暗叹一声，还是掀开了第一页，那边的方钝也开腔道：“如陛下所见，嘉靖三十四年，两京一十三省的总税收，折银共为三千三百七十五万两，同时各省年初各项开支预算为两千九百七十五万两，所以解往国库的税银，仅为四百万两。”
“可是各部这一年报来的账单，总耗银竟达到一千一百万两之巨，收支两抵，这一年亏空竟达七百万两之巨！”方钝背有些驼，脸上皱纹也密而深，大半是给这个烂摊子给愁得。
方钝说完，嘉靖帝仍然翻阅那本账册，待看完最后一页，便很干脆的往地上一丢，便闭上眼睛道：“这些狗屁倒灶过了年再说，先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看一眼边上侍立的黄锦道：“不是说铜铁局已经把开春的矿银，提前解进京了么？”铜铁局顾名思义是监督国家矿藏生产的部门，遍布全国，且矿监都是太监，隶属于内廷司礼监，所以皇帝才会问黄锦。
黄锦恭声道：“回禀陛下，前天刚送进国库，方大人的收条还在奴婢身上收着呢。”大明朝是没有内帑的，也就是说皇帝的收入也送国库，同样皇帝要花钱，也是直接从国库里拿。
“虽然是寅吃卯粮，但权且救急吧。”嘉靖帝挥挥手道：“方爱卿，把这个钱拿出来吧。”
※※※
“回禀陛下，这些钱已经被各部订下了。”方钝无奈道：“所以国库里只剩两万两可以动用了。”
“哪个部手这么快？朕的银子还没捂热乎呢！”嘉靖帝细长的眉毛一阵阵抖动，声音带着火气道：“快说！”
“回陛下，是工部、兵部和吏部。”方钝缓缓道：“工部要了五十万两，兵部要了七十万两，剩下的三十万两，加上原先的存银二十万两，一并拨付了吏部。”
“这么急吼吼的搂钱，都要干什么用？”嘉靖帝语气十分不善道。
“兵部的七十万，是修京师的城门和城墙的。”方钝闷声道：“四座城门，十多里城墙坍塌，其余的地方也要重新加固，他们报上来的是一百万两，最后我给压到七十万两，只等内阁开票便拨款了。”
皇帝不置可否的哼一声道：“那工部呢，又凑什么热闹？”
方钝咽口唾沫，心说：‘怎么这么倒霉？哪个部的问题都要找我。’面上还不敢怠慢，赶紧道：“是给陛下修西苑的。”西苑是成祖爷的潜邸，虽然彩头不错，但毕竟是一百五十多年没住人了，嘉靖皇帝住进来之后，每年都花不少钱翻修，却还是有许多破房子，在这次地震中一晃悠就倒了。
皇帝的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沉吟片刻道：“那吏部呢？”
方钝终于松口气，吏部尚书李默在此，自然不用他越粗代庖。李默出列道：“回禀陛下，吏部拖欠京官历年薪俸已达二百万余两，这五十万两只是补上四分之一。”
嘉靖一听，呵，谁都有理，谁都要钱，那怎么办？只能凉拌了。沉默足足半刻钟后，他才轻声道：“光把外城两座门修好了就行，内城墙等来年再说。还有西苑那些破房子也先别修了，光把朕的玉熙宫修好就行了，朕住着不习惯。”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一眼李默道：“至于京官的薪俸么，也不要急在这一时了，发点钱够过年的就行了，等来年咱们喘过气，再好生清偿。”身为大老板，老不给员工发工资，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虽然嘉靖帝已经习惯了。
李默一听皇帝说‘只修玉熙宫’，便知道肯定又要克扣薪俸了，腮帮子一阵哆嗦，但终究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闷声道：“不知陛下能给多少？”
“五万两，你看怎样？”嘉靖帝心虚笑道，见李默的脸都绿了，便又加上五万两道：“十万两，总可以了吧？过年足够了，不能再多了。”
李默郁闷道：“原先是勉强够的，但大灾之后，物价势必飞涨，恐怕这点钱，只够同僚们过年吃素馅饺子的。”
见他话头松动，嘉靖帝呵呵笑道：“国难期间，一切从简，这个道理你跟他们讲清楚，如果有人不接受，你让他们来找朕。”‘……朕会板子招待的。’当然这最后一句话，是不会说出口的。
“臣……遵旨。”考虑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还需要陛下的鼎力支持，所以李默决定答应下来……尽管会被同僚们骂的满头包，但严阁老的经历已经提醒了他，陛下好才是真的好，其余都是浮云，所以他不怕被同僚骂。
※※※
“这样户部能拿出多少钱来？”嘉靖帝问道。
方钝沉吟道：“若是只修外墙，四十万两足矣，可省三十万两；若是只修玉熙宫，十五万两足矣，可省十五万两；再加上四十万两的薪俸钱，可拿出八十五万两，哦，加上余银是八十七万两。”
“勉强可以应付一阵了吧？”嘉靖帝问道。
“陛下仁慈。”一直在入定的严阁老，终于开腔道：“这笔款项，足够四十万人越冬了。”
“但是还不够！”李默插言道：“根据嘉靖二十七年的经验，朝廷至少得做好解决一百万灾民的准备……而且如果受灾面积翻倍，这个数字一样要翻倍，不然会形成流民的！”
“嗯。”嘉靖点点头，这道理他当然知道，目光扫过众卿，缓缓道：“命令官绅富民，捐资助赈吧。”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但现在火烧眉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众大臣面面相觑，严嵩看一眼李本，李阁老只好轻声道：“请问陛下，官员们可否排除在外，朝廷还欠他们的俸呢，不太好再让人家掏钱了吧？”
“欠俸是欠俸，但不代表家里穷。”嘉靖帝冷笑道：“就拿你们几个来说。自被任用以来，家计颇已饶裕，别以为朕不知道！”
几人赶紧跪下，表示自己奉公守法，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虽然鬼都不信，但不这样才会见鬼呢。
“朕没有说要查你们！”嘉靖面上带着淡淡嘲讽道：“朕只是拿你们做个比喻……事实上像朕所说的，在京官中大有人在，但这并不是最可恨的，最可恨的是这些人，全无为国报效之心，平时贪酷，习以为常，到了这时候若还是‘一毛不拔，不加省改’，一经查出，追究到底，决不饶恕！”
这显然是让那些大官们破财消灾啊！
※※※
但大部分官员还是没有油水，靠死薪水吃饭的，拿不出钱来怎么办？这好办，皇帝要他们的钱，而要用他们来平息上天的愤怒。
把赈灾的问题说完了，嘉靖帝的目光投向远方，悠悠道：“还是那句话，赈灾只是治标，不能治本的话，就会三天两头，没完没了的赈！只有改正错误，祈求上天原谅，才能将祸事消弭于无形……今年新年不做任何庆祝，朕从小年到十五，都在静室自省，你们虽然要忙着赈灾，但也不要在这件事上偷懒。”
“臣等自省。”众臣工齐声道。
嘉靖帝点点头，看向李默道：“至于李尚书，你就不要参与赈灾了，你把本职任务做好就成。”说着狭长的双目眯起来道：“知道是什么吗？”
李默杀气四溢道：“臣一定利用这个机会，将京官好好审查一遍，决不让任何一个蠹虫再留在朝廷中了，请陛下放心。”
“很好。”嘉靖帝疲惫的挥挥手道：“朕允许你便宜行事，都下去吧。”

第三零五章 正阳门
嘉靖三十五年正月，是一个寒冷无比的冬天。
从小年前后开始，一群群携家带口的难民，从四面八方涌向大明帝国的都城，北京。
这些人大都操着关中口音，也有不少像是直隶、山东、河南一带的，他们披着褴褛的棉袄，腰间勒根草绳，用扁担挑着瑟瑟发抖的孩子，和又黑又破的被子，或是沿街乞讨，或是四处寻找施粥的地方，艰难而又卑微的想要活下去。
起先京城的老百姓还觉着这些人挺可怜，任由其在店铺屋下，胡同里头住下，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难民人数竟然呈爆炸性增长，过完年没几天，竟然涌进来十几万之多，而且还有继续猛增的趋势，各种治安事件自然也跟着同步增长。
焦头烂额的顺天府尹一看，心说这样下去不行啊，便上奏皇帝，请求驱逐灾民，但嘉靖帝正在跟老天爷赔罪呢，岂能答应这种事情？可混着住也确实不是办法，严阁老便出个主意道：“把灾民全部迁到外城去，不许其进入内城。”
皇帝觉着不错，便命顺天府照此执行，将所有灾民集中到外城安置……大明朝的北京城原先是没有外城的，京城九门就是外城门了，但日久天长，人口渐多，京郊也繁华起来了……更确切地说，是南郊，有了很多的住家商铺，逐渐发展成规模，甚至皇家祭祀的天坛和先农坛也建在此处。
繁华的同时，隐患伴随而生，要知道北京城极其靠近蒙古草原，乃是遏其南下的咽喉之地，成祖皇帝迁都于此，就是为了‘天子守国门’！国初压着蒙古打，倒没什么问题，但后来国力衰落，多次被鞑靼瓦剌兵临城下，没有城墙保护的京郊地带，每次都会被蹂躏的死去活来。
遂有官员建议在京城外围，增建一圈周长约八十里的外城，以策安全。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拖到前几年才开工，最先建的便是正阳门外的南郊外城，但开工不久，就因资金不足，难以为继……这倒也不能怨朝廷没有及早筹措，谁能料到朝廷的赋税重地，惨遭倭寇蹂躏呢？
无奈之中，嘉靖帝派严阁老去想办法。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严阁老还算不上巧妇，这不是明摆着难为人么？左思右想之下，终于憋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只筑南线城墙，其他三面待日后有钱时再说。
于是乎，原本设计图上的‘回’字形北京城，便成了现在的‘凸’字形。
这段南外墙于去年夏天基本竣工，总长二十八里，开有七座城门，正门命名‘永定门’，其余也尽是‘左安’、‘右安’，‘永宁’之类的名字，一看就是爱好和平的严阁老给起的。
孰料建成没有半年，腊月里大地震，便将这段城墙震坏了十余里，城门也倒了几处，其损毁程度，比内城那一百五十多年的老城墙严重多了。
但作为进出京城主要通道的永定门，毫发无伤。
※※※
现在沈默就站在这座近十丈高的灰砖绿瓦剪边顶，重檐歇山三滴水的楼阁式城门楼外，望着两边龟裂明显的簇新城墙，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倒是朱十三气得不行，跑到城下捡起一块断落的城砖，拿过来用力一掰，竟然一断两截，义愤填膺道：“这是城砖吗？这比咱们在山东吃的杠子头火烧都不如！我操他妈的严世蕃，还有他不敢贪的钱吗？”
沈默看那城墙下巡逻的兵丁，已经探头探脑瞧过来，不由笑道：“这话也就是你们北镇抚司的人敢说。”一听说是锦衣卫，那些兵丁避之不及，有多远闪多远。
朱十三也自觉有些失言，他虽然不怕严家父子，却也不想给大都督惹麻烦，丢掉那两截城砖，拍拍手道：“在外面怎么随便都行，回到京里可得注意点。”这话仿佛说给自己，其实也是提醒沈默。
沈默当然听得懂，颔首道：“是啊，不能自找麻烦……我跟家人说说，让他们不要和咱们一起进京了。”
“也不用这么急。”朱十三讪讪道：“等进了前门再说吧。”
“不用了。”沈默笑道：“就现在吧。”便转身往后面一辆马车边走去。一路奔波颠簸，原先的马车早散架了，这辆还是在通州才买的。
他轻敲下车门，柔娘便从里面打开，北风一下子灌进去，沈默也不要凳子，赶紧抓着车壁上去，使劲把车门关好。往里面一看，只见若菡拥着厚厚的被子，正在沉沉睡着。
沈默登时放缓了手脚，压低声音道：“好点了么？”却是问的柔娘。
柔娘小声道：“吃了药，刚刚睡着。”在天津卫时，若菡受了些风寒，加上一路奔波的疲劳，终是病倒了。
沈默走到若菡身边坐下，望着那消瘦还带着病容的面庞，心情十分难过，伸手轻轻为她拢了拢，黏在额头的发丝，便将若菡惊醒了，待看到他那一脸难过后，强笑道：“没事儿，我感觉松缓多了，已经见好了。”
沈默见她病成这样了，还不忘安慰自己，不由更是辛酸，紧紧握着若菡的小手，心疼道：“若知道千里之行如此艰难，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跟来。”
若菡将小脸靠在他的手边，小声道：“都怪我，真没用……”
沈默摇摇头，长出一口浊气道：“这话应该我说才是。”
分别在即，若菡不想让他纠结，强打起精神，起身笑道：“咱们这是干什么呢？不就是个小寒症么，就算不吃药，两天也就捱过去了。”
沈默又把她搁回去，紧紧裹上被子，小声道：“等进了京城，去正阳门内找一家最好的客房，在那乖乖等我。”
“你……这就要走了么？”若菡再也笑不出来了：“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你且放心。”沈默笑道：“朱十三已经跟我交底了，说这件事上面已经疏通好了，我回来多半是走个过场，不会有太大问题的。”说着呵呵笑道：“说不定过了三五七天的，咱们又见着了呢。”
若菡紧咬着下唇道：“但愿吧……”
沈默又看向柔娘道：“让铁柱去请京城最有名的大夫，买最好的药，不要管价钱，务求万无一失。”他对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着实不放心，生怕那些庸医把聋子治成哑巴。
柔娘乖巧地点点头道：“奴婢知道了，大人您放心吧。”
“那么，我走了。”沈默深深看自己的未婚妻一眼，将自己满腹的担忧和不舍，化作了深深一的吻。
不顾柔娘在侧，若菡热烈地回应着他，两人忘我而热烈地吻着，只想就此天长地久。
※※※
怅然若失望着进城而去的车队，沈默摸一摸怀里的香囊，那是若菡一直贴身带的，据说是由真正的高僧开过光的，原本预备洞房夜才给他，但现在沈默要去接受未知的审判，便顾不了那么多了。
朱十三凑过来道：“沈兄弟，说实在的，兄弟我真是羡慕你呀，出城有士农工商相送，上路有佳人烈士相伴，我要是能活到这份上，即刻死了也值。”
沈默笑笑道：“过不去这一关，什么都是虚妄。”朱十三连忙安慰他几句，沈默拍拍他的肩膀道：“十三爷，他们已经走远了，咱们也走吧。”
“中，咱们走。”朱十三一挥手，四个人便将沈默护在中间……或者说是夹在中间，从永定门进了城。
通过那深厚的城门洞，眼前的一切把沈默给惊呆了，只见大道两边、城墙根搭起了一片片、一窝窝的破庵子、茅草棚，竟然一眼望不到边，几乎把外城的建筑都给淹没了。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一张张麻木而肮脏的面孔映入眼前，仿若到了世上最大的难民营中。老天还专门和这些难民作对，从初三开始，纷纷扬扬，下了三天的大雪，直下得道上积雪三尺，滴水成冰……那些巡城的兵丁，正把几十、上百的连冻带饿、倒在雪地里的难民尸体，搁到大车上，要送去城外化人场烧了。
这是我大明朝的首都么？这不是新德里的贫民窟么？沈默一阵阵的眩晕，在他的印象中，浙江就算是这两年饱受战火的摧残，也没有出现过这般骇人的景象。然而，他却在这北京城里见到了。
就在他沉浸在深深震撼之时，便听到身后一阵鸣锣放炮，鸡飞狗跳，显然是有大人物进京了。

第三零六章 京华春梦
沈默他们不欲惹事，便跟着人流让到道边，眼看着两队官兵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清一水的大骡子，拉着一模一样的板车，车上的东西用油布盖着，捆扎得严严实实，让道边看热闹的议论纷纷。
“这是哪的车队，这么长？”沈默小声问道，朱十三眯眼道：“工部的，还插着宫里的旗，听说陛下的玉熙宫被震坏了，可能这是送去西苑修宫殿的吧。”
边上一个看热闹的冷笑道：“这位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吧？陛下说了，只修玉熙宫，那才用多少材料，哪用得着这么多大车拉。”说着一指那些大车道：“这里面超过一半，都是赵侍郎携带的私货。”
“你怎么知道？”朱十三不信道：“你掀开看过吗？”
“我虽然没看过。”那人冷笑道：“可我在天津卫看见过他们卸船呢，好家伙，整整八条大船，装了二百多车。看当时卸船的小心劲儿，那里面肯定都是金贵玩意。”
“有这么神么？”朱十三问沈默道，沈默点点头道：“差不多。”胡宗宪送他的时候，向他抱怨过赵文华就是一条吸血水蛭，来浙江不到两年，就搜刮了现银一百万两，至于奇珍异宝、名书法帖更是不计其数，害的他得了个‘银山巡抚’的臭号。
倒是赵文华这么快就回京，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但在朱十三看来，这却不是什么难题，笑道：“赵侍郎有军队护送，可以走海路，半个月就能回来。再说正月十八是景王的诞辰，他肯定要赶回来的。”因为先天不足，又乱嗑丹药，嘉靖帝生儿子比较艰难，后来好容易生出来了，还一直养不活……前前后后生了八个，到现在只有两个健在，分别是皇三子裕王朱载垕和皇四子景王朱载圳，这对幸运娃今年都是二十岁，生日也只差一个月。虽说长者为尊，但陛下似乎对木讷胆小的裕王不甚中意，据说还曾经说景王：‘甚肖朕少时。’的话。
再加上半年前太子薨逝以后，皇帝一没有立储，二没有让超龄的景王就藩，这就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了。
※※※
当然了，因为嘉靖先生是修真者，虽不希冀长生不老，却自信一定可克享遐龄，所以对下面人结交皇子之事，那不是一般的反感，所以大部分官员，是不敢跟二位龙子套近乎的。但赵文华不怕，因为那是干爹让他干的。不过严阁老虽然看好景王，却也不敢贸然下注，便采取了这种间接接触，让赵文华去陪着景王玩，反正陆炳会帮着瞒上，所以任由他折腾去罢！
为了将来打算，赵文华当然也不肯放弃这个‘上结至知’的机会，快五十岁的人陪着个不到二十岁的娃娃，整天花天酒地，走马章台，把景王哄得无比开心，将他引为平生至交。
所以景王过生日，赵文华是无论如何也要尽量赶回来的。正好胡宗宪把两场胜仗的捷报送来，他便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奏疏，说经过自己近两年的努力，东南终于‘水陆成功，海晏河清’了。既然倭寇海盗都已剿灭逐净，自应回京复命了。
他断定这道奏疏一上，必能邀准，行囊就不妨早早打点，所以一接到准他回京的圣旨，次日就启程出发，竟然与沈默同时抵京。
不过长长的队伍通过后，沈默也没见着赵侍郎的人影，兴许是为了少惹非议，没有和东西一起进京吧。
待街道空出来，沈默便和朱十三继续前进，待穿过外城，进了正阳门之后，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只见宽阔笔直的前门大街左右，满是鳞次栉比的气派店铺，什么绸布店、药店、鞋店、餐馆、戏院，应有尽有，说不尽的繁华。再看那熙熙攘攘、干净体面的人群进进出出，连说笑都那么爽朗自信，透着一股皇城根儿的自豪劲儿。
看见沈默表情的变化，朱十三暗暗得意道：“解元郎，比之杭州如何？”
“不一样。”沈默摇头道：“杭州精致优雅，这里豪放大气，人也多得多。”
“那是，从辽金蒙元至今，咱们北京城就一直是帝都。”朱十三满面红光道：“屈指一算已经五百年了，这份尊贵气度，那是谁也比不了的。”
虽然对于他拿外族政权充数很不以为然，而且那些城市跟现在的北京城也不是一个地方，但沈默不会冒犯一位主人的自豪，面上流露出恰当的笑容，还微微点头，让朱十三十分的受用。
他便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带着沈默徜徉在前门大街上，吐沫横飞的向他解释这里以及附近的情况。什么廊坊头条是珠宝玉器市场，二条则集中了三十家官炉房，熔铸银元宝；在钱市胡同、施家胡同、西沿河一带开设了许多钱市利银号。
许多达官贵人就在二条兑换真金白银，二条买了玉器首饰，直奔八大胡同消费。又说八大胡同里的姐儿燕瘦环肥，南腔北调，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西夷，弄得沈默虽不能至，心却向往。
※※※
在他忘情的介绍下，终于离开了繁华的前门一带，虽然店铺少了些，但依然道路宽广，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直到上了东长安街上。这里没有平民居住，道路也格外宽阔，道路两侧是许多富丽堂皇的高大衙门，看门口那一对对威武的石狮，不用问也知道，到了中央官署聚集的地方。
但其中一个青灰色石墙，同色门檐的衙门，透着股子森森鬼气，和周边那些古色古香，流檐静壁的建筑十分不协调，沈默不由小声道：“这是什么衙门？”
“我们北镇抚司的衙门。”朱十三一脸自豪道：“怎么样，够威严够肃穆吧？许多人即使从门口走过，也会吓得两腿发软的。”
‘果然是什么人配什么衙门啊。’沈默不由暗暗感叹一声，他这才发现，四周经过的官员和路人，都紧贴着大街的另一边，且都在用一种很奇妙的眼光看着自己，那目光就像看待一只落入虎口的小羊一样。
这时门口那些身着红色飞鱼服，腰胯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也注意到有人走过来，定睛一看，不由惊喜道：“十三爷回来了！”赶紧迎上来，帮朱十三牵着马，笑道：“您老这一趟去的可够久，孩儿们都想死您了。”
朱十三笑骂一声道：“想着赢老子的钱吧！”他马吊水平极臭，偏又痴迷其中，在路上时就被三个同伴杀得屁滚尿流，连胡宗宪送的钱都输光了。
那校尉嘿嘿直笑，却是不能承认的，看一眼沈默道：“这小子是你们带来的，犯了什么事了……啧啧，长得真俊啊，很嫩吧？”最后一句话说的极为暧昧，弄得沈默浑身汗毛直竖。
朱十三拿马鞭虚抽他一下，作色骂道：“洗干净耳朵听着，这是咱们沈大人的唯一学生，再敢胡说就骟了你！”
那校尉听了先是一愣，接着正反抽自己两个大嘴巴，低头哈腰的向沈默赔不是，说自己该死云云。
沈默故作不解地笑道：“你也没有得罪我，赔什么不是？”
“我刚才说那个……”校尉的脑子有点进水，还想解释解释，却被朱十三严厉的眼色止住，问他道：“大都督在府里吗？”
“大都督给陛下护法去了。”校尉小声道：“现在是大爷署理事务。”
“嗯。”点点头，朱十三便带着沈默进去，穿过两三重门，到一个厅前，对他道：“兄弟，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先禀报一声。”沈默点点头，便在门口等着。
谁知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还不见朱十三出来。却听得身后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几个身着红色号衣的兵丁，在一个锦衣卫军官的带领下，从外面入来，转眼到了沈默身边。
那军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沈默，沉声道：“你可是那杭州来的犯官沈默？”
沈默感觉不好，但仍然强作镇定道：“正是在下。”
“呔！好大的胆子！”那军官喝道：“这里是军情重地，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
沈默解释道：“是十三爷带我来的，说要见过大爷再说。”那军官冷笑道道：“十三爷在哪里？”
“进去投堂了。”沈默道。
“胡说，分明是你擅自潜入！必有歹心！”那军官怒道：“拿下，带回去细细盘问。”边上早等不及的一干兵丁呼地上来，便将沈默牢牢抓住，扛起来就往外跑。
“十三……”变故之事，沈默放声大叫，却被人一把捂住口鼻，呜呜出不来声，转眼便被带离了这个院子。

第三零七章 梦里不知身何处
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沈默感觉就要被憋死时，一直紧捂着他的手终于松开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大口喘气，却又被人用一团破布堵上嘴，蒙上眼，再捆住手脚，扔进一辆马车里。
昏天黑地中只感觉马车奔行起来，过了不知多长时间，马车停下来，他被人像拎麻袋片子一样，从马车上揪下来，粗暴的拖行一段距离，磨得他双腿火辣辣的痛，尤其是经过石阶和门槛时，让他感觉骨头都快要裂开了。
终于在某一时刻，抓住他的手突然松开，沈默被重重摔在坚硬的地板上，痛的他眼冒金星，泪流满面。
这时他嘴巴上的破布被拽下，顾不上说话，先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便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是浙江犯官沈默？”
“咳咳……”沈默被蒙着面，看不见对方的样子，但脑子却立刻开动，想要给对方画像，定位出他的身份来。谁知稍一迟疑，就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怒道：“大人问你话呢，还不老实回答！”
“我不是犯官！”沈默也愤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可是一榜解元，未来的天子门生，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为了降低对方的警惕性，他准备塑造一个肤浅易怒的形象。反正这里没人知道他的本来面目。
“吵什么吵！”又是两脚踢在他屁股上，踢得可真狠呀，差点没把沈默痛晕过去，扯着嗓子道：“痛死我了，你们这样是违法的，大明律规律，任何人都不得对举人刑讯！违法的！知道吗？”
他的喋喋不休只换来一阵屁股遭殃，疼痛之余，沈默发现对方只打自己的屁股，别处却是不碰的，心说要么是有特殊爱好，要么就是怕伤着我！当然后者的可能性居高，因为皇帝下圣旨把自己弄到京城，肯定会派人盘问的，若是自己身上出现新伤，说不定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的。
推断出对方投鼠忌器，不大可能对自己进行实质性伤害，沈默的心神更加稳定……因为他对疼痛的忍耐力很差，三木一下，可能就问啥说啥了。
当然屁股被踢多了的话，他也一样会投降的，好在崩溃之前，对方停下来了。便听那苍老的声音哂笑道：“沈解元是吧，很遗憾的是，你现在不是举人了，礼部已经将你的出身革掉，你现在应该叫沈白丁才对。”
※※※
沈默心头一紧，脑袋嗡得一声，冷汗就下来了，他觉着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虽然也有可能是诳他的，但如果是真的，半生心血付诸东流，这辈子的理想抱负算是全毁了。
就听那老者继续冷笑道：“不瞒你说，你的案子上面已经定论了，赵贞吉有人保，胡宗宪也有人保，只好让你这个小虾米做替罪羊了，这便是把你拿到京城来的原因。”
沈默更加害怕，身子不禁颤抖起来，干咽吐沫，嘶声道：“你是什么人？既然我都被定为牺牲品了，干嘛还和我啰唣？”
“我是唯一能救你的人。”那人神秘的笑笑道：“你不要问我是谁，只要知道你万劫不复还是一线生机，全在老夫的一念之间了。”
沈默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又听那人问道：“你是那个沈炼的徒弟，对吧？”
“是的。”
“那为什么与赵胡二人沆瀣一气？”
“赵文华没欠我银子。”沈默摇头道：“胡宗宪也没娶我姊妹，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为何帮胡宗宪隐瞒罪证？”李默沉声问道。
“胡宗宪何罪之有？我不知道。”沈默依旧摇头道：“我只是恪守着为人为臣的本分。”
那老者忍不住失笑道：“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你奉旨办案，却罔顾君父，私毁证据，妄图掩盖真相，这也叫为人臣子的本分？”
“儿子本不本分，只有父亲说了算；”沈默不卑不亢道：“臣子本不本分，只有圣上说了算。”
“你……”老者被堵得一愣一愣，气道：“口气真不小，就凭一个小小的举人，也想见皇上？做梦去吧！”
“见不见我，由皇上说了算，别人都说了不算。”经过了最初的惊慌，沈默已经冷静下来……对方如此藏头露尾，定然是顾忌重重，那就算气焰如何嚣张，也不可能持久，自己必须要守口如瓶，不漏破绽、不给机会，如此坚持下去就会有转机。
所以无论老者问什么，他都一个论调‘我是忠于皇上的’，至于其余的，概不解答。
老者耐着性子问了半天，一无所获，脾气便上来了，冷声道：“送你一句：‘煮熟的鸭子虽然嘴硬，却逃不过被撕碎吃掉的命运’，既然你不愿合作，那就在这等死吧！”
沈默无所谓的笑笑道：“煮熟的鸭子有可能也是会飞走哟……”
老头彻底明白了，是没法跟这小子斗嘴的，便不再说话，气急败坏的对边上人吩咐道：“咱们走！”然后就听到脚步声，开门声，恭送声，屋里便安静下来。
※※※
虽然没了动静，但沈默心里的恐惧愈发浓重了，他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身子一阵阵的打冷战。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挣扎着坐起来，决定先想想到底是什么人在玩自己……
首先能把自己带到这儿的人，只有陆炳或陆炳的手下。先说陆炳，虽然觉着这位大特务头子，没必要如此脱裤子放屁，但沈默对上情内幕并不知晓，说不定人家想借机阴害严阁老呢，就像当年整黑材料告到仇鸾一样，这都是说不准的……
如果假设陆炳本身不存在动机，那就是受人之托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手下擅自做主……门口那校尉不是说陆都督进宫陪皇上修炼去了么？
至于受谁之托，沈默就更没法说了，谁让严嵩树大招风，又名声不好呢？在京里大人们的眼中，自己无疑是对付严党的一样利器，所以那些视严嵩如仇寇的清流有这个动机，想取严嵩而代之的李默也有可能；甚至做贼心虚的严嵩一党也有可能，还可能是别的什么势力……沈默不禁暗骂一声：本以为浙江的水就够浑了，现在跟京城一比，那叫一个清澈见底啊！
不过无论如何，能有这个面子，搬动陆炳的人不多，有必要拿自己问话的人更少，想来想去，沈默觉着两个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严嵩或者李默。从以往历史看，陆炳与严嵩是存在合作关系的，而且两者之间，显然是严嵩的地位更高一些；而李默是陆炳的老师，据说陆炳向来对其言听计从，所以两者都有这个面子。
至于沈默印象中别的大人物，诸如徐阶、裕景二王之类，可能性应该不大。因为对徐阶来说，虽然与严阁别过一阵苗头，但随着李默的崛起，对徐阁老来说，必须要调整对严嵩的策略了……这时候斗倒严嵩的话，只会让年纪比自己大，资格比自己老、后台比自己硬的李默上位，这肯定是徐阁老不愿看到的，毕竟严阁老好歹快八十了，徐阶熬啊熬啊，很可能就熬出头了。可一旦李默上位，徐阶就更没指望了……李默六十岁，比徐阶大五岁，且吃嘛嘛香，身体倍棒，谁能熬过谁还不一定呢？所以徐阶现阶段就算不帮严嵩，也一定会韬光养晦，坐山观虎斗，沈默相信自己都能想明白的问题，那位堂堂次辅不会犯糊涂。
而裕景二王也应该不会蠢到，与那个爱猜忌的父皇的铁杆兄弟，打交道的分上……开玩笑呢，陆炳不仅是锦衣卫头子，还是皇帝的侍卫头子，是京城兵马统领，你个皇子与其来往，想干什么？
想来想去，无外乎陆炳，严嵩和李默三位中的一个，那到底是谁呢？
※※※
就在沈默想深究的时候，突然问道一股烟味，还混合着极其辛辣刺鼻的味道，紧紧吸了一口，便把他呛得咳嗽连连，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不会要烧死我灭口吧？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赶紧趴在地上，紧紧贴着地面，使劲歪着头，鼻子紧贴在棉袄的领子上，并使劲往上面吐口水，他知道火灾中大多数死难者，都是吸入烟尘中的有毒颗粒窒息而死的，便用这法子，尽量少吸入些烟尘，多活一刻算一刻吧。

第三零八章 梦醒时分
烟味越来越浓重，沈默感觉呼吸也愈发困难起来，虽做了尽可能的防护，但整个呼吸道仿佛被注入开水一般，痛得他眼泪直流，身体不断的扭曲。
这时，就听外面有人大声问道：“小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招不招？！”
沈默虽然头昏眼花，却还没有发傻，他知道自己是皇帝要的人，没人敢让自己人间蒸发，所以想要不被呛死，最好的办法不是回答，而是一声不吭，一定会吓坏他们的……他便咬紧牙关，心里反复想着邱少云，坚持着不咳嗽，不说话！
果然，外面人慌了。那老者看着从窗缝和门缝里涌出的滚滚浓烟，十分担心道：“可别把他弄死了，到时候咱们都不好交差。”
另一个穿着青色武士袍的络腮胡子，点点头道：“是啊，停下吧。”隔壁便停止生火，又有人上前将门窗打开，登时涌出滚滚浓烟，呛得院子里咳嗽声一片，好半天烟气才散干净。
那络腮胡子一挥手道：“拖出来。”
两个黑汉子便进去，将绵软无力的沈默从屋子里拖出来，掼到地上。
“泼醒他。”络腮胡子下令道。
“头儿，他没昏过去。”黑汉子禀报道。
“哦？”络腮胡不信，上前弯腰撇过沈默的脑袋，果然见他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由咋舌道：“真能捱啊，看来下次得多闷一刻钟。”
“小子，你还不招么？”那老者冷声道：“下次关进去，可不一定有命再出来了。”
沈默剧烈咳嗽，却一声不吭，他已经打定主意，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说，好留着劲儿多撑一会儿……等撑不住了再说。
老者又问了几遍，还是得不到回应，怒道：“再拖回去，老夫就不信他还能挺住！”
那络腮胡子却有些顾忌，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再来会出人命的。”
“那怎么办？”老头也不坚持了，压低声音道：“怎么弄？”
“瞧我的吧。”络腮胡子擦擦鼻子，粗着嗓门道：“沈解元，跟你同来京城的，还有一辆大车，车上是你的妇人吧，啧啧，千里相随，情比金坚啊，真是太感人了……不知道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会怎样？”
“你敢！”沈默突然如暴怒的公牛弹起来，险些把那人顶个趔趄，虽然他的脸被蒙着，但单看他白森森的牙齿，就足以让那络腮胡胆寒了，不由有些胆寒，强撑道：“怕了吧？晚了，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
“哈哈哈……”沈默突然放声大笑道：“我好怕呀……”便闭上嘴，不再理他，因为听了这句色厉内荏的话，他立刻意识到，对方是在诳自己的……然后又想到铁柱和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他们经验丰富，战力高强，是绝对可信赖的。除非再像赵贞吉那样，出动军队逮捕，不然没人能捉到若菡的。
单看这份藏头露尾的架势，就知道他们没这个胆子。想明白这一点后，沈默知道对方越是威胁，就越说明心虚，便愈加坦然起来。
※※※
老者彻底明白了，对方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已经看穿自己的底线，便阻止络腮胡继续白痴，而是换一副温和的口气道：“沈兄弟，其实我们之间的误会，应该到此为止，我们开诚布公的谈谈吧。”
沈默点点头，听老头道：“只要你能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立刻放你回去，并恢复你的举人身份，且代为通融，让你的案子在会试前了解，让你的举业不至于中断，你意下如何啊？”
“当然好了。”沈默咳嗽笑道：“好的不得了。”
“我想要什么，你肯定知道。”老者道。
沈默摇摇头，老头暗骂一声，提高嗓门道：“账本！我要账本！”
“没了，烧了。”沈默咳嗽道：“你这么大本事，一定看过当时的报告，赵贞吉把我逮了个正着，我的手下一个没跑了，要是账册还在，早被他拿去邀功请赏了。”
“还想狡辩！”老者冷笑道：“其实跟你去的人里，有一个漏网的，这个你敢否认么？”
沈默心里咯噔一声，这一点是赵贞吉也没有注意到的，怎么他就发现了呢？兀然想起朱十三说过，锦衣卫的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来绝对是他们内部泄露的情报……又抓人又泄密，这么高的参与度，如果没有陆炳点头，那就是十三太保脑残了。
但他是不会承认的，便呵呵笑道：“若是有漏网的，你找出他来便是，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干什么？我身上又没有账册。”
‘我要是找得着就好了。’老者无奈的暗骂一声，冷哼一声道：“你刚中了举，又订了婚，人生正好着呢，说吧，那人在哪里，怎么找到他？只要告诉我，马上恢复你的自由。”
“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沈默撇撇嘴道：“如果你愿意，就去杭州找找看，能找到也说不定。”
“混账！敢耍我！”老者暴跳如雷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便怒气冲冲的吩咐左右道：“用刑吧，有什么花样都使出来，就是百炼钢，也给我化成绕指柔！”
※※※
老东西说到做到，沈默前生今世都不曾想象的炼狱便开始了……
他被人用鹅毛挠脚心整整半个时辰，不知笑昏过去多少次；他被人强灌凉水、倒吊、不让睡觉……甚至用长长的银针，刺他的穴道，将他一下就痛晕过去……
在这种折磨下，每一秒都那样的难捱，沈默根本不知道已经过了过久，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昏昏沉沉地的躺在地上，周围是一片死寂。一点惨淡的日光从窗棂上透进来，正好投射在他的脸上，他试图挪动一下，躲开这日光，但没有成功，因为经过这些匪夷所思的酷刑，他已经找不到自己的灵魂，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比刑罚伤害更大的，是对灵魂和尊严的亵渎。对于受过两世精英教育的沈默来说，这种精神凌迟比直接鞭打更无法接受。
他不知昏过去多少次，每一醒来便又听他们问：“那个人在哪里？”“账册在哪里？”沈默其实是很怕疼的，但在此之上，他还是个极钻牛角尖儿的人……要招我从一开始就招，如果现在招了，这么多苦头不就白吃了？就凭着这股拧劲儿，他一直支撑到现在。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哐哐的靴子声响起，沈默的心一阵阵剧烈收缩，他知道，又来了……
便听那络腮胡子冷笑道，“沈公子真是好硬的骨头啊，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开口，不过你放心，某家通晓各种刑法，别说是你，就是神仙金刚到此，也是要开口的。”说着示意将沈默扶起来，困在十字架上，慢慢踱至他跟前道：“哎，沈公子，这些日来，兄弟对你也是佩服得紧。你是聪明人，岂不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自古刑不上大夫，你这样的贵人，不到逼不得已，我是不会杀的。你说出实话，那天的承诺依然有效，而且这次再多十万两银子！人活一世，吃喝玩乐，有了这笔钱，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见沈默沉默不语，那络腮胡子冷笑道：“好吧，看来今天外甥打灯笼，照旧了……这次的刑罚，很简单。”说着嘡啷一声抽出刀，为他描述道：“我要一刀割在你的手腕上，让鲜血咕咕流出，直到流完为止。”说着压低声音，阴测测道：“我要割了！”
沈默只觉着手腕一凉，然后刺痛，便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沉重的呼吸声混杂着恐怖的滴答声，沈默感觉血液从身体里流淌，体温也越来越低。恐惧的感觉霎时涌遍全身，让他忍不住一阵阵的痉挛，便听那络腮胡啧啧有声道：“已经流了一地了，估计再流这么长时间，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沈默喉头咯咯作响，显然已经恐惧到极点了，又听那人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那人见沈默嘴唇翕动，以为他要说话，登时大喜，凑过去一听，却只听他反复念叨一句：“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我……”然后便吓昏了过去。
“他妈的！真没见过这种怪物！”那络腮胡子彻底崩溃了：“到底是胆大包天，还是胆小如鼠啊！”
※※※
当沈默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换了地方，躺在软软的床上，头顶是华丽丽的帷帐，还能闻到淡淡的安神安息香的味道，就像从一场长长的噩梦中醒来一般……

第三零九章 现世报……
‘硬的不行又要来软的？’沈默暗暗呻吟道：‘是不是要行美人计啊，这可怎么应付呢？我只有将计就计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便见一个丹凤眼、卧蚕眉、五缕长须的红脸汉子，映入了眼帘，活脱脱一个关公啊！
‘我不好这口。’沈默险些脱口而出，还好全身力气都被抽空，连说话都费事，只见那关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他道：“你醒了。”
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不过也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位当然不是关二爷，只是长得有些像罢了，只见他一脸如释重负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挥挥手，便有两个标致的侍女上来，将沈默轻轻扶起，再搁个软硬适中的靠枕在背后，让他舒服地倚着。
又有一个侍女端着托盘上来，只听那人道：“这是血燕窝，乃是补虚养胃的圣品，最对病后虚弱，中气亏损各症。”侍女便给沈默喂。
沈默便吃，依旧是面无表情，吃了一小碗之后，那人又让侍女给他喂了另外几样名贵的滋补品，这才挥手让侍女退下，对他笑道：“倒不是疼你吃，只不过这些滋补的东西，一气吃太多不好，总要慢慢吃点才行。”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些东西疗效神奇，反正那些东西下了肚，他感觉肚里暖烘烘的，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便想笑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了，仿佛完全忘记了该怎么笑一样。
他没有笑出来，那人便看到十分痛苦的表情，面上浮现出浓重的歉疚之色：“这件事都怪我驭下不严……哦，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陆炳。”但凡名人，就是这么自信，不担心你不知道‘陆炳’是哪一号，只听他继续道：“你师父曾经在我这做过经历官，与我有些情面，所以让十三他们去杭州带你进京的时候，对你多加照顾，他们没为难你吧？”
见沈默微微点头，陆炳又道：“后来这不闹地震么？陛下要虔诚祷告，我身为亲卫，从小年到十五，都得在宫里给陛下护法，估摸着见不着你第一面了，我临走还嘱咐他们，要重点关照你一下，谁知回来才听说，你被他们提走私下审问，已经六天了，我一听就知道他们会错意了，以为我话里有话……”
那陆炳在那絮絮叨叨，沈默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心虚而虚伪的人。
沈默真想问问他，你陆都督的脑袋被门挤了？用些先天发育不足的低能儿看场子？连话都听不明白的十三太保，还能闯出那么大的名头来？莫非真以为我也是低能儿不成？
但转念一想，沈默就知道陆炳为什么这样说了，两人的地位相差太悬殊，在这位权势熏天的锦衣卫大都督的眼中，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没法伤害到他……其实在这大明朝，除了皇帝之外，还真没人能伤害到他。所以陆炳并不在乎沈默感受，所有那些解释，不过给个牵强的说法，让他下来这个台阶，好掀过这一页罢了。
但不管心里多不忿，沈默都不会流露出一丝来，经过这炼狱般的考验，他的心如铁石一般，冷静而冷酷。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这位陆都督，因为他是个无解人物……至少在嘉靖帝这一朝，是谁也无法战胜的。
如果你不能战胜你的敌人，就必须强迫自己与他联合起来，去消灭其它的敌人，直到你有把握战胜他为止。这是政治家的铁则，却是沈默之前无法做到的，但现在对他不是问题了……他沈拙言两世为人，虽然身世都不好，但凭着不懈的努力，始终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和喜爱，也从来没有受过哪怕一丝的侮辱。
但就在这里，在这六天里，他却被完全践踏了人格，尊严和灵魂，这足以让他彻底放下那些无所谓的东西，将自己真正变得无懈可击起来！
※※※
俗话说，此仇不报非君子，俗话又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中国的哲学就是这样混蛋，那些所谓脍炙人口的俗谚，不过是给人救急的夜壶，自我安慰的遮羞布而已。
将对陆炳的恨意深深埋在心头，沈默轻声道：“我知道大人对我们师徒的好，也知道这件事跟您绝对没有关系，既然是误会，就让它烟消云散吧。”说着缓缓闭上眼道：“但是那些对我用刑的人，在下很难不恨啊。”
陆炳尴尬地笑笑道：“那是，哪能这么算了呢？早给你准备好了。”说着拍拍双手道：“来呀，把他们给我压上来。”
便有一队壮汉，领着三个身穿袒胸露乳，身负荆条的汉子进来。陆炳对沈默介绍道：“就是这三个混蛋，让你平白遭了这顿无妄。”说着等那些人一眼道：“还不给沈公子请罪？”
三人便给沈默磕头，说什么我们是蠢猪，请您老息怒，任您老责罚云云……
沈默却闭上眼睛，连头都转向窗内，只给他们个单薄的背影，一言不发，仿佛真的不愿回想起那段可怕的回忆来。
但实际上，他不过是为了更真切的听这三人的声音，当时他一直被蒙着眼，看脸有个屁用？很快他便确定，这三人里果然是给他行刑之人，对把手下当尿壶的陆都督，不由更急更加鄙夷了。
陆炳还以为他是见了这些人害怕呢，便提高嗓门道：“拙言，我现在就给你出气！”说着狠狠一挥手道：“给我打！”
那些壮汉便从那三人的背上抽出荆条，噼里啪啦的抽起来，打了一会儿，荆条断了，又抽出一根，又打，再断了，再抽再打，足足打了半个时辰。
饶是三人横练金钟罩铁布衫，等闲刀枪都伤不着，却也已经血肉模糊了。但沈默还是不喊听，仿佛伴着抽打声睡着了一般。
※※※
陆炳一看，这样可不行，非得出人命不可，便使个眼色，那三人便几乎是一二三的昏倒在地，壮汉们禀报道：“大人，昏过去了。”
安静，令人尴尬的长时间安静，陆炳心说：‘你丫也太不给面子了吧？我都把人打成这样了，你也不吱一声？’但沈默就是不吱一声……
“睡着了？沈公子，你睡着了么？”陆炳小声问道。
却见沈默微微摇头，表示没睡着。
陆炳这个晕啊，但都说任凭沈默发作了，只好一咬牙道：“泼醒了继续打！”
‘哗啦啦’三盆冷水泼下来，那三人一个激灵，都‘醒’过来，鞭子便继续噼里啪啦打下来。
如是片刻，终于有个受不了了，哀求道：“督帅，您饶了小的吧，我快要被打死了。”另外两人也赶紧跟着点头。
“沈公子不原谅你们，本帅是不会停的。”陆炳冷着脸道。
“沈公子，请原谅我们吧……”“您就当我们是个屁，放了我们吧……”
“我求你们放过我的时候，谁答应了？”沈默霍得坐起来，瞪着三人怒吼道：“谁答应了？三位谁答应过？说出来咱们立马两清！”
“可我们没有想过要打死您啊，您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三人哀求道。
“没有伤？”沈默抬起手腕道：“这是什么？要不是我……”他刚想说，上辈子听过一个类似的故事，但想了想还是改口道：“要不是我，吓昏过去，就直接被你们害死了，知道吗？！”
三人登时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陆炳也笑道：“这个不是什么致命伤吧？”
“太保大人不信是吧？”沈默冷笑道：“不信咱们就回到那间屋子，把那个刑给他们三个上一遍，看看会不会死人！”
“如果不死呢？”陆炳问道。
“我和他们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沈默干脆道。
“好，一言为定。”陆炳很想就此将这道梁子接过去，他现在已经十分后悔，听了那人的话了。
“绝不反悔！”沈默点头道。
※※※
很快，三人便被带回到那间破屋子里，绑在三个十字架上，用破布捂住嘴，蒙住眼。沈默也被人用担架抬着，在一边观看，还下令道：“绑紧点，不能动丝毫。”
那些人觉着没什么大不了，依然而行，将三人绑的纹丝不动，然后在沈默的注视下，用利刃割开了三人的手腕，一群人便按照沈默预先的要求，退了出去。
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一直等到沈默让进了，众人才抬着他重新进去，一看，三人竟然全部耷拉下脑袋了，把脸上的布撤去，便见到三个凝固了的充满恐惧的表情，确实已经死透了。再看三人手腕上的伤处，早就凝固了，地上的血迹也远远不足致命。

第三一零章 无量天尊
看到这一幕，沈默并没有感觉到多大的快意，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崇尚的是谈笑间仇敌灰飞烟灭，却不愿直面这恐怖的死亡现场……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心中的怨气并没有平复多少。
这三人虽然该死，但更该死的，是那在背后指使他们的人，沈默甚至可以不要他们三个的命，但不这样无法让陆炳知道，他险些便让自己丢了命！
现在想起来，还一脑门子白毛汗呢……若不是上辈子便知道，恐惧感和心理暗示的双重作用，会把人杀死；若不是心里笃定对方不敢杀害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早就把他压垮，变得跟着三人一模一样了。
果然，屋里自陆炳而下的一众锦衣卫却惊呆了，一个个感到脑后冷风飕飕，甚至有胆小的望着沈默便牙齿打颤，心说这怨念也太重了吧，竟然活活把三个大男人给咒死了。还有那想象力丰富的，直接联想到神仙鬼怪上去了，若不是比神仙鬼怪还可怕的大都督在此，恐怕直接就要磕头上供了。
陆炳也不可思议的望着那三个人，喃喃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亲身体会所得”沈默躺在担架上，定定望着房顶道。
顺着他的目光，陆炳看到有水滴从那里滴答而下……众人也随着大都督的目光看上去，也看到屋顶有处破洞，因为这些日子太阳不错，屋顶上的积雪融化，便从那洞口漏下水来。
大伙都想从中看出端倪，屋里登时安静下来，只听那滴滴答答的水声，真像方才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陆炳有些明白了，但他没有当场说。
※※※
回到前院，陆炳对已经可以坐起来的沈默道：“这个听起来，确实会让人产生错觉的。”
沈默点头道：“如果不是我胆子小，先吓晕过去，死的就是我了。”
“你胆子小？”陆炳哑然失笑道：“我虽然不知道细节，但能在掌刑司的手中熬过六天五夜，不吐一个字；能当着我陆炳的面，置我的手下于死地，在大明朝，我想不出第二个。”
“都是被逼出来的。”沈默叹口气道：“实在不想再回首。”
“那你不怕我吗？”陆炳轻轻抚摸一下冰凉凉的玉腰带，那是只有一品大员才能束的：“这天下愿意得罪我的人不多。”
“都督是公正的。”沈默坦然道：“他们反复折磨并谋杀我……”
“我没有……哦，不。”陆炳摆摆手道：“他们没有谋杀你。”
“如果不是谋杀，方才他们就不会死，他们死了，就证明那是谋杀。”沈默平静道：“我方才只是证明给都督看，我险些被谋杀的事实。”
陆炳幽幽道：“你不怕死么？”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沈默吃力的端起茶盏，笑道：“发现，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陆炳眯眼望着沈默道：“你现在满足了么？”
沈默轻啜一口香茗，缓缓抬起道：“都督明鉴，我不是个报复心很强的人。”
※※※
陆炳目光难以琢磨的看他良久，轻声道：“哎……你师父曾经对我说过，你是天下绝顶聪明人，没有之一，看来我还是习惯性的被你的年轻所迷惑了。”
“师父……”沈默眼神一黯道：“能让我去探望他老人家一眼么？”
“不行！”陆炳这次没有拖泥带水，很干脆道：“你们不能见面，因为那对你们谁都不好。”说着很恳切道：“相信我，你师父是我最尊敬的人……之一，我不会害你们的。”
沈默点点头道：“那好吧……”
从方才开始，陆炳的眉头便紧紧锁着，还一直在搓手，突然没头没脑迸出一句道：“我一直想救他，十分想救他……”脸上的神色居然有些黯淡道：“可我竟一直办不到。”张开双手，看看已经通红的掌心，他又紧紧攥拳道：“如果换成你是我，早就把他就出来了……”
听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沈默面上终于露出释然的表情，微微一笑道：“相信大人早晚能做到的……”
看到他终于释然，陆炳也笑道：“不错，将来咱们可以一块使劲。”
沈默点点头，低声问道：“礼部真的注销了我的出身么？”
“什么时候的事儿？”陆炳吃惊道：“不可能吧，礼部都是听徐阶的，那老头跟你可是一门的。”
“那就是那人诳我了？”沈默的眉头又舒缓一些。
“肯定是的。”陆炳笑道：“陛下没见你前，谁也不敢把你怎样……”说完有些歉意道：“除了这次误会之外。”
沈默点点头，没有作声，又听陆炳道：“但是，你这回的会试，恐怕赶不上了……因为陛下向天祷告后，感觉有所精进，便趁机再闭关一个月，若是被我们这些俗人打断，定会龙颜大怒，那样会更加麻烦。”
沈默面色平静的摇摇头道：“无妨，大不了再等三年。”经过炼狱的锤炼之后，他真的看开了许多。
他越是这样，陆炳就越觉着对不起他，拍拍脑袋道：“别急别急，让我想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沈默便闭上嘴，静静地等他想。过了好一会儿，陆炳微微皱眉道：“哦……有个人，如果他也没办法，那就真的只能等三年后了。”
“什么人？”沈默轻声问道。
“无量天尊！”
※※※
“道士么？”沈默微微动容道：“他们这么厉害？”在他原先的感觉中，那不过是些弄臣玩物而已，单看嘉靖皇帝对太监的打压，就知道这些人不可能张目。
“嗯，那位还是比较低调的，你毕竟是外地人不知道，怎么说呢，但那位得宠二十年，位极人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陆炳字斟句酌道：“你知道当今之父睿宗陛下，在世时崇奉道教，便有道士在家侍奉。当今陛下生性至孝，便也十分虔诚，尤其是那位，侍奉陛下修玄二十年，仿佛真有些神通，说不得真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沈默轻声问道：“那就劳烦大人了。”
“这个啊，我可不能出面。”陆炳赶紧摇头道：“不是不帮你，而是我一出面就坏事，因为我……”又嘿嘿一笑道：“我的手下曾经绑架过他的孙子。”
“还有此事？”沈默瞪大眼道，传说陆炳上任后，禁止锦衣卫对平民百姓骚扰。而是将创收的目标，转移到了富户身上，尤其喜欢绑架富人家的子弟，看来确有此事啊。
“虽然我一发现，便将他孙子送回去了。”陆炳有些郁闷道：“但梁子已经结下了，那老小子气量极为狭窄，竟然十年了还恨不得吃了我。”当然他是虱子多了不咬，说这个权当消遣。
沈默道：“那我找他去。”
陆炳呵呵笑道：“不是每个一品大员，都像我这么随和，你想见就见，让那位的面子往哪搁？”
沈默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是一阵黯然，却同时斗志大涨道：“大人给指条明路吧。”
“孙子，哦不，是他孙子。”陆炳笑道：“就是十年前被我们绑票的那个，我可以帮你见到他，之后怎么办，全靠你的本事了。”说着起身如释重负道：“若是本事不济，就像你说的，大不了再等三年，还是个少年登科，什么都不耽误。”
“这个……扯得有点远吧。”沈默按按太阳穴道：“还请您给我一份，他们全家人的资料。”
“这个没问题。”陆炳点点头道：“全京城只要是个人物，你要谁的我都有。”
“那就尽量多给我些吧，两眼一抹黑的感觉太难受了。”沈默笑笑道：“当然了，是您觉着我可以看的。”
“好吧”说着笑笑道：“今天是正月十六，距离二月初七最后的报名时间，还有二十一天，也就是说，你得在这二十一天里，通过孙子，见到爷爷，再通过爷爷见到陛下，最后再争得陛下的同意。”说着自己都摇头道：“想想我都觉着不可能，要不算了吧，三年后再考吧……”
“我想试试。”沈默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现在才算知道，只要还没有中进士，就不能被人瞧得起，试想如果他是个进士官，谁还敢那样对他？眼下功课已经炉火纯青了，他实在不想再虚掷三年光阴了。

第三一一章 激流汹涌
在陆炳各种珍贵药材的滋养下，沈默的身子恢复很快，到了正月二十左右，便已经基本无恙。
这几天里，他翻阅着陆炳派人送来的情报，也算终于对五花八门的京城大酱缸，有了些直观的了解。但他没有看到最想看的李默的资料，这当然不是陆炳疏忽了，而是他在隐晦警告自己，不要在李默这件事上纠缠了。
是的，李默，那日陆炳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十分想救你师父，一直想救他’，并不是随口而发的感慨，潜台词便是：‘有人告诉我，那本账册可以救你师父。’谁能说这话？答案显而易见，除了李默别无他人。
那么李默为什么要急着对自己下手呢？沈默知道任何现象，都要放进当时的大环境中去思索，才能得出最接近真相的结论——所幸的是，现在的政治气氛尖锐而突出，十分容易把握。
因为今年是丙辰外察之年！
本朝对文官的考核之法，分京察、外察两类。京察亦称内计，考察对象为在京朝官。外察亦称外计，考察对象为地方官吏。
京察六年一次，在巳、亥之岁，外察三年一次，即丑、辰、未、戌年。两者原则上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具疏自陈，听皇帝裁定去留……但事实上，大明朝的皇帝多是甩手掌柜，一般会将四品大员的考察委托给内阁大学士。
确定去留后，而居官行为不当即有遗行者，再由科道官纠劾，谓之拾遗。以下官吏则由吏部会同都察院考核后具册奏请，被察官吏的罪责分‘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疲、不谨’八类。处分有致仕、降调、冠带闲住、为民四等。
这个法子在政治清明，朝野俨然的时候，不失为一项有效的考核措施。但一旦朝廷中山头林立，党争不断，考察之法便会沦为各个集团互相攻讦，党同伐异的工具。
而现在的朝堂上，三党林立，更准确的说，是一只大老虎击败了小老虎后，又面临中老虎的严峻挑战，在这个时候，今年的丙辰外察，无疑就像火上浇油，使斗争形势愈发炽烈起来。
※※※
沈默从厚厚一摞文件中抽出几页，那是这两个月的京城大事记录，他用笔勾选出其中的十余项，便为这场你死我活的惨烈决战，勾勒出了轮廓……
可以说，丙辰考察还未开始，就已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去年底，兵科都给事中梁梦龙，上疏弹劾李默‘废法行私，负国失职，乞加戒饬，以清仕路’，李默亦上章自辩。很显然，以这位梁科长是不可能撼动来势凶猛的李太宰的，他不过是严嵩用来敲山震虎的棋子……敲的是嘉靖帝这座山，提醒皇帝睁大眼，别让考察官员的大计，变成李默党同伐异的工具。震的是李默这只虎，让他吃相不要太难看，不然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结果皇帝下旨安慰李默‘安心供职，以副简任’，但对梁梦龙之‘轻率进言’亦未加处置。皇帝的这种有意纵容，让双方更加肆无忌惮，都抡圆了膀子，要干一仗。
嘉靖帝的举措看似难以理解，但沈默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位道君皇帝……其实他上辈子见惯了这种领导，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威，放纵下属明争暗斗，打得越惨烈他就越高兴，因为威胁他的力量少了，自己的位子自然稳固。
但事实上，这法子大家已经屡见不鲜了，而且因为二月李默察四品以下后，三月严嵩就要察四品以上，要是都豁出了，你做初一，我做十五，难免会两败俱伤，这个大家都明白，所以双方都以占到对方最大的便宜为目的，而不是真要赶尽杀绝。
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地震发生了，皇帝授权李默，对京官进行审查，这对严党来说，问题可就大条了！因为之前双方之所以投鼠忌器，是因为京察和外察是分开的，并不是同一年举行，而对每一个阵营来说，京官外官基本上一半一半，所以谁也没法把谁一棍子打死。
但现在李默有了一次额外京察的机会，而且就在外察之前一个月！他显然具备了，一鼓作气，将严党的内外党羽同时重创的条件！
反观严阁老，没法在京察中对付李默，便失了先手，如果再把他在内察中的作用限制住，可一战而定矣！
※※※
沈默数了数，三十四年腊月十八至三十五年正月十五，未及一月时间，李默便得年老，左通政莫朝宗等十人；有疾，户部主事牟年等八人；罢软，右春坊王教等八人；不谨，舍人刘铒等二十八人；才力不及，吏部主事吴惺等三十人……八项罪过，共劾二百余人，其中三分之一确实不堪，少数李默与徐阶门下，其余皆乃严党。
虽然没见过李默长什么样，但他分明看到李大人踌躇满志，磨刀霍霍向严党的样子……
而严党这边，因为皇帝‘恰巧’修炼去鸟，一时间竟然无法反击，只能把着指头数日子，等二月外察开始，才能有所作为。
‘李默肯定要遏制严党的反击。’沈默默默道：‘所以他打算在赵文华身上做文章……’这时候赵文华已经返京，在水陆成功的光环加持下，俨然成了严党第一干将，据说严阁老也有借此东风推他入阁的意思。
有道是枪打出头鸟，尤其是赵文华这种招摇惹人恶、贪污不要脸的臭鸟。很自然的，李默便想到了浙江那未曾了结的案子，他要那本不大可能被烧掉的账册。他觉着只要有了那东西，赵文华便死定了，严嵩也不得不认栽了。
所以可怜的沈拙言便进入李时言的视线，但沈默是皇帝要的人，在锦衣卫手里，这对别人来说，是不可触及的。可对李默来说，并不是不能办到的，因为他的贵门生，叫陆炳。
沈默甚至可以模拟出，李默是怎样说服陆炳，站在自己这边的……除了将上面自己的那些分析，更透彻，更有说服力的讲给陆炳外，还有个很诱人的前景，就是得到账册、打倒赵文华，大获全胜之后，便可趁势救出沈炼，绝对没有问题。
沈默不知道，陆炳跟严氏父子还有什么龃龉，但他最后显然是答应站在老师这边……当然以他的身份，不可能为李默摇旗呐喊，但除了精神上支持之外，还答应帮他取到账本！
所以才有了自己这一番遭罪……虽然自己是沈炼的徒弟，但人家说了，俺是为了救沈炼啊，至于他徒弟么，毕竟还远着一层，为师父牺牲一下也是应该的么。
这才有了沈默炼狱般的六日，可为什么没有第七日呢？提出这问题绝对不是沈默犯贱，因为用‘良心发现’或者‘无可奈何’来解释对方的戛然而止，显然是一厢情愿的……
※※※
沈默也从朝堂的动向中，推断出了较合理的解释……事情的真相应该是，李默找到了更好、更致命的打击点——是那封‘水陆成功、海晏河清’的奏疏，说起来也算赵侍郎倒霉，离开浙江的时候，倭寇活动确实已经零星了，否则他就是再蠢，也不会上这道疏。
可谁知前脚一走，后面便有倭寇大举回潮，不仅将泊浦、东川沙等旧巢重新占据，还深入到内地几次扫荡。因为前期战事太顺，军民麻痹大意，以至于‘正月初十后，浙东西破军杀将羽书沓至京都’，给了对方天大的口实……
根据锦衣卫侦知，兵科给事中夏栻与吏科给事中孙濬……这两位也是赵文华的老对头，当初赵文华请罢应天巡抚曹邦辅，就是他俩据理力争，才保下了曹巡抚，这次二度出战，自然是众望所归了。
可怕的是，锦衣卫连奏疏的内容都已经侦知了：‘自文华返京，东南官兵屡遭陷败，可见其奏报不实，欺诞不忠，大负简命！’很显然，‘欺诞不忠、谎报军情’的罪名，要比‘侵吞军饷、贪污受贿’更能刺激嘉靖帝的心肝儿！
这两封类似的奏疏现正在二位科员的枕头下，只等着陛下出关，便立刻开炮了！
搁下手中的情报，沈默沉重地闭上眼睛，他要认真思考一下，在这场来势汹汹的大潮中，该当如何自处呢？

第三一二章 浑水摸鱼
思来想去，沈默决定尝试一下，看看能在这池浑水中，摸到什么样的大鱼，他不是没有看到波涛汹涌，随时噬人的危险性。但他更深切的体会到，自己那位老师对自己命运的影响，要远远超过当初的预料。
在浙江时，虽然‘沈炼’这个名字给他带来一些麻烦，但总体来说，还是好处要多得多。这是因为王学一派在浙江的影响力无与伦比，所以沈炼的学生自然不会吃亏。
但王学已经被排挤出北京这个大明朝的心脏二十多年了，虽然一直在很努力地想要重新站稳朝堂，近些年来也取得了一些突破，却仍然难以摆脱边缘化的窘境……此番龙争虎斗中，虽然也有王学门人加入，但皆是以严党或李党的面目出现，这对志向远大的王学一派，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即使是这些王学门人，还都是以徐阶为代表的泰州北派，与他这个浙中南宗又隔了一层，一旦有事会不会真心想帮，还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而出乎意料的，沈炼这个名字在京城十分响亮，他原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应该无人提及才是，谁知就连贩夫走卒也知道锦衣卫出了个硬骨头的经历官，以死弹劾严阁老。再看这一年来的记录，刑部、科道前后上百余封奏疏，十二次动议处决沈炼，即使陆炳也无法回护，若不是陛下将所有奏本留中不发，沈默应该已经该给老师的坟上填土了。
看看最近一条请求处决的奏疏，竟然是八天以前，可见严党并没有放过沈炼的意思，而另一大佬李默，虽然一直没有表态，但沈默揣摩着他应该也希望沈炼死掉，因为只有这样，陆炳才会与严党彻底决裂，坚定站在他这一边。
处在这样的情形下，沈默这个‘沈炼弟子’的身份，实在是太危险了……天下人都知道，严党最喜欢招揽党羽，有正才的、歪才的，能拍马屁的，无论什么，统统都要。但作为浙江解元，又间接帮了严党的大忙，却至今为止，从没人说要拉他入伙……当然他并不是感到失望，而是明白了严党对自己的戒心和敌意。
再加上李默对自己已经下过黑手，肯定不会再对自己客气……因为老师的缘故，一下子被两位大佬敌视，那前途之黑暗，用头发都能想象出来。
反正不会更糟了，不如用这段宝贵的时间，闯一闯，试一试，看看能否在荆棘丛中，找出一条通道来……好吧，既然没法让掌柜的喜欢，俺只有设法直接跟老板混了……
※※※
所以当天晚上，他便让服侍自己的兵丁，去禀报陆都督，说自己明日一早准备出门……他现在可不是自由身，想出去是要打报告的。
未几，兵丁回报说：“明日一早派人来接您。”还给他个包袱，说是都督给的。
待那兵丁走了，沈默打开一看，却是一套宝蓝夹纱直裰，一件黑貂皮外袍，同样质地的暖帽，还有一双缎面粉底的羊绒靴子，至于腰带、玉佩无不是上品，且与江南制式有别，显然是京都的最新流行。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梳洗停当，还没吃早饭，来接他的便到了，却不是生人，乃是那引他入京的朱十三，大冷天只穿一件夹袄，里面套着灰色的武士袍，尽显雄健的体魄。
两人再次见面，竟有些唏嘘，朱十三十分尴尬道：“沈兄弟，那个我……实在是太抱歉了。”
沈默摆摆手，温和笑道：“我知道肯定与你无关，没甚好抱歉的。”说着请他坐下一道用饭。
朱十三笑道：“今儿不在家吃，我请公子去吃早点。”便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
两人乘车出去，待离开北镇抚司，离开长安街之后，沈默便迫不及待地下车，贪婪地呼吸着干燥冷冽的空气，竟觉得自己仿佛是─只逃出笼子的小鸟，自由畅快得差点放声欢呼起来。
只见道两边，街坊间，走街的、串巷的，说书的、卖艺的，嘈杂而鲜活的声音一下子都灌进耳朵，让他一下就融进了这火热的生活里。
收回目光，沈默对来到身边的朱十三道：“咱们去天师府？”
“不去那。”朱十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兄弟你可万万不能去那……陛下虽然宠爱陶天师，却很忌讳他干预政事，所以大臣都不敢与他交往。”显然关系不到，是不会说这话的，沈默感激地望他一眼，小声道：“那咱们去哪？”
“不是说了么？”朱十三嘿嘿一笑道：“请您吃早点，说不定吃着吃着，就吃出办法来了。”
“还卖关子呢。”沈默笑一声道：“倒要看看能吃出肉馅还是素馅。”
“不素不素。”朱十三嘿嘿笑道：“保准有肉。”
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一下心绪，沈默问道：“很着急么？”
“不急的。”朱十三道：“日上三竿之前到就行。”
“那咱们去个地方吧。”沈默轻声道。
“您想去看弟妹了是吧？”朱十三小声道。
沈默点点头：“分开的时候她一直病着，我这些天老是作不好的梦。”
“知道她在哪么？”
沈默摇摇头道：“你们肯定知道。”
“兄弟先去那里一坐，我回去问问。”朱十三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
为了让朱十三更好找，沈默便在一家露天的早餐铺子坐下，要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轻轻挑着喝。刚喝了两口，他却一下停住了，只见自己的亲卫们，簇拥着一辆马车，从眼前缓缓经过。
“若菡……”沈默一下站起来，让身边的两个锦衣卫好一个紧张，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指着那辆车道：“那就是我的妻子，麻烦兄弟让我过去一下。”
两个锦衣卫看看那些彪悍的亲卫，却不敢自作主张，沈默只好道：“那请她进店吧，我在店里等她。”锦衣卫这才答应。
店里正好没人，沈默摸出一两银子，对店家道：“借用片刻。”店家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锦衣卫撵到后面去了。
沈默在里面坐了一会儿，就见铁柱和柔娘，一左一右伴着若菡出现在门口，四目相望，犹若分别三秋，满是蚀骨的思念。
终于见到心爱的人儿，若菡竟然呆呆站在那里，双目中氤氲着迷蒙的水汽，直到唇上传来那熟悉的感觉、娇躯被紧紧地拥抱，她才完全确定下来——是他，是她朝思暮盼、牵肠挂肚的他！
如释重负的泪水滴落的同时，她的双臂已经紧紧回抱住未婚夫，那力道是如此之大，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去一般。
铁柱和柔娘十分知机，悄悄退出了大堂，替他俩把好大门。
沈默和若菡却早已经浑然忘我了，就算身边天崩地裂，心中也只有唇上传来的那海一样的深情……两张同样炽热的嘴唇就像彼此寻找了千年，一旦相逢，就再也不愿分开。
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沈默才意犹未尽的松开了自己的未婚妻，伸出温暖的手指，轻抚着她红彤彤的俏脸，滚烫的双唇，还有那晶莹剔透的泪珠：“若菡，让我好好看看你。”
若菡依言扬起螓首，泪眼迷蒙道：“你已经把我的三魂六魄都勾走了，让我整个人也住进你心里吧。”
静静凝视之后，沈默轻声问道：“你的身子好了么？”
若菡点头笑道：“好多了。”
“那就是还没好？”沈默心疼道：“你又瘦了，精气神也更差了，我真是后悔死了，竟然答应让你跟我来北京。”
若菡轻轻摇头，依偎在他怀里道：“我这个人心就那么小，只要一时不确定你平安，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现在同在一个城里还这样，若是相隔几千里，恐怕就要……”
沈默歉疚道：“对不起，我一直让你担心……”
若菡笑笑，痴痴道：“这些天我天天来，起先几天还想看看，能不能进去，至不济传个话，稍点东西给你。但看门的极不讲情面，怎么都不答应，如是几次我也不再求告了，就在门口等，心说就是化成一尊望夫石，也要等到你出来……”
“都怪我不好。”沈默强忍着泪道：“进去后，光想着自己，竟忘了给你报平安，我真是太自私了。”
“没事儿，你没事就好。”若菡强打精神笑道：“一见了你啊，身子感觉彻底好了呢。”说着突然想起什么道：“听人说那里面就是魔窟，谁进去都要剥掉三层皮，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欺负你？”赶紧检查他的身上。
沈默活动下手脚，轻松写意道：“怎么会呢？在里面好吃好喝，还有出来见你的机会呢。你瞧，我是不是胖了点？”
“好像有点哎……”若菡奇怪道：“为什么呢？”
“其实那锦衣卫的头领陆炳，是老师的好朋友，当然要格外照顾我了。”沈默若无其事地笑道。
“那他可真是个好人啊。”若菡高兴道：“改日脱了难，咱得好生谢谢人家。”

第三一三章 陶公子的难言之隐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若菡，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再来了，好好把身子养好，沈默有些情绪低落的跟着朱十三往相反方向走去。
朱十三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兄弟，你这种心情，哥哥我能体会。原先我是六扇门的捕头出身，每次出去办案子，家里的婆娘就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下，十几年下来落了一身病，把我给心疼的呀，别提多难受了。”
沈默苦涩笑笑道：“是啊，老哥你也亲眼看见了，不过两个月时间，我媳妇前后差别有多大？一个男人，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让媳妇跟着吃苦受罪，你说我无能不无能吧。”
朱十三放声大笑道：“你要说自己无能，天下哪个男儿敢说自己有能？行了兄弟，不要做那种小儿女态了，哥哥请你喝酒去。”看看天色，笑骂一声道：“这下倒好，早饭午饭一起吃，倒是省钱了。”
“那可要吃顿好的。”沈默也放下心事，笑道：“这些天老是大碗炖肉，猛浇酱油，可把我吃草鸡了。”在来自温柔富贵之乡的南方看来，北京人是不讲究吃的……就拿南北方都擅长的面条来说吧，做来做去，也不过清汤面、炸酱面、打卤面，屈指可数的几种，可在沈默的家乡，走进随便一家面馆，墙壁悬挂的菜名牌上，单面条就有几十种，看得人眼花缭乱，直恨自己嘴长少了，无法一一品尝。
当然京里是不缺乏美食的，因为但凡王公贵族聚集的地方，也是天下名厨聚集的地方，只不过这些名厨都是外省来的，本地土著却寥寥无几。
所以沈默一句随口之言，在朱十三听来，却是他嫌弃北京菜，要吃外地厨子做的外地菜……因为‘大碗炖肉、猛浇酱油’正是他的最爱，在他眼里也就成了北京菜的代表。
老北京朱十三十分不忿道：“非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北京菜。”便带着沈默到了前门外大栅栏一带，这里自来便是北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无数店家商铺，酒楼茶肆开设于此，其中不乏百年以上的老字号。
比如他俩进来的这家‘悦宾楼’，古色古香的三层建筑，绿字古铜底的对联，抹得发白光的老桌椅，上了年纪的老堂倌，一进去就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深厚沉淀，对它能奉出什么样的菜，也不由期待起来。
此时尚未到午饭时间，朱十三要楼上临街的雅座，老堂倌便将他俩领上去，泡一壶毛尖，又问客官点什么菜。
朱十三嘿嘿笑道：“你跟厨师说，这位公子是从苏杭来的，颇为不哂咱们北京的本地菜，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沈默苦笑道：“却没有这样编排人的。”但也没有阻止，而是带着好奇心，想要看看对方会端出什么样的菜品，杀杀自己的威风。
不一会儿，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端上来，吃的他无话可说。以至于许多年后，还会经常来这家店里，吃那用肉丝、粉丝、葱丝等做馅，裹上鸡蛋皮，油煎得香脆焦熟，蘸甜面酱，挟小葱，包进巴掌大的薄饼里的五桶丝；汁水晶透，味道醇厚的烩肥肠；别具风味的锅烧鸭，还有那冬瓜丸子砂锅，肉丸子细腻得简直入口即化，在舌头上还没来得及打个滚呢。
※※※
吃过极为满足的一顿饭，朱十三得意笑道：“服不服？”边上上菜的堂倌也站住了，状做不经意地望着他。
沈默伸出大拇哥道：“服了，真服了。”
“他说他服了。”朱十三对老堂倌道，老堂倌的老脸早笑成了菊花，这一刻，仿佛他们才是同仇敌忾的伙伴似的。
笑完了，老堂倌收拾下杯盘，擦干净桌子，再奉上两碗奶白色，加了各种干果的八宝酪道：“本店奉送，客官慢用。”
这引起里边上一桌客人的强烈不满，一拍桌子道：“奶奶个熊，凭什么送他们不送俺？”引得沈默两个侧面一看，竟然是个络腮胡子的邋遢道士。
那堂倌赔笑道：“这位道爷，敝店规矩，消费一两，奉送一碗，适才那二位大爷用了二两二钱的饭菜，当然有的送了。”
“这样说，俺就更来气了！”道士怒道：“俺在你这吃了二十多天饭，统共也花了二两了吧？为什么还不给俺？”
“没有这样算账的啊……”堂倌苦笑道：“您每顿都是一碟花生米，二两猪头肉，三个大馒头，四两老白干，统共才一百文，我们这个八宝酪也是一百文，若是免费送您，岂不是让你白吃了饭？”
“俺又不是顿顿要你送！”那邋遢道士怒道：“别以为俺是外乡人，就好欺负！”最后那堂倌，只好去又拿了一碗给他，才息事宁人。
“俺也不是要你这东西，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们京城人，太瞧不起俺们外乡人了。”那道士一边大口吃着乳酪，一边气哼哼道。
见没有热闹看了，两人便收回目光，沈默舀一勺软滑可口的奶酪，轻声道：“咱们该去干正事了吧？这半天都过去了。”
朱十三推开窗，笑道：“这就是办正事的地方。”
沈默往窗外一看，见到一条张灯结彩的胡同，他虽然不是本地人，却也认得这是一条风月街，不由笑道：“难道那位陶少爷，常年盘桓于此？”
朱十三点点头道：“这里是勾栏胡同，那陶仲文的长孙陶良辅，从十六岁起，就是这里的常客，这些年更是变本加厉，一个月里倒有宿嫖二十天要宿在里头。”话音未落，便见一个身穿锦衣，脚步虚浮的浪荡公子，在两个下人的陪同下，从胡同里晃悠悠走出来。
沈默又听朱十三介绍道：“正月十五以后，这小子每日都来，中午才离开，就在这悦宾楼上吃午饭，吃完饭后再找那些狐朋狗友喝酒、打马吊，闹腾到半夜再回勾栏胡同，周而复始，极有规律。”
这是什么人啊……沈默不禁摇头道：“这小子为什么回家？”眼看着那陶公子上来，在邻座桌下，吆吆喝喝的点菜开了。
朱十三笑嘻嘻地看那陶公子一眼，压低声音道：“对外宣称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可这瞎话唬唬他那些狐朋狗友还行，却瞒不过我们锦衣卫。”
“这都能打听到？”沈默瞪大眼道。
“也不看我们是干什么的。”朱十三得意道：“据他在窑子里的相好的说，这家伙因为长年酒色过度，被掏空了身子，已经不举了……”
“不行了还？”沈默奇怪道，说完便明白过来道：“原来如此。”这陶良辅没法应付家里的妻妾，却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行了，便跑到青楼常住，相信任何一个姐儿都愿意招待这样的恩客，毕竟不用干活还能拿钱的好事，比天上掉馅饼都难遇上，自然乐得帮他做戏。
※※※
“不对呀。”沈默又奇怪道：“记得咱们闲聊的时候，你曾经说过，邵元节、陶仲文之所以比别的道士得宠，跟他们擅长采阴补阳之术，会练壮阳丹药……”
“嘘……”朱十三赶紧做出噤声的手势道：“小祖宗哎，咱们乡间野外说的荤话，可不能带进京来，不然是要倒大霉的。”说着自己也小声笑道：“不过确实是这么回事。”
道教主张长生不老，甚至肉体飞升，但更加妙不可言的是，按照邵元节、陶仲文等人的理论，养生是不必节欲的。相反，如果掌握了房中秘术，还能起到采阴补阳、延年益寿的作用。这实在是太对皇帝的胃口了，毕竟长寿固然重要，但如果必须禁欲，活那么长又有什么意思？所以道教战胜佛教以及其它养生流派，成为嘉靖帝的独宠，也就顺理成章了。
但对于沈默的问题，朱十三也没法回答，只能推测道：“也许小陶没有认真练功吧。”
沈默微微点头，没有答话，朱十三以为他失去了谈性，便也闭上嘴。他却不知道沈默这个截搭题高手，却已经跳跃性的想到了嘉靖帝头上。
既然皇帝修炼房中术，那为什么据说独居玉熙宫三年之久，清心寡欲到连宫女都不用呢？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投奔了赵文华的罗龙文，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去找鹿莲心了……
寡人有疾，不避近臣，近臣者唯严嵩矣。而赵文华自然要为乃父分忧了，八成是这样的！

第三一四章 蓝道行
把思路理顺，后果想明白，沈默觉着自己可以会会那位小陶公子了，便欲起身搭讪……谁知竟被人抢了先。
“陶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全当贫道是放屁吧！”却是那邋遢道士不知何时离开座位，正在一脸谦卑的向陶良辅道歉，那小意的模样与他那粗豪的外表形成强烈反差，让人看着就可乐。
但陶公子却不觉着他可乐，恼火道：“你这人烦不烦啊，再敢纠缠我，我……就要报官了！”他边上两个随从却没有像沈默想象的那样，起来恶狠狠道：‘小子，想找事儿是吧？’而是老神在在坐在那里吃饭，连头都不敢抬，仿佛怕极了那邋遢道士。
但邋遢道士又怕陶良辅，只听他那道歉之词滔滔不绝，说的极为顺溜，显然是熟能生巧了。
陶公子郁闷之极，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竟然堵着耳朵跑掉了，两个伴当赶紧跟上去。老堂倌在后面问道：“还记账么？”
“记账记账。”楼下传来不耐烦地回答。
老堂倌点点头，看一眼桌上还剩七七八八的饭菜，再看一眼邋遢道士道：“还打包么？”
邋遢道士本来追了两步，闻言颓然的站住，郁闷道：“打，不打我吃什么？”那老堂倌便将陶良辅三人那桌的饭菜，收拾出来，装到邋遢道士随身的饭钵里。
沈默突然感到有些心酸，同样是人，有人就可以锦衣玉食，浪费无度，有人却要吃别人剩下的。
但那道士粗豪的外表下，显然没有一颗满不在乎的心，他对沈默的目光十分感冒，撇嘴道：“看什么看，吃完饭还赖在这，耽误人家做生意怎么办？”
沈默不禁被逗乐了，心说这人太有意思了，既然小陶子跑了，那跟他聊聊也无妨，便笑道：“对不起，道长可否移驾过来，让在下赔个不是？”
道士警惕道：“不行。”
“为什么。”沈默差点没咬着舌头。
“京城里骗子太多。”邋遢道士愤愤道：“俺来了不到三天，便被骗光了身上的钱财，所以才落到这般田地……”
沈默招招手道：“过来坐下喝着茶说。”
邋遢道士便一边走过来，一边控诉道：“所以俺得出个结论，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说完一屁股坐下道：“要和你们这些人保持距离。”
※※※
朱十三瞪大眼睛看着这道士，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痴。
沈默却笑道：“我叫沈默，也是第一次来京城，还请……哎，你叫什么？”
“蓝道行。”那道士说完便捂上嘴，呜呜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沈默也不戳穿他，笑道：“原来是蓝道长，听你的口音像是山东人吧？”
“东海崂山上清宫掌门”蓝道行道：“座下弟子。”
“原来还是名门之后。”沈默肃然起敬道：“失敬失敬。”
“客气客气。”蓝道行谦虚几句，一阵心酸道：“你别看俺现在这么邋遢，落魄，想当初俺在胶东的时候，比俺师傅都风光，远近百里的大户人家，遇到没法弄的麻烦事儿都找俺呀，俺不是骗你的，都有从济南跑八百里去崂山找俺的。”说着一副好汉就提当年勇的神情道：“俺们那人都说‘北京有陶天师，山东有蓝神仙’，这可不是俺自己吹的。”
“那么牛的话，还来京城作甚？”朱十三不信道。
“俺这叫入世修行，懂不懂？”蓝道行吹胡子瞪眼道：“来这红尘里打滚，是为了修心的。”但情绪明显低落下来，便起身道：“不和你们这些饱食终日的扯淡了，俺现在可饿得紧，要回去吃饭了。”
沈默赶紧挽留道：“何必去吃那些残羹冷炙，咱们自己叫菜好？”便对老堂倌道：“好酒好菜尽管上，今日我俩与蓝道长相见是缘，定要一醉方休，对不对呀，十三哥？”
朱十三只好道：“那是。”他知道沈默必然是在打这个道士的主意，虽然他并不觉着，这家伙有什么用处。
“那俺就不好意思的叨扰了……”蓝道行挠挠头道：“是这么说吧？”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爽朗笑道：“实话跟道长说吧，我已经足足有一百天，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沈施主太客气了，贫道只不过稍施‘舒心诀’，只是小手段而已。”蓝道行肃穆道：“就算这一顿的餐费吧，你不必再给钱了。”
朱十三现在也觉着，这个道士可爱极了。
※※※
过一会儿好酒好菜上来，蓝道行咽口水道：“那俺就不客气了，俺知道你们都吃了。”沈默两个苦笑着点点头，便看他吃得满嘴流油。
等到四五杯酒下肚，蓝道行便面红耳赤，有些飘飘然起来，嘴巴便跟没了闸门似的，开始吹嘘起他的高强道法来：“想贫道曾在上清宫学过多年的道法，倒不是夸海口，就算我那师傅也不如我。”
听他开始自吹自擂，沈默两个也在一旁不住的夸赞附和。等再有两杯酒落肚，这道士酡颜更甚，嘴里更是信口开河道：“鄙门上清宫，那道法委实是高深莫测！随便学得一门，就可受益终生。”
“不知道长最擅长什么呢？”沈默不动声色地问道：“是炼丹画符，还是呼吸吐纳……”
“都不是。”蓝道行神秘兮兮道：“我最擅长的，是扶鸾起乩。”
“哦，果然是一门好法术啊……”虽然没表现在脸上，但沈默确实有些失望，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和马吊的风靡程度相比，那无疑就是扶乩了。
所谓扶乩，便是以箕插笔，使两人扶之。然后由扶乩人拿着乩笔不停地在沙盘上写字，口中念某某神灵附降在身。所写文字，由旁边的人记录下来，据说这就是神灵的指示，整理成文字后，可以预测吉凶，再根据神的指示去办。
从西汉开始至今，此风愈演愈盛，到现在已经成为士大夫闲暇时的重要娱乐，沈默就亲眼见过数次扶乩，虽然搞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也不敢断然否定鬼神之说。但是这玩意儿会的人太多，已经成了烂大街的玩意，怎么用来奇货可居？
但蓝道行的下一句话，让沈默的想法，实现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听他慢悠悠道：“我会请紫姑神起乩……”
话音一落，就连朱十三也肃然起敬，为什么呢？因为所有的乩神里，公认是紫姑神最准。那这位有着美好名字的神祇，又是何方神圣呢？答案是管厕所和猪圈……其实只说厕所就可以了，因为农村的猪圈就是厕所。
但不要小看这厕所。内急的时候找不到厕所，比肚子饿了找不到饭馆还严重。所以紫姑的乩语最灵。蓝道行会降紫姑，自然本事不小。
※※※
“据说只有那些与神有缘的灵体，才能请动神祇；能请紫姑神，那就更是万中无一了。”朱十三不解道：“这么好的徒弟，你师父怎么舍得让你走呢？”
“俺觉着师傅年纪大了，便让他将掌门的位子交给俺，他好享享清福，抱抱孙子什么的。”蓝道行醉眼迷蒙道：“结果他就把俺赶下山了。”
惹得朱十三捧腹大笑他‘活该’。
蓝道行怒道：“俺是一片孝心，却被你们这些人当成了驴肝肺！”
沈默摇摇头，正色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孝心。”
“知己啊……”蓝道行便不看朱十三，只跟沈默说话道：“小哥你来这儿，好像也是等那个小陶吧？”沈默发现他双目清明，口齿清晰，哪还有半点醉态？
这真是个不好把握，更不好掌握的人啊。沈默不由暗暗道。口中却道：“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一直瞅他，就抢在你前面起来了。”蓝道行不无得意道：“俺是个很会抓机会的人啊。”
“你来北京也是为了抓机会？”沈默给他倒茶道。
“那是。”蓝道行也不装傻了，抓起盘里软绵绵的艾窝窝，塞到嘴里道：“这个真好吃，就是有点塞牙。”便道：“实话实说吧，我就是想让我师父看看……上清宫掌门算什么？我要做邵元节、陶仲文那样的天师！总领天下道教，然后命令我师父，重新收我如门墙，并把掌门的位子传给我。”
蓝道兄真是执着啊，虽然这份执着有点绕……

第三一五章 扶鸾起乩
这是个最坏的年代，这是个最好的年代。
前者是对大明朝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建国一百七十年来，从没如此煎熬难过；后者是对大明朝的道士来说，建国一百七十年来，从没如此风光过……
嘉靖皇帝是如此的迷恋长生，如此的宠爱道士，几乎将所有能给的，都赏赐给了三清门徒们。道士们所得的隆恩重典，甚至要比之前一百七十年的总和都多，更是树立起了邵元节和陶仲文这先后两代天师。
先一位龙虎山上清宫道士邵元节，封天师，授礼部尚书衔，钦命总领道教，赐紫衣玉带，封妻荫子，父母皆受荣禄。现一位接替他的同门师弟陶仲文，更因为屡有大功，赐一品服，封少师少傅少保，其荣耀已经到达了人臣的顶点。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二位成功人士的吸引下，无数人梦寐成为道士，已经是道士的，梦寐成为第三位天师。于是无数人挤在各地道观门前，请求收纳门墙，从事道士这份十分有前途的职业；无数道士离开自己的道观，从各省聚集到北京，请求陶天师收纳门墙，成为天师接替人……之一。
而我们的蓝道行，便是怀揣着接替陶仲文的梦想，从山东老家到了京城，可到了北京才知道这池水太深，这里能人太多，随便一个道士都会好几门法术，他这个只会扶乩的乡巴佬，登时相形见绌，根本入不了陶天师的……徒弟的法眼，别说拜他老人家为师了，就连给他当徒孙都不能。
无奈之下，他便想出了曲线救国的路子，准备通过陶仲文的子孙上位，经过一番费尽心机的打探，他终于探听到陶天师唯一的孙子，长期眠花宿柳于勾栏胡同……
※※※
“于是乎，俺就来了，也顺利的见到了他。”蓝道行郁郁寡欢道：“起先他听说俺想跟他混，还是很高兴的，直到他准备试试俺的本事……”
“啊……那肯定是你失手了吧？”朱十三笑道。
“那怎么可能？”蓝道行吹胡子瞪眼道：“俺出道二十年，请神上千次，还从没一次失手呢，那次也不例外。”
“那是为什么？”沈默笑道：“有个预测这么准的跟班，他应该很愿意才是。”
“问题就出在太准上了！”蓝道行看看边上，再没有别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我把那小子的难言之隐给测出来了，他当时就跟我翻脸了。”
“什么难言之隐？”沈默明知故问道。
“就是那个……”蓝道行说着伸出食指，先挺直，后弯曲道。
※※※
将心事倾诉完毕，蓝道行也吃饱喝足了，拍拍肚皮道：“得了，看在你们请我吃饭，又听我倒苦水的面子上，我就免费给你们各起一乩吧？这可是挥泪大酬宾啊，在山东，可是四十两银子一次呢。”说着竟然从背上取出便携式的沙盘乩笔，尽显专业风范。
沈默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有本事，便对朱十三道：“十三哥，你先试试吧。”
朱十三笑道：“中。都可以问什么？”
“家事国事，大事小事，皆可以求问。”蓝道行笑道。
朱十三挠头想一想道：“那我就问问，我那个……”
却被蓝道行摆手止住道：“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显不出俺的本事来了。”
这下两人的胃口便被吊起来了，因为一般起乩的乩童都要求，求乩者先将要问的问题或用口说出，或写在纸上，然后乩童再根据求者的问题，请示神灵，记录下来，予以解答。
但这蓝道行竟然不问对方要求什么，显然更加高级，更能让人相信他真的是与鬼神相通。只见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递到朱十三面前道：“把你的问题写下来，折好，不要让第二个人看到，否则便不灵了。”
朱十三便依言写就，将那黄纸折成方形，递还给他。就见蓝道行接过来也不看，近用指头一弹，那张纸竟然乎的燃烧起来，转眼焚化成灰烬。
“我已经将你的问题，送给紫姑娘娘了，现在就请她下凡解答！”蓝道行说着在耳边簪一朵大红花，向北方作揖道：“子婿不在，曹姑亦归，小姑可出！”声音忽近忽远，极为神道。
两人瞪大眼睛望着他，只见不一会儿，蓝道行便以宽大的袍袖捂住面，浑身筛糠似的战栗起来，看起来确实像被什么附体了。
就在两人的注意力被蓝道行的疯癫模样吸引时，那静静搁在沙盘上的乩笔，突然毫无征兆的跳起来，在沙盘上笔走龙蛇，惊得两人眼珠子险些掉下来。
只见那沙盘上渐次写出‘不在丁巳，便在戊午’八个歪歪扭扭的字体，朱十三看了十分激动，竟然跪下磕头，连声道谢起来。
再起来时，朱十三望向蓝道行的目光，便充满了敬畏，对沈默道：“兄弟，你也问问，今年还能不能登第了。”沈默竟也紧张起来，咽口唾沫道：“算了，徒乱人意。”
话音一落，那蓝道行的胳膊便放下，软软的趴在桌子上，仿佛昏过去一般。朱十三端一碗雄黄酒，含在嘴里，喷一口到蓝道行的脸上，才把他唤醒。
※※※
两眼呆滞的抬起头来，蓝道行喃喃道：“我这是在哪啊？”果然是昏迷中醒过来必问的问题。
“蓝神仙，您是在悦宾楼啊……”朱十三用毛巾给他擦擦脸道：“方才给小人扶乩来着……”
“哦……”蓝道行缓缓点头道：“想起来了，你问的什么呀？紫姑怎么说？”
“我这不三十好几了还没儿子，问了问子息。”朱十三兴高采烈道：“娘娘给回话了，说不是今年便是明年。”便从怀里掏出银袋子，双手奉上道：“这点钱先给先生补补身子，等我儿子降生后，另有大礼相赠。”
“不是俺说你啊，实在太客气了……”蓝道行伸手便要去拿，却看到沈默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由打个寒噤，讪讪道：“俺都说是白送了，还给钱干啥。”
“一定要给的。”朱十三坚持道，蓝道行坚持不要，就这么互相推让起来，场面十分感人。沈默这才笑道：“十三哥不差这点钱，蓝道长就拿着吧。”
蓝道行这才心虚的收下道：“那就算你借俺的，等我发达了数倍奉还。”接下来两人称兄道弟、推杯换盏，好不痛快，只有沈默一直不大喝酒，也不大说话，好像在思索什么一般。
过一会儿天黑上来了，蓝道行推杯告辞，朱十三挽留不住，只好一起下楼。趁朱十三去会账的功夫，沈默微笑对蓝道行道：“好快手法啊。”
蓝道行愣一下道：“什么意思？”
沈默看看四下无人，小声道：“他写的纸片一到了你手里，便被你掉包了。其实你烧的是一张空白的黄纸，然后装作鬼附身，用袖子挡住我们的视线，偷看那张纸上写的字，根据问题，牵动两手上的透明丝线……”
不等他说完，大感尴尬的蓝道行讪讪笑道：“您老行好，俺就是混口饭吃，千万别揭穿俺。”算是变相承认了。
沈默轻笑道：“明天下午，我仍旧在这里等你，你来，我就不揭穿你。”
“有事吗？”蓝道行微感诧异，“何不此刻就说？”
“我有点小事托你，此刻还没有想停当。还是明天下午再谈。你一定要来，不然我给你散布全城，说你蓝神仙是个假神仙。”沈默不怀好意地笑道：“所以不见不散。”
见他如此叮嘱，又捏着自己的把柄，蓝道行也只有答应了，这时朱十三从里面出来，两边便分道扬镳，来日再见。
※※※
回去路上，沈默对朱十三道：“先不回去，咱们去有朋客栈，我去取样东西。”
“什么东西？”朱十三好奇道。
“保密。”沈默拍拍他的胳膊道：“安啦，明天就知道了。”
“切，稀罕。”朱十三撇撇嘴道。
“不过我说十三哥啊。”沈默小声道：“要想喜得贵子，还得抓紧耕耘啊，不然紫姑的话也不做准的。”
“嗯，俺知道了。”朱十三立志道：“没有春耕哪有秋收？就算是广种薄收，那也是有收成的！”

第三一六章 一饮一啄
到了第二天下午，蓝道行依约而至，沈默两个也已经到了。他便劈头问道：“哎呀，我说沈公子，快说要俺干啥吧，您再不说，俺就要活活憋死了。”
沈默对朱十三点点头，他便起身走到楼梯口，把守住不让人上来。
这神秘兮兮的举动，让蓝道行一阵紧张，咂着嘴道：“到底干啥呀？俺是大大的良民，非法的事情可不敢。”
沈默淡淡一笑道：“我问你，来京城的梦想还在么？”
“那当然了。”蓝道行：“俺是百折不挠的。”
“那好。”沈默轻声道：“我有样东西，可以让你不仅与那陶公子解开梁子，还能让他将你视为恩公，有求必应。”
“真有那么神？”蓝道行双眼一亮道：“到底是什么？”
沈默一指桌上道：“就是这个。”
蓝道行一看，原来是个青花瓷酒坛，不由道：“酒？”
“这可不是一般的酒。”沈默面上挂起一丝男人都明白的笑容道。
“壮阳酒？”蓝道行恍然道。
“这也不是一般的壮阳酒。”沈默摇头道：“这是百花仙酒。”这酒正是当日救下的鹿莲心所赠，沈默当时只是给自己将来预备着，却没想过今日的用场，可见一饮一啄，皆由天定，此话一点不假。
“百花仙酒？”蓝道行一下子站起来，掀开坛盖一闻，满脸喜色道：“嗯，就是这酒！”显然对这种酒并不陌生。
“你知道这酒？”沈默还想给他解说一番呢，谁知对方却好似比自己还懂行，只听蓝道行一脸唏嘘道：“这酒是俺们山东青州一带，一个姓王的大夫祖传酿制的，最能滋阴补阳生精，对肾亏不举有奇效。有诗赞曰：‘人无两度再少年，枯木逢春百花仙；金枪不倒寻春夜，梨花能压红牡丹！’”
“这么神啊？”沈默想不到这东西在山东这么有名，看来自己真是孤陋寡闻了。
“那是！我师父八十多了，全靠这酒才龙精虎猛，前年还给我添了个小师弟呢。”蓝道行点头道：“据说有很多大户想将其据为己有，引发了不知多少惊心动魄。后来那王大夫便消失了，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怎地，这酒也就越来越稀罕，等闲见不到一坛……想不到在你这见到了。”
“看来你也是受益者啊。”沈默笑道。
哪知蓝道行竟然扭捏起来道：“俺还是童男子呢……”
沈默这才想起，乩童是要保持童贞的，不由十分同情地点点头道：“你师父忒不是东西了，让你练这劳什子功夫。”
※※※
这时候，蓝道行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了，小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酒献给陶良辅？”
“嗯……对症不？”沈默问道。
“对症，绝对药到病除。”蓝道行笑道，说着又垮下脸来道：“但这一坛子最多喝半个月，半月后怎么办？”
“我说我有秘方，你信不信？”沈默小声道。
“给我看看才信。”蓝道行大咧咧的伸出手，却只看到沈默揶揄的目光，不由讪讪道：“不给看就算了。”
沈默却笑道：“既然拿你蓝道行当朋友，我自然不会防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道：“这里面是配方，还有一千两官票。”轻轻推给他道：“你打开来看，不要给人看见。官票认票不认人，配方更是价比千金，你都要当心失落。”
蓝道行呆住了，他本以为对方肯定不会给自己配方，而是要用那东西让他乖乖听话，谁知这小沈竟然什么条件也不提，就这么给他了，还附赠了一笔巨款。
愣了好一会，他才想出一句话道：“沈兄弟，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他很清楚，有了这两样东西，自己就能无往不利的打入天师府，飞黄腾达也指日可待了。
“朋友嘛！”沈默微笑答道，“我看你好比虎落平阳，英雄末路，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一定要拉你一把，心里才过得去。”
“唉……”蓝道行忍不住热泪盈眶，费力的长呼一口气：“让我……何以为报啊？”
“何必，何必？这不是山东好汉的气概！”沈默笑道：“可不能给打虎英雄武二郎丢脸！”
这话是很好的安慰，也是很好的激励、蓝道行用手背擦干眼泪。定一定神，才想起一件事……相交至今，受人绝大的恩惠，却对对方的来历背景一无所知，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便讪讪问道：“沈……兄弟，还没有请教台甫？仙乡？来京作甚呢？”
“我叫沈默，字拙言，浙江人氏。”沈默的目光中流露着淡淡的伤感道：“来京里……哎，不提也罢。”
“怎么了？”蓝道行追问道：“我看拙言你是个读书人没错的，会试将近，难道不是来考试的？”
“也不是我瞒你。”沈默声音消沉道：“只是怕说出来，你会嫌弃于我……”
“你这是什么话？”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蓝道行愤怒道：“你沈拙言够义气，我蓝道行难道就是势利眼？没良心？”
※※※
沈默连忙道歉道：“却是我多心了，给蓝兄弟赔不是了。”说着便将自己的来历背景和盘托出，除了被锦衣卫蹂躏那段之外，别的都没有隐瞒。
“原来兄弟还是位解元郎，失敬失敬。”蓝道行起身拱手道。
沈默摆摆手，让他坐下，苦涩笑道：“现在我与阶下囚无异，有何可敬之处？”
蓝道行道：“我虽然是个方外之人，却也知道国难当头，应该一致对外，他赵部堂拆台架秧子是不对的。”
沈默感激笑笑道：“管他对错了，都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
蓝道行面色阴晴变换一阵，一字一句道：“我帮你……见皇帝！”
“还是不要了吧。”沈默摇头道：“难度太大，若是操之过急，恐怕会牵连兄弟你。”
“今天二十一。”蓝道行淡淡道：“七天之内，我要见到陶仲文……”
“太急了吧？”沈默摇头道：“这百花仙酒必须连服五天才见效，你还得打入进去，再有机缘才能见到陶天师，时间上可说不准。”
“不会那么晚的。”蓝道行也不知哪来的自信道：“我对那小子了解得很，他连个子息都没有，且又不行了。但陶家不能绝后，据说陶天师打算将他兄弟的孙子过继过来，继承家业，这可是那小子的心头大患。所以他只要尝到甜头，一定会急吼吼的管我要更多的酒，我再趁机提出要见陶天师，他不会不答应的。”
“然后呢？”沈默微微点头道：“见到陶天师又如何？据说那老小子谨小慎微，极端不愿惹麻烦。”
“嗯……我见到他之后。”蓝道行深吸口气，道：“总会想出办法的……”原来他也没有好办法。
“确实是强人所难啊。”沈默叹口气道：“蓝兄弟，还是不要做了，我给你这份配方呢，是因为它对你有用，能帮到你一些，却没想从你这得到什么的。”说着呵呵一笑道：“不就是再等三年么？一晃也就过去了，岂能让你为了这点事冒风险？”
蓝道行皱眉寻思良久道：“我晓得了，尽量去做吧，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会放弃的……”
“千万以自己为重。”沈默千叮咛，万嘱咐道：“你能在宫里稳住阵脚，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蓝道行缓缓点头道。
※※※
目送着蓝道行坚定的背影离去，朱十三凑过来道：“沈兄弟，你真把配方给他了？”
沈默点点头道：“不错。”
“你怎么这么实在呢？”朱十三不可思议道：“那牛鼻子要是拿了东西不办事，你不久鸡飞蛋打了么？”
沈默淡淡笑道：“就算真是那样，我有什么损失吗？”
“钱啊，配方啊，赶不上考试啊。”朱十三数算道：“这还不算损失么？”
“钱和配方本来就都不是我的；考试本来也赶不上了。”沈默摇头笑道：“与其为了个不可能的目标而算计，还不如大大方方交个朋友呢。”
“交朋友？”朱十三喃喃道：“您这个手笔可太大了。”
“我很看好他呦。”沈默顽皮的笑笑道：“同样我也很看好你。”说着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坛百花仙酒道：“拿去，生儿子去吧！”
朱十三抱着酒坛子，哭笑不得，半天才憋出一句道：“我也，很看好你……哦……”

第三一七章 百花仙酒的威力
按下回去等待的沈默不表，且说那蓝道行得了百花仙酒，感觉希望重燃。他相信听说了百花仙酒的妙处，那陶良辅定会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扑上来。像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第二天便又去悦宾楼等那陶公子。
谁知等到日头偏西，那陶良辅还是没有出现，蓝道行问堂倌道：“陶公子为何今日还未来呀？”
老堂倌没好气道：“还不是你害的？昨天中午他的随从便来结账，说只要你在一天，以后都不会来了。”说着十分无奈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啊。”
“现在。”蓝道行道：“他不来了，我还待着干什么？”
“那他要是还来呢？”老堂倌问道。
“我也回来。”蓝道行给老堂倌出了一道无解的难题，便急匆匆走了出去，径直进了勾栏胡同里。
此时已经是掌灯时分，欢场开始营业，一片莺莺燕燕、倚栏卖笑，朝他挤眉弄眼，肆意招揽……别看他穿得邋遢，可道士这行业现在就是多金高贵的代名词，甚至比那些穷兮兮的翰林还要受欢迎。
但素来不近女色的蓝道行，对这种热情十分不适。他强忍着拔腿跑掉的冲动，在一家名为‘恬意’的青楼门口站定。
门口的姐儿们呼啦围上来，却又被他身上的馊味熏退，站得远远道：“这位道爷，您好有男人味哦。”
蓝道行老脸通红道：“屁味，我是小天师的朋友，快带我去见他。”
姑娘们一听他不是来嫖的，登时失去了兴趣，招呼过一个龟公来，让他领着道爷去小天师的包院。
穿过淫声浪语的主楼，这恬意楼后面竟别有福地……只见几进深的庭院里曲径通幽，通向一个个跨院。那大茶壶带他到了最北角一个小院外道：“这就是小天师下榻的地方。”便要进去通禀，却被蓝道行阻止道：“你忙去吧，我自己进去。”
大茶壶面上犹豫之色，在得到两钱银子的赏赐后，便立刻消失无踪，干脆利索道：“那小人告退了。”
※※※
站在陶良辅的院子外，只听到里面传出嘻哈笑谑之声。蓝道行侧耳细听，听出除了小天师，还有别的男子的声音，心里不由‘咯噔’一声，暗道：‘他娘的，又要在众人面前露丑了……’
蓝道行没有骗沈默，他确实是堂堂名门子弟，在山东很有地位和影响力的。但现在别人的屋檐底下，却不得不当着许多人的面笑脸迎受屈辱，又怎能不憋气？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硬着头皮迈开沉重的步子，推门进去里面。
蓝道行一进厅堂，顿时瞠目结舌。只见里面色男和美女混杂，淫声浪语，热闹非凡，景观也分外奇特……一个个纨绔子弟，足蹬马靴，手握皮鞭，鞭笞哄赶着妓女们满厅乱爬……仿佛在驱赶牲口一般。
而那陶公子良辅，则斜倚在炕上，兴奋地观赏着这群魔乱舞，时而手舞足蹈，时而开怀大笑，他身后坐这个颇有姿色的美女，不时将一些夏天才吃得到的水果，送到他的嘴里。
蓝道行对陶公子观察日久，自然知道这些堂下耍彪的狐朋狗友，都是陶良辅徒弟的儿子，也有徒孙之类。这些人肆意作践那些可怜的女子，只为了博小天师一笑。
蓝道行虽然也想巴结陶良辅，却还没到堕落到这般地步，但也感觉一阵阵丢人，仿佛自己也是那其中一员一般。心里骂着那些人，却又动作熟娴地、脸上挂着惯有的谄笑，毕恭毕敬向小天师见礼。
陶良辅也看见他了，差点没郁闷的一头撞到炕上，完全无奈道：“哎哟，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我不去悦宾楼，你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周遭那些狐朋狗友便将蓝道行围住，想要将他驱赶出去，却被他一手一个扔出屋子去，动作麻利无比，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高手呢。这也是陶良辅烦透了他，却对他无可奈何的原因。
但这次的蓝道行不像原先那么没脸没皮了，他拱拱手道：“请小天师单独给贫道一刻钟时间，如果还没有让您回心转意，贫道保证再也不来骚扰小天师。”
陶公子已经烦透这条牛皮糖了，听说有机会让他消失，便对那些握着鞭子、提着砖头重新进来的狐朋狗友道：“都退下去吧，我和他单独说说话。”
便有人献殷勤道：“我们得给您站岗，以免这小子乱来？”
“乱来？”陶良辅哈哈笑道：“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他爷爷是道教总领袖，所有牛鼻子的老大，所以陶公子根本不把蓝道行放在眼里。
※※※
狐朋狗友和几个妓女退出厅堂，只有那个伺候陶良辅的美女还在。
“给你一刻钟时间，计时开始。”也不让他坐，陶良辅没好气道。
蓝道行便不紧不慢道：“我有一样绝无仅有的好东西，要送给小天师。”
“噢？什么物事，这等稀罕？”像陶良辅这种公子哥，最怕无聊无趣，一听说是‘绝无仅有’的东西，立刻来了兴趣。这才终于用正眼看他，自然也望见他架在臂弯里的青花瓷酒坛。道：“莫非是这玩意儿？”
“正是。”蓝道行道：“这酒的名字叫百花仙酒。”
陶公子不是个识货的人，一听这名字便没了兴趣，接过那酒坛子，随手作势丢给身后的女人道：“翠翠，有人给你送甜酒来了。”
“哦，千万不要……”蓝道行着急上前阻拦。
“哈哈哈……”陶良辅见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就把蓝道行吓成这般模样，得意地大笑起来道：“你竟然如此爱惜，看来真是好东西了？有何奇妙之处，就不要再卖关子啦！”
“哎呀，吓死俺了。”蓝道行擦擦额头的白毛汗道：“这酒非同小可，乃是用百种珍奇药物酿制而成，除了酒味醇厚，香气浓郁之外，更有一妙处，不过……”看一眼陶良辅身边的姐儿，似是当着她的面难以启齿，故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见他这样，陶良辅已经猜到三分了，大大咧咧道：“这里是窑子，在窑子里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蓝道行不再遮掩道：“有诗赞这酒道‘人无两度再少年，枯木逢春百花仙；金枪不倒寻春夜，梨花能压红牡丹。’这绝不是夸张……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哪怕是八十老翁或是精血衰竭之人，一旦饮用这酒，立显龙马精神、男子气概。似小天师这般天赋异禀，又有神功护体的奇男子，即使小饮此酒，天啊！简直是天下女子的噩梦啊！！”
“果真有此妙用？”陶良辅从炕上跳下来，竟然光着脚走到他面前，抱着酒坛问道。
“千真万确！我哪敢欺骗小天师啊。”蓝道行笑道：“不信您今晚立刻试用一下，明天咱们再接着谈。”
“好好好！本公子领情了！”正在为不举而苦恼到变态的陶公子，突然获此至宝，焉有不喜之理？他凝视这酒坛子片刻，竟然深情的亲了两下，就是对自己的女人，他也没这么宝贝过。欣喜之余，终于给蓝道行一点儿面子道：“在这恬意楼上放开玩吧，一应开销全算我的，咱们明天一早见。”
※※※
至于小天师夜里如何神勇，有没有作一夜七次郎，这个蓝道行无从想象，反正第二天一早，兴奋无比的陶公子，竟然跑到他睡觉的地方，一口一个‘哥’的叫他……显然是效果不错呦！
神采飞扬的吃过早饭后，陶公子终于离开了恬意楼，回到阔别已久的天师府。顺理成章的，蓝道行跟着进入府中，暂时成为一名清客。
在焦急中等待了五天，回府后就再也没见着的陶良辅终于出现了，对他道：“我爷爷要见你。”
于是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偶像兼奋斗目标，闻名天下的陶天师。老头子去年已经过八十大寿了，白发苍苍，枯瘦无比，仿佛只剩下皮包骨头，但仍然对那百花仙酒很感兴趣，问他道：“这个酒从哪弄的？还有没有？”
听得蓝道行一愣一愣，直以为老天师要重祭宝刀，再振雄风呢。不敢怠慢，赶紧道：“这是小道一个朋友给我的，一共只有两坛……都给了小天师。”
陶天师把玩着剩下那一坛道：“你这个朋友在哪？能把他请来么？”

第三一八章 转机
“不能。”蓝道行很干脆道：“他来不了。”
“为何？”陶天师颇为不悦道：“还有什么人是贫道请不来的么？”
“天师息怒。”蓝道行赶紧道：“不是他不想来，而是实在来不了……因为他不自由啊。”
“当差？”
“不是，是坐牢。”
“哈哈哈……”陶仲文开怀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着斜睥蓝道行一眼道：“你可是要救他出来？”
“不敢隐瞒天师。”蓝道行叩首道：“若我那朋友得您相助，必将秘方双手奉上……且永不吐露此事。”虽然这百花仙酒人人都爱，却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有喝，仿佛会被人鄙视为无能一般。
“唔……”见他如此上道，陶仲文满意的颔首道：“谅你们也不敢诳我，说吧，是关在哪里的大牢，贫道写个条子把他捞出来。”陶天师服侍陛下二十年，虽然从来不过问政务，但毕竟是天子最近的臣属，所以朝廷官员们还是很买账的。
“在北镇抚司关着呢……”蓝道行一脸天真道。
“这个这个……”陶天师差点没噎死，直翻白眼道：“你说什么？他在陆炳手里？”
“正是……”蓝道行小意道：“天师，你可要救救他啊。”
陶仲文沉默许久，才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沈默字拙言，是浙江今年的解元，因为被陷害至今困在牢里，求天师搭救，让他不要耽搁今年的春闱。”蓝道行把要求和盘托出。
“沈默……”陶仲文沉吟道，这个人他是听说过的，听阁老们提起过，听司礼监的大太监们提起过，甚至也听皇帝亲口提及过。综合这方方面面的说法，以他对大明朝堂冷眼旁观二十年的经验来看，此人应该不会就此陨落……他记得张璁、夏言、甚至严嵩，无一不是起起落落，仕途曲折，但这些人都做到了首辅，都长时间的秉承国政。
他深知在大明朝，一个官员的仕途前景，绝对不是一时的起落能决定……而要看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所谓‘简在帝心，乾坤独断’，用在当今圣上那里，是无比恰当的。
如果比拼揣测陛下圣意的话，即使很保守的排名，陶天师也能在三甲之列……二十年侍奉皇帝，比严阁老还要长，仅次于司礼监掌印李芳，对陛下的了解之深，要远甚于对自己夫人的了解。
蓝道行跪在地上，忐忑不安地望着盘膝而作的陶天师，只见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入定一般。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听陶仲文慢悠悠道：“好吧，让贫道试一试，成不成却不敢打包票。”
蓝道行惊呆了，他大张着嘴巴，想不到传说中鬼难缠的陶天师，竟然如此好说话。
※※※
出了正月，天气不再那么煞人的寒冷。厚重的棉袄终于完成一冬的使命，被装进了箱笼之中，取而代之的是轻薄许多的夹袄，让人浑身轻松许多，连带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
沈默将手搁在窗棂上，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推窗看到了若菡，然后开始了此生的甜蜜；不知今年推开这窗，会有什么样的惊喜……满怀着期待，他轻轻推开窗户，目光投在院子里的柳树上，但北地春晚，柳条上仍然是光秃秃的，不由有些失望，轻声道：“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爽朗的笑声道：“快了快了。”沈默循声望去，只见陆炳满脸喜色的站在院子里，哈哈笑道：“拙言，好消息啊，陛下提前出关，第一件事便是点名要见你。”
沈默呆住了，惊喜之余竟然感觉好紧张，使劲咽口唾沫道：“什么……什么时候？”
“明日一早！”陆炳笑道：“好好表现啊，明天二月初三，若是一切顺利，正好什么都不耽误。”见他面色有异，奇怪道：“怎么了，拙言？”
“大人，我有点紧张。”沈默苦笑道：“圣心难测，我要是说了什么忤逆上意的话，会不会把我直接推出午门，咔嚓了呀？”
“不会的。”陆炳摇头笑道：“最多也就是一顿廷杖。”
“廷杖？”沈默塌下脸道：“那也够受的。”
“好吧。”陆炳走进屋道：“我给讲讲，见陛下应该注意什么，忌讳什么。”
沈默感激给陆炳端茶倒水道：“谢谢大人。”
“头一条，说话一定要注意，要说吉祥话。”陆炳道：“陛下一心求长生，特别忌讳臣下说些‘死’啊，‘病’啊什么的。你比如说去年太医院徐太医给诊脉，当时陛下坐在榻上，龙袍垂地，徐太医迟疑不敢前进。陛下问他为什么不走过来。徐太医说：‘皇上的龙袍在地上，臣不敢进。’结果第二天陛下就下了一道手诏给内阁，表扬徐太医，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默想一想道：“是不是因为他说的是‘皇上的龙袍在地上’，而不是‘龙袍在地下’。不过这区别似乎不大吧？”
“区别大着呢！”陆炳道：“陛下说了，地上，人也；地下，鬼也。徐太医这话，最能体现他对君父的忠爱之情。”
沈默听了，当时就吓出一脑门子汗。地上地下，这在一般人那里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所以平时说话，地上地下是一个意思，哪有那么多讲究？若果连这个都忌讳，那臣下一言不慎，岂不是就要招来灭顶之灾？
“所以啊，宁可说话慢一些，也要先把要说的在心里默念一遍，把那些不好的，容易引起误会的词语统统去掉，这样就安全多了。”陆炳语重心长道：“要不严阁老、徐阁老他们一个比一个说话慢，那都给逼出来的。”
“‘谨言’第一个说完了。”陆炳道：“再说第二个，陛下高屋建瓴，思虑深远，说出的话来也十分高深，往往表面一个意思，实际上又是另一个意思。有的时候你得反着听，有的时候你得听半截，有的时候你得联想着听。总之呢，要是仅听表面意思，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沈默头上又出汗了，十分艰难道：“我是第一次面圣，怎么知道哪句话该听，那句又不该听呢？”
“这就是要跟你说的第三条了。”陆炳压低声音道：“陛下生性聪明颖悟，多谋善断，且如今御极已超半个甲子，实乃亘古未有之明主……陛下拿出来问臣子们的事情，实际上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了，所以你记住，陛下问你话，并不是征询你的意见，而是要看看你说的合不合他的心意。”
“大人是说，关键不在自己有什么看法，而是陛下心里怎么想的？”沈默轻声道。
“聪明！”陆炳伸出大拇哥道：“就是这个意思！你若是答的不合陛下心意，就会被当成离心离德之人，肯定会遭到冷落甚至贬斥的；若是支支吾吾，不肯给予明确答复呢，更会被当成狡猾懦弱，不肯任事，下场同样凄惨。只有猜到陛下的心意，并准确表达出来，才会被陛下认为是心意相通之人，而得到嘉奖重用，你可千万要记住。”
沈默心说，这样选出来的官员，除了应声虫就是马屁精，还能有实心干事的吗？但现在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先把这一关过去再说吧！
※※※
很没出息的说，沈默整整一晚上都没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第二天面圣时的情形……皇帝老儿会怎样对我？会不会不由分说，先打一百杀威棒再说？我会不会听不懂皇帝的话，而激怒了他，被拖到午门外打屁股？
诸如此类的胡思乱想，在他脑袋里反复的回响，一直到五更鼓响才稍稍有些困意，却被敲门声吵了起来，只听朱十三在外面道：“沈兄弟，咱们该出发了。”
听了这话，一夜没合眼的沈默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草草的洗漱一番，穿上若菡前些天送来的夹袄，胡乱吃点东西，便出门上车，在一众锦衣卫的护送下，披星戴月的往西苑去了。
来到西苑外时，宫门还没开呢。沈默只好在门外候着，春寒料峭，车上也没有暖炉保温，冬得他直搓手跺脚，哆哆嗦嗦打着颤，好容易捱到卯时初，景阳钟响了，宫门缓缓打开……

第三一九章 陶天师
二月初的夜，毕竟短了一些。
卯时左右，天已经蒙蒙亮了，西苑到处张挂着的大红灯笼仍然点着，照亮着黑黢黢的宫殿楼宇，也照出长廊下曲曲折折的道路。
一条二三十人组成的队伍，从长廊尽头整齐的走来，到近处才看清，原来是一队身穿大红麒麟服的禁卫，后面跟着四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而四个锦衣卫中间，夹着个内穿湖蓝儒袍，外套羊皮夹袄的青年。那青年正是沈默。
一边走着，沈默一边胡思乱想道：‘如果出去后有人问，皇宫大内是个什么样子，我该怎么回答呢？看来多半是要故作神秘了……’从踏进宫门的一刻开始，他便被这些彪形大汉层层围着，根本看不清前后左右。
就这样被裹挟着，走到一座宫殿外。领头的侍卫通禀一声，殿门便无声打开，侍卫头领对沈默道：“你自己进去吧，至于北司的兄弟，还请在偏房等候。”
朱十三点点头，给了沈默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便带着手下离开了，那队大内侍卫也跟着头领继续巡逻去了，就剩下沈默一个，孤零零地站在大殿门口。
“进来吧……”里面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乖乖，这皇帝也太平易近人了吧？’沈默大为吃惊，只好乖乖的迈过门槛，进去殿中。
两个小道童将殿门重又关上，沈默只见大殿之中，点着九排红烛，烛火闪闪烁烁，轻烟飘飘袅袅，时而爆出一声脆响，映衬着空旷的大殿愈发清寂。
借着明亮的烛光，沈默看到大殿中央摆着个八尺多高的三足加盖八卦炉……上方按照八卦的图像镂着空，从镂空处还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白烟。
他正在打量那个铜炉时，便听炉子后面有人道：“你过来。”
沈默便依言过去，只见一个须发苍苍的老道士，身穿八卦紫绶仙衣，手持着拂尘，盘膝坐在紫色的蒲团上……看这老道的年纪，少说也得七八十了，与陛下并不相符。
看到他的犹豫，老道士淡淡道：“贫道陶仲文。”
“原来是天师，学生失敬！”沈默赶紧行礼道。
“你坐下。”陶仲文并不抬头，只是用拂尘指一下对面的蒲团，又吩咐小道童道：“把炼丹炉生旺了。”
“是，师祖。”两个小道童便开始一起拉动风箱，那炼丹炉的火光骤亮，大殿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
在那‘呼哒呼哒’的风箱声，和噼里啪啦的烧火声中，陶天师从手边的水盆里，捻起一支清脆的柳条……看那上面还有绿叶呢，也不知是从哪弄的。老道士终于开口道：“不要动，让贫道为你祛除晦气。”
沈默赶紧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老道将那水淋淋的柳条甩到自己脸上身上，如是九下之后，老头又让他用那盆中的水洗手、洗脸，然后将那柳条投到丹炉中，便算是完成祛邪工作。
见老头已经收功，沈默心中涌起强烈的改行冲动……奶奶的，早知道当道士如此厉害，如此轻松，我费那个劲读书作甚，一句‘天师，请收下我吧。’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口。
陶天师须发皆白，身形枯瘦，但一双眼睛却深邃明亮，仿佛可洞察一切世情，沈默的心理变化也没逃过他的目光，淡淡一笑道：“很羡慕吧？”
沈默微一错愕，登时知道这老头已经活成精了，跟他说什么废话都没用，便点头道：“确实很敬仰，甚至有拜师的冲动，只是不知您老收不收？”
“收，为什么不收？”陶仲文竟然出奇的痛快，这让沈默彻底糊涂了，强效问道：“您老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陶仲文淡淡笑道：“如果你愿意，贫道便收下你这个记名弟子。”
‘原来是记名弟子，不是真让我当牛鼻子。’沈默这才放下心，又听他接着道：“那天蓝道行求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帮帮你。我才设法让陛下提前出关的……”
沈默赶紧又行礼道：“您老人家的恩情，弟子永生不忘。”他顺竿爬的本事，比猴还厉害。
“看来是愿意给贫道当这个弟子了。”陶仲文快慰笑道：“贫道老怀甚慰啊，那就跟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了。”
“学生……哦不，徒弟洗耳恭听。”沈默恭声道。
“贫道之所以帮你，是因为助人者人助之。”陶仲文苍声叹息道：“贫道今年已经八十一了，不瞒你说，老眼昏花，羸弱不堪，几年前就动了归隐田园，颐养天年的念想，却一直无法得偿所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否陛下的挽留太过恳切？”沈默轻声问道。
“那是一个方面。”陶仲文淡淡道：“但更重要的是，吾心有三忧，无法潇洒而去。”
“敢问是哪三忧？”
“一者，乃是‘居安思危’也。”陶仲文缓缓道：“自陛下御极以来，我道教便兴盛繁荣，至今已经如日中天三十年了……可以说是创下五百年来之最。”
“都是两代天师的功劳。”沈默很有拍马屁的嫌疑道。
“不是我俩的功劳，只不过因陛下有道家慧根……千年以降，道释两门的兴衰，皆有帝王好恶而定，若赶上这代皇帝喜欢信佛，便像正德年间一样，全国毁道崇佛；若是下一代皇帝反过来，那就是现在这番光景。”
陶仲文无比清醒道：“我道家的核心是太极。太极者，生生不息也，却不是永远昌盛，而是存在一个盛极而衰、否极泰来的循环之中。皇上崇道，道门一洗先皇时的晦气，在全国毁佛除庙，是有些过犹不及了。其实沙门与我道家一般，都经历过数次法难，次次毁而复兴，破而后立。而复兴之后，带给道门的却是重重劫难，譬如会昌法难，唐武宗毁寺院四千有余，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之巨，禁佛不可谓不彻底，可宣宗一继位，佛寺即复，刘玄清、赵归真等十数道家真人命归黄泉，前事可鉴啊！”
※※※
虽然身为世俗之人，对佛道之争不甚了了，但沈默还是明白了陶天师的担忧，轻声道：“您老可是担心……将来佛家卷土重来，变本加厉的报复道家？”
“殷鉴不远啊……”陶仲文叹息一声，压低声音道：“老夫八十多了，随时可能撒手人寰，陛下修炼日久，功力精进，十年之内必然玄功大成，白日飞升，到时候新皇登基，就是我道门的大杀劫了。”
沈默心里不禁咯噔一声，暗道：‘怎们像是在暗示我，陛下最多还有十年阳寿呢？’但这话没法问，只能顺着陶仲文的思路道：“那天师的意思是？”
“我希望有人到时候能搭救道门一把，不要让我的徒子徒孙们，全变成无头之鬼……”说着，老天师竟然给沈默俯身行礼，颤声道：“拙言，你能帮老夫吗？”
沈默忙不迭去扶老天师，哭笑不得道：“您老就是找人托孤，也要找阁老们，最不济也得是尚书侍郎之类，我这个带着罪的小举人能济什么事？”
陶仲文坐回蒲团道：“阁老？严阁老跟我年纪差不多，谁能熬过谁还不一定呢；李默这人，起得快，跌得也快，我不看好他；至于徐阁老，本应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他是个老滑头，关键时刻肯定自保为重，指望他太不靠谱。”说着定定望向沈默道：“拙言你能宁死都要维护赵文华，比他们都可靠多了。”
‘我管赵文华去死？’沈默心中郁闷，苦笑连连道：“我的人品是没问题，但您未免把我看的太高了吧，区区十年时间，我不可能入阁为相，说话管用的？”
“切不可妄自菲薄。”陶仲文摇头笑道：“为师我擅长相面，观你的面相，天庭饱满，隆准高耸，双目锐利，眉插两鬓，正是少年得志之相，三十岁左右便可入阁为相！相信我，老夫的预测从不出错。”
沈默仍不大相信，老道却道：“如果十年后拙言你仍未入阁，咱们的约定作废，如果你入阁了，请不吝相助，可否？”
都这样说了，沈默自然点头应下，像这种长期带条件的承诺，简直是所有承诺中最不累人的。
“至于其余两件事，都是到时可顺手为之的小事了。”陶仲文轻声道：“一个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败家肯定要在他这一代，到时候还请看顾则个。”
“这个没问题。”沈默点头道：“学生一定尽力。”
“第三个么……”陶仲文脸上突然现出一阵忸怩之色道：“你能永远不泄露，自己才是百花仙酒的真正主人么？”

第三二零章 面圣
沈默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人，按照道家的说法，身上是带着晦气的，自然不能先见皇帝了，而是要经过陶天师的消毒……哦不，净化之后才能觐见。
趁着给他净化的功夫，陶天师向沈默提出了三个要求，算作帮自己提前见到皇帝的报酬，前两个属于远期带条件的，现在不想也罢，反正沈默自己都觉着不靠谱。而最后一个，则是请他让出百花仙酒的专利所有权……
沈默不由暗暗吃惊，看来尊敬的嘉靖陛下，果然对着百花仙酒有着非一般的需求，不然这老头也不会提这种要求。但他并不怪陶天师独占全功，因为身为道教权威，陛下的炼丹专家，陶仲文的工作便是，搜集天下的奇珍异草，捏吧捏吧烤成各种丹药，助皇帝延年益寿、祛病强身，当然也包括金枪不倒了。
而他这个权威专家一直无法解决陛下的性福问题，如果别人也解决不了还好，一旦有人治好了，那他这个权威就要受到极大质疑了……陛下圣心难测，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让他卷铺盖滚蛋都是有可能的。
扪心自问，换成他是陶天师，恐怕会直接将献酒的人灭口了，哪还会如此大费口舌的讲条件？
好在‘虎老不咬人’，陶天师并没有干掉他的意思，而是拿出了极大的诚意，向沈默讲述阁老们对他的看法，太监们对他的看法，以及最重要的，陛下对他的看法。
“如果你想有个好的发展。”陶天师最后总结道：“必须要跟宫里保持良好的关系。”
“宫里？”沈默轻声道：“您说是陛下近侍吗？”
“对，道士这边你不用担心，老道会一直回护于你的。”陶天师轻声道：“你要重视太监们，那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拆台架秧子是足够了。”
“不是说嘉靖陛下十分排斥宦官干政么？”沈默轻声问道。
“那都是老黄历了。”陶仲文微微摇头道：“陛下身居宫中二十多年，与朝臣绝少接触。日常所见的，除了几位阁老之外，就是我们这些道士和太监了，其中司礼监大头头李芳，以及陈洪、黄锦二人，更是二十年如一日的服侍陛下，陛下就是再有戒心，也早就放下了。”说着又爆料道：“我是亲眼见着，夏言不屑于太监交往，结果输给了与太监们关系融洽的严嵩；而严阁老正是靠着太监们通风报信，好话说尽，才能一直深得帝心；现在徐阁老也十分注意与太监们交往，但李默仍然对太监们不屑一顾……这次过年，两位阁老都有礼物送给司礼监五位大太监，但陈洪向李默求副对联都没得到。”
沈默缓缓点头道：“我晓得了，多谢天师指点。”
※※※
经过净化，变成干净人儿，沈默便告别了陶天师，被两个道童领出了这里，沈默回头望去，只见殿额上悬挂着蓝底金字的‘紫宸殿’三个字。
离开紫宸殿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了，沈默终于可以打量一下这座神秘的西苑了，只见四周尽是红墙黄瓦，画栋雕梁，殿宇楼台，高低错落，在朝暾微曛之下，显得金碧辉煌，壮观雄伟，确实比别处的建筑尊贵太多，也让人压抑许多。
跟着小道士穿越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进入名为‘延年门’的宫门，绕过一座九条龙的琉璃照壁，便到了一处极为宽阔的庭院，四周种着松柏，还有仙鹤与梅花鹿在悠闲的漫步。
与别处皆用汉白玉和青砖铺地不同，这里是大片大片的花圃与药圃，精致的矮小篱笆之间，只有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不过与外面一样，这里的鹅卵石小道也是并排的三条，中间一条实际上是用白色玉石铺成的，那是只有皇帝才能走的御道。
现在沈默就沿着边上的青石道，跟着小道童一直走到了正北方的大殿门口。道童说明来意，门口的守卫便放行，上了汉白玉的台阶，由两个太监把沈默接进去，让他在前殿里先候着，就进去通禀去了。
沈默闻到上好的檀香味道，便偷偷转眼打量。只见偌大的大殿，正南面挂着三清道君地尊像，下面有祭坛供奉。祭坛对面还有一尊一人多高地三足加盖青铜香炉，那檀香烟气便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看遍整个大殿。也没有龙椅。只是在祭坛前面，大殿正中，有一个白玉圆榻，榻下八方还镶嵌着八卦紫金砖，沈默不由胡思乱想道：‘看来陛下真的很用功，时时刻刻逼着自己打坐。’
但最吸引沈默注意力的，还是东墙中央挂的，一幅装裱的十分素雅的中堂，上面写着几行飘逸的行书大字曰：‘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功成而不居。’，左下方落款是‘嘉靖三十年朱厚熜敬录太上道君语训’，落款的底下是一方大红印玺，上镌“御笔”两个篆字。
沈默知道这是从《道德经》上摘录下来的，乃是老子清静无为的治国思想的体现，只是……这黄老之术，适用于天下初定，修生养息之时，现在大明内忧外患，一地鸡毛。正是君臣奋发，呕心沥血，想方设法挽大厦于将倾之时。嘉靖皇帝却挂了这样一幅字在寝宫，除了是在为自己的懒惰怠政找理由，自欺欺人之外，沈默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用意。
※※※
正在胡思乱想间，一个胖胖的穿着大红蟒衣的太监出来，朝沈默慈眉善目的笑笑道：“沈默是吧，陛下要见见你。”
“有劳公公了。”沈默拱拱手，跟着那太监从外间的大厅穿过回廊，到了一道厚厚的纱幔前，那太监便跪下了，沈默虽然极度反感给人下跪，但若是不给皇帝下跪，后果还没人设想过呢……沈默不敢为天下先，还是痛痛快快跪下吧。
只听那太监细声细气道：“万岁，那个沈默来了。”说完却没人应声，就在沈默以为皇帝是不是睡着了时，就一记清脆悦耳的玉磬声从里面传出来。
太监见他还在愣神，赶紧小声道：“陛下答应见你了，还不请安？”
“罪臣浙江解元沈默，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默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却还是规规矩矩的三叩九拜。
陛下说要见他，没说让他见，所以沈默只能隔着厚厚的纱幔，根本见不到皇帝长什么样。也许因为陶仲文告诉他不少内幕，其实更是因为心里有了底，跪在那里便显得端正而肃定……沈默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没戏了，嘉靖也不会召见自己，因为此人极度排斥见大臣，不到非见不可，是不会召见的；既然召见自己，且还是单独召见，那就说明有戏，大大的有戏！
便听到里面若远若近的声音道：“你就是那个沈默？”
“正是微臣。”沈默赶紧答道。
“沈默。”那个声音幽幽道：“字拙言，绍兴籍，嘉靖十六年五月生人，也就是说还不到二十岁。”虽然说话鬼里鬼气，但那种万人之上的气势，却体现的淋漓尽致，让人不敢怠慢。
‘果然不是一般皇帝啊，还知道先了解谈话对象的背景资料。’沈默尽力平静回答道：“臣是绍兴人，还差三个月二十岁。”
“嗯。”嘉靖帝缓缓道：“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此话诚不欺人，你当时不过一个小小的生员，朕破格超擢，让你当上了浙江的巡按……翻看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二十名巡按御史，哪个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不是久经历练？只有你沈默，不过巡察浙江几个月，便以二九年华，秀才出身，当上了代天巡狩的御史。此等殊荣，翻看成祖建极以后，可曾有过一例？”
“不曾有过……”沈默摇头道。
“那你还敢公然烧毁证物，让朕亲自吩咐下去的钦案断了头。”皇帝的怒气上来了，声音也变得冷硬起来：“你太让朕失望了！太对不起朕的栽培了！”
沈默没法答话，因为皇帝不问的时候，是不能说话的，这点规矩他还懂。
“朕本以为，你身为沈炼的学生，就算不对赵文华恨之入骨，也不可能和他尿到一壶里！”皇帝的火气不消，说出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你这个无君无师无父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失望了！”便听他厉声喝道：“说，你还打算让朕第二次失望么？”
沈默赶紧摇头道：‘不敢。’
皇帝便提高声调道：“说，你到底想保谁？”

第三二一章 奏对
“说，你到底想要护着谁？！”嘉靖帝阴冷不带一丝感情的问话，仿佛毒蛇般缠绕着沈默，只要稍不中意，便将他勒死。
“罪臣不过小小巡按，无品无级，微不足道。根本没本事护着谁。”沈默的声音越来越沉稳，到后面几乎是一字一句：“也绝不会偏袒回护任何一人！”
嘉靖帝似笑非笑道：“赵贞吉的奏疏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你从一开始，便阳奉阴违，与地方官勾勾搭搭，几次暗阻办案。最后竟然铤而走险，烧毁物证，被他抓了个正着。这件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呢？”
“臣没有可狡辩的。”沈默却不为所动道：“臣一颗丹心，可鉴日月，不需要狡辩！”
“呵呵……理直气壮啊！”嘉靖帝被他气笑了：“是不是哪位大人物，教你只要死不承认，就可以化险为夷啊？”
“不是。”沈默摇头道：“没有人教我说这话，是我自己要说的。”
“还是狡辩。”嘉靖帝淡淡道：“看来这里面的水很深啊，让你见了朕都不说实话，朕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是谁的人呢？”
这话一出，沈默立马道：“回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朝所有的官员都是朝廷的人，都是陛下的人。”
“幼稚。”嘉靖的声音有些松缓道：“大明朝这么大，官员那么多，朕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还是得分锅吃饭，分家过日子的……说说吧，你沈解元是在姓严的锅里捞食呢？还是姓李的姓徐的？”
沈默倏地抬起了头，双目含泪，声音微颤道：“回陛下的话——臣本布衣，庸碌幼稚，蒙陛下不弃，委以一省巡按，又受命协查倭寇侵袭南京一案。虽说协办官员应以主问官为尊，但臣更知道，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所以臣的一切所为，只听皇上的，只为大明朝着想，绝不会听他人指使，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臣的本意……”说到最后，脸上已经流满了泪水，只听他语带着无比的沉痛道：“至于此次未能察明钦案，让陛下失望。一切责任，归根结源，皆是臣一人之过，更与他人无关……但臣向陛下坦言，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臣的选择还是不会变……”仿佛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可以一吐心曲一般，说到最后，沈默已经泣不成声了。
嘉靖帝有些烦躁道：“哭也没有用，烧了账本就是坐实了‘私毁证物’之罪，别人要治你，朕也救不了！”
※※※
听了皇帝的话，沈默擦干泪道：“臣……恳请陛下赐予刀剪。”
嘉靖帝不悦道：“死能说明什么问题？”
沈默这个汗呀，赶紧解释道：“臣不敢置君父于不义。臣不过是有样东西要呈给陛下。”
里面没了声息，过一会儿，帘子掀动，那胖太监端着个托盘出来，上面摆了一把金柄小刀，还好心提醒道：“你可悠着点，在陛下面前动刀，稍有出格便会被乱刀砍死的。”
沈默感激地朝他一笑，便拿起小刀，在夹袄的底部隔开一个大口子……然后从里面掏出个密封良好的油布包来，再割开夹袄的另一侧，又取出同样一个油布包。深深望着手中的东西，沈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为了这东西，臣是几死还生，今日终于可以呈奏天子了！”
胖太监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沈默缓缓打开油布包，一本蓝皮的册子便出现在他的眼前，胖太监不禁轻呼一声道：“账本？”这十分出人意外的一句，连帘子里的皇帝都是一怔。
只见沈默将两个包里的两本账册合到一起，长舒口气道：“启奏陛下，罪臣原浙江巡按监军道沈默，呈上于浙江巡抚别墅处所获的账册两本，其中一本是进账册，一本是出账册，敬请圣览。”
大殿里檀香缭绕，针落可闻，所有人都望着帷幔后的帝王，嘉靖帝也不叫那胖太监黄锦去接那个辞呈，而是定定问道：“为什么之前要骗朕，说那账本已经烧了？”
“回陛下，臣确实隐瞒了实情。”沈默沉声道：“但臣有不得已的原因……因为这账册牵扯到浙江一省、甚至东南数省的局势，一旦处理不好，可能会使刚有起色的抗倭局面，转眼化为泡影，所以微臣愚见，这东西必须让陛下第一个见到，雷霆雨露，皆有君出，方可使东南不至于动荡，使大明不至于陷入内争，使群臣知道一切都简在帝心，皆由陛下乾坤独断！”
他脸上的狂热让那胖太监看得眼前一亮，心说真没看出来，这家伙马屁功力炉火纯青啊！竟然第一次见陛下，就拍出如此有水准的马屁……却不知是这是多亏了陆炳和陶仲文的考前辅导，才让沈默有的放矢的。
※※※
‘铛……’一声磬响清脆悦耳的，那厚厚的淡黄色帷幔，便无声无息的向两侧卷去。
沈默便看到一个铺有明黄蒲团坐垫的圆形坐几，坐几旁隔着个架在紫檀木架子上的玉磬，磬里斜插着一根同样颜色的磬杵，那一记清脆的磬声定是从这里敲响的。
但视线也仅止于此了，他不敢再抬头，毕竟大明朝的皇帝还没有与人对视的习惯。
但那蒲团上终究是坐着人的，沈默便听那里发出更清晰的声音道：“你担心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逼迫朕就范么？”
“臣愚钝。”沈默赶紧低下头道：“也许是庸人自扰，但只要有万一可能，臣就情愿这样做。”
“呵呵……”嘉靖帝竟然笑出声来：“年青就是好啊，有冲劲没顾虑，脑袋里也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
沈默刚要松口气，却听皇帝继续道：“但是年青也有不好的地方，考虑问题不周全，你可想过这样的后果？先不说赵贞吉，单说他的老师徐阶，还有杨宜的同乡李默，不管你出于什么动机，藏起了这本账册，都已经在事实上得罪了两人，就不怕他们给你小鞋穿？”
“臣当然怕仕途阻断，甚至锒铛入狱。”沈默掷地有声道：“但臣更怕有人借此要挟君父，让陛下做出不得已的选择。为了维护主上的权威，微臣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不怕！”
“哈哈哈……”嘉靖帝放声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说着伸出瘦而修长的手。
黄锦便将账册呈上。
嘉靖将账册举得远远的，眯眼翻阅起来。起初面色尚算平静，慢慢地，两只眼睛变得冷沉沉……他久居深宫，不与大臣接触，对权柄的把握，却比历代先帝都要紧，都要牢，其秘诀无外乎对人事权和财权的掌控。所以看账本对他来说，是件很容易的事。
※※※
嘉靖帝坐在那里边看边沉思，沈默跪在地上，黄锦则木然立着，大殿里没有别的动静，只是间或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更显得安静无比。
时间缓缓流淌，直到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皇帝才缓缓合上账册，脸色又完全平静下来。
嘉靖终于开口问道：“你看过这本账册吗？”
沈默咬咬牙，轻声道：“不敢欺瞒陛下，臣是看了之后，才发现万万不能外泄，只能交由圣裁的。”
嘉靖帝缓缓点头，脸上的神色甚是复杂，既有些赞许，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气，转过头问黄锦道：“你知道这账册上记载了什么吗？”
黄锦嘟噜着胖脸憨憨道：“奴才不知道。”
嘉靖冷声道：“告诉你吧，是嘉靖三十四年全年，浙江的各项税收加派，提编寇饷的最终流向！”
黄锦一愕，茫然望着嘉靖道：“都流到哪去了？”
“哼……”嘉靖鼻子发出一声怒哼道：“扣除解赴朝廷、移交藩王等用向不说，单说花掉的一百万两军费，真正落在军队身上的，不过是五十五万两而已，其余四十五万两。”说着重重一拍桌面道：“全都流进了他赵文华和胡宗宪的腰包！何等贪婪，无法无天啊！”
黄锦赶紧跪下道：“陛下息怒……”
“怪不得沈默不敢将此账册交出来。”嘉靖的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道：“若是被捅出去了，这侵吞巨额军饷的罪名，神仙老子也保不住！他们全家都得人头落地！”

第三二二章 圣心独裁
“这帮家贼，蠹虫，强盗，流氓，下三滥……”
如果单听这一连串的咒骂声，谁也不会将其与大明朝的至尊，天下最高贵的男人联系起来。其实即使让你亲眼看见，也很难把这个身穿葛布道袍，脚踏黑面布鞋，面容清矍，须发飘飘的道人，与皇帝这个金黄色的职业间划等号。
但现实的荒谬，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这位老道确实就是大明朝兆亿子民的君王，大明嘉靖皇帝陛下。
只见嘉靖帝将双手负在背后，绕着那明黄色的蒲团一边兜圈圈，一边破口大骂，太监们噤若寒蝉的匍匐在地，唯恐成为陛下发作时的牺牲品。
直到皇帝骂够了，骂累了，这才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闭目仰天喘着粗气。
看着皇帝真是气得不轻啊，沈默心里犯嘀咕道：‘不会怪我将烫手山芋递给他，而给我小鞋穿吧？’其实他原本没这么胆小，都是让陆炳和陶仲文给吓唬的。
显然，对喜怒无常的嘉靖皇帝，近臣们有些妖魔化了，至少皇帝没有一点怪罪沈默的意思，他渐渐调匀了呼吸，表情也恢复了平静，缓缓道：“大道修之有易难，也知由我亦由天。”说着睁开眼睛，支起身子，甩着宽大的袖袍，飘然起身，来到沈默的面前道：“若非积行修阴德，动有群魔作障缘……你觉着胡宗宪和赵文华，算不算朕的魔障？”
“臣人微言轻，年少无知，不敢乱说。”沈默轻声道。
“讲！”嘉靖的声音明显高了些。
沈默一凛，赶紧道：“回圣上，微臣姑妄言之，依微臣之见，朝廷出现截留贪污者固然是魔障，但东南的倭寇却也是大魔障……”偷眼一看，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他便接着道：“现在的难题是，要是把前者除掉的话，后者就会更加不可收拾；孰轻孰重，圣心独裁，微臣不敢妄言。”
“这还叫不敢妄言？”嘉靖帝揶揄道：“朕不是二百五，你已经说的够明白了。”
沈默赶紧道：“圣明无过陛下，微臣不敢狡辩。”说的极其顺溜，显然是找到了上辈子巴结局长大人的感觉。
※※※
“呵呵……”嘉靖帝轻轻拍一下他的肩头……这动作落在太监们眼里，简直如天雷滚滚啊，除了严阁老之外，陛下似乎还未向任何大臣，做过如此亲昵的动作呢……但施与受的双方，都没有察觉到这点，嘉靖帝俯首在殿中缓缓踱步道：“难道没了张屠户，朕还吃不了带毛的猪吗？”
沈默轻声禀报道：“我大明朝人才济济，除了胡宗宪，肯定还有可以胜任的人选，但胡宗宪已经熟悉了东南，且展开经营一年有余，如果此时换将，新任官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很难做到萧规曹随……一旦推倒重来、人员更迭，造成人力物力上极大的浪费不说，军队也至少瘫痪半年，后果可能无法想象。”
“哼。”嘉靖重重哼一声，却也没否定这个说法，而是沉声问道：“那你觉着，朕该如何处置他们？”
“这个微臣真的不知道了。”沈默是打死都不敢胡说了，摇头苦笑道：“微臣只觉着很难很难……”他知道嘉靖帝是极端聪明的皇帝，那肯定讨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之类的推托之词，所以如是坦诚。
果然嘉靖帝的脸上，流露出感慨之色，仰面望着殿顶，喃喃道：“你们回答不上来，就把问题往上一推，推来推去，最终还是落在朕的面前，朕又能推给谁呢？”
“微臣无用，不能替君父解忧，恨不能愧死当场！”沈默一脸郁悴道。
“哎，要是你死了能解决问题，朕立马杀了你。”嘉靖帝笑道：“可是没有啊……所以说，当皇帝是个苦差事啊。天下最苦莫过朕心，是宽亦误，严亦误，岂止是尔等迷哉？朕亦迷也……”
皇上一沉默，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座榻上，也不盘坐，就那么伸着双腿坐在榻边，胳膊倚在蒲团上，眯起狭长的双目道：“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你怎么理解这话？”
“回陛下，这是老子治国为政的主张，微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但微臣自幼家贫，尝在江边结庐而居，自江中捉些小鱼小虾上来，与家父下酒，是以对这‘烹小鲜’还有些发言权的。那些小鱼很鲜嫩，下锅之后最忌乱翻动，如果用铲子频频搅动，肉就碎了，完全不像样子。”
顿一顿，见皇帝面露倾听之色，沈默方才大着胆子道：“老子用烹鱼比治国。是不是说，君主治理国家，要像煎小鱼那样，不要常常翻弄……朝令夕改、朝三暮四、老百姓就会无所适从，国家就会动乱不安。相反，如果国策法令能够得到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就会收到富国强兵之效。如此，一切外在的灾祸，都不会形成长久的祸患。”
※※※
听他说完，嘉靖面上的纠结犹疑之色尽去，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展颜笑道：“黄锦，你觉着他答得怎么样？”
“奴婢才疏学浅，一般阁老们讲话都听不懂的。”黄锦赔笑道：“但沈解元的话，奴婢能听懂，也觉着很有道理。”
“哈哈哈……”嘉靖帝指着黄锦道：“沈默，你听到没有，在黄锦看来，你比阁老们还有学问呢。”
“黄公公谬赞了。”沈默苦笑道：“可能是大学士们说话太深奥了，我们这些普通人都听不懂。”
“没错，就是听不懂。”嘉靖帝颔首道：“一个个皮里阳秋，口蜜腹剑，心里一套，嘴上一套，整日就知道在朕的面前演戏，也不知是在给朕看耍猴呢？还是把朕当猴耍。”
“肯定是前者。”沈默和黄锦齐声道。
“当然是前者！”嘉靖拂袖起身，在蒲团上坐定，满脸信心道：“这个大明朝，都在朕的心里装着呢，谁也耍不了我！”说着一挥衣袖道：“宣他们进来……”黄锦便出去宣旨。
嘉靖又对沈默道“到帷幔后面藏好了，朕让你瞧一次猴戏，看看好不好玩。”
沈默哪敢多说，赶紧起身，躲到帷幔后面。刚刚藏好，便见那黄锦去而复返道：“陛下，他们来了。”
嘉靖帝点点头，黄锦便出去道：“几位大人，请进来吧。”
然后就见三个身穿大红官袍，腰缠白玉腰带的官员，稍有先后的次第进来，面朝着皇帝一字排开，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嘉靖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肃，点点头道：“都起来吧。”三人便谢恩起身，黄锦将一个锦墩端过来，轻声道：“严阁老请坐。”那最先进来，年纪最长，胡子眉毛全白了的老头，颤巍巍谢过陛下，在那太监的搀扶下，缓缓坐在皇帝左侧下方。
‘原来这个棺材瓤子就是严阁老。’躲在幕后的沈默不禁暗暗皱眉：他是很尊敬老人的，但一个这样站着都费劲的垂垂老朽，担任麻烦重重的帝国的首相……他还能胜任么？
※※※
另外两个官员只能站在殿中了，因为在侧面，沈默看不到他们的脸，但能猜到那个矮的应该是内阁次辅徐阶，高的就是那个狗日的李默了。
这时候严嵩开口了：“老臣记得，上月陛下说，二月十五出关，今次竟然提前十天，看来陛下玄功大进，可喜可贺啊……”正所谓行家一开口，就知道有没有，沈默觉着必须向这位拍马屁时间比自己两辈子年龄都长的老人致敬。
嘉靖轻轻一捋袍袖，淡淡道：“没有精进，不过是心烦意乱，无法入定，只好提前出来了。”
严嵩赶紧扶着墩子起身，带领两位一品大员下跪请罪道：“都是臣等无能……”
嘉靖挥挥袖子，不耐烦道：“无能无能！以后少说这句话，若是真的自认无能，都写辞呈回家种地吧。”
“臣等不敢。”几人讨了好大个没趣，只好讪讪站起来，都知道这次得不到好脸色了。
“朕闭关这几日，有什么大事要禀报啊？”嘉靖帝垂下眼皮，平淡地问道。
“确有几件事情。”严嵩缓缓道：“首要的还是地震善后事宜，眼看着开春了，百姓却还在恐慌之中无法自拔，恐怕会无心耕种，导致夏粮不济，朝廷税赋无法保证，恐怕还要饿死很多人的。而且眼看着天气要转暖了，若不今早采取措施，恐怕会有大片疫情发生，也会死很多人的。”

第三二三章 巅峰对决！！
“内阁拿出章程了没有？”一听到‘地震’二字，嘉靖皇帝就一阵阵脑仁痛，去年腊月大地震的实际损失，已经报上来了，比原先估计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一倍，根据钦天监查阅资料说，在历代有记载的地震中，这次是范围最广，危害最大，死人最多的一次。
他正是受不了震后繁重而闹心的工作，才一直以自察、修炼为名，躲在深宫逃避责任。现在虽然被陶天师一句‘上天不悦’忽悠出来了，但十分不愿管这件事。
严嵩深体上意，自然不会多费功夫，早将事情交代给了徐阶，所以现在徐阁老只好开口，向陛下提出‘派官员抚慰地方’、‘减免税赋，劝乡绅免租免息’、以及‘从全国征调医生药材，尽早防治疫情。’等数条意见。
听徐阶把事情安排的有条不紊，嘉靖帝面色稍霁，颔首道：“只要钱上没问题，就准了。”
徐阶轻声道：“户部预算一下，若想做到这几点，最少要花费二百万两，这个银子户部……拿不出来。”
“那怎么办？”皇帝拉下脸道：“朕也是穷光蛋，解决不了。”
“陛下息怒，臣下和户部商量着，是否可以向各地大户暂借这笔银子，等夏税一收上来，再连本带利一起偿还。”徐阶轻声道。
“就这样办吧……”皇帝不耐烦道：“年年借，年年还，我大明朝到底是在给谁收税？！”
堂堂帝国遇到灾害，竟然要跟大户们借钱，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看这大殿里君臣的反应，显然已经司空见惯了。
※※※
“还有什么事？”嘉靖帝迫不及待跳过地震的议题……因为它总会让自己感到深深的自卑和无力，所以下意识的总要逃避。
李默便发言道：“自去岁起，微臣受命审查京官，现已基本结束，正按例进行三年一度的丙辰外察，已经按例弹劾四品以下官员二百七十人，只待陛下批复。然有协办官员弹劾二品大员，在微臣职权之外，需请陛下定夺。”便将两封奏疏呈上。
虽然看不见奏疏的内容，但沈默很清楚，那一定是夏栻与孙濬的两封奏疏，他已经早就从锦衣卫那知道内容了——正如他所预料的，李默果然等不及，一见到陛下就迫不及待地向严阁老正面宣战了！
‘我靠，果然是场好戏！’沈默微微激动，忍不住暗爆粗口……他不禁要感谢皇帝老儿给自己这个机会，能亲眼见到老谋深算的严阁老，和占据先机的李尚书巅峰对决。虽不说三生有幸吧，但绝对是千金难买的观摩学习的机会。
当然同时，他也对嘉靖帝精准的判断力，对手下的掌握力，深感毛骨悚然……他想起方才皇帝说：‘朕让你瞧一次猴戏，看看好不好玩。’难道这样档次的较量，在他眼里也如猴戏一般吗？
且不说高山仰止的沈拙言，单说李默在皇帝看奏章的时候，义正言辞的禀报道：“东南倭寇大举回潮，不仅将泊浦、东川沙等旧巢重新占据，还深入到内地几次扫荡。正月初十后，王师接连败绩。一时间东南四下起火，八方冒烟！百姓又陷水深火热之中。恰此臣举外察之际，要问内阁和地方提、督、抚，不是已经‘海晏河清’了么，这倭寇又从何而至？”
嘉靖听了，合上手中的奏疏，淡淡道：“严阁老，李尚书质问你呢，回答一下吧。”
严嵩扶着墩子起身，颤巍巍道：“回陛下，答李大人，老臣以为，倭寇既非天降，亦非地冒，究其深因，分明是除恶未尽，死灰复燃嘛……”
“似乎去岁里，严阁老举荐的赵文华赵侍郎……哦不，现在是赵尚书了，还上书朝廷，宣称‘水陆成功，海晏河清’，最后洋洋得意的载誉回朝，加官进爵。现在才过去两个月，江南又遍地狼烟。”李默咄咄逼人道：“他这不是谎报军情，欺君罔上吗？”虽然这件事追究起来，他这个东南总督的推荐人，也没有好果子吃。但好歹苏松巡抚曹邦辅，打了几个胜仗，是‘灰暗正月’里唯一的亮点，能给他加一些分数……有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李默已经决定壮士断腕，将严党逼到死角去。
面对着李默逼到咽喉的利剑，严嵩却显得不慌不忙，他向皇帝叩首道：“李大人责怪得是，老臣看走了眼，实是难脱其咎！老臣近日思之再三，总觉得症结所在系于赵文华，正是他去岁提督剿倭大事，连连奏捷，载誉而归，满天之下都道他是个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栋梁之才。皇上信任于他，对他封官晋爵，万千恩宠加于一身。”顿一顿，满面沉痛道：“但事实上，现在倭寇死灰复燃，分明是他没有剿灭干净，就抽身回朝，其‘虚报军情，怙名钓誉’的罪责，不容狡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李默呆了，一直睁着眼的皇帝，眯上眼了，一直眯着眼的徐阶，睁开眼了……就连帷帐后面的沈默，也惊得合不拢嘴巴……这老头吃错什么药了？嫌自己完蛋的太慢么？还是想要撂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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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定定望着陪伴自己二十年的首辅，发现着老头实在是太老了……虽然当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个老头了，但确实没有这么老的可怕。遂有些不忍道：“以首辅所见，应当如何处置？”
“严加追究，予以重治！”严嵩斩钉截铁道。
这让人不免想到，老头要丢卒保车了。嘉靖帝皱皱眉，似笑非笑道：“赵文华是你一手提携起来的，朕没记错的话，他还是你的干儿呢，今日首辅真要大义灭亲？”
严嵩一脸慨然道：“在微臣心中，只有皇上与社稷，如若惊动圣驾，扰乱社稷，别说是臣的义子，就是亲儿子严世蕃，也绝不徇私留情！”
嘉靖帝见严嵩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大有将赵文华亲手送上断头台的意思，不由大为困惑……他可知道赵文华是严党的旗帜与骨干，如果折了他，并不是损失一个骨干那么简单，而是意味着一面大旗倒下，很容易引发恐慌，继而出现树倒猢狲散的场面，所以严嵩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会力保赵文华不失。可现在……难道他真要‘挥泪斩马谡’么？难道朕真看错了自己的老首辅么？
皇帝当局者迷，但隐藏在帷幔之后的沈默，却一阵阵心跳加速，要捂住自己的嘴巴，才能忍住给严阁老喝彩！
结合陆炳和陶仲文对嘉靖陛下性格的描述，沈默敢打八成的包票，这次嘉靖帝在耍猴同时，也被猴耍了！！
嘉靖皇帝之所以可以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修道大业中去，是因为自杨廷和离去的三十年中，所有所有的大臣，没有一个能猜透他的心思，没有人是他的对手，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以至于他都失去了与人斗的兴趣，转而向老天爷挑战！
所以嘉靖帝可以很自豪地说一句：朕修的不是道法，朕修的是寂寞。
但正如他信仰的老子说所‘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这话的意思是，上面有个厚道大度的老大，下面人就比较老实；如果换成了聪明严苛、不留余地的领导，下面人就会学得聪明狡诈起来。
这其实很好理解，因为大臣们是要靠伺候皇帝过好日子的，如果皇帝比较好伺候，大臣们就不必费那么多心眼儿，好好干活就是了。但若是换成嘉靖这种天资聪慧，善于耍诈，总让你摸不着门道的皇帝，大家也不能不伺候了呀，不然谁给他们官当啊。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皇帝只有一个，而且三十多年不换人，而大臣们却如江水滔滔，连绵不绝，总有些天才人物，经过长时间的经验积累，渐渐摸清楚他那一套，成为了可以忽悠皇帝，甚至利用的人。
目前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对父子，那就是严嵩和严世蕃。但可以想见的是，一直默默观察他们的徐阶，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还有聪明无比、老于权谋的沈默，也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开始仔细观察起来。在更久的将来，相信会有更多的聪明盖世之人，察觉到这一变化，加入到不被耍猴的行列……
其实现在，人耍猴的时代已经结束，现在大家全是猴！你觉着自己在看耍猴，实际上殊不知也在被猴耍着……虽然有点绕，但就是这个意思。

第三二四章 出来混，迟早都要还！
李尚书要抢班夺权，严阁老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严世蕃大旗一挥，便在吏部衙门到李默的私邸，安下了许多眼线耳目，夜以继日地窥伺他的起居行动，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早就知道了今年议事第一天，对方便会从赵文华开刀，对己方发动全面攻势。
严家父子很清楚，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赵文华的下场，他现在就像严党的大旗，若是被砍倒了，严党人心就散了，很难再抵挡对方的攻势，所以必须咬牙顶住这一阵，保下赵文华这个不争气的。
这放在别人那里，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要忘了朱纨、张经、李天宠，全是被同一个罪名放倒，那就是‘欺君罔上’，可见刚愎自用的嘉靖陛下，最恨的就是这一条。
但李默害人的手段，毕竟不如严家父子炉火纯青……他太心急了……如果先不牵扯什么赵文华，只是把东南倭患大炙这一条捅出来，那聪明绝顶的嘉靖皇帝，就自然会联想到‘水陆成功、海晏河清’这个大笑话，要知道当时皇帝信以为真，亲自去太庙祷告列祖，还把那封奏章烧给祖宗们看呢。
那样嘉靖帝肯定会恨死了，让他在祖宗面前丢脸的赵文华，过一段时间寻个由头就会把他办了。而且不直接攻击赵文华，严嵩也无从防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面旗帜被拔掉，所以这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可现在李默把赵文华，尤其是那封‘海晏河清’的奏疏牵扯进去，事情就变味了，因为他忘了嘉靖帝刚刚向全天下和列祖列宗表扬了赵文华，还将他晋升为工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就像严嵩所提醒的‘皇上信任于他，对他封官晋爵，万千恩宠加于一身。’如果仅仅过了一个月，嘉靖又将其打倒批臭，不啻于狠狠抽自己耳光，这对于面子大如天的嘉靖皇帝来说，是很难很难接受的。
严阁老伺候嘉靖这个古怪皇帝二十年，早已将他的脾气个性以及各种权术花招，摸得一清二楚。准确把握住了嘉靖帝这份微妙的心理变化，因此对症下药，自然可以药到病除了！
其实他的手段说穿了很简单……既然皇上正在犹豫，那我便先顺着皇上之意对赵文华痛加诋毁，将其骂得体无完肤，似乎不千刀万剐诛九族，不能解皇上之恨！这法子若是用在一般老板身上，那赵文华肯定是死定了。
但我们的嘉靖帝不是一般人，他有一特点就是刚愎自用……当自己首鼠两端时，极其喜欢跟人拧着干，你说往西，朕就偏要往东，你说撵鸡，朕就偏要赶鸭。这个变态脾气，应该是在那场持续十几年的大礼议中养成的……就连皇帝自己都没察觉，跟朝臣对着干，已经成为他性格的一部分，几十年来从未改变。
而严嵩在很久以前便把握住了这种心理，擅窥皇上秉性意向，从而驾驭皇上喜怒。如果他想要在嘉靖面前构陷一个人，必然先对那人大加赞赏，然后不带烟火气的，仿佛有口无心的提起对方言行触及皇上厌恶与忌讳之事，必然会惹得皇上龙颜大怒，立时降罪于斯人，绝不宽恕。
反之，如果他要救人，便会像现在这样，先顺着皇上之意对其痛加诋毁，似乎不施之于极刑而不能解皇上之恨，待到皇上以为太过而生出恻隐之心时，嵩便口气一转，花言巧语，让嘉靖帝听来耳顺意舒，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是严嵩如不倒翁般屹立朝堂的秘密武器之一。十数年来屡试不爽，不知多少忠贞贤明之士冤死于无妄，亦不知有多少恶贯满盈之徒逃过惩治，在其羽翼下逍遥法外，继续作恶。
所以沈炼劾严嵩‘伺陛下喜怒恣威福，窃君上之大权’，一点都不冤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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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嘉靖帝不知不觉入彀了，他觉着严嵩是见大事不好，要丢卒保车了，心中竟然对赵文华生出一丝怜悯之情……他虽然对赵文华谎报太平、弄虚作假生出愤懑之意，但毕竟满朝文武只有赵文华一个，主动放弃京城钟鸣鼎食的舒逸生活，下江南提督剿倭，一去就是将近两年。
嘉靖帝觉着，这样‘肯吃苦’、‘肯牺牲’的大臣，纵使有些吹牛皮，放大炮的毛病……责罚一下尚可，焉能连功劳也全部抹煞，一棒子打死？再者，听了沈默对‘治大国如烹小鲜’的生动解说，皇帝已然心中有数，是以并未真正生起气来。
心里打定主意，嘉靖帝便缓缓起身，走下御阶，坐在严嵩的锦墩上，望着跪在地上的老首辅道：“老首辅有点不近人情了吧？赵文华虽然有些名不副实，但在江南两年时间，风餐露宿，鞍马劳顿还是有的，大小二十多次胜仗也是实打实的，苦劳多一些，功劳也不少，如是便杀了的话，会不会让天下人寒心，再没有愿意为朕卖命的呀？”
严嵩见皇帝上套，心中不禁暗喜，却不敢表露一点，一脸感叹道：“皇上心胸博大如海啊，实乃历代未有之仁爱帝君，臣子们能为陛下效力，实在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啊！”他先是信手送出一顶高帽，表情又恰到好处的转为羞愧，自我检讨起来：“那赵文华得知东南事变，忧心如焚，惊悸无比，想要求见陛下请罪，却不敢打扰圣上清修，就跑到微臣那里……”说着竟挤出几滴泪水，配合着满脸褶皱的老脸，颇有些老泪纵横的哀伤之感，只听他哽咽道：“微臣却不及陛下万一，不仅未曾想到他曾经立下的功劳，还一味的怪罪他‘虚报战果、浮躁不堪’，甚至怒目恶言相向，完全不顾父子之情……当时觉着自己是一味的忠君无私，现在被陛下的仁爱所感化，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偏颇了……”做戏做全套，说完便呜呜哭着自请处分。
毕竟是二十多年的老伙计了，就是条狗也有感情了，嘉靖帝不忍心道：“还不把首辅扶起来？”
黄锦和徐阶赶紧上前，把哭得凄凄惨惨的严阁老搀扶起来，嘉靖帝起身指一下锦墩，两人便扶严嵩坐下。
嘉靖帝负着双手，眺望向窗棂外破碎的天空，那里有一群鸽子飞过，悠扬的鸽哨让皇帝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悠悠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欠的饥荒谁去还，让赵文华再下东南吧。”
听皇上这样说，严嵩喜极而泣，从袖子里哆哆嗦嗦抽出一封奏章道：“启奏陛下，臣有赵文华请求再次提督东南的奏章！”
“哦？”嘉靖也不回头，就那么望着天空，淡淡道：“念！”
严嵩苦笑道：“老臣眼花了，还是请黄公公帮着念一下吧。”
黄锦看嘉靖点头，便接过来，展开奏折念道：“……倭寇盘踞海外，进退自如，时聚时散，殊难捕捉。若想战而胜之，更需将帅和睦，戮力同心。然东南总督杨宜，才不服众，无能无方，偏又气量狭小，嫉贤妒能；浙江巡抚胡宗宪，苏松总兵俞大猷，虽有乐毅孙武之才，却受其节制，处处掣肘，难以施展，方使敌乘虚而入。否则何以臣仅还朝数月，东南百姓竟再遭倭寇涂炭？”
“微臣本庸碌之才，蒙皇上不弃，忝列朝班，常思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之万一。眼看倭寇猖獗，君父心忧，臣寝食难安，思虑再三，斗胆恳请皇上罢黜杨宜，以解脱浙江文武之束缚，方可使上下齐心戮力，以彻底平定东南！微臣也不才，恳请再次出师！臣以身家性命担保，三年之内，必让千里海疆再无倭寇作乱，还陛下一真正之海晏河清！罪臣赵文华泣血拜上。”
嘉靖帝默默的听完了，天上已经见不到鸽子，这才回过头来，淡淡道：“怎么不早拿出来？”
“议罪过就是议罪过，如果拿出这封请缨奏章来，难免有干扰圣断的嫌疑，微臣是万万不敢的。”严嵩信口胡说道……事实上，皇帝气还没消的时候，拿出这东西一点用都没有。唯有此时，才能一锤定音，还能反咬一口。严阁老对于火候的把握，确实是炉火纯青，比李默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沉吟片刻之后，嘉靖帝问那两位一品大员道：“二位卿家以为如何？”
徐阶干脆没有张嘴的欲望，因为他知道，李默一定会急不可耐的反驳，果然听他沉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第三二五章 猫戏耗子
李默见好好的一次绝杀，便被严嵩哭哭啼啼地给搅和了，心里别提有多窝火了。皇帝一问，就像点着了爆竹一般，砰得炸开了：“陛下，万万不可，赵文华在东南两年，刮地三尺，军民不胜其苦，官府不堪其扰，若是再让他回去，恐怕不用倭寇打来，东南自己就乱了！”
“李大人，说话是要负责的。”严嵩义正言辞道：“你这是在攻击一位赫赫声名，且与你同为六部的上卿，这样说是不是欠妥当？”
“怎么个欠妥当了？”李默感觉今天想要把赵文华拿下，非得一硬到底了：“年前赵贞吉在浙江查案子，已经查出仅仅一年之内，便有五十多万的军饷不知去向，这些钱到底流到哪里去了？恐怕有人比我更清楚吧！”
“李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严嵩浑浊的双目突然寒光四射，一股笼盖四野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才将这个锦衣玉带的糟老头，与帝国的首相联系起来，只见他逼视着李默，一字一句道：“含沙射影可不是君子所为！”
嘉靖帝这时已回到了蒲团前，刚想坐下，又站在那里，转身望着对峙的两大权臣，嘴角甚至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在首辅的逼视，皇帝的瞩目下，李默知道自己一步不能退，咬着牙瞪圆了双眼道：“说就说，他赵文华贪污的银子，一多半都流到你严阁老这个祸国巨奸的口袋里了！”
“什么？”严阁老也不自辩，也不反驳，反而不着边际道：“‘奸’字怎么写？得有三个女人才行。谁不知我严嵩平生只有一个糟糠妻？身边再无任何女子！”说着呵呵一笑道：“倒是你正气凛然的李大人，除了正房之外，还有两个小妾吧？这个‘奸’字，老夫恕难受用，还是奉还给李大人吧。”
“你！你！你……”就像徐阶一样，李默直到正面交锋的一天，才发现这千年老妖一般的严阁老，是多么的可怕……
※※※
李默被严嵩挤对的哑口无言，徐阶沉默着，但大家的目光都下意识望向了负手站在御阶上的皇帝，大殿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大家都很清楚，李默拿不出新鲜玩意了，此役大败亏输已成定局，严阁老又要像之前无数次，得胜凯旋而归了……现在只等嘉靖帝给出最终的裁决了。
嘉靖的面容如古井一般，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来，他幽深的目光在所有人眼前扫过，最后落在了严嵩的脸上，仿佛观赏古董一般，细细打量一阵，看的严嵩心里发毛，这才轻声道：“严阁老。”
“臣在……”严嵩赶紧答道。
嘉靖脸上的神色甚是复杂，双目却不转瞬的盯着他，幽幽道：“朕这里有两本账册，你知道是什么内容么？”
一听‘账册’二字，严嵩心里咯噔一声，说话直接带上颤音道：“老臣……不知道。”
嘉靖帝玩味地打量着他的脸，淡淡笑道：“不妨自己看看！”说着，不带烟火气的挥了挥宽大的袖袍。
黄锦便将那两本账册，从皇帝身后取出，用托盘端着，送到严嵩的面前。
李默这时也是一愕，接着仿佛明白什么一般，毫不掩饰面上的狂喜，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黄锦捧着托盘，一步步向严嵩走了过去，严嵩已经猜到上面的内容了，方才绝地反击的得意，倏地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他忍不住冷汗直流，浑身发颤，若不是坐在锦墩上，恐怕早就瘫软在地了！
但不管严嵩多不情愿，黄锦还是很快到了他身前，轻声唤道：“阁老，请看。”
严嵩仿佛如闻丧钟，望着那蓝色的账册，迟迟不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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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有些快意的望着严嵩，除了修道之外，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手下那些权倾天下的大臣，被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精神失常。
所以看到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严阁老，转眼便成了这个鬼样子，他竟然快意的微微发颤，深深吸口气，缓缓道：“看……”
“是……”严嵩终究还是拿起了账册，颤颤地翻开一页，看一眼接着抬头道：“皇上，字太小，臣老花眼太重，看不清。”
“眼镜。”嘉靖用下巴示意一下，便有个紫衣小太监，端着个精致的眼镜盒，奉到严阁老面前，细声细气道：“阁老请用。”
严嵩算是明白了，皇帝是要把自己往死里逼啊……他真想像那些鸽子一样，扑棱扑棱的飞走得了，但他终究是个腿脚都不利便的老人，终究是拗不过大腿的胳膊。只好颤巍巍的打开眼镜盒，拿起里面的御用金丝珐琅眼镜，戴在眼睛上，深深叹出一口苍凉之气，只好翻看起这本足以致命的账册来。
仿佛翻完了这个首辅就没得做一般，严阁老看的极慢，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能磨蹭一会是一会。
仿佛猫戏耗子一般，嘉靖帝任由严嵩磨磨蹭蹭。但李默忍不住了，出声道：“陛下，严阁老年纪大，看得慢了，让微臣帮着一起看吧。”
“惟中，你意下如何？”嘉靖帝问严嵩道。
听见皇帝叫自己的表字，严嵩浑浊的双目登时放出一丝希望之光……他们君臣相交二十年，皇帝还从没当着众人的面，交过自己的字……严阁老福至心灵，登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看来往日的情分上，朕就放你一马。
严嵩满脸乞求的望着皇帝，可怜兮兮道：“臣自己可以的。”
“嗯。”嘉靖帝点点头，对李默笑笑道：“看来严阁老不用帮忙。”
李默只好闭上嘴，他虽然胆子大，却也不敢上去硬抢。
※※※
冷冷望着虚脱了的严阁老，嘉靖帝缓缓道：“既然阁老准备自己看，那就拿回去，给你的儿子，还有干儿子们好好看看。”
“老臣遵旨。”严嵩叩首道。
“你们也不要看一遍就算了，要经常翻阅，温故知新，不要再忘了。”嘉靖帝阴着脸，一语双关道。
“老臣……定带着严世蕃和赵文华他们，时常阅读，永世不忘。”严阁老那颗受尽惊吓的老心脏，再也给不了一丝力气，竟然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嘉靖也不让人上前去扶，就这样任其瘫在地上道：“还有一样，就是赵文华弹劾杨宜的奏章。阁老，你认为要不要照准呢？”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严嵩现在是彻底服软了，跪在地上道：“擢黜之恩皆出自上，臣听陛下的。”
“呵呵……听我的？”嘉靖帝坐在蒲团上，闭上双目道：“照准了吧，然后吏部主持一下，尽快推选出继任者。”
李默本来被蹂躏的灰头土脸，但现在见陛下明显还是向着自己的，便又重新恢复了活力，朗声道：“臣遵旨！”
“还有没有别的事？”嘉靖帝没有答话，直接问道，显然是已经不耐烦了。
这时候，一直装作困觉的徐阶却开口了：“陛下，今天是初六，后天考官就要入考场了，请问陛下，考题是否已经出好，还有考官指定何人？”他其实真不想问，但就怕皇帝修炼过火，万一忘了国家的抡才大典，那可就是千古笑话了。
“放心，考题已经出好了。”嘉靖微微点头道：“主考官么？你为正，李本为副吧，至于同考官的人选，等明天你俩一起过来，跟考题一起交给你们。”显然皇帝早已经决定了。
那大家还能说什么？只有同时伏在地上，山呼：“臣等告退！”便鱼贯而出。
※※※
大臣们都退下后，大殿里恢复了安静，嘉靖帝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搬运内息，他得好好恢复下精力才行。不禁暗暗感叹道：‘确实是老了，想当年朕以一人对满朝文武，犹自杀得酣畅淋漓，完事还可以盘肠大战三百回合，哪像现在这样虚脱？’想到这，嘴角浮起一丝快慰的笑容，无声道：‘百花仙酒，真不错。’
待皇帝睁开眼睛，对侍立在大殿里的沈默道：“中午了，陪朕用膳吧。”

第三二六章 嘉靖的御膳
凡事但凡和皇帝扯上关系，那就复杂了。比如说这吃饭，那就不能叫吃饭，而是叫用膳了。
沈默想不到有朝一日，也能有机会吃上御膳，心里还是很激动的。亦步亦趋地跟着皇帝，往用膳的嘉明殿走去，这里自皇帝用膳之前半个时辰，便已经被大内侍卫森严戒备起来，不许闲人过往。
待他和皇帝进去嘉明殿，只见这个稍小些的殿中，摆着张铺着明黄色桌布的长桌……五尺五的宽度，却足有一丈半长。桌上的器皿都是做工极其精美的金银器，什么金碗、金勺、金叉子；银杯、银碟，银筷子，琳琅满目，目不暇接；还有些陶瓷的碟子，看样式应该是景德镇出产，却是从没见过的细腻精致。菜还没上来，单看这一桌子的器皿，便已经尽显这皇家气派了。
沈默一看，除了龙椅之外，没有第二把椅子，心说竟让我站着吃饭？这也确实是宫里的规矩，好在嘉靖帝是个讨厌规矩的皇帝，挥挥手道：“赐座。”不然待会要是想说句话，朕还得仰着头，那该多别扭啊。
边上伺候的宫女便搬个杌子过来，待沈默谢恩坐下后，站在陛下身后的黄锦提着嗓子道：“传膳……”
只听铛的一声轻响，竟然有悠扬的乐曲声奏响。沈默这才注意殿角一侧的纱幔后，藏着一队宫廷乐师，不由暗叹道：‘皇帝真是会享受啊，吃饭都要乐队助兴。’
伴着这乐声，几十名穿戴齐整的紫衣太监们组成的队伍，捧着几十个绘有金龙的朱漆盒，整齐有序、无声无息的进到大殿里，在餐桌一侧跪下，双手高高举起食盒，不带一丝晃动。
黄锦又唱道：“拨食！”殿中伺候的十来个，左手拿一条红罗绣手巾的美丽宫女便上前，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各色御膳菜肴，整齐地摆放在膳桌上。
沈默注意到每个盛装御膳的器皿外，都挂着个小银牌，正在奇怪间，便见宫女们把银牌放进汤菜里试一下，待没有变色后，又有一队小太监，拿着银质的碗筷上前，在每一样菜肴中夹一些出来，吃过没有立毙，黄锦才终于道：“请陛下用膳！”
这时候，菜都凉了……
※※※
数不清品种的鲜果、干果、蜜饯、饽饽之类的小食外，主菜是清一色的斋菜。
因为道家讲究清静自然，要想长生不老，基本上就不能茹荤，所以嘉靖帝的御膳也是素席，沈默对此早有耳闻，为此还感叹过嘉靖帝节俭呢……听说慈禧太后一顿要吃掉二百两银子，别的皇帝御膳花费也差不多，他觉着光吃饭一项，皇帝一年就能省出好几万两银子。
其实这只能说明，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却也不想想，道士皇帝也是皇帝，只要是皇帝，私欲就难以节制，那些淡出鸟来的真正素斋，偶尔啖之，尚觉有趣，但要是天天吃……这个长生不修也罢。
所以负责御膳的大太监，便把各种山珍海味熬出最精华的汤汁，加入到各种素膳当中，吃起来完全没有青菜萝卜的味道，而是像熊掌鲍鱼一样美味，嘉靖帝这才有了胃口，便让大太监们每日这样备膳。
沈默吃了一块豆腐，觉着很好吃，心说回去也让柔娘做给我吃，他却不知道，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盘豆腐，是需要十几只山雉来配的。而这只是其中最便宜的一道，其余菜式也全是看似寻常，实则极为考究，耗资靡费的‘假素膳’。
如果沈默知道，这一桌御斋的花费是八十两银子的话，想必不会再把‘节俭皇帝’的头衔，颁给嘉靖皇帝了。
※※※
陪皇帝用膳的时候，沈默注意到，在边上伺候的大太监黄锦，腮帮子一阵阵抽搐，仿佛极是肉痛。沈默心说：‘这人怎么这样？又不是你掏钱，心疼什么啊？’
可事实上，这顿饭确实是黄锦买单。到底怎么回事呢？因为西苑不在皇宫里面，距离供应皇家膳食的光禄寺厨房很远，所以嘉靖皇帝的饮食，就由他身边亲近的大太监来掌管……无非也就是司礼监的一掌印、四秉笔，正好一手之数。
司礼监是十万太监的总管，进钱的地方多，下面人孝敬颇丰，嘉靖帝知道他们都很有钱。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觉着朕连肉都不吃，花不了几个钱，便让身边的几个大太监轮流做东请他吃饭，不再从公家的账上支出。
这要是一顿两顿的还行，可天长日久皆是如此，就算大太监们都是贪污犯，也已经着实吃不消了。比如说黄锦，已经将自己在什刹海附近的一处大宅第卖了，那可是他准备养老用的啊！却也只能再坚持一个月，愁得黄公公暗自心疼落泪，也不敢明讲，只能捱一天算一天了。
※※※
黄锦的伤痛沈默不懂。反正沈默是吃的很爽，方才在帷幕之后，他看到了一场最精彩的群猴大战。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对皇帝的敬畏，已经随着严嵩耍猴成功而荡然无存了。
是的，在那场交锋中，看似是嘉靖帝力挽狂澜，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但实际上严嵩丝毫无损，还化解了赵文华的危机，拿掉了东南总督，重创了李默的气势。可以说，这次是嘉靖赢了面子，面上光鲜；却被严嵩赚去了里子，回家偷着乐去了。
事后回想，沈默发现严嵩在极其不利的境地，毫发无伤且取得如此丰厚的战果，全是利用了皇帝的情感变化，所以他认为皇帝被耍了，更悲哀的是，嘉靖浑然不觉，只以为别人被自己耍了。
想通了这件事后，沈默竟暗暗为严阁老喝彩叫好……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今天跪啊跪啊，比一辈子跪的时间都多，这让他十分的郁闷，要是没有严阁老为他解气，这顿饭都吃不好。
陪着皇帝用完膳，嘉靖移座偏殿，喝六安瓜片消食。沈默这次没有坐了，只好老老实实站着，心中还自我安慰道：‘站着有助消化，比喝茶管用多了……’
皇帝端着茶盏，开口问沈默道：“你怎么看今天的事情？”
“恕微臣之言，几位大人不一心。”沈默小声答道，便不再多说，对于这种容易触雷的话题，还是惜字如金的好。
“不错。”嘉靖点点头道：“人心隔肚皮，没有哪两个人是真正的一条心，大臣之间是这样，他们跟朕也是这样……”说着带些感伤道：“寡人寡人，孤家寡人，就是永远都没有朋友的人啊……”
沈默知道这纯属无病呻吟，所以也不接话，只是保持一副专心倾听的神态。
※※※
果然，嘉靖帝收起情怀，问道：“今天严嵩关于‘奸’字的演绎很精彩啊。朕来问问你，你觉着严阁老和李尚书两位，到底哪个是忠哪个是奸呢？”
沈默心说你饭后消遣，也不能让人搜肠刮肚，会消化不良的。因为这个不能再推脱，皇帝让他隐于帷幔之后，观看大明朝的最高级会议，显然是有深意的……机会降临，就要一把抓住，不然一辈子都没戏，他稍一寻思，便赶紧恭声道：“微臣斗胆，觉着二位大人就像两条河。”
“那两条河？”嘉靖这下来了兴趣，坐直身子道：“说来听听。”
“长江与黄河……”沈默道。
“长江黄河？”嘉靖帝失声笑道：“呵呵……你未免将他俩捧得太高了吧？”
“陛下心怀九州四方，即使长江黄河也只不过是您心中的一部分。”沈默很有长进道：“但微臣和百姓眼中，代天掌管天下政务的大人们，就像长江黄河一样，关系着我们的日子能不能过下去，过的好还是不好。”
“这个比喻有点意思。”嘉靖笑道：“那你觉着哪个是长江，哪个是黄河呢？”
沈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声道：“不管是长江还是黄河，都灌溉了两岸，也都会泛滥成灾……”
嘉靖帝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道：“长江清些，黄河浑些，但都有用处，也都有坏处，本质上是一样的。”说完，面上终于露出赞赏之色道：“说得很好，巧妙不失坦诚；生动却很精辟。”
沈默赶紧自谦，嘉靖帝起身道：“你说的不错啊，其实都是一丘之貉，但朕偏偏离不开他们啊。”说着走到沈默面前，两眼直视他道：“你将来想做长江，还是黄河？”

第三二七章 皇帝恩赐
将来做长江还是黄河？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十分难以应对，因为选其中一个就相当于否定另一个，都会跟之前的说法相悖，无异于自扇耳光。
但皇帝的问话不能不答，沈默只好拿出无赖精神道：“微臣只知道为圣上分忧，陛下需要我做长江，臣就清澈见底，需要我做黄河，臣就立刻浑浊，毫不犹豫！”显然观摩严前辈的演出不无裨益。
嘉靖没想到沈默作此回答，不由哈哈大笑道：“小滑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把皮球踢还给朕，你算是为朕分忧么？”
沈默有些忸怩道：“微臣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着两位老大人都有好的地方，也都有不好的地方，微臣不想像他们一样，微臣觉着也许可以更加改进一些。”
嘉靖帝颔首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这是应该的。”说着起身道：“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你若是考不中进士，一切都是白搭。”
沈默赶紧问道：“圣上的意思是，微臣还可以参加今年的春闱？”
“如果你愿意的话。”嘉靖淡淡一笑道：“去吧。这次你做的不错，朕要给你点儿奖励。”说着招招手，让那黄锦过来道：“去，把我的灵丹拿一粒来……”
沈默：“……”
“朕的灵丹，能祛百病，增七年阳寿。”嘉靖很自豪道：“除了今天来的三个家伙，群臣中只有陆炳有福享用过。”
沈默赶紧摆出很激动的表情道：“皇上，皇上，微臣，微臣……”竟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嘉靖以为他是受宠若惊，却不知沈默乃是单纯受惊……那玩意儿可是重金属严重超标啊，据说严阁老曾经吃爆了菊花，沈默可不想重蹈覆辙。再说就算吃不死人，重金属会在身体里沉积，万一将来生个儿子没屁眼怎么办？
所以他打定主意，回去就把这颗丹药藏起来，等以后科学昌明了，让后人化验化验，看看嘉靖帝到底吃的是什么鬼东东。
※※※
黄锦很快去而复返，用托盘端着个漂亮的青瓷小瓶，走到沈默面前，便听嘉靖帝道：“不要嫌朕小气，这丹药用几百种价逾黄金的材料，本钱极高，且一炉练不出来几个，只此一颗，别无另赐了。”
沈默赶紧跪接道：“谢陛下隆恩，微臣岂敢，能有此一粒，就是微臣三生有幸，祖坟上冒青烟了。”
黄锦将那小瓶递到他手里，小声道：“陛下所赐，你得当场服了。”
‘啊……’沈默差点惊叫出声来，颤巍巍的拔开瓶塞，看见里面红艳艳的一颗鸡蛋大小的丹药，恐怕毒不死人，也能把人噎死。
黄锦又给他端一碗水来，看来是非要他吃不可了。
沈默端着那碗水，捏着那颗又大又圆又红的丹药，久久不见动弹，过一会儿，竟然大颗大颗地掉下泪来。
嘉靖帝奇怪道：“你怎么哭了？”
沈默搁下碗，擦擦泪道：“微臣君前失仪，真是该死……只因为想起那远在千里之外，又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拉扯我长大的父亲，他的身体本就不好，为了我的案子担惊受怕，现在也不知怎样了……”说着俯身请求道：“微臣恳请陛下，将此丹药赐予家父，让微臣带回去吧……”
嘉靖帝为了爹娘的名分，跟朝臣们争斗了十几年，甭管原先是不是真孝顺，反正他现在已经坚信自己是大孝子了，闻言十分感动道：“百善孝为先，能在灵丹妙药面前，想起自己的父亲，这说明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朕怎么会怪你呢？”说着一挥手道：“把这颗丹拿回去吧。”
“谢陛下隆恩。”沈默偷偷擦汗，还没来得及庆幸，又听皇帝十分慷慨道：“我大明以孝立国，孝行应当嘉奖。黄锦，再去拿一颗来……”
沈默差点没趴在地上。
黄锦只好又回去拿一颗过来，嘉靖帝有些肉痛道：“这颗没有要转赠的人了吧？”
沈默眨眨眼，艰难道：“有……臣的未婚妻，她本是大家闺秀，却陪着微臣千里北上，冰天雪地、风餐露宿，将微臣伺候的没遭一点罪，可是她却因为长途奔波，积劳成疾，到通州时便病倒了，到现在还没好……”
“婆婆妈妈的傻瓜，心里光装着别人，没有自己。”嘉靖帝笑骂一声道：“拿回去吧，拿回去吧，你自己无福消受，却怪不得朕了。”
这就是逐客了，沈默赶紧乖乖行礼退下，在太监的引导下出宫不提。
※※※
这厢间，嘉靖已经进了静室，在蒲团上盘腿坐定，开始他每日打坐前的准备。
黄锦一手端着个金镶玉的水杯，一手捧着与先前一模一样的丹药，走到嘉靖面前，低声说道：“主子，该进丹了。”
嘉靖从瓷瓶中将‘大红鸡蛋’倒出来，张嘴送进口中，又就着水，使劲吞了下去，噎得他也是连翻白眼，黄锦赶紧上前为陛下抚胸，嘉靖有些郁闷道：“你说陶天师也是，就不能把丹药炼小点吗？”
黄锦笑道：“要不主子，咱们下次切着吃吧。”
“笨蛋，切开了灵气就散了。”嘉靖帝白他一眼道：“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出去了别说跟着朕好些年，省得给朕丢人。”
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人，听了嘉靖这句看似无心的玩笑话，黄锦却吓得脸都白了，跪下砰砰磕头道：“主子爷，您可千万别赶奴婢走，呜呜……”说着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起来。
弄得嘉靖一阵哭笑不得，只好放弃了打坐，拿脚踢踢他道：“行了，别哭了，瞧你这点出息，还没说让你去干什么，就吓成这样。”
黄锦的胖脸上满是泪水道：“俺们这些太监，都是主子爷的奴才，这奴才的地位高下，就是看得宠与否。要是主子爷把我赶出去，他们还不得把我往死里踩啊……”
“不会的！”嘉靖听了很爽，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摆下手道：“朕让你去一个人人向往的地方，干一件人人羡慕的差事，保准你比在朕身边还风光。”
黄锦抽泣道：“那也不比主子爷身边好。”
“没出息的东西。”嘉靖佯怒道：“朕可不喜欢不听话的奴才！”
黄锦赶紧老实道：“奴才听话，奴才一定比谁都听话，主子爷您说吧，让奴才上刀山下火海，奴才眼都不眨一下！”
“朕可舍不得你这么好的奴才。”嘉靖哈哈笑道：“好了，跟你直说吧，朕准备让你南下。”
“南下？”黄锦瞪大眼道。
“去浙江。”嘉靖沉声道：“把江南制造局和市舶司重新振作起来！你是从那里出来的，这事儿还得你来办。”
“哦，奴婢明白了……”江南制造局和市舶司，一个管督造丝绸布匹，一个管与西洋的官方通商，都是内廷的衙门，直接隶属于司礼监。当年黄锦正是因为在制造局差事办得好，才被嘉靖提拔进司礼监的。
也算他福气大，前脚离开江南，后脚倭寇就来了，叮呤当啷一打仗，市舶司的商船出不了海，大明朝那广受欢迎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商品也无法变现，光这一项损失一年少说在千万两白银以上。
“朕也是痛定思痛啊。”嘉靖帝一脸追忆道：“当年海上畅通的时候，咱们大明花钱如流水，却从没窘迫到今天这个地步……朕的寝宫，还有京城的城墙至今没钱修；地震了，还得借大户的银子赈灾。”
“国家没有钱，但这些事情不能不办，朝廷就得给百姓加征赋税，朕听陆炳说，有些省份已经把赋税征到了嘉靖四十年！寅吃卯粮，卯吃辰粮，总有无粮可吃的一天。”嘉靖帝满脸期盼的望着黄锦道：“为什么这样呢？就是因为市舶司的贸易停了，制造局的纻罗绸缎都压成了山，只能看着一天天陈旧长毛，却换不来钱，你说该怎么办？”
“重开市舶司。”黄锦还能说什么。
“朕很看好你哟。”嘉靖一脸欣慰笑道：“把这个差事办好了，将来李芳退了，他的位子就是你的。”
“谢主子。”黄锦快愁断肠子了，面前却还要满是感激。只是他也知道丑话还得说在前头，以免以后难做：“不过……海上都是海盗，咱们的船出不了海，奴婢干的再好也是白搭啊。”
“放心，俞大猷的水军建成了。”嘉靖道：“朕给他下一道旨，全力给你护航。”说着眨眼笑笑道：“而且朕会重新派个杭州知府，到时候你遇到困难就去找他，他一定可以药到病除。”
“哪位大人这么神？”
“现在不能说。”

第三二八章 春闱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这首诗的名字叫劝学，是一首广告诗。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其作者名唤赵恒，职业是一位皇帝。这位皇帝通过描绘出鱼跃龙门一夜暴富、光棍娶妻等赤裸裸的诱惑，大肆宣传他们家的科举。为的就是让天下人为他们家的科举而疯狂。
但广告毕竟是广告，光夸大疗效，却不说这一条多么漫长而痛苦的路。事实上，科举考试是地地道道的万中选一，且不说中进士，单说要成为算是初步成功的举人，需要经过三级童生试，录取率是三千分之一，再经乡试及其预备科试，录取率是二百五十分之一。当然因为可以重复考试，实际淘汰率要降低许多，但‘十万中选一’的录取率还是有的。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文场搏杀何尝不是如此呢？
就算那些杀出重围的幸运儿，哪个不是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呢？他们从一个小小蒙童，寒窗苦读后，参加层层淘汰率惊人的考试，想要最终考中进士，平均需要三十年时间。
三十年啊，足以让一个奶声奶气的稚子，变成胡子拉碴的猥琐大叔，人生中最美好、最宝贵的少年、青年时代，就这样蹉跎而过，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但就是这样残酷的现实，依然无法阻挡这个社会对科举的膜拜，几乎所有的人家，只要有条件都会让子弟读书，参加这希望渺茫的科举，只因为在大明朝，想要当官，别无他途！
※※※
嘉靖三十五年二月，经过三年来的层层选拔。又产生新一批的举人，和往届的落第举子齐聚京城，准备参加三年一度的礼部会试，向科举考试的最后一道关卡，发起新一轮的冲击……虽然考中举人，便等于跻身统治阶层，能谋个一官半职，一辈子衣食无忧、受人尊敬、老有所养，已经可以算是成功人士了。但要想飞黄腾达，过上那种‘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的顶级生活，不考进士是不可能的。
为了能充分适应京城寒冷的气候，做好考前准备，各省举子们一般都会在年根前后赶到京城，会试成绩三月出来，所以他们至少需要在京城呆上至少三个月。
两京一十三省，四千五百名考生，每个举人老爷都有三五名甚至十几名不等的随员。一下子一两万人涌到京城，住宿变成了首要解决的问题。客栈当然是栖身的主要场所，精明的商人们也自然不会错过这个黄金商机。除了原先的客栈之外，他们提前将贡院附近的房产租赁下来，改建成临时的旅馆，这些旅馆在会试几个月里必定爆满，让商人们赚够一年的钱。
即使那些远离考场的客栈，为了招揽考生，也会临时改名为‘状元店’或者‘状元古寓’之类，让考生们得到一种精神安慰，同样可以有不错的买卖，得到五到十倍的收成。
相应的，京城这几个月的物价也水涨船高，几倍于平时。据统计，这三个月的住宿费最少要四十两银子，加上吃穿住用、人情往来，省着花也得百八十两银子，若再算上往来路费，一次考试的成本，可能就要一百五六十两。
这么大一笔银子，显然不是每个考生都能掏出来的，尤其是那种屡试不第，多年往返于两地的举子，更是无法承担。
所幸的是，各省甚至一些大府都在京里建有会馆，可以为举子们提供免费食宿的场所。这些会馆一般是由同籍贯的官员，捐款或募资筹建而成，平时对本乡入京人员提供住宿，并收取相对低廉的费用以自给。但遇到大比之年，凡是与考试没有关系的人员都要暂时搬出去，专门来接待考生及其随员，且基本上都是免费食宿，以解考生的后顾之忧。
这样的会馆京城有二百多家，今年最有名的一个，是绍兴会馆。这倒不是因为它有多大，多豪华。而是因为住在里面的举子，实力太强了。
如乡试一般，举子们考前也是要开文会的，还会邀请闲得蛋疼的翰林们出席品评。这些翰林们都是前几科名列前茅的高材生，学问自然过硬，评价也极具参考价值。
翰林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除了品评文章之外，他们还会预测考生中与不中，最终的名次如何。当然因为各自向着各自的老乡，这种话题总会引来不小的争执。
今年的争执依旧不小，但有一点是翰林们公认的……绍兴肯定是及第人数最多的一府，而且其中一个叫诸大绶，和一个叫陶大临的，乃是丙辰科状元的有力竞争者。
这下子两人还没考试就名声大噪了，许多人慕名而来，有参观的，有求教的，也有踢馆的，扰得人不胜其烦。不过好在两人都有良好的风度，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耐心接待每一个来访者，赢得了极高的声誉。
许多人问他俩，为何可以保持如此谦逊的态度，两人都会不厌其烦的重复这样一句：“吾学不如沈拙言，才不如徐文长，有何可恃？”翻译成通俗的话讲，就是我们考不过沈拙言，才华也比不过徐文长，凭什么骄傲呢？
这无疑让大伙对这两位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又问道：“二君何在？”
“皆未至。”两人只得郁闷的答道，心里十分焦急道：‘你俩要是再不来，这下黄花菜都凉了。’
※※※
一直到初七日报名截止，初八日领取考牌，两人还没有出现，绍兴会馆中的琼林社五人组这下是彻底心凉了，在无限遗憾中度过一夜，第二天丑时起身，洗脸穿衣吃饭，再仔细检查一遍考具，将其一件件在考箱里摆好，这已经是轻车熟路的了。
他们所用的考箱，还是当初乡试前，殷小姐送的呢。轻拍着那做工精良的考箱，孙铤不无感慨道：“当初咱们七个在乡试前，全都失眠了，一个个顶着黑眼圈，还嘴硬逞英雄，真是想起来就想笑。”
吴兑点头道：“是啊，还以为咱们七个还能一起考会试呢。”
孙鑨面上难过之色一闪而逝，沉声道：“祈求他们俩平平安安吧，考试三年一次，只要人没事，晚考几年也无妨。”他们已经听浙江捎信来，说沈默因为胡宗宪的事情吃了官司，被押解到京城受审，徐渭也同时消失不见，至今杳无音讯。
他们也曾经托人打听过，沈默现在在哪个衙门，却无一人知晓，仿佛他压根没到京城一般。这意味着什么，孙鑨这种官宦子弟最清楚，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时候不早了，咱么该出发了。”陶大临轻声道：“师兄一定希望咱们考个好成绩出来，给咱们琼林社争光！”
“是啊。”诸大绶检查完毕，合上考箱道：“拙言一直期望让琼林社名扬四海，现在他来不了，这个任务就得由咱们来完成！”
其余三人也点点头道：“这一炮一定要打响！”
五人便出了会馆，披星戴月赶向顺天贡院，只是少了些去岁的意气风发，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不得不承认，作为这些人的主心骨，沈默的缺席乃至不测，对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
不一时到了崇文门内东南隅，便见一座‘天开文运’的大牌坊，看着牌坊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五人知道，会试的考场……顺天贡院到了。这座全国最尊贵的考场，除了比杭州那座大些，其余在规制上都一模一样。只见大门上正中悬‘顺天贡院’的墨字匾额，东、西立着‘明经取士’和‘为国求贤’的匾额。考生们在辕门外按省份集结，等待点名入场，一切步骤都与乡试无异。
这次浙江送考的提学大人，手气不是一般的好，竟然抽到第一个进场。辕门一开，浙江的举子们就在旁人艳慕的目光中，提着东西往里涌动，准备接受检查。
诸大绶五个有意无意的落在后面，但也不过拖延了一刻，还是不得不进场。
走到院门口，五人最后回头望一眼，心说这下是彻底没希望了。
在兵丁们的催促声中，几人刚要回过头去，却听到远处若有若无的一声：“等一等……”
五人回头一看，只见两个人影从贡院街头飞奔而来，待稍微近些，可不就是沈默和徐渭么？
奇迹真的发生了……

第三二九章 小张大人
“来了，来了！”在几人情不自禁的欢呼声中，沈默和徐渭从远处飞奔过来。
但就在这时，外门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下令道：“时间到，关门。”
诸大绶几个急忙道：“且通融几息，两位同年转眼就到了。”
那外门官冷着脸道：“不行，时间到了。”说着一挥手，几个守门兵丁便去关门，几人却死死抱住辕门，不让他们得逞。辕门前一时间推推搡搡，引来一片围观。
一件事情闹大，那外门官黑着脸道：“贡院重地岂容喧哗？把他们给我绑起来！”
“怎么回事？”兵丁们刚要动手，便听一个不怒自威的声音道。
这声音仿佛带着奇怪的魔力，让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兵丁们也住了手。诸大绶几个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穿六品服色的官员，望之不过二三十岁，体态修长，面如冠玉，剑眉朗目，相貌气质皆是卓尔不群。
诸大绶五个自觉也算长得出类拔萃，但与此人相比，却不免有些气馁，心说恐怕只有沈默那家伙才能与之比肩吧。
见那官员一出来便抢了自己的风头，那外门官却很不爽，黑着脸道：“张修撰，你是龙门官，少管辕门的闲事！”
那张修撰摇摇头道：“我不管你的闲事，我只是让后面的考生进去，该点名了。”这时候沈默两个已经跑过来了，张修撰便板着脸道：“还不赶紧进去！”
五人心知这位大人回护，哪还不知情趣，赶紧扯着气喘吁吁的沈默和徐渭，小跑进贡院大门去了。
见所有浙江考生都进去，张修撰朝那外门官拱拱手，意态潇洒道：“大人请关门吧，待会再见。”便转身甩袖而去，帅得一塌糊涂。
那外门官的鼻子都气歪了，站在那里直翻白眼道：“妈了个巴子的，仗着有个次辅做老师，就横成这样！”说着狠狠吐出一口浓痰道：“呸，小人得志。”
却不知在众人眼中，他才真是那个小人得志的。
※※※
一进去大门，几人便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现在才来？这几个月你俩到底跑哪去了？”
徐渭嘿嘿笑道：“绝对惊魂……”
沈默笑笑，阻止他往下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考完了再招供。”
这时那龙门官进来了，大门随后关上。整个浙江的举子便都集中在龙门与大门间的甬道中，等待龙门官大人验明正身。
那龙门官走到身前时，七人一齐向他行礼道：“谢大人相助。”
龙门官呵呵一笑道：“举手之劳而已，总不能让你们大老远白跑一趟吧。”说完便拱拱手，走到龙门口，洪声道：“诸位考生，本官姓张，是此次会试的龙门官，诸位至少都是考过乡试的，自然知道这龙门官的除了要验明诸位的正身之外，还有些有辱斯文的职责。本官也是遭受过此等‘非礼’的，对此深为痛恨，但这也是不得已的做法，因为现在确实有人将一些不该带进来的东西，夹带进来了。”
自然，他说的‘非礼’是指接下来的搜检，在读书人看来，这简直是最大的侮辱，比接下来的三场考试还难捱。但现在经这位龙门官巧妙的解说，众人的抵触情绪不知不觉便少了很多。
便听那位龙门官接着道：“所以呢，必要的搜检是难免的。此次执行搜检的，全是有过数次经验的老兵。搜检时，由两个军士先后进行搜检。为了防止懈怠，这些士兵之间是相互监督的，如果后一个搜出了携带舞弊，就要处罚第一个搜检的士兵。且如果进场后再发现有夹带，包括下官在内的搜检官，以及所有的兵士，都要被罚。”
顿一顿，那位小张大人用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对于考生呢，一旦被搜出有作弊，贡院外带枷示众一月，永久取消学籍。所以我奉劝有个别心怀侥幸的，就算这次没有准备好，不妨这次就当体验一下，回去用功三年再来，肯定比那些第一次的把握大得多……至少不会悔恨终生。”
停一会儿，让众考生好生想想，他才下令道：“现在所有人，无论是官员、兵丁，还是考生，都闭上眼，我数十个数，过后便开始搜检……”
这里他最大，大家只好纷纷闭上眼，听他‘一、二、三、四……’的报数。
等大家睁开眼，便见甬道的南墙根下，多了几个小蜡球，小纸团，甚至还有本巴掌大小的书本……
那龙门官仿佛没有看见一般，下令道：“开始吧……”
※※※
待开始搜检，众考生才知道，这位龙门官大人所言非虚……会试的搜查比乡试要严格许多。
首先是衣物，不论是衣帽，还是袍子裤子，都必须是单层的，子也用单层的，鞋用薄底，因为据说考生可以将资料纳在鞋底之中，挟带进考场。但北京的二月春寒料峭，这么单薄非把人活活冻死不可，所以后来允许带皮衣、毡衣等进场，但皮衣必须去掉面子，毡衣必须去掉里子……
其次，对于考试物品也有严格的规定，坐垫只能用单层毡片，考卷袋也不能有里子，砚台不能太厚，毛笔管必须空心，装水的杯瓶只能用陶瓷，用于烤火的木炭只准两寸长，烛台要求是用锡做的，并且只能是单盘，且必须是空心通底的。至于糕点等食物都要切开。甚至装这些用品的篮子，也要编成玲珑格眼，底面如一，以便搜检……
当然还有搜身，但众考生无论中与不中，出来后都对此保持缄默，所以到底是何等光景，我们也无从知晓。
在这种近乎变态的搜查中，想要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些个方才扔掉作弊工具的考生暗暗后怕，对那位自称姓张的龙门官大人，自然充满了感激之情。
但仍然有两个心存侥幸的考生被搜出来。两人犹不死心，心说这位张大人这么善良，便哭成泪人，希冀他能心一软，网开一面。
谁知任两人哭天抢地，那位张大人也没有一丝动容，把手一挥道：“拖出去，枷了！以儆效尤！”
众考生只觉着这两人活该，没有一点心有戚戚的感觉。
※※※
沈默几个自然不会有问题，顺利的通过搜检，一起进了龙门。但贡院为了防止相识的人串通作弊，所以将同省考生打散了安排座位，所以在座次榜前找到各自的座位后，众人互道一声好运，便就此分开了。
沈默几乎是此次最后一个报名的，所以根本不奢望能分到‘老号’，心说只要不是‘臭号’就可以了。待找到自己考巷，一看考舍，果然是前所未遇的糟糕，正是那‘广不容席’的小号。
沈默叹口气，进去一看，好在高度还够，便十分开心，脱掉皮裘，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打扫完卫生又开始生炉子。他的炉子是若菡精心设计的，既可以取暖，也可以做饭，而且不会有明火引起火灾，用着十分顺心。
待炉子升起来，他竟然一边摇头小声哼着小曲，一边炒了两个香喷喷的小菜，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把外面监考的士兵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说我监考三届会试了，见过不知道多少举子，哪个不是能省事就省事，可还从没见过跑到贡院炒菜的呢……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还郊游么？
却不知经过这么多坎坷磨难之后，沈默的心境已经到了个前所未有的境地。原先许多很在意的东西，现在都可以很从容地面对……比如说这次的考舍，如果是以前，肯定要为不是‘老号’而郁闷很久……但现在，他觉着能进入贡院，坐在这里，便是最大的幸运了。所以他只想好好享受这次的过程，也算是给自己漫长而波折的科举路，留下个美好的印象。
吃饱喝足刷了碗筷，这时才放考题。沈默也不看，直接装进卷袋里，挂在墙上。自己也钻进睡袋里呼呼大睡起来，这几天真是太辛苦了，可得好好睡一觉，休养一下精神再说……
那监考的士兵简直要崩溃了，他更没见过大白天睡觉的考生！！

第三三零章 生财有大道
二月的北京春寒料峭，尤其是一早一晚，飕飕的北风一起，正应了那句‘二月春风似剪刀’，非要把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全刮开触目惊心的小口子才行。
在这种环境下答卷，简直是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考验。虽然考生们都点着火盆，但那长方形的考舍可只有三面墙，一个劲儿的往里灌风。考生必须不时地放下手中的毛笔，用力搓那十根胡萝卜，不然非要冻僵了不能写字。至于已经冻僵了的双腿，管它作甚，反正又不用它写字。
与大多数考生相比，沈默的应试生活无疑是十分惬意的，一觉睡到第二天破晓时分，用昨日的剩饭煮了个白粥，还切碎了俩皮蛋，一点瘦肉进去，做了个简易版的皮蛋瘦肉粥。
洗脸刷牙之后，粥好了，饱餐两碗，浑身都暖烘烘的。沈默这才带上若菡给准备的超薄紫貂皮手套，这东西是依照他的手型，完美缝制而成的，戴上后完全不影响写字，且十分保暖。
再加上怀里揣的小暖炉，脚下搁的小风炉，可保证他完全不受风寒之苦，能够安心舒适的答卷。
待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态，他才从墙上取下卷袋，打开试卷，仔细审阅那前三道四书题。乡试时这三道题就是根本，现在会试更甚。因为这三道是皇帝命题，考官们自然要将全部的精力投注于此，所有从没听说有人以五经题中式，后面两场更是想都不要想。
三题之中，又以首题最重，这是毋庸置疑的。当沈默看到首题时，不禁莞尔，只见那题目只有五个字，曰‘生财有大道’……可见人穷疯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嘉靖皇帝竟然在会试题目上，直截了当的问询起，如何解决大明朝的严重经济危机的问题。
但这题目并不会引来非议，因为此句确实出自《大学》，论述治国之道的‘传’之第十章，原句是‘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生之者多’是创造财富的人多；‘食之者寡’是寄生在前者身上的人少；‘为之者疾’是创造财富速度的快；‘用之者舒’是消耗财富的速度慢。所以谁都知道，这句话阐述了富国裕民的真理，在于开源节流，多挣少花，然后便很自然的铺陈出去，写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
这样在平时自然稳妥，相信大多数考生也是这样做的。但沈默以自己对政局的清晰认识，知道大明的财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就连那些身为‘食人者’的官员，都被欠俸数载，过年都不见荤腥。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沈默由此判断嘉靖帝出这道题，一定是希望看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得到一些大而空的泛泛之谈。
放在几个月前，沈默肯定毫不犹豫的选择随大流，用自己扎实的文字取胜，但经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见过那位神神叨叨的嘉靖皇帝后，他的思想发生了转变——大丈夫生于斯，当顶天立地，敢言敢干！总想四面讨好反而讨不到好，蝇营狗苟委屈道自己不说，还忒得让人看清，倒不如畅所欲言，放手去干，就算功败垂成也不后悔！
※※※
酣畅淋漓的答完了第一场，与乡试不同，会试并不允许考生出场，而是在收卷完毕后，下发第二场的考卷，立刻进行次场考试。
至于那收上来的墨卷，也如乡试一般，由收卷官签名用印，然后由外帘的弥封官把姓名封了，送往誊录所由誊录人员用朱笔誊成朱卷，再经专人对读，确定无误后，才将弥封朱卷弥封，把两卷送到收掌所，核对朱墨卷的红号无误，又将两卷分开，墨卷在外帘官处存好，朱卷送到内帘飞虹桥上。
在那由严阁老题写的‘至公堂’中，此次会试的副总裁，大学士李本，十八房同考官，十八位内监官的目光，都定定望着门口……本次会试的总裁官徐阶，和总监官陆炳，押送着第一场的朱卷从飞虹桥进来。
一见两位大人来了，屋里众人连忙离座参见，徐阶和陆炳也拱手还礼，然后便带着他们来到堂上，在‘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前，恭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徐阶还代表所有阅卷官进香盟誓道：‘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徇私情，不受请托，不纳贿赂——有负此心，神明共殛！’
待进行完这套公事后，徐阶起身转过头来道：“诸位，千叮咛万嘱咐，其实就是一句话，要‘秉公’。今年的考题你们也都做了，自然也该知道陛下有多看重这次考试……”一双不大但炯炯有神的眼睛，威严的扫过众人道：“阅卷的时候就算忘了什么叫‘秉公’，也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开始掣签吧。”
十八房同考官便依命抽签，每人分配到一卷试卷，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等待总裁官出示自己拟作的程文——也就是本期考试的标准答案，等徐阶把自己按照圣上的意思，拟就的文章发下去，然后又宣布了取卷的要求，同考官们才扯开卷束，开始阅评，若是见到中意的卷子，就用青色墨笔加以圈点，并作评定，然后移交副主考。
正如乡试一般，这叫荐卷，若成了荐卷，被取中的把握就有五六分。副主考看了若也中意，便会在荐卷上批一个‘取’字，然后送正主考，若得了这个‘取’字，把握就有八、九分了，等最后主考官也中意，便会再写个‘中’字，恭喜这位选手，一辈子的前程便到手了！
正因为阅卷过程如此缜密复杂，所以要想在考试之后出千，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在这严家父子一手遮天，无孔不入的年代，程序上的公正很难落实在实际操作中。事实上，有一些人会中进士，在考前便已经注定了……
※※※
就在进考场前一天，严世蕃想方设法派人见到了禁闭中的本科会试副总裁，大学士李本。给他一份名单，让他务必帮忙。李本一听登时变了脸色，愤愤起身离开，一边往屋里走，便一边严肃地说：‘于休哉，于休哉……’也就是‘罢了、罢了’的意思，听起来十分的正义。
那传话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十分气愤的回去告状，但领悟能力超凡的严世蕃，则听出了李本的弦外之音，冷笑着对心腹说：“李本不好好说话，偏要用拗口的文言，显然是在告诉我们暗号！”便命人将‘于休哉’三个字传下去，让那些送了重礼的关系户牢记，考试时想办法用上。
当然为了降低风险，不可能把十八房同考官都收买，而且这种‘同关节’的文章往往词不达意，臭不可闻，不大能被同考官们荐卷，所以这种作弊主要集中在‘搜落卷’的环节。李本会利用这种权力，名正言顺来找通关节的试卷，还美其名曰‘真求遗珠’，不留任何把柄。
而我们知道，搜落卷所得的‘遗才’都必须排在五十名开外，因此这种作弊并不会彻底败坏国家的抡才大典，至少在搜落卷之前的正常阅卷过程中，公平公正还是可以保证的……这也算是一种潜规则吧。
众考官按照流程，日复一日的阅卷，转眼间到了二月底，距离截止日还有三天时，终于选出了四百份考卷，凑齐了此次拟录取的四百名额，接下来便是为这四百名未来进士排定名次了……对于这四百人的命运来说，这几乎是决定性的；因为虽然后面的殿试中，陛下会重排新科进士的名次，但实际上只要字写得别太丑，名次变动并不会太大……还从没听说过有哪个十名开外的考生，被点中成为状元，也没听说过哪个前三十名的考生，落到二甲开外，所以考官们对这个过程，往往是锱铢必较的。
好在这次的总裁官徐阶，是个好说话的老好人，对于李本和同考官们的意见基本没有异议，所以在一派和谐气氛中，排名工作不疾不徐的进行，两天过后，除了前十名的卷子之外，其余三百九十名全部排定。
等到了最后一天，要决定谁是本科的会元时，终于出现了争议，而且是两大学士、正副主考之间，争执了起来……

第三三一章 穷则思变
现在二位主考大人的任务，便是选出本科会元。
徐阶还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轻言细语道：“不知李阁老意下，哪篇文章可以称魁？”
李本心里早有成见，闻言拿起一份，双手呈给徐阶道：“阁老，请看，这篇文章呼声最高。”
徐阶拿过来翻阅，那李本还在咋舌道：“可有好些年没见到如此好文章了！”
徐阶将三篇文章看完，抬起头来，见屋里众人都在看自己，不由笑道：“诸位都在看我作甚？”
李本笑道：“好容易遇到这等鬼斧神工的文章，大家自然要看大宗师如何品评了。”
徐阶呵呵一笑，搁下卷子摇摇头道：“依下官愚见，这个取个低低的名次吧……我看三百名正合适。”
“为何？”李本不禁大吃一惊，他荐的那篇文章，确实写得极为出色，且用了数遍‘于休哉’，他便想卖好于严世蕃，将其点为会元……一直以来，徐阶都像摆设一样，给他造成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说了就算数，现在冷不丁让徐老头给一下，还真是措手不及。
瞠目结舌了半晌，李本小声道：“此卷就算不取会元，点他作前十，也是够资格的。如今却直接把他打入百名开外，直接葬他前途，这只怕让人难以心服啊。传了出去，恐怕对大人声誉有损，招人话柄啊。”
徐阶呵呵笑道：“嘉靖十一年、十七年的两道圣训，李大人难道忘了吗？”
“那么久远的事情，下官哪能想到……”李本闷闷道。
徐阶依旧平静如水的望着他，向西苑方向拱拱手道：“嘉靖十一年，圣上以科考文章，纯正博雅之体荡然无存，乃下旨，切禁会试、乡试取以艰险之词、奇癖之字哗众取宠者，凡钩棘奇癖之卷，一律黜落！嘉靖十七年，圣上又感科场舞弊日多，又命严查试官内外勾结，通关节、买字眼，等十余种舞弊手段，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他慢悠悠地说着，李本的汗可就下来了，他又不是傻瓜，自然知道自己的小把戏被徐阶看透了，双目中不由流露出乞求之色。
徐阶却连看都不看他，摸一摸花白的胡须，呵呵笑道：“老夫年纪大了，把两个不相干的圣旨扯到一起作甚？阁老以为应该把哪一条去掉？”
李本知道徐阶这是放自己一条生路，不停擦汗道：“去掉后一条，又没有舞弊的，可不能拿出来吓人。”
“好。”徐阶点头笑道：“那这个名次，李阁老也没意见吧？”
“没有意见，没有意见。”李本心里只怪自己多事，那严世蕃又没说要拿下会元，自己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
唯有取中此卷的同考官仍不死心，他觉着问心无愧，还在那里作最后的反驳道：“谁的文章敢说一定胜过这篇？”
徐阶从点一点手下的几篇文章道：“这五篇，都稳稳胜他数筹！”
众人纷纷凑过来，再看往下看去，果然都词真法老，字字珠玑，更可贵是中正平和，言之有物，令人读过之后神清气爽，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疲劳似乎都一扫而空，与之相比，那篇文章也只能算是上好，称不了优异了。
大家都是识货的，便有人轻声道：“这些文章虽然各有千秋，但风骨上似乎有相同之处，应该是系出同门啊。”
徐阶微微颔首道：“不知是哪位名师教出来的高徒。”便点一点道：“那就在这五位当中点出会元吧，诸位意下如何？”
众考官无话可说，纷纷点头。
“那诸位先选选看吧。”徐阶说完便闭目养神去了。
过了许久，众考官选出两篇文章，搁在徐阶面前道：“这两篇难分伯仲，请大宗师定夺。”
徐阶瞩目一看，便见一篇文章的破题是：‘善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焉！’另一篇则是‘传者论裕国之道，不外乎经制之得宜而已。’便笑笑道：“诸位好眼光，这两篇确实难分伯仲，选哪个都不为过。”
众人知道这下选对了，便问道：“总要有个一二，还请阁老定夺？”
徐阶颔首道：“这两篇文章，无论从文笔、功底，还是立意、思想上，都是无可挑剔的，单纯评论其文章本身，已经无法分清高下了。”
众人纷纷点头，都流露出倾听之色，想要听听徐阁老从什么角度分高下，便听徐阶道：“现在就得从陛下出这道题的用意来分了。”
※※※
“朕出这道题。”嘉靖帝悠悠道：“就是为了问计，谁的对策能解决问题，谁就是本科会元。”毕竟是皇帝出题，最终解释权和决定权，还在皇帝手里……当然皇帝很忙，不会每份卷子都看，一般只会过目前十名的卷子。
进宫禀报取中名单的徐阶和李本肃立在殿中，聆听圣训。
嘉靖帝拿起拟取头两名的墨卷，先看那篇‘传者论裕国之道’不由赞叹道：“好书法啊！飘逸若仙，似乎还要胜严阁老一筹！”严嵩是公认的二十年来第一书法家，这评价的分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徐阶和李本连忙道：“陛下眼光超卓，此人当得起书法大家。”
“不过朕求的是治国贤臣，不是书法家。”嘉靖淡淡笑道：“还得看文章。”便又看那篇‘善理财者’，这个字是最漂亮的馆阁体，同样无可挑剔，只是比起那位来，少了些仙气，确实稍差一筹。
再看其内容，前者‘传者论裕国之道’，在治理得宜方面着手，强调‘裁汰冗员’、‘削减开支’，也就是‘节流’；而后者则着重讲开源与节流并重，全面生财富裕的方法。
毋庸置疑，两个法子都是解决问题之道，但前者更正统，后者更激进，如果方才寻常时候，前者自然更符合朝廷选官的‘中庸’之道，乃是更好的人选。但世易时移，大明朝经过一百七十多年的发展后，许多问题已经是积重难返了……至少对讨厌麻烦的嘉靖皇帝来说，是不愿意触碰那些雷区的，比如说前者提到的‘削减藩王开支’、‘裁剪冗官’、以及‘淘汰宫人’等法子，哪个不会引起轩然大波？不会引起一群哭诉的家伙，像无头苍蝇一般，围在自己身边？
归根结底，还是嘉靖帝的私念在作祟……他只想尽量少些麻烦，让国家过得去，让自己有钱有闲修炼，只要朕活着的时候能糊弄过去，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所以嘉靖帝虽然欣赏这篇文章的书法文采，却只是草草看了两眼，便将目光投注于第二篇上……
待看到‘是君子之生财也有道焉，固不必损下以益上，而经制得宜，自有以裕于国也。’意思是，不必损害下面人的利益，也有让国家富裕的方法！这话实在太对胃口了，嘉靖帝精神为之一振，不由坐直了身子，又怕看错了字，便伸伸手。
黄锦赶紧将老花镜奉上，嘉靖帝带上那眼镜，看到精彩处还念出声道：‘然则何如？盖天地本有自然之利，农田森林，山川海洋，皆乃我大明之疆域，乃祖宗之基业，今何以重农田而偏废其余？固恒见其不足尔！’读到这，皇帝不由颔首道：“是啊，以往我们总是盯着地里刨食，但大明朝的耕地就那么多，却要养活越来越多的子民，还得负担四方征战，早已经不堪重负了，确实应该想想别的途径了。”
两位大学士唯唯诺诺道：“陛下英明。”
※※※
“农者国之本也，以养民哉；商者国之末也，以富国哉。有国家者如树，本末倒置固为谬矣，然有本无末树亦不荣，必内本外末，而后其财可聚也哉！”
“臣也不才，试举一例，松江棉布，苏杭绸缎，江西瓷器，福建茶叶，素为西洋佛朗机人所垂涎，尝举万金以求之，若重开市舶司，保海路通畅，我大明之万里海疆，可生财千万哉。”
“届时以无穷之财，供有限之用，是以下常给而上常余，虽国有大事、年或大灾，而三年九年之蓄，自可取之而不匮矣！”
轻轻摘下眼镜，嘉靖帝喃喃道：“说的好啊，舍本逐末固然不对，但若是把国家的生财之道丢了，就得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着点一点这份卷子道：“徐阁老取这份为会元，确实是高见啊。”
徐阶赶忙逊谢不已……

第三三二章 报捷报捷再报捷！
皇帝金口一出，便定下了前十的名次。
黄锦奉上金裁刀，嘉靖帝持刀亲手揭开弥封，一个个新贵的名字便袒露在眼前，看到前两名时，嘉靖不由笑道：“呵呵，都是名人啊……”
※※※
名次既定，礼部很快张榜公布名单，同时派出数不清的小分队，向住在京城各个角落的新贵人报喜……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这座暗暗躁动的京城，登时沸腾到了顶点！
因为会有专人来报喜，所以琼林社的六位仁兄没有去礼部看榜，而是在屋里静等结果。看这几个优等生不去，其余的四十多名举子也不好意思出去了，一个个关在房间里，像渴望交配的狼一样，在屋里团团乱转，偏还要保持风度，不敢大喊大叫的发泄紧张情绪，因为院子里挤满了老家来的商旅，都等在那里，预备给新贵人道贺。
这种紧张情绪在整个会馆中蔓延，甚至将最初不甚紧张的六位，也给传染上了。他们六位本来想谈天说地，打打屁就过去了，谁知竟然紧张到纷纷词穷，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徐渭便提议道：“咱们打马吊吧，那玩意儿分散精力。”几人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便去前院找了副马吊回来，但只能四个人玩。于是抽签，徐渭和孙铤就成了两个倒霉蛋，只能跑到一边去下棋。
其实一般时候，徐渭是不会和别人下棋的，因为他的棋力太高，琼林社的六个绑一起也赢不了他，那还下个什么劲？
但今天比较邪门，下着下着，徐渭竟然在没有让子的情况下节节败退，眼见大龙成擒，没有活路了。把个没心没肺的孙铤乐得呀，高声道：“哥哥们快来看呀，我把棋圣的大龙给吃了！”孙二公子约摸着自己的水平，中个前五十名应该不成问题，但想前十名也是奢望，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所以心态比较放松。
徐渭为什么大失水准，那是因为他是所有人中最紧张的一个……为了不让乡试垫底的一幕重演，他这半年来日思夜想，都是模仿沈默的路数，将自己那洒脱不羁如野马般得文风，硬生生带上笼头，终于写出他自己看来‘中规中矩’的文章。
实事求是讲，徐渭的文学造诣，是要高于沈默一些的，想写出沈默那样的文章，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要说服自己放弃风格，转走纯粹的应试路线，对他这种纯粹的文人来说，实在是痛苦莫过于此。
但徐渭忘不了嫡母去世时的殷殷期望；忘不了大兄赔上一生也没有走完的科举之路，更忘不了自己生母被卖，家破人亡，寄居岳家，受尽苦难，贫困潦倒的前半生！他深知，要想冲破这命运的樊笼，只有靠这该死的科举了！
所以他不能让自己再在七人中垫底了，乡试时尚且还能勉强中举，若是这次还没有起色，就很有可能落第了。越是在乎就越是紧张，最后连棋都不会下了，也是正常的。
但那五个损友不管这个，打马吊的四个闻言丢下牌，呼啦一声围上来，七嘴八舌道：“棋圣落败，可是本社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役，吾等当作传以记之！”“作赋以咏之！”“作画以绘之！”“作曲以歌之……”要说平时，大伙的嘴巴也不会这么缺德，但现在一切为了减压，什么气人说什么。
徐渭本就紧张的要死，闻言更是七窍生烟，他这人偏又死要面子，死活不肯认输，便跟众人较上劲了，如便秘一般憋在那里，美其名曰‘长考’……
就在众人等着看好戏的时候，忽然之间，前院便哄闹起来，好多人叫道：“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听到这响动，徐渭松口气，起身道：“看来是到咱们这里来报喜的，大家出去看看吧。”
那边孙铤前面不遇的赢徐渭一把，自然不肯罢休，拉着他的胳膊道：“你要出去也行，先把这步棋下完，要不就认输。”
徐渭正气凛然道：“玩物丧志，是咱们琼林社的使命重要，还是你这一盘棋重要？”
孙铤气呼呼地瞪着他道：“你要是不看重这盘棋，为啥不认输呢？我看你是分明输不起了。”
另外四个只好劝道：“不用担心，我们给你记着棋呢，先封盘回来再下吧。”孙铤这才罢休，六人照照镜子，整一整衣服，便人模狗样的出去了。
※※※
六人要出去时，院子里已经是人山人海了，根本走不出去，只好站在门口，打开窗户往外看。
只见一个同乡已经喜气洋洋站出来，在一片祝贺声中，被同乡披上大红花，扶到同样挂花的高头大马上，准备等同乡贡士全部出炉后，在四九城游街庆贺一番。
看着那长相老成的同乡，徐渭竟不认识，小声问道：“这是谁呀，怎么这么面生啊？”
“叫潘清，是上虞的，四次应试才得今日中第，是以一直比较低调。”边上的陶大临小声道：“这次中了三百三十名，实在可喜可贺。”因为殿试只做排名，不做淘汰，所以考取贡士便基本上等于中进士了。
过不一会儿，果然又有报子鸣锣打鼓过来，一进院子便高喊道：“捷报浙江绍兴山阴县老爷龚讳芝，高中丙辰会试第二百七十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院子里早准备好爆竹烟花，便噼里啪啦放起来。一名满脸幸福、三四十岁的士子站出来，举手道：“我就是龚芝！”那些报子便上前磕头讨赏，待得了厚厚的红包后，也不留下吃饭，便一溜烟跑掉了……今天任务太重，人手又不足，须得连轴转才行，好在每报一个都能有丰厚的利市，所以报子们都比平常勤快多了。
人们刚为龚芝带上大红花，扶上高头大马。外面又来报喜的了“捷报浙江绍兴山会稽县老爷叶讳应春，高中丙辰会试第二百四十三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接下来的喜报一浪接一浪，到过午时，共有十位绍兴举子接到捷报了，名次最高已经到了第七十七名，而琼林社的六位老兄，还一个都没有点到呢。
这时院里众人的目光，全投在六人身上了，都在议论纷纷，猜测着他们会不会全部取中，名次如何云云。六人也是嘴里发干，心里发毛，却还要强作镇定，以免丢人。可偏偏上一个七十七名的谢宗明之后，足足有半个时辰没来报喜的，把六人煎熬的外焦里嫩，七窍生烟……
终于在彻底抓狂之前，听到门外一声嘶哑的高唱道：“捷报浙江绍兴会稽县老爷吴讳兑，高中丙辰会试第四十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兄弟们一下子松口气，推着吴兑出去，给他披红挂彩，扶到马上去。
过不一会儿，又来两队报子道：
“捷报浙江绍兴余姚县老爷孙讳铤，高中丙辰会试第三十一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捷报浙江绍兴余姚县老爷孙讳鑨，高中丙辰会试第二十七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又是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一个令在场众人终生难忘的场景出现了，四队报子同时抵达门口，报喜声此起彼伏道：
“捷报浙江绍兴会稽县老爷陶讳大临，高中丙辰会试第四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捷报浙江绍兴山阴县老爷诸讳大绶，高中丙辰会试第三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捷报浙江绍兴山阴县老爷徐讳渭，高中丙辰会试第二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然后所有的报子一起高喊道：“捷报浙江绍兴会稽县老爷沈讳默，高中丙辰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领班面圣！！”
虽然许多人都猜到他们琼林社的几位会一起中第，却没有一人想到，他们竟然包揽了前四名，这真是太意外，太开心了……
附近杭州会所、处州会所、金华会所、台州会所等浙江一省的老乡，都纷纷涌到绍兴会所外，与他们一同庆祝这无限荣耀的时刻……这不只是绍兴人的荣誉，整个浙江都与有荣焉啊！
等到庆祝了半晌，人们才突然意识到，本次的会元竟然已经中了大四喜，加上这一元，就是连中五元了！连中五元！听都没听说过啊！
大家便涌起十分强烈的欲望，想要见一见这连中五元的神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待四处寻找时，这才惊奇地发现，竟然找不到会元公的人影，问琼林社的人，也只是推说不知，逼急了就说去香山访友去了，可能过两天就回来。人们虽然好大的不尽兴，却还是好心地提醒道：“半月后就是殿试了，可别耽误了啊……”
六位老兄信心满满道：“不会……”但心里也是长草道：‘拙言兄啊，你可要赶回来啊……’
那么沈默究竟去哪了呢？

第三三三章 把爱全给了我
时间回溯到上月十八……
结束了九天磨成鬼的贡院生活，疲惫不堪、却又兴奋无比的举子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接下来去哪里放松一下。
琼林社的几位老兄也不例外，拉着沈默两个回到会馆，便问长问短，想知道他俩别后的情形……尤其是徐渭，怎么沈默坐牢，他也跟着消失不见，沈默考试，他也跟着冒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其实事情的真相是，当时徐渭一看到赵贞吉率大军出现，便立刻返回给沈默报信，沈默这时也找到了藏在大理石挂壁后的账册，二话不说立刻交给他，让他快速从窗口跳水离去，自己则点起火盆，随便找了两本诗集烧起来……
后来徐渭便销声匿迹了。但实际上，他一直躲在暗处，当沈默被押送入京时，他也跟着启程，一路上吃尽苦头，被打劫三次，住黑店两次，还险些被大地震活埋，若不是仗着一身好功夫，还有早年游历四方，积攒下丰富的江湖经验，恐怕早被人家洗劫一空，做人肉包子，以饕旅客了。
到了北京城永定门外，徐渭警觉的发现城门前有不少暗探在盘查，但凡是身高体胖，面相猥琐的中年人，都被带走问话，登时明白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存在了。
这下他也不敢进城了，就装成流民乞丐，在城外瞎转悠，好在天不绝人，地震把城墙震开了数不清的大口子，有些甚至能过人。徐渭找好一个比较偏僻的位置，趁着一个风雪夜，便钻缝进了外城。
进了城他才放下心来，因为北京城里充斥着他这样的外来乞丐，徐大才子的性格本身就十分受下层人民欢迎，很快成为了广受欢迎的……新乞丐，并顺利的通过遍布四九城的兄弟们，找到了也正在寻找他的铁柱，后面的事情也就不言而喻了。
听完这两人的惊险刺激的经历，众人一阵唏嘘不已，然后便感到倦意涌上来，坐在那里都要打瞌睡，沈默便道：“散了吧，过两日歇过来再聚。”众人说好，对沈默道：“知道弟妹也来了，就不留你了。”
“理解可贵。”沈默笑着对徐渭道：“那咱就走吧，车还等在外头呢。”
徐渭嘿嘿一笑道：“你们卿卿我我，我才不当那个多余的呢。”便对诸大绶笑道：“端甫，咱俩继续一个屋哈……”
诸大绶无奈苦笑道：“但你得每天洗脚……”
※※※
又和众人嘻嘻哈哈一阵，沈默实在困得不行，终于起身告辞，上了早等在外面的马车，吩咐铁柱在客栈胡同前停一下，便外头睡过去。
在晃晃悠悠中小憩没多会儿，沈默便被停车的震动惊醒过来，揉揉眼掀开车帘，此时日已西斜，金色的阳光照得他眯起了眼。
让铁柱闪一边，沈默自己跳下车，还特意买了一束若菡最爱的梅花，这才往客栈中走去，想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这阵子自己深陷麻烦之中，好容易脱了难，又要全力以赴的准备会试，实在是忽视了情深意重的未婚妻，现在终于得到一段闲暇，可要好生陪陪她。
进了客栈，往自家赁的客栈走去，四下警戒的卫士们，便朝他行礼。看着一个个亲近手下面色沉重的样子，沈默心中一紧，奇怪道：“发生什么事了？”
卫士们嗫喏着不说话，气得沈默一甩手，倒拎着梅花便冲进跨院，推开那虚掩的院门，一股浓郁的草药气味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柔娘背对他，坐在一个小炭炉前，正在轻轻扇着蒲扇，那难闻的药味便是从炉子上的陶罐子里散发出来的。
听到开门的声音，柔娘慕然回首，一见是他终于回来了，眼泪便滚滚流下来，哽噎道：“爷，您快去看看姐姐吧……”
沈默这下终于慌了手脚，箭步冲到若菡住的西厢房，进去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险些摔倒。他却浑不觉痛，疾步往里间走去，掀开门帘便看到，若菡面如金纸，闭目躺在火炕上，纵使身上盖着两床厚厚的被子，却仍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花枝摔落地上，梅花纷纷飘散……
沈默慌忙扑过去，探了探若菡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甚至能听见她的牙齿咯咯作响。他一下子惊呆了，连声呼唤她的名字，若菡却紧闭着眼睛，一点回应也没有。
“姐姐她病倒几天了，前两天还醒着的时候多，这两日基本上就不怎么睁眼了……”柔娘跟进来，怯生生道。
“不是已经好了么？”沈默发出一声变调的问讯道，他还清晰记得，九天前若菡还半夜起来给他打点行装，一直把自己送到客栈门口，那时候她谈笑自若，完全是病去身轻的模样，怎么才过了这几日，却又病了呢？
“姐姐不让奴婢说……”柔娘抹泪道：“但现在也顾不得了，她的身子就一直没好过，这一个多月来，吃的药比饭还多，只是大人有大事要做，姐姐怕您担心，便每次见您前，都用老参片顶着……”
沈默听得肝胆欲裂，心中充满了无边的自责和悔恨——他本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人，只是两人聚少离多，他又一直觉得若菡年纪轻轻，打小又没病没灾，区区伤寒病症，看看大夫，吃吃药也就捱过去了，所以也就信以为真，这时见她病成这个样子，他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
‘啪！啪！’两声脆响，却是他终于受不了内心的自责，狠狠抽了自己左右两个耳光，待再要打下去，却被柔娘死死抱住胳膊，哭道：“大人，您要打就打我吧，是我没有照顾好姐姐……”
看着满眼血丝，憔悴不堪的柔娘，沈默这一掌是怎么也打不下去了，他狠狠一甩手，抱头蹲在地上，拼命揪自己的头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喃喃道：“我真是个自私鬼，若菡真是瞎了眼……”
看他仿佛魔怔了一般，柔娘心碎无比，跪在沈默面前道：“大人，奴婢求您千万不要这样了，考试消耗那么大，若是再如此自责自伤，恐怕会……”
“我恨不能陪若菡一起躺在这！”沈默面色狰狞道。
柔娘垂泪道：“那谁来给姐姐看病呢？”
“看病？”沈默如遭雷击，一下子直起身道：“对了，若菡病成这样，你们怎么没有给她请大夫？我不是说去京城最好的医馆，请最好的大夫吗？！”
面对他劈头盖脸的质问，柔娘小声道：“已经去京里最有名的‘千金堂’，花最高的诊金，请了最好的大夫，一直给姐姐诊病呢。”
“怎么说？”沈默冷着脸道：“那‘名医’怎么个治法？”
柔娘轻声道：“大夫说，姐姐生长在南方，又没有吃过苦，身子较弱，抗不得风寒，又一路上奔波劳顿，心情紧张，最易感受寒邪，以致外寒入体，经久不散，故而气血凝结、阻滞经络闭塞不通……”
沈默是读过医书的，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想再听下去，便沉声道：“我问的是怎么医治！怎么用药？！”
柔娘心疼的望着要吃人的沈默，嗫喏道：“大夫原本开了些温补的药剂，说放松心情，慢慢调养过来便好，但大人被关进北镇抚司，姐姐怎能不忧心如焚？白日里四下托人打点，晚上成宿成宿地睡不着，更要命的是，她为了瞒过大人，还吃了些如狼似虎的老参，以致亢阳之气过甚，将寒邪之气逼入脾肾……”顿了好长时间，柔娘才哽咽道：“这次病倒之后。大夫说，他们治不了了……”
沈默泪如雨下，轻轻抚摸着若菡失去光泽的面容，口中喃喃道：“傻姑娘啊，傻姑娘，你怎么就把我看得这么重呢？！”毋庸置疑，比起若菡对他的全情全心的投入，沈默的付出实在太少了……无论感情还是行动上的。
这世上总有全心全意无私对你付出，将你照顾的无微不至的人……当你渴了，温度合适的茶水便送到你手边，当你饿了，可口香甜的饭菜，便摆在你的面前；当你要出发，会帮你默默打点行装，用最温暖的话鼓励你；当你陷入低谷，失败无助时，会柔声细语的安慰你，做你最温暖的避风港湾。
这种爱没有惊涛骇浪，只有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让你觉着如呼吸的空气一般平常，直到快要失去的一刻，才知道那种痛苦，就像呼吸没有了空气……
不等到要失去才知道珍惜……
风遗尘校对制作。

第三三四章 延医
当沈默突然意识到，若菡不会像他原本以为的那样，永远追随他、陪伴他、照顾他，也有离他而去的一天时，他终于体会到那种要把心撕成两半的疼痛。
决不能让她离去，不然这辈子再辉煌也是失败，再成功也只有苦涩！沈默紧紧攥着拳头，嘶声道：“集合！快集合！”
※※※
夜色的北京城中，有一队骏马在奔驰，每到一处医馆前，便会跳下一个骑士，拍响已经关门的店门。面对着满脸怒气的伙计，二话不说，拿出一百两银子的官票道：“帮我请最好的大夫，这钱就是你的！”
有银弹开道，自然无往不利，待见到医馆的镇堂大夫后，那些沈家亲卫们，便跪呈一千两的官票，请大夫跟着出诊！
沈默的脑海中已经没有钱的概念了，他大把地挥洒着银钱，将京城最好的十八名大夫，连夜招至客栈，对着齐聚一堂的大夫，深深鞠一躬道：“只要哪位先生能把我妻子治好，学生愿将全部家资奉上！”顿一顿，又道“如果是联手治好的，就平分！”
原本同行是冤家，医生们是不愿一起会诊的，但看沈默出手如此豪阔，都约摸着他有百万身家，就算不会全拿出来，能掏个十万八万，这辈子也就不用再看病了。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看在白花花的分上，大夫们压下自尊，答应了沈默的要求。
但经过一晚上的诊治，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大夫们却都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这让在边上忧心如焚的沈默如坠冰窖，嘶声问道：“先生们可有良策？”
众医生纷纷摇头道：“千金堂的大夫诊治无误，确实是治不了了……”
“那还能坚持几日？”沈默心说，我就是去五湖四海，也要把全国的名医请来。
“最多不过三日……”
沈默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众人连忙七手八脚扶住。这么多医生在场，虽然治不了若菡的病，但区区晕厥还是不在话下的，便有一位擅长用针的大夫，耍耍刺几下，就将他唤醒过来。
※※※
沈默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马上跟没事人一样，紧紧攥着身边两位大夫的手道：“真的没救了么？”
大夫被他捏得生疼，但医者父母心，不会怪这痴情郎君的，都怜悯的望着他，轻声道：“我们这些大夫没法治，四九城的医馆也就没法治了。”看他一脸的灰败若死，大夫们不忍心让他绝望道：“但京城不光只有医馆，还是太医院。”
“太医院？”沈默的目光中再一次绽放出希望。
“对，太医院。”一个白须飘飘的大夫道：“太医院中有一些地方举荐入都，供奉于内廷的名医。他们侍候于君王左右，大多身怀绝技，又有宫廷医书可参详，往往是我们这些民间杏林不能比拟的……”
“他们在哪里，我去请！”沈默扶着椅子起身道。
“却是不大可能的。”大夫们摇头道：“要不早就和你说了。”
“为何不能？”沈默嘶声问道：“我掏得起诊金！”
“太医院里医官虽然不少，但是能称得上太医的，只有寥寥几人。”大夫们分解道：“这些人要给万岁和千岁们看病，已然是劳神劳心了；即使六部九卿，想要劳动他们还得请王爷和公主们帮忙，所以他们更是不会给平民百姓瞧病的……”
“怎么如此不近人情？”沈默怒道。
“倒也不能全怪他们，若是此例一开，上门求诊之人还不要踏破门槛？所以太医们是不会开这个口……”大夫们还没说完，却见沈默已经大步往外走去，便问道“您去哪？”
“请太医！”丢下三个硬邦邦的字，沈默便出去了。
大夫们面面相觑，都说这人疯了……
沈默当然没疯，相反，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他变得无比冷静，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乱，必须要保持清醒，不然若菡就真没救了……他要去找陆炳，他知道这个奇怪的特务头子，一定会帮忙的！
他出现在院子里时，东方已露鱼肚白。铁柱也是一夜未眠，一直守在外面，立刻牵马过来道：“大人，咱们去哪？”
“大都督府。”沈默清一清火辣辣的嗓子，铁柱赶紧将水壶递上。
在这初春的早晨，饮一口清冽的凉水，已经疲惫不堪的身心便是一震，沈默沉声道：“走吧。”
便带着铁柱，两人双马，行驶在清晨无人的大街上，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
到了大都督府前，却见府门紧闭，不管周围紧张兮兮的暗探，沈默捶响了大门，用一百两银子才抑制住门子的怒气，得到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陆都督作为此次会试的总监官，正在贡院里关禁闭呢，得下月阅卷结束才能出来。
天哪，你真要把若菡夺走吗？沈默只感觉五雷轰顶，天昏地暗，浑浑噩噩的离开大都督府，在长安街上漫无目的走着。唯一的救命稻草竟然没法指望，他现在举目无亲，求助都不知该找谁，怎么办，怎么办啊！！
“你不要命了！”正在神思恍惚间，自己的身子便被身后的铁柱一拉，不由自主地歪到一边，但那声音却是前面人发出的。
沈默茫然抬头，只见一辆马车险之又险的在身边停住，惊魂未定的车夫，勒着马缰，正在破口大骂道：“长眼睛管喘气呢？怎么都不看路，要是惊了我家大人，你吃罪的起吗！”说着又换一副口气回头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轿帘一掀，一个身穿六品官服，面如冠玉，眉目俊朗的青年官员探出头来，皱眉道：“大清早的咋呼什么？还不看看碰到人没有。”
那车夫不情愿的回过头来，嘟囔道：“连毛都没伤着！”
那官员这时也下了车，对沈默拱手道：“没有惊扰尊驾吧……”
沈默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不由吃惊道：“张大人！”
“你认得我？”那官员也吃一惊，仔细端详沈默……虽然他形容憔悴，不及平时潇洒之万一，好歹没有走样，加上那‘张大人’记性极好，双手一拍道：“是你啊！”
“正是学生。”沈默施礼道。
却说这张大人是哪位，正是十天前，沈默进考场时，那位龙门官大人。
那张大人呵呵笑道：“你呀你，这是第二次了，你怎么这么冒失呢？”心说这家伙肯定考不中，考中了也没个好名次。
沈默却没有闲心与他扯淡，再施一礼道：“冲撞了大人，学生万分抱歉，但今日有万不得已之事，请您海涵，学生改日再登门赔罪。”
“是我的马车太快，不对的是我……”那位小张大人眯眼望着他道：“我看你印堂发青，青是忧思之色，可是有很重要的人病了？”
“是。”被看穿了，沈默也不吃惊，他那一脸哭丧的样子，谁都能瞧出个端倪来。
“可是要去找大夫？”张大人又问道。
既然张大人这么热情，沈默也不隐瞒，便将自己的情况言简意赅说出来……他本来嘴巴极牢，但潜意识里的一丝绝处逢生的幻想，让他和盘托出。
那张大人听得很耐心，边上车夫催促他‘要迟到了’也没用，直到听完沈默所说，才长叹一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这个忙我一定要帮一帮。”
沈默虽然心存了一丝侥幸，却真的不大相信一个区区六品官能请动太医了，脸上便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难以置信。
小张大人十分耳聪目明，立刻看出他的意思，笑道：“我当然没那么大面子，但有人有就行。”便让沈默上马跟他走，沈默也是束手无策了，抱着病急乱投医的想法，竟然真跟着这位，在京里丢块石头能砸到三个的六品官大人，沿着长安街往西去了……
沈默打量两边，发现渐渐到了王公贵族聚集的地方，心里的希望稍稍多了一分，等马车在一处朱墙黄瓦的大府邸前停住时，他心中的希望之火腾地燃起，只见那蓝色的匾额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道‘裕王府’！
这时，那张大人下了车，对沈默道：“你在这稍等，我去请谕旨。”
沈默应下后，轻声道：“学生沈默，还没请教大人台甫？”
“啊……你就是沈拙言！”张大人也吃一惊道：“我叫张居正，幸会幸会！”

第三三五章 比太医还牛的人
沈默想不到自己这么出名，讪讪不知该如何回话。
这时府门渐渐打开，已经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张居正朝沈默点点头道：“拙言，我草字叔大，不过还是叫我太岳吧，等我出来。”便转身进去了。
说让在外面等着，可王府门前哪是久待的地方，张居正的车夫道：“咱们去那边喝茶等着。”车夫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知道自家大人很看重这个落魄的家伙，态度登时大转弯。
三人便在王府对面一个茶铺子坐下……是的，这是高档住宅区没错，但就是有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早点铺子，也许天潢贵胄们就爱这口？
反正无论如何，那车夫已经在此吃了半年的饭，熟门熟路的要了满满一桌早点，便和铁柱放开肚皮大吃起来。
沈默却没有胃口，只勉强喝了点豆浆，便不时望向大门口，那车夫一边胡吃海塞一边炫耀式的安慰他道：“放心吧，我家大人是裕王爷他老人家的老师，这点事情，王爷还是给面子的。”
“王爷的老师？”沈默吃惊道，这个张居正是他上辈子就听说过的第四个人，好像后来做了大官，还有他的‘一条鞭’似乎很厉害，至于其它的，就啥都不知道了。
张居正的官太小，连带着车夫也不自信起来，讪讪道：“当然了，裕王殿下不止我们大人一个老师，不过我家大人是教授重要课程的，也是殿下最亲近的老师，要不哪能这么早来上课？”
沈默对他的说法其实是不信的……他可听说裕王最亲近的老师，是高拱高新郑，似乎还轮不到小张大人什么事。但也没有揭穿他的兴致，便点头不语。
※※※
张居正办事还是很麻利的，过了最多两刻钟，便从府中兴冲冲的出来，招呼沈默道：“快上车，咱们去请太医去。”
沈默立刻起身，铁柱马上会账，车夫当即驱车过来，张居正邀沈默同乘，沈默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便上了他的马车。
车上两人叙了年齿，张居正是嘉靖四年生人，沈默是嘉靖十五年，这让张居正不由唏嘘道：“我总觉着自己还年轻，想不到竟然比拙言大十一岁呢。”
终于看到希望，沈默也有了谈话的兴趣，轻声道：“大人说笑了，我要是三十岁能有您一半，也就心满意足了。”这话他自己都不以为然，不过是敷衍一下的场面话罢了。
张居正摇头笑道：“拙言过谦了，我二十三岁才中进士，你这就比我早四年，到我这么大年纪，恐怕要成为大明朝最年轻的侍郎了。”
沈默失笑道：“大人，成绩还没公布呢。”
“叫我太岳，别叫我大人。”张居正笑道：“你乡试的文章我拜读过，已经得荆川公八成的功力，还要远在我当年之上，别说中进士，就是进翰林院也绝对不在话下……说不定再过一个月，咱们就在一间值房里喝茶了。”唐顺之与王鏊并称时文两大家，乃是天下士子的偶像，张居正说沈默有他八成功力，实在是了不得的赞誉。
别人高看自己，沈默就得愈发谦逊，只是还没谦逊几句，马车便停了，太医院到了……大明朝的太医院，位于承天门前，紧挨着皇宫与天潢贵胄的府邸，果然是服务体贴又周到。
两人下了车，便见一堵朝西的朱色照壁，上有黑漆书写‘太医院’三个遒劲大字。两人绕过照壁，只见一座同样朝西的大门，门房出来人拦住。
张居正出示了裕王写的条子，便领着沈默畅通无阻的进去，直奔后院东房第二间的‘庶务处’，还小声给沈默解释道：“如果是宫里或王府有病人，直接拿牌子从前院‘听差房’请轮值的太医就是。咱们这个不属于人家的正差，所以得先跟院判知会一声，让人家派人。”
沈默哪管那么多，能请到太医就万岁了，点头道：“让太岳兄费心了。”
“好说好说。”张居正笑笑，便让沈默在门口稍后，自己进了‘庶务处’，过不一会儿，被一位肥肠满脑的中年官员礼送出来，看两人那个热乎劲儿，显然是没问题了。
但沈默对那位像贪官多过医生的太医院高层，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待其进屋之后，便小声问道：“这种人也是太医？”
“当然不是了。”张居正摇头道：“官僚而已，不过是管着太医们的官僚。”沈默这才释然。
※※※
拿到相当于太医院副院长的院判大人的签字，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延请太医了，张居正这才问道：“对了，请哪一科的太医？”
“都有那几科？”沈默轻声问道。
“十一科：大方脉、小方脉、伤寒科、妇人科、疮疡科、针灸科、眼科、口齿科、正骨科、咽喉科、痘疹科。”张居正为他介绍道。
“伤寒科。”沈默心说所以还得当统治阶级啊，普通老百姓看病，那都是一个大夫内外、男女兼治，哪有这样仔细的分科？
张居正便带着他去找那位传说中的伤寒圣手……一位须发皆白，容貌清矍，极有名医派头的老太医。
老太医早晨刚去给公主家的驸马瞧了病，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自然有些不情愿动弹。
但沈默一说，四九城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时。老太医便立刻精神起来道：“他们说没救就没救了么？别的病我不敢说，这伤寒一症，阴阳虚实，最为复杂，往往看着命悬一线的病人，只要对症下药，治好了跟没事儿人一样，所以轻易不能说没救了！”
沈默闻言如饮清泉，给老太医又是作揖又是鞠躬道：“请您老务必出马。”
那老太医这才起身道：“那就去瞧瞧吧。”
沈默和张居正两个一左一右，扶着颤巍巍的老太医出来，又将他扶上张居正的马车。那车太小，两个人就有些挤，张居正索性不上去，对沈默道：“看病要紧，你们先回去吧。”
“那太岳兄呢？”沈默歉疚问道：“您会骑马么？”
“会是会。”张居正苦笑道：“可在这京城里，我一个文官要是敢骑马，明天保准有御史上本参我。”说着潇洒地一挥手道：“这离着王府不远，我走两步变回去了。”
沈默再次向他表示感谢，张居正摇头笑道：“日后一个锅里抡勺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么客气作甚？等我王府差事一完，便去客栈看你。”
沈默也不是忸怩之人，便与他拱手作别，护着那老太医往客栈去了。
※※※
到了家里，已经是日上三竿了，老太医依旧不慌不忙，派头十足的让沈默打温水来，沈默以为他有什么妙用，谁知老头只是洗那双老手。
待慢条斯理的洗完，老头用雪白的手帕将双手擦拭干净，便将那仍然很干净的手帕丢掉，这才进到里屋，望、闻、问、切一番，然后出来外屋，捏着胡子，面色凝重道：“把原先的药方给我看。”
柔娘便将千金堂大夫开的方子递给老太医。老头眯眼看了好一会儿，连连叹气道：“庸医误人，庸医误人啊！”
沈默本来已经松下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有些结巴道：“怎么……误人了？”
太医便分解道：“这里写的症状是外感内滞，以致伤寒。开的处方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又有枳实、麻黄。听起来好像对症，但实在是该死。”
沈默现在最听不得一个‘死’字，闻言不由道：“千金方上有这个方子，对症啊。”
“庸医都是像你这样一知半解，只知道些皮毛的。”老太医不客气道：“富贵人家的小姐，金枝玉叶，身子较弱，要讲究调补。这方子呢？给你这样的男子汉用是没错的，可女孩儿如何禁得起枳实、麻黄这等猛药？再加上好像她还胡乱吃了些老参片。”说着叹口气道：“所以现在说她是伤寒，不如说是被庸医猛药攻倒了。”
沈默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希望又起，沙哑着嗓子问道：“现在怎么救？”
老太医摇头叹气道：“我不是说了么？只要是伤寒我都能救，但现在贵小姐的病症是两种毛病混合在一起，复杂太多了。恕老夫无能，救不了了。”
沈默身子晃了晃，好在受得打击太多，已经麻木了，喃喃问道：“那太医院别的大夫呢？”
“他们，这方面都不如我。”老太医摇头道。
“那么就彻底没救了？”这一刻，沈默感觉天崩地裂。
“那倒不是……”可恶的老太医依然不紧不慢道：“太医院救不了，不代表没人能救。”
“难道还有比太医更厉害的大夫么？”
“虽然很不想承认。”老太医平静道：“但确实如此。”
“不知是哪位高人？”沈默被玩的已经有些麻木道。
但老太医只用了一句话，便点燃他的希望之火：“他叫李时珍。”

第三三六章 寻找李时珍
“李时珍？”沈默心说，乖乖，这位大神也是这时代的人？终于真正兴奋起来，两眼放光地问道：“他在哪？”
“老夫去岁与他通信，在浙江巡抚帐下，救治战场上的将士。”老太医缓缓道。
“啊……”沈默一下子又跌到谷底：“三千里之外，能指望上么。”
老太医摇摇头，不紧不慢的继续道：“但是地震之后他好像北上了，在灾区救治伤患，防治瘟疫呢。”
沈默掐死这个说话吞吞吐吐的老头的心都有了，难道就不能先说重点。但他现在有求于人，只好忍气吞声，低声下气地问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呢？”
“这个就说不准了。”老太医摇头道：“地震波及两京五省，他在哪都有可能。”原来废话终归是废话，到什么时候也便不成有用的话。
就在沈默快要抓狂的时候，外面响起爽朗的笑声道：“沈兄弟不用担心，这个包在我身上了。”
屋里人闻声望去，只见一条身穿武士服的大汉从门外进来，却是锦衣卫十三太保的老幺朱十三。
沈默大喜道：“有十三哥这句话，那就一定能找到了。”
老太医问朱十三道：“贵驾是？”
朱十三知道自己的身份招人厌，不愿给沈默添麻烦，便信口道：“在下跑江湖的，路子广，熟人多，像李大夫那样大名鼎鼎的人物，想找还是能找到的。”
老太医看起来不通世事，没听出这话里的漏洞，但颇有些不服道：“认识人多有什么用，好几个省的地面找一个人，大海捞针的活计，是那么好找的么？”
朱十三笑笑道：“我想李大夫既然救死扶伤，自然要到遭灾最重的地方去，那便逃不过陕西渭南、华县、华阴和山西永济四县了，我只要托人去这几个地方寻找就一定能有线索。”
听他说得十分专业，老太医终于默不作声。
但沈默却有问题道：“三天之内能回来吗？”
“三天？”朱十三摇头道：“怎么可能呢？两千里的距离，就是八百里加急也赶不回来。”
“那不还是白搭？”沈默上辈子坐过山车，也没这样销魂过。
“为什么只能三天呢？”朱十三小声问道。
“因为，哎……”沈默抱头蹲在地上道：“大夫说她还能坚持，最多不超过三天了。”
朱十三黯然地点点头，却听老太医慢悠悠道：“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是他们……”沈默满脸幽怨地望着老太医道：“老先生，您就把话一次说完吧。”
老太医捻须一笑道：“老夫有一位祖传灵丹，名曰‘雪莲养容丸’，是给宫里贵人们用的，效果独特神奇。只要给她日服三粒，多了不敢说，再续十天的命也没问题……”
沈默却不说话，而是定定地望着老太医，这次他学乖了，非得等老头全说完了再吱声。
“不过嘛。”果然，老太医还有下文道：“这个药用料极为昂贵，平均摊下来，一粒就得八十两银子，不是寻常人能吃得起的。”
沈默还是不说话，倒不是心疼钱，只是想等他把话说完。
老太医却以为他嫌贵，便主动杀价道：“你买的多，我可以给你便宜便宜，七十两怎么样？六十两也行，最少五十两，不然我可真不干了。”
沈默从怀里掏出一摞官票来，点出五张道：“一百粒。”
“我不是为了赚你钱，实在是现在药价疯涨。”老太医一边点钞一边道：“哎，怎么多了两千两？”便要递还给他。
沈默却不接，而是作揖道：“还请老先生多多探看，可不能让我媳妇的病再恶化了。”
老太医又客气几句，便将钱揣到怀里，贴胸收好，很豪气道：“放心吧，她现在还是我的病人，老夫自然要一管到底了。”
※※※
送走了神神叨叨的老太医，沈默对朱十三道：“十三哥怎么来了？”
朱十三道：“弟妹出这么大的事儿我能不来吗？”
沈默苦笑道：“你们的消息真灵通啊。”
朱十三嘿嘿一笑道：“告诉你个公开的秘密吧，以后为官也注意点。”说着压低声音道：“京城但凡重要人物的门前，都会有我们的探子，大家都心知肚明，你可别吃了暗亏。”
沈默吃惊道：“那位府前也有？”他对于老子派人监视儿子的行为，还是深感不适。
“当然有了。”朱十三点头道：“不过也只是做做样子，毕竟那位的身份摆在那，大都督也不愿得罪狠了，还不如这样心知肚明，过得去就行。”
沈默点点头，不再问这事儿道：“我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朱十三奇怪道：“你要亲自去吗？”
“嗯，十天时间，容不得有半点闪失。”沈默轻声道，说着面色有些黯淡道：“而且李大夫是在救千万人，我还不知该怎么说服他，让他跟我回来救一个人呢。”
朱十三咋舌道：“你这么说也是，这位李大夫本事和脾气一样大，当年陛下招他进京供职太医院，他来了不到一年，便因为跟陛下对养生的理念不合挂冠而去，就这样陛下还下旨，命令天下官府不得为难于他呢。”说着嘿然道：“你知道陛下怎么说的么？”
“怎么说？”
“天下有名医无数，李时珍却只有一个。”朱十三伸出大拇哥道：“就这么一位人物，还真不好动粗。”说着起身道：“得了，你在家等信吧，过两日找到下落了便来知会你。”锦衣卫有飞鸽传书，速度比八百里加急快多了。
※※※
老太医的药虽然贵，但效果也显著，喂若菡服下之后，第二天夜里脸色便没那么难看了。
衣不解带的柔娘睡觉也很警醒，仿佛听到什么动静，便翻身掌灯，果然见若菡嘴唇翕动，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这时候沈默也披衣起来了，两人便端了一盏温和的桂圆梨子汁，一个轻轻抱起若菡，另一个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若菡的眉头便舒展了许多，柔娘给她换了额头的湿巾，只是仍然没有醒过来。
看到她的痛苦减缓，沈默已经很知足了，便在床前守了若菡一夜，把很多平日里不成说过的男儿柔情，呢喃细语的讲给她听，他说若菡你得坚持啊，我们还没拜堂呢，你不是说要生很多很多孩子吗？我不要那么多了，我怕你疼，一儿一女就够了。你千万可得长命百岁啊，不然我下半辈子孤苦伶仃的，连个说说话的都找不到……
不知是眼花还是怎地，他见若菡眼角晶晶亮的，似乎能听到他说话一般。
等到天亮时，朱十三来了，对沈默道：“确切消息，在陕西华阴。”
沈默道：“我这就出发。”
朱十三叹口气道：“这一路上可够糟蹋人的。”
“糟蹋糟蹋我心里好受。”沈默沉声道。
“你这个人啊，看着文文弱弱的，有时候却比我们武人还一根筋。”朱十三从怀里掏出一块象牙令牌道：“我京里有差事不能走开，这个你拿着，一路上的驿站必须听令，官府也不敢拦……必要的时候还可以便宜行事。”
沈默一看那令牌，周遭刻着飞鱼云纹，中间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最显眼的是四个大字‘镇抚朱十三’，这分明是朱十三的腰牌，连忙递给他道：“你给我这个，肯定是要担干系的。”
朱十三豪气干云地笑道：“干系肯定脱不了，但大都督早就命我照看于你，现在请示不到他老人家，我这就算滥权行事，大不了吃顿鞭子，没什么了不起的。”说着正色道：“上次害得你差点丢了性命，这次就让我还你一次吧！”
沈默知道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使劲和他握下手道：“这份情我沈拙言记下了！”
朱十三呵呵笑道：“行啦，去看看弟妹，就出发吧。”
※※※
沈默进去里间时，若菡仍然静静躺在那里，脸上已经不见痛苦之色，仿佛在等待王子唤醒的公主一般。
沈默走上前去，在她唇上印下温热的一吻，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柔声道：“等我回来。”便转身出了门，刚要上马时，却见有人从外面进来道：“哪位是浙江举子沈默，我家老爷有请。”
沈默皱眉道：“你家老爷是哪位？”
“当今一品，太宰李大人。”那人傲气十足道。
“对不起，我没空。”沈默便拨开他，领着十几骑奔出客栈去了……反正有朱十三照应着，不会出什么乱子。
一路上驿路如流星，换马不换人，其中艰辛不必细说，五天后抵达了陕西省华阴县。

第三三七章 仁心妙手
虽然大地震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但这座受灾最重的县城，仍然完全保留着大地翻腾后的惨状，城墙已经彻底坍塌，到处是残垣断壁，根本看不到一座完好的房子。
人们住在用木板搭建的窝棚里，或坐或躺，漠然的望着这队风尘仆仆的闯入者，有些好奇他们要来干什么。
沈默也很奇怪，现在已经是春分时节了，按说正是农忙的时候，怎么没人下地干活呢？
但还是正事要紧，他让身边一个叫常三尺的伶俐护卫去打听李时珍的下落。
常三尺用一小袋子炒面，便完成了任务，回来禀报道：“大人，李大夫去邻县了。”
“走。”沈默又将消息核实一遍，就向邻县进发，这次李时珍没有再走，据说正在教场里给众人瞧病呢。
沈默松口气，便在护卫的簇拥下，往县里的教场去了。到了地头，却看到令他触目惊心的一幕，只见偌大的校场上，密密麻麻的或躺或坐着至少上千伤患，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抱着伤口哀嚎的，这让他十分的想不通。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有这么多新骨折的呢？
但见这些伤号躺的颇有秩序，每行之间都留足了往来的通道，中间每隔十丈左右，便有一口偌大的铁锅，里面滚滚煮的不是草药，而是一些柳枝树皮之类，也十分的奇怪。
沈默几个走了一圈，也没找到传说中的李神医，只好找个人问问，那人指指不远处道：“他老人家在那，正在给人接骨呢。”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沈默便见一个身着粗布衣服，背对自己的男子，正蹲在那里，处理一个病人的伤腿……他是那样的不显眼，以至于沈默方才走过他身边时，只以为是个赤脚大夫，在给病人看病呢。
这也不怨沈默，从绍兴到北京，他见过的大夫怎么也有上百了，哪个不是道貌岸然，架势十足，却从想到大名鼎鼎的医圣李时珍，竟然这样的……普通。
轻手轻脚走过去，阻止了手下出声，沈默便立在李时珍的背后，目睹了一场绝对震撼的手术……
待检查完了那人因为没有得到治疗，而畸形愈合了的骨伤后，李时珍吩咐几条汉子将其牢牢按住，再将其嘴里塞上木棒，用布条绑住，便用锋利的小刀，顺着肌肉的纹理，将那人白森森的骨伤处露了出来。没看清楚他怎么做的，便将那段长歪了的骨头截下来。
李时珍又比量着取下来的部分，把剥去了皮的柳枝整成骨形，柳枝中间打通成骨腔状，然后放在病患两段碎骨头的切面中间，比量一下发现严丝合缝，便将柳枝的两端和骨头的两个切面上，涂上了热的生鸡血。然后趁热接在一起，再把一种能生长肌肉的‘石青散’撒在肌肉上，用肠线把肌肉缝好，在接合部位敷上接血膏，夹上木板以固定骨位，便大功告成了……
他的动作极快，前后不到两刻钟。
※※※
看到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沈默不由出声道：“柳枝也可以用来当骨头使吗？”
那蹲在地上的李时珍没有答话。边上一个学徒模样的端来一盆热水，让师傅在铜盆中洗去手上的血污，自己则按捺不住显摆道：“外行了吧？这可是老天爷赏赐的好东西，新鲜的杨柳枝在植入后，会变成骨骼，恢复原先的功能；且在植骨中不会坏死不会腐烂，可以避免截肢。更可贵的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师傅我说的对吧？”
那大夫点点头道：“下一个。”便扶着双腿站起来，弓着腰往边上一个病患那里去了……好在不是每个都需要接骨再造，大部分手术还是比较简单，也没有耗费那么多时间。
沈默跟在后面，几次想张嘴，却始终说不出口，只好先站在一边，等待李时珍忙完了再说。
但不是谁都像他这么有耐性，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有几个家丁模样的男子匆匆过来，找到李时珍后，躬身道：“李神医，我家老夫人再次有请，您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李时珍手也不听，头也不回，沙哑着喉咙道：“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出诊，有病来这里排队，轮到你家那位少爷了，我自然会给他看病。”
“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一个管家模样的难以接受道：“我家老爷可是布政使，一省大员，我家少爷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呢？”
“你家少爷是人么？”李时珍淡淡问道，手上的动作仍然精确而迅速，看来已经不知重复过千百遍了。
“这是什么话？当然是了人。”管家闷声道。
“这里躺的都是人。”李时珍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道：“别人来得，他也来得。”
“李神医，您别逼我们动粗……”后面一个壮汉平时嚣张惯了，口不择言道。
一听他说这话，沈默立刻不忍心的闭上眼睛……敢威胁被病患及家属顶礼膜拜的李神医，后果可想而知。
果然，那人话音一落，便被数不清的土坷垃，烂鞋底雨点般的砸在身上，几人只好抱头鼠窜……这也正是沈默迟迟未开口的原因。
※※※
沈默又等了两个时辰，一直等到天黑看不清东西。这短时间里，又有三五拨过来请他去瞧病的，威逼的说要让他走不出县城，自然被愤怒的群众赶走；利诱诊金甚至出到了五百两银子，但李时珍只是报以一声哂笑，便继续忙他的去了。
等到了晚上，沈默寻思着他总可以休息了吧，谁知李时珍让徒弟点起松明，便继续忙碌起来。这时那早些时候被打跑的一伙人又回来，还鬼鬼祟祟抬了顶轿子过来，仿佛生怕别人看到一般。
那管家又软语相求，李时珍活动下酸麻的颈背道：“好的，排队去吧。”
“还有多长时间？”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唯恐惹恼了这位架子比巡抚还大的祖宗。
“两三百人吧。”李时珍的徒弟答道。
管家回头望望轿子里呻吟出声的少爷，只好咬牙道：“如果神医先给我家少爷看，寒家愿意捐出五百副祛疫药……”这是他家老夫人教的。
李时珍的身子顿了顿，沉声道：“一千副。”
“好吧。”这也正是他家老夫人开的价钱。
在处理完那个伤患之后，李时珍终于缓缓站起身子，揉着酸麻不堪的腰道：“带我去看病人吧。”
借着火光，沈默这才看清，李时珍个子不高，又黑又瘦，满脸疲敝之色，甚至要扶着徒弟的肩膀才能直起腰来……
※※※
李时珍的医术果然是神乎其技，也就是一刻钟左右，便从轿子里出来，写一个处方对那管家道：“回去，照着方子抓药，七天就好了。”
管家感谢不迭，要去接那方子，李时珍却一收手，不让他拿去。
管家恍然，连忙命人抬了四大担药包过来，李时珍验过之后，才将方子给了他。
待那伙人抬着轿子走了，已经是四更天了，李时珍伸伸腰，终于把目光投向沈默道：“贵驾有何指教？”
沈默一躬到底道：“虽然这样说很自私，但我还是不得不说，学生家中有个病人，只有您能救了。”
李时珍将挽起来的袖子放下道：“你也看到了，我没工夫出诊。”看看天上的星星道：“如果尊驾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睡两个时辰还要再起来忙呢。”
沈默再施一礼道：“我知道我妻子命并不比任何人金贵，如果这时候乡亲们也都是命悬一线，急需救治，我肯定掉头就走。但这半天来我看了也听了，知道乡亲们都是骨头愈合畸形，这个病不治不行，但也不是像我妻子那样危在旦夕，稍微晚几日也不会……”
李时珍一抬手吗，打断他的话道：“出去！”
沈默却不为所动，继续道：“我还听您的徒弟说，眼看天气转暖，震区肯定是要发生疫情的，到时候死的人要比之前多十倍，我愿意捐出十万两银子来，让先生购买药材，以祛除疫情，也算是帮我妻子积阴德了。”
李时珍的手指终于颓然放下，无限苍凉的叹一口气道：“十五万两，全部买成祛瘟药……”
“可以。”沈默躬身道：“在下这就给您立字据。”

第三三八章 没问题
李时珍也不跟他客气，冷冷盯着沈默写下一张欠条，看到落款的名字时，不由道：“沈解元？”
沈默抬头望向他道：“先生认识在下？”
李时珍竟然向他拱手施礼道：“北上之前，在下曾在胡中丞帐下听用。”
看着李时珍给自己施礼，沈默竟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皇帝赐宴时都没的感受，便道：“既然都在中丞帐下待过，您能不能给打个折？”
“不能。”李时珍想也不想地摇头道：“你要是出不起，就找你岳父要，反正是他闺女，不能不掏这个钱。”
沈默苦笑道：“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李时珍不禁莞尔道：“解元郎说的坦诚，那我也照直说，我李时珍虽然是个看病的，但也知道是非，您帮着胡中丞担下天大的干系，保着浙江没有乱起来。对于您的义举，在下是十分钦佩的。”
“那还不便宜便宜……”顺竿爬一向是沈默的必杀技，就算不能得逞，也能迅速拉近关系。
“我可以一分诊金都不收你的。”李时珍摇头道：“但是你不掏这个钱，就是为富不仁了。”说着一指满地的灾民道：“你可以怨我逼你，但请你看看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从去年腊月十二地震至今，没见朝廷有一粒米，一两银发下来，他们在饥寒交迫中捱过了严冬，饿死冻死的人比地震中压死的还多！万般无奈之下，他们连预留春耕的种子都吃光了！要是灾情还得不到缓解，恐怕不等瘟疫降临，就已经全部饿死了！”
沈默心里这个哭笑不得啊，他字据都立了，还反悔个什么劲儿？不过是习惯性的套下近乎，等着对方让步，自己再表现一下大度罢了。却没料到这位李神医却如此不通世故，只好自认倒霉，讪讪道：“我就是随便说说……”
李时珍这才不跟他一般见识，走到灾民们中间，老百姓们已经听说李神医要走，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便一片片的给他跪下，就连那些伤号也在亲人的帮助下，向他表达一份谦卑却真挚无比的谢意。
李时珍赶紧团团一躬道：“诸位乡亲，我要跟这位大财主去给大家买种子和药了，你们暂且等些时日，李某去去就回。”
※※※
五日后，驿马奔回北京，正好是城中锣鼓齐鸣，欢天喜地大报喜的时候，一队队游街欢庆的人流，将北京城的交通都阻塞了。
沈默一行人被挡在前门外进不了城，李时珍又拉下脸道：“南倭北虏愈演愈烈，华中又遭了大地震，全国都在死人，也不知有什么好快乐的？！”
这一刻，沈默分明看见一位愤青，而不是神医，只好小声道：“他们寒窗苦读不容易，今日好容易熬出头，些许狂放还是可以理解的。”
李时珍点点头，竟然憋出一句道：“贪官生涯开始了……”
沈默这个汗啊，苦笑连连：“您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洪洞县里本就没好人！”李时珍冷笑道：“拿我接触最多的县令为例，大明给的年俸是四十五两银子，可哪个县令不是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光那一房房的娇妻美妾，就不是这点官俸能养活的！”
沈默无语了，他发现再说下去，两人就彻底没法沟通了。现在还得指望他给若菡看病呢，哪能得罪这位祖宗，便顺着他道：“这是个大问题，不过您一个大夫，我一个举子，生气也是白生，咱们还是绕个道，从崇文门进去吧。”说着便伸手去牵李时珍的马缰，竟然一把抓了个空，神情恍惚片刻，才定定神，重新抓住马缰道“走，咱们走吧。”
李时珍本来还没批判过瘾，但见沈默状况不对，稍稍一想便明白了缘由，再不忍心和他拌嘴，便住口跟他走了。
好容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客栈时已经是过午时分了，留守的铁柱听见动静，出来一看，登时大呼小叫道：“大人，中了！连中五元啊！”卫士们呼啦一声围上来，又是作揖又是鞠躬，七嘴八舌的向他道贺，比自己娶了媳妇还高兴……
这是真的高兴啊！要知道这些人的命运依附在沈默的命运上，固然沉沦时可以做到不离不弃，但谁又愿意自己主子一辈子走背字呢？当然是越风光越好了。
沈默一听说又中一元，自己都有些意外，当然更多的是惊喜了，只是一想到李时珍对官员的恶感，那股兴奋劲儿便不敢表露出来。
看他憋着，李时珍噗哧一笑，拱手道：“恭喜啊！你有个好岳父，用不着做贪官，就好好当个父母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吧。”
沈默哪有心情谦虚，点点头道：“先看病人吧，一去十多天，也不知怎样了。”便翻身下马，领着李时珍往西厢房去了……其实他看到卫士们这个高兴劲儿，就知道若菡应该没问题。
但当看到若菡本人时，还是吃了一惊……只见她的皮肤也有光泽了，气色竟然比走的时候还要好一些呢，虽然还是昏迷不醒。
※※※
“雪莲养荣丸。”李时珍拿起桌上一个青花瓷的药瓶，打开一闻道：“胡太医的看家宝啊，宫里的嫔妃青春常驻，就靠这个了。”
“美容养颜的东西？”沈默吃惊道：“他还跟我说是延年养命的呢。”
柔娘端来水，李时珍挽起袖子，洗干净双手道：“倒也不是骗你，这东西温润滋阴，正好调和着殷小姐体内的阳热之气，使其一时不得发作。”说着哂笑一声道：“不过没必要用这么好的东西，随便抓点滋阴的药就行了，太暴殄天物了。”心说是不是像我一样，宰冤大头啊？他这倒是冤枉人家胡太医了，老人家给贵人们看病，向来是只重疗效，不计成本的，所以对那些便宜药，脑子里根本没印象。
“无所谓，不是还能美容养颜么？”沈默呵呵笑道，若是若菡醒来，发现像原先一样漂亮，肯定会高兴坏了……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李时珍笑笑，便开始诊病，他不像一般大夫那样，只把把脉就下结论，而是望、闻、问、切，一步不落，都十分的仔细认真，足足半个时辰才算完事，招手示意沈默，到外间去说。
一出来，沈默赶紧让人奉茶，赔笑道：“您辛苦了。”
李时珍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辛苦，这么高的诊金，我得仔细点。”
“啊……”沈默没想到是这个答复，不由张大了嘴巴。李时珍这才呵呵一笑道：“世之医、病两家，咸以脉为首务，不知脉乃四诊之末，谓之巧者尔。上士欲会其全，非备四诊不可。”
“哦……”沈默擦擦汗道：“那么四诊之后，您有所得了吗？”
“当然。”李时珍清声道：“殷小姐的症状是少汗头昏，口干，干咳痰少，舌红少苔，脉细数；病因只为外感风热，本应该滋阴解表。然日久病症变化，本应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但是庸医乱用药物，加上忧郁伤神、心气耗伤，营血暗亏，雪上加霜，终于被压垮了。”
“能治么？”沈默对那些术语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想知道这一个问题，如果再得不到肯定的答复，那可真是走投无路了。
但李时珍是凌驾于太医之上的逆天级大夫，只见他捻着胡须，很淡然道：“能！”
说完好一会儿，却见沈默仍然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由奇怪道：“你看我干什么？”
“没有‘但是’、‘然而’、‘不过’之类了吗？”沈五元一着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当然没有了。”李时珍朗声笑道：“十五万两银子呢，就是上了黄泉路，我也给你拉回来。”
“怎么治？！”沈默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迸出胸腔一般。
“你先把这个喝了。”李时珍不知从哪里变出个葫芦道：“全喝光，不然这病没法治。”
沈默满是疑窦的接过那葫芦，打开一闻，一股馥郁的果酒香味，不由道：“先生你让我喝酒作甚？”
“让你喝你就喝，哪有那么多为甚？”李时珍皱眉道：“快点。”
如果换了别人，沈默是决计不会喝的，但李时珍这块金字招牌太亮了，所以沈默咕嘟咕嘟的便将那酒全喝下了去，末了打个酒嗝道：“我觉着……我醉了。”说完便软软醉倒在椅子上。
铁柱他们见大人倒了，立刻冲进来，七手八脚的扶住，怒目而视李时珍道：“不知道我们大人不能喝酒么？”
“笨蛋，我是在救他。”李时珍板着脸道：“快把他放开！”

第三三九章 张愤青
沈默是被一阵淅淅沥沥的细雨唤醒的，他没有急着睁开眼，而是凝神倾听窗外的滴滴答答声……其实他知道，春天已经来了，因为风不再料峭，河流开始解冻，阳光变得和煦，人们也除下厚厚的棉袄，但他始终无法将冬的印记抹去，因为还差这一场春雨。
闭着眼睛，他便能想象，那闪亮而柔和的雨丝，湿了树梢，润了土地，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新起来，不再是满天的阴霾……那深灰色的云是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忧愁愤懑、痛苦不快吧？
如今，郁闷的云纷落成雨，最好的春天便来了。
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沈默翻身起床，活动一下酸麻的四肢，穿鞋下地，推开了房门，便看到斜风细雨中，地上树上都萌出一层嫩嫩、淡淡的绿。那无声无息的绿，如一弯轻漾的湖，他的嘴角也漾起发自内心的微笑。
“爷，您醒了？”一声惊喜的娇呼，让沈默将视线投向庭院中央，只见柔娘撑一支油纸伞，提一个小陶罐，柔柔弱弱的站在那里，满脸欢欣的望着自己。
沈默点点头，报以微笑道：“我睡了多久？”
“足足十天呢。”柔娘轻笑道：“您可真能睡。”
沈默挠挠头道：“十天？”
“可不是么。”柔娘点头道：“自从喝了李神医的酒，就一直睡到现在呢。”
“这家伙，把我灌醉了有何企图？”沈默活动一下四肢，感觉有无穷的力量涌上来，头脑也许久不曾有过的清明。
“您可不能冤枉李神医。”柔娘搁下陶罐，掩口轻笑道：“李神医说，您忧惧过度，身体又严重透支，已经到了大病一场的边缘，是他用千日醉让您长睡不起……他说睡觉是最养身子的，比灵丹妙药还管用。”
“哦……”一听到‘李时珍’，沈默突然回过神来道：“若菡怎么样了？”
“您自己去看吧。”柔娘笑着让开了去路。
沈默朝她笑笑，便箭步冲过雨中，进了对面的西厢房，只见他的若菡斜倚在靠枕上，对他甜甜的笑着。
那一刻，沈默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觉着有些丢人，便伸手去擦。可那泪水越擦越多，双眼一片迷蒙，除了哭成泪人的若菡，什么也看不见。
沈默一把抱住自己的未婚妻，紧紧地，生怕又得而复失了一般，仿佛要将她揉进怀里，合二为一一般。
良久良久，也许是天长地久，门外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两人赶紧分开，沈默轻拢一下若菡的发丝，给她盖好被子，小声道：“我先出去一下。”
若菡乖巧地点点头，柔顺的像小猫一样。
※※※
“病人已经治好了。”一个身穿布袍，面色黝黑，精练干瘦中年人站在门外，对出来的沈默道：“只好再调养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复原如初，不留一点病根。”沈默连忙道谢不已。
那中年人自然是李时珍，他摆摆手，示意沈默不必多礼道：“既然你俩都没事，我便要回去了，如果真感谢我，就派来的时候那种驿马把我送回去。”
沈默叫来铁柱一问，那锦衣卫腰牌已经被朱十三要回去了，便不敢一口笃定道：“晚上给先生准信。”
李时珍眉头一皱，无奈点头道：“好吧……不过我现在就得离开这。”说着搓搓手道：“我已经在大栅栏的和悦客栈找好地方了，你晚上派人捎个信吧。”说完要往外走。
“先生……”他走的十分着急，沈默叫都叫不住。
铁柱凑过来，小声道：“裕王府知道李先生进京的消息，昨天派人请他去给王妃瞧病。”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只有一个李时珍啊……”发完感慨之后，又问朱十三有没有遭牵连，铁柱道：“挨了三十鞭子，还特意过来让大人安心呢。”
两人正说着话，前院一阵吵嚷，不一会儿，李时珍又气呼呼的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打着伞的男子，正在亦步亦趋地追他。
走近了沈默才发现，那人竟然是张居正。小张大人也看见他了，这才放过气冲冲返回东厢房的李时珍，朝沈默拱拱手，不好意思笑道：“拙言兄……”
沈默赶紧还礼道：“太岳兄，您这是演的哪一出？”
“这一出啊，叫‘延医难’。”张居正苦笑道：“不瞒您说，裕王妃有些抱恙，非得李大夫给瞧瞧不行。”说着试探道：“要不，您帮着问问？”
“裕王对在下有恩典，太岳兄对在下有隆情。”沈默轻声道：“帮忙肯定是没话说的……只是这李先生脾气有点怪，不是他愿意的，谁都得碰一鼻子灰。”
“你不是请来了么？”张居正微笑道：“如法炮制不就行了？”
“不瞒你说，十五万两银子的赈灾粮食和药物才请动的。”沈默苦笑道：“我岳父的家底都要掏空了。”这件事本就不可能瞒人，所以他干脆直说。
张居正有些头晕道：“王爷连个零头也出不起，江南富豪可真厉害。”
这时里面传来李时珍的声音道：“你们家王爷找我干什么，在下心知肚明，请你转告他，那件事除了要养要治，还得积阴德……现在天暖和了，疫情随时可能爆发，到时候死上几十上百万人，这笔账可要记到他头上了！”
“你……”张居正不悦，但很快压制住情绪道：“那先生要怎么办？”
“把我用最短时间送回陕西去，等把瘟疫防住了，我自然会回来。”李时珍在屋里道。
“要多长时间？”张居正问道。
“最多三个月。”
攥拳寻思半晌，张居正一跺脚道：“好，我回去就请示王爷！”
※※※
沈默将张居正送到门口，本想与他挥手作别，却被张居正一拉衣袖道：“咱们聊聊。”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默点点头，便跟他漫步在空寂无声的雨巷中。
两人各自撑着伞走了一段，张居正才开口道：“你要小心了。”
“有什么不妥吗？”望着青石板上绽放的一朵朵水花，沈默轻声问道。
“陛下将你会试夺魁的文章，下发给内阁、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命他们各自就此上书。”张居正轻笑道：“恭喜你啊，还没考完科举，就名动九卿了。”
沈默微微挠头道：“其实我是无辜的……”
“不见得吧？”张居正笑笑道：“要真是无辜，干嘛写那篇文章呢？我看你就是想要，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一时彼一时。”沈默坦诚道：“我现在的斗志急转直下，不希望惹事。”经过与若菡的生离死别，他的人生观难免发生了一些变化。
“晚了。”张居正朗声笑道：“吏部尚书李默，新任礼部尚书赵贞吉，已经放出话来，要教训你这个‘无知狂吠’的小子。”
“赵贞吉？”沈默吃惊道：“他不是在南京么？”
“十天前进的京。”张居正道：“华亭公一身兼着内阁和礼部，担子太重了，便举荐赵部堂分担下礼部的差事。”
‘这个老家伙……还真是冤家路窄哩。’沈默暗暗皱眉，他知道张居正和徐阶他们是一路的，所以有抱怨也不表露出来。
张居正以为他怕了，击掌为他鼓劲道：“现在大明的财政，已经是山穷水尽了，这次地震更是雪上加霜，听说有地方的赋税已经征到嘉靖四十年以后了，如果再不想法子，真不知道明后年怎么过下去？现在你提的法子切实可行，就是我大明的生财大道！”
春雨中，一位俊彦慷慨陈词道：“语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我辈青年当有三份侠气，七分胆气，毅然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委顺以俟时乎？况今荣进之路，险于榛棘，恶直丑正，实繁有徒。若是学那些官僚们‘内抱不群，外欲浑迹’，将以俟时，不亦难乎？何若披心腹，见情素，伸独断之明计，捐流俗之顾虑，慨然一搏动天颜？”说着朝他一抱拳道：“拙言兄，让我们与那些腐朽昏蠹之辈战一场吧！吾必与汝并肩奋战到底！”
沈默打量着这位热血青年，心说：‘今年愤青特别多，怎么又遇见一个？’但他也知道，既然已经引起风波，再退缩就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了，只好苦笑道：“太岳兄，让我们一起去逆天吧。”
雨中北京城，两个傻瓜在梦呓……

第三四零章 传说中的殿试
殿试亦称廷试，先在三月朔日举行，后来成化八年起，改为望日。也就是从三月初一改成了三月十五。这也是层层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层，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级别考试，特别令士林瞩目，考试过程十分庄严，应该在紫禁城中举行。
但自从嘉靖皇帝移居西苑后，这位没人能管的皇帝便改规矩了……朕绝对不回紫禁城，要么就把朕撇开举行，要么就乖乖挪到这来。
在严阁老的大力支持下，殿试的考场便从紫禁城建极殿移到了西苑紫光阁前的平台上举行，嘉靖三十五丙辰科的殿试，也不例外……
试前一天，鸿胪寺的官员便开始设置御座、黄案，光禄寺的官员安放试桌，排定考生座位，至于印制考卷、准备答题纸的礼部更不消说……一切都是官员们亲力亲为，不许太监宫女们插手。
第二天天还黑着，寅时还没过，应试的贡士……也叫‘中式进士’们便在西苑宫门前等候，一个个眼比灯笼都亮，兴奋的不能自已……读书考试为了什么？不就为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么？现在经过一层层惨无人道的考试，大明朝的四百精英终于站在了天子他们家门前，要完成鲤鱼跳龙门的最后一跃，想想就激动地膀胱发胀。
而且有别于之前考试的紧张不安，这次考前的气氛更多的是兴奋与跃跃欲试，因为只要别犯傻，殿试是不会黜落考生的，只是将会试的名次重排，是个‘好中选优’的过程，考得再烂也能混个榜下即用的同进士，外放个七品县太爷当当……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比在京里坐冷板凳舒服多了。
比如说，小张大人居正，堂堂殿试第六，选庶吉士，清贵无比。然后在翰林院喝茶十年，至今一事无成……像他这样的京官比比皆是，许多人就这样混吃等死半辈子，最后光荣退休，或者在某次大佬的政争中，成为了被殃及的池鱼。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就是这个意思。
※※※
再说宦海浮沉，仕途凶险，将来最靠得住的，就是这帮同科同年……大家这些菜鸟得相互通气，扶持提携着，才能在弱肉强食、鬼怪林立的官场上站住脚，换言之，就是打架要一起上，甭管有理没理；有好处要先想着同年，甭管合不合适。虽然很操蛋，却是想要在官场上生存下去的铁则。
其实在会试以后，这帮同年便串联过了，现在相互间熟稔的很，但沈默是个例外，他回来就醉了，刚醒过来，除了那些浙江老乡，竟是一个都不认得。
不过不用急，因为他现在的名头太响了，同年们都竞相的过来拜会，沈默自然不会托大，热情周到的面对每一位新认识的同年，令人如沐春风，好感陡升……本来他们还担心，这位中了会元也不露面的仁兄，会不会太傲太不好接触？现在一见，担心尽去，无不心悦诚服。
正在大家的感情急剧升温时，卯时到了，钟响门开，宫门前登时一片寂静，紧张的气氛猛地从角落里钻出来，占据了每个人的心田……都说是不在乎，但谁不想考个好名次，选个庶吉士，将来入阁为相呢？所以事到临头，都提着一股劲儿，想要最后冲刺一把呢！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官员们开始入宫，考生们则站在一边，用崇敬的目光望着，身着蟒袍玉带的大学士；用羡慕的目光望着，穿大红官袍，系金银腰带的尚书侍郎；用淡然的目光，望着穿青袍的主事、员外郎，心说：‘这就是我进步的阶梯啊！’
等官员们进去完了，贡生们的意淫也告一段落，便有礼部的礼赞官高声道：“宣嘉靖丙辰科贡生进！”
考生们赶紧在宫门前列队，在引导官的带领下，鱼贯往西苑进去。在进门以后，竟然还能每人领取宫饼一包，雪梨汁一瓶……不仅要让人感叹，公家待遇就是好，这才刚考上，就开始包吃包喝了。
心潮澎湃的跟着礼部官员，穿过幽深的门洞，广场两侧的朝房使通往紫光阁的道路显得十分狭长。但又穿越两道宫门后，忽然看到一片极开阔的平台，白石栏子，雕龙望柱，还有一排排整齐的桌椅，更衬托着尽头那高高在上、体量宏伟高大的紫光阁雄伟无比……感受到皇宫的威严肃穆，贡生们无不升起由衷的敬畏之感……在他们眼中，皇帝住的地方，就是皇宫无疑了。
早先进来的官员已经分立平台中的红毯两旁。贡生们也在引导下，分左右站在官员的身后。
待所有人站定，平台上乐声大作，黄钟大吕、萧笙簧笛、编钟铜磬相伴而奏，真是声彻九重，荡涤人心，令大殿里的官员和贡生们无不面色肃穆起来。
※※※
就在这奏乐声中，大明九州十方、兆亿子民之主——嘉靖皇帝朱厚熜，出现在紫光阁前。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之声，总是那么的迷人，多年不上朝的嘉靖帝，分外享受的想道。便开始讲话，当然是那些套话空话，一点用都没有的领导讲话了。
但许多大臣都分外激动，心说陛下啊，我们分开真是太久了，好想再回到从前，虽然天天早朝我们也受不了；至于那些第一次目睹天颜、聆听圣训的贡生们，更是激动的泪流满脸，虽然没有尖叫呻吟声，但好几个竟然昏厥过去。
看到这一幕，嘉靖帝感觉很爽，讲得更大声了。但沈默却知道，贡生们不是为了见到皇帝激动的晕厥，而是在缅怀和拜祭那段漫长龌龊、不堪回首的士子生涯。
不过他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一路考试蛮顺利，没体会到那么多的苦楚，也没有那么多的不如意需要吊祭，甚至还有闲心偷偷看穿上龙袍的嘉靖皇帝，暗道：‘这才像个一国之君嘛，整天穿个道袍成何体统？’
就在胡思乱想中，皇帝终于讲完了。他持起裁刀，将黄案上的试题亲自开封，然后授予身边的大学士严嵩，严阁老手持着试题，苍声道：“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殿试，开始！”然后将其转交给礼部尚书赵贞吉。
在山呼万岁中，皇帝退场，那些被拉来充场面的官员们退场，只留下大学士张治，礼部、吏部两位尚书，以及一干礼部官员，这十几位便是此次殿试的监考官，阵容豪华无比。
在监考官的指令下，贡生们依次在考桌后坐下，待所有人都坐定，一脸正气的赵贞吉便朗声道：“诸位，本次殿试分上下午两场，上午三个时辰，辰时开考，考时务一题，限一千字，午时末必须交卷；下午陛下赐膳之后，未时考第二场……”
话音未落，举众哗然，有贡生纷纷问道：“敢问大人，多少年殿试都是只考策问，为什么要改变规矩？”
赵贞吉重返京城，正是踌躇满志，要大展拳脚的时候，闻言冷声道：“考场喧哗，成何体统？莫非不想考了么？”
这话杀伤力太大，超出了贡生们的承受范围，立刻压得考场上鸦雀无声。
这时吏部尚书李默又道：“你们已经不是平民士子了，你们是‘中式进士’，未来大明朝的官员！就必须有应变的能力，不然怎么面对千变万化的政务？”考生们虽然不服，但没人敢反嘴……要是上了吏部尚书的黑名单，还混个啥劲儿？
李默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狠角色，登时拉下脸道：“谁要是不服气现在就可以出去，我大明朝没你这样的官员！”
这下大家彻底老实了，连眼中的怨念都得藏到心里去。
大学士张治是个老好人，便笑眯眯道：“这殿试呢？本就是优中选优，又不黜落谁，不必像乡试会试那么严格，法子灵活一些，是有益无害的。”说着挥挥手道：“答卷吧，马上辰时了。”
礼部官员这才开始散发题纸。那题纸用宣纸裱成，极为考究，每页长十二寸，宽四寸。上有红线直格，每行只准写二十四字，要求每个字都用馆阁体，写的饱满工整。
最后才发下试题，题目是——‘祖宗法度乃立国之基，然太祖禁海，太宗开禁，祖宗何以有别？吾辈何从？’

第三四一章 如何中状元
评论太祖太宗谁对谁错？还要不要命了？不是发错卷子了吧？
看到这种考题，贡生们的汗水刷一声便下来了。这哪是考试啊，这是把俺们往火上架着烤啊！
沈默看到题目也是微微皱眉，但他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儿……昨天张居正告诉他，鉴于局势若斯，绍兴知府唐顺之等上疏，请重开福建、浙江、广东三市舶司，此疏一上立刻惹起了轩然大波，朝中大臣分成旗帜鲜明的两派，一派认为当仿效太宗例重开海禁，另一派则坚持太祖立下的规矩，片板不下海。这阵子两派人是天天吵、日日辩，从朝堂吵到家中，从内阁辩到六部衙门。想不到这股争论，竟然直接变成了本次殿试的考题，让贡生们对此发表看法。
其实不只是他，大部分考生都是消息灵通，耳聪目明的，见先前会试考题便是‘生财有大道’，现在又出来个‘该不该开海禁’，其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
大家都是考了几十年试的人，自明白想要殿试独占鳌头，一篇符合圣意的策论十分重要。如果皇帝看后很满意，状元的头衔就会十拿九稳地到手。所以‘妄揣上意’虽然非法，但却是必不可少的。
比如说，南宋辛丑科贡士黄由，就是因为揣测圣意，摸准了志向高远的孝宗皇帝，一心雪耻却又惨遭失败后，急需心灵上的安慰，便以‘天下未尝有难成之事，人主不可无坚忍之心。’为论点，写了一篇策论。登时把孝宗皇帝感动的眼泪哗哗，认为此人立论正确，志向高远，特别是‘坚忍’二字，大慰朕心，立即拆开试卷弥封，方知是吴县举子黄由，立刻点为状元。
像黄由这样取得好成绩的不在少数，比如说洪武十八年的练子宁；建文二年的胡广；成化二年的罗伦，等等，可见写出一篇迎合上意的文章才是王道！
所以贡生们无不幻想着像黄前辈那样，能够摸准皇帝的心思，但人家黄由等人平时关心国家大事，对孝宗皇帝的脾气性格，抱负志向都一清二楚。而这些平日里‘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后辈们，恐怕连到底哪几个省遭倭患，俺答是鞑靼还是瓦剌都说不清，更别提去了解那位堪称史上最神秘的嘉靖帝了。
好在有沈会元的会试程文在，大家都已经细细揣测过，对文中鼓吹重开市舶司的好处印象深刻，所以全都依葫芦画瓢，慷慨陈词，力述开海禁之优点，不开海禁之害处，恨不得将大明所有的沿海城市，都变成市舶司才好……
※※※
但嘉靖皇帝的想法果真如此么？
沈默不这么认为，他在进考场之前，便提醒琼林社的六位老兄，谨记‘曾铣之败’！
其实不只是考前，在这几年里，这位老兄反复被沈默提起，当做认识嘉靖皇帝的反面教材。其经历大致如下：
曾铣时任兵部尚书总督三边，位高权重比当今太尉杨博还甚，在长期抗击北方蒙古的过程中，发现蒙古人之所以想抢就抢，想走就走，根源就在于朝廷失去了河套地区这个重要的战略缓冲，于是，曾部堂以满腔的报国激情，写下了那篇誓要恢复河套的檄文‘此一劳永逸之策，万世社稷所赖也！’
应该说，这是谋万世的上策，且完全具备可行性，并不是不着边际的胡吹一气，如果朝廷照准，在三边威望很高的曾铣，还是有希望达成这一目标的。
但是后续发展呢？起初嘉靖帝也破天荒的激动了，当即表示同意，还激动的没法修炼，主动召集内阁商议，大有明天咱们就去削了俺答，夺回河套的架势！
然而，最后的结果是，曾铣斩首，妻子流放两千里；大力支持他的内阁首辅夏言更惨，弃市，妻子流放广西，从子从孙削职为民。
一件大明朝头号二号都支持的好事，居然变成这个结果，原因出在哪里呢？
其实还是在嘉靖皇帝身上——不是每个皇帝都梦想着建功立业，开疆拓土，至少在专心修炼的嘉靖帝看来，建功立业太遥远，平平淡淡才是真……
所以激动……确切说是冲动过后，嘉靖帝开始打起了小九九……收复河套固然是泽被子孙的好事，可要是不顺利呢？谁来收拾烂摊子？而且即便顺利，国家要进行战争动员、要征集粮食，要调兵遣将，要运筹帷幄，不累死也得烦死，这样的日子想想就头大，才不要过呢！
于是很快自食其言，下诏曰：‘今逐套贼，师果有名乎？兵食果有余，成功可必乎？一铣何足言，如生民荼毒乎？’意思是，复套这主意不错，可还有很多问题没法解决，比如说没有一个合理的名义、士兵粮草也不充足，仅凭曾铣一言，万一打败了，老百姓可就遭殃了。
当然这都是所谓的托辞，其背后隐藏的意思是——都别给我找麻烦！
※※※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尤其是天性执拗的嘉靖帝，已经四五十的人了，不可能一夜转性，变成励精图治，誓要中兴的英主！
现在争议的声音这么大，而且实际情况也确实是，一旦海禁大开，对东南沿海，乃至整个大明的影响和冲击，谁也无法估量，谁也无法预测……沈默敢打赌，三分钟热血之后，嘉靖帝就应该开始头大了。
所以这次的策问题目，嘉靖帝之所以抬出二位祖宗，不是真心要让人将其分个高下，而是恰恰显示他内心的矛盾之情……其实嘉靖帝根本没想过改变什么，只不过是穷疯了想弄俩钱花花，现在起了这么大的争议，肯定是大违皇帝本意的。如果事态就此发展下去，恐怕八成又是一个‘曾铣复套’！
想通透这一点，沈默也终于汗湿衣背，突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异常尴尬，如果大张旗鼓的支持开禁，弄不好就要重蹈曾铣的覆辙，如果掉头改为反对开禁，自己的良心过不去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会给皇帝和大臣们留下一个‘朝秦暮楚、没有原则’的坏印象，从此为士林所薄，一辈子都坐冷板凳。
这真是进也难，退也难，愁得沈默直揪头发，恨不得交份白卷回去，大不了过三年再考。
就在无限纠结中，不知不觉过去一个时辰，久坐不动的监考官们，纷纷感到腰酸背痛，开始下场活动手脚，顺便也翻看一下考生的卷子……对于张治和李默这种大佬来说，下面难免有他们的徒子徒孙，正好借这个机会，将其开篇一一记在心底，好加以照拂。殿试本就宽松，这几乎是一种习俗了。
赵贞吉也在四处走动，但他的目的与两位想要徇私的大佬不同，他想要记住某些人的卷子，将其黜落掉。比如说沈默，还有那个帮凶徐渭。在赵大人看来，这并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为国锄奸！朗朗乾坤、朝堂之上，怎能任由这种助纣为虐的小人立足呢？
其实他早就看到那俩人了，只是不能做的太明显，是以转悠了好大一圈，才行到徐渭身后，装作不经意的拿起卷子一看，不由一阵阵的倒吸冷气，真是好文好字！要比王唐二位还胜一筹，恐怕整个大明也只有解缙、杨慎能与之比肩了吧！
‘这样的大才子若是取低了，我这个考官定要被世人和史书耻笑的。’赵老夫子暗叹一声，搁下那文章，郁闷的走到沈默背后，一看，不由乐了……考试时间过半，卷面上竟然一字未落，空空如也！
‘哈哈，看来这小子之前的文章，肯定是有枪手代作的，现在到了一览无余的殿试上，便彻底露馅了。’这真是报应不爽啊！赵老夫子直想大笑三声，以泄心头快意之情。
众考官也注意到他怪异的表情，赵贞吉赶紧把脸一板，背着手溜达离去了……就这样吧，杀一个留一个，正好让人无话可说，赵老夫子如是想道。
※※※
咬牙寻思了将近两个时辰，沈默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条两全之策，当下文思如泉涌，构思出一篇对策，但看看高台上摆着的沙漏，已经还剩不到一个时辰了……若是打好草稿再誊抄可能来不及了，所以，他干脆撇开草纸，定定心神，直接开始动笔。
这时候，平日里下得苦功夫便显出来了，一个个用墨乌黑，结体方正，用笔光润，匀圆丰满的端庄小楷，从笔尖流露下来，一个时辰功夫，便一口气写了一千余字，正好作完。

第三四二章 富有嘉靖特色的下半场
擦擦额上细密的汗珠，稍稍检查一遍，上面便一声锣响，命考生停笔交卷！
因为这次考试时间太紧，有些考生仍未誊抄完毕，还想抓紧时间再添几笔，却被收卷官们大声喝止，并恐吓道：“再写一个字，按作弊论处！”吓得考生们赶紧丢掉毛笔，正襟危坐，只是免不了愁眉不展、甚至暗自垂泪也是有的。
沈默这一行，是李默亲自监督收卷的，他已经从赵贞吉处，得知了这小子的座次……话说沈五元可能是人品耗尽，好运到头，他出道以来的对头也不算多，偏偏这次三个读卷官中就占了两席，比起之前五场，考官一路眷顾有加，简直是天壤之别。
偏生他这次又不是无懈可击……待收到他的时候，收卷官禀报道：“这个贡生的草稿纸是空的。”
李默阴着脸走过来，一看，发下来的稿纸上果然是空空如也，便冷笑连连地打量着沈默，沈默也面色平静地回望着他，丝毫没有慌张的意思。
‘死到临头了还装样！’李默冷笑一声，挥手沉声道：“把这份卷子黜落了。”此言一出，有些混乱的考场中霎时针落可闻，所有考官和考生齐刷刷望了过来。
“敢问大人，学生触犯哪条戒律，引得如此无妄？”沈默只好起身一礼，不紧不慢地问道。
看到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李默便气不打一处来，一字一句道：“你这考生难道不知？科场必具其稿，以防代作之弊吗！”说着直接拿起那卷道：“黜落了！”
“且慢。”沈默一拱手道：“大人且听学生一言。”
李默手一顿，面带讥笑的望着他，只听沈默不卑不亢道：“正如大人所言，科举考试之所以须草稿与答题卷一起上交，盖是为仿制有人代作而已。然今非试于号舍之内，而试于殿陛之间，一举一动，众目所瞩，有何嫌需要避之？”
“强词夺理！”赵贞吉正欲发作，大学士张治过来道：“这考生说的有些道理，众所瞩目之下，确实没法代做。”说着呵呵一笑道：“孟静，身为部堂，当严则严，宜宽则宽么。”
李默也没法当众驳阁老面子，只好怏怏作罢，心说：‘反正我已经看了他的卷子，到时候低低的落进三甲里去，让他中了进士也跟吃了苍蝇一样。’此人睚眦必报，气量比赵老夫子还不如。
※※※
礼部官员将卷子收上去后，鸿胪寺官员端上来钦赐的‘盒饭’……装在朱漆盒子里的一品豆腐、金菇掐菜、三仙丸子、溜鸡脯和罐煨山鸡汤，两荤两素一个汤菜，色香味俱全，尽显御厨手艺，但每样都是一小份，决计撑不着你。
只是贡生们都在担心下午的考题，谁还有心思吃饭？一个个面色愁苦，味同嚼蜡，瞎了鸿胪寺的一番心意。
吃完午饭，稍事休息，第二场接着开考，待考题发下来，所有人都倒抽冷气，心说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啊，却一个不敢吱声……
因为这一场，考的是一种极为华丽的骈俪体，名曰青词，要求考生以严格到变态的对仗格律，华丽丽的文字，表达出皇帝对上天神灵的敬意和诚心。
三十年前除了道士之外，谁会写这些鸟玩意儿？但现在满朝公卿，就算不会写公文，也都会写这种形式工整、文字华丽，空洞无物的东西，而且上至阁老，下至科道，无一不日日钻研，精益求精，都想写出比别人好的青词来。
为什么？无他，皇帝需要尔，嘉靖陛下求仙心切，性子又急，所以青词总是供不应求。官员们很清楚，要想青云直上，就得讨好皇帝；要想荣华富贵，也得讨好皇帝；要想永保平安，还得讨好皇帝。既然吾皇就好这一口，咱们就得投其所。那些写的出类拔萃的，就进了内阁，比如说严嵩、李本、张治，甚至于徐阶，虽然有更深刻的政治意义，但同样也是青词高手。至于写得一般的，那也得写，因为诚意比什么都重要，是加官进爵，消灾免祸的重要法宝。
上面也知道考生们没做过青词，所以连同题目发下来的，还有一篇格律表，实在不会，就比着葫芦画瓢吧。好在八股文若做的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这青词虽然复杂繁芜，却也逃不脱‘骈俪’二字。
于是乎，紫光阁前的平台上，众考生吭哧吭哧，搜肠刮肚的遣词造句，既要符合格式，又要合辙押韵，还得把神仙和皇帝都夸进去，这对初涉此道的贡生们来说，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即使沈默也吃力的紧……他之所以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所恃者无非经书学得扎实，八股做得好，以及远超同年的从政经验，这让他的文章无可挑剔，令人心服口服。但这种学问应试性太强，于文学一道，可以说是高分低能，所以即使连中五元，在琼林社中也不敢称才学第一。
现在变数出现了，这青词虽然他也可以做得，但既不是他擅长的八股时文；又不是可以体现他高人一筹的政治敏锐性的策论，完全抹杀了他的长处，暴露了他的短处，让沈默第一次感到了深切的危机。
偏这危机又不是可以凭急智解决的，非得有华丽丽的文采才行，沈默自问没有这方面特长，至少与徐渭比起来，两人的文章便如凤凰与老龟一般……虽然都是四大瑞兽之一，可光彩照人的程度就判若云泥了。
所以沈默笃定这一场比不过徐文长，甚至连诸大绶陶大临这几位也不如，不由有些沮丧，心说：‘好好写吧，怎么也不能迭出二甲三十六，不然就丢死人了。’便打起精神，咬文嚼字的写道：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原始天尊，一诚有感。’
‘岐山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诸如此类的遣词造句，可不如代圣人立言轻松了，好容易憋出一片尚算优秀，但绝对称不上卓越的青词，沈默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才尽于此，再想写得肉麻点倒还可以，但想再华丽点就万万不可能了。
一想到入了翰林，当了词臣，以后要经常写这种东西，沈默不禁头大如斗，心说：‘也不知张居正这十年怎么熬过来的。’又想道：‘要是没选中庶吉士，落个榜下即用也好，倒省了整日写这种狗屁了。’想到这里，心情又轻松起来，一掸那卷子，暗道：‘爱谁谁吧，别了，我的沈六首之梦……’
※※※
三月份天还短，到了酉时已经黑下来，考官便发了一根蜡烛，燃尽之后其实还没到酉时末呢，便敲锣收卷了。
这次考生们学乖了，都老老实实坐着，没人敢喧哗，待所有考卷收齐之后，本次殿试的总监官张治和颜悦色道：“诸位辛苦了，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两日，陛下会在明后两日亲阅诸位的试卷，大后天，也就是三月十八，请诸位准时前来参加传胪大典，一个都不能少哦。”
考生们谢过考官，又朝着紫光阁前的宝座叩首叩首再叩首，对那位早回去修炼的皇帝道：“学生告退……”殿试后，便是天子门生，这块金子招牌，可是十分了不得的。
礼部官员便将众贡生领出宫门，众人这才算是彻底彻底松了口气，不论好歹，总算是彻底彻底彻彻底底的考完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是件值得大肆庆祝的好事，毕竟比起天下千千万万的读书人来，他们已经是成功者了。
但现在天色已晚，人又疲累，考生们相约次日一同踏青庆祝，不见不散，便各奔东西了，沈默自然要回家看媳妇，不能与琼林社的几位兄弟同行……六人便挤在一个车厢里回去会馆，也不怕压散架了。
车厢里，孙铤突然道：“我觉着六首要悬，李默和赵贞吉……”这家伙说完就后悔了，赶紧捂住嘴道：“当我是放屁。”
“臭不可闻。”乃兄孙鑨冷笑道：“如果拙言兄没有中六首，我以后叫你哥。”
陶大临摇头道：“确实，我觉着文长兄会夺魁。”
诸大绶也道：“论文采，拙言确实稍逊一筹。”
吴兑却道：“我觉着不然……”五个人，三比二，看好徐渭的稍占上风。
这事徐渭却发出一阵古怪的大笑，指着众人道：“痴人啊，痴人，其实结果再明显不过了。”
“什么结果？”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徐渭嘿嘿一笑道：“三天后就知道了。”

第三四三章 阅
贡生们考完了，可以彻底放松了，就该考官们忙的时候了。考试后两天内，要将全部四百人的卷子审阅品评完毕，任务之繁重，显然不是皇帝一个人能忙过来的。事实上，除了太祖皇帝曾经干过这种傻事，后面的皇帝们都是交由下面人组织阅卷……国初用祭酒、修撰等官。但正统后非执政大臣不得与，而去取之柄则在内阁……至于皇帝自己，则偷懒只看推荐上来的前十名的卷子，至于咱们的嘉靖皇帝，那更是决计不会例外的。
此次殿试的阅卷大臣，又称读卷官，便是由内阁大学士张治领衔，吏部礼部二位尚书为副，以及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太常博士等六位官员组成的超豪华阵容，在内阁值庐休息一晚，翌日齐聚紫光阁中，要为四百名俊彦排一排座次……
阅卷开始之前，照惯例众人先叩拜孔子，并对天发一通毒誓，然后按照官阶大小，各自回到一排长案后坐下。
这时阅卷监视官陆炳亲自把卷箱取来开封，将试卷先取出一捆打开，递给赵贞吉。再由赵尚书，按照阅卷官的官职，依次一卷一卷地分送到他们面前。分完后再取来一捆，直到分完为止。
每个阅卷官收完卷子后，即开始阅卷。看完一份，便递给左手边的阅卷官。同样的，等右手边那位阅完，也会把卷子给他，这样轮流传看，九位阅卷官都能看到每个考生的卷子。这种阅卷法叫‘转桌’，也只有殿试阅卷才会出现。
同时，每位考官都得在阅过的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姓氏，但不署名……除非有同姓的，官位低的只好委屈写一下名……阅完之后，还得写上优、劣符号。按规定，优劣符号由高到低依次分为五等：即为‘〇’、‘△’、‘、’‘│’、‘Х’……
当然，每位阅卷官的口味不同，出现不同的评价也是正常，但差别不能太大，比如说这份卷子大家有的画圈圈、画三角，有的却画杠杠、画叉叉，这样是肯定不行的，会由监视官提起另派大臣阅卷，以防考官‘各存成见，有上下其手之弊’，一旦坐实了，会受惩罚的。
但历史早已经反复证明，任何制度都是存在弊端的，无论设计的多么精心，这种阅卷方式也是如此……由于担心被处分，所以考官们在批阅同一份卷子时，便会出现‘圈不见点，尖不见直’的现象，也就是说只敢与上一位的评价差一个等级，再多就不敢了。
显而易见的，首席阅卷官的意见，便显得举足轻重了，尤其是在打落试卷时，几乎是决定性的……如果他判了一份卷子死刑，基本上就死定了。
等九个阅卷官‘转桌’完毕，也就是将所有的考卷都画上九个符号后，由首席阅卷官专司总核，排定名次，其他阅卷官，尤其是二位次席也可参与意见。但是，名列一、二甲的卷子必须是八个‘圈’，其余的便落入三甲，然后每一甲之内再比较圈圈数，如果圈圈相同，再比尖，再比点，以此类推……
※※※
这次的首席阅卷是大学士张治，但对沈默来说，不算什么福音，因为两位次席已经知道他的卷首语是什么，就算张治给沈默个圈，两人也可以合情合理的给个尖，这样就算后面六人都画圈，那他也最多只能凑齐七个圈了——而且他们也正是这样做的，所以阅卷结束之后，沈默应该沦落进三甲同进士之列。
而且因为只有前十二名的卷子，会呈送皇帝进揽，他甚至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七日夜里，将四百份考卷全部排完座次，但还不能填榜，因为还要送呈御览，由圣上钦点三鼎甲，也就是传说中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揉一揉酸麻的腰肢，疲惫的张阁老轻声道：“太保，二位部堂，咱们去面圣吧，陛下还等着呢。”三人点点头，便簇拥着手捧十二份考卷的张大学士，肃穆的穿过红色灯笼照亮的长廊，直达圣寿宫。
圣寿宫中灯火辉煌，嘉靖帝果然还没有就寝，在等着将考卷送来。
当陈洪禀报，几位大人来了时，嘉靖帝坐直身子道：“打一盆凉水来，朕要清醒一下。”陈洪赶紧用铜盆端来凉水，将手巾放进去浸湿了，双手奉给皇帝。嘉靖帝却不接，指着那盆水道：“直接端过来。”
陈洪小意道：“主子，这晚上的阳春水冰凉冰凉，奴才怕……”
“怕什么怕？”嘉靖帝笑道：“朕已经玄功有成，寒暑不侵，还怕这点阳春水？”他确实已经不知道冷热，一年四季，不论寒暑，都穿印有暗红龙纹的棉布道袍，从不加衣减裳，倒是给衣帽局省事儿了。
照皇帝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常年修道打坐练成的正果，实际上呢，是因为常年服用陶仲文特制的‘冬燥夏凉丹’的结果。这一点身边近臣都知道，却无人敢说破，反倒谀词逢迎，让皇帝受用无比。
所以陈洪说‘怕主子被水凉着’，并不是真要阻止，而是在给嘉靖帝显摆的机会，让皇帝受用呢！这基本上已经可以算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踏雪无痕式’了。所以说能混进司礼监，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那都是各有绝活的高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果然在炫耀了修炼成果后，嘉靖帝大爽，洗把脸一激灵，登时精神百倍道：“宣！”
※※※
“臣等恭请圣安。”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大礼参拜，四位大臣磕完头，皇帝让平身道：“都起来吧，这三天够辛苦的。”
待谢恩起身，张治道：“启奏陛下……”
嘉靖一抬手道：“陈洪给大人们搬椅子，再把后面熬的稀珍黑米粥端来，给朕和四位大人一人盛一碗，还有严阁老送来的酱菜，也盛点来。”
陈洪笑着应下，到后面忙活去了，几位大臣自然又是谢恩不迭。等把香喷喷的小粥就着咸菜吃完了，嘉靖帝接过茶盏漱漱口，擦擦嘴，先对自己的奶兄弟道：“文明，这次会试，殿试你一路跟下来，可有何感触啊？”
陆炳早已经吃完，起身满脸红光地笑道：“微臣要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次春闱，实在是大大的祥瑞啊！”
嘉靖帝虽然喜欢‘祥瑞’，但也得明明白白、确确实实，拿他当三岁孩子糊弄可不行，便笑道：“瞎扯淡，一次考试怎么和祥瑞扯上关系了？”
“这次考试可是千年难遇的！这祥瑞的名字叫‘奎壁凝晖’！”陆炳一脸兴奋道：“微臣虽然是武举出身，却也知道自隋唐开科取士以来，还没有一个连中六元的士子呢！但现在圣君当朝，德比三皇，于是千年来第一个连中六元的士子降临我大明了！”说着使劲给皇帝磕头道：“只有文魁星君才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只有盛世圣君才能得星君降临辅佐啊！”
让他这么一说，嘉靖帝想起来了，这次考试确实有个‘连中五元’的家伙，也是一阵兴奋到膀胱发胀，但他是九五至尊，什么时候都要保持矜持，便笑道：“状元还没点，就‘六首、六首’的嚷嚷，也不怕把祥瑞吓跑了……”
陆炳咧嘴一笑道：“点谁做状元，都是由陛下决定的，这祥瑞能跑了么？”他们君臣在那说的开心，后面二位部堂大人可就黑了脸，尤其是李默，他想不到自己的学生能跟自己对着干，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且不说满脑子问号的李尚书，嘉靖帝开始兴致勃勃的浏览试卷，想要把他的‘祥瑞’找出来，但翻遍十二份试卷也找不到沈默那篇，不由拉下脸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张治嗫喏着说不出话，李默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这就是此次最优秀的十二份考卷了。”
“确定没有遗漏呢？”嘉靖帝阴着脸问道：“还是某些人固执成见，打压考生啊？！”
赵贞吉简直要晕过去了，他知道皇帝在说自己，好在他是久经浮沉的老家伙，凡事先算败后算胜，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道：“启奏陛下，阅卷时间有限，除了果实优异的文章，其他卷子的评阅确实有些粗，若想一一品量高下次第，就必须延长阅卷时间。”一席话竟守得滴水不漏，把责任轻描淡写的卸下，从这一点看，徐阶把他调入京城，显然是有着很深的考虑的。

第三四四章 金殿传胪
拂晓，东方渐红，天空渐白，沉睡一夜的北京城，又一次露出了真容。若从天空俯瞰，在满眼灰蒙蒙的建筑中，有一片绵延的红色和金色，是那样的显眼，那样的独特。
放低一点视线，原来是深红色的宫墙和金黄色的琉璃瓦，这个庞大无比的、整齐庄严的、富丽堂皇的建筑群，与周边完全区分开来，因为它的名字叫紫禁城……
伴着肃穆的景阳钟响，紫禁城午门的三扇正门、两扇东西对开的掖门，同时缓缓开启。两队身穿金色飞鱼服，手持一丈画戟的大汉将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从除中门外的四个门洞相对而出，立在汉白玉铺成的五条大道旁。
而此时的宫门外，早已经站满了身穿大红朝服的皇室公卿、文武百官，以及四百位身穿深蓝色罗袍的新科进士。此时此刻，大家都有些激动，对于公卿官员们来说，这座紫禁城才是皇权的象征，可自从嘉靖二十一年，陛下差点让一伙宫女勒死后，陛下便对紫禁城留下了心理阴影，长期避居中南海，除了今天这种非回来不可的大典之日，决计不肯踏足紫禁城半步……怎能不让这些视皇城如信仰的大臣们唏嘘。
而新科进士们，正沉浸于初临紫禁城的震撼中，久久无法自拔……面前的这座紫禁城的正门，坐落于北京城的中轴线南段，正北叫子，正南叫午，因之叫做‘午门’！其东西北三面城台相连，环抱一个方形广场。宛如三峦环抱，五峰突起，气势雄伟无比。
其正面三个门洞高大无比，最中间一个足有十一丈高，令人叹为观止……这是大明朝皇帝出入禁宫的专用门，擅入者死……但也有两种例外，一是皇后在大婚时可以进一次；二是殿试考中的状元、榜眼、探花的三人可以从此门走出一次。
换言之，今日这四百身穿一模一样的进士巾服的新科进士中，待会儿会有三位从御道出宫，享受读书人一生中的至高荣誉，光宗耀祖，青史留名！这份诱惑是谁也无法拒绝的。
※※※
沈默站在队伍中央，就像他身边的同科一样，头戴乌纱进士巾，身穿青边深蓝色广袖罗袍，腰系饰以黑角的青鞓色革带，手持槐木笏板，没有任何不同。他不像周围人那样交头接耳，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静默着，心里也是一样的平静如水。
考完后两天，他没有跟同年去踏青，而是在客栈中静静陪着若菡，与她一起看窗外悄然绽放的桃花，听鸽子在天上飞过的悠扬，已经放下了心中的执念，自信可以面对任何结果了……
有窃窃私语之声，不停传入到他耳朵里。他听周围人说，前面站着的大人们已经有传言了，某某人是状元，某某人榜眼，某某人探花，但都没有他的名字。而且据说因为恶了某两位大人，自己这个沈五元仅仅得到了七个圈，竟然落进三甲同进士行列。
身边的兄弟们安慰他，沈默的嘴角不禁牵出一丝苦笑，看来真的没有希望了，接下来不过是跟着参加仪式罢了。心说这样也好，不用再考虑什么民族危亡之类的痛苦难题，安安心心当个小县令，倒可以轻松享受人生了……
这时候，城门楼上又是一声钟响，便有太监扯着公鸭嗓子道：“吉时到，百官率贡生觐见！”
众人便全都闭嘴，平时入宫文武百官从左侧门进，公卿贵族从右侧门进，左右掖门是不开的。但现在皇帝在金銮殿举行大典，众大人才改由两掖门进，新进士们两眼一抹黑，只能人家让咋走就咋走……好在穿过幽深的门洞后，便是一直往前走，不用往两边拐，穿过紫禁城内的又一道宫门——奉天门后，便看到一个白玉栏杆、雕龙望柱，无比宽大，足以容纳万人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坐落在三层汉白玉高台上的，拔地而起足有十一丈高的金碧辉煌的宫殿，这便是紫禁城最宏伟的建筑，奉天殿！
它是紫禁城最高最大的建筑；它的长宽比例正好是九比五，代表着九五之尊；甚至于它房檐上的走兽，都要比别的宫殿多出一个叫行什的，竟然达到了十个，全天下仅此一处，不然不足以显示器至高无上的尊贵！
所以它的一切设计，都为着一个目的，就是把至高无上的皇权烘托到极致！
效果达到了，第一次见到它的新科进士无不泪流满面，五体投地，即使已经不是初见的官员们，也都心潮澎湃，忠君爱国之情油然而生……除了沈默之外，因为他上辈子花了几十块钱，就进来转了一圈，还在里面用了碗相当贵且难吃的拉面。
这让他很难对皇权产生畏惧，也就无所谓忠君了……
※※※
但现在已经回不去了，他也只好随波逐流，老老实实听鸿胪寺官员的调遣，与同年们一起，跪在大殿外、御道两边。而官员和公卿们则鱼贯进殿，给皇帝站班。
而此时的奉天殿前，已经林立着手持金瓜、宝顶、旗幡等各种各样象征性多过实用性的武器的金甲卫士，在檐下还有装备黄钟大吕等全套乐器的宫廷乐队，这叫卤簿法驾，乃是典礼仪式不可缺少的仪仗队、警卫队、军乐队……
殿里面的唧唧歪歪，跪在外面的人是听不到的，直到乐声响起，大明首辅严嵩颤巍巍从殿中出来，立在众进士的面前，展开一个精美的黄册，清清嗓子道：“诸位贡生听宣。”士子们都提足了精神，忐忑不安地望向严阁老，便见他打开金册朗声读道：“……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莫问。今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一百一十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二百八十七名，如下……”
到这里，严阁老有意顿一顿，欣赏一下鸦雀无声的场景，这才打破令人窒息的安静，缓缓道：“殿试一甲第一名……沈默！”
两边的大汉将军便接力似地喊道：“一甲第一名，贡生沈默觐见……”一时间，整个奉天殿前，都回荡着同一句话。
沈默愣在那里，还是身后徐渭悄悄捅他一下，小声道：“快上去，沈六首！”他这才回过神来，完全是下意识的起身，心脏怦怦地跳，大脑一片空白，就那么傻傻愣在当场。
好在负责引导的中年官员，已经见多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的进士，小声过来道：“状元郎，请跟下官进殿谢恩吧。”
沈默的脑袋嗡嗡直响，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木偶一般跟着那官员进殿，在轻如游丝的乐声中随着司礼官抑扬顿挫的唱礼，三叩九拜的山呼万岁，然后被引到左班正六品品级的地方站定。
※※※
直到外面严阁老又唱道：“一甲第二名，诸大绶！”时，沈默才回过神来，暗暗咽口唾沫道：‘竟然中了……’便小心打量这座号称天下最大的金銮殿，想不到里面布置却相当简单，一共有七十二根红色的大柱子，围绕着皇帝宝座的六根被贴上黄金，每根柱子上都有一条巨龙，拱卫着坐落在金色台基上皇帝的宝座，让高高在上的嘉靖帝的威严，可以辐射到大殿每一个角落。
不经意与皇帝目光一碰，发现嘉靖帝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就像他小时候看到大熊猫时的神情，沈默不禁一阵恶寒，趁着诸大绶进来谢恩，赶紧低下头去。
待诸大绶磕完头，被引至右班，在正七品级站定，外面又唱道：“一甲第三名，陶大临。”
这倒让沈默和诸大绶十分吃惊，怎么早先被风传是状元的徐渭，连三鼎甲都没入？
待陶大临谢恩后，同样在七品级站定，严嵩才喊道：“二甲第一名，徐渭。”
“二甲第二名金达。”
“二甲第三名孙鑨。”
……
“二甲第十九名，孙铤。”
“二甲第三十名吴兑。”
“二甲第四十五名邹应龙。”等一众二甲进士一齐进殿谢恩。
然后是三甲进士，念完后把严阁老累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些同进士不用进殿，在殿外跪谢既可。

第三四五章 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
待唱名完毕，乐声又起，百官及新科进士再行三跪九叩大礼，最后由皇帝赐下‘大金榜’，交由礼部悬挂于午门外三日。乐队奏中和显平之章。礼成，皇帝乘舆还宫。
待皇帝离去，众公卿便围上来对考生道贺，但今日的荣光，注定要被沈默一人独领，因为他连中六元啊！科举千年以降，连中三元者已经有十余位，大明也有黄观和商辂两人，前者同样是连中六元，且创造了七年之内从状元到礼部侍郎的神话，但因为某些原因，官方并不承认他的成绩。
所以官方承认的连中三元者，至今仅有成化年间的名称，内阁首辅商辂一人而已，但商阁老县试府试皆不是第一，且二十一岁中解元后，又蹉跎了十年，才在三十一岁登第，连中分量最重的两元。
而沈默则是从第二次参加县试起，一路过关斩将，历次大考无一失手，最终连中六元的，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比商阁老要风光的多。
在这震古烁今的荣耀之上，还有个锦上添花的小点缀，那是大学士李本亲自查阅历代登科录后得出的结论——沈默打破了由成化二十三年状元，曾任本朝首辅的费宏保持的二十岁夺魁的记录。确切说，费宏中状元时，是二十岁零八个月，沈默现在是十九岁零七个月，将记录足足提高了一年零一个月。
文武大臣和王公贵族们，团团围绕着这个注定无法被超越的新科状元，他们必须将内心那犹如黄河泛滥的佩服之情发泄出来，不然非得憋死不可。
这就苦了沈六首了，他只感觉耳边有一万多只苍蝇在飞呀飞呀，真想大吼一声道：‘有完没完啊？！’
好在这时候，阁老们救了他驾，大学士李本笑眯眯道：“诸位，三鼎甲还要更衣，等着咱们‘御街夸官’呢，以后日子长着哩，有的是机会聊。”
既然阁老发话了，众大人当然识趣道：“正事要紧，正事要紧！”这才放开了沈默等人。
李本笑容可掬的对沈默、诸大绶、陶大临三人道：“三位去偏殿更衣，等回来这里咱们便出发。”
沈默三人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只能人家说啥是啥，便在三名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往偏殿中去了。
※※※
偏殿里已经用幔布围成三个更衣室，鸿胪寺官员带着三人各进一个，吩咐等在里面的宫女为其更衣，便退到外面等。
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沈默先脱得就剩一条裤衩，然后将棉布中单换成了白绸所制的……这意味着，他正式成为大明朝官员的一分子，可以合法的穿着绫罗绸缎了……虽然他已经不穿布衣很多年了，但能理直气壮的穿绸子总是好的。
然后那宽袖的深蓝色进士罗袍，也换成了赤罗青缘的圆领朝服，与大臣们无异；腰间革带则换成了光素银带，挂药玉佩，就连头上的乌纱帽，也左右各簪了一朵大红花……本来沈默还挺爽，但那花一插上，他就不乐意了，心说插了这玩意儿，不像状元郎，倒像是新郎官了。
其实新郎官的盛装，正式模仿状元郎而来，只是比起人人都会当的新郎来，三年才出一个的状元郎就太稀罕了，以至于沈默一见到簪花状元帽，第一反应竟是新郎官的帽子。
宫人们细心为他穿戴打扮好，然后端来镜子，沈默一看，心说没有那两朵花该多好啊。但状元簪花这是规矩，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
确认无误后，由宫人引着出来，另外两位已经等在外头了，相互挤眼笑笑，沈默心里便平衡许多，原来诸大绶和陶大临的乌纱帽上，也都各自别着一朵花，榜眼在左，探花在右。
不过也得承认，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是有道理的，原先穿着那身蓝黑色的进士服，三人就像三个士子，现在换上朝服后，果然就有了官儿样。
当三人回到奉天殿前，内阁四位大学士，除了已经累瘫了的严阁老外，徐阶、李本、张治都等在那里，一见三位青年俊彦出来，三位阁老呵呵笑道：“别的不说，单看卖相，这届的三鼎甲，就好于之前二十年的。”
三人哪敢跟阁老口花花，赶紧恭敬行礼道：“恩师……”徐阶李本是会试的正副主考，张治是殿试的首席读卷官，所以都得这么叫。
徐阶李本自然十分高兴，可张治的笑容里，却有一丝勉强，其实从昨夜面圣至今，他都没缓过劲儿来……
※※※
回溯昨日，当陆炳将状元和祥瑞硬扯在一起后，张阁老的表现好似那戏文里唱的：‘闻听此言大吃一惊，好一似凉水浇头我的怀里抱着冰。肝肠寸断，说不出话，云蒙遮眼两耳鸣，心如刀扎周身是得得得得战……’
他心里骂自己‘好蠢’一万遍，其实他在最后总核的时候，已经发现了会元卷落进了三甲了，当时就一脑门子汗，心说会元是皇帝钦点，若落到三甲里，让嘉靖帝的老脸往哪搁？
却又不敢得罪炙手可热的李时言了，便想了个两不得罪的法子，利用首席的特权，将沈默点为二甲前茅，并给予评语曰：‘文采斐然，字迹俊秀，当为第一，然论点谨小慎微，稍有暮气，不及余子。’也就是说承认沈默的文笔书法都无可挑剔，但对策过于谨慎，恐不符合圣意，所以不交给皇帝也就有理了。
可心刚放下，最不应该反对李默的陆炳，竟然突兀的抛出了‘六首祥瑞说’，且深得陛下欢心，这让张阁老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
但事情若是仅止于此也就罢了，反正早就打好了埋伏，把沈默的卷子取来，让皇帝点为状元，遂了他的心愿也就罢了。
可当嘉靖帝看了沈默的卷子，竟然大发雷霆道：“如此老成持重的谋国之言，撇去祥瑞不祥瑞，也该当之无愧，你们竟然说是暮气！朕看是你们冒进吧！”更是将两位尚书骂了个狗血喷头道：“朕观你们推荐的状元，竟然主张重开海禁，建海上强军，重现太宗之雄威！想过没有，这要花多少钱？劳民伤财，大而无当！立论十分的轻率！”说着直接将矛头指向两位尚书道：“也必然说明你们的观点同样冒进！”
很显然，沈默猜中了皇帝的心思，嘉靖现在为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后悔了，也被一旦开禁所面临的问题吓到了……
怒气冲冲的皇帝，竟然将三人原先公推为状元的徐渭打入了二甲……好在他的青词写得实在是太棒，让皇帝不忍心痛下杀手，给了个第一传胪。既然不黜落徐渭，后面持此论者也跟着沾光了，没有跌得太惨。
但原先放到后两名的诸大绶和陶大临，却被皇帝点为了榜眼、探花，只因为二人的文章与沈默观点相近，都说‘圣明无过太祖，不许民间下海是正确的，但太宗同样英明无比，由官方独家进行贸易，可以有效遏制民间走私，增加财政收入。’但两人与沈默的差距在于，并没有提出可行性建议。而沈默则详细论述了，应该如何去做，才能以最小的麻烦，取得最大的成果，实在太对嘉靖的胃口了。
外行看热闹，只以为皇帝想显示自己是亲自阅卷的，但三位大人可是看门道的内行，都清楚等被落了名次的卷子，无一不是支持开海禁的。而被抬了名次的，都是主张谨慎而行的，这就让人不寒而栗了。
很显然，三位大人搞错了圣意，或者说没跟上嬗变的嘉靖帝，放在别的皇帝那里，也不算什么，大不了道个歉，保证紧跟陛下的步伐就是了。可嘉靖帝十分看重‘君臣默契’，对跟自己想不到一起的官员，向来弃之如敝屣……
三人自然不甘心被皇帝化为‘没有共同语言’的一类，最后挣扎道：“其实臣等也想过这样排，但一想到前四名都是绍兴士子，恐怕会惹人非议的……”
“有什么好非议的？”嘉靖帝不悦道：“朕记得永乐二年，前五名都是江西吉安人呢。这都是祥瑞！”说着冷冷扫过三人道：“莫非你们徇私舞弊了？”
“臣等不敢。”三人赶紧矢口否认道：“是臣等顾虑太重！”
“该多想的时候不想，不该多想的时候乱想。”嘉靖帝哂笑一声道：“这就是朕的股肱大臣啊，都退下吧……”
※※※
回去之后，张治越想越害怕，以至于今天见了这三位还心有余悸……一时间，竟动了告老还乡的念头，当然这是后话。

第三四六章 御街夸官
三人由三位辅政大学士亲送至午门外，礼部尚书早就迎接上来，亲自扈送三鼎甲，向承天门正门招摇而出，众进士随行在左侧官道上……
沈默居中，诸大绶和陶大临跟在左右，三人行在只有皇帝才能走的御道上。毋庸置疑，这辈子不会第二次走在这条道上了，所以在沈默的带领下，三人走得很慢很慢，都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赵贞吉回头几次，却也不好催促，毕竟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梦，那么对读书人来说，现在他们三个所经历的，就是这场梦里最美最激动的一段吧。
好梦不愿醒，这是人之常情。所以赵尚书便放慢了脚步，缓缓走在前面。
直到了承天门内，便见已经搭起了席棚一座，棚内悬挂着进士金榜，早有顺天府京兆尹与大兴、宛平两县令，分别牵着一匹亮银色无杂毛，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在榜下恭候。
顺天府尹为沈默将头上的红花换成金色，再给他身上十字披红；两县令也为榜眼、探花如是炮制。装束已毕，京兆尹亲递马鞭于状元，两县令递鞭于榜眼、探花，扶三人上马。
后面还有‘连中六元’、‘状元及第’旗各一对、绿扇一对、红伞一柄、锣鼓音乐排列前行。大吹大擂，出去承天门，到了长安街上。
气氛一下从肃穆转成了热闹，只见宽阔的长安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幼。若不是道路中间，有顺天府的兵丁把守，恐怕真要水泄不通了。
就在街上众人翘首以盼时，突然间鼓乐大作。喜庆的乐声中，两排大汉将军护卫着两个披红戴花的礼部官员，抬着幡龙金榜缓缓而出。这金榜由礼部尚书护送，众进士随行，从午门正中而出，在长安街上缓缓行过。
传说中的‘御街夸官’仪式开始了！三位天之骄子骑在亮银色的高头大马上，接受长安街百姓的瞻仰与欢呼。这几乎是京城百姓们最热衷的庆典了，因为从寒门士子一跃成为新科状元，本身就是最好的励志故事，素为百姓们喜闻乐见。
而且今年的三鼎甲都这么年轻英俊，世人爱慕年少，自然要比往年更加热情激动。而这种兴奋，在见到‘连中六元’牌后，更是达到了沸点。男女老少，如痴如狂、尖叫连连，纷纷把篮子里的鲜花花瓣往他身边抛去。那些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的飘洒在天街之上，更映衬的三人仿佛天神下凡一般。
这正是，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在爆竹声声，大吹大擂之下，状元夸官的队伍从左长安门出来，除了三鼎甲外，其余的进士便被引去礼部衙门，准备参加琼林宴。
而沈默三人继续经兵部街游行，至吏部衙门进去，入文选司、求贤科内的奎星堂上香。礼毕，复骑马出前门，在观音庙、关帝庙行香。然后才回到礼部衙门。此时除了本科同年外，历科鼎甲诸君，齐在衙门前，衣冠济楚，恭迎新贵。三人向诸位前辈各施三揖，然后至正堂中分次序而坐，御赐琼林宴开始了。
稍坐敬酒之后，诸位前辈起身言别，沈默率众同年恭送出去，回来后佳肴罗列，笳鼓喧阗，自是尽情享受今日之荣光。
※※※
沈默中得六元的喜讯，很快传遍京城，这确实是个不得了的祥瑞，让许久没有听到好消息人们，上下一片欢腾，朝野普天同庆。大街小巷，人流如潮，各地锣鼓声、鞭炮声响彻云霄。
就连素来鬼哭狼嚎的锦衣卫衙门，都破例放了几挂鞭，大都督还吩咐中午会餐，可以喝酒，以示庆祝。
但筵席摆好，一众锦衣卫军官却找不到他们的大都督，正在面面相觑时，朱十三道：“大都督说，他临时有事，不能来了，大家吃好喝好就行。”
众人连声叫‘可惜’，免不了猜测大都督有何公干，竟然罕见缺席了宴会。
其实陆炳不是公干，他换下了那身独一无二的金色蟒袍，穿上寻常的士子服，在几个心腹的伴随下，东扭西拐，差不多绕着北京城转了一半，这才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刑部天牢。
凭着一枚从刑部尚书何鳌那里要来的腰牌，陆炳一行人顺利的进入了幽深肮脏的天牢之内，七扭八拐，到了最深处一座单独关押的牢房外。
抬手斥退随扈，陆炳缓缓迈步进去，仿佛生怕惊醒了睡在里面的人。
但还是惊醒了，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今天送饭挺早啊！”
听到这个声音，陆炳竟有些哽噎道：“先生……”
那人闻言一愣，回过头来，露出一张须发凌乱的脸，依稀还能看出是已经被关了一年的前锦衣卫经历官，沈炼！
沈炼定睛一看，展颜笑道：“大都督来了，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
陆炳摇摇头，激动道：“不是，是好事儿。”说着深吸口气道：“先生可以出狱了。”
“什么？”沈炼一愣神道：“严嵩倒台了？”
“那倒没有……”陆炳笑笑道：“不过您的贵门生，沈默沈拙言，连中六元，成了本朝最厉害的状元郎！”说着兴奋的手舞足蹈道：“按照惯例，儿子中了状元，便可赦免其父罪过；现在拙言争气，中了六元，他今晚就会上书，请求陛下援此例开恩，将您无罪开释，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他不惜得罪李默老师，也要帮沈默敲定状元，为的就是此事！
※※※
但沈炼只是在听说徒弟中状元时，才高兴了那么一会儿，过后便恢复了平静道：“拜托大都督跟我那徒弟说，他很好，但我不会出去的，不要写那个东西了。”
“为什么？”陆炳紧皱着眉头劝道：“您已经上书弹劾了严嵩，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为什么还要在牢里待下去呢？”
“我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沈炼缓缓摇头道：“在没有完成之前，我不能出去。”
“您还有什么使命？”陆炳难以置信道。
沈炼抬起头来，面容十分憔悴，但一双眼却明亮无比道：“万事休矣，只求一死。”
“只求一死？”陆炳吃惊道。
“如同上古的铸剑师，我必须用自己的生命，才能将这柄斩杀奸邪的利剑铸成。”沈炼沉声道：“不然不足以重振大礼议以来，江河日下、和光同尘的士风，不足以将士林被打断的脊梁，重新接起来！”这话直接影射嘉靖帝，好在现在的听众是陆炳。
陆炳摇头连连，想了半天才苦笑道：“就算这件事是必要的，但您也不能做。”
沈炼淡淡道：“为何？”
“您可能不知道，您的学生沈默，干的非常棒！”陆炳轻声道：“早在他没中状元之前，便已经是浙江巡按了，乃是简在帝心的臣子；现在他成了前无古人的沈六首，更是陛下一意栽培的未来股肱。”见沈炼流露出倾听的神色，陆炳继续鼓吹道：“他的两场考试卷子，我都看了，确实提出了解决朝廷财政问题，又不会触动太大的巧妙法子，实在是个既有才华，又能实干，五百年才出一个的大能臣。如果假以时日，这样的人物必然是中兴大明的关键！”说着满脸痛苦道：“先生，就算他不是您的学生，您忍心毁掉这份大明的希望吗？”为了说服沈炼，他都把沈默拔到‘帝国希望’的高度了。
沈炼倔强的面容终于沉下去，缓缓低下头去。
见有门儿，陆炳赶紧趁热打铁道：“我朝历代帝王的尊号上都有个孝字，是为了说明我大明是以孝立国，如今您让拙言不上书，便是逼他不孝，这让他情何以堪？如何在士林立足？恐怕谁也不愿与他为伍了！”这话基本属实，只是有点夸张。
沈炼面无表情的呆坐许久道：“那我现在就上吊自杀，这总行了吧？”
“那拙言就是‘营救不利’。”陆炳叹息道：“别人会说他，没有将师傅放在心上，早营救的话，何至于会是这种结果？”
被他一阵狂轰滥炸，沈炼终于崩溃，往床上一躺，颓然道：“好吧……我出去就是……”

第三四七章 是的，我爱你！
下午时分，沈默又率领一众同科，在礼部恭候读卷大臣，銮仪卫使、礼部尚书侍郎，以及受卷、弥封、收掌、监试、护军、参领、填榜、印卷、供给、鸣赞等等，所有在进士路上为他们服务的大人们，拜谢拜谢再拜谢，然后是更盛大的筵席，一直到三更天才散。
沈六首这个众矢之的，自然被灌得烂醉如泥，被铁柱死猪一样背回去。他所下榻的客店里，竟然没有人歇息，老板、掌柜、伙计、厨子，还有各房的客人，甚至左右的邻居，都齐聚在大堂里，等待状元郎的归来。
能有幸下榻过状元客店，已经是蓬荜生辉，可以夸耀百年了，现在开天辟地独一个的沈六首，便诞生在……哦不，下榻在他们的客栈里，这份荣耀足以让人幸福的眩晕过去。
可以想见，从此以后，这件客栈将成为读书人瞻仰的圣地，沈六首将此店成为永远的金字招牌，店老板的子孙后代，算是得着个吃不败的长期金饭碗了。一想到这，店老板就兴奋的膀胱发胀，买了足足一百挂鞭，开流水席大宴宾朋，以示庆贺。
一群人吃吃喝喝，胡吹海捧，有人遗憾道：“可惜我朝不兴状元尚公主，不然凭状元郎那‘潘安的貌、子建的才’，圣上肯定会招他老人家为驸马的，到时候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才叫真的完美哩！”
“嘘……”店里的掌柜恨不得掐死那多嘴的家伙，小心翼翼往里看看，龇牙咧嘴道：“不要命了，状元夫人可在里院呢！”
“啊……”众人吃惊道：“状元郎果然人物风流啊，才来京城几天，就找到状元夫人了？”
“狗屁！”一个伙计骂道：“人家娘子是从杭州，千里迢迢，不辞劳苦跟来的！”
“这倒稀奇了。”有个大咧咧的汉子笑道：“只听说有父兄送考的，却没听说过娘子送考……”
“别瞎说，状元公是文曲星下凡，背后说他老人家的坏话，是会下拔舌地狱的！”有老人马上喝止道，吓得那汉子连连摆手道：“当我放屁，放屁……”
店掌柜却一脸钦佩道：“这事儿感天动地，不说才叫罪过！”便拿出说书人的架势道：“你们知道状元公是怎么进京的么？”
“当然是走来的，不是坐船就是坐车。”众人笑道。
“不是这个意思。”店掌柜神秘兮兮道：“你们万猜不到，他老人家是被锦衣卫秘密带进京来的。”
一听‘锦衣卫’三个字，众人脑后一阵凉风，不信道：“既然是秘密拿进京，你怎么知道的，可不能编排状元郎啊！”
“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啊！”店掌柜双手一摊道：“就在正月里，还没出十五呢……”
“初九。”小二提醒道。
“嗯，正月初九，有一伙风尘仆仆的劲装汉子，护着一辆马车来住店，马车上是一主一仆两个女子，那小姐仿佛还生着病。”店掌柜神秘兮兮道：“他们每天早出晚归，愁云惨淡，渐渐的我才知道，原来是相公蒙冤遭了官司，被锦衣卫拿了，他们千里相陪，进京打点来了。那小姐千金之身，却木钗布裙，一路上悉心照料他们相公，终于让他安安稳稳到了京城，自己却因为又累又冷……结果病倒了。”
“状元公是世上无双，我却要说，状元夫人也不差！”掌柜的说着唏嘘道：“那小姐身子病着，却终日为丈夫奔走打点，若不是每日都有药渣子泼出来，谁都以为她身子好着呢。”
众人已经入了戏，追问道：“后来呢……”虽然已经知道了结局，但大伙还是为两人的命运揪心。
“有道是吉人自有天相，陛下亲自问案，为状元郎洗刷了冤屈，终于在春闱开始前两天重获自由，在最后的时刻报名，没有耽误了考试……”众人一阵欢呼，纷纷举起酒碗道：“为了及时赶上，干杯！”
待众人热闹完了，掌柜的话锋一转道：“可状元夫人心神放松后，也终于病倒了……”又把众人的心紧紧揪起来，恨不得掐死掌柜的，竟然语带威胁道：“肯定是没事的，对吧？”
“不对。”掌柜的摇头道：“等状元公回来时，他娘子已经病危了！状元公急坏了，连夜出动手下，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十八位大夫会诊，结果都治不了，还说只有三日的阳寿了。”
“狗血啊狗血！”众人怒道：“要是状元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拆了你的破店！”
吓得掌柜的赶紧连比划带说道：“但状元郎神通广大啊，虽然还没中状元，就能请动给皇上看病的太医来给娘子瞧病。”
众人松口气道：“那定然有救了。”
“不然。”掌柜的又犯老毛病道：“太医瞧了后，却也没法子，使劲解数也只能为其延寿十日……”
“不行，我忍不住了！”有几个暴躁的撸袖子起身，就要削那可恶的掌柜，吓得他连连摆手道：“别急别急，有救有救啊！”
“瞎说，太医都没治，还有谁能救？”撸袖子的瞪眼道。
“医圣李时珍！”害怕皮肉之苦，掌柜的赶紧招供道，‘撸袖子’这才不瞪眼了，却听掌柜的又道：“当时他在陕西某地救灾，距离京师两千里……”
‘呜呀呀！’怪叫一声，醋钵大的拳头抡起来了，掌柜的赶紧高喊道：“但状元郎十天之内，打了个来回，将李医圣请了回来，然后药到病除，还捎带着把他身上的病治好了，让状元郎可以精力充沛的考上状元，皆大欢喜，完了……哦不，是我的故事完了。”
众人却不信道：“区区十天，怎么能奔行四千里？”
“外行了吧，知道杨贵妃是如何吃上岭南的荔枝的么？‘换马不换人，六百里加急’吗！”掌柜的唏嘘道：“状元郎以文弱之身，为娘子延医奔波十昼夜，有情有义，感天动地啊！”
※※※
才子佳人的故事，向来为老百姓最爱，尤其是才子中状元的完美结局，更是让听者深深代入，久久无法自拔，以至于夜深了还不肯散去，非要等着状元公回来，瞻仰一下这位注定载入史册的文魁星。
但铁柱命马车径直进去院里，对翘首以盼的众人抱歉道：“状元郎在琼林宴上过量了，实在无法见大家，不过我家夫人有话吩咐下来，改日设宴回谢诸位，请务必赏光。”
众人本有些失望，但听说状元郎会设宴请客，都十分的高兴，还想继续玩乐到通宵，店老板却赶人道：“状元公需要休息，都散了吧。”大伙只好乖乖回去。
状元郎真的醉了，烂醉如泥的躺在炕上，难受的一直抓胸口，这让一直等他回来的若菡又心疼又气恼道：“那些人也真是的，就不能斯文点么？怎么学绿林好汉灌他呢！”
柔娘轻声安慰道：“官场就这样，大人们让喝，爷不能不喝。况且爷要是没喝几杯就回来，可就太没面子了。”
“妹妹倒是挺懂。”若菡笑笑道：“快把醒酒汤端来。”
柔娘欲盖弥彰道：“都是在总督府学的。”便赶紧把温在锅里的陶罐取出来，舀一碗清亮亮的汤水，送到若菡手里。
若菡接过来，试一下温度，舀一勺吹吹气，和柔娘合力，喂到沈默嘴里。这专门向李时珍求来的醒酒汤真是神奇，还没喝完一碗，沈默的表情就不那么痛苦了，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觉着他能睡个安稳觉了，若菡便将碗递还给柔娘，小声道：“先去铺被子吧，我给他擦擦脸就回去。”
柔娘点点头，便悄悄掩门出去了。
若菡给沈默细心地擦了脸和脖子，想要给他脱下毡袜，把脚也擦一擦，却冷不防被他一把揽住腰肢，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趴在了他的怀里，若菡刚要惊呼，便被沈默稍显粗暴地吻住了嘴唇，惊呼声被呜呜阻在喉咙里，一吻就是足足的一刻钟。
直到沈默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时，才将自己的未婚妻放开。若菡更是被憋得一阵阵眩晕，嗔怪的锤他一下道：“才醒了酒便要作怪……”
沈默却不理会，他紧紧按住若菡的肩膀，与她深情的凝视道：“我想说的是，我爱你。”
若菡一下子愣住了，跟了他这么长时间，从来只听他信誓旦旦说‘我会娶你的！’却从没听过‘我爱你’这句话。其实她等这句话很久很久了，其实她真想告诉他，从被他紧紧绑在背上，跳入水中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从那天开始，无论是被人鸠占鹊巢，还是沈默吃了官司，被锦衣卫抓到京城，她都没有动摇过对这个值得信赖，可以依靠的男人的爱情。
漫漫长路走来，是她的坚定付出，生死相随，终于收获了对等的爱情，若菡，何其幸哉？拙言，更是幸哉！

第三四八章 分配
第二天，宿醉的进士们，用极大的毅力爬起来……虽然庆典已经结束，但还有一些堪称折磨的步骤要走。新科进士们撑着沉重无比且快裂开的脑壳，迈开沉重与虚浮相结合的步伐，去鸿胪寺学习为官的基本仪礼，接受皇帝赐予的朝服、冠带、进士宝册……也就是制服和学历文凭。
按照刚学的礼仪，得到皇帝恩赏，下面人是要上谢表的。这当然难不住他们，便由状元沈默代表新科进士上表谢恩，无非是用华丽丽的辞藻，表达皇帝的感激之情，然后表表决心，如此而已。
谢完了皇帝，再谢老师，去孔庙行释菜礼……用兔为醢，菁为菹，枣栗为果，以谢至圣先师。通俗话讲，就是给孔老夫子‘放下点菜’，表示一下感谢。
这套礼节极为复杂，因为孔庙里不只有孔夫子，还有配享的四圣十二哲，以及在东西庑内的六十二位先儒。所以除了要跪‘至圣孔子’的神位之外，还要依次跪‘复圣颜子’、‘宗圣曾子’、‘述圣子思子’、以及被老朱撵出去又请回来的‘亚圣孟子’，还要把东西十二哲、六十二儒的神位拜一遍，礼节各不相同，顺序更不能错，要不是李时珍的醒酒汤效果好，沈默肯定是要搞混了的。
拜祭完孔庙，终于到了最后一步，立进士题名碑！也就是工部给弄一个石碑，刻上本科所有人的名字，在国子监的碑林里立起来，供后世瞻仰，这也是绝大多数进士青史留名的机会！
所以尽管已经疲累，但大家的精神都抖擞起来，兴冲冲来到孔庙隔壁的国子监，在一排排的题名碑的尽头，找到了属于他们的一块。
这白色大理石的题名碑连带基座足有一丈高，饰以卷云纹的碑首上，刻着篆体大字‘赐进士题名记’六个大字。正面分两部分内容，上部为皇帝诰示，申明朝廷开科取士的动机目的，伴随一系列溢美之词，正是严嵩当日传胪时所读，下部则为本科四百进士名录……每一位进士的姓名籍贯，都按照名次整齐的镌刻于，密密麻麻，大都近视的进士们眼神不好，围在碑前找自己的名字，脸几乎要贴上去。
沈默几个不凑这个热闹，孙铤突然笑道：“这边上一个蒙着黄布的是什么？”
“这个得请状元郎亲手掀开看。”一阵响亮的笑声中，新任太子太保衔工部尚书赵文华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进士赶紧施礼道：“部堂大人。”
赵文华呵呵笑道：“诸位朋友免礼，吉时已到，快快为你们的题名碑奠基吧。”众人便一人一掀土，将题名碑的基座象征性埋起来。
一切做完后，赵文华又亲切的对沈默道：“状元公，请和本官一起，揭开这个碑吧。”
沈默不敢托大道：“恭敬不如从命。”便与赵文华两人一手揪住那黄布一角，在喧天的鞭炮声中，一起扯下那幕布，露出里面的真面目！
只见一块样式与题名碑完全相同，材料却是汉白玉的大碑，上面是两行瘦金楷书大字：“国朝二百载，文运风云壮，休言六首无，朕有状元沈！”左下方落着‘嘉靖三十五年御笔亲题’！
诗有些直白，但更显珍贵，因为谁都可以看出，这是嘉靖帝亲自所作，没有经过大学士们润色。皇帝亲自为状元题诗立碑，绝对是古今华夏所未有之典，这份殊荣真可谓‘千载之隆遇’啊！
“状元郎，这可是我朝希旷之典啊！”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赵文华先开口道贺道：“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大明历代读书人的楷模了！”
一众进士这才回过神来，都过来向他道贺。沈默已经听朱十三说了‘祥瑞’一事，是以并不觉着受宠若惊，只是面上仍要诚惶诚恐道：“陛下隆恩，微臣何以敢当？就是把臣磨成粉、碾成面，也难以报答陛下这天高地厚的恩遇啊……”一边说着，热泪早已夺眶而出。话说自从进京以来，他是演技大涨，已经有从偶像派跃进到实力偶像派的趋势了。
※※※
在两块碑前做作一番，算是彻底走完了中进士后的冗长仪式，然后便是三天后去吏部参加朝考，进行分配了。
看着这些天，始终围绕在身边的各部官员潮水般散去，众进士们心里都空落落的。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新科’光环已经消失，剩下的就是一群还没有分配的普通进士……话说京官中哪一个不是两榜出身？自己还有什么可骄傲的？便一个个夹起尾巴来，也不庆贺了，都准备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参加三日后的朝考，争取考个好成绩，能让分配时的名次稍高一点。
与诸位同年道别，沈默钻进车厢道：“回去吧。”待马车行起来，他一抖袖子，从中落下一本请柬，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写道：‘江南老友扫榻置酒，随时恭候状元郎大驾。’落款是‘赵文华’。
这是方才分别时，赵文华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手递给他的。无可奈何之下，沈默只好笑纳，但肚子里已经把姓赵的祖宗问候一遍了……虽然自己在东南帮了他们一把，可同样也把账册交给了皇帝，所以在朝中大人的眼中，他的态度是暧昧不明的，这也正是沈默想要的效果……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经验，让他无意加入朝争的任何一方，也不愿得罪任何一方。因为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在于年轻，就算进步神速，也不会威胁到八十岁的严阁老，还有快六十岁的徐阁老的，大家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啊！
在他看来，二位阁老也不大可能，理会自己这种十年内指望不上的‘小娃娃’的，而且说句托大的话，谁知到他二十年后会到什么地步？为子孙计，也不会轻易开罪于他的。
所以他认为大家完全具备敬老爱幼、相安无事的条件，正做着‘静看风起云涌，我自巍然不动’的美梦呢，讨厌至极的赵文华却当中给了他这份讨厌至极的请柬，真是……讨厌至极啊！
十分不爽的将那请柬扔到一边，沈默寻思起自己今后的处境来……他是状元，与诸大绶陶大临两位三鼎甲，按例不论朝考成绩如何，都会入翰林院，成为清闲华贵的从六品修撰与正七品编修。根据张居正张修撰说，这个差事除修史编书外，就是观政……学习各部衙门如何执政，学习内阁如何处理公文，甚至会被派到各地‘采风’，也就是公费旅游，其目的是让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们，做好从政的准备。
然后等某次京察之后，便可能外放地方为知府或直隶州的知州！或者充任乡、会试考官，充各省提学等，总之从六七品一跃成为四品高官，完成华丽丽的转身，这个过程最短三年，最长十年都有可能，要看官员本身的年龄与能力。
欸一任满后，或者升任一省巡抚，或者由外入迁，则开坊后可到六部侍郎。所以翰林礼遇极隆，升迁很快，很可能十年便可至巡抚、侍郎，虽未必尽然，亦差不多，所以翰林院是个闲的蛋疼，却又人人向往的好地方。
现在他已经踏上这条快车道，金光闪闪的未来就在眼前，完全不必为升迁钻营，要做的反而是求稳……其实这也是当官的第一要诀，为的是防止爬得越快，跌得越惨。
所以换成是谁，都不愿掺和进朝廷的党争去，以免把金铸的前程给弄毁了。
※※※
三天时间转眼即过，新科进士们一齐到吏部报道，参加由吏部左侍郎吴鹏主持的朝考……按说应由吏部尚书主持，但李默忙于外察，无暇抽身，所以只能交由吴鹏代庖。
除了一甲三位进士前程已定，已经正式成为传说中的翰林外，其余诸位仍然需要过这道关，用一天时间考完之后，由吏部礼部都察院翰林院四部堂官共同阅出成绩，再汇总会试殿试成绩，得出最终的排名……只是这三次考试的成绩，在总成绩中相差是很悬殊的，殿试要占六成，会试与朝考各占两成，所以最后的名次与殿试相差无几，尤其是第一等三十六位，一个都没有改变。

第三四九章 冤家路窄
月底这天，吏部便在衙门外的粉墙上，悬挂起了新科进士的分配名单，加上三鼎甲那一等，成绩共分四等。最末等的一百九十名，发送地方各省级衙门观政，一欸县令或者同等品级有缺，省里便必须立刻分配，不必像科贡官那样，捧了卵子过桥，兢兢业业，还得送礼走关系，不然非得把板凳坐穿不可。
这铁打铜铸的七品前程，却是同科进士里最差的，虽然在地方上实惠多多，但要没有通天的本事和天大的机缘，做到知府基本上就到头了。这对于还充满理想，没有丧失节操的新科进士来说，实在是很痛苦的。
第三等的一百七十一名进士，则被派到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重要衙门观政，称为观政进士，也就是去端茶倒水，学着当差，等京察出缺后，随即补上。也有实在等不上缺的，外放地方当一方父母官，因为在京里混了几年，多少有些人脉，任官的地方大都比第四等的好，升迁也快。
无论第三等还是第四等，最不愿去的，就是王府官，因为一旦被派去，就将像他们的王爷一样，从此无人问津，完全没有前途，领着俸禄混吃等死，一辈子都不会挪地方。除非碰到燕王朱棣那样的猛人，或者兴王朱厚熜那样走狗屎运的福星，不然绝无咸鱼翻身的机会。
如果顺利留在京里，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这些紧要衙门扎下根，经过数番官场倾轧，大浪淘沙，如果没有被轧死，淘掉。大概十几年后，就能坐上各部堂官的位子，不比翰林出身的慢多少，只是没法再进一步，因为内阁的大门，只对第一、二等成绩的进士敞开……
第二等三十六人，选庶吉士。获得进翰林院继续深造三年的机会，期间由翰林内经验丰富者为教习，钻研各种文史典籍，并学习如何处理政务。三年后‘散馆’考试，成绩优异者留馆，授翰林编修或检讨，正式成为三鼎甲那样的翰林，然后沿着他们走过的道路前进。其他则被派往六部任主事、御史；亦有派到各地方任官的。
但与第三四等不同，庶吉士做知县，是带缺出京的，不必在省里等缺，直接就任。对于这样背景的官员来说，知县任往往只是一道考验，只要做得好，很快会得到升迁，或者调回京里，所以十分看重自己的名声，为官清廉，做事雷厉风行，只求尽快做出政绩，扬名立万，所以得一诨号叫‘老虎班’。
至于沈默三个，去吏部注个册，直接到翰林院上班就是。
※※※
四月初二，响晴薄日，沈默起了个大早，简单洗漱之后，吃早饭时对若菡道：“我今天去吏部文选司注册，如果没有意外，下午就去翰林院报道了。”
若菡掩口笑道：“恭喜翰林老爷。”
“却不是要向你炫耀。”沈默苦笑道：“我是说，咱们看来得在北京长住了，你看是不是搬出客栈，另找一处宅院啊？”
若菡笑道：“不用翰林老爷操心，房子几天前已经找了几处，但您这个当家的不去看，一直也没敢定下来。”
沈默笑道：“就这几日瞎忙活，等到了翰林院，整天闲得吃饭不用放盐。”说着一脸‘你办事，我放心’道：“这事儿你拍板就行，我肯定满意。”
若菡却摇头道：“也不急于一时，还是等你有空一起去看吧。”
见若菡坚持，沈默自然不会再说什么，用过早饭便在柔娘的服侍下换上状元冠服，接过官帽，便上马车去接了诸陶二人，一齐往吏部去了。
马车上，陶大临笑道：“今天听会馆人说，北京人用‘富、贵、贫、贱、威、武’形容六部。说吏部贵而户部富，兵部武而刑部威，礼部贫而工部贱。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沈默摇头笑道：“谬，如果户部富，怎么连京官的俸禄都发不下来？如果工部贱，怎么严阁老的干儿子亲儿子把持了正副部长，视之为禁脔？”
诸大绶笑道：“确实，听说户部尚书整天被各部堂官追债，过年都不敢回家；而小阁老在工部，一个工程就能进账十多万两白银，可见应该是户部贱而工部富才对。”
陶大临冷笑道：“不管是富还是贱，都是可耻。”
“这话没错。”沈默笑笑道：“可咱们私下说说就罢了，当着外人可千万不能流露，京城里鱼龙混杂，人鬼不分，弄不好哪句话就引来泼天大祸。”
陶大临一直很听沈默的，闻言扮个鬼脸道：“这我晓得，又不是三岁孩子了。”说着嘿嘿一笑道：“他们还说，吏部四司是‘喜怒哀乐’。”
“这个有点意思。”沈默笑道：“都是怎么讲？”
“吏部四大司，文选、考功、稽勋、验封。”陶大临卖弄着刚听来的掌故道：“因文选司掌升迁除授之事，故曰喜司；考功司掌降革罚俸之事，故曰怒司；稽勋司掌丁忧病故之事，故曰哀司；验封司掌封赠荫袭之事，故曰乐司。”
“咱们要去的是文选司。”诸大绶笑道：“希望能遇上好事吧。”
※※※
进到吏部衙门，按例先拜会堂官，这次李默却在，他是堂堂天官，自然不会降尊纡贵出迎三人，只是让他们依足礼数觐见……待三人行完礼，立在堂中后。李默又板着脸，拿出吏部尚书的威严教育三人道：“你们中了三鼎甲，真是可喜可贺，想必已经被人捧到云端上去了，本官现在却给你们泼泼冷水，以免诸位真把自己当成‘储相’，提前端起宰相的架子来。”
三人无比郁闷，心说还指望能遇上好事呢，不料却要受这番折磨。便听李默冷冷道：“有道是学而优则仕，你们寒窗苦读，从童生而秀才，由秀才而举人再到进士，朝廷取用你们的标准是文章学识，不管其他。但入仕以后呢？就不看学问了，只看你们有没有天良！”
他这话看似同时对三人说，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沈默道：“天良！懂得这两个字吗？天理良知！不遵这个的人，就算学问再高，也是个祸害。越是聪明，就越是祸国殃民。”又铁青着脸骂道：“若是仍旧不遵天理，不守良知，一味的胡言乱语，胡作非为，与那些奸党狼狈为奸，纵使天不罚你，我也要罚你！”
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的痛骂，让沈默实在无法想象，会是出自堂堂部堂之口，他想象不出，这位大人对自己的深重怨念，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呢？
双方地位太悬殊，他只能忍耐并祈祷时间快快流逝，赶紧结束这段郁闷，谁知更郁闷的还在后头，只听李默冷笑道：“你们肯定在想，暂且忍一忍，反正又不是这臭脸尚书的属官。那你们就错了，本官除了吏部尚书外，还是翰林学士……”翰林学士就是翰林院院长，虽然没什么权力，但所有翰林的操评都掌于他一人之手，而一份恶评足以让人前程尽毁，就是这样可怕。
看到三人终于色变，李默得意的冷笑道：“我知道你们三个是同乡同年同门，不光你们三个，还有二甲第一，第三，以及另外两个，都进了翰林院。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们却只记得同乡私情，结党拉派，朋比为奸，不念君恩，不要天良，做出什么丢人的事，让你们身败名裂也只是易如反掌！”
陶大临忍不住要反唇相讥，却被沈默一拉袖子，示意他压住火气，不要授人以柄。
李默见没有寻趁着，挥挥手道：“把我今天说的话都记在心里，夹起你们的尾巴来，出去吧！”
※※※
从李默那出来，到文选司核对一下个人资料，签名摁手印，便算是将自己卖与天家了。
终于领到梦寐以求的翰林官服，诸大绶和陶大临却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本来高高兴兴来注册，结果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换谁谁不恼火？
被矛头所指的沈默却很淡然，还温言劝慰两个兄弟道：“这家伙是出名的嘴臭，会叫的狗不咬人，让他叫去吧。”经过那么多的事情，世间苦难喜悲他都深深体会过了，一颗心早已经磨炼的古井不波，根本不会为了别人的恶语相向动气，哪怕是足以让他从天堂坠到地狱的吏部尚书兼顶头上司的恶言，也是如此。
他坚信，自己不会被击垮，更坚信，对方一定会被自己击败！这就叫自信，哪怕是毫无根据的。

第三五零章 修史
翰林院在东长安街，大门是向北开的。
沈默三个随便找了家饭馆凑合一餐午饭，等未时衙门上班，便来到翰林院门口，向守门兵丁出示了吏部出具的堪合，畅通无阻的进去了。
穿过三重门，进入头一进是署堂，为七开间的厅堂。堂中有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的分座。现在李默不在，便是侍读侍讲二位学士理事。
侍读学士年近五十，叫袁炜，字懋中，慈溪人。侍讲学士稍微年轻点，四十出头的样子，叫李春芳，字子实，南直隶扬州人。前者是嘉靖十七年的探花，后者登科晚一些，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翰林院里最不稀罕的就是高学历。
所以在两位老前辈鼎甲面前，沈默三人从那方面讲，都是晚生后辈，只有乖乖站着听训的份儿。
但两位学士不是李默那种一手遮天的牛人，自然不会慢待三位新鼎甲，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就坐、上茶、说话。
沈默没有因为李默的折辱而失态，也没有因为两位学士的礼遇而飘然，他彬彬有礼道：“我等晚学末进、侥幸得中，实在是惶恐的很，二位师傅切莫再行折杀了。”诸大绶也温文尔雅地笑道：“是的师傅，规矩不能乱。”陶大临也道：“我们站着吧。”
二位学士不由暗赞道：‘都说这一科的三鼎甲年少得志，却丝毫不见骄狂之色，实在是难得啊……’大家都是三年才出三个的一甲出身，是以天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李春芳便温言道：“那就言归正传，给你们翰林院的差事，最重要的是经筵典礼，不过在秋天举行，现在不用忙。日常工作则是论撰文史、纂修、编辑、校勘实录、圣训、本纪、玉牒及其他书史，咱们所有的翰林每人都会分一块。比如说我，这两年一直在纂修《武宗实录》，而袁学士也在校勘当今圣训，这就是咱们的主要工作。”
袁炜接过话头道：“你们也会有相应差事的，不过因为咱们的差事关碍重大，只能由掌院学士分配，所以这几天就不给你们安排差事了，还是等李大人统一安排吧。”
※※※
三人早听说大部分翰林的差事，就是读书喝茶消磨时间，所以并不意外，规规矩矩上了几天班，舒舒服服捧着香茗看书，等到了下班时间，便与分在各部衙门的同年相聚会饮，谈天说地，讲一讲对北京城的见闻感受，诸如‘中城珠玉锦绣，东城布帛菽粟，南城禽鱼花鸟，西城牛羊柴炭，北城衣冠盗贼。’等等，这是一个外地人想要在京里生活，必须要知道的。
当然大家的身份决定，每次聊得最多的，还是各自衙门的门道掌故。这些原先还很单纯的进士，渐渐知道原来官场上的门道比四书五经可复杂多了，那些同样读圣贤书入仕的前辈，也早已经忘了孔孟道德，而是想着法子的捞钱……就连原本印象中最没有油水的六科，都不能免俗。他们还代为概括一下道‘吏科官，户科饭，兵科纸，工科炭，刑科皂隶，礼科看’，精辟的点名了每一科的财路来源。在这种嬉笑怒骂，潜移默化中，九卿衙门的权势之浓淡，人情之冷热，便一一盘踞于胸中，对这些新晋官员将来的为官处事，有莫大的用处。哪怕你是恬退自守的清官，也得知道这些东西，不然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这种日子实在是赛过活神仙，至少在没有厌倦以前是这样的。可谁想到仅仅三天过后，好日子就到头了！
这日翰林学士李默下令，由新科鼎甲三人，校订《元史》！限期六个月！逾期记大过，载入档案！
消息一传开，正在吹牛的一众前辈，用一种说是悲天悯人也好，幸灾乐祸也可的眼神，望着可怜的三个新人……早听说掌院大人要整三个新来的，可这下手可太狠了吧？
按规矩，每次大一统后，新建立的朝代都会给被取代的朝代编修史书，所以洪武元年，朱元璋便下诏编修《元史》，这份由宋濂总裁的元代官修史书，经过两次纂修，共计二百一十卷，但前后历时仅三百三十一天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工了。
很显然，这是一次政治性很强的行动，因为《元史》修成也就意味着一个朝代的结束，从而打消元朝残余势力复国的幻想，巩固了明朝的统治根基。
但用不到一年的时间，记录一个复杂混乱的朝代，显然是太仓促了。而且因为赶期，这套史书是由许多史官同时开笔，使它不可避免地存在许多不足之处，历来就遭到学者们的非难……
就资料而言，在长期战乱之后，史籍散失很多，一时难以征集，很难完备；已经收集到的资料，限于翻译条件，也没有得到充分利用。甚至因为对资料随得随抄，缺乏统筹，以至于有大量的内容重复，前后记载矛盾，同一地名、人名、译名不统一，等等。
种种问题不胜枚举，以至于让后世许多想重修这套史书的官方及民间学者望而生畏，到现在仍是老样子。
翰林们都知道这些问题，所以一听说要让新来的三个修订《元史》，还得六个月内完工，第一反应便是还不如杀了他们三个呢！
陶大临和诸大绶都是博学之人，自然也知道《元史》的问题，腿肚子一阵阵打转，只感觉天昏地暗。但他们向来以沈默的马首是瞻，所以并不着急说话。
沈默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平静的接过掌院院士的谕令，竟然不慌不忙道：“遵命。”
※※※
陶诸两人没有当场发作，但回去的路上，终于忍不住道：“拙言，你怎么能答应这事儿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活儿太困难了，就是把全院的人调集起来，半年也完不成，更别提咱们三个了！”
“人在做，天在看。”沈默突然压低声音道。
“你是说？”两人都聪明绝顶，闻言知其意道：“陛下在关注着我们？”
沈默点点头道：“锦衣卫无处不在，皇帝连我中午吃的什么都知道，怎么会漏掉我们现在的处境呢？”
“那你的意思是？”两人恍然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沈默笑道：“这不挺明白么？”
两人登时转忧为喜，心说既然是陛下的考验，那可不能懈怠。便跟沈默约定，每天早去晚归各一个时辰，以争取尽可能多的完成任务。
沈默笑着答应下来，把他俩送回家去。
两人并不知道，因为李默的缘故，锦衣卫并不会及时上报翰林院的情况，所以除非嘉靖帝问，否则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仨的境况。
对于忙于修炼的嘉靖帝，还能不能记得自己这个沈六首，沈默还真没把握。他对两人这样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作为三个人的主心骨，他得时刻保持乐观，哪怕是盲目乐观，才能让这个小团队不至于被失望和失败的情绪所笼罩。
不过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心里反复推敲着京里的形势，积极寻找战胜李默的突破口，只是一直还没找到罢了。
※※※
第二天翰林院一开门，三人便带着干粮和水，一头扎进文料库中的元蒙档案文献库房。
当打开那扇许久未有人问津的房门，沈默环视四周，只见屋外加盖的参天大树遮挡住了阳光，库房里昏暗而朦胧，几乎占满了整个屋子的书架红漆斑驳，架上的书册卷轴大都古旧发黄，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历史与沧桑的气息。
望着浩如烟海的档案，陶大临忍不住呻吟一声道：“妈呀，这么多！，半年时间看都看不过来吧！”立国一百七十年来，蒙元时期的资料典籍文献源源不断流入这间库房，尤其是成祖六次北伐，缴获了大量的蒙元史料，但因为《元史》已经二次修成，来不及引用。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编纂人不懂蒙文，考定的功夫也不足，以至于一直没有将这些珍贵史料用进史书中。
“今后的半年，我们就投身这故纸堆里，看看能不能理出个头绪来！”翰林院修撰沈默如是道。

第三五一章 王世贞
每日修史之外，沈默的心里还挂念着另外一件极重要的事情……上月中状元的后一天，他便写了奏章，恳请陛下赦免老师沈炼，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据说陛下已经恩准，但到现在也没有得到个准信儿，怎能不让他牵肠挂肚？
但他初来乍到，也没处去打听，原先还有个朱十三可以问问，但那家伙出京公干，至今没有露面，一时也指望不上。没有办法，只好去找同为翰林的张居正，请他帮着打听打听。
张居正对他在殿试上改弦更张，颇有些气愤，所以沈默来了翰林院多日，也没有来见他。但一码归一码，对于沈炼的义举他还是由衷佩服的，所以虽然依旧不给沈默好脸色，却也答应帮着打听。
过几日，传过信来，说陛下已经写了条子，命赦免沈炼，现在内阁讨论，是将其削籍为民还是官复原职。严阁老虽然没有明说，但暗示不能将其留在京里。
“这就意味着。”张居正沉声道：“严阁老放弃对令师的追究了，所以徐阁老的意思是，将令师调到外地为官……”说着叹口气道：“只是官员的任免大权，现在集于李默一人之手，具体怎么样，还得等吏部铨叙了再说。”
“这样啊……”沈默的面色难看起来，他有不祥的预感，那位吏部尚书不会秉公办事的。
张居正也有同样的担忧：“李时言这个人，量小狭隘，睚眦必报，据说因为令师的事情，和陆都督闹得很不愉快，只怕有些麻烦。”
“得想想办法。”沈默闷声道：“但他对我感观极差，我若出面只能适得其反。”
张居正想了一会儿道：“李默有一多年至交叫王忬……”
“可是原来我们浙江的巡抚？”沈默问道。
“不错，他现在是右副都御使兼兵部侍郎。”张居正道：“算是李默的最大支持者吧。”
“你能找他帮忙？”沈默惊喜道：“那可就太棒了。”
“我哪有那本事。”张居正苦笑道：“人家位高权重，哪会理会咱们这些小翰林……不过他的公子也在翰林院，我可以带你去求求他帮忙。”
※※※
张居正所说的人叫王世贞，这人可不得了。据张居正说无论任何人，只要得到他的称赞，就会声名鹊起；任何字画古董，只要他说好，大家就认定是真好，却是徐渭那样的大才子，素有南徐北王之称，可以算是北派文坛领袖，社会影响力极大。
如果这个人能帮忙，沈默觉着问题就不大了。便备齐礼物，跟着张居正，直奔王大才子读书的香山别墅……
最终在山中一大片苍松翠柏之中，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院内土墙茅舍，小门纸窗，原汁原味，没有任何装饰，却满院俱是郁郁葱葱的松柏，与院子的树木勾枝挂叶，遥相呼应。
院里没有下人，张居正推开柴扉，沿着长满青草的小径，带沈默走到院子里，就见门楣上挂着一个匾额，上书‘蜗居’两个古拙的大字，颇有些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陋室风范。沈默不由暗笑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这位大才子还玩名士范儿？’
“有客到，主人何在？”立在院中，张居正戏谑笑道。
“进来吧，门没关。”里面响起一个悦耳的声音。
“他架子不小。”张居正小声提醒道：“人也傲气，你得拿出点本事来，才能跟你好好说话。”
沈默点点头，便跟他进去茅屋，便见一个与张居正年纪相仿，长相也不分伯仲的男子，披衣坐在窗前，正在伏案写着什么。两人进来，他也不抬头，只是口中道：“水在缸里，要喝自己烧，不渴就先坐会。”
张居正苦笑着示意沈默坐下，等王世贞忙完了再说。沈默只好坐下端详这位才子，不说别的，单看人家那唇红齿白、风流倜傥的卖相，就比冬烘先生似的徐文长强多了。所以沈默对徐渭能一举占领北京文坛，不抱任何希望。
两人看了好久，王世贞才搁下笔，抬头笑道：“张太岳，沈拙言，两位联袂而至，陋室蓬荜生辉啊！”
沈默赶紧还礼道：“早听说北王的大名，今日冒昧来访，请凤洲兄海涵。”王世贞字元美，号凤洲。
王世贞笑道：“我也早想拜会能连中六元的沈拙言了，只是懒散惯了，不愿进城，一直拖到现在。”
他俩在那客气起来没完，张居正走到案前，看王世贞方才写的东西道：“最近又有什么佳作，让我们先睹为快啊？”
“什么佳作？做功课呢。”王世贞叹口气道：“我那位可不如你那位好学，下个月是我的《史记》，若是不讲得有趣一些，恐怕他又得作弄我了。”正如张居正教导裕王功课，也有另一帮人教导景王，王世贞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是做讲义。”张居正看最上面一页道：“将相和，这故事确实很精彩。”
“是啊。”王世贞点头道：“蔺相如智勇双全，不畏强权，维护国家的尊严，实在令人敬仰啊。”
张居正给沈默递个眼色，让他表现一下，沈默只好笑道：“在下不敢苟同凤洲兄的观点，我觉着蔺相如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亡命之徒，他的行为从来都是为了加官进爵而出风头，对赵国有害无利，应该唾弃。”来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告诉沈默，王世贞最佩服有独特见解的人，所以他决定对症下药。
“拙言有何高论？”听说他要给蔺相如翻案，王世贞果然饶有兴趣问道。
“咱们先从完璧归赵说起，秦国假意用十五座城，诈赵而胁其璧。当时是只想取得和氏璧，不是为了制造事端攻打赵国，这你们都同意吧？”
两人点头道：“不错。”
“对于赵国呢？怕秦国就交出和氏璧，不怕秦国，就不交，按理只有这两种情况。事实上，赵国也清楚秦国不可能让出十五座城的。”沈默侃侃而谈道：“如果害怕秦国，就应该果断弃璧，不给他开战的口实。”
“事实上，蔺相如携璧使秦，证明赵国显然是畏惧秦国的，可他却数次挑动秦王的怒火，最终丢失了道义，给了秦国开战的借口，真不知赵王为什么还要赏识蔺相如。”沈默笑道：“与其如此不舍其璧，何不干脆不给秦国，专心加强边防便是！”
张居正有些明白了，缓缓颔首道：“你是说，蔺相如在秦国的表现，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而不是赵国的利益？”
沈默点头道：“不只是完璧归赵，还有‘渑池会’，‘将相和’都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而践踏赵国的安危和大将廉颇的声誉。”说着冷笑道：“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战国纵横家的权谋机巧而已，没有任何道义可言。”
张居正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儿，他本来只想让沈默展示一下才华，现在却对他刮目相看，心说能把人心看的这么透，此人不凡啊。
※※※
王世贞也是极聪明的人，但他这人性子善，有些难以接受道：“蔺相如真是那样的人么？”
“凤洲兄您想。”沈默沉声道：“蔺相与秦王初次交锋，指出秦国想要诈取和氏璧后，秦王被逼无奈，已经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斋而受璧，这都是郑重无比的礼节，在天下人看来，势必是要给城的了。但蔺相如却使人将璧偷偷送回赵国去，这不是拱手将道理让给了秦国么？结果秦国便有道理攻打赵国，拔石城，杀两万余人，结果赵王不得不在渑池向秦王求饶，还被秦王折辱，这笔账都可以算在蔺相如头上。”
“不错。”张居正点头笑道：“渑池会也是，赵国既然要告饶，却又要威逼触怒秦王，为以后再行攻打留下口实，殊为不智。”
“也不能这么说吧？”王世贞道：“如果秦王斋戒受璧之后仍不给城呢？”
“蔺相如可以对秦王说。”沈默淡淡一笑道：“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现在大王以一璧故而失信於天下，臣请就死於国，以明大王之失信。不知还有哪家诸侯敢再相信您的承诺，不知还有哪位贤能，愿意为大王效力呢？”
“这样说倒是有可能会让秦王交出璧来。”王世贞确实笑道：“拙言确实要比蔺相如厉害得多，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儿？就冲你这番精彩的颠覆，只要我能办到的都没问题。”

第三五二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序值春杪，已是叶茂枝繁，绿暗红稀。
京西十里长亭，斑驳的廊柱下，一身白衣的沈默，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东方。
瞻望远处的城郭，参差可见楼阁的阙角，映衬着北京城的繁华，沈默轻叹一声，暗道：‘那些破破烂烂的棚户区，却被遮得严严实实。’这正像大明开国一百七十年，已经弊病丛生，问题重重，只是帝国仍然庞大，外表依旧光鲜罢了。
沈默有着超出时代的历史观，自然明白国运兴衰、王朝更迭，是有其铁律的，以汉唐之雄风，尚且无法阻止，现在这个问题更多，底子更薄的大明帝国，真的可以摆脱被取代的命运吗？或者自己的理想是可笑的螳臂当车？
历代兴亡，茫茫百感，一时交集，萃于心头，让沈默深感自己的渺小与前路的艰危，竟有些消沉起来……转念想到今日前来的目的，是为了送别即将赴任大同任州判的老师沈炼，赶紧又调整情绪，不想让老师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经过王世贞的说和，李默勉强同意将沈炼派回浙江为官，但让人十分意外的是，沈炼却不答应，他主动上书吏部，要求去宣大戍边。李默自然不会劝阻，大笔一挥，派沈炼为宣大府保安州为州判，即日起程，不得有误。
这让沈默十分的郁闷，他这个当学生的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可老师却另有打算，他也只能徒呼奈何了！便赶在前面，来城外送别自己的老师。
之所以要在这里等，是因为惯例犯官释放，要由刑部兵丁押往城外十里才能开释。
※※※
等到临近中午的时候，陆炳亲自送沈炼到了，看见沈默的身影，便抱拳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先生万万保重，若是在那里住的不舒心，就来个信，我再想法把你调去别处。”
沈炼深深地凝视着陆炳，轻声问道：“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大人宁肯得罪老师，也要救我吗？”
陆炳看看远处的沈默，惭愧的笑笑道：“先生是坦荡君子，我也不能沽名钓誉，跟你实话实说吧，所谓祥瑞一说，是陛下授意我说的，所以那个时候，就算不是为了先生，我也得跟李老师对着干。”
“哦……”沈炼点点头，恍然道：“原来如此。”说着叹口气道：“但无论如何，大人都对我恩重如山，今生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便一撩下襟，向陆炳跪去。
陆炳一抬手，就阻止沈炼继续跪下去，满含感情道：“先生错了，于公，您曾是我的下属，出了事情我要是坐视不理，如何让手下的孩儿们心服？于私，您是我最尊敬的人，您教会了我如何战胜内心的软弱，从您身上我知道了道义不是生死，但道义高于生死！如果我陆炳死后侥幸没有祸及子孙，全都要归功于先生您的教诲。”
说着也给沈炼跪下道：“您才是我真正的老师，为了您，我愿意得罪任何人！”
沈炼赶紧去扶他，他却纹丝不动，定定望着沈炼道：“您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属下，我再提一次当初的要求，您能正式收下我这个徒弟吗？您要是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沈炼回头看看沈默，面色凝重的寻思片刻，缓缓点头道：“大人看得起，就给我鞠个躬吧。”
“还是要磕头的。”陆炳大喜过望，给沈炼砰砰磕了三个头，大声叫道：“老师！”
沈炼苦笑着应一声道：“你先回去吧，我跟拙言说几句。”
陆炳痛快答应道：“好的。”又给沈炼鞠个躬，朝沈默点点头，便带着一众手下离去了。
※※※
十里长亭恢复了宁静，孤鸿在天际划过，师徒二人在静静的对视。
望着消瘦苍老，却依旧脊梁挺直的老师，沈默的两眼通红，颤声叫一句：“老师……”便直挺挺跪倒在尘埃之上。
沈炼的表情比方才面对陆炳时生动多了，他看着自己学生，就像在端详今生最完美的一件作品。往事一幕幕涌到眼前，他还记得当初这小子被自己差点赶出学堂，却倔强的死不认输的样子，也记得这小子为了不被自己打板子，将别人十天半个月才能背完的东西，一夜之间拼命背下来，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学。
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五年都过去了，两年前送别自己的时候，还是个白衣童生，现在两年后又来送自己，却已经成了名动天下的状元郎。这种唏嘘和感慨，让在监狱里受尽摧残都没有动容过的沈炼，竟然不自觉的泪流满面。
见到老师流泪，一直忍着没有哭出来的沈默，终于也潸然泪下。
沈炼觉着有些没面子，便将头偏过去道：“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吧，堂堂状元郎哭鼻子，传出去让人笑话。”
沈默讪讪起来，在老师的面前站定，虽然他已经比沈炼高出半头，但不知怎的，总觉着自己还是五年前那个小学童；而沈炼，依旧是那个威严的老师。
沈炼仔仔细细打量着沈默，笑道：“不错，长高了，也俊了，就是还那么瘦。”说着笑问道：“找媳妇了么？”
“已经定亲了。”沈默轻声道：“准备年前告假省亲，便回去完婚。”说着不由郁闷道：“江南多好，您干嘛要往边地去呢？”
沈炼不以为意的笑笑道：“哪家的姑娘有这份福气，能嫁给我的徒弟？”
“是宝应坊殷家的独女。”沈默道：“闺名叫若菡。”
“哦……”沈炼有些不甚满意，但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扫兴，笑笑道：“可惜见不到你们的婚礼了。”
“所以我把她带来了，给师傅您磕头。”沈默轻声道。
“带来了？”沈炼吃惊道：“不在绍兴好生呆着，这么远跟来作甚？”
沈默便将自己遭了官司，被拿到京城，若菡千里相随，一路上蓬首垢面，服侍自己进京的事情简单说一遍，让沈炼终于动容道：“是个好姑娘，快叫来让为师见见。”合着如果不是好姑娘，他就不见了……
沈默朝远处停着的马车招招手，若菡便提着个食盒下车过来，给沈炼磕头请安。
沈默也跪下，两人并肩给沈炼磕了三个头，算作是弥补一下老师缺席婚礼的遗憾了。
沈炼一看这对璧人，果然是郎才女貌，般配非常，心里十分高兴，原先那点觉着徒弟委屈了的想法，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声道：“好好好……”想要找点什么见面礼，但浑身上下空空如也，竟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看到师傅窘迫，若菡乖巧道：“能得到师傅的认可，已经是若菡最开心的事了。”
沈炼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等我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们补上。”
“谢谢师傅啊。”沈默嘿嘿一笑，便让若菡将食盒里的东西在石桌上摆下，他则起身扶师傅在长亭坐下说话。
师徒俩先说一说别后之情，沈默便道：“沈襄师兄肯定可以参加下科大比了，徒儿我不会让这事儿再出岔子了。”
沈炼却摆摆手道：“不让他出来做官了，考完乡试就算了，让他回去守好祖业，耕读传家就好了。”
沈默轻声道：“只是师兄不一定愿意。”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沈炼也感慨的叹口气道：“你尽量劝劝他吧，如果真要走仕途这条路，还得你多加照拂啊。”
“那是一定的。”沈默笑道：“只要徒儿有这个能力的话。”
“你当然有这个能力了。”沈炼笑着转过头道：“若菡，你先去歇着吧，为师和你相公说几句话。”
若菡轻声应下，便回去车里了。
※※※
“知道方才陆炳为什么非要降尊纡贵，拜我为师么？”待若菡走了，沈炼压低声音道。
“他不是一直很佩服您么？”沈默轻声道。
“那不是主要原因。”沈炼轻啜一口家乡的状元红道：“主要原因在于你，他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啊！”
“啊？”沈默难以置信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三五三章 责任
“当然有关系了。”沈炼云淡风轻道：“陆炳曾经对我说，他最喜欢文官们一句话，‘做官要三思’，知道是哪三思吗？”
“思危、思退、思变。”沈默轻声答道。
“对，做官要三思，走一步看三步，决不能只顾眼前，等穷则思变时，已经什么都晚了。”沈炼温声对自己的徒弟道：“陆炳就是在为以后做打算呢。”
“他可是铁前程，金饭碗，有什么好担心的？”沈默笑道。
“他这个位子，看着风光，但实际上也挺可怜的。”沈炼淡淡道：“文官当官，可以当成数朝元老，但他这个锦衣卫大头领，注定了只能风光这一朝……”只要新君御极，就一定会把这种危险的特务头子换成自己的心腹，不然连觉都睡不安稳。
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听老师沉声道：“他爬的太高，如果到时候没有大佬能罩住他，恐怕会摔得很惨，所以他要拜我为师，好跟你扯上关系。”
“我？”沈默失笑道：“这也太扯了吧？”
“扯个屁。”沈炼笑骂一声，压低声音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他的一切都系在皇帝身上，皇帝在他就位极人臣，皇帝崩了他也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他不会背着皇帝做任何事，包括这次……甚至说是皇帝指点他的，也有可能的。”
“这是为何？”沈默越听越觉着玄幻。
“陛下要为国储才了。”沈炼目光幽深道：“你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个。”
“那么远的事儿，谁说得准？”沈默摇头不信道。
“不要看皇帝整天修道，在他心里最看重的，还是朱家的万年基业，不想得远些怎么行？”沈炼淡淡道：“如果裕王景王争气些，陛下当然不用这么早操心……但是裕王性子柔弱，景王飞扬浮躁，均不是英主之选，所以陛下得操两代人的心。”
“当今圣上御极已经三十五年了，为大明历代皇帝之最，磨炼出一个可堪大用的股肱之臣，最少需要十年时间，陛下现在才开始为国储才，已经是很晚的了。”沈炼颇有些谈笑间指点江山的意味道：“他允许甚至授意陆炳走这一步，首先是因为他可以为你提供庇护，让朝廷大员们想要对付你的时候，先掂量掂量他这个‘师兄’的分量；其次便是等他成为明日黄花之后，你能庇护一下他和他的后人。当然还因为，你俩注定是两个时代的人，所以陛下放心让你们扯上关系。”
※※※
沈炼抛出一番‘未来股肱’论，把沈默砸的晕晕的，却又话锋一转道：“当然，这话你听听心里有数便可。自古圣心难测，尤其是当今圣上……就像你说的，日子还长着呢，未来谁说得清。”
沈默闷声道：“师傅，不来这样的……”听了半天，感情都是白开心了。
“要想让自己始终被人重视。”沈炼双眉一挑道：“就得拿出真本事，干些轰轰烈烈的大事，这样才不负平生所学！”
沈默这才知道老师的目的，不由苦笑道：“徒儿我现在困于翰林院，估计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了，不知道修《元史》算不算轰轰烈烈的大事。”
“算个屁！”沈炼沉下脸来，对自己的高徒道：“我朝选士，由乡试而会试，由会试而廷试，然后观政候选，可谓严核之至矣。何以现在国家诸方有事，内外交患，满朝文武却都皆不能用？”
沈默摇摇头，这个问题他没考虑过。
“就是因为士风日渐颓废！人人都不想担责任！”沈炼满脸沉痛道：“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在正德以前，我大明的臣子仗义执言，不畏强权，苟利国家，不避福祸，即使是龙鳞也敢揭一揭，那时臣子是真的将皇帝看成君父，将大明当成自己的家。但从正德年间，武宗皇帝因不从劝谏，廷杖一百零七人；本朝嘉靖皇帝，更是同时廷杖一百二十四人，其中十六人当场死亡，其余残废者大半……上百人被扒下衣服，排在承天殿下，上百根棍子同时起落，一时间声响震天，血肉横飞，把臣子的胆子打小了，心也打寒了，不敢挺身而出，不敢仗义执言，再也听不到杨升庵‘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那种振聋发聩的喊声了！”
“天子又用严嵩这种趋炎附势的无能之辈当政，任其结党营私，使小人沆瀣一气，使忠诚清廉之士纷纷排挤，带坏了朝纲风纪，人人无心为君分忧，全都变得自私自利！”沈炼满脸沉痛的对沈默道：“这才是我大明最大的危机啊！”
※※※
沈默面上露出深思的神色，他还没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这个帝国，只听老师继续道：“朝廷以高爵厚禄奉养大臣，一旦君父有难，大臣却各思自保。新进之士曰：‘我得此功名实非容易，二十年灯窗辛苦，才博得一纱帽上头，还指望着官居一品，封妻荫子呢，怎能胡乱出头？’”
沈默羞得脸色微红道：“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国家大事，都是由阁老尚书们说了算……”
“他们也会说：‘我官居极品，亦非容易，二十年仕途小心，始得至此地位。大臣非此一人，我还是保住权位要紧！’”沈炼冷笑道：“这就是严嵩立于朝堂，带来的最大危害。他伺陛下喜怒以恣威福，陛下用一人，便曰‘我荐也’；斥一人，曰‘此非我所亲，故罢之’。陛下宥一人，曰‘我救也’；罚一人，曰‘此得罪于我，故报之’。以至于群臣感嵩甚于感陛下，畏嵩甚于畏陛下。以至全不思量朝廷简拔之恩，陛下待士之德！”
“其间更有严氏一党，其子弟亲属徇私情而进，诸如赵文华，鄢懋卿，吴鹏，袁应枢等，一个个仗着干爹干爷，养成骄慢，一味贪痴，不知孝弟，焉能忠义？又有富豪之族，送厚礼而进者如上科状元唐汝楫，今科第五金达，既费资财，未习文章，满身铜臭，焉知忠义？”沈炼重重一拍桌面道：“若不矫其弊而反其政，则朝无贤位，国无宁日！”
“所以就算是为了振作风气，为师要弹劾严嵩！虽然是以卵击石，但就当做张子房在博浪沙中椎击秦始皇，虽然击他不中，也好与众人做个榜样！”沈炼沉声道：“我坚信泱泱天朝，自有正气浩然，就算一时被压在人心里，就让我们师徒将其激发出来吧！”
沈默吓得心怦怦乱跳，咽口唾沫艰难道：“师傅，您不会是让徒儿也上书吧？”
“你有那个胆子么？”沈炼笑骂一声道：“你要给年轻的进士们做个榜样，敢想敢干，高歌猛进，则必有效尤者甚众！却比说什么都管用！”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你现在有光环在身，朝野闻名，凡是要比别人好做些，正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就算是弄砸了，也只当你没有经验，不会一棒子打死。过几年工夫，又能重新来过了。”
沈默沉思良久，缓缓点头道：“学生，谨记恩师的教诲。”
看看天色不早，沈炼起身道：“我得走了，不然赶不到驿站了。”
沈默点点头，跟着起身道：“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恩师？”
“别时易，见时难……”沈炼望一眼茫茫前路，低声道：“纵然不悲啼，惜别情难免；”最后看一眼沈默道：“愿长此，两珍重，同心协力保国安。”便毅然决然的翻身上马，一挥手道：“后会无期！”策马往官道上驶去。
看师傅走远了，沈默突然发足奔跑，用尽最大的力气道：“师傅，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远远的，能看到沈炼回首，仿佛欣慰地笑了……
※※※
回去的路上，沈默有些失神的对若菡道：“这世上就没有比师父看的更透的人了，我跟他谈了这番话，心里敞亮许多，对将来也更有把握了。”
若菡小声道：“其实你们是一类人，都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死不回头的那种。”
“不是。”沈默摇摇头道：“对于师傅这样一身正气的人，看得太明白了，本身就是一种痛苦；”说着惨然一笑道：“对你相公来说，看明白了，就意味着能少受点痛苦。”

第三五四章 四只狼
送走师傅回来，沈默又投入到日复一日修史中，但这个初夏注定是不太平的。没过几日，竟有太监传来嘉靖口谕，命翰林修撰沈默兼任内阁司值郎，次日到西苑值庐报道。
传旨太监一走，诸大绶和陶大林便过来道贺道：“恭喜拙言兄，超脱苦海，跻身内阁了。”如果说大学士是皇帝的秘书，那这‘司值郎’就是大学士的秘书，虽然也是从六品官，却比埋在故纸堆里的翰林修撰要显要多了，所以两位兄弟都像他道贺。
“有什么好恭喜的？别说‘四只狼’，就算七匹狼进去内阁，也得给那些阁老们端茶倒水，小心伺候。”沈默苦笑道：“万一再有个看我不顺眼的，说不定哪天就寻趁了我。”
两人知道他言不由衷，但换了谁也不可能实话实说‘能去内阁我很快乐，弟兄们继续在这受苦吧……’所以都没有再挤对他。
沈默去找实际上的掌院学士李春芳，对他说明情况，请求调几个人过去，帮着两个兄弟继续修订《元史》。见他才来了不到俩月，就须臾调入内阁，李春芳知道这小子炙手可热，当然不愿得罪他，便让他从庶吉士中挑两个过去。
沈默想想便道：“那就徐渭和孙鑨吧。”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现在《元史》修订已经理出个头绪，当然不能让别人捡了便宜。
“徐渭肯定不行。”李春芳摇头笑道：“就在刚才，给你传旨的同时，也有太监给徐渭传旨去了，命其兼任中书舍人，于你一样入职内阁，明日西苑值庐报道。”中书舍人是从七品，与庶吉士同级，但其本质上，与‘四只狼’的差事没什么不同。
“是么？”沈默暗喜道：“那就请吴兑替他吧。”
“没问题。”李春芳笑容可掬道：“拙言啊，去了内阁以后，可别忘了咱们翰林院。”
“当然不会。”沈默笑道：“可惜我一个小小的司直郎，也帮不上什么忙。”
“当然能帮上了。”李春芳笑道：“你在阁老们耳边说对一句，就比我们下面人跑断腿，磨破嘴要强得多。”
“如有机会。”沈默拱手道：“拙言义不容辞。”
※※※
第二天一早，沈默便与徐渭一起，在西苑外等开门。两个好朋友可以同时进步，彼此都很兴奋。
等到卯时钟响门开，两人便手持圣旨，向门禁卫道明来意。过了一刻多钟，有一个紫衣太监和一个青袍官员出来，对他俩笑道：“两位一起来的呀。”
两人笑道：“门口碰上的。”
官员便道：“沈修撰，请跟我来吧。”从这称呼也可以看出，翰林官虽然无权，但确实贵重，所以人家不称呼他‘四只狼’，还是叫他修撰。
那太监也笑道：“徐庶常，请跟杂家来吧。”庶常是对庶吉士的称呼，庶吉士徐文长便尊称徐庶常。
沈默和徐渭吃惊道：“我俩不是去一个地方么？”
“当然不是。”官员笑道：“你是去无逸殿。”太监道：“徐庶常是紫宸殿。”
徐渭当时便变了脸色，谁不知道无逸殿才是内阁值房所在，而紫宸殿则是陶仲文那个老牛鼻子炼丹作法的地方？
沈默轻轻拉他一下，徐渭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怏怏的垂下头去。两人只好分开，各自跟着各自的领路人，去各自该去的地方。
待走出一段距离，沈默对那引路的官员笑道：“还没请教大人台甫？”
“什么大人不大人，咱们都是司直郎，以兄弟相称就是。”那官员望之与张居正年龄相仿，但身材不高，面容白皙，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让人感觉十分亲切。笑道：“我叫张四维，字子维，山西蒲州人……”
“哦？”沈默吃惊道：“你就是传说中‘山西一宝’的张四维？”
听到这个称呼，张四维差点没有一跤跌在地上，苦笑道：“不消说，拙言你认识我那小舅舅。”
“苏松知府王崇古是子维兄的舅舅？”这下轮到沈默吃惊了，他正是去年与俞大猷、王崇古一干人吃饭时，才听说这个张四维很牛的。
为什么说他牛呢？据说此人是个神童，年十五举秀才，取得小三元，山西提学刘凤甚为赏识，称其必为国家栋梁。而后二十四岁时，以第二名中举人。二十七岁，以第四名中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入翰林院为第一名庶吉士，正好比沈默早一科。
这份履历虽然比起沈默来失色不少，但已经足以让天下人大呼‘天才’了，所以王崇古才会时常挂在嘴边……有这么个天才外甥，确实是很有面子的。
※※※
借着远在苏州的王崇古，一个山西人和一个浙江人，竟然涌起了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再加之两人都是青年才俊，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待行到无逸殿所在的院子时，已经仿佛多年好友一般熟络。
只听张四维指着无逸殿道：“这就是内阁大学士们办公的地方了。”又指着两边的配殿道：“那是大人们睡觉的地方，你也会有一间的。”
望着那低矮的配殿，沈默难以置信道：“阁老们就在这儿就寝？”
“是啊。”看出他脸上的不可思议，张四维苦笑道：“西苑值庐低洼狭隘，而且皆是东西房，夏日暴晒，冬日寒冷，在此办公可苦心志，劳筋骨，增益其所不能。”说着呵呵一笑道：“我说笑的。据阁老们说，这还是皇恩浩荡呢……据说原先皇上虽常居西苑，但从侍诸臣在此尚无固定住所，随召而至，日或再或三，夜分始退，都如家常便饭一般，这让大学士们苦不堪言。后来圣上慈悲，命将无逸殿左右厢房辟为‘值庐’，赐予侍值大臣居住办公，大人们这才免了疲于奔命之苦。”
“不过首辅是不住这儿的。”张四维指着远处的一个小院子，不无羡慕道：“圣上怜爱严阁老，命人给他在那边新建了住处，虽然不大，但五房齐备，厅室皆南向，所以严阁老不用在这儿受苦了。”五房是指厨房、书房、卧房、澡房和茅房，代表着基本的生活设施。
“哦……”沈默点点头，跟着他进了正殿之中。
进去后才发现偌大宫殿被分成了数个单间，最大的一个自然是严阁老的房间。
张四维让沈默稍后，他则进去禀报一声，不一会儿掀开门帘道：“沈修撰，首辅请您进来。”
沈默整整衣襟，抖擞精神进去，大礼参拜了严阁老，老态龙钟的严嵩竟然扶着桌子起来，亲自扶起沈默道：“状元郎何必多礼呢？老夫可不喜欢见外哦。”
屋里又响起一个声音道：“就是啊，大家都是自己人，拙言不必多礼。”
沈默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三品服色，身材如富家翁般肥胖，但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鹜与狠厉的中年男子，正扶着严嵩与自己说话。
猜到对方的身份，但沈默依旧拱手问道：“敢问大人？”
“我就是严世蕃。”那胖子笑容满面道：“叫我东楼兄吧，就是别叫我严大人，一叫就生分了。”
“还是叫东楼公吧。”沈默在京里已经不是两日，对这家伙剽悍阴贼，飞扬跋扈的名声早有耳闻，自然不敢托大。
“随你便。”严世蕃扶着严嵩坐下，呵呵笑道：“咱们虽然是初见，可已经神交良久了。胡汝贞几次三番来信，备述你在浙江与他的协力之功，对他的回护之恩，所以我和我爹早就想见见你了，对你亲口说道声谢。”
虽然不知道严世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沈默赶紧谦虚几句，说自己‘没干什么’云云。
※※※
西苑另一头的紫宸殿中，徐渭换上宽大的道袍，已经开始在绿纸上用朱砂写青词了，边上还有个一嘴山东味的道士喋喋不休道：“你是沈相公的好兄弟吧？他是俺的恩公啊，那从此以后，你就是俺的兄弟了，你不会不认我这个兄弟吧？”
徐渭本来就不爽现在的差事，脑袋一下有两个大，搁下笔骂道：“蓝道长，你再不住嘴，我可就写不完了。”
“那俺不说了。”蓝道行赶紧噤声道：“快写快写，陛下还等着烧呢。”

第三五五章 两种生活
无逸殿内阁首辅的值房中，严世蕃竟然露出一种礼贤下士的表情，从桌上捧起个精雕细刻的紫檀木盒子，双手送到沈默面前。
“快坐下吧。”严世蕃一边亲热的招呼沈默在大案下首，一溜儿的紫檀木设垫的椅子坐下。他自己也在沈默身边坐定，掀开那大盒子，里面用红绸垫底，整齐摆放着整套的文房四宝，一看就不是凡品。
见沈默目不转瞬的盯着这套东西，严世蕃呵呵一笑，道：“老爹和我早琢磨着给你备份见面礼，金银财宝太俗了，美女歌妓呢，你还没结婚。可是费了老劲儿，才从各处寻来这些宝贝，凑一套文房四宝，正好配你这个文魁星。”说着拿起那通体暗黄色的砚台道：“北宋的澄泥砚，看看是谁的款？”
沈默双手接过，看了看上面的题款，不由轻呼一声道：“苏东坡？”
“那是！”严世蕃得意的指着那一方墨道：“墨是李廷圭的，上面有南唐后主的款，现在是千金不换了。”又指了指那摞宣纸道：“这摞洒金笺是宋徽宗御用的，都有他的钤印。”
最后拎起那一套六支的毛笔来，沈默一看，但见笔杆雕以黄金，饰以和壁，缀以随珠，文以裴翠，管非文犀，必以象牙，极为华丽，只听严世蕃道：“这套汉笔可能是蔡邕的，但年代太远了，只得拙言自己去考证了。”说着合上盖子，推到沈默面前道：“怎么样，还配得上咱们状元郎吧？”
沈默苦笑道：“用这套文房四宝写字，实在是太奢侈了。”
“谁让你写字了？”严世蕃笑骂一声道：“世第书香人家，留着传个代吧。”
“这么贵重的东西下官可不敢受。”沈默摇头推让道。
严世蕃瞪眼道：“我给你的，你就收下。”
沈默还要犹豫，严世蕃面露不悦道：“莫非老弟瞧不起我喽？”
沈默只得双手接过了那檀木盒子，再次向严阁老、向小阁老道谢。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严阁老睁开眼，和蔼道：“来了内阁手脚勤快点，嘴巴甜一点，多听多看多问，总会受益无穷的。”
沈默知道这是严阁老送客了，便起身告退，严世蕃将其送到门口，关门回转，一屁股坐在沈默刚才坐过的位子上道：“爹，您怎么非得把这套东西送给他？不是说要传给您孙子么？”
“严鸿、严鹄他们俩配么？”严嵩耷拉下眼皮，伸伸手道：“好东西不能糟蹋了。”
严世蕃赶紧把桌上的茶端给老爹，苦笑道：“您下了这么大本钱，那小子怎么也不表示表示？”比如说磕个头，表个态，说一辈子都跟阁老混啥的。
严嵩面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逝，闭目缓缓道：“哎，这娃娃背后有高人指点啊，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不用刻意讨好我了。”
“什么位置？”严世蕃皱眉冷笑道：“未来宰相么？还早着呢！要想玩死他，比掐死只蚂蚁还简单。”
“你不要乱来。”严嵩摇摇头道：“没听陆炳已经放出话了么？谁跟他这位小师弟过不去，就是跟他过不去……若果没陛下的默许，我不信他敢说出这种话。”
严世蕃聪明绝顶，岂能想不到这一点，但他骄横惯了，实在咽不下那口气道：“这小子把那册账本献给皇帝，差点就要了老爹的命，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不然还能怎样？”严嵩啜一口香茗，叹息道：“人老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一棒子打死的机会，我是不会动他的。”说着严厉地看儿子一眼道：“你也是，不要老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给我惹麻烦！”
“那以后怎么对这小子？”严世蕃怏怏问道。
“该怎么办怎么办。”严嵩搁下茶盏，缓缓道：“把眼光往前看，似乎陛下的意思，还是把他派回南边去，那里胡宗宪，可以帮咱们拉住他。”
“那这次就算了？”严世蕃没好气问道。
“算了。”严嵩点点头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
严氏父子交谈时，沈默已经在拜会次辅徐阶了。
徐阁老十分的和蔼，从案台后起身，拉着他坐在一溜红木椅上，笑眯眯问道：“龙溪公可好？长沙公可好？”这一问就显出双方非比寻常的关系，只是不知当初沈默遭难时，这关系去哪里了。
沈默恭敬地回答完，徐阶笑道：“这里不比翰林院，差事太多太忙，你可要尽快适应哦。”
沈默点头道：“学生知道了。”徐阶是他的会试主考，虽然只给他批了批卷子，但师生的名分却坐定了，也就意味着沈默今生都不能反对徐阶，否则就违背了官场的规则，会遭到所有人的唾弃。
这层关系显然比同门之谊实在得多，甚至比父子关系还牢固。有了这层关系，徐阶自然可以把沈默当成自己人，而不担心他会三心二意。
所以向来见人只说三分话的徐阁老，难得跟沈默谆谆教导一次道：“让你来内阁当值的谕旨，陛下并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这就是说，你的前程已经在陛下心里了，所以这时候，你只要埋头苦干，兢兢业业，自然谁都亏不得你半分。”说着压低声音道：“内阁值房就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你要是懈怠惫懒，也难免圣眷不再，所以须得以‘勤’字当先，时时自警。”
沈默是个懂事的，自然之道徐阁老这是在传授经验呢，赶紧正襟危坐，悉心聆听，便又听徐阶道：“内阁是军机重地，每天要做出无数个决定，你要做的就是多看多学多问，但谨记不要任何发表意见，提出任何建议。”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沈默道：“你负不起这个责任，也会引得上峰不快，所以我送你一句话，叫‘百言百当，不如一默’，至少在你没成为大学士以前，在内阁里应该遵守这一条。”
沈默点头道：“学生谨记恩师的教诲。”
“很好。”徐阶笑道：“有什么不懂的，解决不了的问题，尽管来找我。”
“谢恩师！”沈默再次行礼道。
※※※
从那天开始，沈默和徐渭两个，便开始在西苑当值。徐渭司职紫宸殿，专门满足皇帝欲求不满的青词需要。他的文采也着实斐然，写出来的青词总是让皇帝惊为天人，是以时常召见，命他随侍左右。
徐渭才思敏捷，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加上生性滑稽，应变能力又强，所以皇上不管说到哪里，问的什么，他都能随即应答，也总能讨得皇帝的欢心，又善于在嬉笑怒骂之间，说出发人深省的话来。所以没过几天，就成了皇帝身边须臾不可缺少的人了……嘉靖帝要下下棋、谈谈诗、画个画、写个字什么的，徐渭全能奉陪，且让皇帝开心满意，宾至如归。甚至皇帝想要出去散心，更是时刻少不了这个插科打诨的活宝，用徐渭自己的话说，他是陪吃陪玩陪修炼的‘三陪舍人’。
相较之下，沈默的日子可就苦多了，他在内阁分的是文书事宜，起草一些文告诏谕，转送下边递上来的奏章什么的……全国一千九百三十六处驿站，全长三十万里的驿道，将两京一十三省的情况源源不断汇报道京城。什么北边俺答又要开始抢劫了，南边倭寇也在肆虐着，各地赈灾进展缓慢，过不下去的老百姓开始闹事儿，等等等等，事务繁杂，每天各部转呈过来的折子，少说也有上百件。这些奏折经过沈默之手，送给阁老们合议好了……阁老们的建议是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奏章上面，这叫做‘票拟’。
沈默便将票拟过的折子，送到圣寿宫进呈皇上御览。偏偏嘉靖又是位权力欲十分强烈的皇帝，事无巨细，每折必读、无事不问。这正是皇上动动嘴，小兵跑断腿……沈默便要像走马灯似的奔波周旋于皇帝、阁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之间，厚厚的官靴一个多月就磨得不能再穿，一回家就累得爬不起来，连脱靴子的劲儿都没了。

第三五六章 廷议
可别小看这跑腿传话的差事，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比如说两个衙门打官司、架秧子，皇帝让沈默下去分别问话，那回话时沈默先回哪个衙门的都不算错，可先入为主，后入为客的道理，混成精的大人们不会不懂。
这只是一个例子，便足以说明其要害，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想安安稳稳地当官，不管有事没事，就得赶着紧来巴结他，好预先给自己留条后路。反正不管他是当值或者下值回家，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很小的官员，众星捧月似的追着，什么生子了、纳妾了、建房了、得宝了，总能想出名堂请他去‘赴宴’。
给他送礼的更是不计其数，从笔墨纸砚，珍本书籍到古玩玉器，琳琅满目，什么都不缺。沈默是做过官的，知道如果自己不收，反而会引起对方的不安，虽然有些混蛋逻辑，但事实就是这样混账。
转眼到了六月里，谚云：六月三伏之节，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京城四季温差极大，冬天滴水成冰，夏季热得汗流浃背，尤其入伏后，闷热得喘不过气来。
阁老们的房间里有冰块降暑，还能好受些。但沈默张四维这些人共用的一间里，不仅密不通风，而且连冰块都没有，沈默一进去便感觉，就跟入了蒸笼一样。
再一看里面正在写字的张四维等人，不仅人手一把蒲扇，竟然还都把官服脱了，斯文点的穿着中单，豪放点的干脆就打着赤膊。见沈默看过来，斯文点的张四维不好意思笑道：“谚云‘暑熟君子’，意即最讲衣着整饬的君子，盛夏亦可赤背而不被人耻笑。”
沈默咕嘟嘟灌一碗浓茶，然后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张四维——他把官服一脱，再脱掉湿漉漉的中单，完全光着膀子。一边蘸水擦身子一边抱怨道：“这北京城冬天比南方冷多了，夏天怎么比南方还热呢？”说着看他一眼道：“都光着膀子，你也脱了吧。”
张四维搁下蒲扇，吃一口手边解暑的‘苏造肉’，苦笑道：“昨天晚上我热得睡不着，发现院子里尚有些凉风，就铺张凉席睡到外面了，谁知差点让蚊子给吃了。”说着往上一拉袖子道：“你看全是红疙瘩，怎好有辱诸位的视觉？”
沈默摇摇头，将水泼出去，回来擦干身子，穿件干净的中单。听张四维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啥事儿这么耽误工夫？”
沈默接过张四维递过来的一碗龟苓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明天廷议。”
“廷议？”众人都抬头望向沈默，吃惊道：“许久不曾有过了，这次为了什么事儿？”廷议是朝廷决定大事的最终方式，由大学士和六部九卿参加，在嘉靖以前，其结果连皇帝都不能推翻……当然在本朝彪悍的嘉靖帝手下，是没有什么翻不过来的。
“两件事。”沈默摸索着下巴上的短须，若菡说蓄起胡子显得成熟沉稳，所以他就留起了胡子，道：“杨宜已经离任了，新任东南总督的人选，吵了好几一阵子，双方僵持不下，明天会廷推决定；第二件事，更是吵了很久，开不开海禁的问题，同样要在廷议上做个了断。”
“哎。”张四维叹口气道：“希望这次能得到个好结果吧。”
“但愿如此。”
※※※
第二天一早，紫光阁宫门打开，四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等二十余位红袍高官鱼贯而入，分左右两排站定，一齐面对北边仍然空着的那把龙椅跪了下来。
三拜以后，太监为严阁老搬来锦墩，其余的大员都只有站着的份儿。
严嵩将目光望向大殿西侧靠里的纱幔，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望向那纱幔。
便听里面传来了一记清脆的玉磬声。
就像是听到了信号，所有的太监都行步如猫般轻轻从两侧的小门退了出去，然后将殿门缓缓关上，也将稀罕人的风隔在外面，大殿里登时变得闷热起来。
这其实是嘉靖帝故意的，就是想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受不了，赶紧议完了不要再拖拉。
那纱幔后面又是一声磬响，严嵩便苍声道：“开始议事吧……今年可谓是多事，东南倭患，北方俺答，又遭了大地震，因为地震的缘故，黄河也开始泛滥，数省都有水灾。说实话，这上半年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说着目光扫过众位大人道：“皇上如天之德，宵衣旰食也不跟咱们计较，但咱们这些大臣，要是再束手无策，左支右绌，恐怕都得请罪辞职了。”慢悠悠间，便定下了廷议的调子，然后问次辅徐阶道：“徐阁老说说，这千头万绪，咱们该从哪里抓起？”
“回禀阁老。”徐阶拱手道：“以下官愚见，问题出在一个‘钱’字上，没有钱，边军缺饷，抵抗不了俺答；没有钱，赈灾迟迟不见起色；没有钱，被震坏了河堤没法修复，所以才酿成水灾。”
‘铛……’一声悦耳的磬声响起，徐阶仿佛受到鼓励，声音微微提高道：“朝廷为什么突然没钱了？因为占国库岁入八成的东南数省，正在倭寇的肆虐中自顾不暇，以致朝廷收入锐减。一赶上多事之秋便捉襟见肘。所以当务之急，是恢复东南的安定。”顿一顿，看看众臣工，缓缓道：“东南定，则天下定，东南乱，则天下乱。”
又是一声急促的玉磬响，徐阶轻声道：“所以今天，东南总督的人选，必须定下来，诸位有什么人选请提出来吧。”
吏部尚书李默便很干脆道：“吏部推都察院右都御史，兼漕运总督王诰，诸位有什么意见？”
工部尚书赵文华立刻站出来道：“我推左佥都御史，浙江巡抚胡宗宪，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默沉声道：“王诰是嘉靖二年进士，为户部郎中时，便定大同兵变，马到成功，兵部记功在册；后巡抚甘肃，练兵马，增城堡，戍边卫国，政绩显赫，受白金文绮之赐！至今为官三十余年，乃是国之干城！”说着冷笑一声道：“据我所知，胡宗宪是嘉靖十七年进士，十余年来一直在知县与巡按之间蹉跎，两年前倏然超擢巡抚，也少不了你赵大人的帮忙吧？！”
※※※
帷幔后的蒲团上，坐着嘉靖皇帝，这里同样没有一丝风，但他仍然厚厚的棉布道袍，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除了嘉靖之外，还站着个穿七品服色的官员，自然是三陪舍人徐渭，他本来就体胖，此时更是汗如雨下，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借此偷窥皇帝。他发现当李默讽刺胡宗宪超擢是走了关系时，嘉靖的眉毛抖动了几下……显然是不太顺耳。
徐渭当然是支持胡宗宪的，但他更清楚伴君如伴虎，尤其是嘉靖这种嗑药过多的怪虎，任凭你舌灿莲花，也只会起反作用。所以‘徐三陪’老实闭着嘴，静等争辩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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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大臣争执了不长一会儿，便一个个汗流浃背，却不敢君前失仪，仍然要衣冠俨然的保持尊容……这份罪可够受的，以至于饱受煎熬的大臣们，竟然破天荒的结束了不休的争吵，拿出最后的一招……不记名投票……能混到这一步的，哪个不是八面玲珑，两面三刀的老油条？谁也不愿得罪了两位大佬，这个法子自然就成了最后的选择。
内阁司直郎沈默和张四维取来了红豆和绿豆，每位大人各拿到了一粒后，吏部尚书李默道：“红豆代表王诰，绿豆代表胡宗宪，开始吧。”沈默便端着个长陶罐，在每位大人面前走过，每个人伸手进罐子里放下一粒豆，谁也看不到是红还是绿。
转了一圈回来，沈默将陶罐交给严阁老，严嵩示意徐阶和李默一同点数。
一共二十粒豆，却也好数，最后是王诰以十一比九胜出。
这也在众人的预料之内，毕竟比起年轻且远在天边的胡宗宪，资历人脉更深，且就在大殿之中，这个因素足以影响严李两派之外的人的选择了。

第三五七章 舌战金殿！
看到这个结果，赵文华、严世蕃这些人鼻子都气歪了，但李默很快乐，笑眯眯的对纱幔后面道：“启奏陛下，王诰胜出。”
纱幔后的嘉靖帝，面色不虞的攥着手中的玉杵，良久才随手敲了一下。
严嵩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仿佛没有听见这一声。
李默却不让他装糊涂，出声提醒道：“严阁老，该进行下一个议题了。”
“嗯？”严嵩缓缓睁开了眼睛，茫茫地望向李默道：“李大人代为主持吧，老夫实在是热的喘不过气了。”说着还如拉风箱一般，粗粗的喘息几声，真的要中暑一般。
严世蕃急了，假装探看老父，俯身小声道：“这是干什么？”
严嵩挥挥手，让他站一边去，嘟囔一句道：“热。”严世蕃只好怏怏退下去。
这意味着什么？李默眼中精光一闪，暗道：‘老家伙终于认输了！我终于赢了么？’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他沉声道：“第二件事，还是东南的，看来今天不把东南的事情理清楚，是誓不罢休了。”
众大人挥汗如雨，纷纷催促道：“李大人，快说吧。”
李默心里不爽，暗道：‘等我当了首辅，看谁还敢再催我！’当然现在只能点头道：“好，这件事争了更久，就是绍兴知府唐顺之等一十八名官员，请重开三市舶司的奏折，这份折子已经转发很久了，内容大家应该都了解。”说着沉声道：“我先表个态，‘不许寸板下海’是祖制，万万不能违背，而且‘倭寇之祸，起于市舶’，此事早有定论！所以三市舶司万万不能重开，而且唐顺之等十八名官员也该受到处分！”学着严阁老的样子，李默要给朝议定下调子。
可他毕竟不是老严，严世蕃立刻站出来质问道：“李大人，我管着工部，别的不说，就问问你，去年被震坏了的几十处江堤河堤还修不修了？北京城的城墙还修不修了？如果俺答像去年一样，来北京城转一圈，可就不是通州、昌平遭殃了！你不怕四九城的老百姓撕了你，我怕！”
“就是！”赵文华也帮腔道：“西苑的三大殿都震坏了，万岁爷现今还在圣寿宫里委屈着呢，你这个做臣子的睡着觉，我寝食难安！”
纱幔里的嘉靖帝，微微点头，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就听兵部右侍郎王忬反驳道：“我们当然也很是内疚，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织造局、市舶司都已经荒废数年，想要重新启用，恐怕没有五六十万两银子是不行的，请问这个资金从哪里出？”他是当过浙江巡抚的，对这种事儿自然有发言权：“而且从投入到产出，最少需要大半年的时间，也就是说，这大半年的时间内，我们是见不到任何收益，还得往里赔钱！”
李默接过话头来，冷笑一声道：“有这大半年功夫，咱们的秋税就收上来了！有这四五十万两银子，紧着点花就够度过时艰的了！”
嘉靖帝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流露出沉思的神情。
※※※
大殿里的双方唇枪舌剑、各不相让，但严党一干人只是仗着声音大，能嚷嚷，才与李默等人干了个平手，只是让人怎么听怎么像为了反对而反对……因为纵使有千万条理由，也攻不破‘禁海祖制’这四个字。
‘祖宗大如天啊……’嘉靖帝暗叹一声，垂下眼皮，倚在软软的靠背上。
终于有快中暑的撑不住道：“我说几位大人，咱们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吧。”
“照旧就照旧！”满脸油汗的李尚书，浑身透着股得意劲儿。他相信那些中立的大臣，一定会听明白理在哪边，站在他们这边的。
严世蕃不想答应，却拿不出好法子来，气得直跺脚道：“要是按你们的办，出了问题我们可不跟着担责任！”很显然，他也感觉己方败局已定了。
“真开了海禁才会出问题呢！”李默冷笑道：“开始吧！”
沈默和张四维便又捧着绿豆和红豆，下发给诸位大人，然后又抱着那个长陶罐，准备收豆豆。
‘铛……’谁知这时，磬声响了，众人只好停下动作，都望向那纱幔之后。时间凝滞了好一会儿，帘子掀开，徐渭出现了，看看众大人道：“陛下有旨，命内阁司直郎沈默回话。”
“微臣听训。”沈默赶紧放下陶罐，行礼道。
“沈默，你赞同哪一方的看法？”徐渭面无表情问道。
“微臣都不反对。”顿一顿，沈默俯首道：“两方大人的看法都很有道理……”自从写了殿试文章，他就知道逃不了这一场，已经准备很久了，方才徐渭朝他微不可察的垂了下眼皮，沈默便知道自己该如何作答了。
众大人心说：‘这小子，耍滑耍到这儿来了……’谁知沈默又道：“但微臣以为，这件事就像藤上的瓜熟了，顺手摘下来就是，用不着争论摘不摘，只需要拨开一丛叶子，找到瓜即可。”
听他这意思，合着众大人都白争了，徐渭道：“有什么话，不妨向众大人讲清楚。”说完便躬身退回帘后。
※※※
沈默便起身对众大人拱手道：“下官的意思是，其实这件事，既不违反祖制，也不会产生花费，更不会引来海民与倭寇的勾结，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任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他这话软中带刺，分明是在与李尚书唱反调，李默自然不爽至极，但沈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他也不好撕破面皮，只能闷声道：“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片板不下海，这是太祖爷的祖制，难道你不知道么？”
“下官还是知道的。”沈默暗叹一声道：‘真是想低调都不行……’便扬眉侃侃而谈道：“下官查阅国初资料，见太祖爷关于禁海的谕令，共有六道，诸位大人请听仔细——洪武四年，‘禁濒海民不得私自出海’；十四年，‘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十七年，‘派信国公汤和巡视浙闽，禁民入海捕鱼。’二十三年，‘诏户部严交通外番之禁。上以中国金银、铜钱、火药、兵器等物不许出番。’二十七年，‘敢有私下诸番互市悉治重法。”洪武三十年，“申禁人民不得擅出海与外国互市。’”他吐字清晰，语调舒缓，让人听着就很舒服。
“太祖祖训诸位大人都比你熟。”李默不悦道：“从头到尾都是禁，难道你自己没听出来么？”
“是禁不错。”沈默不慌不忙道：“但睿智如李大人，一定听出了其中的变化来。”
“什么变化？”李默垂下眼皮道：“我没听出来！”
沈默笑道：“您没有感觉到，禁令是不断放宽的么？所谓‘片板不下海’，只是洪武四年第一道谕旨的通俗说法，如果太祖爷真想将其作为铁打的祖训，何必还要下另外五道不同的谕旨呢？”
“大胆！你敢质疑太祖爷？”李默的党羽，大理寺卿周昀须发皆张道：“陛下，臣请金甲卫士，锤死这个公开污蔑祖训的小奸臣！”
沈默面无惧色，冷笑道：“我是在用心钻研体会太祖爷的圣意，以免有人总是拿着似是而非的祖训来吓唬人！”李默都骂他‘小奸臣’了，便是彻底撕破脸，沈默岂能再跟他客气？
大殿中的火药味正浓，便听到‘铛……’的一声磬响，争执声登时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望向那道纱幔，大殿里死一般的沉寂。
终于，一个悠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是嘉靖皇帝吟诗道：“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纱幔无风自动，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嘉靖帝飘飘地出现了。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
一首诗念完，皇帝已经走到了龙椅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
见皇帝站定，严嵩便带头山呼：“臣等恭祝皇上——”这下也不喘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都跟着磕头。
嘉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扫一眼沈默和李默道：“都起来吧，李默李时言、沈默沈拙言，接着把架吵完吧，让朕听听是哪一言的理。”
※※※
李默正在发呆，沈默已经抢先道：“我太祖皇帝驱逐鞑虏，肇始皇朝，其见识之高远，其思虑之深远，乃我们这些后代臣子不敢质疑，也无需怀疑的。”
“你两面三刀！”李默怒道。
“听下官把话说完嘛。”沈默缓缓道：“正因为要遵守祖训，才要结合圣谕的背景逐条分析，将太祖爷的意思完全弄明白，才可以真正的遵守祖训。”顿一顿道：“如果仅抓住最初一条圣谕，忽视其余五条，便如盲人摸象仅得一肢，却以为全体，岂不是以偏概全，片面曲解么？”
“那你就说！”李默冷笑道：“倒要看看你是如何穿凿附会！”
“且下官为您解说。”沈默不退不让道：“先说最初一道圣谕，是禁止私自出海的……当时天下初定，张士诚、方国珍等残余势力退往沿海岛屿，却贼心不死，一方面在国内拉拢一些人培养党羽，另一方面勾结海寇欲卷土重来。所以太祖爷下令禁海，以隔断贼子与大陆的联系，使其不攻自破，可谓妙哉。”
“再说第二、第三道，是禁止‘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禁止入海捕鱼’，此段时间正是胡惟庸案发，其罪名之一便是私通倭寇，此道圣旨正是针对此案而发，乃是鉴于国内的紧急状态，而特别的颁发的。”
“一派胡言！”李默的铁杆王忬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支援李默道：“你怎么敢说不是永久法令？不信就聆听一段《太祖实录》，太祖高皇帝说：‘朕以海道可通外邦……苟不禁戒，则人皆惑利而陷于刑宪矣。故尝禁其往来。’”说着冷笑一声道：“这不正是太祖禁海的态度吗？”
沈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敢问王大人，‘尝’字是什么意思？”
“这个么……”王忬一下子便瞠目结舌了。
“三岁孩子都知道，尝，是曾经的意思！”沈默哂笑一声道：“太祖爷圣训的真意是‘他老人家认识到通过海路，也可以与番邦交通，如果不禁止老百姓通过海上贸易私下贸易，恐怕都会不思劳作，纯事商业！’太祖曾下令，可直接逮捕‘不事劳作，专事商业’之人，忧心触犯法令之人太多，所以曾经禁止往来。”
目光扫过众位大人，沈默淡淡道：“为什么说是曾经呢？只要看看后面一条谕令即可，二十三年，‘诏户部严交通外番之禁。上以中国金银、铜钱、火药、兵器等物不许出番。’很显然是‘严’而不是‘禁’，只是禁止关系国家安全的物资出番，言外之意，茶叶、丝绸、瓷器等，还是可以卖出国去的。”
王忬彻底无语了，只能听沈默乘胜追击道：“暗弱如南宋小朝廷，之所以可以和蒙元金辽对峙百五十余年，皆靠海上之利焉，南宋的皇帝都能想到，圣明如太祖皇帝更是了然于胸——所以在外无海寇叛逆之患，内绝乱臣贼子之忧后，前面的禁令自然解除，开始允许可以为大明换来巨利的物品出海，只是不许出售要害物资罢了。”
※※※
“那洪武二十七年，太祖爷说‘敢有私下诸番互市悉治重法。’是什么意思？”李默的又一死党，户部侍郎马全道：“按照你的逻辑，是不是太祖爷又禁止互市了呢？”
“马大人，太祖爷禁止的是私下与诸番互市。”沈默笑道：“言外之意，只许官方互市罢了。这正是太祖爷圣明，想出来的两全其美之策，既可以得到海上贸易之巨利，又可以避免百姓通番忘本，荒废了农事。”
一直面色严肃的嘉靖的脸也舒展了，露出了笑容道：“最后一条朕来说。洪武三十年，‘申禁人民不得擅出海与外国互市。’显然是对上一条的重申，太祖爷的最终意思也就再明显不过了——只能由国家进行贸易，不许私人擅自进行。”顿一顿，扫过众臣道：“这才是真正的太祖圣谕啊！”语气中带着难掩的解脱之感……纵使他是百年来最有权力的皇帝，也无法对抗沉甸甸的祖训，所以尽管财政窘迫若斯，嘉靖帝仍迟迟无法下决断。
现在好了，终于在法理上将这座大山绕过去了，可以进行实质性的探讨了。
李默却不这样想，他觉着如果输了这一场，无疑今天与严党打了平手，心里登时不高兴了，使个颜色给同党，却无人敢触这个霉头。
他只好愤愤的暗骂道：‘一群胆小鬼！’竟亲自出击道：“启奏陛下，臣等受益匪浅，对太祖爷的祖训有了更深的体会，得出了一点心得。”
“讲……”嘉靖帝笑眯眯道。
“太祖爷的圣意是，天下太平时可通蕃贸易。但海外有贼子作乱时，应当厉行禁海！”李默硬着头皮道：“所以倭乱一起，礼部即请罢市舶司，现在倭乱猖獗胜于当初数倍，断无再开市舶之礼。”
嘉靖帝的脸登时拉下来，却被憋得无话可说，因为沈默方才分析的，正含着此等意思。但嘉靖多聪明的人啊，他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看向沈默道：“是这个意思么？”
“陛下容禀。”沈默虽然也是汗流浃背，但依然不急不躁道：“请先听听倭寇是如何形成的。微臣居浙东，亲眼目睹市舶禁十余年，然走私猖獗不禁，大小海船隔三岔五而至，皆满载海外货物。因为无法立即销售，辄赊沿海商家。久之，奸商相欺，拖欠货款不啻千万，被海商逼急了，则投身贵官家以避祸。”
“海商久候不得，狗急跳墙，时有劫掠发生。贵官家辄出危言胁迫地方官员，发兵伐之。海商大恨，盘踞岛中，勾结海上生计困迫的亡命之徒，时时劫掠沿海诸郡。至有衣冠失职书生，颇为向导，于是王五峰，徐海，陈东叶麻之徒，皆我华人，却金冠龙衮，称王海岛！这就是所谓的倭寇。”
沈默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一直以来就有这个梦想，想让朝中自以为是的大人们，睁开眼睛看一看，到底倭寇是怎么回事儿，请他们别再主观臆断，拍拍脑袋就做决定了……
所以他的准备无比充分，对每一个问题都进行了推演，自然有条不紊，无往不利！
这一天，他给所有人的印象是震撼，无比的震撼，包括嘉靖皇帝、严阁老、徐阁老，都要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原先他们以为，此人才学非凡，但经验资历尚浅，只会纸上谈兵而已，但现在见他对一应典章制度，政情军事了解之深，显然是久于此道的老吏也不为过……
※※※
沈默看到众人震撼的表情，心里却涌起一阵阵辛酸，俞大猷、戚继光等抗倭将领曾屡次上表陈述倭患的根源，却不被当政所理解，认为‘一介武夫凭什么议论朝政？’而他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仅仅因为连中六元，成了翰林，说出来的话便有人倾听……这种滑稽真让人笑不出来。
‘俞大哥、元敬兄，就让我完成大家的心愿吧！’沈默深吸口气，振振而谈道：“可见，前任首辅夏言罢市舶司并没有抑制住倭寇。”为了避免引起嘉靖和严嵩的不快，他只好将夏言拿出来说事儿，略带嘶哑道：“这种片面的做法反而加剧了倭患。以前倭寇只是小规模侵扰，但罢了市舶之后，沿海海商、豪强、宗族无以为利，只好勾结倭寇，开展走私，以至于剽掠州县，祸害一方。”说着定定看向李默道：“所以‘倭寇之祸，起于市舶’不假，但不能因噎废食，就此罢了市舶，那样只能助长走私，增长倭寇的实力，令亲者痛，仇者快，请大人勿要失察！”
李默又一次被沈默堵住嘴，嘉靖帝面上的纠结又一次尽去，云淡风轻地问道：“众卿意下如何？”
大人们互相张望间，户部尚书方钝方老爷子出列道：“陛下圣明，小沈大人颖悟，户部记载，国初东有马市，西有茶市，皆以驭边省戍守费。海外诸国入贡，许附载方物与中国贸易。因设市舶司，置提举官以领之，所以通夷情，抑奸商，俾法禁有所施，因以消其衅隙也。”说着擦擦满头大汗，颤巍巍道：“显然，市舶司的作用，不仅可以带来收入，还能抑制走私，规范贸易，使奸商无从得利，就像釜底抽薪一般，使倭寇大大削弱。”
“给老尚书赐座。”嘉靖帝挥挥手，温言道：“从此以后，你也不必站班了，像严阁老那样坐着吧。”
徐渭便将一个锦墩给七十岁的方尚书端来，老头激动的热泪盈眶，扶着绣墩颤巍巍跪下道：“谢陛下隆恩……”
“快把老大人扶起来。”嘉靖示意徐渭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朝中也要敬老爱老。”
“陛下仁慈……臣等谨记。”大臣们一齐躬身道。
※※※
待方钝坐下，嘉靖道：“对于重开市舶司，还有什么异议？”方才皇帝奖励方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所以众大臣纷纷附和，严世蕃、赵文华、吴鹏之流，更是以为陛下这是在帮他们挽回场子，一个个激动到膀胱发胀，纷纷舌灿莲花，谀辞如潮，让沈默自叹不如……心说，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啊！
现在就算李默，也不敢再吱声了，只是一双眼睛，充满怨念的盯着沈默，如果目光能杀人，估计拙言兄已经死了一百次。
沈默也很无奈，这世上本就没有处处逢源的好事，你让这些人满意，总有一些不满意的。如果非要得罪一方，他只好捡软柿子捏了。只是不知自我感觉如日中天的李大人，知道沈默把自己当成了软柿子，会不会效仿百年前的王竑，在朝堂上殴死沈默。
当然是不敢的，所以李默现在只能用眼神表示愤怒……他已经认输了，但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过去这阵子，如何把这小子整治的生死不如！
※※※
既然君臣统一意见，决定重开市舶了，身为次辅的徐阶，就有义务代皇上问一问沈默道：“如果重开市舶，需要多少钱？”
“十万两银子足矣。”沈默恭敬道。
“这么少？”徐阶皱眉道：“可要三思啊。”
“陛下与阁老面前，岂敢口出狂言？”沈默恭声道：“这个钱主要用来修整码头，重建会所，联络各地工场，并给付必要订金的。”
“不需要造船吗？”严世蕃失望地问道……因为只要有项目，他就可以捞一笔，大项目大捞，小项目小捞，从不放过任何一个。
“造船固然是好。”沈默朝严世蕃一摊手道：“但海船不比江河里的船，须经得起大风大浪，造价太高，十艘就要四十万两银子，咱们一时还造不起。”
“没有船你怎么贸易？”马全又蹦出来问道。
“朝贡互市。”沈默撇撇嘴道：“我大明地大物博，物产丰饶，海外诸国对我国所产仰慕至极，我们只要在指定港口办‘牙行’，开展‘互市’贸易。凡陛下‘勘合’之国，许带方物，在官设牙行中与商民贸易，这样还可以保证对每一笔交易都足额课税，朝廷收入自然猛增！”说着呵呵一笑道：“还可以解放俞将军的水军，使其自由行动。”
终于无人再言语，能想到的问题都被沈默摆平了，现在众人只想知道，这家伙是怎么修炼的，诸葛亮当年舌战群儒，也不过如此吧？
“好！”嘉靖帝见无人再说话，颔首道：“沈默，将你对互市的构想，整理出来，写个奏章上来。”
“臣遵旨……”沈默感觉一阵阵虚脱，躬身施礼道。
“退朝吧。”嘉靖挥一挥拂尘，重新消失在纱幔之后。
“恭送陛下。”

第三五八章 休沐
从正阳门往北，须臾便到大明门前的棋盘天街，天下士民工贾各以牒至，云集于斯，肩摩毂击，竟日喧嚣，极为繁华。仅仅往北过一道街的地方，有一条深深的胡同。其内有六户人家，走到最尽头的一户，便彻底远离了外面的喧嚣热闹，仿佛别有洞天，正是闹中取静，大隐于市的风范。
这一家的门脸规制并不高，是骑墙而建的小门楼。门扉开在外檐柱间，门楣上方有砖花图案和如意形状花饰，也由此得名，唤作‘如意门’，十分的常见。门也是常见的油黑大门，上贴一对崭新的红油黑字的对联，曰：‘芝兰君子性，松柏古人心’，将诗书门第的高洁，不着痕迹的展示出来。
进了大门，迎面便看见一道垒砌精致的影壁，绕过去便进了外院，眼前也豁然开朗，与南方狭窄逼仄的小院儿不同，北方的院子轩敞大气，让人心胸开阔，从容不迫。
穿过外院的客厅、下人房，便有一座精致的垂花门，建在三层的青石台阶上。两侧为磨砖对缝精致的砖墙，向外一侧的麻叶梁头仿佛红云漫卷，梁头下一对倒悬的短柱雕饰出朵朵莲叶，将垂柱装点得宛若含苞待放的花蕾一般。垂莲柱间的梁上雕刻着‘玉棠富贵’的图案更是喜庆吉祥。
外面的那道楠木棋盘门上包着六排铜箍儿，显得十分结实厚重，里面的屏门更是用了上好的铁木，油漆明亮几可鉴人，与大门外的低调朴素截然不同，果然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待过了垂花门，三正四耳的堂屋高大气派，东西厢房也是雕梁画栋；庭院内十字甬道全是青石铺就，正中摆着一只巨大的荷花缸，缸内荷花正盛，不时见到几尾金鲤跃出水面，发出‘噼啪’的声音。
院里广种花树，正房前面种着几株枣树，枝头青果累累；东边是一溜葡萄架子，西侧则遍栽着丁香，海棠、榆叶梅、山桃花。就连阶前窗沿下，也有一排长条状的花圃，种着草茉莉、凤仙花、牵牛花、扁豆花，确是花木扶疏，幽雅宜人。
※※※
花圃上的一溜绿漆窗户，分上下两扇，下扇固定，上扇支起。冬天时糊的高丽纸已经撕下，换上了纸糊冷布，又透风儿又凉快又亮堂，还不进苍蝇蚊子，可谓好处多多。
夏日的阳光，透过树荫与窗棂，变得温暖可人，照射在悬着流苏锦帐的架子床上。一个身穿葱黄绫纱裙，上罩藕合纱衫，看去不觉奢华，唯觉淡雅的女孩正坐在床边做女红，只见她秀发简简单单挽在脑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生得婀娜娉婷，温婉可人，怕只有最美的江南水乡，才能生出这样水一样的女子。
这女孩儿正是若菡，经过两三个月的调养，她身子已经大好，非但如此，还因服食‘雪莲养荣丸’的缘故，比原先更加容光照人，康健三分。
她不紧不慢的作着手中的女红，不时还满含笑意地看一眼床上，那薄薄的毯子底下鼓鼓囊囊，也不知藏着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从毯子底下慢慢地伸出来一只胳膊，然后，又伸出另外一只，再然后是两只大脚丫……原来是个人，准确的说，是个男人。那家伙呻吟着舒展了一下身子，这才一把掀开被子，被灿烂的阳光眩了一下，赶紧伸手挡住眼，嘟囔道：“什么时候了，太阳怎么会照到脸上呢？”
若菡呵呵笑道：“中午了，能不亮么？”便搁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一张八仙桌旁，用一只成化斗彩葡萄纹茶盅，细细地沏了一杯酽茶，送到他手中道：“这下睡足了吧？”
沈默点点头，啜了一口茶，就在若菡捧来的唾壶中漱了口，坐在床边又出了一会子神，突然失声道：“哎呀呀，今天不是还要陪你去琉璃厂吗？怎么不早叫我呢！”
本来与若菡说好了，今天陪她去琉璃厂转转，可他一躺下就睡不醒，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不禁埋怨道：“怎么不早叫我？”
若菡一边帮他披上罗衫，一边微笑道：“好容易歇一天，当然要让你休息过来了。”
今儿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朝廷的休沐日，也就是官员们放假的日子……这又是件违背祖制的事儿。
虽然从汉朝开始，官员们就有公休日，可以睡个懒觉，打打马吊啥的，甚至到了盛唐时期，一年三百六十天，足足有一百多天不上班，但凡能想出名目的假日，都会堂而皇之的休假，薪俸还照发，实在是令后世的官员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但到了本朝，太祖朱皇帝苦孩子出身，要过饭、放过牛、打过仗，精力异常旺盛，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官员也是‘牛马命’，一年就给三天假，分别是过年、冬至、和九月十八日，因为那天是他生日。
这样一搞，一些两地分居的官员连娃都生不出来了，就算侥幸生下来，也弄得‘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搞得官员怨气很大，工作都没法干，朱皇帝只好妥协，腊月到正月里放一个月的寒假，有什么问题突击解决。
所以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官员们一年的大部分时间，是没有假期的。但到了后来，连朱皇帝的后代都看不惯了，这个皇帝给添个假期，那个皇帝给加个休息日，放假的日子才逐渐增加起来……到了现在，已经是月假三天，初一、十五和三十。加上元旦、元宵、中元、冬至等节日可放假十八天，每年休假有五十多天，还不包括缩减为半个月的寒假。
毫不意外的是，这次没有任何官员说要维护祖制，大家都闷声发大财，集体选择性失忆了……
但对于在内阁当差的沈默来说，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从入职无逸殿之后，到现在整两个月了，这还是第一天休息。
※※※
本来与若菡说好了，今天陪她去琉璃厂转转，可他一躺下就睡不醒，直到现在才起。
“那就赶快走吧。”沈默起身道，若菡摇摇头，指指前院道：“叔叔们在等你呢。”
“他们来了？”沈默挠头道：“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你这儿一忙，便俩月没聚了，他们当然要来了。”若菡给他梳好头，微笑道：“他们不让我叫你，我已经备了酒席，请叔叔们先用了，你也快去吧。”
沈默满脸歉疚道：“我都很久没陪你了……”
若菡笑道：“日子长着呢，还能一直这么忙吗？”
沈默感激的笑笑，心里却看不到忙碌的尽头在哪里……同科的观政进士，都闲得吃饭不用放盐，现在回乡省亲的有七七八八了，庶吉士们第一年的课业较紧，但从第二年开始，便都可以放羊了。别说回家省亲，就是回去住上一年半载，只要冠以‘游历体察’的名头，也是可以做到的。
只有他和诸大绶、陶大临，还有徐渭，整天被差事缠着，不得闲暇不说，归期更是遥遥无望……其实省亲报告他早已经写好了，但现在把李默狠狠得罪了，哪敢递上去再惹是非？只能收在值房的抽屉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递上去。
无限歉疚的看若菡一眼，沈默沉声道：“我去了。”
若菡笑着点头，目送他出了门。
※※※
在毒辣的太阳底下一溜小跑，沈默到了前院，便听到厅堂里一阵说笑声，似乎是孙铤的声音道：“若是拙言在此，定不会叫你如此得意！”
“嘿嘿，可惜他不在这。”便听到徐渭怪声道：“快喝吧，不要赖掉！”
孙铤端起酒，正要愤愤的下肚，见沈默站在门口，马上放下酒杯，欢喜道：“拙言兄快来评评理。”
沈默笑着进去，朝众人团团一拱手，便在给他留的位子上坐下，笑问道：“什么要我评理啊？”
“我们在猜谜吃酒。”吴兑笑道：“文长出了个对子道：‘二人并坐，坐到二鼓三鼓，一畏猫儿一畏虎。’让猜一个字。”
孙铤接过话头道：“我猜的是‘鲜’，你看，畏猫者鱼，畏虎者羊，鱼羊并合为‘鲜’字。难道不对吗？”其他几个也附和着点头道：“却有几分道理。”
徐渭眯眼笑道：“这谜面可是三句，你光解了前后两句，中间一句怎么讲？鱼和羊鼓什么鼓？”
“拙言，你来说，此人是不是强词夺理？”孙铤拍案而起道。
沈默呵呵一笑道：“文和兄，我想文长兄是另有所指。”
“那你说是什么？”孙铤反问道。
“二鼓乃‘亥’时，三鼓乃‘子’时。十二生肖中，亥是猪，畏虎也；子是鼠，畏猫也。‘亥子’并坐，谜底也许是一个‘孩’字。”沈默笑着解释道：“不知道我猜错了没有？”
“明知故问。”徐渭没好气地翻翻白眼道。
“哈哈，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孙铤欢欣雀跃道。
“又不是你猜出来的？高兴个啥？”徐渭瞪他一眼道：“还没把你的酒喝了呢！”
孙铤想要耍诈，徐渭却直是不依，两人一阵搅闹，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这时下人添上几个热菜，七人便重新推杯换盏，吃酒耍乐起来。
※※※
席间十分默契，谁也没有问沈默和徐渭在西苑的差事，因为那同属最高机密，问了后答与不答，都很让人纠结。
但朝中最近发生的大事，已经足够这些初涉官场的年轻人，兴致勃勃的讨论一番了。只听吴兑道：“丙辰外察刚刚过半，吏部和都察院已经以年老、有疾、不谨、无能、贪酷等罪名，黜落两京一十三省左右按察使、左右布政使以上三十余人，知府以下更是不计其数，其中仅咱们浙江，就有三个知府，十七个知县被免职！”
孙鑨接着道：“再加上冬天里对京官的排查，前前后后有三百多名官员被黜落了。”说着叹口气道：“许多严党人物受到处置，或调用，或闲住，矛头直指严阁老。”
“是啊。”徐渭点头道：“这两次考察，使严党受到严重的冲击和削弱。但是京官四品以上并未在这两次考察中。”说着嘿嘿一笑道：“如果明年的丁巳京察，依然由李默主持，严阁老恐怕要变成秃了毛的鸡了！”
“很显然，李默是得到陛下默许的。”孙铤兴奋叫道：“看来严阁老的日子到头了！李默要接替了！”却见别人都不吱声，他不好意思的挠头道：“忘了忘了，李默对咱们恨之入骨了。”他们七个同窗同科同乡，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体的。
沈默苦笑道：“对不起，拖累大家了。”
众人呵呵笑道：“要是怕拖累，就不来找你喝酒了。”
沈默感动的笑笑道：“你们放心，李默成不了事，严嵩也倒不了台。”
“真的么？”孙铤不信道：“严嵩今年七十七，超过致仕年龄七年了。我觉着陛下现在有意让李默接他的班了。”
“原来有可能。”徐渭吸一口杯中酒，嘿嘿笑道：“但现在是不可能了。”
“何出此言？”众人齐声问道。
“因为他和陛下拧巴。”徐渭咂咂嘴道：“陛下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的。”
※※※
正说话间，突然间有冷风从门外吹进来，众人一起往外看，便见天边起了一丝雨云。他们已经知道，北京伏天，片云便可致雨，不由纷纷叹口气道：“这鬼节气，怎么天天下雨呢？”
“下雨多好，庄稼能喝饱，人也凉快。”诸大绶呵呵笑道。
“下雨天还是留客天呢。”徐渭笑道：“我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吃大户了。”
“吃我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亏心过。”沈默笑骂一声道。
果然凉飙一卷，马上就是乌云滚滚，噼里啪啦的倾盆大雨转眼便来，雨幕顷刻间遮盖住门窗，却也将闷热一下子驱散。
感受到大雨带来的清凉，徐渭兴奋的用一根筷子敲着碗，唱起了京韵十足的曲儿道：“西北天边风雷起。霎时间乌云滚滚黑漫漫，哗啦啦大雨赛个涌泉……”唱的是北京的雨景，的确生动。
让这场大雨一搅，众人也忘了起初的话题，说起别的事儿来。等吃喝完了雨还没停，便撤了酒席，打马吊消磨时间。往常最是积极的徐渭，这次竟主动让贤，看着打了一圈后，起身道：“我有点晕，出去看雨清醒一下。”
沈默也会意的起身道：“我去陪陪他，让雨淋着着了凉不好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牌上，随口应道：“去吧去吧。”
沈默便出了厅堂，在回廊尽头，看到了面对雨幕而立的徐文长，这时候天空一个霹雳闪下，映得他的背影那样的闪烁。
沈默走过去，徐渭头也不回道：“怎么办？”
沈默面上的云淡风轻一扫而光，转而一副无比忧愁的样子道：“束手无策。”说着叹口气道：“双方不在一个等量级上，就像蚍蜉撼大树，除非大树作茧自缚，不然我们就算机关算尽，也无济于事！”方才在里面时，他信誓旦旦说李默不会长久，不过是安一下弟兄们的心，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位神神道道的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李默不完蛋。”徐渭幽幽道：“那么你就要完蛋，除我之外的琼林社的弟兄，也永无出头之日了，而且王诰会在东南立足，胡宗宪也完蛋。”
“我知道。”沈默伸手接一把冰凉的雨水，又叹一口气道：“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有办法。”徐渭冷不丁冒出一句道：“可这法子太毒太狠，是要人命的！”
“什么法子？”沈默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先说敢不敢干吧。”徐渭回过头来，在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中，面色狰狞无比。
“敢！”沈默咬牙切齿道，却又旋即吃不准道：“还是不敢？”

第三五九章 有嘉靖朝特色的政治斗争
徐渭差点没摔到雨里，骂一声道：“到底敢不敢？”
“我需要冷静冷静，权衡一下利弊。”沈默轻声道：“利大于弊的话就敢。”北镇抚司衙门里受刑的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说着紧紧一攥拳道：“放心，我不会有妇人之仁的！”
“好吧。”徐渭点点头道：“先说说他完蛋了，对我们的好处吧。”
“好处多了。”沈默屈指数算道：“我们最大的威胁解除，胡宗宪可以咸鱼翻身，市舶司可以重开。”说着挠挠腮帮子道：“我的心情还会好很多。”
“这也算啊？”徐渭有些晕菜道。
“嘿嘿。”沈默笑道：“想不出别的好处来了。”
“那好，说坏处吧。”徐渭道。
“坏处……”沈默沉吟道：“坏处也不少啊，没了李默的钳制，徐阶独木难支，严党势必坐大。”说着苦笑一声道：“听说严嵩一直有意让赵文华南下，此獠一旦成行，东南不知又有多少民脂民膏要喂了狗。这还在其次，此次东南出了这么多的缺，如果都被严党把持，恐怕其祸要不亚于倭寇之乱。”
说着紧紧皱眉道：“这一点没法解决的话，此事万不能行。”
徐渭叹息一声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李默上去？”
“不会的……”沈默面色不甚坚定道：“我相信，严嵩独霸朝堂二十余年，不会那么容易被击败的。”
“可要是陛下想让他完蛋呢？”徐渭逼问道。
“你是天子近臣，皇帝怎么想，你比我清楚！”沈默反逼道。
“这个嘛……”徐渭摸着下巴道：“没有任何迹象，倒是陛下几次看到李默的奏章时，面色都不好。”
“你看。”沈默两手一摊道：“所以说你的问题不是问题。”
“圣心难测啊，兄弟！”徐渭抓狂道：“我又不是孙悟空，可以钻到皇帝肚子里！我怎么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说着指着外面哗哗的雨幕道：“拜托啊兄弟！清醒点，看看外面吧，现在李默手握大棒，权倾天下，不管是不是严党分子，都人人自危，谁也不敢与他对着干！听说严世蕃现在顿顿吃黑狗肉！”说着自觉失言道：“我不是要骂你……”
沈默不在意地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我们确实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那么说你同意了？”徐渭表情一松道。
“但有个前提。”沈默轻声道：“赵文华也得跟着倒霉才行。”说着抬起头来道：“除开我方才讲过的那些，他是严党的头号干将，如果他也同时完蛋，对严党的打击，完全可以抵消李默之死，给严党带来的利好。”
“呵呵……”徐渭突然失笑道：“我们在讨论的，是两位官居一品的超级尚书，怎么咱们说起来，他俩好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
“是你先妄想要干掉李默的。”沈默翻翻白眼道：“我只是跟着说说的。”
“我是有十足把握的。”徐渭匪气十足道：“你呢？”
“我十足没有把握。”沈默两手一摊道。
徐渭咳嗽两声，见雨声渐小，便打住话头道：“今晚我住你家，如果你愿意，就来我房间，不愿意，就别理我，明早起来我就走。”
‘这话怎么这么有歧义呢？’沈默暗骂一声，点头道：“咱们回去吧。”
回到屋里，打马吊的正如火如荼，徐渭说要睡会儿，便被带到客房去了。
等到掌灯时分，雨早就停了，众人吃过晚饭，便不好意思再赖下去了，便纷纷起身告辞，待要找徐渭一起回去合租的住处时，下人回禀道：“徐大人睡得太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一盆凉水就解决了。”孙铤挽着袖子就要去帮忙，沈默赶紧拉住道：“就让他睡这吧，明早直接去当差就是。”众人自然是无不可，便不再管那位老兄。沈默让铁柱将他们送回去，顺便将徐渭的官服取来。
※※※
雨后的夏夜分外迷人，繁星照亮的夜空下，暑气被涤荡干净，空气变得清爽无比，耳边是青蛙与各种夜虫奏出的交响曲，令人感觉无比的放松。
沈默躺在竹椅上，定定地望着璀璨的银河，老长时间一动也不动，显然心事极重……
他仍然在抉择，虽然人这一生都是在做选择题，但这次的选择真的很难很难——如果真要去做，就是同时向两大巨头动手，且不说能不能行，单是这个想法就让人觉着无比疯狂了。
绝对不能只动李默一个，那会让反对严嵩的人彻底灰心，甚至转而依附于他——结束内斗固然是好，但绝不能以这种方式，因为严嵩最大的罪责，不是贪污受贿、不是拉帮结派、也不是生了个极品混蛋儿子，而是不作为！
身为首辅他毫无担当，遇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只考虑自己的乌纱，为一己之利，尸位素餐，不管庶民的死活——如果举国安定无事，这样也无所谓，让他再捞几年，被自然法则淘汰掉也就算了。可现在大明朝正处于多事之秋，‘不作为’就是最大的犯罪！
这样的首辅，这样的严党，多存在一天，都是对大明的伤害，其危害程度要远甚于现在的李默！
‘绝不能助纣为虐！’沈默暗暗攥拳道：‘哪怕是留下李默也在所不惜！’
‘可我怎么办？’沈默闭目凝思起来，他要将心中的不自信和过于自信全部剔除，尽量客观的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
虽然他是大明朝第一个连中六元，被皇帝视为祥瑞之人，但这种光环能存在多久还是个疑问，如果李默和他的党羽日复一日说自己及的坏话，难保嘉靖会对自己变心，到时候可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一想到将来凄惨的命运，沈默忍不住打个寒噤，暗道：这是个‘一言兴邦，一语罹罪’的时代，任何心慈手软都要不得……你对别人心软，别人不会对你手软，任何对敌人抱有幻想的人，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
身上突然一暖，沈默低头一看，是若菡给自己盖上薄毯，他朝她笑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两人脉脉温情地对视着。许久许久，沈默方轻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自私的坏人，你会不会讨厌我？”
若菡轻轻摇头道：“你不是坏人，从来都不是。”说着无限缅怀道：“否则，当初也不会孤身一人，从那么多倭寇手中把我救下来了。”
“呵呵……”沈默轻笑一声，也摇头道：“人是会变的……”
若菡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揉开他紧锁的眉头，温声道：“我从很小就出来支撑家业，爹爹传给我一句话：叫‘商场如战场’，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应对也要跟着变化，但人的心境却要保持平和，这样子，就不会被行为干扰到心境了。”
“修心是么？”沈默轻声道：“看来我境界还不如你啊。”
“怎么可能的？”若菡很认真道：“相公是铁骨铮铮的伟丈夫，妾身真的很佩服，比如说您在胡宗宪的案子里，在与李默对峙的朝堂上，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冷静。”
“那是以前啊……”沈默深吸一口清冽的晚风道：“那些时候，我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心自然不会乱。”他把头仰在椅背，淡淡道：“可是这次……我与那些争权夺利的家伙，皆是一丘之貉，所以我的心乱了。”说着不由自主嘿然一笑道：“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若菡听了着紧道：“会不会有危险？”
“那倒不会。”沈默摇摇头道：“我上辈子就知道，官场上保护自己，比打击敌人更重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战场上的规律，并不适用于这里。”
“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可以了。”若菡轻声道：“相公其实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么？”
“呵呵。”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轻笑，撑着扶手起身道：“夜深了，快回去睡吧。”似乎是默认了若菡的问话。
“你去哪儿？”若菡问道。
“我去找徐渭。”沈默低声道：“他还在等着我呢。”这话怎么听怎么有歧义……
当他跨过那道垂花门时，沈默突然意识到，自己终于与好人无缘，与严嵩、李默这些人，没有任何两样了。
一入泥淖，无人干净……
※※※
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俩谈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回到西苑继续当值，该跑腿的跑腿，该三陪的三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不动声色的沈拙言，心里却始终不停盘算着，如何将赵文华置于死地……一个从六品的小官，想要干掉一个从一品的大员，怎么听怎么都像是痴心妄想，但来到京城这么长时间，通过对朝廷和嘉靖皇帝的观察，沈默能得出一个结论——在大明别的皇帝手下也许不行，但在这位嘉靖陛下的治下，这件事完全具备操纵性！
因为这位皇帝已经通过十几年的艰苦斗争，通过一次次廷杖、一批批流放，改变了大明朝文官与皇帝分庭抗礼的政治格局，将大明朝变成了他的一言堂，一语可决任何人的生死，一言可改变任何人的命运，哪怕是树大根深的严阁老也不在话下！
关键看嘉靖想不想，只要能勾动道君皇帝的心思，哪怕他这种小人物，也可以掀翻玉带缠身的大人物，取得一场不对称的胜利！
当然，这世上没有几人能摸清嘉靖皇帝的心思，因为他是个天资聪慧的决定权谋高手，甚至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所有的大臣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但就像沈默上辈子玩过的电子游戏，不管关卡有多难，总会有高手把它打穿，只不过耗时会长一些罢了。现在嘉靖帝这款难度变态的游戏，已经上市三十多年了，在众多高手前赴后继、日积月累的摸索之下，终于有几位顶尖的骨灰级玩家，顺利爆机！将嘉靖帝的脾气个性以及各种权术花招，摸得一清二楚，从此以后玩他没商量！
沈默虽然接触皇帝时间尚短，但有严家父子这种前车之鉴，就仿佛手持攻略玩游戏，只要按图索骥，自可事半功倍，同样可以通关！这便是他敢打赵文华主意的信心来源。
说起来，这位赵大人也真是郁闷，不论是谁，想要挑战严阁老，第一个总会想到拿他开刀。这当然不是巧合，而是因为赵文华是个狂妄自大，不知收敛，大脑还时常短路的糊涂蛋，当然他也有‘忠心听话、不辞劳苦’的优点，但效忠的对象却是严嵩，所以在严阁老看来，他是个优点大于缺点的好儿子。
可在别人眼中，赵大人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混账，可供攻击的地方实在不少，所以倒霉的赵大人，每每成为两方厮杀的战场，无论胜败，都要被整的死去活来。
※※※
现在沈默想要削弱严嵩，自然不能免俗的盯上了赵文华——当然，赵文华是不会轻易被打倒的，因为严阁老已经习惯了力挺他。虽然在沈默看来，力挺一个惹事精无异于自寻短见，但多少年来，严阁老始终回护着他，让沈默十分的费解，这老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实际上，沈默不知道的是，赵文华之所以得到严阁老的力挺，除了听话卖力肯送钱之外，还有一招杀手锏，便是吹枕边风……当然不是亲自吹，而是让他干娘吹。
他干娘便是他干爹的老婆，他干爹是严嵩，他干娘自然是严夫人。严阁老这辈子心狠手辣，江湖人称‘万人坑’，但人是多面复杂的，真正彻头彻尾、每一面都是恶棍的人，并不存在。
就算严嵩，也有着一个全心全意，相知相守的人儿。这人就是严夫人欧阳氏，要知道严嵩是花甲之年才发达，之前几十年过得极为坎坷蹉跎，但出身大家的欧阳夫人始终都没有冷言相对，而是相濡以沫的与他共度难关，一直到严嵩老年发达。所以严嵩这一辈子只有她一个老婆，从未纳妾……当然也可能是老大人的年龄原因。
但无论如何，欧阳夫人对严嵩的影响力极大，赵文华正是瞅准了这一点，全力以赴的巴结，把个老太太哄得团团转，拿着他比亲儿都亲，自然真心护着他。
严嵩也离不开这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所以一直护着他，仅此而已。
琢磨不透真相，沈默便暂时压下，转而去寻找最合适的攻击点……这位赵大人劣迹斑斑，从贪污受贿，吃拿卡要，到以权谋私，蒙蔽圣听，从谎报军情，虚报战果到争权夺利，构陷同僚，做过的坏事可谓罄竹难书，但沈默知道，这些都不足以要了赵某人的命！
因为贪污受贿，在嘉靖帝眼里从来不是个罪；蒙蔽圣听，一定会牵连到严嵩；至于谎报军情，构陷同僚等罪名，更是只能让弹劾者死无葬身之地，而不会伤到赵文华分毫！
因为他已经了解了嘉靖皇帝的性格——这位仁兄过于自负，认定自己天下第一，没人能骗得了他，也从不肯认错。现在你要告诉他，兄弟你一直被人家蒙骗，你是个白痴冤大头，他自然要发火，自然要死不认账，不仅不会拿下赵文华，还会让他活得好好的，以显示他的正确性。
所以，暗战的胜负，全在对那位皇帝的揣测上，如果忽略了嘉靖帝的想法，非要自以为是，那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这就是嘉靖年间的斗争铁则！
严家父子领悟了，所以他们屹立不倒；徐阶也领悟了，所以他能化险为夷；沈默现在也领悟了，所以他敢打任何人的主意，而李默同志，很显然没有领悟，或者不屑于领悟，所以他注定要失败……
※※※
就在沈默苦苦思索而不得的时候，一个简单的差事，让他找到了对付赵文华的钥匙……

第三六零章 隐藏的杀招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嘉靖帝让他去户部问一问，今年的夏税分配了么，有没有给皇帝修宫殿的预算……话说玉熙宫、万寿宫等几处皇帝住了十多年的大殿，自从去年腊月震坏了之后，至今还是危房呢。
沈默颠颠的去了户部，几个月下来，他这张脸已经是众所周知了，所以毫无阻拦的进去里面，找到了正在揪胡子算账的方尚书。
方钝对沈默十分欣赏，且因为支持过他的缘故，还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太子太师衔，荣升从一品，将那条俗气的金银花腰带，换成了现在的玉带。
所以一见了这后生，方尚书热情的不得了，拉着他嘘寒问暖，还拿出顶级的云雾茶招待他。
宾主愉快的废话一阵，沈默抛出了皇帝的问题。方钝的老脸登时垮下去，愁眉苦脸道：“今年七个纳税大省全部大幅减免赋税，导致朝廷的收入锐减，往年总有个三四百万两银子的进项，今年却统共不到二百万两银子。”
这个数早就报到内阁了，沈默自然是晓得的，所以方尚书一诉苦，他便知道皇帝的房子要玄了。果然方尚书接下来便大谈特谈大明朝现在的经济危机有多严重，应该发扬艰苦朴素的光荣作风，等等等等……
要是一般的毛头小子，就被他说晕了，可沈默不吃这一套，一脸苦笑道：“我的老大人，您说的我都清楚，可圣上的问话总是要回的，您看我该怎么说？”
“怎么说？”方尚书老脸一红道：“实话实说呗。”
“什么实话？”沈默问道。
“户部没钱……”方钝小声道：“你看能不能跟陛下说，稍稍缓两年可不可以？”
“秋税也不行么？”沈默轻声问道。
“秋税也已经排满了。”方钝满脸苦笑道：“实话跟你说吧，当初陛下大度表示，宫里可以先不修，我就把这份儿预算排到明年了……如果到时候有钱的话。”
沈默心中苦笑道：‘您老怎能把皇帝的面子话当真呢？’
“老夫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陛下的脾气。”方钝人老成精，自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苦叹一声道：“你应该也知道，咱们朝廷寅吃卯粮已经好些年了，国库里向来没有存银，都是随到随用，这样平时还能勉强维持。可现在又碰上大地震，这下就更揭不开锅了……”说着开始给沈默算起烂帐道：“各省都要赈灾银子，报上来是一百多万两，朝廷没钱，只能先发五十万两，让地方上购买种子农具，别耽误老百姓的农时。还有修河堤的银子，至少得二百万两，也没钱，只能也发一半，把黄河几处紧要的地方修一修，别淹了大城市，至于农村乡镇，只能让他们牺牲一下了……”
听老尚书算账，沈默面色愈发凝重，又听他继续道：“还有京城的城墙，还得需要四十万两才能修好……”
沈默终于忍不住道：“城墙不是去岁就修好了么？现在只不过被震裂了，能花这么多钱吗？”
“嘿嘿，工部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啊。”方钝满面鄙夷道：“不知道你去外城看过没有，那城砖都是糠心的，使劲用手一掰就断。俺答也就是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早就拿着木头桩子把城墙撞开了。”说着不顾体面的狠狠啐一声道：“就这种质量，前前后后竟花了朝廷一百万两银子，不知道有多少流进那些人的腰包了！”
老头子德高望重，当然敢议论主事者了，但沈默可不敢，他连忙和稀泥道：“这次拿了银子，肯定要好好修的。”
“屁！”方钝彻底怒道：“我早就打听了，这次的钱倒没有挪用，可采买的物料，有大半流到尚书侍郎家里，给他赵大人翻盖了房子，给那小阁老在香山修了别墅！”
沈默心中一动，面上却流露出一直无奈的神情道：“老大人请恕罪，这些事情，下官可不敢回话。”
方钝面上的失望之情一闪而过，叹口气道：“咱们是拉磨老牛也怕虎，初生牛犊也怕虎，可陛下要是追问急了，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非把这些事儿捅出来不可！”
沈默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如果真要捅早就捅了，现在又没到把他逼疯了的时候，有什么好捅的？之所以跟自己这么说，是想让自己帮着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以免横遭无妄。
※※※
这老者德高望重，沈默自然不会得罪，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事儿就交给我了，下官肯定帮老大人说话的。”
方钝见他应下，不由暗暗松口气……老头子江湖阅历丰富，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最怕沈默这种年轻人不知轻重，脑子一热胡说八道，给他带来无妄之灾。
好在沈默比较上道，老大人欣慰之余，也投桃报李道：“那次廷议之后，陛下有没有再问过你市舶司的事情啊？”
“没有。”沈默苦笑道：“我那次一时激动，贻笑大方……”
方钝一摆手道：“你那可不是一时激动，分明是深思熟虑，蓄谋已久的。”
“这都瞒不过老大人。”沈默老脸一红道：“不过陛下确实没有再问过，可能是我写的东西不合圣意吧。”
方钝摇头道：“不会的，陛下坚决果敢，从来不会改弦更张，当时圣意属你，现在也依然不会偏向别人。”说着呵呵一笑道：“说句胆大包天的话，拙言你听听就算了，可千万别当真。”
“老大人放心。”沈默笑道：“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嘴严，从不乱嚼舌根。”
“那就好，那就好。”方尚书笑道：“其实依我看来，陛下已经有定计了，多半是要把你外放的。”
“外放？”沈默登时脸色煞白道：“我犯什么错误了么？”对于前途远大的翰林官，向来视外放为畏途，尤其是这种未考满时的外放，一向被人是失宠于上、受到惩罚的表现……
“难道非得犯错才能外放吗？”老头呵呵笑道：“如果放你个知府呢？”
沈默大摇其头道：“这个更不可能了，您听说哪个新科进士，没有考满一次就可以守牧一方了？”本朝对官员的考核，分考察与考满，考察就是现在如火如荼的外察，与明年将要举行的京察，是专挑毛病的；而考满是看政绩的，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考满，只要有成绩，就升两级，跨了一大步。
所以正德以前的翰林官们，只能老老实实在京里熬到九年考满，才得升迁。这样做其实是很好的，因为有助于抑制浮躁之风，让官员能踏实施政。
但到正德年间，天下第一不着调的武宗皇帝，把这个好传统给破坏了，对任职更调过于频繁，根本不等九年。一官到任，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谈何了解一方民情？踏踏实实办事？这让官员在任时，都毫无长期打算……只要‘无过’就可升迁，谁还愿意多事？所以皆‘不以民事为急，崇尚虚文，计日待迁’。
有那说得天花乱坠如孔孟再生、实际事务一样不干的，也许反而升得更快，使社会风气一落千丈。嘉靖初年，当时皇帝还没堕落，正在励精图治那会儿，也曾经有过规定，官员必须期满才调动，‘不许无故更调’，但后来皇帝厌政了，当起甩手掌柜了，任由下面人瞎折腾了，也就又打回正德时的原型了。
※※※
不过现在的把关者是李默，沈默认为他一定会坚持原则的，因为‘不许无故更调’的谕旨，正是嘉靖帝所颁布的，虽然过去快三十年了，可要是硬拿出来，皇帝也不能不认账是吧？
“所以么，陛下不好办。”方钝呵呵笑道：“这事儿毕竟不合规矩，阻力很大啊！”
听到‘阻力’二字，沈默第一反应就是‘李默’，也只有这位吏部尚书，能让皇帝的任命受到阻力了。
“不过这时候，如果有个还算够分量的人，帮你说说话，那就不成问题了。”方钝呵呵笑道。
沈默当然知道，这老头揣透了圣意，是在顺水推舟，送自己个干人情，但也十分感激……他现在是做梦都想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至少是羽翼丰满之前，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双方反复表达了各自的谢意，宾主尽欢，沈默回去复命，方钝继续算他的烂账。
回去的路上，沈默却没在想这事儿，因为他被方钝的另一番话所‘勾引’了，他觉着有必要去赵文华他们家看看，想到这，便吩咐道：“去一趟西长安街。”
户部衙门离着天街很近，轿子不久便到西长安街上，沈默掀开轿帘往外一看，却只见到高高的朱墙，暗骂一声：‘没事儿建这么高的墙干什么？’便对外面的铁柱又下令道：“中午了，在附近找地方吃个饭吧。”
尽管铁柱觉着这一带的酒楼华而不实，还死贵，但他有一样好处，就是从来不多嘴，所以点点头道：“最近的一家长安楼，就在隔一条街的地方。”一个合格的随从，应该对所处城市吃喝玩乐的地点了若指掌，很显然铁柱是达到这个要求的。
须臾到了那长安酒楼下，沈默一看，四层的，比绍兴城任何一座楼都高，却在周围一片酒楼中，并不显得很突兀……因为京城的酒楼，尤其是长安街附近的，因为王公云集，遍地贵人，自然是高大无比，气派无比。比起规模来，这座四层的‘长安楼’，只能算是一般。
“上去看看，四楼有没有座位了？”沈默下令道。
“哦。”铁柱便点点去了，须臾带着个伙计转回来。那伙计点头哈腰道：“四楼都是大包厢，起价五两银子，大人您看咱们人少，是不是要个三楼的小包，那个就很好了。”
“怕我没钱么？”沈默板着脸训一句道：“铁柱，先给他十两押着。”
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伙计这个气啊。不过看在银子的分上，还是假装给自己一个嘴巴道：“小的多嘴了，大人楼上请。”
上到四楼，最靠北的包间，使女奉上香茗，沈默点菜，铁柱和轿夫们站在一边。
这里每一道菜都价格不菲，甚至是昂贵，沈默忍着肉疼，不动声色的点了一桌，又对准备唱曲的歌妓、琴姬道：“本老爷吃饭喜欢肃静，你们都出去吧。”铁柱便上前打了赏，将闲杂人等轰出去。
上菜速度不快，沈默都吃饱了，才摆满了桌子，他指着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道：“你们也用吧，我去一边歇歇。”
沈默便端着个紫砂壶，让铁柱给他拿把椅子到窗边，仿佛在欣赏京都的美景，但谁也没法看到，他嘴角挂起的一丝冷冷的讥笑。
从酒楼俯瞰过去，沈默见到了某人大兴土木的超级豪宅。
※※※
这趟差事回来，沈默恢复了平静，这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从容不迫了，任凭李默掀起的风暴越来越大，他也不再理会，反而把差事办得更好更稳，赢得了阁老们的赞许，和嘉靖陛下的夸奖。
但徐渭坐不住了，七月份的某一天，大家又休沐，他终于找到了与沈默独处的机会，劈头盖脸地问道：“那事儿还干不干了？”
“不急。”沈默微笑道。
“这都啥时候了，还不急？”徐渭小声愠怒道。
“咱们是缸里有粮，心里不慌。”沈默俏皮道：“为何不坐山观虎斗呢？”
“剩下的年青老虎一定把你吃了！”徐渭脸色彻底难看道。
“不会的。”沈默摇头笑道：“如果老老虎真的要输，我们就动手！”
“为什么要等这么久？”徐渭逼问道。
“文长，这阵子我反复想过了。”沈默深深看他一眼道：“虽然咱们瞧不起严阁老，但不得不承认，他老人家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的本事，绝对可以排进史上前三。二十年的苦心经营下来，他早已经把自己置身于一张由无数官员共同组成的保护网中，这是一股极其强悍的势力，是一个无比坚固的利益共同体，想要彻底摧毁它，单靠常规手段，是绝对办不到的。”
“所以呢？”徐渭仍然不依不饶地问道。
“所以，李默想要乱拳打死老师傅，从正面突破，大刀阔斧的进攻，是不会消灭他的。”沈默指一指西苑方向道：“几十年不辞劳苦、细致周到的服侍，让那位早已经离不开严阁老了……虽然那位也知道要更新换代，但他更想让严嵩发挥完最后一点余热，被自然淘汰掉。”
“李默削一削严嵩的党羽没问题，甚至陛下也乐见其成。”沈默双目清明无比道：“严嵩也正是看到这一点，才一直容忍他。但一旦李默想要触动严党的核心，严嵩父子和他那几个干儿子，那严嵩一定会跳起来的，皇帝到时候也会偏帮他，把他护下来的。”
说着呵呵一笑道：“所以我推断，如果严阁老没有应对措施的话，最后的结果八成是，双方分庭抗礼……哦不，甚至可能是三国演义。”有道是咬人的狗不叫，那位不动声色的徐阁老，在沈默眼里才是最可怕的人物。
“这只是你的推测！”听他说了半天，徐渭不爽道。
“但我觉着，虽不中亦不远矣。”沈默摇头晃脑道。
他故作滑稽的样子，把徐渭都笑了，笑骂一声道：“那那天晚上你去找我干啥？这不玩人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沈默流露出一丝苦笑道：“干咱们这行的，就怕有个能置你于死地的敌人，万一要是严阁老真倒了台，我可就万劫不复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徐渭道：“你是说非得李默真要把严嵩干掉了，才用我说的那法子？”
“非也。”沈默摇头笑道：“还有我快要被李默干掉时，也会用。”
“那不是早晚的事吗？”徐渭翻翻白眼道：“反正没有人知道是咱们干的，早把他拉下马多好，你也能早解脱。”
“不行。”沈默坚决摇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趟这个浑水。”

第三六一章 狼狈为奸的父子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情。”沈默摇摇头道：“咱们这一辈还长着呢，保不齐哪天就有人蹦出来，以此指摘咱们。”他忘不了那账册的事情，与徐渭做得那么隐秘，却依然没有逃过别人的眼睛。
说着沈默叹口气道：“偏偏李默这人的名声比严嵩强多了。”在工作中，李默是个很勤劳的人，他兢兢业业，每天从早干到晚，很能工作，别人几年干不了的事，他几天就能搞定。在生活中，也是以身作则的廉政典范。在他主持外察期间，给他送礼求情的人从门口排到街上，等几天，他一个都不见，所有的礼品都退回去，退不了的就扔掉。
有这样的两大优点，再加上对立面站的是严嵩，这位极不光彩的权臣——这让李默的生前身后名都差不到哪去，至少‘忠臣、清官’这两顶高帽，他老人家是戴定了。
这正是沈默所忌惮的地方，因为在那些榆木脑袋的文官看来，与清官作对的一定是贪官，与忠臣过不去的也一定是奸臣。如果自己动手，几乎一定会被定性为贪官与奸臣，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而在大明的朝堂上，如果失去了‘正义’这面大旗，虽然有可能如严阁老一样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可要想让人心服口服，一呼百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沈默的信念里，为官只是帮他实现抱负的阶梯而已，如果这阶梯没法载他去触摸理想，就算能把他托到万人之上，也依然只是个废物。
看到徐渭失望的神情，沈默轻声安慰道：“兵法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官场上更是如此，用最小的动作，取得预想的成果，这才是不败之道。”
徐渭皱着眉头道：“你方才说的是，如果严嵩没法应对的情况。那如果他有呢？”
沈默低声道：“如果有，李默必然死无葬身之地——对敌人斩尽杀绝是严嵩的习惯。据我所知，严世蕃运用金钱与权势，从吏部衙门到李默的私邸，都安下了许多‘眼线’，无分日夜地在窥伺他的起居行动，希望找到李默的命门……”说着深深一叹道：“而且以阴谋算计论，严世蕃一个顶我们俩，咱们能看到的漏洞，他没有道理看不到！”
“你是不是高看了那只独眼龙？”徐渭颇不以为然道：“如果他也发现了李默的命门，怎么迟迟不发动，眼睁睁看着徒子徒孙倒霉？”
“隐忍，政客如狼。”沈默淡淡道：“就像最老练的草原狼，悄悄潜伏，等待时机，一击必杀！”
“严世蕃真那么厉害？”
“严世蕃不行，那个人太焦躁自负，但严嵩可以！”沈默再叹口气道：“他们是子谋父断，所向披靡啊！”
※※※
把徐渭安抚住，沈默继续静静地等待，眼看着严阁老溃不成军，李时言乘胜追击，朝中人心思变，官员们纷纷或明或暗的表示了对李太宰的效忠。一时间野火春风，熊熊燎原，真有李氏代严的倾向。
在一片大好形势下，李默判断己方，已经完成了对严嵩的合围，只等明年丁巳京察，再将严党骨干清除……恐怕不用等到明年，那些乌合在严嵩旗下的党羽，就已经做鸟兽四散了。甚至不用自己动手，众叛亲离的严老贼，也会心灰意懒的辞官回家，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吧。
他这边如意算盘打得山响，那座沉寂了半年之久的严府，也终于有了活动的迹象。
西长安街，严府那极为奢华的书房中……
赵文华和鄢懋卿，还有吴鹏等几个骨干齐聚一堂，围绕着严世蕃如丧考妣地哭诉着，这半年来损失如何如何严重，多少多少手下被李默攻掉了。严世蕃起初还耐着性子安抚，但他脾气本来就不好，不一会儿便如爆竹炸开一般，怒吼一声道：“有完没完？都伸手进裤裆里，摸摸你们的卵子还在不？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叽歪起来没完没了？”
他一发火，腮帮子紧紧绷着，一只好眼中却闪烁着幽寒的光，仿佛吃人的饿狼一样。众人登时全蔫了，都缩着脖子，畏惧的望着小阁老……
“严世蕃，你吵什么吵？”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一身锦袍的严阁老，在两个俏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进到书房中。
严世蕃狠狠瞪众人一眼，把气咽到肚子里，换上一副笑脸，过去扶住老爹道：“您老起来了。”此时是未时时分，严阁老午睡的时间。
“你们舍了命的吵吵，谁还能睡得着？”严阁老在软椅上倚好，淡淡道。
众人连忙给干爹谢罪，严世蕃这时却反过来帮他们说话道：“爹，您也不能光怨我们，从年前您就让孩儿们忍着，不要跟李老匹夫起冲突，孩儿们可都听话了，这大半年的时间，没有一个找李默麻烦的。”
见严嵩微微点头，严世蕃继续道：“可是结果呢？李默愈发肆无忌惮，大有斩尽杀绝之势……如果明年的京察再由他主持，爹爹劳苦功高自然无事，可儿子们就得发配的发配，充军的充军了，到时候谁来侍奉您和我娘呢？”
他那些‘干兄弟儿’们纷纷附和，还有那泪腺发达的，几下两滴动情的眼泪，达到了声泪俱下的效果。
※※※
严嵩却连眼都没睁开，只是苍声道：“不让你们动弹，是保护你们，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爹还是怕了李默……”严世蕃小声嘟囔道。
“我怕他？”严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他比夏言如何？”
“那您为什么要做……”严世蕃咽口唾沫道：“要孩儿们做缩头乌龟？”
“因为我确实是怕了……”严嵩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富丽堂皇的天花板道：“但怕得不是李默，而是……皇上。”说着悠悠道：“现在的大明朝，除了皇上，谁还能置我于死地？没有。”
“皇帝？”严世蕃不解道：“您说是陛下故意放任李默整我们的？”
“不错。”严嵩终于点头道：“这一切，都是陛下希望看到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严世蕃气得腮帮子直哆嗦，对大明至尊出言不逊：“我们父子十几年来，为他遮风挡雨寻欢乐，当牛做马背黑锅！他躲在宫里仙丹修道，大明朝这一摊子，可全在我们父子肩上担着呢！这是要卸磨杀驴吗！！”说到最后，简直是要跳脚骂娘了。
但屋里人显然对他的暴跳如雷司空见惯了，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等他发作完了，严嵩也怒了，却不是对嘉靖，而是对严世蕃，怒气冲冲道：“以后这样的话，不准再说！你给我记住，是陛下给我们一切，没有陛下，你爹我保准在南京翰林院坐吃等死到八年前，然后你就乖乖地跟我回分宜老家种地去！哪有现在这般钟鸣鼎食，骄奢淫逸？”
“这功名是您挣来的，是儿子这些年辛辛苦苦应得的。”严世蕃委屈道：“从二十年前，陛下就甩手不管国政，全国两京一十三省，兆亿子民的民生，都得爹来主持，都得儿子来操持。”从几年前开始，老迈的严嵩精力不济了，已经无法应付繁重的政务，便让严世蕃以侍奉老父的名义，跟他一起到内阁当值，带他处理大事小情，所以严世蕃才会有此一说。
“你觉着委屈了？”严嵩又好一声长叹：“严世蕃觉得委屈，你们也觉得委屈。就只有那么多钱不断买房子置地养女人，不觉得委屈？文华你在浙江到底干了什么？刮地三尺不说，二百万两军费，你能贪污一半！这还不是最愚蠢的！”
严嵩怒瞪着赵文华，吓得玉带缠身的赵部堂双膝跪地，听干爹厉声训斥道：“蠢不可及的是，你竟然把那些东西装了二百大车，大摇大摆的运进北京城来，你这是给我送礼吗？你这是在给我们严家挖坟，你知道吗！”气得老头子咳嗽连连，脸都涨的灰白灰白。
严世蕃赶紧又是抚背又是喂水，还安慰道：“文华也是一片孝心，再说我都责备过他了，咱就别拿这个说事儿了。”
严嵩气涌上头，一把推开严世蕃递到嘴边的玉碗。‘当啷’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气喘吁吁地骂道：“你也不要装好人，若不是你贪得无厌，索贿紧迫，文华也不用刮得那么急！！”
严世蕃讨了好大个没趣，讪讪道：“您瞧，咱们说李默呢，咱们成了没事找骂了呢？”
※※※
“前日之因，得今日之果。”严嵩靠在椅背上，重重喘着粗气道：“当初李默发难，我使劲浑身解数，虽然勉强保住了文华，可陛下洞烛高照，什么都知道……东南是陛下的心腹大患，你们弄得那么不像话，陛下怎么可能不生气？怎么可能不厌烦我？”说着一脸后怕道：“若不是胡宗宪他们争气，没有让倭寇再酿大祸，我们就完了，你知道么，严世蕃？”
严世蕃聪明绝顶，只不过被‘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自大蒙了心窍，现在老爹一说，登时幡然醒悟道：“您是说，陛下恨我们闹得太不像话，所以才借李默的手，整治我们呢？”
“算你没有不可救药。”严嵩的气息渐渐调匀，声音也缓和下来道：“大明朝是皇上的，他一言可定任何人的生死，包括你爹我。被皇帝恨上了该怎么办？继续闹腾么？”
“不行。”严世蕃这下没脾气了，掩口吐沫道：“那样会死得很惨……今年的两次考察，我们都不在范围之内，让李默眼看着抓不着，如果我们还冒冒失失的出头，他一定不介意顺手把我们收拾掉……不，是一定会咬住我们不放的。”
“那该怎么办？”严嵩微微扬头问道。
“装孙子……”严世蕃嘴角挤出三个字，小声道：“得装可怜，扮无辜，逆来顺受，让陛下起怜悯之心。”
“示弱还不够，还得示孤。”严嵩摇头道：“陛下最忌讳臣子拉帮结派，结党谋私。他李默不是说我严嵩有党么？他攻了我这么长时间，可见有人替我说过一句话？见我还击过，与他对着干吗？”说着冷笑一声道：“严党之说，便不攻自破！只要陛下觉着我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自然不会再忌惮我。”
严世蕃一下子也思路清晰起来，双拳一对道：“然后我们再想法让皇帝忌惮李默，双方的形势立马就颠倒过来了。”
“不错。”严嵩点点头，不无嘲讽地看儿子们一眼道：“现在还怪我么？”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儿子们纷纷摇尾乞怜，假意扇自己耳光道：“我们都不懂事儿，老爹您千万别生气。”
※※※
“好啦，别装了。”严嵩微微抬手，让他们不要再表演下去，对严世蕃道：“你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哪句？”严世蕃问道。
“如果明年的京察，依旧由李默主持，我们就彻底完蛋了。”严嵩浑浊的双目中突然迸发出冷光道：“所以，不能让他活过今年！”
“爹的意思了？”严世蕃一下激动的腮帮子哆嗦道：“现在轮到咱们使杀手锏了？”
“还不到时候。”严嵩微微摇头道：“得先酝酿一下。”
“您放心吧。”严世蕃拍胸脯保证道，说着问一边的兵部右侍郎魏谦吉道：“那几个李默的门生，控制住了么？”
“早把他们的家人攥在手心里了。”魏侍郎是严党中专门负责威逼利诱的，呲着森白的牙齿道：“干爹放心，而且那几个家伙都抄了那份大逆不道的文章，还签了名，除了乖乖就范，没有别的路可走。”
“老魏做事还是很老到的。”严世蕃赞一句道。
边上的鄢懋卿这时候兴奋道：“干爹，咱们是不是这就让那几个小子上疏，弹劾李默？学生骂老师，可是千古奇闻啊，陛下一定会重视的。”
“蠢物！”严世蕃冷笑一声道：“皇帝可比你聪明多了，你都知道是千古奇闻，皇帝能不知道么？”说着拍拍他的脑袋道：“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除了你这个猪头谁信？拜托下回出个格调高点的主意。”
鄢懋卿嘴角一哆嗦，讪讪道：“哦，全当我放屁就是……”
严嵩瞥一眼严世蕃道：“那你说怎么办？”
“要孩儿说。”严世蕃压低声音道：“要他们上疏是一定的，但不能弹劾李默。”
“那弹劾谁？”严嵩轻声问道。
“弹劾您老。”严世蕃此言一出，屋里立刻炸了锅，把兄弟们纷纷埋怨小严，怎能让人攻击老严呢？
“让他把话说完。”还是严嵩打断了众人的话头，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虽然缺点不少，但从来不出馊主意。
“李默的门生弹劾您老，这笔账就一定算在李默头上。”严世蕃道：“他是百口莫辩。”
“这又怎样？弹劾我的奏章多了。”严嵩不以然道：“陛下不会因此怪罪他的。”
“关键是弹劾的内容。”严世蕃阴阴一笑道：“如果他们用张经的事情发难呢？”
严嵩沉思良久，面色数变，伸出大拇指在儿子面前晃一晃，意思是，高！实在是高！
不得不承认，严世蕃是个坏蛋天才——张经是皇帝亲自定的案，谁拿此事说事儿，就是找皇帝的不痛快。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张经与李默是相交莫逆的同乡好友！这就更坐实了李默借机报复的罪名，虽然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但也够他喝一壶的。
“这半年来，咱们刻意忍让，虽然事出无奈，却也助长了李默的气焰。”严世蕃冷笑连连道：“飞扬跋扈，颐指气使，有时候连皇帝都敢顶，现在再加上这档子事，陛下肯定会厌烦于他，转而想起老爹的好。”说着一拍桌面道：“到时候老爹再将要命的东西伺机拿出来，把他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
严嵩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

第三六二章 寿宴与菊花
农历九月初一，是休沐的日子，也是李默的六十大寿。
六十岁对一般老百姓来说，已经到了含饴弄孙，享享清福的年纪了，可对朝廷大员来说，却是漫长仕途中最光辉灿烂的一段。对于目下圣眷正浓的李太宰，更是如此。
京里的官员们眼皮子最尖。谁还看不出，这李太宰之于严阁老，大有‘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架势？那趋炎附势可就多了去了，都围在他身边，嚷嚷着要给他的热闹大办一场。
原本李默不打算大肆庆祝，就想请几个好友小聚一下拉倒，可这时一件大喜事发生了，嘉靖皇帝亲笔挥毫泼墨，写一个御笔匾额给他庆贺，这下是想不办也不行了。
更何况，经过大半年的艰苦奋战，李默也觉着胜券在握，应该好好奖励一下自己，让手下跟着热闹热闹了，便点头同意下面人操办起来。
李太宰要庆生的消息不胫而走，就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传遍了北京城。所有人不管官大官小，都寻思备一份厚礼，到时候送给李大人。
倒不是李默有多德高望重，而是俗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虽然今岁的外察风暴，并没有波及到京里的大人们，但没有任何人敢掉以轻心，因为明年就是丁巳京察之年，看这架势，仍然是李太宰主持，到时候要想临时抱佛脚，就晚了！
而且李大人为官清廉，向来不吃拿卡要，若不趁着这个机会，送个没法推脱的生日礼，以后想送都没门。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想安安稳稳地当官，都提前备好了礼物，只等初八这天，便从东西南北，浩浩荡荡地开到西郊民巷，那条仅比西长安街短一点的大胡同而去。
好家伙呀，凡是在京官员，无论职务大小，一千多号全来了！谁敢来白吃寿面啊？乖乖呦，送礼的都得排队喽！礼品一直摆到了厅廊下，说‘堆积如山’一点都不夸张。
府里地方小，摆了三十多桌便排不开，剩下的三分之二宾客怎么办？只好将西郊民巷封了，在大街上摆了七十桌宴席。这么大的规模，可不是李家能办得到的，而是由吏部操办，还有翰林院的官员一齐来协办的。就这，还忙得帮忙的官员们脚打后脑勺，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
来的客人们，都得先进宅子，向皇上赐给李大人的字行礼。只见四个遒劲的瘦金体大字‘股肱辅弼’，高悬在厅堂正中，下面还有御笔印玺，大字墨光闪闪，印玺红得发亮，令人羡慕不已。
沈默徐渭诸大绶七个也来了，向那条幅行礼后，又给李太宰行礼道贺。一见是沈默几个，李默原本笑容可掬的面孔，一下子拉得比驴脸还长，不阴不阳的从鼻孔哼一声，便算是还礼了。
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的羞辱啊，徐渭当时就怒了，若不是沈默扯他一下，非得给李默点不自在不可。
好容易将他扯到外面去，孙铤和陶大临道：“要不咱不吃他这顿破饭了吧。”
徐渭却一挑眉毛道：“吃，为什么不吃？老子送了礼，难道光吃一肚子吗？”
沈默呵呵笑着拍拍他的背，与六人寻一处胡同里最角落的座席坐下，冷眼旁观这趋炎附势的一幕。
徐渭本来气呼呼的，过了好一会儿突然乐了，指着府门口，嘿嘿笑道：“更不受欢迎的来了。”
循着他所指，沈默看到原来是严世蕃、赵文华一干严党分子，浩浩荡荡的进了府中。
不少好事的官员立刻跟了进去，想看看小阁老给李太宰白手，是个什么光景。严世蕃果然没让他们失望，大咧咧的行了礼，交了礼盒之后，又朝李默拱手道：“恭喜啊，李大人。”
李默冷着脸道：“何喜之有？”
“过生日可是大喜事。”严世蕃煞有介事道：“这意味您又平平安安过了一年，难道不可喜可贺吗？”
“你什么意思？”李默的脸更冷了，他自然听出这话中的挑衅。
“我的意思是。”严世蕃阴笑着，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道：“也不知你有没有机会，庆祝明年的诞辰！”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只有严党众人若无其事，大摇大摆地走出院子去。
“严世蕃，你敢口出狂言，诅咒朝廷命官！”不待李默发飙，李党的门人便蹦出来大叫道：“你等着，明日一早我就上本参你！”
“对，参他！参他！”立刻引起一片附和声。
严世蕃突然一回头，凶狠地扫视着众人，冷笑道：“这是你们说的，若明天早晨谁不上本，就给老子光着腚，绕着北京城跑三圈！！”
有道是‘瘦死骆驼比马大’，面对着无恶不作的严世蕃，还真没几个敢硬气的，随着他目光扫过，一个个都缩起了脖子。
“一群怂包！”严世蕃骂一声，竟带着众人转身进来，将已经坐下的宾客撵出去一些，占据了里面的一桌。
李默本要动怒，却转念一想，心说：‘这家伙就是想来搅黄了我的宴会，我要是发作的话，岂不正中了他的下怀？’宽容向来只属于胜利者，所以他咽下了这口气，对左右道：“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咱们就欣赏一下这些个跳梁小丑的表演吧。”
待午时宾客到齐，李默便挤出满面春风，挨桌敬酒，也听着众官员的阿谀奉承，看起来好不得意。
※※※
这厢间在大开宴席，宴请百官；西苑圣寿宫中，却是另一番肃杀景象。
嘉靖帝酷爱菊花，其中尤爱黄菊。每当此节令，便命人将寝宫之中，摆的金黄一片，今年也不例外。
但此时此刻皇帝的脸上，却殊无半分欣赏，而是满脸寒霜的盯着。面前的几份奏章。
“沈默说过什么来着？”大殿中肃杀良久，皇帝终于才问出一句没头没脑，让在边上伺候的陈洪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在嘉靖帝没打算让人回答，只听他自言自语道：“长江水清些，也会泛滥成灾；黄河水浊些，也能灌溉数省，一浊一清，看上去差别很大，其实都是一样的。”
陈洪这下听明白了，原来皇帝是说严嵩和李默啊……那几份奏章就是他送来的，自然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设想过皇帝很多种反应，想不到却冒出这么一句。陈公公依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今天怎么没见徐渭？”面对着笨蛋陈洪，嘉靖帝更想念聪明绝顶的徐渭，那家伙肯定知道自己说什么。
陈洪赶紧回禀道：“今儿是李太宰的六十寿诞，徐庶常去道贺了。”
“人家吏部尚书摆酒席。”嘉靖随口问道：“他一个小舍人去干什么？”
考验人品的时候到了，如果李默平时对太监们好一点，注意打点一下，陈洪可能会说：‘李尚书不是还兼着翰林掌院吗？徐渭这个翰林院的庶吉士，怎么敢不去？’也许李默就能风光过完这个生日了。
可李默平时极为瞧不起宦官，背地里常以‘阉竖’相称，更是不可能打点他们。偏偏陈洪又是极小心眼的，便叹口气道：“徐庶常也是身不由己的。”
“怎么身不由己了？”嘉靖帝皱眉问道。
“奴婢听说。李部堂这回过生日，可是风光大办。光寿诞的请帖，就发出去一千多张。凡是在京官员，无论职务大小，全请了！堂堂太宰下请帖，谁敢不来啊？至少徐庶常是不敢的。”陈洪不紧不慢阴测测道。
“李部堂的这碗寿面不能白吃吧？”嘉靖面色阴沉道。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陈洪轻声道：“可是奴婢知道，琉璃厂字画古玩的价格，这几日猛窜了几番，不知道跟这事儿有没有关系。”这就是告刁状的艺术，你要是把事儿说太细太明白，反而会让人觉着是有预谋的，使告状的效果大打折扣，反不如这种朦朦胧胧，留下想象的空间更要命！
因为人类从来不缺乏想象力，尤其是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自己大臣的嘉靖帝，脑海中立马浮现出李默收了金山银山，在金光闪闪中狂笑的场景。
皇帝重重啐一声道：“果然是一丘之貉！”怒道：“难道所有人都巴结他了么？”
“也不是所有吧。”陈洪小心翼翼道：“奴婢至少知道，严阁老还在值房里。”严嵩几十年如一日，放下身段，与太监们称兄道弟，不计成本，大方使钱，终于在此刻结出了果实。
“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嘉靖帝又是一番联想，他觉着官员们都去巴结新权贵了，把自己的老首辅完全孤立了。
严嵩陪伴皇帝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不辞劳苦，还最能让皇帝开心，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已经超越君臣，甚至像朋友更多一些。所以嘉靖一作这种想象，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吩咐陈洪道：“把老首辅请来，李默请客，朕也要请！”
※※※
不一会儿，陈洪扶着颤巍巍的严阁老进得殿门，又被引去偏殿，便见餐桌上摆满了御膳，皇上端坐在上首，正在朝他微笑。
严嵩一边谦卑恭敬地向皇上问安，一边偷偷地察言观色，见皇上虽然面上带着微笑，但浓眉在微微跳动，预示着对某些人产生不满。
当然不是自己了，要不也不会在饭厅见他，严嵩心中暗喜，看来那几封意在沛公的奏章和陈洪不着痕迹的挑唆起作用了。
嘉靖让严嵩紧挨着自己坐下，温和问道：“惟中，好些日子不和你聊聊了，最近身子可好？食可香梦可甜否？”
听到皇上在关心自己的身体而嘘寒问暖，严嵩一阵感动，眼圈登时通红道：“老臣……身子还好。”这不只是演戏，正如嘉靖对严嵩的感情很复杂，严嵩对嘉靖亦是如此。
“只是一想到把陛下的大好江山治理的不尽人意，老臣这个大管家就食不甘味、夜难成寐啊……”严嵩挤出两滴眼泪，这次纯属是装得。
嘉靖笑着安慰他道：“不要急，不要急，现在是朕登基以来，国家最困难的一段，朕很难，你这个首辅也很难，大家就勉为其难吧。”
“老臣披肝沥胆……”严嵩赶紧表决心。
“呵呵……”嘉靖笑道：“不说了，菜都要凉了，惟中陪朕一起用吧。”
“老臣谢恩……”严嵩感激涕零道。
君臣食量都不大，略用了一些便饱了，便回到正殿吃茶赏菊。
正所谓上欲下所好，嘉靖喜欢菊花，严阁老自然要用心钻研此道，每一盆珍奇异种都能讲得头头是道，让皇帝十分高兴。到了兴头上，嘉靖突然笑道：“元稹有一首咏菊诗，你知道是哪一首吗？”
“可是那首《菊花》，‘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严嵩学识渊博，可称大家，自然难不倒他。
“不错。”嘉靖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的老首辅道：“这首诗送给你。”
严嵩一听，竟然双膝跪下，伏在地上呜呜哭道：“老臣何德何能？当得起陛下如此高看？惭愧啊，惭愧……”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这其实是嘉靖帝无奈心情的真实写照，但严嵩非要将其无耻的理解为‘首辅非他莫属’，嘉靖也只能一笑了之。
※※※
君臣坐一会儿，嘉靖终于聊到正题道：“张治病休半年了，内阁里一直是你们三个顶着，能撑得住吗？”
严嵩提起十二分的注意，他知道嘉靖说话云里雾里，却每一句都别有深意，哪敢掉以轻心？遂小意回禀道：“谢陛下关心，确实比原先忙了些，不过我们三个加把劲儿，也能应付过去。”
“你们都是国家的宰辅啊，累坏了可不好。”嘉靖帝淡淡笑道：“你看再加个阁员如何？”
“敢问陛下，是哪一位？”严嵩也不动声色道。
“李默。”说出这个名字，嘉靖便死死盯着严嵩，想要从他表情，看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出乎意料的是，严嵩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竟然是赞不绝口，反复夸奖李默道：“李时言才六十岁，比老臣年轻不少，又比徐阶成熟不少，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有魄力，有能力，敢想敢干，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嘉靖看看外面的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怎么这老小子转了性，开始学宰相肚里能撑船了？索性不再嘀咕，逼问道：“那你就是同意他入阁了？”
“要说资格么……他是翰林修撰出身，又已经官居一品，自然是足够的。”严嵩叹息一声，说出了最为关键的一句：“只是要入阁辅政的话，不能只看资历，更重要的是德行，德行好的，资历浅点也无所谓；德行有亏的，资历再厚也不合适。”一切都在夸奖中完成，这正是贬低人的最高境界。
嘉靖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他德行有亏？”
“请陛下恕罪。”老头又跪下了。
“何罪之有？”嘉靖问道。
“有件事，老臣替李尚书暂时隐瞒了。”严嵩叩首道。
“你敢欺君？”嘉靖面色一冷道。
“臣从来不敢欺君，臣一直将奏章随身带着。”严嵩一脸害怕道：“李尚书前一阵子主持外察，这是朝廷的千秋大计，老臣得让他弄完了，再向陛下禀报，以免耽误了正事。”
“正事完了，禀报吧。”嘉靖冷冷道。
“请陛下先息怒。”严嵩却固执道。
“我不生气。”嘉靖笑道，只是这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愉的成分，倒是有秋风扫落叶般得冷冽。
“陛下请看，这是翰林院的唐汝辑，弹劾李默的文书。”说着双手呈上。
嘉靖接过来，打开一看，再看看附在上面的另一张纸片。面色很快由黄转白，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怒发冲冠道：“陈洪，带着你的人，把李默给朕抓起来！！抓起来！”
陈洪立刻点齐属下……身为首席秉笔太监，按例提督东厂……带着一大群番子出发了。

第三六三章 强大的坏人是强大的，软弱的强人是软弱的
李府的寿宴，从中午一直到申时，客人们都已带了几分酒意，可是还没尽兴。猜拳行令的，吆五喝六的，捏耳灌酒的，赖着不吃的，喧哗无比，简直闹翻了天。
沈默几个不吃酒，早就想要回去了，却被徐渭拉住，小声道：“你们说严世蕃来这儿干啥？”
“恶心李默呗。”孙铤撇撇嘴道。
“那怎么还不走？”诸大绶笑道。
“恶心到底呗。”说完孙铤自己都嘿嘿笑了。
“我看这里面有蹊跷啊。”徐渭捏着稀疏的胡子道：“咱们不急着走，说不定待会能看到一场好戏。”
“这是你说的。”孙铤立刻来兴趣了，威胁徐渭道：“如果没有怎么办？”
“没有就没有呗。”徐渭不负责任地笑道：“你可以多吃点菜，这样晚饭就省了。”
“我有那么砢碜吗？”孙铤翻着白眼道。
※※※
几人正在说笑，胡同口突然起了一阵骚动，鼎沸的人声，旋即变得一片静悄悄。
只见一群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手持铁链铁钩的军士，簇拥着一个身着蟒衣的公公，从外面走进了胡同。
“东缉事厂？”沈默一声低呼，看徐渭一眼，只见他眼中也充满了庆幸……
如果说大明朝什么人比锦衣卫的名声更臭，那就只有这些东厂番子了。虽然本朝陛下讨厌太监干政，陆炳的锦衣卫又特别强势，以至于东厂被压制的死死的。就连厂公陈洪，见了陆炳都要磕头叫‘祖宗’。
以至于这个曾经在正德朝凶名赫赫的组织，都被人逐渐遗忘了。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见他们仿佛幽灵般从地下钻出来，肯定是要开斋拿人了！
‘可是为什么不是锦衣卫拿人呢？难道陆炳不合适拿这个人？那就只有……’想到这，众人的酒醒了大半，都直直望向端着酒杯立在门口的李尚书。
在众官员一片鸦雀无声中，严世蕃那一桌却旁若无人的大嚼大吃，吆五喝六，严世蕃一手扯着根鸡腿，一手端着个酒盅，朝陈洪龇牙笑道：“老陈，你可来晚了，咱们李大人都等急了。”“应该罚酒三杯，罚酒三杯！”桌上人纷纷起哄道。
“小阁老恕罪。”陈洪拱手施礼道：“小的皇差在身，不敢吃酒，还是改天没了公事，再向您老赔罪。”
“有差事啊。”严世蕃狠狠咬一口汁肉淋漓的鸡腿，森然的瞥一眼立在那里的李默，道：“那你就忙吧，我不打扰了。”
说话间，陈洪已经到了李默面前，朝他一拱手，单刀直入道：“李部堂，恭贺六十大寿，杂家本不应该前来滋扰。可有一桩小事，不得不请您跟咱们回去一趟。”
李默还没说话，从他身后院里，闪出个身着便装，身如鹤行的伟男子，正是李默的贵门生，陆炳陆文明是也。冷冷地盯着陈洪，也不说话，只是发出重重的一声鼻音道：“嗯……”
陈洪一见他，赶紧领着一众番子跪下，磕头道：“叩见祖宗爷。”
陆炳也不让他们起来，只是沉声问道：“你们奉了谁的命令，赶来这里滋事？”
“哎哟，祖宗哎。”陈洪一脸可怜巴巴道：“若不是陛下有旨，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来搅了您的兴致。”
“陛下有旨？怎么不下给我？”陆炳心里一紧，呛声问道。
“这个么……奴婢也不知道”陈洪小意道：“也许是祖宗您不在，陛下才让奴婢越俎代庖一次吧。”他心里这个郁闷啊，心说，我应该是世上最憋屈的厂公了吧？
陆炳是知道分寸的，现在陈洪代表皇帝，也能把他撵走了，只好问道：“说吧，什么事儿？”
“没有别的事儿。”追忆了刘瑾时代的光辉后，陈洪感觉不那么怕了，回话道：“就是请李大人回去问个话。”
※※※
“问话？”这时李默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起初确实吓了一跳，但马上就镇定了下来。他知道，当着这一千多京官的面，如果自己怂包了，恐怕明天就会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弹劾奏章还不得跟下雪一样把他埋了？
极力按下心头怒火和恐惧，李默坦然一笑道：“我李时言行得正坐得端，虽然为朝廷办事得罪了一些人，但自问无愧于天地，不知陈公公要用什么罪名拿我？”
陈洪还跪在地上呢，陆炳迟迟不叫起来，他只好朝陆炳赔笑道：“奴婢总不能跪着传圣上的话吧。”
“起来吧。”陆炳板着脸道：“谁也没让你跪。”
“谢祖宗。”陈洪拍拍膝盖，直起腰板对李默道：“实话实说吧，李大人，您有‘诽谤君上，居心叵测’的嫌疑。”
李默的身子明显晃了晃，拒绝身边人相扶道：“好大的帽子啊，本官可不敢戴，是谁在造谣污蔑，血口喷人吧？”他立刻想到了严家父子，要吃人一般望着严世蕃。
严世蕃笑嘻嘻地看着他，脸上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
“有没有造谣，奴婢不知道，但陛下让奴婢问您，‘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晚节用匪人而败。’这话是您说的吧？”
李默脸色登时煞白，这正是两月前，上期庶吉士散馆考试时，他所出的题目。
场中再也静不下来，大臣们纷纷议论着这句话的意思。
“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晚节用匪人而败。”沈默那一桌也讨论开了，孙铤轻声道：“汉武帝的武功，前无古人，开疆拓土，振大汉的天声。但也有人说他穷兵黩武，大伤国力。这种议论的是非，姑且不论，至少他晚年以前，却是英武盖世之主。”
吴兑也道：“唐宪宗可是中唐最有味的一位皇帝，他重用门下侍郎杜黄裳，用兵讨蜀，安定西北；制裁镇海节度使李锜，使朝廷恩威复布于东南，抑制了各镇节度使的骄恣；还有流芳千古的‘雪夜袭蔡’，平定了三十余年官军势力所不及的淮西之乱。使唐朝式微的国势重新振作，史称‘元和中兴’。”
这就是‘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绝非虚言。
“然而到了汉武帝晚年，四海平定，国内无事了。他也开始注重享受、迷信方士，以求长生了。以至于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诸大绶轻声道。
说到这里，众人已经明白几分端倪了。
“唐宪宗更是令人叹息……”孙鑨接着道：“等到跋扈不驯的军阀藩镇，相继平服以后。他的骄侈之心渐起，大兴土木，纵欲娱乐。小人得志，佞臣受宠，正人远避，贤臣遭戮；于是称美一时的‘元和之政’大不如前了。”说着重重叹息一声道：“到了晚年，他又担心命不长久，开始修炼以乞长生。不久，因为燥烈无比的金石药服用得太多，性情变得喜怒无常，结果在元和十五年为宦官陈弘志所杀，死于非命。”
说完之后，孙鑨睁开眼睛道：“李时言死定了！”
※※※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不过是一道普通的策论题，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这世上，但凡有棱角的话语，都会刺痛一些人的心肝，从而招来记恨。
很显然，这句话是有棱角的，很不幸，它刺中的正是嘉靖皇帝最忌讳的东西——不管有没有人承认，嘉靖都认为自己是大明继往开来的中兴之主，英明睿智更是自己真实的写照，所以不用任何人蛊惑，便认为‘汉武’、‘唐宪’两位前辈，是在影射朕的。
这就要了老命了。因为嘉靖帝不仅与两位是同行，而且还是同好——都是修炼爱好者。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吗？诅咒皇帝嗑药而死，骂皇帝用‘匪人严嵩’要晚节不保吗！！
这一怒非同小可，竟然直接下旨陈洪，命东厂缉拿李默归案！才有了寿宴上的一幕。
李默无话可说，望向自己的贵门生。众官员也都望向陆炳，希冀他能说句话，至少不要让李部堂在寿宴上被带走吧。这样就算最后没事儿，最要面子的李时言也要窝囊死了。
但陆炳沉默良久，终于吞吞吐吐道：“老师先跟他们去吧，我这就去进宫请示皇上。”
一边的王忬忍不住道：“东厂那地方要是进去了，还能有活着出来的吗？”他的意思是，陆都督你先把这事儿压一下，进宫跟陛下通融通融，实在没办法，也要争取转到锦衣卫诏狱里，以免枉死。
陆炳却无言以对，他虽然明白王大人的意思，可现在皇帝绕过他下旨抓人，很显然是在让自己避嫌，甚至有可能迁怒于他，这个一直以来为李默保驾护航的‘贵门生’。
当然，若是换了那刚烈之人，也就把这件事揽下了，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师出事儿不救吧？
可陆炳偏生是个外刚内软之人，他的内心没那种决然之气，留下老师的话到嘴边，又强迫自己咽下去，只是恶狠狠的威胁陈洪道：“不许为难我老师！”
陈洪自然唯唯诺诺应下，但心里却也有些瞧不起陆炳，心说：‘看来带卵不带卵，没什么区别啊。’自此对陆炳的畏惧大减，竟起了与锦衣卫掰一掰手腕的念头，当然这是后话。
※※※
陈洪带着李默走了，陆炳也急匆匆跟着走了。
正主一走，这帮客人们可就成了无头鸟，戏没人唱了，酒没人喝了，预备好的寿面，也更没人去吃了，谁还有这心思啊。大家都有感觉，这次李默凶多吉少了，恐怕就算最后能化险为夷，也得沦为明日黄花，辉煌不再了。
所以与他有牵连的，都在想怎样保住自己；与他有仇的，在想如何搜罗他的罪名，跟着上本攻击；没有瓜葛的，也在想着该当如何自保。
一句话，不管是哪一党，哪一派的，都在想着一件事……这个变故将会对朝局带来怎样的冲击。
这时，一直看热闹的严世蕃站起来了，他单手举着酒杯，独眼睥睨着在场的众人，把每个人都看缩头之后，这才大笑道：“诸位，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李时言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终于被圣上问罪，实在是可喜可贺，来，我们共饮此杯！”
说着仰头灌下一杯，然后用杯口冲着众人，恶狠狠道：“喝！”
对于严党以外的人，这与强奸无异，王忬等几个李默的铁杆，哪能受得了这份侮辱，愤愤拂袖而去。
但绝大部分官员，还是要在京城地面上混下去的，眼下李默失势已成定局，朝中再无能挟制严党之力，谁还敢得罪睚眦必报的小阁老？都闷闷端了酒，屈辱的喝下去。
还有一些刚硬的青年俊彦，坚持不喝，严世蕃用独眼瞪也白搭。
这就看出沈默他们的先见之明了……坐在最偏远的角落，到底喝没喝，谁也看不到。
谁知还不算完，严世蕃又接着道：“既然喝了酒，就是认同本人的观点，那明天诸位都奏本弹劾李时言吧。”说着一露森白的牙齿，语带威胁道：“谁要是不写，就是他的同党！”说完将酒杯掷于地上，摔个粉碎，带着一干走狗，狂笑着离去了。
他一走，众官员哪里还坐得住？转眼之间，李家内外，只剩下杯盘狼藉的剩酒、剩菜，和如丧考妣的一干吏部官员了……他们可是跟着李默整了半年的人，现在老大倒台，反攻倒算的时候到了，他们也得跟着倒大霉了。
街口马车上，只有沈默和徐渭二人。看一眼方才还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尚书府，再看看那些转眼间失魂落魄的吏部官员。沈默不由长叹一声，对徐渭道：“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徐渭一脸苦闷道：“从今以后，谁还能再与他们抗衡？”
“所以我们得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沈默压低声音，一脸坚决道：“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吧！”
“你这次不怕将来传出去名声不好了？”徐渭笑道。
“打着正义的旗号，我百无禁忌。”沈默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把赵文华弄残了，咱们只有加分没有减分。”
“好吧，他们演完了，该咱们上场了。”徐渭轻笑一声，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不着急。”沈默摇摇头道：“这件事，你不能掺和太深，不然会让人起疑的。”说着正色道：“无论什么时候，保存自己比消灭敌人都更重要。”
“那你准备让谁出头？”徐渭问道。
“自然会有人的。”沈默轻声道：“我们得跟严阁老好好学习，不动则已，动则就要一击必杀。”
※※※
第二天，沈默在无逸殿，看到了严嵩以赵文华的名义，弹劾李默的奏章抄本，其上有三条罪名如下：
其一，谤讪圣上。便是李默那道策论题‘汉武、唐宪成以英睿兴盛业，晚节乃为任用匪人所败！’赵文华疏中摘录此语，指责李默这是有意讥谤嘉靖，罪莫大焉。
其二，意图为同乡张经翻案。
其三，干扰江浙督抚用人，致使所用非人，东南涂炭，倭寇猖獗。将倭寇未灭的罪责推到李默身上。
他奏疏的原文上说：‘臣受皇上重托，为人所嫉。近奉命还京，臣计零寇指日可灭，只以督抚非人，今复一败涂地，皆由默恨臣前岁劾逮其同乡张经，思为报复。见臣又论曹邦辅，则唆使给事中夏栻、孙濬媒孽臣及宗宪，党留邦辅，延今半年，地方之事大坏。前浙直总督又不推宗宪，而用王诰抵塞，然则东南涂炭，何时可解？陛下宵旰之忧何时可释也！默罪废之余，皇上洗瘢录用，不思奉公忧国，乃怀奸自恣，敢于非上如此，臣诚不胜愤愤，昧死以闻。’
真是字字如刀，杀人见血，李默再无翻身之理！

第三六四章 李默之死……
很快，皇帝手敕，命各部尚书会议，李默应该得何处分，具奏定夺。这个会议由礼部尚书赵贞吉召集主持。
赵贞吉是同情李默的，他给会议定性道‘议处分不是议罪’，再加上不少人都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因而最后仅从其失言这一点着眼，奏他‘偏执自用，有失大臣之礼；汉唐故事，非所宜言。’
也就是说，这家伙狂妄自大，嘴上没有把门的，说出话来不合体统，该打该骂，但也仅此而已。
奏本一上，嘉靖帝龙颜大怒，说赵贞吉等人是李默的同党，有意袒护。降旨严责不说，还每人罚俸半年，以示惩戒。至于李默，则仍旧捕下大狱，交刑部定罪。
这真是弄巧成拙了！刑部尚书何鳌年前就病休回家，现在是刑部左侍郎王学益主持部务，他本就是严嵩的党羽，正好趁此机会将李默彻底消灭。
其实赵文华罗织的罪名，已经足以置李默于死地……嘉靖帝一向刚愎自用，容不得大臣有半点异议，讥谤之人又岂能轻易放过？而且东南倭患一向是皇帝的心病，正想探询倭患久炽未灭的原因，赵文华又以‘督抚非人’，将罪名一股脑推到李默身上，这下李时言焉有逃脱之理？
刑部很快判了死刑，复奏西苑。嘉靖看后也没有意见，却迟迟无法下笔终决。
因为他的奶兄弟陆炳，已经在殿外足足跪了五天五夜了，愿以一身荣华，换取陛下法外开恩，放过老师一条性命。
嘉靖本来迁怒于他，不打算见他，可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总是有些超出君臣的感情。时间一长，心就软了，先吩咐陈洪几句，待他带着一脸狠厉走了。便命人把陆炳叫进来，对磕头不已的奶兄弟长叹一声道：“人家干这行时间久了，就心如铁石，你怎么越干心越软呢……”
陆炳俯首泣曰：“臣小时候曾问陛下，何为‘忠义’；陛下说，永远不忘‘天地君亲师’，就是忠义。臣将陛下的话记在心里三十多年，早已经改都改不掉了。”
嘉靖想起小时候他陪自己玩泥巴，捉小鸟，偷看宫娥洗澡，嘴角不再紧抿着，心也没法继续硬下去了，摇摇头道：“罢了罢了，法理不外乎人情。看在咱们吃奶长大的交情上，朕就不要他的命了。”
说着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下手谕一道，递给陆炳。
陆炳双膝趋前，将乌纱帽搁在皇帝脚边，这才接过那道手谕，给皇帝三叩九拜，便要退下去。
嘉靖一脚把那一品大员的金翅乌纱踢到他脚下，骂一声道：“想撂挑子没门！捡起来戴上，该干嘛干嘛去！”
陆炳涕泪交加道：“君前无戏言，臣不敢接！”
嘉靖帝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黄手绢，递给陆炳道：“擦擦，四老五十的人了，哭得鼻涕都出来的，你臊不臊啊。”陆炳不好意思的咧嘴笑笑，但也不敢拿皇帝的手绢，就用袖子把脸擦干净。
嘉靖拍拍他的肩膀，道：“朕是独子，没有兄弟……”说着自嘲的笑笑道：“怕就是有兄弟，也没有咱俩亲。”
陆炳感动的又要流泪，只听嘉靖接着道：“这世上朕最可信的人就是你，你要是甩手不干了，朕连睡觉都不安稳。”
陆炳赶紧表态道：“那臣就接着干，让陛下能睡安稳觉。”
“这样多好。”嘉靖点头笑笑道：“其实你能为自己的老师说话，朕是很欣慰的……归根结底，朕还是喜欢忠义之人啊。就像当初沈默，能冒风险为自己老师上书，朕就很喜欢，这才让你跟他套套近乎，因为这样的人，可以保你子孙无虞。”
陆炳又哭了。
嘉靖笑骂一声道：“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快滚吧，去把你老师接出来，让他回去颐养天年吧。”那手谕上正是‘发回原籍，永不叙用’八个字。
※※※
陆炳兴冲冲的离了西苑，便往紫禁城东的东华门外东厂衙门去了。
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李默竟然已经服毒自杀了！
抱着师傅冰凉的尸体，陆炳像负伤的野兽一样干嚎起来。他身子本来就疲累交加，又是一阵急火攻心，竟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晕厥了过去。
几乎与此同时，那陈洪已经去而复返，跪倒在打坐的皇帝面前。
嘉靖搬运周天完毕，缓缓收功，淡淡问道：“办妥了么？”
“回陛下，都办妥了。”陈洪小声道。
“会不会露马脚？”嘉靖问道：“我那个奶兄弟，可是行家里手。”
“奴婢知道，只要有一点强迫的痕迹，陆都督就会察觉。”陈洪媚笑道：“所以奴婢直接对李默说，陛下照顾你的体面，就不公开行刑了，让你在这里服毒，留个全尸吧。”
“他怎么说？”嘉靖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便信以为真了，咬破手指写了三个恨字，便服了那瓶鹤顶红，自杀了。”陈洪有些得意道：“从头到尾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陛下请放心。”
“嗯……”嘉靖缓缓点头道：“干得不错，但这事儿没法奖你。”
“奴婢知道。”陈洪小意道：“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奴婢非得被陆都督生吞活剥了不行。”
“知道就好，倒省了朕嘱咐了。”嘉靖淡淡道：“把那些知情的奴才都处理了，从今你也不要出宫了，把跑腿的差事交给常三吧……”
“是……”陈洪有些沮丧道。
“不要不开心，朕是为你好。”嘉靖看他一眼道：“现在出去，肯定要被陆炳杀了的……李芳已经老了，等过几年，朕就打发他回安陆老家养老去。”言外之意，掌印太监的位子就是你的了，当然不明说的意思，就是最终解释权在朕。
陈洪激动了，颠颠的退下了。
修炼房中只剩下嘉靖帝一人，他长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得罪朕的人，你还是死的最轻松的呢。”便继续打坐起来。
※※※
李默自杀身亡消息，使京城涌动的暗流，全部浮出水面！
李默下狱的当日，嘉靖即下旨意罢免尚未上任的王诰，进浙江巡抚胡宗宪为兵部左侍郎兼左佥都御史，总督东南六省军务。
次日，又以大学士李本兼掌吏部事务，提侍讲学士李春芳为翰林学士，开始双管齐下，彻底清洗李默的两大班底。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百官人人自危，唯恐这场惨烈的斗争蔓延到自己身上。
几家欢喜几家愁，严党自然是春风得意，气焰嚣张。其中又以赵文华为最。虽然以他的智商，不足以勾画如此险恶致命的阴谋，但那封奏章毕竟署着他的名字！经此一疏，既清除了李默，又为自己洗清了罪名，消除了皇帝的疑心。重新赢得了嘉靖的信赖，你让赵大人如何不兴奋！
而且严阁老说，陛下有意让他再次南下，提督江南以指导胡宗宪的工作。虽然当初他是哭着喊着要回来的，但此一次彼一时，现在朝中严党一家独大，再也没有能威胁到他的了，也不用担心有人告刁状了，此去东南可以尽情作威作福无虞，自然比在京里装孙子强多了。
做着江南春梦，赵部堂一步三摇晃的出了老爹的书房，看到大学士李本，还有个其貌不扬的小官儿在外面等待。
朝李本随意的拱拱手，赵文华笑道：“老李，这是你什么人？”
李本摇头笑道：“原先是不认识的。”说着朝那黝黑面庞的官员笑笑道：“你贵姓啊？”
那官员行礼道：“回禀大人，下官新任兵部武选司主事杨继盛。”虽然是从五品的小官，却依然让两位从一品的大员眼前一亮……管文官升迁的是吏部文选司，管武官升迁的是兵部武选司，傻子都知道，皆是一等一的肥差。而且武将们克扣军饷，大吃空额，比文官们更加心狠手黑脸皮厚，所以说武选司主事是六部最肥的主事，相信没人会反对。
“武选司。”赵文华心说：‘看来是来上供的。’便道：“你应该去找小阁老，他的书房在隔壁院子。”
杨继盛却掏出一份儿名刺道：“是严阁老叫我来的。”
一看是干爹要见的人，赵文华不再多事，挥挥手道：“那就去吧，回见了。”后一句却是跟李本说的。
※※※
严嵩先见的却是杨继盛，倒不是想借机羞辱李本……他已经命严年告诉李本，咱们的事情比较重要，待老夫先打发了这个小子再说。
书房里，杨继盛规规矩矩的行礼之后，便正襟危坐，沉默的等着严嵩发话。
没有预想中的感恩戴德，甚至没听到一个感谢的词儿，这让严阁老十分的失望……因为杨继盛能有今天，全靠他的提拔！
这个杨继盛，出身于名声赫赫的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这一科的状元是李春芳，还有张居正，殷士瞻，王世贞等，被视为一群将来注定建功立业、名留青史的人。
与这些人比起来，杨继盛几乎没有可取之处，三代贫农出身的三甲同进士，长得也不好，文采也一般，更没有远大的前途。
唯一比他们强的是，他曾经蹲过传说中的诏狱……因为当初反对跟俺答做买卖的不抵抗将军仇鸾，而被下狱，吃了棍子，贬官发配偏远边区。
后来仇鸾倒台，所有反对过他的人，都重获新生，杨继盛也不例外，官复原职为知县，几年后升南京户部主事，一月前又升刑部员外郎……
回到京城向刑部报道后，人家不无嫉妒告诉他，你换地方了，去兵部武选司当主事吧。
武选司被称为‘又闲又富，肥得流油’，毫无背景的杨继盛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个职位，完全是因为严嵩的推荐。
而严阁老之所以保举杨继盛，主要是因为这人名声不错……经过这半年的折磨，严阁老痛定思痛，决心重塑一下自己的形象，扶持几个有声誉的官员来充门面。
而且此人曾经反对仇鸾。仇鸾也是严阁老过去的敌人。在严嵩看来，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所以他认为能够利用这一点，利用官位和利益收买这个人，能够将他收为己用。
所以此刻严阁老感到失望，也就不足为奇了。
任凭他旁敲侧击，暗示是自己才让他有今天的，杨继盛就如木头一般，毫无回应。很快严嵩便失去了兴趣，挥挥手让他退下。心说：‘怪不得皇上不喜欢直臣，这些人真是不解风情啊。’
他却不知道，此人岂止是不解风情这么简单？在此人的仇敌名单上，死鬼仇鸾只能排第二，第一位的位子永远是属于他严阁老的！
要问两人有什么仇？没有私仇，只有公愤！
把此人招进京城，简直是给自己找了个炸药包……
※※※
严阁老没有前后眼，还想不到会有多大的麻烦，要不肯定直接让杨继盛人间蒸发。
收拾下心怀，他便请李本进来……李本，本名吕本，冒姓李，绍兴余姚人。嘉靖十一年进士。他是嘉靖二十八年在夏言弃市后入阁的，多少年在严嵩的淫威之下，早已经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丝毫也不敢违逆了。
没营养的寒暄之后，严嵩道出了找他来的目的，要他上书提请京察。
李本吃惊道：“现在已经是九月了，转过年去就是例行京察，有必要费这个劲吗？”
“有。”严嵩点头道，却也不说明原因。他十分了解‘冲动而感性，嬗变而聪明’的嘉靖皇帝，知道如果不接着皇帝盛怒的劲头，趁热打铁，造成既成事实的话。恐怕等过一阵子，皇帝气一消，回过神来，还是会找个跟他作对的吏部尚书，到时候再想扫除异己，培植党羽，可就难上加难了。
当然，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也有这半年严党失血过多，急需恢复元气的因素所在。
李本只是傀儡，没必要跟他什么都说明白，严嵩便从桌上拿起一份奏疏道：“你回去看看，没问题的话就抄了递上去，皇上肯定会准奏……还会夸奖你的。”
李本知道严嵩只是借用自己的职务罢了，无可奈何的行礼，拿着那份东西便出去了。
第二天，嘉靖帝边看到了兼管吏部大学士李本的奏疏，请求考察两京九卿、长贰府寺等衙门堂官及各总督巡抚……本朝督抚名义上都是京官，只是长期派驻地方罢了。
嘉靖看那奏疏上写道：‘近者当事之臣（也就是李默），内外用人，不论贤否，动以爱憎为用舍，徇私纳贿，祗取充位，是以庶绩日靡，南北皆乱。陛下圣意，屡更数易，即有龊龊自保之士，鲜能分主忧者。臣闻琴瑟不调，改弦更张；狼莠不除，嘉谷不生。故用人在去不肖。夫大臣者，小臣之马首也，大臣不职则小臣靡然从之，故去不肖者先大臣矣。’
这份奏疏其实是严世蕃原创的，他将矛头直接指向两京一十三省的红袍高官，检出异己之意昭然若揭。但巧妙的将李默扯了进来，说朝廷以前乱套，都是因为李默任人唯亲，所用非人的缘故。
一下子让正在气头上的嘉靖帝，相信了这种狗屁说法。还夸奖李本‘忠诚报国’，命其全权办理此事。
于是，李本将朝中大员一百一十三人划分为三等。上等二十八人，吴鹏、赵文华、严世蕃等；中等七十人，鄢懋卿、徐履祥等；下等十五人，即理当斥罢者则是南京吏部尚书杨行中、南京礼部尚书葛守礼、户部右侍郎马全、兵部左侍郎王忬、刑部右侍郎郑大同、工部左侍郎郭鋆等十五人，十五人中只有一半是李默提拔而起，其余则是不肯依附严党的正直之士。
李本之前从未管过吏部，现在也不过是刚刚管事几天而已，怎么就一下子把一百一十三位大员摸得清清楚楚了呢？其中没什么奥妙，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只不过奉的不是嘉靖，而是严嵩罢了。
按律上等可酌情升迁，中等留用，下等谪黜。如果嘉靖批了这份名单，从此天下，就真没有与严嵩争锋的了……

第三六五章 意外的转折
第一份名单报上去仅仅三天之后，李本又以言官多‘浮躁不公’的罪名，主持对两京科道官进行考察，以不谨、浮躁、不及三类，提请罢免三十八名科道言官。
如果说对大员剪除时还遮遮掩掩，那么对这些年轻敢言的科道官，就是赤裸裸的清洗了，与李默过从甚密，曾经对严党进行弹劾的，如乌从善、李幼滋、孙濬、夏栻、王鸣臣等人皆在此列。
除了报嘉靖废黜调任此三十八人外，还请对‘御史留用者仍各杖四十’，就是要杀仅科道官之威风！
至此，此次临时京察，大臣之中凡是严党骨干人物皆得推为上等和中等，如吴鹏、赵文华，严世蕃、鄢懋卿等。反之，异己则以各种罪名斥罢，科道官中反严人物亦大都被清除。只要嘉靖帝批复下来，严党势力在朝中便会更加膨胀，严嵩地位也就固若金汤，从此后再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而且不幸的是，看目前这个架势，这场席卷政坛的暴风雨，已是在所难免了。
这下那些没有被波及到的官员也坐不住了，想安稳做官的，四处拜山头，请能遮风挡雨的大人物收列门下，以避灾祸；心中还存着正气的，则奔走呼号，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拨乱反正，将这股逆流挡上一挡。
※※※
“当今天下谁能做到？唯二王与存斋公！”一个面目俊朗的青年官员，在一位紧闭双目的老者面前慷慨陈词道：“二王或有顾忌，然老师您不能亦如此啊，否则谁来保大明朝正气长存？”
青年官员是从六品翰林修撰张居正，老者是从一品太子少师兼内阁大学士徐阶。
面对着张居正的咄咄之言，徐阶却一言不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让张居正从心底无限失望——在他看来，身为内阁次辅的老师，完全有资格有能力与严嵩掰一掰手腕，至少为那些正直的官员说几句话吧？
可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寄以重望的老师，竟然是一只缩头乌龟！只顾自己的权势地位，竟不敢挺身而出！
“老师，您倒是说句话啊！”张居正几近绝望道……这些日子，亲见自己身边好友、同僚被吏部控制，不知多少青年俊彦危在旦夕，他已经是忧心如焚，方寸大乱了。
过了一会儿，徐阶才睁开眼，却道：“你让我很失望。”
张居正感觉快要爆炸了一般，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老师，瞪大双眼道：“为何？”
“在没有实力的时候，却想做力不能及的事情，这不是愚蠢是什么？”徐阶冷冷望着他道：“你要我害死大家？”
“这……”张居正吐出一口浊气道：“好吧，既然老师这样想，那学生也就多说无益了。”说着正一正衣襟，向徐阶深深施礼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学生去了。”
“你要去干什么？”徐阶沉声问道。
“上书。”张居正一脸决然道：“死谏！”
‘啪’地一声，徐阶狠狠一拍桌案，须发皆张的愤怒道：“张太岳，你想害死裕王吗？！”
张居正一下子呆住了，只见徐阶霍然起身，几步走到他的面前，冷冷盯着他道：“我敢打赌，你只要一上书，严嵩就会认定是裕王指示你这么干的！他一定会彻底倒向景王，帮着他一起把裕王撵出京城去。”说到这几乎是一字一句道：“你信不信？！”
张居正的喉头剧烈地抖动着，面色数遍之后，终于颓然的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双目一片通红，嘶声道：“好吧，我不上书，不上书，我走、我走。”朝老师草草一拱手，便踉跄着出门去了。
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徐阶面上浮起深深的哀伤，他扶着门框，把额头轻轻地靠在上面，用只有自己的声音喃喃道：“小子，还是太嫩了……”
从徐府行尸走肉般出来，车夫请他上车，张居正却理也不理，就那么低头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他，回头一看，一身官服的沈默正在含笑立在那里。
张居正站住脚，想朝他笑笑，但脸部表情已经僵硬，只能拱拱手问道：“拙言，君欲何往？”
“我那老师兄病了，刚刚溜号去看了看他。”沈默笑道：“正准备回宫呢。”
陆炳因为李默的事情，吐血晕厥过去，这事儿张居正也有所耳闻，便问道：“陆都督无甚大碍吧？”
“练功的人，底子好。”沈默点头道：“反正面上看不出大碍来。”说着指指心脏道：“但这里的伤，可不是一两天能好呢。”
张居正沉重地点一下头道：“国殇啊……”
沈默面色一紧，旋即恢复常色，拉着他的胳膊道：“中午了，咱们喝酒去。”
便不由分说，拽着张居正进了最近一家酒馆。
※※※
安静的单间里，几个小炒，一坛花雕，满腔苦闷的张居正，向沈默倾诉自己的惆怅：“本来么，借考察之际而清除异己，乃当政者固有之伎俩，这一点，谁当权都不能免俗！”说着重重一顿道：“可如此大规模，而且明目张胆的铲除异己，就是刘瑾王振之流，也不敢如此吧？”
沈默苦笑道：“确是闻所未闻。”
“嚣张啊，太嚣张了！”张居正拍案长叹道：“奸臣当道，群邪盈朝，却无人敢说一句公道话。”说着大口灌下老酒，也不擦嘴，就那么癫狂道：“古之匹夫尚有高论于天子之前者，今之宰相，竟不敢出一言，何则？！非但如此，亦不许他人出言，又是何则？”
沈默这才知道，原来这位老兄，在徐阶那碰了个大钉子，只好安慰道：“太岳兄，存斋公也是有难言之隐的。”不管张居正和朝臣们如何看待徐阶，沈默始终认为，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头子，是个高手中的高手。
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
“难言之隐？”张居正摇头喟叹道：“我大明群邪当道，民不聊生，内忧外患，国势窘迫，如果这时候还没人出头，亡国之日不远矣！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后果吗？”说着冷笑连连道：“所谓难言之隐，不过是舍不得乌纱玉带的一种托词罢了。”
听他越说越放浪，沈默一把夺过他的酒杯道：“太岳兄，本来有些话，我是不便说的，但你数次于我有恩，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讲。”张居正双目迷蒙的望着沈默道。
“现在李默死了，朝中能跟严阁老抗衡的，就只有你存斋公一人了。”沈默沉声道：“他自然被严党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但徐阁老是皇帝近臣，平日里谨慎自守，谁也别想抓住他的把柄，所以他们都奈何不了他，但你、赵贞吉还有我们这些存斋公的学生，可没有那么高的地位，按说严党会毫不客气的剪除你们！可到现在为止，你们却没有损失分毫，想过这是为什么没有？”
张居正光想着别人了，却忘了看自己，经沈默这一提醒，有些清醒过来，喃喃道：“是啊，没道理呀。”
“怎么会没道理。是存斋公在为我们遮风挡雨，才让你我可以在这满朝风雨之中，泰然自若地喝黄酒，发牢骚。”沈默轻轻一锤桌面道：“对于正职来说，副职是他的天生敌人，严阁老处处提防着存斋公，压制排挤更是家常便饭，可存斋公却能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中，保护下我们这些人，要做出多大的牺牲，忍受多少责难，也就可想而知了。”说着重重叹一口气道：“你是他最欣赏的弟子，怎能这时候，在他伤口上撒盐呢？”
张居正的酒彻底醒了，呆呆坐在那里，咀嚼着沈默的话，过了一会儿，忽得起来道：“我去给老师道歉去。”
沈默笑着拉住他道：“还是先吃完饭，彻底冷静一下再去吧。”
“嗯。”张居正点点头，重新坐下，心不在焉的夹几筷子菜，轻声问道：“你说这满朝的风雨，咱们该如何自处？”
沈默呵呵笑道：“你的心平静下来，就会告诉自己答案的。”
“那说说你的选择吧？”张居正道。
“我。”沈默嘿嘿一笑道：“我要回乡省亲，吏部就算再不近人情，婚假没道理不批吧。”
“那结完婚呢？”张居正问道。
“到时候再说，反正总能想到理由不回来的。”沈默面色有些低沉道：“现在这种局势，对于你我这种六七品的小官，实在是无能为力，还不如索性眼不见为净呢。”
张居正沉思半晌，最后定定道：“我也请假。”
“你也结婚？”沈默笑问道。
“去你的，我儿子都八岁了。”张居正笑骂一声道：“我请病假。”
“你有病？”沈默故意笑问道。
“你才有病呢。”张居正被他插科打诨几句，竟然重新精神起来，笑道：“现在的掌院是李春芳，和我同科，应该会睁一眼闭一眼的……”说着有些黯然道：“人家都当上翰林学士了，我还是原地踏步走。”心说：‘可见跟着老二混有多惨。’
“先行未必先达。”沈默低声道：“准备回去干什么？”
“先回去孝顺孝顺老娘，教教儿子，这多年不见，该成野小子了。”张居正叹口气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我想到处走走看看，老是在京城里闭门造车，恐怕出门就不合辙。”
“也好。”沈默点点头。说句实话，选择这个时候回家，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现在朝廷上一片歪风邪气、腥风血雨，以张太岳这个脾气，想不卷进去都难。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沈默还得回去交差，张居正也急着去给徐老师道歉，便就此分开了。
※※※
沈默回到值房时，这天是陛下游玩的日子，严阁老、徐阁老都在家里休息，李本则到吏部衙门呼风唤雨去了。大佬们都不在，下面的司直郎们自然也无心办公，围坐一起大摆龙门阵。
“诸位，知道那篇要命的文章，是谁最先揭发出来的么？”有人神秘兮兮道。
“不是赵……吗？”众人问道。
“不是，他又没考庶吉士考试，怎们会知道呢？”那包打听的司直郎道：“是上一科的状元唐汝辑，他参加阅卷时发现这要命一句的。”
“就是那个‘人情状元’？”众人问道。
“可不就是么。”包打听道：“他一直带着个难听的名声，憋着劲儿想立功呢，这下逮了这么大条鱼，据说严阁老很是欢喜，还许给他杭州知府呢。”
“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啊，去那里当个知府，给个巡抚都不换的。”啧啧的羡慕声响作一片。
众人正在夸夸其谈，门口突然想起一声咳嗽，唬得众人齐齐往门口看。只见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陈洪，站在那里，目光扫一圈，看见沈默道：“沈修撰，接旨吧。”
沈默赶紧过去行大礼。
只听陈洪宣布嘉靖帝的圣旨道：
“翰林院修撰兼内阁司直郎沈默，自入阁协理以来，办理事务甚多，自朝至夕，无片刻之暇，兢兢业业，谦逊肯学，当奖掖以励后进。特左迁为詹事府右中允，仍兼内阁司直郎，钦赐。”
听到这样的圣旨，对仅任司直郎半年的沈默来说，简直是太意外了，一时竟有些发呆。
还是陈洪呵呵笑道：“沈大人，还不谢恩？”
沈默赶紧毕恭毕敬的谢恩之后，陈洪将他扶起来，拱手笑道：“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大人啊，小开坊后大开坊，实在是让人羡慕啊。”
沈默谦逊几句，不着痕迹的递给他一张银票，将心满意足的陈公公送出去。回来后同僚都炸了锅，全都嚷嚷着要他请客。张四维更是满脸说不上羡慕还是感慨道：“行啊，拙言，不愧是连中六元之人，半年多就赶上兄弟我四年混的了。”话说他的官职，与沈默现在的一模一样，都是正六品的右中允兼司直郎！
别看只有一级的晋升，其意义却十分重大！
这个官职隶属于詹事府本是为教导辅佐太子所设，但成化以后，太子出阁的讲读之事都由其他官员充任，詹事府名实已不相符了……没有任何行政作用，但意义仍然重大，因为它变成为翰林官的迁转之阶！
本朝制度，庶吉士选翰林官后，从最低级的翰林检讨，编修，升一级即为詹事府的中允，赞善等官，是升任中级官员的阶梯……因为跃迁毕竟不合常理，且容易引来非议，所以大部分翰林官想要连升数级，担任比原先品级高得多的职务，都会被安排为这等官职，把品级提上去，等待实授官职时，只要再升一级便可，看上去就不那么扎眼了。
与之相对的，在担任一段任期的中层官员后，翰林出身的官员们，还会再次被授予詹事府的官职，左右谕德或左右庶子，为升任高级京职搭建阶梯。因为中允、赞善、谕德、庶子，都属于詹事府下左右春坊的官职，所以被称为开坊，前两者是小开坊，后者是大开坊。但无论如何，都是迁围之阶没错的。
换言之，恭喜你，等着随时再被提拔吧！
虽然知道，李默一去，自己必然会出现一些转机，但沈默还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众人正围着他笑闹，要他晚上就请客，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是一个太监出现在门口。
“又有什么好事儿啊？”司直郎们笑问道：“不会是又有谁被提拔了吧？”
那太监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腰道：“阁老们呢？”
“都不在。”张四维回话道。
“快，快去找。”太监干咽吐沫道：“出大事儿了。”
“什么大事儿？”众人齐声问道。
“赵，赵部堂被抄家了。”太监缓过气来道：“陛下让阁老们见驾呢。”
“赵部堂也被抓了？”众人大惊失色道：“看来徐阁老始终没法逃脱啊。”
“徐阁老？”太监摇头道：“不是礼部尚书赵贞吉，是工部尚书赵文华！”
屋里空气一下凝滞住，下一秒所有人的反应是：“你开玩笑吧。”还有人吓唬那太监道：“这可是军机重地，胡说八道也会被追究责任的。”
“我和赵文华无冤无仇，干吗要造他的谣？”那太监跳脚道：“你们不去，我自己去！”说完便掉头跑掉了。
众人面面相觑，想要笑却笑不出来，赶紧出去打听，是真是假。
结果宫里已经传开了，是真的……
众人彻底惊呆了，当然这其中，也有装作吃惊的，那就是沈默，因为他就是把赵文华玩死的。

第三六六章 报应不爽……
时光回溯到沈默去探望陆炳，张居正去逼问徐阶之时……
今天天气真晴朗，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就连一心向道，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嘉靖帝也坐不住了，带着徐渭和老太监李芳，漫步于西苑中散心。
西苑是皇家园林，山水形胜，风景优美，不像紫禁城那般入眼便是鳞次栉比、红墙黄瓦的宫室，给人以压抑憋闷之感。
这里没有了石砌木垒的直栏横槛、曲径回廊，处处皆是大自然的幽雅景致，洋溢着清新气息，也许这正是嘉靖帝十几年盘桓不去的原因所在吧。
嘉靖帝在苑中移步漫游，先在太液池畔嬉水观鱼；又去九龙壁前赏翠竹听鸟鸣；还在琼华岛上清饮小酌，听徐渭吟诗作赋，均能让他心旷神怡，忘却尘世的忧烦。
徐渭拿出浑身解数，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再加上李芳在边上捧哏，把个嘉靖皇帝逗得时而前仰后合，时而若有所思，兴致十分的高。吃饱喝足后，还觉着意犹未尽，问徐渭道：“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徐渭想一想道：“秋日天高，登高望远，定可令皇上心旷神怡，通体舒泰。”
李芳却担心皇帝的龙体，道：“今儿玩的时间不短了，有道是过犹不及，要不咱们就上广寒宫上去看看吧，改天再去远处。”广寒宫就在这南海琼华岛上，是一座五层宝塔，也是西苑的最高点。
嘉靖本来想去景山，但一想挺远，还是算了吧。便允了李芳的请，在他的搀扶下，登上了岛上的宝塔，往南面宫外的方向一看，他老朱家的壮丽河山、巍巍都城都尽收眼底，嘉靖不由赞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古人诚不欺我啊！”李芳也在一边附和。
徐渭却扶着栏杆往外看去，仿佛沉醉于大好河山一般……谁也不知道，其实他心里在怦怦直跳，简直要跳出嗓子眼的那种程度！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自从两个月前沈默面授机宜，他便一直等待着这个绝杀的机会。为了这一天，他不知道设想过多少遍今日的场景。在四下无人时，不知演练了多少遍，如何应对皇帝接下来的问话……还有，如果皇帝没发出疑问的话，他又该如何去引导。
虽然演练过许多遍，但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一阵阵恐慌，唯恐聪明绝顶的皇帝看出端倪，坏了沈默的计策，他只好将目光投向远处，假装做欣赏美景的样子，心里暗暗苦笑道：‘不知拙言看了我这副窝囊样子，会不会鄙视我。’
※※※
好在嘉靖皇帝对自己门前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他目光扫过西长安街上的建筑群落，严府、景王府、还有……‘噫’，皇帝不禁轻噫一声，目光落在毗连景王府的一座豪宅……准确的说是一座完工三分之二的豪宅，但仅就那完成部分看，便已是红墙绿瓦，画栋雕梁。殿宇楼台，金碧辉煌，高低错落，壮观雄伟，仿若人间仙境一般了，真不知完工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
但嘉靖帝的脸上，却殊无半分欣赏之色，而是呈现一种挂着寒霜的铁青之色。只见他一双狭长的眼中，放射出阴冷的光，如毒蛇般死死盯着那宅子里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忙忙碌碌的工匠。只听他用一种仿佛出自九幽地府的声音问徐渭道：“你知道那是谁的房子吗？”
顺着皇帝的目光，徐渭看到正是沈默给自己指的那座，心里不由连打两个寒噤，一个是为了嘉靖帝现在吓人的样子，另一个却是为了沈默毒辣的眼光，以及对这位皇帝深入骨髓的了解！
“知道么？”皇帝又问了一句。
徐渭打个激灵，勉强镇定下来，用变了调的声音道：“那一定是王府……”这六个字是徐渭反复推敲，才定下来的一句。
虽然朴实无华，却如淬毒匕首一般致命！
果然，听到这句话，嘉靖帝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意，他回头看看自己的玉熙宫、万圣宫，和万寿殿，依然是残垣断壁，毫无起色，一种叫做暴怒的毒素，顷刻侵袭全身，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严，一串串安陆土话便喷涌而出。
李芳是他潜邸旧人，自然能听懂皇帝是在用许多种方式，问候某人的女性直系亲属。不禁暗暗擦汗，看看一脸茫然的徐渭，心说：‘好在他听不懂。’
其实徐渭是个语言天才，南腔北调没有他不懂的，但唯恐被缓过劲儿来的皇帝灭口，所以只能假装不甚明了。
这是考验人品的时候，如果陈洪在这里，肯定会想办法帮着那人圆过去，至少也会通知出去，让那些人早作应对，结果可能要好得多。
但偏偏今天陪在皇帝身边的……徐渭这个始作俑者就不用说了，李芳倒跟严嵩和那位无冤无仇，可他讨厌觊觎他位子的陈洪啊！当然乐得见他们这伙人倒霉，所以嘴巴闭得紧紧的，闷声看热闹。
一阵发泄之后，嘉靖死死盯着那建筑群落，用官话对徐渭道：“你错了，那不是王府！”说完便拂袖下楼，走到一半又抛下一句：“让陆炳立刻来见朕！！”
徐渭全部的使命就是让皇帝看到，那座比西苑还要豪华的宅院，然后说出那六个字，便算彻底完成任务。剩下的便是装无辜、扮迷茫，两眼发直的望着李芳道：“李公公，这是怎么了？”
李芳叹口气，脸上分明写着‘幸灾乐祸’道：“这下有好戏看了。”便跟着皇帝下了楼。
一下去，两个紫衣太监迎上来问道：“老祖宗，陛下这是怎么了？”
这两人是陈洪放在皇帝身边的眼线，他不在皇帝身边的时候，便由这两个中太监通风报信。
李芳鼻孔哼一声，理都不理他们，便先一步走掉了。
俩太监又问徐渭，徐渭学着沈默的样子，耸耸肩膀，一探手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还正纳闷着呢。”
两个太监被弄了一头雾水，可塔上就这三人，总不能去问皇帝吧？只好闷闷的不再问，祈祷是李芳把皇帝给惹着了。
※※※
李芳很快派心腹太监传旨出去，并将事情的经过告知了陆都督。
卧病在床的陆炳一骨碌翻起身来，大叫道：“更衣！”当值的朱七朱八赶紧过来服侍，小心翼翼问道：“您老的身体……”
“嘿嘿，心病还需要心药医，我现在什么病都没有了。”陆炳咧嘴一笑，心里却暗惊道：‘我那小师弟真是鬼才，怎么就能料事如神呢？’
原来几天前他刚病倒的时候，沈默便来探视过他，当时他处于极度自责，极度内疚，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时期，沈默安慰他道：“这不是师兄你的错，是那些人害死李先生的。”
陆炳喟叹一声道：“师弟有所不知，我与那严嵩一起做过不少坏事，当初构陷首辅夏言，三边总督曾铣，就都有我的份儿。所以我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倒霉我也得跟着完蛋。”说着一脸郁悴道：“这也是严家父子视我于无物的原因。”
沈默知道，他但凡能把这事儿说出来，就代表已经恨透了严党。便点头道：“为了个垂垂老朽，搭上师兄的一切，确实不值得。”
“可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啊！”陆炳捶着床沿，唉声叹气道。
这时沈默幽幽道：“其实，干掉他几个干儿子，就可以让他痛不欲生，却也没法跟师兄你拼命。”
“兄弟你不懂。”陆炳郁闷道：“老百姓都觉着锦衣卫百无禁忌，可那是在地方上。偏生在这天子脚下，北京城里，却不能擅自行事……没有陛下的命令，我私下搞些小动作可以，但要堂而皇之的攻击一品大员，那是不可能的。”
“可以早做准备，到时候有备无患么。”沈默道。
“到时候，到什么时候？”陆炳满嘴苦涩道：“经此一役，严嵩的势力便达到顶点了，猴年马月才能有机会？”
“不会的。”沈默斩钉截铁道：“陛下的性子你比我了解，更应该知道他最反感臣下专权，近日严党得意忘形，在陛下眼皮子这番胡作非为，岂不是自找苦吃？”说着呵呵一笑道：“不信咱俩打赌，陛下近日定有杀鸡儆猴的举措！”有道是人心隔肚皮，他当然不会对陆炳说实话，那不是授人以柄是什么？
听了沈默早准备好的说辞，陆炳将信将疑，但见他言之凿凿的样子，加之也有病急乱投医的成分在里面。等沈默走后，他便下令，将赵文华、鄢懋卿这些人的罪证搜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陆炳一边往皇宫赶去，一边翻看着赵文华的黑材料，心说这家伙就是杀八回也绰绰有余了。
※※※
到了宫里，嘉靖帝的非但没有消气，反而越想越生气，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让自诩聪明绝顶的皇帝，有一种想毁灭一切的冲动。他阴着脸问陆炳道：“老四家东头是谁的宅子？”
“回陛下，是工部尚书赵文华家。”陆炳不假思索的报出那个名字道：“微臣上月刚去过，不会记错的。”
“去干什么？”嘉靖两道浓密的眉毛抖动着，显然在强抑怒气……他最忌讳自己的亲信特务头子，与朝臣过从甚密，当然沈默那种二十年后的大臣除外。
“赵文华新建的主屋落成，邀请微臣去。”陆炳在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回答起来自然不慌不忙，句句如刀：“微臣本不想去，但转念一想，如今国家银根吃紧，京师的城墙、陛下的寝宫都迟迟没有修好，怎么这个负责工程的工部尚书，自己先盖起楼来了？便决定去探个究竟。”
嘉靖的脸色稍稍缓和些，但也只是消弭了对陆炳的怒气，问道：“结果如何？”
“结果大吃一惊。”陆炳一脸惊讶道：“这孙子把家里修的跟王宫似的，不说别的，单上好的楠木柱子就用了五十根，微臣不懂行情，但能做梁柱的楠木，一万两也够呛能买一根，这最起码得五十万两，还得不加运费吧……至于别的物料，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够了！”嘉靖一脚将他钟爱的玉罄踢了个粉碎，歇斯底里地舞动着双手道：“为什么不禀报？！”
“陛下恕罪。”陆炳急声道：“他是名噪一时的一品大员，对于这种人自然要慎重，微臣从那以后便暗中展开调查，希望掌握足够的确凿证据后，再向陛下禀报。”
“现在掌握了么？啊！”嘉靖双拳紧紧攥着，额头青筋暴起，如果说李默只是让他感到被辱骂了，现在这个赵文华，就让皇帝感到彻头彻尾的被欺骗、被损害，被强暴了！
“基本掌握了。”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材料，陆炳双手呈给嘉靖道：“工部的建筑材料，大半都拿去修赵尚书的房子了，所以陛下的寝宫就没法修了。”
‘啪’地一声，打落陆炳手上的黑材料，嘉靖帝指着门外道：“去，给我把他抓起来，封门抄家，谁也不准进去……”
“是！”陆炳暗暗振奋道。
“还有，工部也封起来！”嘉靖出离愤怒，感觉快要爆炸了……这跟他时常服用秋石丹药有直接关系，暴躁易怒，一生气起来怒火就无法遏制……就像汉武唐宪，只听他声嘶力竭地怒吼道：“谁敢贪污老子的钱？我要他八辈子都还不完！”事实上，赵文华这笔账，确实还到了一百多年后，直到他重孙子泣血上书，内阁才免了这笔烂帐，当然这是后话。
※※※
陆炳领了圣旨，器宇轩昂的出了西苑，直奔隔壁赵文华家，心说还怨陛下发火吗？皇帝的房子还是待修的危楼呢？你丫就在他隔壁修建豪华庭院？这不是死催得还怎地？
出宫门没几步便到了赵文华家门口，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早已经将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插翅难飞，正在与赵文华的家丁对峙着……没有老大撑腰，他们也不敢冲击一位一品大员的府邸。
陆炳一出现，负责外围的朱十三便吹响了号角，锦衣卫门齐齐抽出绣春刀，用刀脊敲打刀鞘，发出整齐的咔咔声，竟然与陆炳的马蹄同步，令人无比震撼。
陆炳翻身下马，一撩猩红的披风，露出代表人臣巅峰的蟒袍，一手扶着腰带，一手按着刀柄，在几个太保的簇拥下，大步到了赵府的门口。
说巧不巧，这时赵文华也得着消息，乘轿子从工部赶来，一看锦衣卫来势汹汹的架势，他压根没往皇帝身上想，只以为陆炳是在找自己泄私愤呢。
虽然不敢下轿，但他也不想输了场面，就坐在轿子里，掀开轿帘，怒气冲冲道：“老陆，又不是我害死你师父的，干吗带人找我麻烦？”要不怎么说这家伙越来越脑残呢？张嘴就是蠢到令人发指的屁话，让陆炳的脸登时黑下来，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都暴起青筋。
陆炳面沉似水，一步步沉重的走到赵文华的轿前，身后的人都看到，他每走一步，石板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是内功发动到极致所致。
低头睥睨着赵文华，陆炳冷冷道：“下来！”
“偏不……”被他要吃人的样子吓坏了，赵文华缩在轿子里，喊道：“起轿，找我干爹评理去……”
“哪里走！”只听陆炳暴喝一声，伸手到胸前解开披风，甩手丢出去，便将几个轿夫盖在下面，他则将运到巅峰的气功，集中在双臂上，用尽全身力气，一手一只轿臂，竟然将需要六个人抬的轿子，高高举了起来了！
“下来吧你！”又是一声暴喝，将那轿子猛地掼在地上，登时摔了个四分五裂，赵文华惨叫着被抛出轿子，大头朝下狠狠摔在陆炳面前，当场磕掉了四颗门牙。官帽也掉了，披头散发，满嘴鲜血，七荤八素，样子凄惨不堪……

第三六七章 抄家
在此刻之前，还耀武扬威的赵文华的人生，也随着这一摔，彻底完蛋了。
倒不是说赵大人就此嗝屁，而是说他的人生，从此以后与死亡无异了，只有无尽的屈辱与折磨等着他了。
冷冷看一眼瘫软在地的赵文华，陆炳轻蔑的呸一声，吐在他脸上一口血痰，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道：“抄家！”
随着大都督一声令下，早就按捺不住的锦衣卫，齐齐狼嚎一声，便如饿虎一般冲了进去，但凡有阻拦着一律格杀勿论！
只是看到赵大人都那般凄惨下场，府中家丁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哪个不开眼的还敢阻拦？
锦衣卫先将府中家眷，分开男女，撵到下人住的院子里，待闲杂人等都清空，便开始抄查赵文华的家业。赵家宅院深深，真的是比王府还阔气，家产又多，一直到第三天，还没有查清楚。
※※※
赵文华被抄家的消息，不啻于一声晴天霹雳，炸响在京城上空！
对与正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反严一党’，惊雷之后是救命的及时雨，让他们在绝望中抓到了一丝希望！
对于挣扎中的中坚分子，响雷之后，都变成了呆头鹅，不再急着站队表决心，而是静观局势的变化。
对于被天雷劈中的严党，自然被炸得外焦里嫩，内心惶惶，就连最沉得住气的严阁老也坐不住了。他本来难得偷到半日闲，上午与夫人赏菊喝茶，很有几分‘采集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感觉。到中午时小憩一下，舒坦的不得了。
但老管家严年慌里慌张的禀报，惊扰了严阁老的清梦。
‘锦衣卫包围了赵文华家！’每个字都像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身上，让他坐卧不宁，惊惧莫名。他不是有头没脑的赵文华，自然知道没有皇帝的允许，陆炳这条看门口狗，是不会随便出笼咬人的！
“快把东楼叫来！”严嵩有些慌了，真是伴君如伴虎啊，赵文华出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让他心惊肉跳之余，一下子乱了分寸。
严年赶紧去后院找严世蕃，没到严世蕃的卧房，便听见里面的淫声浪语——严嵩虽然是模范丈夫，但他的独子严世蕃却是出了名的色魔，自己有二十七房小妾不说，还强抢民女，淫人妻女，那只独眼，就是在强暴民女时，被一刚烈女子硬生生挖瞎了的。
街坊传说，现在京里官贵私下流传的艳书《金瓶梅》，其中那个西门庆，便是影射他严东楼的，因为‘东楼’正对‘西门’，更巧的是，严世藩有个小名，叫做庆儿。而且两人都是不择手段地巧取豪夺，聚敛财富，荒淫好色，无恶不作，为了满足贪得无厌的享乐欲望，干尽伤天害理的事情！
所以有好事者，便对号入座，说那擅权专政的蔡太师就是严阁老，西门庆的十兄弟，就是严世蕃的干兄弟干侄子们。至于是穿凿附会，还是别有用心，就只有谜一样的‘兰陵笑笑生’知道了。
所以如此白日宣淫，对于严东楼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严年也司空见惯，在外面敲敲门道：“少爷，老爷让您赶紧去前面。”
里面的淫声浪语这才小些，传来严世蕃喘着粗气的声音道：“妈了个逼的，真会挑时候，你先去吧，待会我过去！”
严年只好道：“出大事儿了，赵文华栽了。”
“什么？！”只听砰的一下，响起几个女子的呼痛声，很快门便开了，衣衫不整的严世蕃，一边系裤带，一边阴着脸道：“怎么回事儿？！”
严年跟在后面，把对严嵩说的又重复一遍。等见到老爹时，严世蕃已经系好了腰带，对他爹道：“我去看看！”
严嵩已经恢复了镇静，道：“千万不要跟陆炳起冲突，这回是咱们得意忘形了，看来是皇上在教训老夫呢。”
“我知道了。”严世蕃点头就要往外走。
“等等。”严嵩又出声道。
“还有什么事儿？”严世蕃不耐烦问道。
“把脸洗干净了再去！”严嵩道：“满脸口红印子，这样也敢出门啊！”
※※※
严府离着赵文华家，就隔着一座景王府，连轿子都不用坐，抬腿就到。但到了戒备森严的赵府门口，锦衣卫却不让他进去。
严世蕃飞扬跋扈，哪能受屈？伸手要打，却被锦衣卫用刀挡住，道：“我家都督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不认识我是谁吗？！”严世蕃指着自己的胖脸道：“我是你们家都督的拜把子兄弟，还不快他妈滚开！”
“现在想起是我拜把子兄弟了？”陆炳一脸阴沉地出现在门口，低头瞧着严世蕃道：“我求你放过我师父的时候，你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陆文明，你可得讲理啊。”严世蕃怒道：“沈炼上书把我爹往死里污蔑，可是我看在兄弟情分上，才好容易说动老爹，放你那师父一条生路的！”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陆炳气极反笑道：“那是因为沈默中了状元好不好？”说着冷冷道：“我说的不是沈先生！我说的是李……”顿一顿道：“你们彼此各凭本事斗个高下，谁输谁赢我都我都没话说。可是你也太狠了吧？！连性命都不给我老师留下！！”
很显然，他把李默的死算在了严家父子头上……这并不是说陈洪做得天衣无缝，而是陆炳根本不敢往别处猜，连想都不敢想！
从来都是别人给严世蕃背黑锅，严世蕃哪里吃得了这个屈？！气得跺脚道：“我对天发誓，要是我们干的，让我不得好死！”
“你本来就不得好死。”陆炳冷笑道：“干了那么多坏事儿，还想寿终正寝吗？除非老天爷瞎了眼！”
“妈了个巴子的！”严世蕃气炸了肺，指着陆炳道：“陆文明，怎么着，想撇清啊？咱俩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敢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也得一块烧成灰！”
陆炳早知道他会这样说，不慌不忙的冷笑道：“那些不说，至少我没有贪污修外城墙的银子，也没有挪用给陛下建宫殿的物料。”
严世蕃一下子噎住了，一只独眼中充满了怨毒的光道：“你真的要撕破脸么？！”工部尚书虽然是赵文华，但说了算的始终是他，如果赵文华贪了一百万，他起码就得贪二百万，所以陆炳话中的威胁之意，严世蕃自然能听明白。
陆炳知道自己掌握了主动，心情大好的大笑三声道：“那要看我的心情了，哈哈哈……”便转身进了院子，不理在外面气得直哆嗦的严世蕃。
“妈了个巴子的！”严世蕃知道是进不去了，狠狠吐一口浓痰，转身拂袖而去。
路过景王府门口时，严世蕃看见大门紧闭，没有一点声息，不由又是一阵怒道：“他妈的，真是人心似水，老赵巴结了这么多年，一出事儿，连个面都不敢露！”
※※※
回到家里，严嵩问他怎么样，严世蕃不答反笑道：“哈哈哈……”那独特的笑声浸满了杀气，如同夜枭啼鸣，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也让严阁老极不舒服，一拍椅子扶手道：“别笑了，好好说话！”
严世蕃的笑声戛然而止，但嘴仍然在颤着，连带着头和颈都在抖着，就像老人中风一样，显然气得够呛。
严嵩问跟去的严年发生什么事，严年原原本本叙述一遍。听完之后，严嵩长长叹口气道：“除掉了李默，却彻底得罪了陆炳，这买卖有些不划算……”
“得罪陆炳怎么了？”严世蕃现在听不得这两个字，竟跟他顶起来：“他也就是敢拿赵文华发泄，你让他冲着我来，他有那个胆儿吗？！”
“混账！”严嵩冷笑连道：“跟谁说话呢？”
严世蕃本来像一头困兽在那里来回疾走，闻言只好站住，给他爹跪下道：“孩儿昏头了，请爹爹责罚。”
“唉……”严嵩老来得子，又是这一根独苗，自然宠溺的很，叹口气道：“都四五十的人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孩儿是咽不下这口气。”严世蕃咬牙道：“文华给皇帝去南方抗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推荐了胡宗宪，告倒了李时言，这么大功劳，说废掉就废掉了。这不是卸磨杀驴是什么？”他如此愤怒，并不是因为什么兄弟之情，而是一种叫‘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情绪在作祟。
严嵩对皇帝这出其不意的一击，也十分的受伤，苍声一叹道：“是啊，看来‘君心如铁，帝王无情’，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说着自嘲笑笑道：“亏我还以为二十多年的侍奉，应该让皇帝对我有些不同呢。”
严世蕃胖脸一阵抽搐道：“原本儿子以为，已经摸透了皇帝的想法，可以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了，看来确实是狂妄自大了。”说着不寒而栗道：“他先是整死了李默，让陆炳跟咱们彻底决裂，又把赵文华抄家，这分明是在告诉我们……一山不容二虎啊。”
沈默天外飞仙般的一击，竟让素来算无遗策的严家父子，陷入了深刻的反省与自我批评中，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一幕，肯定要暗爽很久。
一阵令人沮丧的讨论之后，严嵩有些意兴阑珊道：“这回就认栽吧，想办法跟文华说，让他把嘴巴闭紧，我会想法保住他的性命，然后让他回老家躲一阵风头，等过几年，这事儿淡了，再让他起复。”
“嗯。”严世蕃点头道：“我会想办法的。”
“还有。”严嵩道：“这次咱们弄巧成拙，把赵文华给评了个一等，现在可闹笑话了，这事儿肯定会被那些人抓住不放的，要早做处理，不然就被动了。”
“只能把责任推到李本身上了。”严世蕃苦涩道：“不过这样一来，原先的名单就得作废了，咱们的一番辛苦可就付诸东流了。”
“哎……”严嵩今天这都不知是第几次叹气了：“当断则断，不然反受其乱。这次咱们确实是太贪功了，整倒李默之后，应该过上一段时间再清洗，那样才不会引起陛下的反感。”
“说也没用了。”严世蕃拍拍膝盖起身道：“咱们怎么补救吧？总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吧？”名单要是完全推翻了，上榜的可就是他们徐党的人了。
“扶我起来。”严嵩沉吟半晌道：“我去找徐阶。”
严世蕃依言扶着老爹起身，闷声问道：“这事儿交给别人不行吗？老徐跟咱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哼，谁还有这个资格？”严嵩郁悴道：“只能是他了……好在当初卖了他个人情，现在开口也不难。”
※※※
查抄赵文华家，足足用了三天时间……因为赵文华在北京有四处住宅，燕郊还有避暑的别墅，这都得一一查清才行。
第四天早晨，陆炳才拿着厚厚的抄家清单进宫复命。
嘉靖皇帝面色阴沉地翻看着，只见清单上写着：‘正院一所，九进五十八间；东院一所，五进二十七间；西院一所，五进三十间；徽式房屋一所，三十间，且都在京城繁华地段。另有花园一所；别墅四座。’不愧是十几年的包工头子，仅不动产一项，估值就达到白银九百万两……
当然了，这年代算总资产时，不兴将商铺外的不动产折成现银。不过即使如此，那些可以折现的，也足够杀他八回了……
除房屋外，还开列有古铜鼎、端砚、珍珠、宝石、白玉罗汉、汉玉观音、金银碗盏、金银面盆脚盆等若干。金珠翠宝首饰大小共计八千余件。另外，还有金元宝五百个，每个重十两；银锭无数折现银八十万两；赤金十万两，生沙金三十余万两……这个最让皇帝生气了，因为这玩意儿是给皇宫贴金用的，全让赵文华弄家里去了。
另外还有京城的当铺八家，琉璃厂古玩铺三家，银号五家，至于入在各家店铺中的干股，更是不计其数，约折银一百余万两。
嘉靖皇帝看完清单后，竟然不怒反笑，骂一声安陆土话道：“个二球的，谁说国家没钱？都在这帮狗娃家里呢。”
陆炳立即来精神了：“要不再抄几家？”
嘉靖颇为意动，转念又摇头道：“算了吧，比他有钱的，恐怕就只有严世蕃了。”嘉靖帝对下面人的贪污了若指掌，但他向来认为这是多少年流传下来的陋习，所以从来不当回事儿。
陆炳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奈何。
嘉靖皇帝看完了上列各类清单，便吩咐将现有金银交付国库，以备抚恤地方灾害之用。对于已查抄的大量产业，着将原单交与徐阁老和户部详细估价转卖。所估银两，悉数充公。
这一抄，除古玩珍宝送入大内不计外，嘉靖帝实在到手至少三百万两，顶上国库半年收入了。
这让快穷疯了的皇帝心情大好，严嵩便趁机说和，让皇帝想起赵文华的功劳，下旨说：‘文华罪不容诛，然亦有不赏之功，今两相抵消，免其死罪，以示朕不忘功臣。’最终大贪污犯赵文华，只落得个撤职的处罚。
这当然不能让被严党害惨了的官员满意，赵文华的老冤家夏栻、孙濬上本，弹劾赵文华贪污修筑城墙款项二百余万两……他们也是学乖了，没敢牵连严世蕃，把黑账全部栽到赵文华一人头上去了。
后面人有样学样，这个参赵文华在浙江贪污一百万两，那个参赵文华几年前给皇帝修园子，贪污八十万两，一连串的指控累加起来赵大人一共贪了五百万两，除去没收的三百万，还欠国家二百万两。
这回严嵩也不吱声了，因为都是确有其事的，如果硬查非得查到他儿子头上……要知道，每次贪污都是三七开，严世蕃拿大头的！
何不趁着这次把以往的烂账抹平呢？严阁老如是想到。
嘉靖帝只好加重处罚，命其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并发配他的儿子充军云南，让他立即滚蛋回家。

第三六八章 毁灭与开始
按说到这里，赵文华的故事就该完了……他会在一个孤僻的小山村终老，贫穷孤独的死去，没有任何人关心。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让他的死亡被所有的史书记载，为千万人津津乐道，甚至名列嘉靖朝十大疑案之列。
时间是嘉靖三十五年十月二十三，秋风小雨。被遣返回乡的赵文华行到山东境内，因为道路泥泞，无法赶到驿站，只好在一个叫十字坡的乡村野店过夜。
远离京城已经近千里，距离那场导致他身败名裂的事件也已经快一个月了，赵文华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有了点精神，也想吃东西了。
便让店家尽力张罗了一桌酒菜，便在凄风冷雨中，他夫人已经去世，只剩下八房小妾，凄凄惨惨的围坐在桌边。
“哭什么哭……”赵文华说话有些漏风，但仍然教训她们道：“我还没死呢。”
只听姨太太们道：“呜呜，我的首饰……”“呜呜，没了钱，我们将来可怎么过啊……”闹了半天，人家哭的是‘穷’，不是他！
这让赵文华很没面子，便冷笑连连道：“你们这些不看书的娘们，不知道‘狡兔三窟’的典故吗？”他还有价值三十万两银子的盐引藏在身上，这些钱足够他挥霍一辈子了。
正当他准备炫耀一下，以重振声威。谁知嘴巴最损的一个姨太太，立刻反嘴道：“我们妇道人家，无才便是德，不看书是对的。倒是老爷，您要是多看看书，咱们何至于落到这份儿上？”
“何出此言？”赵文华被噎住道。
“这阵子人家都说，在皇宫边上盖豪宅的你可不是第一个。”那姨太太小嘴叭叭道：“据说一百年前，有个叫石亨的，就盖了个房子在皇宫外面，结果让皇帝看了一眼，然后就完蛋了……他们都说，这事儿很多书上都有，您还是进士出身呢，怎么就没看看呢？”
“我怎么没看？”赵大人不由感叹，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啊，现在连小老婆都敢欺负老夫了，只能愤怒道：“我看了。”
“看了？”小老婆吐吐舌头道：“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他妈的！”气坏了的赵大人拍下筷子，起身就走。
“你少说两句吧。”大姨太瞪那个快嘴巴姨太太一眼，对赵文华道：“老爷您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赵文华没好气道：“气都气饱了，还吃个屁！嗝……”气得直打嗝，便揉着肚子回屋去了。
姨太太们叫不回他来，只好任他去了。
等她们吃完饭，觉着老爷的气该消了，便用托盘端着给他留出来的菜，送到正房中去。
却见老爷发疯一般揉着肚子满地打滚，姨太太们登时慌了神，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但因为他的动作过于猛烈，谁也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两只手使劲在肚皮上抠啊抠……衣服早就抠烂了，连肚子也被双手挖得皮开肉绽。
但即使疼成这样，他却一声不吭，只是双手使劲挖自己的肚子。让那缺根弦姨太太不由赞道：“老爷我错怪你了，你是条汉子！”
“还不快喊人！”大姨太高声道：“快来人啊！”
家丁们闻声涌进来，便大姨太吩咐道：“快按住老爷！”家丁赶紧上前，却已经来不及……只听扑哧一声，赵文华手扪其腹，往外使劲一扯，腹裂，脏腑出，遂死……
真正的肠穿肚烂，血流满地，惨烈无比！这就是赵文华留给个世界的最后一幕……
※※※
当然现在，北京城里还无人知晓这惨烈的一幕。不过即使知道了，也无暇去猜测其中的内幕，因为与他们切身相关的二次京察开始了……
嘉靖三十五年九月二十三，嘉靖帝以兼掌吏部大学士李本，不悉部务，独断专行。既不与都察院商量，也不允许科道官插手，一人独揽考察，难免出现‘赵文华名列上等’这样惹人笑话的误判，故令李本停止反思，罚俸一年，其所上两份名单悉数作废！
并由内阁次辅徐阶，会同新任吏部尚书吴鹏，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三人共同进行京察。
嘉靖帝在任命三人重察的谕旨中强调道：‘君子小人之辨，其几甚微。君子孤立寡合，未免取忤于俗，小人阿谀软熟，足以弥缝于人。考察大典要当辨心术之微，审是非之真，以为去留。毋分崇卑，毋间远迩，毋拘常数，毋追既往，及欲开陈事迹，昭示贤否。’
此乃嘉靖帝在这一年里，从李默和赵文华闹出来的是是非非中得到的教训，可谓是箴言真意，当为后世遵从！
翌日，四品以上官员重新上表自陈，嘉靖或优诏褒答，或降调他用，个别的令致仕闲住，几乎未有变动。
与此同时，三位大人主持考察五品以下京官。得老疾者二十五人，贪二人，罢软二人，不谨一百零二人，浮躁浅露十九人，才力不及二十六人。随后科道拾遗又论罢十余人。
但朝中对此次京察的反映很平淡，远没李本那次那么多不平与义愤。主要原因是，这次嘉靖帝收回了对四品以上大员的审查权，而上次京察不论品位高低一概听李本纠劾，可见上次是何等的不公正！
而此次京察虽亦不免有庇护同党之嫌，但总体而言，有条文可循，重在对官员称职与否的考察，对于刚经过惊涛骇浪的官员们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而且在内阁次辅徐阶的主持下，此次京察一切都按制度办事，且有科道拾遗和科道互纠，使京察可维持大体，众人咸服。
徐阶也因为京察得力，晋升华盖殿大学士，加少师衔，赐蟒袍，与严阁老得以同样的待遇。
※※※
沈默原本以为，此次京察没有自己什么事儿，毕竟他才任官不到一年，但在公布评价上等的三十八人名单中，他却赫然看到了‘内阁司直郎沈默’的名字，这让仅得到二等的张四维大呼没天理。
不过张思维也只是说说而已，他长期浸淫于内阁，自然知道这个世界的法则有很多，就是从没有‘公平’一说，沈默但凡能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就一定有他的门道所在。
“你命可真好啊，拙言。”在笑闹完后，张四维不无感慨道：“先一个掌吏部的李阁老，是你的老乡，把你扶上右中允；后一个掌京察的徐阁老，又是你的座师，给你个金不换的上等操评，你要不发达才真是没天理呢。”
张四维说的没错，仅仅过了三天，嘉靖帝召见沈默，并亲自宣布了任命：‘外放右中允兼内阁司直郎沈默为苏州同知。’
沈默这下真有点晕了，苏州是上府，比绍兴高一级，所以知府是正四品，同知也是正五品……与中下等府的知府同品，也就是说他在升右中允不到一个月后，又连提两级……
‘半年里，连提三级，会不会太高调了啊？’大脑结构和别人有明显区别的沈拙言，如是想到。
但更高调的还在后面呢，只听嘉靖帝笑眯眯道：“苏松巡抚曹邦辅，已经被调走；苏州知府王崇古，也调到松江去，朕也不会再派人担任这两个职务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默的脑袋嗡嗡直响，咽口唾沫道：“这意味着……这意味着……”说着苦笑一声道：“陛下恕罪，微臣脑子有点乱，啥都想不明白了。”
嘉靖帝哈哈大笑道：“人之常情，何罪之有啊？”说着为他分解道：“新任东南总督胡宗宪，给朕提了三个要求。其一，是允许他便宜行事，不定条条框框；其二是暂不设苏松巡抚，以便统一指挥，防止相互掣肘；其三，便是要钱……明年军费短缺一百万两，这个窟窿要朕给他补上。知道朕怎么回复他的吗？”
沈默茫然摇头……其实他已经从惊喜状态中摆脱出来，只是乐得继续装傻充愣罢了。
“朕说，别的都答应，就是要钱没有。”嘉靖笑道：“你知道他怎么答复的吗？”这次不等沈默回答，皇帝便道：“他便说，不给钱，也行，给个人吧。”说着指指沈默道：“胡宗宪跟朕点名要你，想让你给他当浙江巡抚。”
沈默干笑道：“这个跨度太大了吧。”他知道以胡宗宪的智慧，不会真干这种没谱的事儿，之所以提这样的要求，不过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罢了。
嘉靖点头道：“你太年轻了，又才中进士不到一年，巡抚是想都不要想。而且回本乡任官多有避讳，所以浙江你也不能回了。”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朕本来想让你当个苏州知府，谁知二位阁老齐声说‘荒唐’，哪有二十岁的知府？”
只听皇帝用一种拐骗儿童的语气道：“朕为你据理力争，说你与一般进士不同，历任浙江巡察，巡按监军道，虽然那时候一直没有授品，但已经是仪同正六品了，现在你中了状元，点了翰林，升任右中允，又有内阁司值的经验，外放个知府，并不过分。”
说到这，皇帝看一眼沈默，见他已经感动的泪流满脸了，很满意地点点头，心说：‘总算没白费一番表情。’便一脸惋惜道：“可惜啊，严阁老已经答应了，但徐阁老太倔，无论如何不答应让你当这个知府。最后没办法，只好先委屈你当个同知了。”
沈默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谢恩，一边心说：‘委屈我当个同志？怎么这么别扭啊？’
只听嘉靖又道：“不过你放心，朕是不会再派苏州知府了，在整个苏州城里，你这个副职就是最大的。”
“臣，臣惶恐莫名，臣担当不起……”除了这个，沈默也没法说别的了。
“呵呵……”嘉靖终于收起那副造作的‘礼贤下士’的样子，坐回到他的蒲团上，缓缓道：“你能先想到担当，就证明朕没有看错人。”说着对沈默道：“知道为什么朕要提拔你吗？”
沈默擦擦眼泪道：“因为，臣的那篇奏疏，那次奏对。”
“不错。”嘉靖点点头道：“还是很清醒的嘛，没有冲昏头脑。”
沈默腼腆笑笑道：“臣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呵呵……”嘉靖帝被他逗笑了，斜倚在大靠枕上道：“你虽然是自谦，但朕用你，确实是为了解决财税问题。”说着叹口气道：“这半年把你放在内阁，就是让你了解，大明的财政已经到了何等局面……”说完，定定看沈默一眼道：“你说说，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有没有解决之道。”
沈默刚要开口，皇帝却又一摆手道：“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今日之话也不会记入起居注，你不必担心有人找你麻烦。所以朕恩准你可以无所禁忌一次，就是指责朕花销无度，指责祖宗法度，朕也不会怪你。”说着定定看他一眼道：“说实话，朕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沈默叹口气道：“其实陛下一不大起宫室，二不出游巡行，能花多少钱？可大明朝以天下奉陛下一人，竟然还是如此捉襟见肘，这说明，在根源上就出了问题。”
“讲下去。”嘉靖帝沉声道。
沈默点点头道：“一个国家没钱，问题只可能出在两方面，收入萎缩，支出膨胀，入不敷出，自然会出现现在的情况。”他很清楚，虽然皇帝让他畅所欲言，但真要说说出什么攻击祖制，指责皇帝的话，自己一定会躲得了初一，躲不开十五的。
但老生常谈也不行……
“这个谁都知道，朕问你为什么？”嘉靖道。
这应该是上岗前的最后一道面试吧，沈默心说，便轻声答道：“不讨论支出问题，因为这几年国家缺钱，已经将支出一缩再缩，不能再缩了。”他深知嘉靖帝怕麻烦的心理，所以干脆把那些牵扯甚重的东西一语带过，道：“从收入方面看，我大明的税收主要集中在农税上，而且王公官绅的土地是不交税的，偏偏这些人的土地，占了全国的八成以上。换言之，我大明要用两成不到的耕地，养活上亿子民，提供国家税收，这就是收入太少的原因……如果解决掉这个问题，我大明便再不愁没钱了。”
“继续说。”嘉靖帝微微点头道。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但他没有与世界为敌的决心，所以只能忽视。
沈默心中轻叹一声，继续道：“对于其他税种的征收，基本流于形式……比如说商税，在山西、两淮、两浙、福建、广东，这些省份，财富十万两的加起来有上万家，过百万两也有上百家。自古都是无商不富，这些大家如果单靠土地，是绝不可能积攒这么多财富的，他们必然都有经商。”说着两手一摊道：“但每年才征收五十万两不到的商税……这个问题如果解决掉，我大明更不愁没钱。”
“你说的有道理。”嘉靖摇头道：“但太不现实……其实十年前朕就想提高商税，可那些大臣们异口同声的反对，说‘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如果对他们多收税，就是提高他们的地位了。”说着骂一声道：“这种狗屁理由，鬼都不信，但他们就能众口一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官员家族里，或多或少都有商铺产业，供应着他们在京的花销，当然不愿意陛下多收税了。”沈默笑道。
“对。”嘉靖点头道：“朕强要施行，却阳奉阴违，阻力重重，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沈默当然知道，嘉靖帝肯定会否定自己前两个说法的，他之所以故意这样说，是为了那最后也是唯一的选择，能争取最大的主动。
“那就只有海上贸易了，倭国人傻钱多，西洋佛朗机、西班牙人钱多人傻，又对我国所产充满仰慕，愿意出高价购入。”沈默图穷匕见道：“所以只有把我国的出产卖出去，换回真金白银了。”
“不错。”嘉靖帝起身道：“这就是朕用你的原因所在。”说着清清嗓子道：“沈默听旨！”
“臣在。”沈默赶紧行礼道。
“命你兼任江南市舶提举司提举，全权负责与夷人通商事宜。”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江南制造局由朕身边的黄锦负责，江南茶马局，由新任杭州知府唐汝辑负责，你要和他们两个配合好。”
“臣遵旨。”沈默也只能领命。
“今年快完了，就算了。”嘉靖也终于图穷匕见道：“明年，嘉靖三十六年，朕要二百万两，之后每年递增二百万，直到你说的年入一千万两。如果你做不到，方才一切都算是白说，回去内阁当你的司直郎。”说着深深望他一眼道：“如果做得到，朕保你两朝的前程！”

第三六九章 铁骨丹心
见嘉靖把军令状都拿出来了，沈默心说，现在不提要求，什么时候提？便道：“现在东南仍处战乱，大海皆由海商所控制，臣说了大话，掉了脑袋都是小事，可误了陛下的国事，却是天大的大事了。”
“你不敢接？”嘉靖皱眉问道。
“臣确实不敢接。”沈默昂然道：“除非陛下答应臣三个条件。”
“讲。”嘉靖帝不动声色的点头道。
“第一，臣要请境内常驻一支大军。”沈默恭声道：“虽然苏州并不临海，且有松江作屏障，但仍然是倭寇势力所及的范围，如果没一支大军坐镇，臣恐怕……朝廷的命令，还不如倭寇头子的话好使。”他深知王直等人对沿海官员的腐蚀，已经到了耸人听闻的地步，若没有军队撑腰，别说知府，就是巡抚一样被架空了。
“可以。”嘉靖点头道：“你可找胡宗宪要一支部队，移师苏州。”
“第二，陛下给臣的指标，臣希望同样成为考核上官的要求。”
这个要求比较有趣，嘉靖笑道：“胡宗宪兼任了应天巡抚，他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那家伙滑不溜手，谁敢全心信任？沈默心中苦笑，正色道：“并不是要求胡部堂做什么，只是希望他能给臣方便。”
“这个没问题。”嘉靖点头道：“第三呢？”
“第三，臣恳请对辖区内官吏，有任免处置之权。”沈默恭声道：“臣绝非想滥权擅权，只是开埠之事困难重重……朝野上下皆有反对者，尤其是那些闽浙沿海大族，他们靠走私垄断贸易之利，现在国家要收回贸易权，其未来反抗之激烈，可想而知。若无暂时的强力约束，恐怕臣手下的官员，都要被拉拢分化了。一旦人心不齐，只能一事无成，请陛下明鉴。”
嘉靖帝微一思索，虽然他很忌讳手下大臣专权，但区区一府，在皇帝眼里不过弹丸之地而已，况且也只是些六七品的小官，任他怎么搞，也兴不起风浪来，便终是点头答应道：“你的要求，朕全满足你，那朕的要求呢？”
沈默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在皇帝面前旦旦起誓，接下了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
嘉靖帝龙颜大悦，索性给沈默送几个不要钱的干人情，赐其父沈贺为通判……拿钱不干活那种，赐其母五品太宜人诰命。并赐假归娶，其妻封五品宜人。
其实奉诰都在寻常，只是那赐假归娶一项，大明立国一百七十年，这才是第二次，可谓是旷世恩典了。
沈默倒不觉着怎样，但回去跟若菡一说，小妮子竟然激动地满脸涨红，紧紧揪着衣角，大胆朝他腮上一吻，便小兔子似的跑进里屋，开心的不能自已。
见她如此雀跃，沈默也如释重负的笑了，虽说两人名分已定，但总是还差那么一道程序，让人家姑娘家没着没落的，实在不当人子……虽然若菡不说，但沈默还是能从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淡愁绪，感受到她心里的纠结。
但初立朝堂的处处小心，又赶上云诡波谲的朝争，让他实在无法走开。沈默只能硬下心来，一直拖到现在，心里的歉疚自然与日俱增。现在皇帝给个顺水人情，竟然让若菡这么高兴，也让沈默第一次觉着，这个混账皇帝，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冲着在门口傻乐的铁柱一瞪眼，沈默笑骂道：“我回家结婚，你跟着乐啥？”
“俺想家了。”铁柱呵呵笑道：“能回家过年太好了。”
“是啊……”沈默长长呼出口气道：“我也挺想我家老头的。”说着对铁柱道：“开始收拾东西，打点行囊吧，我这两日跟上官同僚辞行之后，咱们就得抓紧上路……万一再一上冻，可就抓瞎了。”来时走陆路的辛苦，他是打死不想再试一遍了。
“嗯，您放心吧。”铁柱痛快应下，便出去召集手下忙碌起来。
这时若菡又从里面出来，只是小脸仍然通红，羞得不大敢看他，道：“我和柔娘去把礼物买了吧。”
“这些事情你做主。”沈默点头笑道：“对了，这房子怎么办？卖了？租出去，还是留着。”
“还是不要卖了。”若菡可不舍得卖掉，这可是两人在北京的家啊，想一想道：“但房子一空下来就坏了……咱们也不这点差钱，不如让叔叔们搬过来住吧，总比他们租的那个小院子好多了。”
沈默其实正有此意，只是早说好了，家里的事情他不管，所以才这么问，现在见若菡也这样说，不由高兴道：“都听你的。”
※※※
一旦决定回家，沈默便归心似箭，当天下午就开始辞行，他先去了住的最近的大学士李本家……两人算是老乡，李本又是他的副主考，还帮他升为右中允，于情于理沈默都给看看人家。
李本被严嵩狠狠涮了一下，伤得不轻，自从闭门思过，就开始卧病在床，谢绝见客……其实他平时就自命清高，此时失势，更是没人愿意上门，所谓闭门谢客不过是体面地说法罢了。
不过沈默上门，李本还是一定要见的，毕竟自己虽然不指望他什么，但子孙后代还要继续入仕，总要为他们留一点机缘。
所以在刻意为之之下，两人的交谈着实融洽，尽捡些家乡风土、趣闻逸事来说，临到末了，李本才隐晦说出，自己不久就要致仕了，请他多为照看家族云云。
沈默自然满口答应下来，谢绝了李本的留饭，告辞出去。
从李家出来，他又去了大都督府，却在陆炳家里，意外的碰到了他下一个拜访对象，内阁次辅徐阶。
他进去时，正好陆炳送徐阶出来，沈默忙向两人行礼，徐阶朝他温和笑笑道：“听说陛下赐你婚假，是不是这几天该上路了？”
“正是来向大都督辞行的。”沈默恭声答道：“打算明天再去老师您家。”
徐阶呵呵一笑道：“中午来吧，老夫给你送行。”又邀请陆炳道：“太保有空也一起来吧？”
陆炳笑着摇头道：“我倒是想去，可明儿是我当差。”
“那太可惜了。”徐阶朝他点点头，沉声道：“拜托了。”便在两人的相送下，离开了陆府。
望着徐阁老离去的背影，陆炳轻声道：“知道他来干什么吗？”
“可是为了杨继盛的事儿？”沈默问道。
“是的。”陆炳点头道：“那条汉子是他的学生……”说到那位从五品的兵部主事，陆炳这位大明朝唯一的正一品大员，竟然一脸的肃然起敬，因为那真的是条汉子……
可以说，李本京察的结果被推翻，一半是因为赵文华的倒台，另一半则是因为这个杨继盛。
他是一个单纯的人，面对着严党的倒行逆施，浊浪滔天，他没有沈默那么多的鬼心眼，但他有沈默所没有的勇气，所以他怀着满腔的悲愤，用自己的鲜血调墨，以自己的生命弹劾严嵩道：
‘臣孤直罪臣杨继盛，请以嵩十大罪为陛下陈之！’他要以死弹劾严嵩！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沈炼殷鉴不远，也并非没人劝过他，他的同年好友王世贞，看出了苗头，曾劝告他：‘留此有用之身，不朽之业，终当在执事而为。’作为在李默倒台中，竟没有遭牵连的大才子，王世贞十分清楚这样做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苦苦相劝，希望杨继盛不要出头，以免白白牺牲。
但杨继盛还是义无反顾地上书了，他以自己的生命，化成一支呼啸着的灼热长矛，义无反顾的投向对自己有提拔之恩的严嵩！不为私仇，只为公愤！
虽然严嵩被弹劾已经司空见惯，但面对着这个从五品小官的弹劾，他还是慌乱了，因为对方与沈炼一般，是死劾！
所谓死劾，便是以自己的生命担保，弹劾的每一条罪状都是真实的，如有半分捏造，甘愿伏诛！
这种你死我活的玩命搞法，在很多人看来，不是有杀父夺妻的深仇大恨，是万万不会用出来的。所以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被攻击者的名声都是很大的损害。
果然，嘉靖帝将奏章转给严嵩，严嵩大为震动，一面上折自辩，一面请求退休。嘉靖帝自然不会让他退休，一方面下旨抚慰，一面用跟沈炼相同的罪名，将杨继盛下了诏狱。
但无论如何，严阁老本来就因为赵文华的事情灰头土脸，现在又被杨继盛弄了这一下，一时没法再吱声，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推翻了李本的名单，将他的一番努力化为泡影。
严家父子对杨继盛的憎恨也就可想而知了，严世蕃怒道：“我说过什么来着？不能放了那个沈炼吧？当初不杀他，现在就冒出杨继盛！过两天再出来个孙继盛、李继盛……咱们就算浑身是铁，又打得多少钉儿？”
严嵩点头承认道：“对沈炼那件事上，确实心慈手软了。”
“我这就给杨顺去信，让他找机会把那个祸害弄死！”严世蕃独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咬牙切齿道：“还有这个杨继盛，把他提到刑部大牢去虐杀了！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再效仿！！”
除了严党之外，坐卧不安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一直想置身事外的徐阁老……因为杨继盛是他的学生。我们反复说过，这两月，师生关系就是政治上的父子关系，杨继盛上书，他虽然并不知情，却也绝对脱离不了关系。
但当看到奏疏全文，徐阶松了口气，因为杨继盛连他一起骂了：‘大学士徐阶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违，不敢持正，不可不谓之负国也。’不管是误打误撞，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都把徐阶撇清出去。
但这样一来，徐阶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因为在旁人眼中，杨继盛上书，肯定是他徐阶的指示，现在弟子蒙难，他这个当老师要是还不吱声，就真要被人看成狼心狗肺的缩头乌龟，彻底被孤立了。
所以风波平息之后，徐阶找到陆炳，请他对杨继盛‘多加保全’，如果在李默出事之前，徐阶是根本不会找他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徐阶相信陆炳会答应的。
陆炳回答道：“此人之事已经通天，我也无可奈何，只能争取由北镇抚司继续关押吧。”
徐阶说：“这已经很好了。”
※※※
一边与沈默涮着热气腾腾的火锅，陆炳一边向他讲述徐阶来访的事情，末了一脸郑重道：“其实徐阁老不来，这个人我也会尽量保住的，因为他是古往今来第一硬汉。”
“何出此言？”沈默夹一筷子切得薄薄的羊肉，往黄铜锅里一涮，一变成褐色便捞出来，蘸点麻汁送到嘴里。
“他刚关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病着，根本不知道。后来很快便有谕令，命将其廷杖一百。”陆炳说着一比划道：“碗口粗的棍子，若是用力打下去，不消四十杖，就能将一个壮汉打死。”
“虽然小的们替我不平，不会真用力打，但一百杖还是结结实实的一百杖，一样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筋折骨断。抬进牢里已经还剩半条命了。”陆炳回忆道：“据说有人实在看不下去，送给他一副蛇胆，告诉他：‘用此物可以止痛。’”说着一脸慨然道：“你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我杨椒山自己有胆，用不着这个！”陆炳一拍桌子，激动复述道。
“真汉子也！”沈默赞道。
“真厉害的还在后面呢。”陆炳道：“我后来处理完赵文华，才听说他的事情，便到诏狱里看他。”说着一脸震惊道：“结果让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什么？”
“我一进去，他以为是看守来了，便对我道：‘这里太暗，请帮我点一盏灯。’”即使过去十多天了，陆炳依然记忆犹新道：“我便把随手的灯笼点亮了，就在光亮照进黑黢黢的角落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坐在一堆乱草上，低着头，手中拿着一片破碗……在聚精会神地刮着腿上的肉，那里已经腐烂了！”以当时的医疗条件，伤口感染本就是无法避免的，更何况是在诏狱里。
沈默听得浑身汗毛直竖，看都不敢看桌上的一盘盘鲜艳的羊肉，吃到肚子里的食物，也开始翻腾起来，但他没有阻止陆炳说下去。
只听陆炳一脸敬佩回忆道：“我当时完全惊呆了，我平素自诩勇敢，却压根不敢想自己能否这样……要知道，他没有麻沸散，也没将双腿固定住，甚至口里也没含东西，就那么用摔碎的破碗，一下下挂着大腿两侧的腐肉……碗片并不锋利，腐肉也不易割断，这种疼痛已经超出常人想象的范畴了，但他竟然一声不吭！！”
“我却快要受不了了，我干这行几十年，亲手施刑的犯人也不下百人，再怎么恐怖的样子我都已经无动于衷了。可在他的面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陆炳一点也不觉着害臊道：“我的手都开始颤抖了，但他竟然对我道：‘请别动，看不清了。’我赶紧强迫自己稳住，看他已经把腐肉刮干净，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正在截去附在骨头上面的筋膜……那个也是白色的，所以不容易看清。”
沈默用极大的毅力，忍住没有吐出来，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适道：“原以为关云长刮骨疗毒是杜撰的，现在看来真有硬汉存在。”
“关公也不如他。”陆炳已经成为杨继盛的崇拜者，道：“关二爷还得马良陪着下棋，还有华佗那种神医动手呢，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后来呢？”沈默追问道：“他还好吧？”他感觉自己也快要崇拜上了。
“我已经给他换了牢房，软禁高官的那种。”陆炳道：“并让最好的大夫给他治疗……放心吧，这种人阳气太旺，阎王不收的。”
“保住他。”沈默第一次对师兄提请求道：“请一定要保住他，保住他，就是我大明的正气！”
“我会的。”陆炳点头道：“如果连这种汉子都不保，我死后会下油锅的！”

第三七零章 归去来兮
说完杨继盛的事情，沈默又问赵文华的事儿道：“听说那人暴毙了，且死得极为奇怪。”
“我派人弄死的。”陆炳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毫不关己的事儿一般：“肠穿肚烂，史上留名。”又道：“你也不用替别人操心，回江南后你的麻烦也不会少。”
沈默点头苦笑道：“我这是赶鸭子上架，没法只能硬撑着。”
“你可得小心点，千万别折在那儿了。”陆炳道：“倭寇、豪族、严党、清流，哪个都够你喝一壶的。”
“让他们都来吧。”沈默微笑道：“虱子多了就不咬了。”
“好！”陆炳端起酒杯道：“干了这杯，当我给你壮行了！”
沈默举杯与他一碰，一饮而尽，又听陆炳道：“你虽然是官面上人，但那些人不会跟你按规矩来的，明枪暗箭，处处算计肯定免不了的，光靠着有军队也不行。”说着呵呵一笑道：“我已经把朱十三和南直隶锦衣卫千户对调了，他已经启程赶往苏州……你有事儿尽管找他。”
“多谢师兄。”沈默高兴道：“这真是雪中送炭。”
陆炳道：“还有上次抄赵文华的家，老规矩，抄家都是三七开，大头上缴国库，小头就由弟兄们自个分了……一共是八十万两，五万两出来，给下面人分分，再拿出五万两，打点一下宫里的管事太监、还有那些牛鼻子道士他们面上，每个人都有点甜头。这样一来，就谁也没闲话说了……剩下的钱我留了二十万两，你拿五十万两。”
沈默想也不想，便拒绝道：“无功不受禄，我要你的钱干什么？”
“怎能算无功不受禄呢？赵文华是你弄倒的，你拿这个钱也是应该的。”陆炳耐着性子道：“你放心，账目上已经做干净，赵文华全家也灭了口，这世上已经不存在这些银子了。”
沈默却只是摇头，气得陆炳骂道：“爱要不要！”说着又起身取来个楠木盒子，递给他道：“你要结婚了，我也没法去吃你的喜酒，这个就当贺礼吧。”
沈默打开那盒子，就见一件暗金色的背心，摸一下非丝非毛，有一种金属质感，稍显沉重。
“这是我家传的宝甲，可挡弓矢弹丸，还冬暖夏凉，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东西。”陆炳道：“但我现在也用不着了，你此去难免遇到危险，就送给你吧……这个总不会拒绝了吧？”
“师兄家传的宝贝，怎能随便送人呢？”沈默继续推辞道。
“只管拿去。”陆炳瞪眼道：“好东西不用就是废物一件。”
“那好。”沈默终于点头道：“我先借用几年，等你家有人上战场时，我再还回来。”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陆炳摇头道。
“师兄不也说了么，再好的东西，不用也是件废物。”沈默笑道：“我也不会一直用这玩意儿，还是你们家用处大。”
“到时候再说。”陆炳点头道：“收起来吧。”
※※※
从都督府回家，已经入夜了，跟若菡说会话，沈默说起那件宝甲，便献宝似的拿出来，展示给她看道：“拿剪子过来，我戳戳试试，看看是不是真能刀枪不入。”
若菡笑着给他取来，沈默便单手拎着软甲，单手持剪子往甲上戳去，只听一声闷响，剪子被挡在外面，并不能进入分毫。
若菡笑道：“肯定是真的了，人家陆太保还能给你假货吗？”
沈默却面色有异，搁下剪子，双手搓一搓那软甲，听听里面的动静，再里里外外打量一圈。对若菡吩咐道：“把里子拆下来。”说着将那甲递给若菡，自己则起身，把房门紧紧关上。
若菡依言把里子拆开一角，竟看见了厚厚几张官票，最上面一张的面额是白银八千两，见票即付，认票不认人。
她轻‘咦’一声，将整个绸子里全部拆下来，便看到密密麻麻的官票，笼统起来竟有两本书那么厚，清点一遍，竟然足足五十万两……她将那摞钱递给沈默，不发一言。
沈默也点一遍，吃惊道：“不会是他缝在里面忘了吧。”
若菡拿起盒子，伸手摸了摸，将垫在盒里的绸子揭开，一个信封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沈默拿起来一看，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五个字道：‘就是给你的。’
“这是干什么？”若菡轻声道。
“没看见么？给我的。”沈默搁下那摞银票，双手交叉在胸前道：“可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呢？”
“不如明天给他送回去。”若菡轻声道。
“我师兄这会儿已经进宫了，半个月不会出来，就是想送也送不回去了。”沈默摇头道：“你把它缝回去，先收着吧。”
若菡再不作声，将信与官票重新缝回宝甲里，听沈默道：“等过几年，我俩再见面，再把原物奉还。”
“这样最好。”若菡展颜笑道：“要花钱咱自己挣，可不能靠这些致富。”
沈默拥过她柔软的腰肢，在她香唇上印下火辣的一吻，嘿嘿笑道：“别人守清廉靠的是节操；本官却靠的是娘子。”
“都是一府父母官了，还没个正形。”若菡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道。
“呵呵，本官随和嘛。”沈默说着，一双贼手游走在若菡身上，一脸销魂道：“今晚上我不走了吧。”
若菡的脸色登时一片酡红，嘤咛一声道：“好吧。”
“是吗。”沈默大喜过望，坐直身子道。
若菡却趁势躲到一边去，咯咯娇笑道：“你在这睡吧，我去找柔娘去了。”
沈默登时垮下脸来，满面愁苦道：“你就真的忍心……”
若菡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回首朝他抛个销魂的秋波道：“一年都等了，还有最后一个月，你肯定可以坚持的。”
“真是……想和你睡觉难，难于上青天啊。”沈默怪叫一声，躺在床上抱着若菡的锦被，深深嗅一口气道：“真香啊……”
若菡望着没正形的夫君，脸上尽是幸福的笑。
※※※
第二天中午，沈默如约来到徐阶家。比起豪阔的大都督府，徐府显得有些寒碜，前后三进的小院子，甚至连李本家都不如，十分的艰苦朴素……让人无法相信这是一位一品大员的府邸。
一般官员见到堂堂次辅所居如此，定然会肃然起敬，但沈默可是从江浙来的。认识一大票苏松官员，王用汲和王崇古都跟他说过，徐阁老家是松江最大的地主，垄断当地超过三分之一的棉花供应，甚至在他未来的辖区江苏，也有桑园数百顷，占有五分之一的蚕茧供应。
要知道松江的棉布和苏州的绸缎，都是大明朝最名牌的货物，向来为海内外所垂涎。而徐家控制相当比例的原材料，其家之富，肯定要超过赵文华许多的……再对比一下徐赵两家的住宅条件，让沈默不得不感叹，徐阁老真是数大包子的……
徐阁老今日穿着居家的便服，仿佛一位书坊中的教书先生，亲切的拉着沈默进幽静的后堂中落座。桌上菜品相当丰盛，足显主人宴客的诚意——除了几个精致的小凉菜外，摆着一碟黄泥螺，一碗东坡肉，一碗酱鸽子，一碟马兰头，一篮脆香排骨，一盘响油鳝糊还有红烧划水，八宝鸭子、清炒鸡毛菜几个特色的松江菜。
有好菜，当然还有好酒，一瓶绍兴花雕十年陈，在瓷壶中装着，在水盆里温着，壶内佐上姜丝与话梅，仅是闻上一闻，一种他乡遇故人的温情，便在人心中弥漫。
徐阶笑道：“这可是你师母亲自下厨，她的手艺都是轻易不露的。若不是听说今日来的是文魁星，我都没这么好口福。”
沈默一脸受宠若惊道：“师母错爱，恩师说笑了。”便给徐阁老恭敬的斟酒。
“也给自己满上。”徐阶呵呵笑道：“北方的酒太烈，咱们南方人还是喝花雕的。”
恭敬的敬徐阁老一杯酒，沈默笑道：“学生曾经吃过松江菜，这个菜系清新，甘甜，鲜美雅致，能让俗人都变雅了。”
“还是个行家呢。”徐阶笑道：“那你可知道，松江菜中哪道菜最重要。”
“是……”沈默点一点其中一盘道：“这个黄泥螺吧？”
“正是。”徐阶开怀笑道：“若是黄泥螺泡制不好，就休言它菜了。快快尝一尝。”
沈默也不推辞，尝几个入口即化的黄泥螺，只觉着糟香浓郁、醉味醇和、咸鲜合一、余味绕舌。不由用句松江话赞道：“鲜得眉毛掉脱！”
这夸奖让向来不动声色的徐阁老，竟眉飞色舞起来，亲自给沈默斟酒，笑道：“来我家吃过饭的北方人都说松江菜别的都好，就是有个小螺蛳难吃得要死，不知道一股什么怪味，而且是生的。徐阁老还每次都叫我尝，当做宝贝……”只听他很认真道：“所以啊，那以后我就学乖了，再请北方人吃饭，都不上这道仙菜，以免暴殄天物。”说着自己都笑出泪来。
沈默自然也跟着笑起来。
※※※
黄泥螺开了胃口，一杯花雕又入了肚，徐阁老又招呼沈默尝几筷子菜品，果然是道道品味十足，让人很轻易吃出主人的诚意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阁老才打开话头道：“这次你去南方，原本是任杭州知府的，但严阁老提出让上一科的状元唐汝辑担任，陛下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就把你改为苏州知府了。”说着笑道：“不过你也不用纠结。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见两地没什么差别。而且杭州有总督、有巡抚、有布政使、有按察使，四个婆婆管你一个媳妇儿，还不如在苏州能放得开手脚。”
沈默点点头，轻声附和几句……这都是木已成舟的事情，徐阶不可能只是拿出来炒冷饭，肯定是有别的用意。
果然听徐阁老话头一转道：“但你在苏州，也不可能一帆风顺……现在朝廷中有些人，把你要干的差事，视为大肥肉，肯定要狠狠啃一口；而对于那些闽浙海商来说，你又不啻于在砸他们的聚宝盆，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这话陆都督也提醒过学生。”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悲观，因为绝大多数人，还是支持开埠的。”徐阶为他减压道：“据我所知，海商垄断走私，肆意压低价格，早已经惹得很多人怨声载道。自从听说朝廷要重开市舶，大多数人便已经停止与海商交易，等着你这位大救星去解救……你得跟这些人多接触一下，尽量的团结他们，来抵抗各方面的压力。”
见这位信奉‘百言百当，不如一默’的徐阁老，竟然一反常态，不厌其烦地对自己谆谆教导，沈默一面用心倾听，一面琢磨对方的用意……对于徐阁老这种老牌政客来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绝不是污蔑。
在沈默看来，他之所以如此，至少有两层含义。首先，两人之间的师生关系，已经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徐阁老想通过这种举动，来暗示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已达到将自己彻底俘虏的目的。再者，从这番话本来的含义中，可以体会到，徐阁老是在隐晦的为苏松的大户说情……所谓‘团结他们’，换种说法就是给予他们特权。
但无论如何，他面上都要表现出感激之色，对徐阶道：“多谢恩师指点迷津。”
“呵呵……”徐阁老笑道：“我这也只是纸上谈兵，具体会是怎样，还得你去苏州自己摸索。”
沈默点点头道：“学生干这种风口浪尖的事儿，早就做好了迎接明枪暗箭的准备，只是远离京师，难免会忧谗畏讥，担心被人攻讦……”
“这个你不必担心，因为严党是支持开海禁的。”徐阶道：“而我大明的朝政，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平稳了……”说着给沈默找出一份邸报道：“这是今天内阁下发的，你还没看过的。”
沈默打开一看，原来是严阁老一品九年再满……换言之，他担任首辅整十八年了，只见严嵩疏言道：‘国家考课旧典，群臣历俸九年者例不引奏复职，况臣忝居廷臣之首，再历九载，无尺寸之功，以年以例俱当引避。’原来是按例请求引退归山。
沈默心说，这老家伙要是真退了多好，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见接下来便是嘉靖帝的优诏褒答，称赞他‘忠诚勤慎，辅赞年久，勋绩茂著。’不允其辞，且赐宴于礼部，荫其一子为中书舍人。
徐阶脸上挂着淡淡苦涩道：“看到了吧，严阁老虽然年届八旬，但依然老当益壮，丝毫不显昏庸，陛下对其依然很是倚重。”说着叹口气道：“六部尚书中，吏部尚书吴鹏、工部尚书严世蕃系严嵩的心腹，而兵部尚书由老将许论接替丁忧离职的杨博……这个老许年近古稀，已经只想着安稳退休了，所以一切将帅黜陟，兵机进止，都听严世蕃的指挥。”
“至于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户部尚书方钝，刑部尚书王鏊等虽砥节奉公，未尝与严党有染，然都不过是雷同附和，明哲保身罢了。”徐阶无限苍凉的叹息道：“严党权倾天下，对于朝廷来说，自然是极大的危害，但对于你要做的事情，却是一个契机。”
说着定定望着沈默道：“你得抓紧这个机会，做出真正的名堂来，让市舶司成为大明的钱粮之地，到时候不管政局怎么变，你都可以稳坐钓鱼台了。”
“学生受教了。”沈默起身肃容道。
※※※
两日后，辞别了京里的好友同年，沈默携家眷护卫踏上了南下的官船，目的地是阔别已久故乡绍兴。
离开了京城这个龙潭虎穴，沈默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一路上有说有笑，优哉游哉，快乐无比。他却不知道，那号称人间天堂的苏州城，已经变成一个更加凶险的虎穴，正悄无声息的等着他到来。
【本卷终】
第六卷 【春风又绿江南岸】

第三七一章 婚礼
嘉靖三十五年腊月初七，黄道吉日。
虽然距离过年还早，但绍兴城中却一片张灯结彩的忙碌景象，其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过大年。
但与过年那种大众的节日不同，今天全城出动，只为了一个人的婚礼——绍兴父老的骄傲，前无古人连中六元的现任苏州同知兼江南市舶提举司提举，沈默沈拙言，要在今天赢取殷家大小姐为妻！
而且是皇帝赐假归娶！建国迄今已经一百七十余年了，这才是第二回！在绍兴父老看来，所有绍兴人都与有荣焉！也都愿意亲身参与这场注定写进历史的——隆重婚礼！
既然是皇帝赐假归娶，绍兴府和下属两县就得齐齐动员起来，从几天前就开始准备。有人要问了，不就是结个婚吗，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因为前来道贺的人太多了……
先说官面上的，江浙两省的官员，自总督胡宗宪，浙江巡抚阮鹗以下，来了二十一个知府，至于县令更是超过百五十人。再加上以俞大猷和卢镗为首的军方二十几员将领，还有以黄锦为首的三十几个守备、织造、镇守、监场、采办、粮税、矿税太监，光这些人及其随从，就达到两三千人。
但这还不是大头，还有江浙两省大户乡绅，甚至还有从福建、山西、山东赶来道贺的，足足有五百多户……加上其随从，便是四五千人。
最离谱的是，甚至还有十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们的目的显而易见，都是冲着沈默这个市舶提举司提举的名头来的。
最后加上亲朋好友，本省名流，足足要一千桌还得有零头！
要开这么大的宴席，肯定是得请酒楼来张罗的。对于绍兴城的酒店来说，买卖倒是一桩好买卖，可是当府里把这事儿跟各家酒店的老板一说，大家却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彼此干瞪眼，谁也不敢接下来……上百桌的宴席，就已经是能张罗的极限了，现在桌数翻了十倍，还有那么多的达官贵人，出了篓子谁担得起？其难度何止增加百倍？
但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想干也得干，不相干也得干！
没办法，十几家大酒楼的老板联手接下这活，并推出个叫柴守礼的老板当大拿，负责居中组织调度。
先是场地的问题，一千多桌宴席，这是任谁家也张罗不开的，只好将城隍庙前的广场暂时清空了，在那里摆开宴席……
桌椅方面也是个问题，就是把绍兴城所有的酒店搬空了，也不过七八百套桌椅，没办法，只好各家各户的去借。好容易凑齐了一千多副。
将盛菜用的餐具杯具、炒菜的锅铲也一体备齐后，却发现厨子太少了。只好又请了临近四个府的一百多名厨子，还配了一千多名帮厨，这才解决了人手问题。
至于食材……一船船的猪羊菜蔬从全省各地驶向城隍庙前的码头，就在码头上卸下来，当场处理，制备成各色菜肴的原料，等到这天使用。
好在不是夏天。
※※※
等到初七这天早晨，码头上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变成超大的露天厨房。
从上午开始，宾客们陆陆续续到场，离吃饭的时间还早呢，也不能让人家客人干等着，所以请了昆山的名戏班子，待宾客稍微多些，便开始依依呀呀的唱戏，给先来的客人解闷。
大概临近中午的时候，大人物们才陆续到齐，等新任东南总督胡宗宪，新人浙江巡抚阮鹗，布政使、按察使，以及各位知府大人出现，场上近万人齐齐问安后，大人们就坐。那一身簇新礼袍的会稽知县，便高声扯一句道：“开席！”
那些帮厨的伙计们便端着一个个长条盒子，将一盘盘冷拼送上酒席，但这些东西主要是做样子好看的……虽然今儿艳阳高照，虽然绍兴冬日不算太冷，但毕竟是腊月了，谁也不愿意吃一肚子凉，都巴望着热菜能赶紧上来。
其实那声‘开席’一喊出来，早就等在那的厨子们，仿佛接到命令的士兵，立刻开始噼里啪啦把食料下锅，煎炒烹炸、熘汆烩炖，转眼便装盘上菜！流水般地供应着热腾腾的菜肴。
因为宾客档次不同，菜品也当然不同，这次共有上等鱼翅二十席；中等鱼翅五十酒席；次等鱼翅一百席；再次一等直接没有鱼翅，但海参鲍鱼尚在；等到最次一等就只有鲍鱼了。
每一档酒席在用料上肯定有差别，但还是厨师的手艺决定了酒席的档次。以那最尊贵的鱼翅为例，下等的是满桌人一道‘翠盖鱼翅’，一个细瓷大冰盘，上面整整齐齐铺上一层四寸来长的鱼翅，下面大半是鸡丝、肉丝、白菜垫底，既不烂，又不入味。纯属中看不中吃，明显是厨子本身没做过鱼翅，现学的冷盘。
中等的‘大排翅’就好很多，上等的‘小包翅’更是可以称之为美食了，显然是出自鲍翅楼的师傅之手。
至于供应主桌上的大人物们的鱼翅，又是另一番情形……虽然也叫‘翠盖鱼翅’，可从用料到做工，就截然不同了！选用上品小排翅发好，用母鸡汤文火清炖，到了火候，然后用大个紫鲍、云腿，连同膛好的油鸡，用荷叶一块包起来，放好作料来烧。大约要烧一个时辰，再换新荷叶盖在上面，上笼屉蒸一刻钟，再另换荷叶盖在菜上上桌，这才是真正的翠盖鱼翅。
不过这样菜肴非得大厨才能大拿，也只有这些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品尝得到。
※※※
沈默这个新郎官，乌纱帽上插着大红花，跟着一身六品礼服的老爹，从主桌开始，挨桌的敬酒，虽然不用喝酒，但一千桌下来，爷俩已经是腿脚发软，头晕眼花了。
老爷子可以先回家歇会儿了，但沈默不行，因为冬天日短，看太阳还有一个时辰就落山了。他得抓紧时间，去迎新娘！
为什么得这个时候迎呢？因为现在是黄昏！因为‘婚礼’的‘婚’其实是个别字，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昏礼’。因为黄昏时分乃阴阳相交之时，此时男女结合顺应天意，大吉大利，所以称为昏礼。
这边已经昏了头的沈默穿着大红朝服，带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出发了，那边殷家也是一片忙乱……只有若菡的绣楼里，是一片静悄悄的。
因为就在方才，若菡拜祭了亡母，免不得要呜咽哭泣一场，边上的姑姑舅妈，好容易才劝住她道：“咱们得快点了，看着吉时已近了。”
若菡点点头，擦干眼泪，通红着双眼道：“麻烦你们了。”这天对新娘子来说，是应该哭的，不哭不孝顺，所以不必在乎哭成肿眼泡什么的。
若菡她姑便手持五彩纱线，左右搓合，借助纱线的绞缝，反复在她面额上来回滚动，绞除面额汗毛……然后舅妈们帮着剪齐额发和鬓角，修眉点唇扮妆起来，这叫开面整容。女子一生只开一次面，就是在嫁人这一天。
待把若菡的容貌拾掇完毕，姑姑舅妈们便端来了她的宜人冠服！这就是若菡的婚服！不是姑姑舅妈们当年穿戴的‘凤冠霞帔’，而是堂堂五品诰命夫人才能穿戴的服饰！
姑姑舅妈们痴迷的望着那头冠上缀着沉甸甸地珠翟、珠牡丹、翠云、翠牡丹叶、抹金银宝钿花，林林总总地缀物足足有几十样，单单看着就觉得目眩神迷。那大袖礼服则是真红色丝绫罗所制。霞帔上绣着云霞鸳鸯文，华丽无比……
当她们好容易把双眼移开，再看向若菡的目光，竟然在羡慕之上，还有几分嫉妒。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对女人来说，一副诰命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就是最高的追求！
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姑姑舅妈们忙擦干口水，把嫉妒埋进心底，给殷宜人穿戴起来。却都暗暗发誓，要让儿子孙子之类的发愤图强，将来考个进士当个官，给老娘也挣一副诰命回来……就算是敕命也行啊。
刚刚给若菡穿戴完，便听到前院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妇人们齐声道：“花轿临门喽！”
※※※
确实是男方迎亲的花轿到了，但女家放炮仗迎轿之后，旋即又虚掩大门‘拦轿门’，这是女方的年轻人要利市呢，虽然硬闯一定能撞开，但自古还没人干过这么煞风景的事儿！
待男方付出相当代价，让里面人心满意后，大门才重新打开，那顶八抬大轿也终于着了地。
但让沈默比较奇怪的是，花轿的轿门是朝外的，他真想出声提醒一句：‘嘿，哥们，把轿子倒过来多方便？’不过他谨记自己今天就是一会喘气的木偶，心说：‘人家女方不嫌麻烦，我操什么心？’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女方出来个舅舅之类的，一手举着红烛、一手持着铜镜，向轿内照一下，又让沈默好一个郁闷，难道还怕里面连马扎都没有吗？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沈六首那么大的学问，却不知道这叫‘搜轿’，是为了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而轿口之所以朝外，也就是为了避免将鬼撵进家里去。
然后男方喜娘进去女家催上轿，因为女方会佯作不愿出嫁，得催促三次，所以借这个工夫，沈默进去给老岳父以及一干‘外戚’敬酒，因为要赶在黄昏行大礼，不能一一敬过，沈默只给老岳父磕了头，单独敬了酒，其余人便一齐敬了。
殷老爷今天的心情，叫一个五味杂陈，既有为女儿觅得佳婿而高兴，又有将要把心肝儿宝贝送给别人的不舍，还有想起自己老伴的难过。最后种种情绪化为一股力量，使劲拍打着女婿的肩膀，小声威胁道：“你要是不好好对我闺女，看我……看我不……”这种日子不好说什么‘打打杀杀’，但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候后院喊一声：“新娘子出来了！”沈默赶紧回避，揉着肩膀就到外面等……其实他进来敬酒都是不应该的，只是一想到老岳父孤苦伶仃怪可怜的，要是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她闺女接走了，实在是不当人子。所以就进去了，好在谁也不敢说他啥。
若菡蒙着大红盖头从后院出来，这时候该由娘亲喂上轿饭了，寓意不要忘记哺育之恩。但现在只能由父亲端着，让婶子喂了，只是这样愈发让她心酸，泪水止也止不住。
等到吃完了上轿饭，若菡给爹爹磕头，一直比较坚强的殷老爷，终于老泪纵横了，别过头去道：“上轿吧，好好地过日子。”
父女俩哭一场，姑姑和舅妈扶着哭成泪人的若菡，走到大门外，到了轿子前，姑姑哭道：“囡啊囡，侬抬得去呵，烘烘响啊！侬独自去呵，领一潮来啊！”舅妈也哭道：“侬敬重公婆敬重福，敬重丈夫有饭吃……”
这让在一边当摆设的沈默十分不爽，心说：‘那是我媳妇哎，我能虐待吗？’
尽管是依依惜别，但新娘子还是上了轿，坐定后就不能移动臀部了，这是寓‘平安稳当’意。
又有一位女方的福全妇人，将一只焚着炭火、香料的铜脚炉搁到新娘子的座位底下。现在冬天还好，要是夏天的话，非捂出一屁股痱子不可。
然后放炮仗，并用茶叶、米粒撒轿顶驱邪之后，终于可以吹吹打打起轿了！
八抬大花轿在街上通过时，又引得无数围观老百姓十分羡慕，因为寻常百姓结婚时，都是坐四抬轿子的——只有诰命夫人才能坐八抬的轿子。
※※※
时间掐算的十分精准，花轿进入沈家大门，正好是夕阳西斜，红霞满天的时刻。沈家大开中门，奏乐放炮仗迎轿。
轿子落下，乐声戛然而止，担任傧相的会稽山阴两县令便分立在大门左右，二人一个是‘引赞’，一个是‘通赞’。
只听引赞先道：“新郎伫立于轿前。”沈默赶紧从马上下来，依言站在轿子前。
通赞又道：“启轿，新人起。”轿门卸下，已经坐麻了半边身子的若菡，这才敢微不可察的活动活动腰，扶着喜娘的胳膊站起身来。
引赞接着道：“新郎搭躬！”沈默赶紧拱手延请自己的新娘，喜娘将新娘手中扎着大红绣球的红绸子，递给新郎子一端。
还是引赞道：“新郎新娘直花堂前。”二位新人便以那红绸红绣球相连，男左女右，沿着地上长长的红毡，进大门，直往正堂走去。
正堂前已经置香烛，陈祖先牌位。摆上粮斗，内装五谷杂粮、花生、红枣，上面贴着双喜字。
当引赞道：“新郎新娘就位。”时，两位新人已经站在供桌前。
通赞道：“新郎新娘进香。”便有人给新郎两束香，沈默就着蜡烛点着了，然后分一束给若菡。这时引赞道：“跪，献香！”
两人就给祖先的牌位跪下，随着通赞的命令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拜了天地祖先。
“二拜高堂！”通赞道。
一对新人，便给坐在上首乐得合不拢嘴的沈贺磕三个头，沈贺那眼泪啊，不争气地往下流，擦都擦不及。
“夫妻对拜！”沈默和若菡又互相三叩首！自此缘定三生！
“礼毕，送入洞房！”伴着这一声仙音，繁缛的拜堂仪式终于完成。由两个小儇捧着龙凤花烛在前导行，新郎执彩球绸带引新娘进入洞房。地面红毯上，却是铺着五只麻袋，新郎新娘的脚，都须踏在麻袋上行走。
踏过一只，男方的几个喜娘又递传于前、接铺于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传宗接代’！也有‘五代见面’的意思。
待把若菡送进洞房后，沈默只是稍座，便被一群婆娘撵出去，他得给外面的至亲好友敬酒……中午那些宾客基本上已经散去，只有关系特别近的才会留下来，参加这一席。
所以现在留在屋里的，都算是很亲的人了……胡宗宪坚持没走，唐顺之也在，还有沈老爷、长子、还有跟胡宗宪一齐出现的沈京，以及代表沈炼的沈襄，可见确实不论尊卑，只看亲疏。
大家都知道他不能喝酒，也不想搅了沈默的洞房花烛夜，便一人敬他一杯，便放他去洞房了……

第三七二章 洞房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羞看月阐人静处。
沈府后院的东厢房，是沈默这辈子出生的地方。为了儿子结婚，沈贺请人打通了东厢的三间屋，变成一个合书房、起居房和卧房为一体的大套间，并不惜本钱的进行了装潢，此刻焕然一新，富丽堂皇。
地板上铺着大块的厚厚红氍毹，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就连垂在地上的纱幔，也换成了喜庆的红色。用最热烈的方式，宣告着这是沈默和若菡的洞房。
这也是他俩的花烛夜。六根粗若儿臂的龙凤蜡烛爆着灯花，两个紫铜色暖笼中，堆满了寸长银炭，红彤彤的火光，与屋梁上吊下来的几盏红灯笼上下辉映，把个洞房暖红成一片。
床头的青瓷狮子钮香炉里檀香缭绕，烛光与香雾让屋子里朦朦胧胧，映衬着静静坐在床前，身穿大红色喜服的新娘子，更显诱人无比。
※※※
此时月上柳梢头，房里的丫鬟婆子们都散了，洞房里只有新郎与新娘两人，“可算是清净了。”沈默长舒口气道：“结婚这种事儿，一辈子一回就足够了。”
原本坐在合欢床前作娴静状的若菡，差点没一头栽到地上，心道：‘难不成，你原先还做了二婚的打算？’
不过她盖着红盖头，沈默也看不清伊的表情，便走到她面前，自顾自道：“今天可累坏我了，起码敬酒一千桌，手都举不起来了。”
隔着盖头，若菡只看到沈默的一双大脚，却不见他任何动作，不由暗暗郁闷道：“怎么还不揭盖头呢？”
正在胡思乱想间，若菡就听得略微沉重的呼吸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好像弯下腰了，他要干什么呢？
突然，若菡感到盖头被微微向上掀起，登时紧张起来，紧闭着双眼，用力抓着手中的鸳鸯喜帕，连呼吸都忘记了。
用嘴将若菡的盖头叼起来，沈默却一下子呆住了，虽然已经熟悉了妻子这张闭月羞花的娇颜，但今日的若菡分外不同……虽然桃颊嘴唇、鼻隆眉黛的面容依旧，但也许是那额发鬓发由自然变换向精致，也许是那凤冠霞帔烘托出的喜庆隆重，让若菡一直含蓄着的美，在这一天、这一刻，终于毫无保留的全部绽放！
古书上说，菡是未盛开的水莲花。若果说今日以前的若菡，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虽然纯美却带着青涩，是一种让人难生绮想的绝美；那今日的新娘子若菡，终于彻底释放了所有的芳华，美得让人惊艳心颤，让人无法把持。
见沈默迟迟不声不响，若菡忍不住双眼睁开条缝，便看到一身大红吉服的夫君，嘴里咬着大红的盖头，正在痴痴地望着自己……若非两人已不是初见，若菡肯定会以为，自己不幸嫁了个傻夫婿。
但即便已经有过耳鬓厮磨，若菡也从没见夫君如现在这般可爱……只见他那双亮若星辰的眸子中，不再是洞彻人心的清明和不温不火的淡定，此时此刻流露出来的，却是千种的喜悦、万种的柔情，和一丝丝让她微微得意的痴迷。
※※※
过了好一会儿，沈默终于回过神来，想要说话却忘了口中还含着盖头呢。一张嘴，那盖头便掉落，样子极为滑稽，惹得若菡不禁莞尔道：“怎么不用银挑子？就在桌上搁着呢。”
看一眼桌上静静躺着的银秤杆，“难道还不够称心满意么？”沈默呵呵傻笑道：“若菡，你今天太美了。”
若菡红着脸道：“瞎说，人家一直都是这个样。”说着终于款款起身，上前为夫君除下厚厚的喜服。
看若菡在给自己脱衣服，沈默一下子冲动了，使劲咽口唾沫道：“终于可以一起困觉了么？”
若菡的小脑袋一下子垂下去，无力道：“怎么总想着那事儿？”
“你要是一年多看得见吃不着，你也着急。”沈默嘿嘿笑道：“娘子，让为夫也为你宽衣吧。”说着就往若菡身上毛手毛脚。
若菡赶紧撑开他道：“还不行……再等会。”
“啊？还不行？”沈默吃惊道：“今晚可是洞房花烛夜，难道要促膝长谈到天明吗？”
“还没喝合巹酒呢。”若菡的脸都红的滴水了，心说看来这一年来是把他憋坏了。
沈默只好答应，暂且按兵不动。
若菡要给他穿件轻便的长袍，却被沈默拒绝道：“马上又要脱掉了，何必多此一举呢？”便仅穿着白纱中单，连鞋也不穿，光脚踩在地毯上，跑去桌上拿起一个匏瓜葫芦道：“是这玩意儿吗？”
若菡这时也将自己的吉服除下，本想换上罗裙，脑子里却盘旋着那坏东西方才的混账话，竟然红着脸将罗裙搁下，也穿着中单过来，接过沈默手中的匏瓜，轻轻一分，原来浑然一体的葫芦便分成了两个瓢，之间还有红丝线相连。
※※※
沈默内心火热，手脚勤快，端起桌上的女儿红，将两个瓢斟满酒，心中暗赞道：‘果然酒是色之媒啊……’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若菡却不去端那卺瓢，而是如依依柳枝一般，轻轻偎在他怀中，沈默立刻报以热烈的拥抱，今日的拥抱特别踏实，也格外的投入，因为他们是夫妻了，彼此的契合，就像那两个卺瓢一样，严丝合缝。
当微微的娇喘、无意识的轻呓停下后，若菡轻轻为夫君梳着黑发，低声呢喃道：“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合卺处，绾作同心结。”
沈默心一热，便拿起桌上的小剪刀，从若菡右边的云鬟处剪下一缕乌黑的秀发，然后把剪子递给若菡。
若菡也从沈默的左边发丝中剪下一缕，然后灵巧的将两绺头发互绾、缠绕成同心结，轻轻按在胸口，绝美的面庞上，泛着神圣的光，用无比郑重的语气道：“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一生不离弃，哪怕贫又殇。”
听着若菡坚定无比的结婚誓言，沈默知道，她一定会做到的，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她的过往，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誓言。
沈默觉着自己也该说点什么，接过同心结来，也按在自己的胸口道：“若菡，我的妻子，今日我俩结合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将永远爱着你、珍惜你，对你忠实，始终不渝。”他觉着含蓄的东方誓词，已经没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了，非得用这种西洋人的方式才行。
火辣辣的誓词，让若菡如饮烈酒，兴奋的有些眩晕了，喃喃道：“相公，我也是，若菡一辈子都是你的人了……”沈默心头又是一热，拦腰便把若菡抱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抱着她走到合欢床边，稍有些用力的搁到锦被上，呼出一口热气道：“终于肯从了我么？”
“酒……”若菡通红着脸，声如蚊鸣道：“喝了合卺酒，就好了……”
“瞧我这记性！”沈默蹦下床去，两步跳到桌边，将那一对卺瓢端过来道：“快起来喝，相公我已经箭在弦上了！”
若菡摸一把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的，便与沈默各拿一个，手臂交错而饮……那酒是甜甜的米酒，匏瓜所制作的卺瓢却是带着苦味的，所以夫妻合卺，即有彼此合二为一的意思，还有同甘共苦之意。
待饮过之后，沈默要接过去搁回桌上，却被若菡红着脸拿过那对卺瓢，很虔诚的拜了拜……沈默心说看来是要收藏啊！谁知下一刻，若菡便把两个卺瓢掷于床下，小意的看一眼，便满脸喜色的轻呼一声，旋即却又捂着脸钻到被子里去，连脑袋都不露。
那些负责教导新妇的女人们都说，饮完合卺酒之后，要将两个瓢扔到地上以卜合谐与否。如果恰好一仰一合，它象征男俯女仰，美满交欢，天覆地载。这阴阳合谐之事，自然是大吉大利的了。
但这些话，打死也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沈默看着地上那一仰一合的两个卺瓢，莫名其妙的挠挠头，再一看锦被下那玲珑有致的曲线，便将探究的念头抛到脑后，啊呜一声扑了上去。
※※※
沈默以为若菡钻进被子，是要放弃抵抗，谁知小新娘竟然紧紧揪住被角，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任凭沈默千呼万唤就是不出来！
沈默一时间有些老虎吃刺猬，没处下嘴的感觉，他绕着诱人的‘小粽子’团团转几圈，终于发现了防线的漏洞……若菡毕竟不是千手观音，顾了上就顾不了下，脚头的被子明显不是滴水不漏。
沈默便绕到床尾，看准方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盗铃，一下子便伸进锦被里，握住了若菡的一只小脚丫，只觉盈盈只堪一握，曲线极为优美。刚要称赞几句，若菡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沈默怕伤到她吓到她，赶紧举手投降道：“你要是还没做好准备，咱俩今晚促膝谈心也不是不可以的。”沈相公这叫欲擒故纵，对若菡向来必杀。
果然，听他这样说，若菡也顾不得羞煞，拥着锦被坐起来，一双美足却紧紧收在身下，小脸满是乞求道：“相公……想要哪儿都行，不过能不要碰妾身的足吗？”
“为何？”沈默已经人间大炮一级准备，头脑中的血液明显不够用了，竟然白痴似的道：“你说个理由先，不然我可不答应……”
若菡小脑袋垂到胸口，声如蚊鸣道：“我不是莲足……”
沈默这才恍然大悟，这丫头为什么不肯让他把玩玉足？原来竟是怕不入情郎的法眼，心中好笑之余，顿时生起一股怜惜，双手扶着的她的肩膀，目光中一片和煦的温柔道：“那些女人从小把脚层层缠着，仅为了取悦男人，便把自己弄得足小至极，其行必废不说……其实那脚无比畸形，无比怪异，看一眼都要把隔夜饭吐出来，我不知美在哪里？”
若菡全然没想到夫君会作此一说，但女人的天性却让她在感动之前，忍不住问一句道：“夫君看过谁的金莲？”要知道，在这个年代，金莲是女性最隐秘的器官，程度还要超过另外两样，即使亲妈亲奶奶，也不会给他看的。
沈默这个汗啊，他能说自己是看照片吗？“这个，那个……”一拍脑袋道：“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你曾经看过，然后深有感触，立誓不再缠足吗？”
若菡这才恍然，却又问道：“不是安慰我吧？”
沈默无奈的蹲在床上，一脸愤慨道：“我最恨人家缠足了！自自然然的多美呀？干什么要那样自虐呢？跟你说实话吧，之所以在见到你时还没定亲，就是不想娶个小脚娘们，想想都不寒而栗，还怎么抱着睡觉？”说着嘿嘿一笑道：“当初你告诉我自己是天足，可把我高兴坏了，心说就是这双脚了，这辈子我娶定了！”
若菡终于信了，如释重负的长舒一口气，却冷不防被沈默把手再次伸进被子里，嘿嘿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方才这一耽误，我得损失多少钱啊？”
若菡吐吐丁香小舌，却仍然压着双足，沈默伸不下手去，只好用迷离的目光望着她，用磁性的声音道：“来，让夫君好好看看我朝思暮想的那一对儿。”深情款款必杀计，乃是他对付若菡的又一绝招。
若菡果然妥协了，稍稍欠欠身子，便被他将双足扯出了锦被。
见夫君要扯下自己的白袜，若菡央求道：“先熄了蜡烛吧……”
却不知她现在是羊入虎口，只能任其宰割了，便见沈默笑嘻嘻道：“那我还看什么？”说着就将若菡的罗袜一把除下，若菡的脚瑟缩一下，却被他紧紧握着，只好强忍着羞意，小脚趾轻轻蜷着，任由他把玩，那羊脂白玉般的小脚丫温腻柔软，触手更是一握便让人销魂……
※※※
敏感的纤纤双足被沈默细细的揉抚，不消一会儿，若菡便化为一汪春水，任君采撷了。
新婚洞房中红烛高照，沈默终于动手除去若菡的白纱中单，露出里面鸳鸯戏水的月白湖丝肚兜，却已经遮不住她的冰肌玉骨和傲人身材，那雪白粉嫩的新剥鸡头肉，在朦胧的光晕里，晃得沈默一阵阵眼晕。
他使劲吐出几口热辣辣的气息，伸出一双大手，顺着若菡后背优美动人的曲线，从肩头滑向挺翘的玉臀，着手处几如凝脂一般滑腻，甚至连天下闻名的湖丝绸缎都显得粗糙了。‘丰若有余、柔若无骨’八个大字兀然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由赞道：“恐怕最名贵的花朵，也比不过你的娇嫩。若菡，你可真是水做的女人。”
感受着夫君的双手在身上游走，游到哪里，哪里便如触电般酥麻，若菡感觉到自己身体产生了从来没有过的奇异愉悦，她浑身娇嫩的肌肤都泛起了粉红色，怦怦的心跳间便偶尔泄出了腻人的娇吟，那双眸子更是迷迷蒙蒙地氤氲着雾气，口中喃喃问道：“那夫君可是泥做的？”
‘嘿嘿，你夫君我可是铁做的！’沈默心中得意笑道，但闷骚的本质让他话到嘴边，改成为：“是啊，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沈默一边轻吻着她的耳垂，一边在轻声低吟，轻轻与若菡贴合在一起，便如那合卺一般，紧密无间。那温柔磁性的声音，让若菡渐渐放松下来，一双粉嫩的藕臂搂住了夫君的脖颈，也在他耳边呢喃道：“将咱两个，一起打破……”
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第三七三章 一个无趣的人和一个有趣的人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沈默与若菡一对玉人，良工琢就，宛若天人。更喜是情深意浓，你侬我侬，男欢女爱之事，比别个夫妻更胜十分。除花烛破瓜夜，因怜惜娇娘而浅尝辄止之外，待三日回门后，沈默推却一应公务应酬，便整日与娘子成双捉对，朝暮取乐，真个行坐不离，梦魂作伴。
只是自古苦日难熬，欢时易过，才到大年初七，胡宗宪就连派三道信使，令他速去杭州会晤，说是有紧急状况等他处理。
沈默原本还打算出了十五再走呢，一下被弄得措手不及，却也不敢耽搁，与信使说翌日启程，便去各处辞行。他估计这一走，不管是要面对什么事儿，都得去苏州上任了，有心带若菡同去，却不想被同僚看了笑话，反复琢磨之后，还是决定孤身上路。
等到了夜间，又与若菡商量，让她先在家里待着，等事情安定下来，再接她过去。若菡初时也深明大义地答应了，后来却想到兴许数月不见，恩爱夫妻，如胶似漆，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何忍分离须臾？何况数月？不觉两泪交流，暗自伤神。沈默也自割舍不得，柔声安慰不已，一直折腾到下半夜才睡。
等到天亮，若菡却已经起身，在外面为他收拾行李。沈默悄悄起身，从后面紧紧抱住她道：“我这次去，纯属情非得已，只要一安顿下来，就把你接过去。”
痴缠了一夜，若菡已经平和多了，她轻声道：“正事要紧，相公勿为妾身挂念……”说着看看外间正在摆放碗筷的柔娘，轻声道：“你把柔娘带去吧，也好有个伺候的人儿……”
“还是让她留下和你作伴吧。”沈默摇头道。
“让她跟你去吧。”若菡偷偷掐他一把道：“口是心非。”
沈默嘿嘿笑道：“你瞧你瞧，到底是谁口是心非？我看你还是无事生非哩。”虽然他很想带着柔娘一起上路，但现在他已经食髓知味，唯恐自己把持不住，弄出人命来就麻烦大了。索性干脆谁也不带，还能给若菡一个的好印象，便忍痛割爱，决定孤身上路。
等到吃过饭，与妻子垂泪惜别后，又去正屋拜别了老爹，沈默便带着自己的四十亲兵，到城外又与胡宗宪派来接应的护卫汇合，浩浩荡荡往杭州去了。
这几年沈默曾经数度赴杭，要么乘船、要么骑马、也曾像这次一样坐过马车，但哪里的排场都不如这次的万一。
只见一辆气派轩敞的四架漆黑马车前，是一队大红斗篷，浑身被甲的骑兵，整齐的在前面开路。后面也有一支护驾的骑兵，马车两旁还有两队随骑，气势十分的煊赫。
这是标准的总督排场，如果沈默自己排出，便是了僭越。可这是东南总督胡宗宪的安排，在外人看来就是那位权倾东南的胡总督，在传达与那位炙手可热的沈知府的相亲相善！
当然这其中，也有胡宗宪显示自己吃水不忘打井人，当官不忘大恩人的意思。
※※※
队伍一路奔行，傍晚到了萧山驿。已经穿上七品武将服色的铁柱拱手道：“大人，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这吧，明天中午到杭州。”
沈默从马车上探出头来，往前面看看，问道：“怎么不进去？”
“回禀大人，门口好像有些冲突。”铁柱赶紧禀报道：“卑职这就去请他们让道。”
沈默竖耳一听，果然有争吵声音。扶着铁柱的胳膊，从马车下来，活动下酸麻的手脚，迈步走过去道：“瞧瞧去。”
铁柱没法，只好吩咐队伍暂时停下，自己则带着两个人赶紧跟上去。
沈默走过去，只见一个驿丞打扮的胖子，带着几个驿卒挡在驿站大门口，与一个布衣中年人对峙着。那中年人的身后，还瑟缩立着一个衣衫褴褛、怀抱着个瑟瑟发抖的干瘦孩童的老者。
这些人起先的争执沈默没听见，但那些面朝他的驿馆人员一见到有大队人马过来，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耐性。只听胖驿丞对那中年人大声道：“赶紧闪到一边去，别当了贵官人进驿的道！”
那穿着粗布棉衣棉袄，背上挂着斗笠的中年人，闻言回头看看那气派的仪仗，那清冷的目光甚至与沈默一交错，竟又若无其事的转回头去道：“你把钱给老人家，我们自然会让开道路。”
驿丞怒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只是跑腿的，有什么事儿去萧山县城，跟我们县尊大人说去！”
“那好，我们今晚就住着，你明天跟我去县城。”中年人沉声道。
“搞没搞错？这是官驿，只有朝廷官员凭堪合才能入住！”说着狠狠呸一声道：“你这刁民，还有这个老叫花子，此生休想进来一步！”
那中年人冷声道：“不就是堪合么？我有！”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沈默眼见，看到那是吏部专用的大信封……自己的委任状就是用这玩意儿装的。
驿丞狐疑的伸手要去拿那大信封，却被中年人一缩手，便捞了个空，不由愠怒道：“你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便见那男子从信封中掏出一张写着字的信纸，上面的大红关防足有一寸见方，正是吏部大印的分寸。他用三根指头拎着那张纸，抵到那驿丞眼前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驿丞和几个手下凑近了念道：“命福建南平教谕海瑞，迁南直隶苏州府长洲知县……”念完后却仍然将信将疑道：“不会是偷的吧？”实在不怪他们有此一问，只见这位仁兄身穿粗布棉衣，脚踏沾满泥巴的布鞋。手中牵着一头大灰骡，骡背上还驮着简单的包袱竹笼，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那叫海瑞的冷声道：“反正我跑不了，你明日跟我去见你们县尊，就知道我海刚峰到底是不是真的了！”他人虽瘦小，但声音威严浑厚，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屈服了。
驿丞与边上人合计一下，道：“算了算了，快进来吧，别挡了贵人的道。”
海瑞哼一声，侧身对后面的老人家道：“咱们进去吧。”这次却和颜悦色，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话音刚落，那驿丞却又阻拦道：“你进去可以，他们俩不行。”说着皮笑肉不笑道：“里面住的都是大人，让这个老叫花子进去成何体统？”
“老人家不是叫花子，是自食其力的烧炭人！”海瑞冷冷道：“他用了一冬天的时间，砍了几千斤的柴火，烧出了上千斤的木炭，全指望着换些钱过年度春荒了！哪怕你们给他一半的钱，也不至于饥寒交迫到如此地步！”说着便怒发冲冠起来，逼近那两人道：“可你们呢？都两个月了还不给钱不说，竟忍心看他们祖孙在外面哀求两天两夜，既不让他们进去避寒，也不给他们一水一饭以充饥，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几人被他训得站都站不稳，哪还敢放刁？驿丞暗叫晦气，让开去路道：“带他们去丁字房，再给点米面让他们自己做饭。”说着一脸郁悴的对海瑞道：“大过年的遇到你这个丧门神，我真是倒了霉了！”
海瑞也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驿丞，接着把缰绳往他手里一递，便扶着老人径直进去。
驿丞道：“哎！你这骡子给我干嘛？”
“喂！”说着话，海瑞已经走进了大门，看不到踪影了。
※※※
沈默静静站在不远处，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收在眼底。待海瑞进去后，那驿丞飞快地跑过来，点头哈腰道：“让大人久等了，您老里面请。”
沈默好笑的望着他道：“不看我的堪合吗？”
“您老玉树临风，如神仙下凡。”驿丞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谄媚笑道：“又有这么高规制的护卫，小得就是瞎了眼，也知道您是哪位啊。”
“我是哪位？”沈默笑问道。
“您姓古月。”驿丞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是咱们东南总督的公子对不对？”沈默差点没一头栽倒地上。
“大胆！敢污蔑我家大人！”铁柱扬起马鞭便抽那驿丞道：“看来你不光是狗眼看人低，你还是老眼昏花！”
驿丞抱头求饶道：“爷饶命啊，小得有眼不识泰山，请问您是谁的公子？”
让铁柱停下手，沈默如是回答道：“绍兴推官的公子。”便带着护卫扬长而入。
望着全副武装，鱼贯而入的彪悍护卫，那驿丞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真是欲哭无泪啊，心说果然是见了丧门神。
驿卒凑过来，小声问道：“头儿，怎么侯推官的儿子都这么大派头？”萧山是绍兴府的一个县，哪怕最下层的小吏，也对府里的大人们耳熟能详。
“不对，侯推官年关好像调任南京了，现在的推官好像……”驿丞使劲琢磨道：“姓沈吧。”终于恍然大悟，一脚踢开挡路的手下，屁滚尿流的追上去道：“状元公，状元公，您老这边请，最好的跨院在这边呢……”
他这一咋呼不要紧，让投宿驿站的官员都听到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与大名鼎鼎的沈六首结识的机会，都纷纷开始写名帖，备见面礼，准备登门造访。
却也有孤陋寡闻的，派人到处打听是哪位状元公，一个仿佛谁家的老仆，便问了个明白，反复嘟囔着：“沈六首，苏州同知，沈六首，我可不能记错了。”
“这是哪家没谱的？派个老糊涂出来打听，也不怕误了事儿。”在众人的嘲笑声中，那老仆佝偻着腰，缓缓回去西边跨院。
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在门口站岗的卫士，望向他的目光却充满了敬畏。更惊奇的还在后面……待院门关上，老者那虾米似的腰，竟然奇迹般地挺直了，几个身材婀娜、面容无限姣好的劲装佩剑少女，莺莺燕燕的迎上来道：“公子您回来了？”
那又变成公子的家伙，笑嘻嘻摸一把身边少女的酥胸道：“该叫大叔才对……”他的易容术简直如入化境，就连那双眸子竟然也混浊无声，浑若七老八十的样子。
“大叔……”几个少女一起娇声道，说完却花枝招展的笑作一片。
那公子左拥右抱着两个美女，在莺莺燕燕中进了房中，身边一个女子想要给他卸下脸上的易容，却被他伸手按住道：“算了，上一次妆得半个时辰呢，太麻烦了。”
“您还要出去呀？”聪明的女孩子一下就明白了。
“嗯。”那‘老头公子’点头道：“不过不是现在，等三更天吧，客人都走了我再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只听他充满促狭道：“看看能不能把状元郎吓尿了炕。”
“公子真坏……”又是一阵莺莺燕燕。
※※※
话分两头，说回沈默，到了驿馆中，刚换了燕服，就开始有来宾拜访。他虽然很想歇息，但官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至少不能得随便罪人，他只好打起精神，不厌其烦的接待每一位来访者，倾听他们千篇一律的恭维之词，然后还以适度的恭维，保证每个人都满脸笑容而来，开开心心离去，至少不会说他沈拙言倨傲怠慢之类。
这一折腾，就到了三更天，最后一位访客才离开，沈默舒展一下疲惫的手脚，倚在炕头上闭目养神，显然是耗尽了精力。
铁柱端着铜盆过来道：“大人，洗脚了。”
听沈默用鼻音‘嗯’一声，铁柱便动手除去大人的鞋袜，将他的双脚往盆里搁进去，谁知就在下一秒，沈默‘哎哟’惨号一声，把两只通红的脚倏地收回来。一下子困意全消，使劲往两只脚上吹气道：“你要秃噜猪蹄呢？”
铁柱伸手试一试水温道：“不算太烫啊……”
“你练得一身水牛皮，哪还知道冷热……”沈默气急败坏道：“快，给我拿凉毛巾敷一敷。”心里不由暗叹道：‘报应啊，这就是不带柔娘来的报应啊。’
铁柱赶紧跑出去，不知拿了毛巾，还端了盆醋回来，给大人好一个冷敷加醋泡。
就是这样处理，沈默还是双脚火燎燎的痛，但见铁柱一脸愧疚的模样，他便忍着痛，装出一脸放松道：“看来这醋还真管用，几乎不疼了。”
铁柱终于如释重负，沈默把头往枕上一搁道：“我困了，你也出去休息吧。”
“是……”铁柱想要将那个醋盆子端出去，却被沈默阻止道：“把醋放这吧，这味儿能预防感冒。”
大人向来将风寒引起的头疼脑热叫‘感冒’，铁柱都习惯了，便搁下醋盆子，端着水盆起来，吹灭了大多数灯火，仅留下靠墙一盏油灯，让大人起夜时有个照亮，便出去了。
※※※
铁柱端着水盆出去，开门倒在天井里，看看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没有月也没有星，穿着夹袄还冷飕飕的，不由喃喃道：“大人怎么说我不知冷热呢？那盆里水是热的，外面天是冷的，我觉着我还是知道的……”说完便要往天井里泼水，却转念又自言自语道：‘夜里弄不好会结冰的，万一把起夜的滑倒了多不好。’便哗得一声，将一盆水全泼到了房檐下的冬青丛中，然后便转身关门进屋。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到，在冬青丛后面，静悄悄趴伏着一个鬼魅似的黑衣人……那黑衣人的素质极高，就算被洗脚水兜头浇透了，竟然也一动不动。
待院子里恢复安静好久，那黑衣人才无声息的动了一下，从花丛中闪到墙根下，谁知湿透了的身子不动还不要紧，一动便透骨凉啊，不由暗道：‘早知这样，本公子应该穿着鲨皮水靠来……’想到这又骂自己贱人，心说：‘若是知道会喝洗脚水，本公子还来个头啊。’

第三七四章 抓刺客！
因为是朝廷的驿站，卫士们不担心大人的安全，所以除了门口有岗哨之外，其余人都在屋里呼呼大睡，这也给了黑衣公子为所欲为的空间。
那位黑衣公子的身手高超，至少轻身功夫不次于鼓上蚤时迁，只见他施展壁虎游墙功，贴着屋檐下的黑影，便悄无声息的摸到正房的窗下。
从腰间拔出涂了炭的短刃，他准备拨开窗户翻进屋去……正屋里熄灯到现在半个多时辰了，根据他的经验，屋里人应该已经进入深度睡眠了。但稍微一琢磨，觉着还是谨慎点好，便从身上蘸点水，悄悄浸湿了窗纸，轻轻一捅……那窗户的左下角，就开了个小洞，他把脑袋凑过去，准备看看里面人睡着了么。
借着屋里一点如豆的灯光，他看到那位传说中的沈六首已经躺在床上……见他果然睡着了，黑衣公子邪邪一笑，便将手中匕首查到窗缝中去，刚要用力，却听到里面沈默起床的声音。
吓得黑衣公子连刀都来不及抽，便倏地缩到地上，紧紧贴着墙面，心中打鼓道：‘难道遇到高手暴露了？’正准备风紧扯呼，赶紧溜掉了，却听到里面有哗啦啦的水声，和一种混合了舒服与痛苦的呻吟声。
黑衣公子忍不住好奇，又悄悄凑到洞洞上往里看一眼，只见那沈同知正在……洗脚，他把两只脚泡在盆里，连双手也伸进去，很认真很用心的搓着双脚，确实是在洗脚。
此人为何睡了一会儿才起来洗脚呢？黑衣公子聪明绝顶的脑瓜子，主动帮对方想到了合理的说法……一定是洗脚前就睡着了，现在才补上。
‘还真爱干净呢……’黑衣公子心说：‘果然是小白脸的大才子啊。’便继续蹲在那里等待，冷风一吹，湿淋淋的身上凉飕飕的，不由打个寒噤，只好抱着胳膊缩成一团，以御风寒。
好在过了没多会儿，里面便没了动静，黑衣公子凑到洞洞一看，果然洗完脚又躺下了。
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会儿，约摸着对方该又睡着了，他便瑟缩着起身，再次伸手握住刀柄，刚要用力，却听到里面人又一次起身。
‘还睡觉么？！’黑衣公子怒了：‘怎么这么不消停？’便又听到哗哗的水声，再凑过去一看，那家伙竟然竟然又在洗脚？
‘难道没洗干净？’黑衣公子聪明的脑袋有些浆糊了，他使劲揉揉眼睛，确认对方的确在洗二遍脚，强压下心头巨大的荒谬感，他只能以‘此人有变态的洁癖’作解释。
黑衣公子摸一摸自己的头发，竟然已经结起了冰碴子，心中却怒火熊熊燃烧，如果就此空手而归，那身上这结了冰的洗脚水，岂不是白喝了？竟咬牙切齿道：‘好吧，我等，你总不会洗三遍脚吧……’看来这人也是有股拧劲儿的。
但世事无绝对，当他满怀希望第三次准备开窗时，里面的家伙第三次起身，开始第三次洗脚……黑衣公子双手紧紧抓着窗台，以免巨大的无力感把自己击垮，他那聪明绝顶的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放着好好的觉不睡，怎么老起来洗脚呢？
‘不会是发现我了，戏弄于我吧？’黑衣公子警惕的望望院子，一片静谧，只有呼噜声此起彼伏，显然一切正常。
‘那就只有医书里记载的夜游症了！’黑衣公子暗暗断定道，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据说夜游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作甚，虽然是在动弹，但跟睡觉无异，就算你走到面前，他也毫无所觉。
为了谨慎起见，黑衣公子又等了一个循环，在沈默第四次躺下，然后第五次起来洗脚时，终于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在冷风中憋屈一晚上的黑衣公子，终于按捺不住了，不再等待，不再犹豫，伸手按住冰凉的刀柄，微一用力，便无声的拨开了里面的插销。
轻轻拉开窗户，探进头去，几乎被冻僵了身子，完全失去了灵敏，他咬牙切齿翻进半边身子去，往里一看险些魂飞魄散，只见那‘梦游症患者’正一脸警惕地望着自己，手里还端着那盆反复洗过脚的洗脚水。
※※※
人生最大的操蛋在于，你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天堂和地狱，往往只在一线之间，也许上一刻还阳光明媚，下一刻就变成了电闪雷鸣。
比如说沈默，还没有从新婚燕尔的幸福中回过味来，便开始享受孤枕加难眠的痛苦……没了温香软玉在怀还是其次，主要是两只脚火辣辣的钻心疼，他想叫人喊医生，但现在已经是下半夜了，大家都睡觉了，还是撑一撑等到天亮再说吧。
只是分明很困倦，却一直无法入眠，他感觉双脚又痛又胀，搁到哪里都不妥当。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开始拼命的胡思乱想，从上辈子想到这辈子，他发现自己两辈子都吃过很多苦，起点也比别人低很多，但混着混着就比别人好不少。其实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骨子里有种自虐精神——他从来都认为，混得不好，不是时代出了问题，而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努力，只要保持昂扬的斗志，日复一日的奋斗，就一定会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不管是四百年后还是现在！
往日的各种心酸快乐、落魄得意在心海起伏，沈默突然觉着自己很男人，是精神上顶天立地的那种。只是激动过后，疼痛袭来，让他不能自已，忽然感觉自己很软弱！烫一下就成这样子，实在不像个男人！
只好起来把双脚重新搁到醋里，登时疼痛如冰消雪融，放松舒服的快要呻吟出来，只是怕外面人误会，才勉强忍住没有出声。待双脚完全觉不到痛感时，便浑身轻快的躺下，困意袭来，渐渐入眠……
谁知过不一会儿，清晰的疼痛又一次把他弄醒，沈默无可奈何，只好重新做起来泡脚，然后疼痛又一次消失，舒服，睡觉……然后又一次痛醒，起身，泡脚……
如是往复，都记不清重复了多少次，折磨得沈默欲哭无泪。不禁暗自呻吟，长夜漫漫，难道就要这样渡过吗？
渐渐的，他被折磨的有些神经衰弱了，不知是在第五次，还是第六次的时候，竟然出现了幻觉，他好像听见什么轻微的响声，但没在意。可接着那窗户好像也开了，冷风嗖嗖的吹进来，让沈默不禁打了个激灵，只好不情愿的抬起头来，便骇然发现，一只手从窗户伸进来，然后是一个黑咕隆咚的脑袋。
‘贞子？’沈默浑身汗毛直竖，牙齿格格打着架，想要伸手捂住嘴巴，却想起是反复摸过脚的，只好作了罢。这眨眼的功夫，他也冷静下来，毕竟是恐怖片洗礼出来的无神论者，很快就确定对方是人，黑衣人，手持利刃、翻窗而入的黑衣人！
“有刺客！”沈默扯破喉咙高喊一声，顺手抄起脚盆，把泡了不知多少遍脚丫子的一盆醋，兜头倒了过去。
闻到那刺鼻的味道，黑衣公子大惊失色，这是传说中的唐门毒液吧？慌不迭的翻身往外面躲避，无奈力不从心，慢了半拍，还是被浇了半边身子。
黑衣公子重重落在地上，摔了个头晕眼花。这时院子里喊声四起，正屋，两侧厢房，和南面的下人房中，都有人往外冲，黑衣公子见事不好，忍住疼痛，抱着半边膀子，狼狈的往西墙跑去。
铁柱等人已经追出来，见那刺客慌不择路，跑到最高的一堵墙下，都十分高兴，纷纷叫道：“抓住那小子，别让他跑了！”便从四面八方扑了过去。
那刺客几乎被冻僵了，又摔了一下，下盘已然不稳，步履都踉踉跄跄，虽然跑到了墙下，但那光溜溜的高墙足有一丈半高，谁也不信他能越过去。
但黑衣公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跑到墙角下，蹲下身来，匕首一挥，便听咔嚓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崩弦呼啸的响声，他竟然如大鸟一般飞身而起，姿态优美的翻墙出去。
铁柱他们扑到墙边，只听到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对方已经落在对面了。
“追！”这让自诩大明最强护卫队的铁柱大人情何以堪？他气急败坏的跺脚道：“他跑不了！”因为驿站地方有限，胡宗宪的五百护卫没法住进来，只好在外面露营，方才警讯一响，铁柱便法令命他们将驿站团团围住，现在再想跑出去，是绝对不可能了。
※※※
这时，沈默也阴着脸披衣出来，其实他不想摆个臭脸，只是两脚踏地便钻心的疼，如果不把脸板起来，就只能皱成菊花了。
“大人请进屋，外面危险。”铁柱赶紧上前道。
“危险个头。”沈默骂道：“这么多护卫站在这，还有什么危险？”言外之意，你们都睡着的时候，我才会有危险呢。
铁柱听出大人的意思，满脸羞愧的单膝跪下道：“是属下这半年多来懈怠了，请大人责罚！”
“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沈默摇头淡淡道：“罚你有什么用？能把那刺客罚出来吗？”
“哎……”铁柱重重叹口气，咬牙切次道：“大人请放心，属下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蟊贼给挖出啦！”说着起身道：“小的们，开始搜！”
“搜、搜、搜，搜你个头！”沈默没好气道：“那么多官员住在这儿，你准备都得罪干净了么？”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铁柱忽闪着大眼睛道。
“当然不会。”沈默冷笑一声道：“总督府的护兵不是带着军犬吗？你让他们带几条过来。”
铁柱虽然不明就里，但服从命令听指挥是他的美德，闻言立刻起身出去，不一会儿便带着十几个总督府的亲兵，前者三条大狼狗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官兵们齐齐行礼道。
“醋。”沈默道：“那人身上被我泼了一脸盆醋，你们的犬能不能找到他？”
“没问题。”一个把总自信满满道：“咱们的犬就是为了搜捕警戒用的，醋味这么大，一定能找到那人。”
“那就走吧，找到了重重有赏。”沈默紧一紧衣领道。
“大人您就别去了。”铁柱道。
“少废话。”沈默径直跟着狼狗们出去，反正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还不如跟着去耍耍呢。
铁柱只好吩咐手下打起精神来，便跟着大人出去了。
※※※
他们绕到墙外，先到了那人落地的地方，借着通明的火把，沈默看到两丈外一棵粗大的毛竹上，悬着一长一短两根绳索，难道那黑衣人就是利用这东西飞出来的吗？
沈默接过一个火把，往墙根下一照，果然看见在墙角排水口的石柱上，还拴着另外一段绳索。显然对方是利用弓箭原理，将两根绳子绑在毛竹上，然后将其中一根绕过地上的石柱，将毛竹尽量拉弯然后固定住，这样一股强大的反弹力便蓄了起来。然后再将另一根绳索送到院子里，只要砍断蓄力绳，它自然就被毛竹的反弹力猛地拉出来了。
很简单的机关，就地取材，只用到两根绳子，甚至不需要接应者，便能一跃出去。只是越简单的方法就说明对方越不简单……艺高人大胆不说，仅这份儿洞察力，就让人胆寒。
沈默敢说，如果不是自己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今夜就被那人暗算了。想到着，头皮一阵阵发麻，彻底阴下脸道：“必须找到他！”
兵丁们便带着狼狗四下搜索，很快便找到刺客的落点，让狼狗闻了之后，摸出肉干来喂一块，三条狗马上兴奋起来，几乎是拖着主人就跑，只是其中两条往西，还有一条却朝沈默直扑过来，要不是兵士反应快，强行拉住了，险些就把沈拙言给咬到了。
“笨蛋狗日的！”兵士对那条狗拳打脚踢，倒让沈默怪不落忍的，笑道：“我身上也有醋味，也不能算它错了。”
兵士其实就是怕沈大人一怒之下，把自己的狗杀了，才施以苦肉计的，此时自然停了拳脚，磕头不已。
“跟那两条去看看。”在铁柱等人的护卫下，沈默往犬吠的地方快步行去。
大概走了十几丈远，到了驿馆的西跨院外，犬吠声更大了，却不是那两条狼狗，而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凶猛而威严的吼叫声。
反观他们的两条狗，一反方才的凶猛，竟然缩着尾巴不敢出声了。这让兵士们很没面子，对沈默解释道：“大人，里面有獒。”
“哦。”沈默点点头道：“确定是这个院子么？”
“是的大人。”兵士道：“犬一直追到这儿，没有一点犹豫。”
“敲门。”沈默颔首道。
铁柱便上前去砸门，老半天之后，里面有人道：“大半夜的敲什么门？”
“让你开门就开吧，哪来这么多废话？”铁柱骂一声，抬脚就把门闩踹断了，手持刀枪的卫士冲进去，转眼却又落荒逃出来，原来两条狮子一样的巨獒，咆哮着冲了出来。
“弓弩手准备！”铁柱气坏了，一扬手道。马上就有无数闪着寒芒的弩弓对准了两条巨獒。
里面一个唿哨，两只獒立刻退了回去，一个娇俏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柳眉倒竖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吃了雄心豹子胆吗，看清楚我们是哪里人！”说着一举手中灯笼，只见白底上写着‘平湖’二字。
“你们陆家的？”铁柱彪悍的神情凝固住了。
平湖，是浙江的一个地名，隶属于嘉兴府，有大族豪族不下数十，但有资格以‘平湖’代称的，只有一家，那就是陆家，陆炳的陆家。
“知道怕了就好！”女子微微得意道：“还不速速退去？”
“大人……”铁柱回头望向沈默，这事儿他可不敢做主。
沈默淡淡道：“假的。”
女子怒道：“谁敢假冒陆家？”
“我师兄是世代门阀，对子弟约束极严，万不会出现蟊贼的。”沈默微一甩手道：“进去搜一搜，以免有人打着我师兄的招牌四处招摇撞骗！”
“是！”既然老大如是说，小的们还有什么顾虑的，于是不再管那小娘皮，呼啦啦冲进去了。

第三七五章 交锋
当手下将院子，尤其是那两只大獒完全控制住，沈默他们的两条狼狗才进去，然而两条狗却失去了目标，在院子里直打转，不知道该哪边去。
原来院子里酸味冲天，借着灯光一看，地上到处都是醋，湿漉漉的仿佛下过雨一般。
“这是干什么？”沈默皱眉道：“往地上倒醋干什么？”
“打了醋坛子了，这你们都管呀？”那提着灯笼的厉害丫头又喳喳起来：“找不着就赶紧出去吧。”
“欲盖弥彰……”连铁柱都看出来了，对沈默道：“大人，搜吧？”
“把人都叫出来。”沈默对那丫头道：“现在怀疑你们与一桩意图行刺朝廷命官案有关，不要试图反抗，本官的脾气很暴躁。”
“咳咳……”西厢屋门打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者拄着拐杖出来，对沈默道：“敢问这位大人高姓大名？”
“苏州同知沈默。”沈默道：“你是这里负责的吗？”
“咳咳，老朽忝为寒家管事。”老者慢悠悠道：“有一事不明，您是苏州同知，怎么跑我们浙江的地面来抓人了，请问您可有总督府的许可，巡抚衙门的文移？”这老东西显然很不好对付。
“没有。”沈默却是连古往今来最难对付的嘉靖皇帝都能对付的怪物，只见他一甩袖子，不假思索、意态潇洒道：“不过本官就是本案的苦主，按照大明律，我可以在官府捕快到来之前，先行缉凶，以免对方逃脱。”
“那么说，您就是以苦主，而不是官方的身份了？”老者咳嗽两声道，说着双手一拍道：“都出来吧！”
便见四面房屋的屋脊上，出现了一排手持弩弓的护卫！
见锋利的弩箭指向自己，沈默声音转冷道：“按律，禁止民间持有弩弓，你们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这您就管不着了。”老者得意地笑道：“如果觉着不忿，可以向府里省里甚至胡总督反映，看看他们会不会管这个闲事……”说着声音渐渐转冷道：“沈大人您是南直隶的官，咱们是浙江的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要苦苦相逼呢？”
指着四面八方的弩箭，沈默笑道：“如果我非要让人冲进去呢？”
“跟您实话实说。”老者也笑道：“虽然我们不敢把您怎么样，但您的手下这些人，死上十几二十个的，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可以试试。”面对着赤裸裸的威胁，沈默笑了，他用一种看猴子的目光望着那老者道：“如果敢伤我的人一根毫毛，你看看是胡部堂，还是我师兄会保着你们。”说着狠狠的一挥手道：“把人都撵出来！”
那些总督府的亲兵还有些畏缩，但铁柱他们跟着沈默走南闯北，早就成了精，知道大人但凡这样说，就是笃定对方虚张声势……这就像小流氓打仗，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沈默一声号令，铁柱便带着护卫们冲进去，把屋里人全都撵出来，那老管家气得直哆嗦道：“好吧，好吧，这是你们不让我低调的！”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个象牙令牌道：“锦衣卫千户在此，再不乖乖住手，格杀勿论？”
“别管他们。”沈默也从袖子里拿出个令牌道：“锦衣卫指挥佥事在此，你们继续拿人……那个谁，你还不给我跪下。”这后一句，却是对那老者说的。
“你明明是个文官，怎么会有锦衣卫的腰牌呢？”老者质问道。
“你个老百姓都有了，本官为何不能有？”沈默冷笑一声道：“老人家，请把对别人的那一套收起来，本官是吃软不吃硬的。”说着一攥那腰牌道：“越是硬骨头，就越想往碎里捏！”
铁柱能明显感觉到，北京城里那个拘谨小心的司直郎，已经不复存在了。脱离了京城那个重重高压的樊笼，现在的沈默已经无需再看任何人脸色了。就算是胡宗宪也要让他三分，岂能被什么人吓住？
※※※
大概过了一刻钟，所有人都被集中到院子里，房顶上那些个弓弩手，也都被官兵们撵下来，缴了械，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稍有异动就会引来拳打脚踢。
“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都排成一排，快点！”铁柱高声下令道。
待人群被分开后，结果是十八个女眷，四十七个男子，沈默便和铁柱，以及几个见过那黑衣人背影的亲卫，开始在队列前寻索，想找出可疑分子来，谁知来回找了两遍，也没有一个像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铁柱小声问道：“那人不会是跑了吧？”
沈默缓缓摇头，又让军犬上去挨个嗅，也没有任何发现……现在满院子都是醋味，狗鼻子再灵又有什么用？
“大人，这里有十口大铁箱。”这时在屋里搜查的人抬出其中一口，重重搁在地上道：“打不开，也找不到锁！”
沈默看一眼那浑然一体的铁箱，目光最后落在那老者身上道：“打开它。”
“这个只有我们公子有钥匙。”老者一脸‘我也没法子’道：“如果强行开启会引发爆炸的。”
“你们的主子呢？”
“外出访友了。”老者道：“吩咐我们在这儿等个三五天，就回来了。”
“推得可真干净啊。”沈默冷笑一声道：“这么严密的机关，想必里面是好东西吧。”说着一挥手道：“扣下了。”
老者登时急了，连声道：“你可不能这样啊……”他本来想威胁沈默几句，却很自觉的意识到，此人根本就不鸟自己，说破天也没用，只好哀求道：“您老行行好，我家公子回来会拔了我的皮的。”
沈默看他一眼道：“不会吧，你这么高的地位，他能扒你的皮？”
“老朽就是个普通管家，有什么地位可言。”老头讪讪道。
“不见得吧？”沈默冷笑道：“见了本官，你连一点下跪的意思都没有，难道你们家的管家如此强项吗？”
“大人您误会了，老朽膝盖上有陈年老伤，没法下跪的。”老头歉意笑笑道：“给您作揖了。”赶紧给沈默深深鞠躬。
睥睨他半晌，沈默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好微笑道：“这样多好啊，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说着一拍手道：“这样吧，你把刺客交给本官，我保证不会再追究你家少爷的责任，自然也不会动这些箱子了。”
“这个真没有什么刺客啊。”老者一脸乞求道：“您也说了，您是我们大都督的师弟，那就是一家人了，寒家奉承还来不及，怎可能对您老不利呢？”
“看来是不打算交了。”沈默点头道：“好吧，那我先把箱子带走，等你们少爷回来了，告诉他，一手交人一手交货。”说着一甩袖子，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道：“对了，让他去苏州的知府衙门见我。”说着冷笑一声道：“那里才是我的地盘。”说完便扬长而去。
眼睁睁看着对方将所有的铁箱抬走，老头儿的心都碎了，待其全部撤走了，他便气哼哼的进了正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竟然气得哭起来，一边抹泪一边道：“什么狗屁才子，就是个青皮无赖嘛，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
莺莺燕燕们赶紧过来安慰道：“公子，公子，别哭了，咱们写信给大都督，让浙江锦衣卫收拾他。”
“收拾什么收拾？”老头带着哭腔道：“没看我诈唬不了他么？人家根本不担心我叔会怪他。”
“那您还去招惹他。”女伴心疼的给他擦泪。
“我就是想去把他的官服印信偷出来，警告他一下，哪想跟他起冲突了？”只听他满腹委屈道：“我都伤心成这样了，你们还指摘我。”
女伴们赶紧齐声安慰，又是给他烧洗澡水，又是帮他卸妆。只见那张如枣树皮一般的老脸除去后，一张如傅粉一般的俊面，终于得见天日。只见他的相貌俊美异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从鼻到唇无一不美，跟他一比，沈默都显得线条粗犷了。
不得不感叹，陆家的血脉就是好啊……
※※※
第二天，沈默上路，只是队伍里多了几辆大车，装着那十口大箱子……昨夜研究了好久，也没有弄出个名堂来，但这更让他确信，箱子里的东西，价值连城了。
沈默不禁心动道：‘如果不交刺客，那就把这些东西作补偿吧’……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有陆炳那层关系在，他也不好意思黑吃黑。
有这些沉重的箱子拖累，沈默抵达杭州的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差点就被关在城门外。
进城之后，直奔总督衙门而去……话说从周珫开始，就把总督府从南京搬到杭州的打算，并开始着手将原先的康王府翻新改建，用了近两年的时间，于年前才刚刚竣工。其间这座总督府的主人走马灯似的换了又换，最后便宜了胡宗宪。
总督衙门外的大坪按规制有四亩见方，暗合‘朝廷统领四方’之意。大坪正中高矗着一杆三丈长的带斗旗杆，遥对着大门和石阶两边那两只巨大的石狮，以空阔见威严。
从高大的辕门往里望去，又是一根高大的旗杆，再往前，便是偌大的中门。从里面遥遥透出的灯火一直亮到大门外，亮到门楣上那块红底金字的大匾：浙直总督署。
高檐、大门、八字墙、旗杆大坪，都是封疆大吏的气派。今天晚上这里的这种气象更是显耀，中门里外一直到大坪到辕门都站满了衣甲鲜明的军士，灯笼火把，一片光明。
如果告诉你，这么大的排场，只是为了欢迎一个五品官员而已，你可以不信，但如果告诉你，那个五品官的名字叫沈默，那你就不得不信了。
胡宗宪亲自到大门口，用最隆重的仪式迎接沈默，当铁柱掀开轿帘，两人四目相对，都有疑在梦中的感觉，尤其是胡宗宪，看到沈默重又意气风发，竟然鼻子发酸，双眼发热，有些哽咽道：“拙言！”
沈默却不敢托大，规规矩矩以下属礼参拜道：“属下苏州同知沈默，见过大人……”
胡宗宪哪肯让他跪下去，双手托住他道：“你我兄弟，还需这套虚礼吗？”
“规矩不能废啊。”沈默苦笑道：“何况是在衙门口。”联想起胡宗宪用总督的仪仗把自己接来，显然是有他的用意的，不过沈默却不能因此废了礼数，被人说闲话。
“在哪里都不用！”胡宗宪朗声笑道：“现在的江浙，就是你我兄弟的地盘了，谁敢乱嚼舌根？”
沈默感动地点点头道：“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默林兄了。”婚礼上他便已经知道，胡宗宪在升任总督不久，便将自己的号由‘梅林’改为‘默林’，据说是为了表示永不忘恩。但精通厚黑的沈默，却不惮以另一个角度诠释这个改变……赵文华号梅村，昔日赵胡两人以此称兄道弟，这是广为人知的。所以他觉着同样精通厚黑的胡部堂，是在撇清与死鬼赵文华的关系。
当然就算只是人家冠冕堂皇的说法，也足以说明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所以沈默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太感动，并没有腹诽他的意思。
※※※
胡宗宪亲热挽着沈默的胳膊，与他并肩走进大堂，笑道：“咱们一家人，也不必在外面了，到后堂去，也见见你嫂子和侄子侄女儿。”
这下沈默真有些受宠若惊了……要知道，这年代虽然世风日下，姑娘小姐的抛头露面极多，但在体面的官人家，还是恪守着理学，夫人小姐是轻易不见不出垂花门的。
现在胡宗宪邀请沈默与家眷相见，这样的交情，比通家之好还更进一层，如手足一般。
胡宗宪带他进了后堂，里面早已大张宴席，胡夫人和他们的一儿两女，站在门口迎接他的到来。风韵犹存的胡夫人，是为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大方的朝沈默福一福，含着笑问丈夫道：“这位就是你日思夜梦的沈兄弟了！”
“不敢当这个称呼！”沈默一躬到地道。
胡夫人还了礼，笑说：“叔叔对我们家老爷的恩情，他是整日挂在嘴上，连我这个妇道人家都耳熟能详了，您要是觉着‘沈兄弟’不合适，那咱们就改叫‘恩公’了。”胡夫人确实配得上胡宗宪，几句话就把初次见面的尴尬驱散了。
“那就更不妥了。”沈默笑道：“那小弟就厚颜拜见嫂嫂了。”
“咱们进去说。”胡宗宪笑道：“我兄弟还没吃饭呢。”便拉着沈默进去，要让他在正位坐下，沈默自然不会答应，两人推让许久，只好东西昭穆而坐，王夫人在下首相陪。
这时胡宗宪的儿子和女儿才上前拜见‘叔叔’，至少这叔叔年纪着实小了点，比胡公子还小一岁，只比他两个女儿大一点。
不过辈分这东西，是从来不看年龄的，既然是他们爹的兄弟，就得规规矩矩行礼叫叔。
当然这个叔也不能白当，好在沈默已经准备好了见面礼，送给胡公子一匹纯种的汗血马，两位小姐一人一套京城专供宫内的胭脂斋所产的水粉胭脂之类，喜得两个小丫头叫‘叔叔’都痛快了许多，就连胡公子脸上也有几分欢喜，显然这礼物是投其所好了。
沈默又送给胡夫人一大盒若菡用的那种‘雪莲养荣丸’，胡夫人是识货的，知道这东西对女人容颜来说，有枯木逢春之效，早就想讨唤一些了，只是苦于无门，现在终于得偿所愿，自然对这个便宜小叔子好感顿生，另眼相看了。
胡宗宪笑道：“他们都有礼物，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办？”
沈默哈哈笑道：“确实有好东西送给哥哥，到时候自己打开看就是了。”
胡宗宪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显然有些东西是不能当着妻儿的面拿出来的，遂呵呵笑道：“我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当真。”说着又埋怨沈默没有把弟妹带来。
沈默苦笑道：“您一日三催，我恨不得插翅飞来，哪还能携家带口呢？”
“呵呵，也是，那就下次吧。”胡宗宪笑笑，吩咐他老婆道：“夫人，你和孩子们敬了沈兄弟的酒，就请到里面去吧，免得兄弟多礼，反而拘束。”
知道这是有正事儿要谈，胡夫人和胡公子向沈默敬过酒，便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丫鬟侍奉。

第三七六章 尔虞我诈，谁是谁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胡宗宪说到正题上：“这么早把拙言你请来，是有两件事情相商，一件我的事，一件你的事，但归根结底都是我们大家的事。”
沈默笑道：“那先说默林公的事吧。”
胡宗宪道：“是关于王直的，其实他的代表已经来了，还在杭州过了年。”顿一顿又道：“和沈京在一起，还参加过你的婚礼。”
沈默跟沈京打过照面，晓得那小子平安归来，本想跟他一晤，谁知他竟然匆匆离开，原来是另有任务啊，缓缓点头道：“兄长不妨将原委道给我听。”
“我让沈京本人告诉你吧。”胡宗宪道：“他已经在偏厅候着了。”
“是么？”沈默惊喜道：“快快让他来见我。”
胡宗宪吩咐自己的丫鬟出门，须臾领回一个身穿七品服色，蓄着小胡子，颇有些人模狗样的年轻官员进来，一边行礼一边道：“拜见部堂大人，给状元郎请安了。”
沈默笑骂一声道：“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便起身拉着沈京坐下，亲热的直拍他的肩膀，对于这个堂兄弟，沈默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很挂念的。
沈京嘿嘿笑道：“我好歹这算是出使过的，现在干的是礼部邦交的事儿，当然要懂礼貌，守礼节了。”明明是在陪着个海盗头子玩，他却愣是说的这么神圣，惹得沈默笑不拢嘴。
胡宗宪也笑着对沈默道：“你这个兄弟虽然惫懒浑不吝，但确实有本事，是个能吏啊。”说着呵呵一笑道：“我已经拔他为总督府的理问官，虽然品级不高，但终归是个出身，早晚立了功，外放个知州、通判并不困难。”
沈默感激笑道：“我们兄弟俩能得到部堂大人的青睐，真是三生有幸。”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如果沈默光感谢胡大人对堂兄的照顾，沈京就会听着别扭，因为那样一来，把他的位置摆得太低了；可如果不表示感谢，显然又是不妥当的，所以沈默把自己也算进被照顾的行列，与沈京一齐致谢，每个人听起来都舒服。
胡宗宪心说：‘瞧瞧，多会说话？怪不得能在京城那池子浑水里飞黄腾达起来呢。’
※※※
吃几盅酒后，胡宗宪对忝陪末座的沈京道：“把你去日本的事情，跟拙言讲一讲，完事儿咱们合计一下。”
“遵命。”沈京道：“说起来是前年夏天了。”不由有些唏嘘道：“真快呀，转念两年了……”
“其实才一年半。”沈默微笑道：“说重点。”
沈京点头道：“前年我和部堂大人的侍卫长陈可愿，在蒋舟的带领下，前往日本寻找王直，几经辗转，在日本九州岛登陆，见到了当地的大名松浦家，出乎意料的是，大明朝官员的名号还是有相当威慑力的，不仅没有为难我们，还答应帮我们与王直联系。”
说着咋舌道：“你是不知道，那王直在日本混得那个风光啊，他在九州岛南部，割据三十六岛，称王称霸，那些日本诸侯，连个屁都不敢放。”说着抱歉笑笑道：“不文明了……应该是，连句话都不敢说。”
“难道日本诸侯不管么？”沈默奇怪道：“我听说这个时代日本号称群雄并起，有很多一代名将呢。”
“那些人吹牛比较厉害。”沈京笑道：“你想啊，区区日本、弹丸之地，却号称六十六路大诸侯，小诸侯更是不计其数，本来人就不多，还分成百八十伙，一帮能有几个人。”便回忆道：“我曾经亲眼目睹过松浦家与他们最强对手龙造寺的一场决战，两方人数加在一起也就两千左右，从早晨打到晚上收兵，一边死了一百多。”说着嘿嘿笑道：“放咱们国内，帮派斗殴也比这个规模大。”
待沈默和胡宗宪笑完了，沈京接着道：“那王直的生意超乎想象，他垄断了闽浙到日本，日本到南洋的黄金商路，拥有和控制各种船只两千余艘，直接隶属或者听命于他的，达十万多人，且他的直系部队还都配备了很厉害的西洋火枪，所以日本‘名将’虽多，还真没人敢打他的主意。”
“恰恰相反，他们对他十分客气，逢年过节还要送礼上贡，丝毫不敢怠慢。”沈京一脸感慨道：“因为他几乎垄断了跟日本的全部贸易，尤其是西洋火枪，那是诸侯们的最爱。”
沈默颔首，对胡宗宪道：“看来我们原先的推断没错。”
“是啊，现在一个徐海就把我弄得焦头烂额。”胡宗宪皱眉道：“万不能再跟此人发生冲突了。”说着对沈京道：“你继续说。”
“后来在松浦家主的引导下，我们见到了王直的义子毛海峰，又在他的带领下，辗转见到了王直。此人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面相十分忠厚，不过起初表现的并不友善，因为他听下面人说，全家人都被我们杀光了，所以也要杀掉我们。”虽然他是用轻松的语气在回忆，沈默还是能体会到当时的生死一线，又听沈京道：“当我们拿出他儿子的亲笔信时，他的态度彻底转变了，他十分高兴，说自己其实早就是朝廷的人，之所以远避海外，都是因为朱纨、王忬等人的迫害，其实他心里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归，并且愿意帮助朝廷平定倭乱。”
沈默万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转折，问胡宗宪道：“王直什么时候成了朝廷的人？”
胡宗宪面色尴尬道：“经我查证问询，似乎是有一些联系。”便将这段瓜葛讲给沈默听，原来当初朱纨在福建铁腕禁海，虽然最终失败，但对倭寇的打击也很沉重……当时福建主要有两支大的倭寇势力，一支是闽人李光头的队伍，另一支是徽人许栋的，王直当时便是许栋的二当家。
但经过朱纨的清剿，李光头和许栋伏法，王直收其余众，北上浙江。与他同期在浙海一带活动的还有陈思盼、邓文俊、王丹、卢七等海商集团。这些人的实力十分强大，连官军都不放在眼里，并不是遭到重创的王直一伙人可以匹敌。
为了避免被同行吃掉，王直便设法与海道、卫所官员接近，帮助他们剿除某些倭寇。以换取他们的好感和支持，利用官府的力量，王直吃掉了很多同行，渐渐壮大起来，并多方活动，希望可以合法‘互市’，与内地正常贸易。
但江浙官员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他们只是想利用他抵挡倭寇，并没有开放海禁，与他互市的打算，便以‘拿贼投献始容互市’为条件，哄骗王直捕杀海商倭寇，王直与官军配合，竟然真将陈思盼等人相继剿灭降服……
某天早晨，浙江的官员们才猛然发现，王直已经确立起了海上垄断的地位，入海通番的船只都只有插王直的‘五峰’旗号方敢在海上行驶。但因此经过幕后交易，和在台前较出色的配合，再加上王直向来出手大方，将官府上下打点的十分满意，浙江海防官员，便私下允许王直与内地进行贸易，这样就可以互利互惠了。
在那段岁月里，王直竟成了宁波官府的坐上客，因为他强大的实力和豪爽的为人，宁波海防官员对之更为倚重，视为股肱，双方相处的十分得宜。
但这段黄金岁月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王直的‘靠山’充其量不过是些徇私的地方官，人品如何暂且不论，主要是他们无法影响中央的方针决策，当督抚一换，一切重回冰点。
嘉靖三十一年，山东巡抚王忬改任浙江巡抚兼福、兴、漳、泉道，提督军务，他对沿海官员与王直这样的海盗苟且十分憎恶，启用因朱纨案下狱的卢镗、汤克宽等人，以及驻守广东琼州的右参将俞大酋。
但王直还沉浸在官商勾结的幸福中，他天真的以为，浙江的海道官员会永远把他当作维持海面秩序的助手。一时麻痹大意，没有察觉到当局这一明显的意图，结果被王忬以大军诱歼，损失惨重，己身也险些不保。
王忬的行动使他的幻想彻底破灭，王直感叹云：‘此皆赤心报效，诸司俱许录功申奏，何反诬引罪逆及于一家？’可见谁也有天真烂漫的时候……由于在大陆沿海无法活动，他便只得到异域日本开拓据点了。
因为当时日本战乱，物资匮乏，他这样垄断性的大海商，受到了日本人的礼遇。于是王直在日本结交了很多权贵大贾，因为他讲义气，重信用，慷慨好施，又读过书，不似一般的海商那样粗鄙……在日本人眼中，那简直就是儒雅的长者，因而广泛博得日本人的信任和推崇。
借助天时地利人和，王直的势力蓬勃发展，很快就恢复了元气，并实现了质的飞跃，已经成为了海上最强大的力量，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
“这就是我了解的全部情况，所以王直那样说，也不是完全胡诌。”胡宗宪诉说完毕，端起茶盏喝一口，对沈京道：“你接着讲吧。”
沈京挠挠头道：“讲到哪了……哦，对，别的不说，王老板确实很够意思，不但管吃管住，还带着我们周游日本全国。”说着咋舌连连道：“说了可能都不信，各地诸侯听说‘五峰船主’出访，纷纷列队热烈欢迎，好吃好玩好伺候，比对待他们那个什么……将军都热情。”即使到现在，沈京还是觉着不可思议，嘿嘿笑道：“说句不着调的，我都佩服死那老先生了，瞧人家怎么混的……”
沈默咳嗽一声，提醒越说越不着调的沈京道：“后来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正事办得如何？”
沈京这才讪讪打住道：“我们也着急啊，但王直只是让我们吃喝玩乐，迟迟不肯给我们答复，只说自己琐事太多，需要料理妥当再说。就这样拖了半年多，大概到去年二月份，他才突然对我们说，可以跟我们回来了。”咽口唾沫接着道：“当时他带着义子毛海峰，跟我们同在一艘福船上。谁知起航之前，他突然强拉着官阶最高的陈千户跳上了岸，对我们说自己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没有料理，所以让毛海峰先作为全权代表，来大陆跟我们谈判。”
对于这个结果，沈默毫不意外，如果王直真这样就回了国，那才叫怪了呢。
看着胡宗宪一脸失望，沈默安慰道：“虽然没有见到王直本人，但总算接上头了，也算是重大进展。”
胡宗宪缓缓摇头道：“你看看那个毛海峰送来的信再说。”便去书桌上取来一封信笺，沈默看一眼那笔字，尚算工整，再看文采，只能说是粗通，此人应该读过三五年的书。稍加判断之后，便开始阅读这封十分有特点的来信：
这封信开头，先是以谦卑的措辞，承认自己犯了罪，但愿意戴罪立功，为国家彻底剿灭倭寇，然后又话锋一转，吹嘘现在自己多牛多牛，有枪有船又有人，在日本很混得开，只要我四处游说威逼，他们肯定不敢再派人骚扰闽浙了。
通读全文，废话连篇，真正有用的只有一句：‘愿将松江各处旧贼或擒或剿、或号召还岛，惟中国所命，但要通货、互市。’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求朝廷开放海禁。
看完之后，将那封信搁在桌上，沈默轻声问道：“后来呢？”
“当时的局势看。”胡宗宪叹口气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他的，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说着看沈默一眼道：“但是……”
“但是现在朝廷准备重开市舶司了。”沈默笑道：“所以您觉着死结有解了，对吗？”这才是胡宗宪找他来的真正意图。
胡宗宪坦率地点点头道：“是的，那个毛海峰在我这待了半年多，听说朝廷要重开市舶司，急得上蹿下跳，从去年开始，就几次三番催我给他个准信儿好回去复命，我想让你去跟他谈谈。”
沈默恍然，胡宗宪之所以如此大的排场把自己从绍兴接来，就是为了凸显出自己身份的高贵，让那毛海峰愿意跟自己谈判。
沈默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面色犹疑道：“市舶司的事情，本身就承受着很大的压力，那些御史言官紧紧盯着呢，如果我一上来跟个倭寇头子瓜葛上，恐怕要鸡飞蛋打的。”
胡宗宪自然知道沈默不好忽悠，给沈京递个眼色，沈京忙借口出恭，躲开了这场密谈。
待沈京走掉，胡宗宪才压低声音道：“谁让你跟他真谈了？”
“您的意思是？”沈默不动声色道。
“假谈判，真诱敌。”胡宗宪小声道：“那个毛海峰虽然也算个精明人，但跟你完全没法比，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定能把毛海峰给说服了，让他去日本给王直做工作，让他回来谈判。”
“王直回来又能怎样？”沈默缓缓摇头道：“海寇以强者为尊，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虽然都听王直的，却都有独立的武力，王直在时，尚能控制这些人。如果他不在了，那些就会失去控制，到时事情会更加麻烦。”
“兄弟你过虑了。”胡宗宪自信笑道：“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昔日曹孟德都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难道我胡汝贞不会利用王直这张王牌吗？”
沈默无言以对，因为他对胡宗宪十分了解，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如果多说，反而会让双方原本很亲密的关系产生裂痕，没有一点好处……
但这并不意味着沈默屈从了……通过阴死赵文华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沈默的心机有多重……所以阳奉阴违这种事儿，他做起来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胡宗宪却以为沈默答应了，欢喜道：“他现在就在沈京家，你正好可以借口去沈京家住宿，趁机与他谈谈。”
“好吧。”沈默点头笑道：“谁让您是总督呢？”
胡宗宪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并不只是为这件事找你来的。”顿一顿，很严肃地对沈默道：“我要跟你谈一谈市舶司的事儿。”
“以总督的身份？”沈默淡淡笑道：“还是兄长的身份？”
“两者都要说。”胡宗宪道：“作为总督，我当然愿意你去干了，可作为兄长，我不想让你去趟这个浑水。”

第三七七章 沈京的老婆
“身为总督，我当然希望市舶司红红火火，财源广进了。”胡宗宪道：“去年俞大猷的水军成军，各地也都开始编练新军，卢镗、谭纶、戚继光等人，全都成了我屁股上的讨债鬼。”他叹口气道：“今年的军费预算，已经是嘉靖三十四年的整整一倍了……江浙就是一座金山，也快要被挖空了。”
“没办法，今年是万万不能加派了。”胡宗宪一脸辛酸道：“据说我现在已经有了‘总督银山’诨号，浙江的大户、百姓恨我恨得牙根痒痒。”
沈默轻声安慰道：“他们只是不明真相，早晚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是啊，不被了解的人最可悲矣。”胡宗宪端起酒杯到嘴边，皱皱眉头，又搁下道：“我顶着骂名，从抗倭大局出发，搞些加派，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加派仅是我筹措军费的途径之一，我还采用了很多渠道筹集军饷。”说着屈指算道：“或取自官府，或取自富室，或暂借岁派……从去年至今，奏留浙江原派河工银十五万两于本省充饷，结果让工部好不愿意。又奏留两淮余盐银二十万两，得罪了户部；再奏请淮浙两运司各发银十万两，运浙直军门充饷，又得罪了一片人。对于外省调来的兵马费用，我也请求各省支付，尽力把江浙的负担减少到最低限度，结果又把各省同僚给得罪了。”
“这一切的一切，那些骂我‘总督银山’的人却视而不见。”说着一脸愁绪道：“现在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沈默满脸同情的安慰胡宗宪道：“要想不挨骂，就得不做事，要想做点事儿，就得让人骂，且做的事情越大，骂的人就越多，这是无可奈何的。”但心里却暗道：“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你胡宗宪到什么时候，也改不了这个‘弄权术’的习惯。”
他起先说，什么身为总督，想让你好好干，身为兄长，不想让你趟浑水，但现在这么一番‘总督的诉苦’，却表明了他的真实态度……帮帮忙吧兄弟，可千万好好干，多挣钱啊。让沈默这个当弟弟的，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口，确实是个高手。
后面虚伪的‘兄长担忧’，自然成了没营养的废话，沈默强撑着听完，一脸感激道：“哥哥对我太关心了，您放心吧，小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么说，你执意要去做了？”胡宗宪一脸不忍道。
“义无反顾。”沈默慨然道：“就算不是为了朝廷，我也要为哥哥分忧！”
胡宗宪动情了，紧紧握着沈默的双手，哽咽道：“好兄弟，果然是好兄弟，你大胆去干吧，不管什么事情，咱们兄弟一起担着！”估计要是换个人，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钱呢。
但沈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紧紧反握住胡宗宪的手，也激动道：“哥哥您请放心，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兄弟我都一人担着，绝不牵累于您！”胡宗宪刚要松口气，却听他话锋一转道：“只要哥哥您帮我个小忙就成。”沈默很清楚，真要是出了事儿，胡宗宪根本指望不上，还不如要点实惠实在呢。
胡宗宪被自己的话逼到墙角上，没法不答应沈默，只好颤声道：“你尽管说。”
“关于派驻苏州府的部队，我想请戚继光过去。”沈默也不跟他绕弯道：“在不影响您作战的前提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跟我还有点交情。”
胡宗宪暗暗松口气，虽然他很看好戚继光的前途，但一员不满三十岁的将领，在他麾下独当一面还不够分量，自然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答应了沈默的要求。
※※※
把公事谈完，已经夜深了，胡宗宪留宿，沈默却坚持到沈京家去住，只是沈京却有些反常的局促起来，虽然当着总督的面没有反对，但显然是不欢迎沈默的。
这让沈默十分的好奇，离开总督府，去沈京家的路上，他便反复盘问沈京，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沈京起初支吾着不说，后来被逼问急了，这才龇牙咧嘴道：“算了算了，反正待会你就见到了，还是告诉你吧。”说着压低声音道：“我有了。”
“你有了？”沈默看看沈京扁平的肚皮道：“不像啊。”
“不是有身孕。”沈京还要分辩，说完便意识到沈默在耍自己，不由气恼道：“我跟你很严肃地说事儿，就不能正经点？”
“你有意中人了？”沈默敛去笑容道：“而且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就是这个意思。”沈京抓耳挠腮道：“都快把我愁死了。”
“你把她肚子搞大了？”沈默沉声问道，如果是这样，麻烦可就大了。
“那倒没有。”沈京摇头道。
“那你怕个球啊？”沈默哈哈一笑道：“赶明儿我给大老爷写封信，让他上门提亲……对了，是哪家的姑娘？”
“是……哎，到了你就知道了。”沈京一指前面的小巷道：“喏，到了。”
沈默便不再追问，整整衣襟，还备了一份儿胭脂斋的水粉作见面礼……那本来是打算送给戚继光老婆的，但显然还是未来弟妹重要一些。
跟沈京进了他家，是一套典型的江南民居。但进入大门，穿过走廊，经过前厅，又转两个弯，进了一个小花园，月影透过假山修竹洒在地上，显得格外静谧幽冷。
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沈默轻声笑道：“这些年没看出你还是个雅人呢。”
沈京却笑不出来，他带着沈默绕过假山，一座小木屋便显露出来。
接着明亮的月光，沈默看那木屋与南方屋舍迥然不同，只见那木屋的屋顶极大，像一个盒子上面戴了顶帽子。门前的短廊高及人膝，下面用木柱顶住。
‘日式建筑’四个字浮现在沈默心头，但他没有作声，因为屋门开了。整个房屋的外墙是滑动的木板门，此时缓缓从里面打开，橘色的灯光中，一个双膝跪地，梳着高顶髻、身穿和服的年轻女子，出现在沈默眼前。
“您回来了……”那女子先是满面温婉的笑容，但一看到有外人，马上俯身请罪道：“唐突贵客了。”
沈京一直紧张地望着沈默，见他面上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不由心下大定，强笑一声道：“来，菜菜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堂弟，就是我时常跟你说起的文魁星。”
那被唤作‘菜菜子’的女子，向沈默行大礼道：“妾身松浦家的小女儿，见过大人。”
“不用那么见外。”沈京笑道：“叫叔叔就行了。”
“松浦小姐。”沈默淡淡笑道：“你好，初次见面，区区礼物请笑纳。”
那松浦菜菜子没想到会有这么礼貌的客人……一般人见到她是倭人，都会流露出或多或少的鄙视，这让她一直很自卑。但这位‘大明朝最有学识’的大人，却让人如沐春风，一点感觉不到拘束。
“就算没有礼物，也已经很开心了。”菜菜子十分高兴道：“欢迎您的光临。”
“咱们进去说。”沈京点头道：“不在外面杵着了。”说着脱靴登阶入内，又怕沈默不习惯，道：“你不想脱就算了，我就是图个脚松缓。”
沈默呵呵一笑，也脱了官靴，踏上短廊入内。
※※※
进去房间，只见地上铺设十余块长方形草席，草席正中摆放一个大火盆，内中有火炭燃烧着。一个红泥小罐架放在火炭上，里面似乎在煮着什么东西，不时有热气冒出。
墙壁上挂着一幅工笔画的西湖图，留白处还有一首小诗道：‘昔年曾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今日打从湖上过，画工还欠费工夫。’落款竟然就是这位‘外藩九州岛松浦家小女。’
沈默不禁暗自想笑，看来这个日本媳妇的国学造诣，倒要比沈京强多了。
菜菜子走到墙角，把一张矮几端过来，放在火盆一端，再把原先叠放在火盆旁的方形布垫取下两个，放在矮几两边，请两人坐下，自己告声‘失陪一会儿’，便去隔壁忙活去了。
沈默盘腿坐在矮几边，嘴巴呶呶里面，小声道：“怎么勾搭上的？”
“日久生情呗。”沈京耸耸肩膀道：“在见到王直之前，我们先在松浦家住了一段时间，他们家的小女儿，也就是菜菜子，十分仰慕大明，经常向我请教诗词歌赋，风土人情。”说着丢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道：“一来二去，就那个了呗。”
“日本男人虽然又臭又锉，脾气还暴躁，但女人是真不错。”沈京笑道：“就拿菜菜子来说，九州岛最美的女人，又是大名的女儿，在咱们大明相当于郡主了吧？可她对我是百依百顺，死心塌地，让我沾上了就狠不下心来。”
“然后就带回国了？”沈默似笑非笑地问道。话音未落，里间的拉门响了，松浦菜菜子改穿一袭大明的水田衣和一条素白多摺长裙，端着个托盘出来，趋行到两人面前，把托盘放在矮几上。
沈默见那盘中放着两个碗，一个小钵，一根用竹签编束成的竹刷。还有一枝小竹杓。只见她拿起小竹杓，打开小钵盖，从里面摇出几杓绿色的粉末，放在碗中。然后放好小钵和竹杓，拎起已经冒出热气的红泥小罐，倒点水在碗中，这才拿着竹刷，不住地在碗中刷着。
直到茶末已成黏稠状，她又取下红泥小罐，把开水注入碗中。便将茶碗奉上道：“叔叔请喝茶。”
沈默道声谢，问她道：“你的汉文很好，跟什么人学的？”
“从小就有老师教。”菜菜子恭声道：“老师是大明的秀才，因为得罪了权贵，到我们九州去避难，最后在我父亲府上做书办，同时教我们兄妹读书。”虽然沈默只是随口一问，她却回答的异常认真，不知道是天性使然，还是老没人和她说话给憋的。
沈京道：“你上些点心就先去歇息吧，我和兄弟有话要讲。”
菜菜子乖巧地应下，不一时又捧着一只建漆托盘，呈上八色细点，松子糖、小胡桃糕、核桃片、玫瑰糕等等，却都是苏式点心，跟日本没有半点关系。
菜菜子还抱歉地解释道：“九州的点心粗鄙不堪，恐怕您吃了不喜欢，所以还是请用苏式的吧。”
沈默请她不必在意，她便躬身施礼道：“有什么事情请随时叫我。”朝两人各行一礼，就退回了里间。
※※※
待菜菜子走了，沈京才道：“我真没想带她回国，你说我一个大明人，娶个倭国娘们成何体统？”
“那怎么来了？”沈默看一眼杯里碧绿的茶水，轻啜一口，心说别说龙井，就是日照茶也比这个好喝。
“哎，回国前一天，我跟她都说明白了，她也没要死要活的。”沈京苦笑道：“结果第二天开船不久，她便从船舱里跑出来了。”说着有些郁闷道：“人家松浦家与王直是金不换的铁哥们，他们家的小郡主想要跑到王直的船上去一点都不难，结果就那么死乞白赖的跟我回来了，我也甩不掉，说实在的也不想甩，就这么拖到现在，过年都没敢回家。”
“其实没那么严重。”沈默，淡淡道：“又不是把你嫁到倭国去，失不了国体，也没有言官会参奏你的。”大国沙文主义必然与大男子主义伴生，只允许本国男子占有外国女子，却不能容忍外国男子占有本国女子。
“我知道人家只会笑话我，却不会拿这个说事儿。”沈京抱头道：“可我爹那个死要面子的老古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会杀了我的。”
“这倒不能怨大伯。”沈默笑道：“换了我，也一样会杀了你。”
“我都愁死了，你还笑，是不是兄弟啊。”沈京怒道：“还不帮我想想办法？”
“这个我也没办法。”沈默摇头道：“先这么着吧，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接回去。”
“唉……”沈京愁眉苦脸道：“我还以为你肯定有办法呢。”
“我确实没办法。”沈默道：“但我得提醒你，这回你穿着七品官服回去，让乡亲们误以为你发达了，上门提亲的日渐增多。据说大伯正在物色人选，随时都会给你定亲，到时候就无法挽回了。”
“啊……”沈京道：“怎么都没跟我商量？”
“你每次露面都跟烧了尾巴似的。”沈默笑道：“让人怎么跟你商量？”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沈京搓几下手，又望向沈默道：“哦不，是你得帮我想个办法。”说着磕头作揖道：“我知道你是智多星，肯定会有办法的……”云云，沈默不答应，他就耍赖，没法子，只好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
把沈京的事儿说完，沈默这才问道：“不是说那个毛海峰在你家住这么，他现在在哪？”
“青楼里。”沈京道：“那小子钱多人傻驴货大，是姐儿们的最爱，现在已然住在那儿了，明天一早我派人去叫回来。”
“那小子过的挺滋润啊？”捏一块点心，沈默细细品尝道：“还逛青楼，我还从没去过呢？”
“这还不简单，明儿我带你去，最好的姑娘，最好的服务……”沈京一下来了精神，唾沫横飞道：“保准你宾至如归。”
“打住，打住。”沈默笑骂一声道：“我问你毛海峰的境况呢。”
“他呀，胡总督对他礼遇有加，每天好酒好肉招待，还让我陪他去逛窑子。”沈京笑骂一声道：“公款嫖娼，牛吧？”
在这个年代，确实比较牛，但沈默却已经司空见惯了，笑道：“那毛海峰什么反应？”
“这人还是比较实在的，兴许是吃人家的嘴软，感觉不好意思，便向胡部堂表示希望能帮点忙。”沈京道：“可胡部堂却啥也不让他干，这家伙脸皮比较薄，竟把他急坏了，最近火气很大，时常宿嫖。”
“明天让他来见我。”沈默伸个懒腰道：“睡觉吧。”
“别急，我有问题。”沈京拦住他道：“光是你问我，我还没问过你呢。”
“你问吧。”沈默点点头，重新坐下道。
“那我就问了。”沈京笑嘻嘻问道：“北地的女子和咱们的江南女人有什么区别？”

第三七八章 萌芽
怕沈默睡不惯那个叫榻榻米的草席子，沈京和他回正屋，在大床上抵足而眠，说了一夜的话。两人说起小时候一起念书、打架、捉鸟，那些美好的回忆便如清冽的溪流流淌不息，让两人如此津津乐道，仿佛又回到那个青葱年少的时代一般。
结果说到天快亮才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稍事梳洗后，菜菜子请两人去前厅用饭，八仙桌上摆着蜜汁儿桂花藕素蒸饺、芝麻包还有烧卖煎饺、小馄饨、牛肉粉丝，尽是地地道道的江南口味。
菜菜子一脸紧张地看着沈默品尝几筷，待他流露出满意的神情后，才松口气道：“虽然学的很认真，但还是担心味道不好，让叔叔生气。”
沈默夸奖道：“已经很厉害了，跟饭馆里的手艺也差不多了。”说着笑道：“我还以为会吃饭团、烤鱼、纳豆和味噌汁呢。”
“你也知道那些东西？太粗劣了。”沈京笑道：“估计两千年前咱们老祖宗吃的都比这个细。”
菜菜子笑笑没有接话，对沈默道：“毛桑已经回来了，正在他的屋里睡觉，说您随时可以叫醒他。”
“吃完饭吧。”沈默颔首道：“高陵你和我一起见见这位……毛桑。”
“还茅房呢。”沈京嘿嘿一笑道：“好吧。”
※※※
下午时分，沈默终于见到了王直的义子毛海峰，一个身材不高，手大脚大，肌肉虬结，面色凶恶的三十来岁的男子。
歪着头端详他一会儿，毛海峰便大剌剌地在沈默对面坐下，双手按着桌面道：“你就是北京派来开海的官儿？”
沈默并不回答他，只是微微地颔首。
倨傲的态度并没有引起毛海峰的不快，因为在其看来，朝廷的官就应该这个样子，如果沈默表现的过于热情，才会让他瞧不起呢。
“怎么这么年轻？”毛海峰撇撇嘴道：“你说了能算吗？”
“能。”沈默点点头，吐出一个字道。
“真的假的？”毛海峰不相信道：“你们不会耍我吧？”
“我叫沈默。”沈默淡淡道：“听过这个名字吗？”
毛海峰愣了：“就是那个连中六元的沈拙言？”
“不错。”沈默微微颔首道：“需要证明我是不是沈默吗？”
毛海峰的态度登时发生大转弯，竟然有些拘谨起来，手足无措的起身道：“不用不用，谁不知道沈六首，风流倜傥，年少英俊？这下就对上号了，对上了。”
沈默想不到自己的名头这么响亮，不由有些高兴，当然面上不会流露出来，指一指对面的凳子道：“坐下说。”
“哎，坐下说，坐下说。”毛海峰忙不迭点头坐下，满脸崇拜的望着沈默道：“您老不早说，要知道是您的话，我一早就去拜会了。”
这下沈默觉着奇怪了，问道：“你时常听人提起我吗？”
“那是当然。”毛海峰一脸激动道：“您可是大明四大才子之首啊，那些相好的整天念叨您，说要是能跟您见一面，宁肯倒贴钱也行。”
沈默这个汗啊……闹了半天，原来是在青楼界的名声，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毛海峰，想看看他是不是装傻充愣寻自己开心。
但那毛海峰激动的脸都放光了，崇拜的与他对望，让沈默这么深的道行，竟然也摸不清底细，不由暗暗嘀咕道：‘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真像胡宗宪说的，有点二呢？’看向沈京，沈京撇撇嘴，意思是这家伙向来如此四六不靠，习惯就好了。
按说身为首席谈判代表，不该是这个智商水平，可想想王直年轻时候的天真烂漫，沈默又不敢断定对方是在作伪，只好缓缓试探问道：“还没请教毛兄的台甫。”
毛海峰的面上现出一霎那的呆滞，才恍然道：“问我的表字是吧？原先没有那个，后来干爹给我改名叫王璈，起了个字叫海天。”
“好名好字。”沈默赞道：“有气势。”
“不过您老还是叫我海峰吧。”毛海峰忸怩道：“别人叫我海天，总觉着是在唤另一人儿一样，别扭。”
沈默笑笑道：“那好，我叫你海峰吧。”说着语调郑重道：“我现在以钦命江南市舶提举司司长的身份跟你对话，贵方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出来。”
“好的好的。”毛海峰也赶紧正襟危坐，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干咽吐沫道：“我们老船主说了，只要朝廷愿意开放海禁，与我们互市，我们愿意归附，并全力协助朝廷消灭倭寇。”
听最大的倭寇头子说要帮着抗倭，沈默感觉有些荒谬，摇摇头，驱散这种感觉，淡淡笑道：“朝廷把我派来，已经说明我们的诚意了。”见毛海峰点头不迭，他接着道：“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也请你们拿出诚意来，让我们相信，你们是可以信赖的朋友。”
“这是应该的。”毛海峰挽起袖子道：“说吧，想让我干什么？”
“地图拿来。”沈默吩咐道。
沈京便将早准备好的浙直海防图摊在桌子上，沈默先指一指苏州城道：“未来的市舶司将暂时在此开埠。”
“为何不去沿海？”毛海峰问完了，自己也讪讪笑道：“确实，这里是最稳妥的。”
沈默道：“选择苏州，是从安全性考虑的，这毋庸讳言。”说着在吴淞江上划一下道：“到时候一应商队都需要由此入黄浦江，然后出海，虽然效率不高，但便于管理。”又指向黄浦江入海口的以南的嵊泗、岱山、舟山一带道：“但是这些岛上盘踞着许多海匪，十分凶悍，而我们没有能力解决他们……”
还没等沈默把话说完，毛海峰就跳了起来，拍桌子道：“您老请放心，最晚到开春，我把航道给您清出来！”
“那太好了！”沈默笑逐颜开道：“我和部堂大人等你的好消息！”
“没别的事儿了吧？那我就去召集弟兄了。”毛海峰是个急性子，看起来恨不得马上抄起家伙端了舟山群岛……
一场原本以为会十分艰苦的会谈，竟然如此迅速的结束了，实在出乎沈默的预料，道：“没事儿了，在下摆好庆功酒，恭候海峰兄的大驾。”
“那好，我走了。”毛海峰抓起帽子往外走，到门口时却又转回，一脸讨好道：“您能给我写个字吗？”
沈默以为他要自己写‘保证书’，这种事儿自然是万万不能留下证据的，正在琢磨着怎么搪塞过去，却见毛海峰拿出一面白扇子，小心翼翼道：“您能在上面题个字吗？”
沈默不禁莞尔，欣然答应下来，挥毫题一首诗在上面，毛海峰如获至宝，捧着那扇面笑逐颜开道：“到时候震震她们！”说着一拱手，扬长而去。
※※※
待毛海峰走了，沈京笑道：“让倭寇去打倭寇，你可真想得出来。”
“那又何不可？”沈默呵呵笑道：“给他一个从倭寇进步到抗倭英雄的机会，他会还我们一个大大惊喜的。”
“那倒是。”沈京道：“结果应该是注定的，老船主出来干海盗的时候，舟山那帮小子还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呢，不可能是对手的。”
“这个要求不是我提出来的。”沈默突然压低声音道：“是胡宗宪。”
“是么？”沈京十分感慨道：“堂堂总督竟然要靠倭寇剿灭倭寇，真是让人悲哀啊。”
“你把这事儿想简单了。”沈默微微摇头道：“其实咱们的水师已经成型，有俞大猷这样的猛将率领，收复区区舟山还是办得到的。之所以把这个机会让给毛海峰，是因为胡部堂要给王直下一副烂药。”
“什么烂药？”沈京问道。
“只要毛海峰一发动进攻，所有倭寇对王直的态度将发生转变——从此以后，在他们眼中，王直将不再是他们的朋友。”沈默轻言细语道：“这虽然不会损害王直的实力，但有道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终究会招致王直的势力分裂内斗的。”
沈京不禁毛骨悚然道：“原来你们从没想过要和谈……”
“谈，是一定要谈。”沈默缓缓道：“但不是现在，现在王直的实力比我们强得多，海寇也都唯他的马首是瞻，日子过的逍遥快活，人家凭什么跟我们谈判？”
“那他还见我们了呢，还派自己的义子跟我们回来谈判？”沈京不服气道。
“王直已经吃过官府的一次亏了，轻易不会再相信我们了。”沈默摇头道：“他之所以跟我们谈判，一来是想麻痹我们，让我们放松对他的钳制，另一方面，也不排除他故伎重施，向我们提供倭寇情报，借我军之手，替他干掉徐海、叶麻之类的竞争对手。”
“你是说他只想利用我们。”这结论让为和谈奔走近两年的沈京十分失落，呆呆坐在沈默对面道：“压根没有和谈的诚意？”他的心情糟透了，他原先一直觉着，自己是在从事一份很光荣的工作，现在一看，原来是被人当猴耍了。
“战场上打不赢，怎么谈都没用。”沈默淡淡道。
“可你不是也说过，咱们打不赢么？”沈京道。
“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也打不过。”沈默看出了自己兄弟的低落，温和笑着安抚道：“你现在做的，就是帮着我们拖延时间，让咱们有时间成长壮大起来，再与他们分个高下。”
沈京登时眼前一亮道：“对呀，这就叫……缓兵之计。”
“聪明！”沈默赞道：“有道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们虽然不如俞大猷、戚继光这些将军风光，但功劳一点不比他们小。”
沈京终于开心道：“你放心，没事了，我会好好干的！”
“好样的！”沈默笑道：“我今天就启程去苏州了。”
“哪有正月里上任的？”沈京笑道：“你糊涂了吧？”惯例，新官上任要避开正月，五月，九月三个月份。因为按阴阳五行的说法，这三个月属火，官员虽然为一方守牧，归根结底乃是皇帝的臣子，而‘臣’字古音读‘商’，商属金，而火又克金。所以要避开这三个月。
当然这种故弄玄虚，往往是为了隐藏真实的龌龊——实际上这几个月是收税的好时候，新任官得让离任官捞上最后一把，仅此而已。
沈默在官场混了多年，对这些陋习自然心知肚明，道：“我先不带排场，就带着几个人微服去苏州，这样才能更好地摸清状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
见他去意已决，沈京不舍道：“不再住两天了？”
“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沈默戏谑笑笑，见沈京一脸郁闷，这才正经道：“不开玩笑了。我今年有二百万两银子的任务，可万事还没有开头，一想起来就头沉，还不赶紧去摸摸情况，看看该怎么干。”
“部堂不是说你已经成竹在胸了吗？”沈京吃惊道。
“我那是纸上谈兵，想要落在实处，还有很多路要走。”沈默摇摇头，定定望着自己的兄弟道：“前路坎坷，我们都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沈京向他一抱拳道：“马到成功。”
※※※
从沈京那里出来时，沈默就没穿那身惹眼的官服，而是头戴书生方巾，身穿宝蓝棉袍，脚踏黑面粉底棉靴，恢复了书生本色，没有了官服的束缚，也没有了前呼后拥的，竟仿佛出了笼的小鸟一般轻快。
铁柱和三尺扮作他的跟班，背着行囊跟在后面，其余的侍卫则扮作一伙走镖的，‘恰巧’与他们三个同路。
杭州到苏州相距近六百里，着实不算近，这样的距离坐船最合适，沈默他们起先也是乘船的，但他想亲眼看看自己的辖区，所以到了吴江之后，便下船改走陆路……
他所辖的苏州府，隶属于南直隶，东至海岸，东南至松江府，南至浙江嘉兴府，西南至浙江湖州府，西北至南直隶常州府，北过江至南直隶扬州府。自府城至南京五百六十里，至京师二千九百五十里。下辖吴县、长洲县、常熟县、吴江县、昆山县、嘉定县和太仓州六县一州，其中吴县与长洲县是附郭县……就像会稽与山阴一样，同在府城之中。其余各县皆在府城东北，只有吴江县在南面，所以沈默从杭州踏足本府，第一个进入的便是吴江。
一路上走马观花，就让他感到无比震撼。在沈默的印象中，从宋代开始，便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说法，不管是苏州还是常熟，都在他的辖区内，所以他一直觉着，身为国家粮仓的苏州府，应该处处是稻田才对，但只见城内乡下，山上田中，都是大片的桑树种植。甚至于田间地头，也见缝插针种着桑，其种植面积要远远多于稻麦等粮食作物的种植。
怪不得现在都说‘湖广熟，天下足’呢，沈默不由感叹道：‘原来苏州已经不大种粮食，该玩经济作物了。’这桑树既不能吃，又不能穿，吴中百姓却狂热的种植，肯定是有利可图的。沈默不由暗叹道：‘素来听说倭寇打劫时，喜欢生丝胜过金银，看来这种东西，确实是大有市场啊。’
这是当然了，他只见仅仅一个吴江县城内，便有工场三十多家，甚至普通百姓也是基本上有几个女子，便有几台织机。至于男人们，都去大户开的缫丝场、丝织场去干活了。沈默问其原因，据说一方面因为工场不收女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小户人家受限于生丝数量，有几台织机也就足够了，用不着男人们在家里。
沈默确实被震惊了，反复对自己说：‘这就是传说中的资本主义萌芽吧？’我能呵护它长起来吗？还是无法改变它始终长不大的命运呢？
一路往北，看到一幕幕令他难以忘怀的场景，沈默心中的责任感在一点点加重——如果说一直以来，他都在苦苦寻找一条改变历史的道路，那现在，他终于站在那扇门前，真切的感受到了一种新兴的力量在勃发，虽然难以预料前途之凶险，但最低限度，他看到了希望，找到了方向。

第三七九章 海笔架
过了吴江不久，路过一家小饭店时，沈默看到一匹眼熟的骡子系在店门口，不由竟有些惊喜，对铁柱道：“进去坐坐。”
铁柱问道：“咱们刚吃了午饭，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公子您就饿了？”
沈默瞪他一眼道：“服从命令听指挥，要保持你的美德。”
铁柱‘哦’一声，闷闷不再说话。
主仆三人进了店，此时已过饭点，里面冷冷清清，只有三两桌客人在吃饭。
沈默一扫见，就看到了要找的人，一个背对自己、正在吃饭的孤身男子，便径直走了过去，终于看清那又黑又瘦的男子，面前仅有一壶茶，三个粗面饼，和一碟萝卜咸菜。
沈默见他一手拿着咸菜，一手持着面饼，大口咬一块饼子，小口啃一块咸菜，面上表情竟然颇为享受，仿佛吃得极为香甜。
这些东西沈默是没吃过的，即使最潦倒的时候，也有大米就着野菜鱼汤下饭，好歹还能咽下去。但这种干巴巴的硬面饼子，也不就着点汤水，难道不会噎着吗？
反正沈默光是看看，都替这位老兄噎得慌，竟然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无声做干呕状，仿佛吃饼子的是他一般。
那男子起初认真吃饭，没有理会他，但沈默在他身边站久了，自然要抬头瞧他一眼，结果就看到沈默张嘴瞪眼的这副模样，还别说，直接就真把他给噎着了。
男子噎得直翻白眼，赶紧搁下饼子咸菜，伸手去摸茶碗所在。
沈默心中这个歉疚啊，赶紧将茶碗送到他手里，他接过来咕嘟嘟饮下去，又使劲捶了捶胸口，这才猛地一抖，把塞住喉咙的粗粮咽下去，长舒一口气道：“可憋死我了……”
沉默趁机坐在他身边道：“对不起啊，兄台，我这人有个毛病，最看不得人家噎着，人家一噎，我也跟着噎。”
那人擦擦嘴角的口水，板下脸来道：“好似是你先噎着的，我才跟上的。”
“对不起啊。”沈默继续道歉道：“我就这毛病，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说着打个响指对店小二道：“给这位大爷上碗肉羹……”再对那男子道：“就当给您赔不是了。”
“不必。”男子摇头道：“我吃惯了粗茶淡饭，享受不了什么油水。”
“那就来两盘青菜，再来个素汤。”沈默对小二道：“油水要少！”
“也不必了。”男子再次拒绝道：“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说着打量一下沈默道：“你爹妈挣两个钱不容易，不必破费。”
沈默差点又被噎到，郁闷道：“我说兄台，您从那看出我花爹妈的钱？”
“看你年纪轻轻的，应该进学了吧？”男子打量他道。
“府学生员。”沈默自豪道。
“别管县学还是府学。”男子道：“想要食廪，都是要论资排辈的，你这么年轻，想必还没食廪饩吧？”
沈默想一想，自己好像确实没有领过一颗廪米，便老老实实点头道：“未曾食廪。”
“看你这身打扮。”男子继续打量他道：“家里应该算是小康，却还称不上大富吧？”
沈默点头道：“确实，日子过得挺紧。”话说因为他慷老岳父之慨，一下捐出去十五万两银子，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殷老爷还是心疼坏了，说以后都不给他钱花了……所以沈默这也不算唬人。
那男子便很诚恳教育他道：“年轻人，要知道读书到现在，你已经花了家里很多钱了，如果科举之路不那么平坦，还会花更多钱，你堂堂七尺男儿，不劳而食已经很不应该了，如果还要大手大脚的花钱，难道不觉着羞愧吗？”
沈默讨了个没趣，只好讪讪道：“您说的对，那我不请您吃了。”
“这就对了，读书人不下地干活，不上机织布，往往不知道一粥一饭、一钱一粟得来不易，这样将来就算侥幸得中，为官也不知道恤民清廉。”男子教育完了他，便继续吃他的面饼。
※※※
沈默将他的话反复琢磨一遍，突然感觉仅凭这一番话，他就要胜过绝大多数父母官，不由有些尊敬道：“学生受教了，学生沈言，浙江人。还没请教先生的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听您的口音不是江浙人吧？”
“我叫海瑞，号刚峰。”男子也是长途跋涉，很久无人说话了，自然比平时话多了些：“是广东琼山人。”
“天涯海角啊！”沈默惊呼道：“走了很远的路啊。”
“不是从海南来的。”海瑞道：“我已经离开家乡十多年了，这次是从福建南平过来的。”
“福建南平……海瑞……”沈默装模作样的寻思一会儿，突然一拍桌子，险些又把海瑞吓得噎住，一脸惊喜道：“海笔架！你是海笔架！”‘海笔架’是海瑞的绰号，但与别人‘张大头’、‘马大脚’之类的诨号不同，他这个外号是可以登大雅之堂，当面称呼的。
因为这是有典故的，话说海瑞在福建南平自然不是买炊饼，而是当官，正八品教谕！管县学生员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官。
在他任教谕的第二年，正五品的延平知府下来视察，按例要看学堂，在南平县学官署接见学官。海瑞带领两名助教进入大厅，一见到知府大人，一左一右两个助教急趋上前，抢步跪倒，纳头便拜。
海瑞夹在二人中间，只是作揖，却站而不跪。知府大人先是惊讶，继而很气愤，但不好当面发作，只好冷笑一声，对陪同视察的官员道：“你们看这三个人，多像个山字笔架！”两跪夹一站，可不是活脱脱一副笔架的模样？这已经是再清楚的不过的暗示了……老兄，你不协调，快跪下吧！
但海瑞却不为所动，到底也没有跪下，知府大人觉得他是有意轻侮自己，草草巡视之后便离去了，连县里准备好的宴席也没吃。
海瑞之所以不跪，并不是想要侮辱上官，哗众取宠，而是与他的性格有关，也许是先天遗传，也许是后天养成，他是个极度坚持原则之人，视律法为圭臬，不仅自己严格执行，还要求别人也一样遵守——
开国之时，国家就规定学官在学校见上官，拜而不跪，此体现师道尊严，也是写进大明律的。但百年之后，士风日坏，学官们为了讨好上级，无所不为，跪迎上官早已相习成风，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所以在海瑞看来原本正常无比的‘不跪’，就显得惊世骇俗了，一下子，‘海笔架’的名声便在官场上传开了。
‘笔架先生’的名声越传越大，后来提学、布政使等更大的官员前来视察，海瑞皆揖而不跪，但人们想起国家的规定，倒也无话可说，只是将其传为笑谈，竟然让海瑞的名气越来越大。
不得不承认，此时士风并没有烂透，至少高级官员的涵养和气度还是很好的，他们不但不和海瑞置气，反倒称赞他恪守礼法，堪为士范。
引起通省官员的关注后，他这个最清苦、最没前途的学官，实心任事，做出的种种实绩，也就进入了高官的视线……他规范了考勤制度，订出教约十六条，狠抓学校纪律，提高教学质量，重视思想教谕，使散漫的学风有很大扭转，与其他县学放羊式管理相比，不可同日而语。果然在后面的数次考试中，南平的成绩越来越好，竟然从倒数提高到了前茅。
属下出现了这样的模范官员，对每个领导来说都是脸上有光的，于是‘巡按监司交章荐之’，大家争着上本保奏他，希望他能晋升……必须承认，这是没有掺杂任何利益、以及不良动机的，所以才更显出其可贵。
刻苦自砺的海瑞，终于通过自己的坚守，为自己赢得声誉，进而转化成这次的升迁。但推荐他的人都相信，海瑞之所以如此不通情理，是因为见世面少，书呆子气重，随着‘历练’的增加，所有人都相信他最终也会融入官场大秩序中去，而且可能比别人混得更‘明白’……通常意义讲，碰壁会使人更加清醒，也就是说，大家都知道他一定会遇到比常人更多的挫折，然后搓着搓着，就圆了。
※※※
这下轮到海瑞惊奇了，问他道：“我的恶名已经全国皆知了么？”看来他也知道，自己这次破格提升，是因为自己‘狷介’的名声……虽然他已经额头出现皱纹、鬓角开始发白，年近半百才熬成七品县令，不要说跟沈默这种二十岁的五品官比，就是放到官场的平均线上，也算是仕途困顿了。
然而对于海瑞来说，确实是破格的，因为他只是个举人。举人虽然可以做官，但‘捧着卵子过河’，还有上级要寻趁你，所有的功劳总是别人领，别人的黑锅总是自己背。这种不公正待遇下，当然得不到升迁，基本上举人从八九品起步，年年相安无事，混到退休也不过是个七品，这就算命好的了！
所以海瑞三十七岁中举，四十一岁才分配到福建做教谕，能在四年之内就升为县令，实在是让人称羡不已，他自己也受宠若惊。
沈默笑着对他说：“也不是妇孺皆知，只是我们学里的老师，时常拿您说事儿，都是很佩服您的。”
海瑞这才松口气，缓缓摇头道：“我不过一介狷介狂生，有什么好称颂的？”说完把最后一个粗面饼送到嘴里，咸菜也吃干净，再灌一肚子茶水道：“我吃饱了，要赶路了。”
沈默笑道：“刚峰先生是要到哪里去？”
海瑞却已经起身走到柜台前，对小二道：“我的炒面好了吗？”
“好了。”店小二表情缺缺，将一个油纸包从柜台下拿出来道：“面饼一个一文，咸菜两文，茶三文钱一壶，炒面五文，一共是十三文钱。”
海瑞已经从怀里摸出十文钱，闻听又多了三文，不由皱眉道：“你这店家，茶水怎么还要钱？”
“对别的桌，茶水自然不要钱。”小二似笑非笑道：“可您吃了的加带着的才花了十文钱，我要是不收你茶钱，这顿饭是要赔本的。”
海瑞眉毛拧成疙瘩，从怀里又摸出三文钱，搁在桌子上道：“钱可以给你，但你这件事做的太不地道，对贵店声誉的损失，何止千文百文？”
“我们不在乎，也不挣你这种穷鬼的钱。”店小二被他说得有些恼了：“吃完快走吧，真晦气！”
海瑞也不跟他争执，将炒面装进包袱，便出去了。
沈默阴魂不散的跟上道：“还没回答我呢，您要去哪？”
“苏州。”海瑞将包袱挂在骡子背上，也不骑上去，就牵着缰绳往北行去。
“好巧啊。”沈默牵着马跟上道：“我也要去苏州呢，咱们正好同路。”
海瑞看他的马一眼，又往后看了看，突然眯起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默不知道哪里出了破绽，若无其事道：“不是介绍过了吗？怎么又问呢？”
“你的马是军马，后面两个是军人。”海瑞淡淡道：“能骑上这种马，有这样的护卫的，恐怕不是一般人吧。”
原来如此，沈默大咧咧的笑笑道：“你说他们呀，他们是我兄长的部下，正好也要去苏州，便带着我一起了，不然这么远的路，家里可不放心。”
海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便不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了。
沈默知道自己的解释并不让人信服，对方就算不质疑，也不会再信任自己了，这下讨了好大一个没趣，让他颇没面子。只好闷闷跟在后面，准备等到下一个茶馆时和他分开。
此时距离苏州城还有五六十里路，人烟十分密集，想要找一个歇脚的地方并不难，只是太早启齿太没面子，所以沈默硬撑了十多里，打个哈哈道：“哎呀呀，可把我累坏了，要不咱们歇息一下吧？”
海瑞摇摇头道：“你自己休息吧，我要天黑前进城。”说着竟然快步往前走去，显然也想离他远点，这让向来被视为‘香饽饽’的沈默很没面子。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三尺愤愤道：“到时候大人表露身份，看他还敢不敢狂了。”
“敢。”沈默笑道：“不然就不是海刚峰了。”刚要进茶楼里坐会儿，却听铁柱道：“大人，那海瑞被人缠住了。”
“哦？”顺着铁柱所指，沈默看到一群青衣轿夫围着海笔架，仿佛要把他塞到一顶轿子里去。
“难道是劫持？”沈默回头一看，自己的兄弟都在远处，便壮起怂人胆道：“看看去！”说着翻身上马，带着两人冲过去，便听到了如下对话：
“您是海大人吗？我们是长洲县的轿夫，在此恭候多时了。”轿夫们道。
“你们怎知我的行踪？”海瑞问道。
轿夫们互相看看，领头的赔笑道：“我们也不知道您哪天来，就在这一直等着，结果还真把您给等来了。”说着不由分说，便将他按到轿子里，高声道：“您老坐好了，兄弟们起轿了！”
沈默看是来接驾的，觉着有些蹊跷，便吩咐手下跟上。
※※※
只见那轿子起先还算正常，但没行出一里地，突然就发疯般地‘飞’起来了，活像在颠簸箕，直把海瑞颠得前仆后仰，跳起落下，肚子里也翻江倒海，若不是吃得太少，定会吐出来的。
还听他们一边颠，一边怪腔怪调地哼道：‘今天老爷乍到，先坐簸箕小轿，往后不听使唤，拿你乌纱撂高……’
沈默在后面，看见四人的小轿十六人抬，轮换折腾海刚峰，也听见那放肆的小调。他这才想起徐渭曾经说的陋规：但凡科贡官、举人官上任，下属总会变着法子的给他下马威，除了这些官儿不敢惹事，好欺负之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使其安分守己、少管闲事……一般这些官员都年纪大了，不愿招惹这些地头蛇，所以宁肯吃这个哑巴亏，日后也睁一眼闭一眼，甚至同流合污，一起捞钱。
但沈默不想阻止，他想看看传说中的海刚峰会如何应对。

第三八零章 券
四抬小轿飞快地向北奔跑，且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颠簸起来，颠得海瑞骨头都散了架。四个轿夫抬累了，另四人立马换上，还是一路小跑不停颠簸。
“停轿！”海瑞虽然没做过轿，但也知道自己被耍了，不由怒火中烧道。
“回老爷，离城还有几十里呢。”外面的轿夫阴阳怪气道：“咱们得抓紧赶路，不然城门就关了。”
“本官命令你们停轿！”海瑞见他们非但不听，还怪腔怪调的唱那些曲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竟把坐板拆下来打将出去，将一个轿夫打倒在地，轿子才停了下来。
海瑞扶着轿门，颤巍巍下来，脸色蜡黄蜡黄的，过了好一会儿恢复正常。直起腰来，阴着脸看向这些存心不良的轿夫。
他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目光却如剃刀般锋利，刮过哪个人，哪个就得把头低下，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的。
沈默远处看了，不禁暗暗点头……当官要有气场，有气场才能压住人，但一般人都是长期身居高位，权掌生杀，多年熏养出来的，但这海瑞一个区区教谕出身，此刻也没有穿他的官服，却能用气势压服众人，看来确有其过人之处。
待把众人压服了，海瑞四下一看，道左正好有一堆盖房剩下的土坯，他便一指那些土坯道：“给本官把这堆土坯搬到轿里。”
众人登时化身呆头鹅，那领头的讪讪道：“您老，您老要这玩意儿作甚？”
“抬到府里给老爷我架床！”海瑞面无表情道。
那轿夫头子连忙打一躬道：“启禀海老爷，府内有上好的棕绷床，不用垫砖……”
“没办法。”海瑞两手一摊道：“睡不惯那玩意！”说着把脸一板道“休要啰唆，一人四块，给我搬到轿中！”
轿夫们只好乖乖地将土坯搬到轿里，但搬完之后，海瑞又坐进去了。
盘腿坐在已经装了土坯跺子的轿厢里，海瑞垂下眼皮道：“快走啦，不是怕耽误进城么？抓紧赶路吧！”
一块土坯五斤多，十六个人六十四块就是三百几十斤，再加上海瑞那一百多斤，就是近五百斤的分量。轿夫们一个个被压得趔趔趄趄，汗流浃背，换了一拨又一波，最后全被压得东倒西歪，腰都快断了。
见遇到高人了，轿夫们搁下轿子，跪地讨饶不止。
海瑞盯着他们道：“你们不是轿夫。”这些人的身体素质太差了，根本吃不了这碗饭。
“您老法眼如炬。”轿夫们更加不敢隐瞒了，竹筒倒豆子道：“我们不过是苏州城里的一些混混，被人雇来给您个难看的。”
“谁？”海瑞沉声问道。
“这个，小的们不敢说。”混混们摇头不迭道：“我们惹不起他们。”
“惹不起他们，就惹得起我吗？”海瑞冷笑连连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那些人是谁，我问你们——如果本官要拿你们是问，他们能护住你们吗？”
众人纷纷摇头道‘不能’。
“相反，如果本官要护你们，他们敢动你们吗？”海瑞循循善诱道。
“不敢。”一众泼皮已经完全被他绕进去了。
“所以。”海瑞一字一句道：“你们自己说，应该向着哪一边吧？”
“我们说，我们说。”泼皮们就要招认，那领头的又不放心地问一句道：“您老真能护着我们？”
“我海刚峰言出必践，不必怀疑。”海瑞沉声答道。
那些泼皮便把长洲县丞、典史和几个老吏，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不近人情的海笔架要来长洲任县令，怕断了他们的财路，便合计着要给他来个下马威。
海瑞听了寻思半晌，这次也不上轿了，便命他们抬着轿子直奔县城而去，他则大步跟在后面，赶羊似的催着他们快走。
沈默饶有兴趣，也紧紧跟在后面。
※※※
紧赶慢赶终于在关门前进了苏州城，直奔长洲县衙。
此时县衙门口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县里的佐贰官等已经得了消息，在门口恭候。一干小吏则手持着鞭炮等在那里，当这些人真想欢迎他？当然不是！他们估计那海刚峰一路颠簸而来，早应该吐得七荤八素，站都站不住了，所以才搞了这个欢迎仪式，存心想看他的笑话呢。
只听那腆着大肚子的苟县丞，对看热闹的老百姓得意洋洋道：“新来的县令啊，不过是个教书匠，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坐轿呢，也不知习不习惯！”听这么一说，老百姓们纷纷往街口巴望，想看个究竟。
不一会儿，小轿来到县衙前，轿夫们搁下轿子，累得纷纷坐在地上，只有海瑞一人立在那里。
他这一鹤立鸡群就显眼了，苟县丞一伙儿早知道未来县令的相貌，试探问道：“您可是海老爷？”
“正是本官。”海瑞冷冷望着他道。
“您怎么没坐轿子？”苟县丞这个纳闷啊，心说看这轿子挺沉的啊？里面装的是什么？
海瑞淡淡笑道：“苟县丞是吧？”
“下官长洲县丞苟养德，见过堂尊大人。”苟县丞只好给他行礼，后面的主簿、典史一干人等，也纷纷跟着行礼。
海瑞也不叫他们起来，指着那顶轿子道：“本官要感谢你们的特殊关照，但老爷我坐你们的轿子，颠得骨头散了架，需要支炕休息，你们就好事做到底，帮我支个炕吧。”
苟县丞等人一下子傻了眼，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能违抗县尊的命令？只好按照海瑞的要求，将轿子里的土坯一一搬进县衙。
看着平日耀武扬威的苟县丞一干人，脱掉官服，狼狈不堪的搬运土坯，老百姓们哄堂大笑，感觉十分出气，很自然也对这位新来的海大人，好感大增。
※※※
趁着那些人搬砖的功夫，海瑞已经把脸洗净，换上了自己的七品官服，头戴乌纱之后，原先寒酸老百姓的模样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威严官相。
本朝取士，沿袭前朝故例，考的不只是文章，还有相貌，所谓‘牧民者必有官相，无官相则无官威’。因此在取士时，有一个附加条件，其实也是必然条件，就是要相貌端正，六宫齐全。譬若面形，第一等的是‘国’字脸、‘甲’字脸，‘申’字脸；次等的也要‘田’字脸、‘由’字脸。官帽一戴，便有官相。倘若父母不仁，生下一张‘乃’字脸，文章再锦绣，必然落榜。
比如说沈默，俊俏小生甲字脸，算是做官的第二等脸型，不过他双眼大而有神，剑眉直插云鬓，嘴唇薄而鼻梁挺直，倒比那些单纯的国字脸更加得考官欣赏，因而在相面时，还是得了个一等。
但海瑞是举人，虽考过进士，文章做得也老道，却因落笔直言国事、成文痛陈时弊，考官自然不喜，在墨卷上便落了榜，因此根本就没能去过那‘面相’一关。
而有无官相，只有穿上官服才能显现出来。沈默一路上见过他两次，他穿的都是布衣棉鞋，根本看不出端倪。现在到了苏州城，第一次穿上了知县的帽服，才见他眉棱高耸，挺鼻凹目，在通明的火光下竟不怒自威，正气凛然，让人不由心折。
老百姓一见大人面相刚直，不是那些肥肠满脑的官儿们，觉着这样的大人，兴许会贪渎的轻点，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三分。
海瑞一直站在衙门前没有进门，直到那些个官儿们把砖搬完，心中忐忑的站在他面前。只听海大人又吩咐道：“把县衙的外墙上，凿十个大洞！”
县丞心说：‘这人心眼太小了吧，真是不敢得罪啊。’便小意赔笑道：“大人，好好的墙壁，凿了窟窿多可惜？”
海瑞冷笑道：“我听说长洲县从前一些官吏，敲诈勒索百姓，弄得人们叫苦连天，本官就要把衙门里的腌臜浊气全部放掉，所以要凿些窟窿，透一透气！”说着大手一挥道：“凿！”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凿就凿吧，正好大伙还没洗手，抡膀子就干吧。
大冷的天，长洲县的官吏们挥汗如雨，抡着大锤，把县衙墙上凿了十个井口大的大洞，从外面一直能看到里面。
窟窿凿好之后，海瑞又让人在县衙门前挂上两道空白竖幅，亲笔题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黑漆衙门八字开’，下联是‘有钱没理莫进来’。最后写一个横批道：‘本官日夜受理状子。’
大伙这才知道，他让人凿洞是什么意思，原来是为了方便大家告状喊冤，不至于因为被衙役挡在门外，就上告无路了。于是乎，喊冤的、告状的百姓络绎不绝，海大人的上任第一天，就一直忙到大天亮。
※※※
沈默站在衙门对面，看着这前所未见的一幕，铁柱和三尺站在后面。三尺摇头道：“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这火也烧的太旺了吧，一来就把手下都得罪了，转眼又把富豪大户得罪了，以后还怎么混？”他是北京的老兵油出身，司空见惯的是上下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却没见过这样的。
相见而言，铁柱就纯朴的多，他情绪激动的反驳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就是对的吗？若是没有海大人这样的清官管一管，我大明朝的百姓，还能看到点希望吗？”他是下层百姓出身，没少受了官府的气，所以对海瑞这样大张旗鼓为老百姓张目的官员，有着天然的好感。
“你怎知他不是做做样子？”三尺冷笑道：“看着吧，保准是热锅子炒屁，臭一阵！等过不了个把月，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俏皮话还不少来。”沈默笑骂一声道：“别争了，咱们找家店住下去，饿死我了快。”
两人却不依不饶地问道：“大人，那您是个什么看法呢？”
“身为他的直接上级。”沈默回过头来，一本正经道：“我感觉压力很大。”说完便扬长而去。
两人面面相觑，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
当天晚上，沈默三人便歇在城内一家叫‘东昇’的客栈中。
一夜无话，次日起床，便在客栈中吃早茶……苏州的客栈，大都是前楼后院，楼是茶楼，院是客店，相互独立，又相得益彰。
沈默三个从后院步入茶楼，但见这里跟杭州的茶楼又不同。杭州的茶店，大都是敞厅，一视同仁，不管是缙绅先生，还是贩夫走卒，入座都是顾客，混淆在一起吃饭喝茶。
而苏州的茶店，却分出等级，各不相淆，有钱有地位的在里面，在楼上，普通百姓在楼下，在外面。沈默是要观风的，与铁柱两个只在最外面那间厅上坐下。
小二过来招呼，沈默让他只管上招牌的早点。不一会儿，蜜汁豆腐干，松子糖，玫瑰瓜子，虾子酱油，枣泥麻饼，水晶汤团等等，便摆了满满一桌子，虽然尽是些小碟子小碗的小菜量，但架不住种类繁多，色香味俱全，确实要比杭州和绍兴强不少。
沈默最爱吃的，是那大如核桃的水晶汤团，较一般汤团稍小，馅心是猪油白糖，皮子是水磨糯米粉，皮薄馅大，便个个透明如水晶。汤团端上来时，小儿还特意嘱咐道：“客官先咬破一小口，吃里面的汤汁。要不然，大口一咬，馅里滚烫的汁水溅出来，烫痛嘴巴就不好了！”
这对铁柱和三尺那种急性子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所以他们都对此道美味敬而远之，转而对那些可以大快朵颐的发起进攻。
但这种水晶汤团，却正合沈默的性子，他不紧不慢的舀着晶莹剔透的汤团，一边轻轻吹着气，一边享受着和煦的晨光，听着边上人的吴侬软语，不由摇头暗赞道：‘这就是生活啊！’
那些人好似在讨论今年的天气如何，庄稼的收成怎样，沈默自然不会太感兴趣，只是有些奇怪，城里人一般都不关心这个，怎么苏州人成了例外？他们也不种粮食啊。
待将一碗汤团吃个了七七八八，沈默感觉有些饱了，便又去听邻座那些食客的谈话，这一听不要紧，那谈话的内容竟让他大为震惊！
只听众人对一个衣着光鲜，面色白皙的中年人道：“魏四爷，您在昌源号里是说了算的，能透露一下你们票号怎么看吗？”
那魏四爷面色为难道：“这个……不好吧。”众人便给他端茶倒水，还上了一份最好的早点，讨好道：“您就当闲聊，给我透个底儿呗。”
“好吧。”魏四爷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道：“但不许外传，传出去我就不好交代了。”
一屋子人一起摇头道：“您放心，我们嘴严实着呢。”便都一脸热切的望着他，仿佛等待金科玉律一般。
※※※
沈默看了，心说：‘是这个魏四爷傻了，还是这些人都傻了？’这么大的地方，人多嘴杂，怎么可能保密？但所有人都安之若素，没有一个觉着不妥的。
只听那个魏四道：“根据我们东家亲自去常熟走访，发现去年那里雨水太多，温度偏高，今年极可能可能虫害偏多，天气偏冷，估计减产的可能性比较大。”说完还忙不迭补充一句道：“但天有不测风云，这事儿谁也说不准，我姑妄说之，你们姑且听之就成。”
沈默感觉十分荒谬，因为此人像极了他那一世最不靠谱的三张嘴之一的——股评家。
没有人在意他的‘免责之语’，都紧张的追问道：“那您觉着该歉收几成，米价何许呢？”
“这个，不好说吧。”魏四爷又拿乔道。
马上有上好的龙井奉上，他这才压低声音道：“听东家说三成歉收，常熟去壳新米价，会涨到一石三两三左右。”
“那岂不是粮食的各种券都要涨价……”众人齐声惊呼道。
但让沈默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人的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气愤，而是兴奋！就像饿狼见到肉一样！

第三八一章 佐贰
听着那些人兴致勃勃的讨论，沈默有些恍惚了，他感觉自己好似进入了后世的证券交易所中，股评家和股民们在上演着外人看来荒唐无比的戏码，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从这种荒诞中逃出来，使劲掐自己大腿一下，提醒自己现在是在嘉靖三十六年，大明朝苏州城内，并没有穿越回去。
对这些人的谈话内容，沈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招呼那小二过来道：“我们是外地来的，听到大家都在说‘券’，什么是券啊？”
“客官，我很忙……”小二苦笑道。
三尺将一个一两的银锭递过去，小二立刻收起了为难的神态，讨好笑道：“但再忙也不能怠慢了客官不是？”
“脸变得倒挺快。”铁柱撇一句道。
小二不好意思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道：“这就是券的一种。”说着有些得意道：“而且是所有券的祖宗，万福记的‘酥饼券’。”
“我可以看看吗？”沈默问道。
“当然。”小二将那巴掌大小的‘酥饼券’，双手奉给沈默。
沈默打量着这张券，乃是用质量上佳的藤纸裁成，正中醒目的写着‘凭票兑酥饼五斤’七个整齐的楷体字，在左上角有‘万福记’三个绿色的隶书字，右下角则题着‘沈鸿昌’三个字，还用了私人的红印。
再翻看北面，是一串数字‘七五一一’，同样加盖了那‘沈鸿昌’的私印。
沈默捻着这张‘饼券’，问道：“可以凭这个去那个万福记，换取五斤酥饼，是这个意思吗？”
“您真厉害。”小二竖大拇哥道：“就是这个意思。”
沈默微微摇头道：“这就奇怪了……方才我听他们讨论年成和‘券’的价格，好像是互相挂钩的，如果要去兑换的话，当然是越便宜约好了，怎么他们都闻贵则喜呢？”
“嗨，你这后生不懂了吧？”边上有好事儿的食客凑过来，一把拿过小二的饼券，指给沈默看道：“你看，这上面没有标明价格，也就是说，不管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张券，到提货时如果饼价波动，都不会退给你钱，也不会让你补钱。”
“而酥饼是用粮食做的，价格自然跟着粮价变化，这个懂吧？”那热心的食客问道，一般来讲，读书人对这种事儿是不灵光的，食客怕对牛弹琴，白费力气，所以有此一问。
见沈默缓缓点头，那食客才接着道：“而粮价的起伏，受很多因素的影响，除了丰年和荒年之外，还有官府的征捐，采购，很多因素让粮价起伏很大，导致这酥饼的价格也跟着起伏。”说着一掸那饼券道：“正常年景一盒五斤的酥饼卖一百文钱，而在粮价极贱的时候，才卖三十文。但到了粮极贵时，可以卖到三百文钱，这里面的差价可有十倍呦。”
沈默是学过经济学的人，自然很明白这种简单的道理，但他仍有想不通的地方，缓缓问道：“虽然不是万福记的主顾，但相信短时间内价格波动不会太大，如果想要有利可图，得把这饼券搁上最少一年半载吧。”说着轻轻摇头道：“而且一家饼店撑破天一天能做一千盒饼吗？就算把他们的饼券全收购了，又能挣几个钱？干嘛不直接收购粮食呢？”
那人也让他说的有点晕了，但很快摇头道：“你说的不对，光我自己就有一百多张饼券。”说着扯一嗓子道：“在座的各位，谁手里没有百张以上的饼券，举个手看看。”
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举手笑道：“我们虽然饼券不多，但米券、肉券、布券、不比你们少。”
那人笑笑，对沈默道：“你看这一个大厅，百十号人，就有起码上万斤的饼券。”说着指指里面的厅，又指指楼上道：“而且我们还都是些普通人家，真正有钱的那些主们，谁家没有个万把斤的饼券、肉券、布券的。”
“这么多的券，只要赌对了，哪能不挣钱吗？”那食客最后总结道。
沈默脸上的疑惑之色，却越发深重了。
※※※
用过早点，沈默徜徉在苏州城中。自古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见苏杭之美，是并肩的。但杭州之美，多美在西湖，美在胜景人文，可你要看真正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知道什么是水陆并行、河街相邻，还得去苏州。
苏州是江南城市的代表，不是因为它的园林……那些绝美的艺术品都内敛在一个貌不惊人的台门里，让门外人无从观瞻，只能想象。
而是因为它在所有的水乡中，最大、最美、也最古老的。即使是这正月里，整个苏州都洋溢着勃勃的生机。一切都像在画上一样……小桥流水、曲径深巷，粉墙黛瓦、古树幽院。徜徉其中，你能充分感受到什么叫‘两绿夹一河，舟与车俱行’；行走其间，能始终领略到‘弹石间花丛，隔河看漏窗’的景色；散步城内，便能尽情欣赏‘人在花中走，柳在岸边行’的绝美风光。
当他走累了，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遥看古城门藤葛垂垂，回望虎丘塔沧桑而立，不由便会忆起西施、想到勾践，想到陆蒙龟、想到范仲淹，以及前几年才过世的唐伯虎……
沈默突然想到，年前在京里时，翰林院的那帮子同僚，整日里吃饱了没事儿做白日梦，时常说起将来如果外放，希望放去哪里，在嬉笑声中，总是会把苏州府当做首选，因为虎丘是第一名胜，苏州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悠闲的象征……
不是么？应该是吧。这里有园林美景，这里有清澈流水，这里有鲜艳桃花，这里撩人的弹唱，这里有天下最精心的小吃，这里有柔糯似水的美女，这里还有数不清的茶馆书肆，秦楼楚馆，这里就是可以满足读书人一切欲望的天堂，人间天堂！
但是，每每在意淫够了之后，那些‘未来栋梁’的眼中，都会流露出刻意的鄙薄，用一种尖酸的语气道：“还是等快致仕了，去养老好了。”而后便把目光投注于杭州福州、应天济南，甚至于宣府大同这些地方，就不肯再多看苏州一眼。
因为在他们眼中，外放只是一个回京高就的跳板，当然要快出政绩、大显身手的好，此时，苏州那种种的好，又变成了被鄙薄的坏，仿佛这是个让人不思进取的温柔乡、销金帐一般。
时至今日，在绝大多数官员看来，吴侬软语还是与玩物丧志同义的！
但是沈默要说，你们大错特错了！这座城市才是大明的希望所在！也是华夏获得新生的契机所在！
在别人想起西施夫差的时候，沈默想起的却是‘五人墓碑记’，那一场世界上最早的工人暴动！就发生这里，这个园林纤巧，桃花灿烂的柔美城市中！
分明有一种力量，萌发于这温柔似水的城市中——听，东北半城工场如云，万户机声！看，金阊、观前，市肆鳞次栉比，万商云集！
这里分明已经成为了江南地区的中心市场，与杭州并称为繁华之都，甚至，其地位比杭州更为突出……沿着大街一路走来，沈默看到了外地客商在苏州建立的会馆，至少有三十多处，江浙之外，粤闽皖鄂、湘赣鲁陕的商人，无不被吸引而来，这种向心力，全国无与伦比！
即使北京城，也只是在政客们眼中有如此吸引力，真正的商家和财富，是不会涌到那个歧视钱与商的鬼地方去的。
※※※
沈默有些讨厌这里了，不是突然的，而是从一进入吴江县，便开始产生这种感觉了，只是随着一步步深入苏州，感觉越发强烈罢了——这其实另一种感觉的附生品。
那种感觉叫‘责任感’！其实他一直有一种想要改变历史，让华夏少走弯路的想法，但在别处，无论是绍兴、杭州还是北京，这都只是一种‘假大空’的理想，只会让他觉着自己很高尚，却不会刺激他进行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但进入苏州境内，这种想法转化成了冲动，越是感受到那种萌芽的勃勃生机，越是体会到其内敛的恐怖爆炸力，这种冲动就越强了，直到不能自已，直到让他失去理智……
是的，理智，所谓的理智告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危险了，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祸及家人。他比谁都清楚，大明朝至少还有八九十年的国祚，自己只要随波逐流，官居一品、安享太平是不成问题的。
两个声音便在他脑海中打架，一个道：‘历史的发展，是有其必然规律的，自己任何企图改变的举动，都是螳臂当车，只能把自己碾得粉身碎骨，却不能改变历史！’另一个却道：‘历史都是人创造的，人为什么不能改变历史呢？’
如果扶苏早一步知道父皇驾崩，如果项羽鸿门宴上下定决心，如果李隆基知道杨玉环的胸部是被安禄山抓破的，如果赵匡胤能识破弟弟的狼子野心，如果朱元璋不是出身于贫农之家——他相信任何一个如果变成现实，历史就将会大变样！也许秦朝的国祚不至于二世而亡；也许大楚将代替汉朝；也许大唐朝的由盛而衰不会那样猝然；也许老赵就能收复燕云十六州；也许大明朝就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痼疾缠身！
历史没有如果，但现在自己面对的不是历史，而是未来！为什么不在这个时空中，为自己的族人，拼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呢！
‘海雨天风独往来。’其实沈默的心中早已经做出了决断，否则他也不会来到这座城市，只是这副令人窒息的重担，一旦挑在肩上，除非走到终点或者中途死亡，否则永远无法解脱。
而沈默相信，仅凭自己这一代人，是不可能走到终点的，所以如果担上这副重担，将会一辈子卸不下来，这种压力让他想想就喘不动气，所以一直在拖延着担上它的时间。
终于，船到码头车到站，已经再也没法磨蹭了。苏州城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他时不我与，只争朝夕！
好吧，既然无法回避，那就担上吧！从此以后，我的毕生追求，就是这个愚公移山般的目标了，虽然还很抗拒，但这是我的宿命，‘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就是我逃不开的宿命。
为了它，我将倾尽所有，披肝沥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哪怕是成为乱臣贼子，一时被钉在耻辱柱上，我也不会在意。因为我相信，历史终究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当下定决心后，沈默突然想到：‘如果搞砸了怎么办？’这是很有可能的，但他旋即安慰自己道：‘既然未来已经糟透了，我怎么折腾都不会更糟吧？’
站在一座古朴的石桥上，望着水道上悠闲往来的小船，沈默突然笑道：“苏州，我来了。”
※※※
嘉靖三十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天，也是大明苏州府同知，兼江南市舶提举司提举沈默，正式上任的日子。
其实他在正月底已经到了苏州，在城内转悠了几天，正月二十八才重新出去，摆开了自己的仪仗，并通报府衙佐贰杂官，告诉他们准备交接事宜，安排进城仪式。
城内的诸官早就听说同知大人抵达苏州了，却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里都直犯嘀咕……难道上了黑船，吃了贼人的混沌面？给龙王爷当女婿去了？成了唐僧他爹不要紧，可别给我们招个绿林太守来呀。
正在众人惴惴不安中，终于得到了沈默的消息，目前负责府里事务的苏州推官，召集吴县、长洲两县令，说：‘咱们得合计合计，怎么迎接大人……他是少年新贵，肯定有些独特脾气，如果按照惯例可能会引得大人不快……’
正在说着呢，就见新任长洲县令海瑞起身道：“大人，我那里还很忙，就不在这帮闲了。”
“这怎么能叫闲呢？”推官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跟他讲道理道：“现在又没春耕，你那边再忙也可以放一放，但大人进城是不能耽搁的。”
“府衙在吴县，又不是在长洲，我县还是不掺和了吧。”海瑞将官帽戴正道：“下官新上任，很多地方都不了解，若不抓紧时间摸清状况，稀里糊涂等到春耕忙了，会出乱子的。”说着一抱拳道：“告辞了，二位大人。”也不待推官答应，便径直扬长而去了。
“这人怎么这样？”纵使是老好人，推官也受不了了。
吴县县令微笑安慰道：“估计海笔架就是这个脾气，要不也不可能这么大名气。”
“那倒是。”推官也笑道：“真不好说，是他的名气大，还是咱们大人的大。”
“差不多吧。”吴县县令笑道：“您也不必担心，下官曾经与咱们沈大人共事，他少年老成，沉稳持重，必然不会让咱们难做的。”
“什么？你跟他是旧识？为什么不早说？”推官又是欢喜又是责备道。说完就明白了，定然是当初平起平坐，沈默还要称他一声前辈，但现在他成了沈大人的属官，心里肯定不好受。有些歉疚道：“瞧我这张嘴，当我没说。”
“没事儿。”县令坦然笑道：“已经过去了。”
“那咱们一起去吧。”推官笑道：“拜会一下未来的顶头上司。”
“正有此意。”县令笑道：“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了！”
※※※
说走就走，一个时辰后，两人在城外的驿站内，见到了一身便服的沈大人。
县令一看没错，纳头便拜道：“下官吴县县令王用汲，拜见同知大人。”
那推官也跟着拜道：“下官苏州推官归有光，拜见大人。”
沈默爽朗笑道：“快快请起，润莲兄和震川先生切莫多礼。”
那吴县县令王用汲，正是与沈默在杭州时同为钦差协查案子的那位应天巡按，只是后来遇袭伤重，被吕窦印顶了，所以沈默又拉着他的手，关切问道：“润莲兄，身子好了吗？”
“劳大人挂念，已经完全康复了。”王用汲恭谨笑道：“要不也不会继续出来做官。”
那苏州推官归有光却在那犯了嘀咕，大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号？

第三八二章 新官上任
官场有云：‘上官初四不为祥，初七十六最堪伤，十九更嫌二十八，愚人不信必遭殃。任上难免人马死，满任终须有一伤。’
所以一番商议之后，决定二月二进城。
轿子仪仗都是按照知府规制准备的，只是将旗牌减少一对，以示不僭越。八抬大轿、旗牌仪仗、吹吹打打从城东驿站出发，便不能再走回头路，否则就是鬼打墙，会没法再升官的。
县内诸色人等，早就做好准备，早早恭候在县城东门，一切全按照迎接知府的规矩来，大伙儿都知道，沈大人乃是响当当的天子门生，六首状元，又身负王命而来，行的就是知府事！不过是因为年资尚欠，才权宜同知，以为迁围之阶，早晚是要扶正的。
所以谁也不敢怠慢，全都小心奉承着，在城门前三接三迎之后，簇拥着轿子由东门进城，往西走，这叫紫气东来，赶赴位于东北城的府衙……时以北为尊，但正北是帝阙不能僭越，所以府衙位于东北稍稍偏北的地方。
沈默端坐轿中，头戴双翅乌纱帽，身穿簇新的蓝色纻罗官服，胸前补着白鹇、腰间竖着银鈒花腰带，正是大明朝五品官公服。
在众人簇拥、喧天鞭炮声中，他却十分平静，坐在轿子里目不斜视，心中没有任何志得意满。
※※※
“大人，衙门到了。”行了片刻，外面的归有光道。
沈默挑开轿帘一望，便见张贴公示榜文的照壁墙一堵，点点头，队伍便吹打着往里走。绕过照壁墙，便到了府衙前的广场，便如天下所有的府衙一般，五座五个方位的牌坊和衙门的照壁相对应，形成一个衙前广场，广场上亦有申明、旌善二亭，只不过苏州府衙前的广场，比杭州甚至绍兴的都要小上不少。
衙门正面也像总督府衙一样，高檐、大门、八字墙，只是没有大旗，不如胡宗宪的衙门威武恢弘。
轿子进了六扇门，绕过萧墙，进到院中，左右两院，一边是寅宾馆，一边是县狱，二者有一共同点，便是都可以免费住宿。
进了二门，必须下轿了。沈默一步三跪，公服参拜仪门。入仪门，甬道中间的‘戒石亭’扑面而来，亭下戒石上面刻着‘公生明’三个大字，沈默行大礼参拜，然后转向内侧向着大堂方向，‘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担任礼赞的归有光，将这十六个字大声喊出来，然后所有人齐声高喊三遍。每喊一遍，沈默都要大声道：“臣谨记！”场面十分震撼人心，只是从来效果寥寥。
参拜之后，穿戒石坊，迎面可见高峻威严，气势宏大的府衙大堂，这里就是府尊举行重大仪式的地方，诸如迎接圣谕，上任典礼之类，日常却不会在这里办公。
沈大人踏上月台，跨上丹陛，来到大堂之上。整理衣冠，向北行三跪九叩首大礼，答谢皇恩，然后拜印，这就算是正式上任了。
但仪式还没完，还得把府衙里的神仙鬼怪拜一拜。穿过二堂，三堂，来到内宅，开始灶王爷、衙神萧何、土地公、马房的马现神、狱神庙里的龙王四太子，统统都要烧到、拜到，不然神仙一生气，后果是很严重的。
※※※
这才算完成了装孙子的部分，在归有光的引领下，沈默再次回到大堂，接受属下们的参拜，除苏州推官归有光、吴县知县王用汲外，还有太仓知州熊桴字元乘，湖广武昌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
嘉定知县阮自嵩，字思竹，南直隶安庆人，嘉靖三十五年进士。
常熟县令王铁，字德威，浙江东阳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
吴江县令唐棣，字子毕，浙江兰溪人，嘉靖三十二年进士。
昆山县令，字健卿，湖广应城人，自幼勤奋，博学能文，嘉靖三十二年进士。
沈默下辖一州七县，此次来了一知州五知县，缺席县令两人，一为崇明知县唐一岑，另一位则是长洲知县海瑞。
但两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崇明岛与大陆隔水相望，承担者保卫苏州的重任，是以知县必须坚守岗位。而且崇明县隶属于太仓州直管，由顶头上司代表，也是合情合理的，何况人家唐知县还有厚礼相赠。
可海知县的情况截然相反，县衙距离府衙不到一里，抬腿就到，仍旧缺席就讲不过去了。归有光是位忠厚长者，怕上官恶了那海笔架，便代为解释道：“海知县下乡摸查去了，已经好几日没回县衙，不知道府尊驾到的消息，所以没能赶回来，也没有备礼品。”
众官员都望向新来且年轻无比的府尊大人，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端倪，但他们失望了，因为沈默脸上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不快，他只是淡淡道：“迎不迎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差事干好，守好自己的本分，那就是给本官最好的礼物。”
这话说的漂亮，众官员纷纷喝彩，但心里却没几个当真的，都觉着沈大人定会怀恨在心，只不过估计状元体面，不愿当场发作罢了。
沈默也不与他们分解，待所有人见礼完毕，归有光请他讲话，沈默也不推辞，对列坐堂下的诸官道：“鄙人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苏州府的情况，所以一时并不会对诸位发号施令，请各位各司其职，按部就班既可，如果本官有什么问题，自然会派人知会诸位。”
如此低姿态的就职演说，让担心他年轻气盛，急于立功而胡搞一气的官员们松口气，纷纷称赞大人‘老成持重’云云。
※※※
便在花厅中摆开接风宴，为大人洗尘，但毕竟是初次见面，不摸上官的脾气，是以大家还都有些矜持，并没有放肆滥饮的，才到下午便散了。
众官员各回本衙。只留下归有光一人……他是苏州推官，就在府衙办公，哪也去不了。
两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沈默问道：“震川公可有公事？”
归有光呵呵一笑道：“如果陪大人不算的话，就没有。”
“甚好。”沈默笑道：“如此，可陪本官在府衙一游？”
“理所应当。”归有光伸手道：“大人请。”
“请。”沈默便走在前头，归有光紧跟在后面，从大堂后的寅恭门出去，进到后边是二堂，挂着‘思补堂’的匾额，格局规制与大堂相仿，只是稍微小一些，这里才是他接见官员和僚属，复审民事案件，举行一般礼仪活动的场所。
两人绕过二堂屏风过去就是三堂，这里已经进入到府尊大人的内宅了，外人不得擅入。正房明间为过厅，直通四堂院，西侧为书房，东侧屋为签押房。签押房才是整个府衙最核心的地方，是个里外两间的套房，内间为府尊大人处理公务，批复公文，存放机要文件的地方。外间则是召见官员僚属谈话的地方，因为二堂人多而杂，只能做官面接见之处，真要深入谈话还得放在这儿。
不过这里虽然办公，但因为已经算是府尊自己家里，所以布置得半官半民，只有桌椅书架等办公用具和便床一张，并没有各色职衔牌之类的东西。
三堂后面是四堂，也称上房，地方很大，是府尊及眷属起居的地方。这里官气很淡，清静幽雅，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沈默与归有光徜徉在这占地十余亩的后宅中，但见其西有池水，东有叠山，假山耸峙，绿水穿绕，亭榭掩映，清静雅致。两人走了半个时辰，都有些累了，便在金鱼池边的凉亭坐下。见府衙颇为合意，沈默心情大好，觉着应该对属下表示一下关心：“震川公贵庚几何？”
“正好知天命。”归有光摸一把额头的皱纹，叹口气道：“光阴蹉跎，转眼竟然就年过半百。”
沈默知道他是举人出身，屡试不第才出来做官，十几年来累升到这七品推官，所以不问他的仕途，转而问道：“您好像就是苏州府人吧？”
“大人明鉴啊，下官是嘉定人。”归有光不禁有些讶异道：“有个问题，早就想请教大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震川公见外了。”沈默笑道：“我初来乍到，正要请您多多指教呢，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
“却不是公事。”归有光缓缓道：“下官就是想知道，我一个小小推官，其名不显，您怎么好像却知之甚详呢？”
沈默能告诉他，因为我读过‘项脊轩志’吗？他也乐得保持这份神秘，便淡淡一笑道：“都是听说的。”虽然故弄玄虚不好，但御下之道，最忌动不动就掏心窝子，你给让人搞不清楚底细才行。
果然，归有光心里就打鼓了：‘看来大人是有备而来啊，估计早把我们的底细摸透了。’不由有些后悔方才的唐突一问，暗道：‘可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沈默自然不会管他作何感想，笑问道：“我来时路上，时常听到一句顺口溜，是说吾苏州一州七县的，说什么‘金太仓、银嘉定’什么的……怎么说来着？”
“哦，是‘金太仓、银嘉定、铜常熟、铁崇明、豆腐吴江、叫化昆山、纸长洲、空心吴县。’”归有光笑道：“这是吴儿的笑话，登不得大雅之堂。”
“虽是笑话。”沈默笑道：“却也是自评，想必能说明一些情况吧。”
“那倒是。”归有光看大人兴致颇浓，知道他是想问个究竟了，只好凝神片刻，缓缓道：“这其实是讽刺做官的，为难易肥瘦程度排行而已。”
“愿闻其详。”沈默笑道：“这里不是公堂，现在也不是当差。就当两个朋友私下闲聊吧，谁也不会外传的，是吧？”
归有光还能说什么？苦笑一声道：“好吧，下官便为大人分说一下吧。金银富厚，最为肥美，所以排在前两位的，是太仓和嘉定，先说太仓，太仓虽然小，却是个州，品秩高，离府城也远，日常打交道的，无非是没有直接上下级关系的海防官员，俨然有天高皇帝远的味道，在那里当官自然滋润……嘉定的情况也是类似的，只不过品级稍低。”
沈默却从‘海防、滋润’两个词中，听出了归有光很隐蔽的潜台词——这分明是说，在这两个地方当官，可以从沿海走私中捞取数不清的好处，所以金银富厚。
但这些话归有光显然不能明说，如果不是他为人厚道，甚至就直接用太仓号称国家的粮仓，富得流油之类搪塞过去了，现在能暗中点出来，已经让沈默很满意了，便道：“先生接着说。”
“再说第三个‘铜常熟’，常熟是个好地方，土壤膏沃、岁无水旱，种啥长啥，极是富庶，又紧挨着长江黄金水道，如果单从收入来说，是不亚于前两者的。但就像金银铜都是财富，人们却爱金银，而骂铜臭，常熟也有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地方。”归有光道：“那里是事故多发地带，士绅、农民都狡猾惊人，县官极端难做，历任知府大人也伤透了脑筋。”
“再说崇明，乃是化外之地，还管着启东和洋山港，驻军比老百姓多，所以称为铁崇明。”归有光接着道：“然后是吴江，豆腐是外表光鲜味道淡，正好说明吴江的问题，在那当官看着挺风光，可就在府台眼皮子底下，比较规矩；又是南北通衢之处，一年不知道多少官员滋扰，收入有限，支出却很大，有时甚至入不敷出，所以说豆腐吴江。”
“呵呵，这五个起码还算褒扬吧。”沈默笑道：“后三个听起来，似乎就有些刻薄了。”
“是啊，昆山最穷，所长不过曲艺尔。”归有光有些苦涩道：“唱戏的太多，在人眼里就成了叫花子，实在是天大的误解。”感慨几句，便很快跳到最后两个县道：“至于长洲吴县两县附郭，要听凭大人您日差夜遣。其中吴县更是府衙所在，抬头不见低头见，几乎就是上官帮佣了，外快难捞，还得倒贴，要不人家怎么说。”他呵呵一笑道：“前世不修，才去做府城县官。但实际上也不尽然，做得好的话，升的也快。”
※※※
听完归有光的话，沈默对下面各县的情况有了个感性的了解，又问道：“如果您是苏州的父母官，会把主要的精力，集中在哪几方面呢？”
归有光显然曾经设想过类似的问题，已然成竹在胸，闻言还是不紧不慢道：“若想保本府平安，就得把三件事做好，票券、机工和治水。”
沈默坐直身子道：“请先生说详细些。”
“倒着说吧。”归有光笑道：“先说治水，咱们苏州挨着太湖，算是倒了大霉，每年汛期湖水上涨，就连带着数条河跟着涨，几乎一大半的县，每年都要大力修堤。劳民伤财把堤坝修得越来越高，却更加让人提心吊胆……堤坝越高，蓄水越多，一旦有冲破的地方，可就是大水灾了。”
沈默严肃地点点头道：“这件事先生得陪我实地考察一番，然后咱们再议。”
“卑职明白。”归有光点头道：“那再说中间一个，机工。”他也是一脸严肃道：“苏州城内，已经有缫丝作坊五百余家，丝织作坊八百多家，全城近八成的男子在工厂中做工，另外还有外地来做黑工的，至少有两万人……这些人可以统称为‘机工’，他们与提供织机、场地的机户矛盾重重。”说着加重语气道：“而且这些人心很齐，往往是一人有事，万人呼应，十分的危险，大人应该高度重视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沈默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
“再说第三个，票券。”归有光叹口气道：“您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吗？”
“知道一点。”沈默微微摇头道：“但没有深入了解。”
“这是这两年才兴起的东西，一下子所有人好像着了魔一样，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我知道明明只能日产一千斤饼的店，却卖出好几万斤的饼券，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所有人都拿着饼券去换饼，他们根本没能力支付。”归有光一脸险峻道：“我倒不是担心‘万福记’，下官是担心会引起其它种类的各种券也会遭到跟风挤兑，到时候店主们还不上，还不被债主吃了？而且被坑了钱的老百姓，恐怕是要有过激举动的。”
“明天把那个沈鸿昌叫来，我要仔细问问他。”沈默知道归有光说的很含蓄，其实应该把‘过激’改成‘暴乱’才对。

第三八三章 府尊大人的一天
大明嘉靖三十六年二月初三，是沈大人正式上班的日子。
虽然卧房豪华，但枕边无人，更显屋大空旷，令人难捱，沈默只是在正房里转了转，当晚便歇在了签押房中。
初三早晨天还不亮，睡得迷迷糊糊的沈大人，突然听到云板响声，起初不想理会，翻个身继续睡，谁知接连七声云板后，外面又依次响起一通梆子，吵得他一下站起来，推开门本想问一声：‘大清早吵什么吵，要卖豆腐吗？’
却看见归有光领着提着水壶的几个丫鬟，早就站在门口了。看到沈默开了门，归有光笑道：“大人，您起来了？”说着一挥手，几个丫鬟便进去屋里，拿盆子倒水，准备给府尊大人洗漱。
沈默这才知道，原来那云板、梆子声，是叫自己起床呢，勉强笑笑道：“震川公早啊。”
“属下怕大人第一天不习惯，才起早了点过来。”归有光笑道：“不过显然是多虑了。”
沈默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待会儿我去大堂还是二堂？”他已经把归老先生当成顾问了。
“大堂。”归有光答道：“大人今天首日升堂，当然要‘排衙’的。”
“好的。”沈默点头笑笑，便与他分开了，等归有光走到内宅门口时，命人再敲五下云板，外间各衙役，赶紧依次敲梆，这叫‘传二梆’。表示长官已经起床梳洗，准备升堂了。
※※※
在侍女的服侍下，沈默梳洗更衣、吃过早点，便穿过内宅门，来到二堂，再过寅恭门，到达大堂，堂内已是六房书吏到齐，三班衙役站定，只等府尊大人前来‘排衙’。
在京时，沈默便听说‘排衙’是京官最羡慕地方官的地方。官场上流传着一个段子，说京官与外任官相遇，外任官说：‘我爱京官有牙牌’。京官则羡慕地讲：‘我爱外任有排衙。’
所谓‘排衙’，就是正印官将手下的虾兵蟹将集合起来，模仿皇帝上朝的极尽威风，其无尽快感，是连轿子都只能两人抬的京官无法享受到的。
正如朝廷的礼仪有很多种，‘排衙’也有多种细分，今天在大堂内举行的是衙参，即府中佐属官吏参见知府的仪式，正是模仿皇宫内百官上朝的场面、这‘小国君臣’的土朝会，倒也有几分肃穆。
待沈默从屏风后转出，僚属衙役们便跪拜参见道：“拜见大人！”
沈默大步走上高出地面一尺的方台，那是他的公案与座椅摆放的地方。宽大厚重的公案，被深蓝色的呢子桌布完全盖住，其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和签筒，签筒内插着红绿头签。除了用来发号施令，代表权威外，这筒签还有其它的用向——一只签筒的容量正好是户部颁定的一斗米的容积，一支签子长度则是一尺，碰到缺斤短两的经济纠纷，可以拿来当量具，不用再寻工具。
看一眼大案后面，高悬着‘政肃风清’四个大字，下面是绘满江崖海水云雁图的富丽华贵的屏风，沈默端坐在案后的座椅上，环视大堂，他发现与昨日的空旷相比，今天多了许多摆设……
只见大堂左侧放置回避肃静牌、青旗、杏黄伞、青扇、铜棍、皮槊等仪仗，右侧则摆着他的所有职衔牌：苏州府堂官、奉旨备倭、督察河务、江南市舶提举。这是他目前的官衔，但还没完，接着往下看——丙辰科一甲第一、六元及第、前浙江巡察、前浙江巡按监军道、前翰林院修撰、前无逸殿司直郎、前詹事府右中允。林林总总十多块职衔牌，让他觉着自己似乎真的很厉害。
这些仪仗和牌子是他身份与地位的象征，昨天进城时，就都打在大轿前头，撑面子显排场，不出行的时候就摆在大堂，继续……撑面子显排场。
※※※
待众官吏起身之后，沈默开腔道：“本官奉旨守牧一方，当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以教养百姓。然一府之地，有民百万，一人之力，终难尽躬，故有诸位代本官理粮捕，理刑，税课，照磨、籍账、军匠、驿递、马牧、仓库、河渠、沟防、道路之事。”说着顿一顿，目光扫过众人道：“林林总总，着实让人眼花。现在请诸位回去，将你们各自负责的事情写下来，午后送到二堂去，本官等着你们。”
众官吏都觉着新鲜，却也觉着没什么不妥，便领命各自告退，只剩下负责刑名的归有光。沈默问他有什么事情，归有光道：“今儿是初三，放告的日子，从上任府尊去后，至今一个多月了，恐怕要积压不少状子了。”
沈默这才想起，按照大明例，每月逢三，八日为放告日，这一天官老爷要接受百姓的告、诉，不由有些紧张道：“我还不熟悉如何判案呢。”岂止是不熟悉，简直是一窍不通。
归有光赶紧道：“大部分案子一般托付各方书吏和钱粮，刑名各官办理，最后再交大人，您觉着尚算公允，拍板就是了。”说着又压低声音道：“况且今日只是接状，并不审理，您只要注意，该接不该接就行了。”
“那什么状子该接？什么不该接？”沈默问道。
“上任府尊的经验是。”归有光小声道：“能交给两县办的，推下去；关系到省里的，顶上去；触及到贵官家的，压下来。”
沈默微微皱眉道：“这也是震川公的意思吗？”
归有光摇头道：“不是，依下官看，百姓都是极怕见官的，不是被逼到一定份儿上，哪会来告状？既然大人有教养百姓的职责，就不该分什么该接不该接……”说着苦笑一声道：“但是想要官做得舒心、做的安稳，却还得按照起先说的做。”
沈默淡淡一笑道：“安稳？我还没到寻求安稳的年纪。”说着轻轻一拍桌面道：“别管什么状子，只管都接下来便是。”
归有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领命出去，会同刑房书吏，开始接收百姓递上来的状子。
沈默也起身退堂，回到签押房，命人将苏州府近十年来的人口、土地、钱粮档案搬来，开始细细的翻看。
转眼到了午时初，归有光抱着厚厚一摞状纸回来，向他禀报道：“共接受各色诉状一百八十份；其中刑事案件二十八例，其余是民事纠纷。”说着把最上面的两份状纸递给沈默道：“这两份儿是命案，有道是人命关天，大人不能轻忽。”
沈默搁下手中的卷宗，接过那两份诉状，其中一份是自诉，也就是自己告自己，说自己与父亲起了争执，在狂怒中不慎失手打死了年老的父亲，所以前来自首。
“这可是有关人伦的大案。”见大人看完了，归有光道：“必须尽快开庭，从重从快的判决。”
沈默微微皱眉道：“人犯何在？”
“已经收监了。”归有光道：“案发就在昨日，下午我会同王知县带仵作去勘察一下现场。”
沈默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其实他也挺想出一下现场的，只是一想起要验尸，就一阵阵反胃，显然还没有做好心理建设。
又看下一份状子，是吴县升平坊里正，诉说一外县人当街杀一男一女，乡人以人命大案将其扭送至衙，这也是前几天的事儿。
沈默再看其余几份卷宗，竟然是清一水的吴县案件，没有一例长洲县的案子，不由问道：“怎么如此一边倒？”
归有光回话道：“按例长洲的案子是由长洲县令负责，而吴县因为也是府衙所在，所以既可以在县衙告、又可以在府衙告。”说着笑笑道：“老百姓都觉着越大的官越公正，判决也更有效力，所以一般都是来府衙禀告。”
“那王润莲岂不是清闲？”沈默笑问道。
“那倒不是。”归有光笑道：“您可以将案子交付给他审理，也可以命他协助调查办案，根本没法偷懒。”
沈默点头笑道：“那就好……王润莲是个能吏，可不能就此便宜了他。”
见大人说完了，归有光便将状子重新抱起来，道：“差点忘了，那个万福记的老板已经来了，正在二堂候着呢。”
“传。”沈默颔首合上卷宗道。
※※※
沈鸿昌长相不错，面色白皙，双目炯炯，三缕断须修剪的十分整齐，虽然年近四十，身材却一点没有发福，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这从他穿着布衣来见府尊大人，便可见一斑。因为现在这年代，商人不许穿纻罗绸缎的法令，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最古板的老古董才会奉之如圭臬。
最近生意红得发紫的沈鸿昌，自然是有钱穿绸子衣服的，但他却以布衣相见，显然是为了避免授人以柄，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恭敬地给府尊大人磕头后，沈鸿昌奉上一个精美的小食盒，道：“素闻大人美名，小人万分仰慕，今日终于有机会觐见大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一盒敝店出产的酥饼，请大人赏脸品尝。”
沈默笑道：“久闻万福记的大名，正想去买一盒回来一饱口福呢。”
一听府尊大人都知道自己的店，沈鸿昌的骨头登时都酥了一半，将食盒打开，双手奉上。
“那本官就不客气了。”沈默正好有些饿了，看到那金灿灿、层次分明的酥饼，登时有了食欲，用白绢擦擦手，捻起一个一尝，果然是脆而不碎，油而不腻，香酥适口。不由赞叹道：“确实美味无比，怪不得名气这么大。”说着很和蔼道：“你先坐，待本官把这个饼吃完，咱们再说。”
见大人是真的喜欢，沈鸿昌欢喜无比，小心翼翼的搁半边屁股在椅子上，恭声道：“既然大人喜欢，那从明日开始，每天的第一炉酥饼，都给大人送来。”
沈默吃完一个酥饼，拍拍手的碎屑，端起茶盏啜一口道：“美食不可尽享，若是成天吃，就算龙肝凤髓也有腻歪的一天。”说着呵呵一笑道：“那样的话，岂不是糟蹋了这份儿享受。”
“大人至理。”沈鸿昌一脸心悦诚服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小人最近才明白。”
“过犹不及……”沈默搁下茶盏，缓缓道：“说得好。”说着定定望向沈鸿昌道：“这个道理你是怎么悟出来的？”
“这个么……”沈鸿昌强笑道：“偶然所得，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呵呵。”沈默淡淡一笑道：“不见得吧？”
沈鸿昌面色一紧，心里咚咚打鼓，强装镇定道：“小人才疏学浅，就像茶壶里煮饺子，明明肚里有，却倒不出来。”
“才疏学浅？”沈默笑声转冷，紧盯着沈鸿昌道：“这话我可不信，一个能创造出‘酥饼券’，挣未来钱的天才，怎么会是才疏学浅呢？”
“这个……”沈鸿昌额头见汗。
沈默趁势逼迫道：“你也不是讲不出来，你是不敢讲！因为你自己都害怕了，我说的对吗？”双眼如利剑一般，盯得沈鸿昌动都不敢动。
※※※
沈默似是而非的逼问，给了当事人极大的压力，在沈鸿昌听来，分明是对方已经摸清了自己全部底细，后背一片汗水道：“大人明鉴，小人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商人，从不缺斤短两，也不坑蒙拐骗，承受不起您的责难啊。”
“事到临头，你还想抵赖？”沈默冷笑一声道：“其实本官已经知道你所卖饼券，已经远远超出生产能力，现在就可以用欺诈罪查封你的店铺，三木之下什么都能问出来！”
沈鸿昌如遭雷击，不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沈默怜悯的望着他，放缓语气道：“之所以不这样做，是看在你往昔修桥铺路的善举，不愿将你逼上绝路罢了。”
他上午翻阅卷宗时，无意中发现近十年新增桥梁道路的出资人中，赫然有沈鸿昌的名字，此事说出来，效果是必杀性的！
沈鸿昌一听，大人连这事儿都知道了，那肯定是把自己摸了个底儿掉，那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不由涕泪俱下的叩首连连道：“请大人饶命，求大人救命，请大人饶命，求大人救命……”
沈默见诈唬奏效，也不再耍厉害了，轻声道：“起来说话。”
沈鸿昌如闻仙音，用袖子擦擦鼻涕和泪水，站起身来，满脸哀求地望着府尊大人。
“你把你制作饼券的动机和过程从实招来。”沈默让他坐下道：“让本官看看有没有一线生机。”
沈鸿昌虽然无比精明，但面对着翻手之间就可以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府尊大人，还是没有一点反抗能力……这与智慧无关，纯属地位悬殊造成的。
深吸口气，整理一下纷乱的思路，他将自己卖饼券的经历，向大人细细道来：
万福记酥饼店，可以追溯到大明未建立的年代，已经有一百八十多年历史了，因为用料考究，制法独到，从开业伊始，就深受苏州人的欢迎，如今已经成为老百姓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传到沈鸿昌这一代时，万福记的名声已经不限于苏州城了，连扬州、应天、松江都有人慕名而来。按说远近闻名是好事儿，可每天店门口都排起望不到尾的长队，店里开足马力生产仍是供不应求。
不仅如此，还经常有官府和大户插队下大订单，一单就足够万福记忙上几天的，门面生意自然就照顾不了了。有钱有势的大佬当然得罪不起，但是散客也是不能随意怠慢的。为了不让散客空跑一趟……当然也是为了多赚点钱，沈鸿昌情急之下，在收取散客的定金之后打下了白条，允诺在某日以后一定交货。
“战战兢兢等了一个月，唯恐砸了这百年老店的招牌和口碑。”沈鸿昌讲述道：“我却惊讶地发现，情况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每天拿着白条来提酥饼的客人寥寥可数，门面卖出去的酥饼也不比以前多出多少，但每天回笼的铜钱却多出来不少。”

第三八四章
府衙签押房内，茶水已冷，谈话仍在继续。
“这是为什么呢？”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但沈默还是希望听听当事人是怎么说的。
沈鸿昌擦擦额头的汗珠道：“我也觉着奇怪，便留心观察、多方打听，才知道有很多人买这个饼，并不是自己吃的，而是作为馈赠亲朋的礼品。而且收礼的人，也不见得会自己吃，因为谁都有个人情事事，想要送礼还是首选万福记。”说着有些自豪道：“我们万福记的酥饼，包装精美、用料考究，作法独到，苏州人都是认可的。”
沈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便听沈鸿昌道：“所以买的人不吃，收礼的也不吃，甚至可以这么一家家永远传下去……但问题是，酥饼存放时间长了就会长毛变味，没法再送人了。”说着笑笑道：“再者，拎着偌大的饼盒到别人家里，既不方便又惹眼。”
听他这么说，沈默不由看一眼桌上的饼盒，引得沈鸿昌一阵紧张道：“这是小人自家出产，孝敬大人当然是不惹眼的。”
沈默笑笑没有答话，而是道：“于是，好多人就买了这种白条专门送人，反正谁想吃酥饼了，就可以去你家兑换，若是想继续就不兑换，这样就不怕腐烂变质，对吗？”
沈鸿昌真心钦佩道：“大人真厉害。”
沈默淡淡一笑，摇头道：“后来呢？”
沈鸿昌深吸口气，小声道：“后来，我就暗自琢磨着，做一盒酥饼要用油用面，还得搭上人工，一天也出不了几百盒。但这种白条却可以不用投入，就凭空坐地收钱，岂不是无本万利？”
沈默微微皱眉，抿住嘴没有责备他，听沈鸿昌接着道：“所以我就开始印制盖有我私章的饼券，在门面叫卖起来。卖饼券的好处确实很诱人……一来，酥饼还没有出炉，就可以提前收账，我不用再像以前为讨要赊账而愁破头了。二来，卖饼券的钱还可以用来做其他生意，还不用付利钱，就等于别人白把钱借给我使。还有就是，顾客手中的饼券总会有部分遗失或毁损，这些没法兑换的酥饼就被白赚了。”
“所以那些布庄、肉铺、米店的老板看着都眼红了，一窝蜂地跟着模仿，卖起了布券、肉券、米券？”沈默出声问道。
“是的……”沈鸿昌小声道。
“算盘确实打得精明。”沈默沉声道：“如果你能将空手套白狼的欲望，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不失为一个天才的创意。”
“是啊……”沈鸿昌用手捂住面颊道：“可后来事态的发展，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因为饼券上面没有标明面值，按照购买时的价格付钱，提货时不用多退少补。”顿一顿，为沈默解释道：“酥饼是用粮食做的，价格跟着粮价变化。原本江南是鱼米之乡，粮食几乎年年丰收，但这几年兵灾厉害，倭寇来去无踪，导致粮价起伏很大，也让酥饼价格最高和最低时相差数倍。一些精明的百姓将饼券攒在家里，等酥饼涨价时再卖给别人。”
怕沈默不明白其中的奥秘，沈鸿昌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追涨杀跌。”沈默淡淡道。
沈鸿昌彻底服了，看来这位府尊大人虽然年纪轻轻，但是精明过人啊。
“对，就是追涨……杀跌。”沈鸿昌点头道：“但是也有性子急的人，不屑于这种守株待兔的做法，他们通过赌来年的收成，做起了买空卖空的生意。倘若来年是丰年，现在的饼券就跌价；倘若来年是荒年，现在的饼券就涨价。”
“不仅仅是饼券，市面上其他的券也被人用来投机。其中更是有那些实力雄厚的当铺和票号见有利可图，不仅仗着自己本钱雄厚来分一杯羹，轻而易举地操纵起价格，而且还接受百姓各类券的抵押，放起了利子钱。”
※※※
待沈鸿昌讲完，沈默问道：“这样的危害你想过没有？”
“想过。”沈鸿昌咽口唾沫，道：“我们店放出去的饼券，如果要全部兑现的话，在不接受新订单的情况下，要十五年时间……且我们这还是保守的，其他店放出的券，甚至有五十年也还不完的。”说着脸色煞白道：“一旦出现挤兑，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不收手呢？”沈默沉声问道。
“停不下了。”沈鸿昌双目乞求的望着沈默道：“现在就是我们想停，那些实力雄厚的当铺和银号也不允许了。”
“他们武力威胁你们吗？”沈默问道：“放心说出来，朗朗乾坤，本官会为你们做主的。”
“不用武力威胁。”沈鸿昌满嘴苦涩道：“他们手中攥着大把的券，私下威胁我们，只要谁敢不听摆布，就挤兑死哪一家……他们银号钱庄背后都是有贵官家撑腰的，我们小本小号哪能跟他们抗衡。”说着长长的叹口气道：“其实现在，整个苏州城都被他们绑架了，说东西值多少钱，该发多少券，全是他们说了算。”
“如此下去，早晚有一天，苏州城的物价会彻底崩溃，这些票券将一文不值，所有人都损失惨重，愤怒的百姓会把我们抽筋扒皮的。”说完跪在地上道：“小人一时贪心不足，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甘愿承受一切罪责，只是……”便叩首于地道：“万福记是小人祖宗数百年的心血，请大人帮着保全招牌和声誉，不然小人无脸见就九泉下的祖宗啊。”
“早想到你祖宗，就不该光想着钱。”沈默骂一声道：“你起来吧，本官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谢大人！”沈鸿昌惊喜道：“如果能得搭救，小人情愿献出这几年来的不义之财。”又道：“如果有必要，小人可以代大人约见几位票号和当铺的老板。”
“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沈默缓缓道：“不要打草惊蛇。”
“那他们若是问我，大人找我干什么，小人该如何回话？”沈鸿昌问道。
“你就说。”沈默道：“认了个本家吧……”
沈鸿昌一听，登时激动的热泪盈眶，他知道，大人这样说，那就是一定会保住自己了，不然怎会乱认亲戚呢？给沈默磕头连连道：“侄儿鸿昌，叩见堂叔了。”
沈默心说你还真会顺竿爬，不由笑道：“我可不敢当……”却也没有一口拒绝。
他之所以认这个本家，确实要保住这沈鸿昌，因为此人是第一家放券的标志性人物，若是此人倒了，苏州的‘票券界’，定会引发信任危机，继而连锁反应，造成大地震的！
※※※
沈鸿昌告退后，签押房中只剩下沈默一人，他负手立在堂中，望着墙上一幅素白的中堂，上书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看题款，这是上任知府留下的，他也懒得摘下来。
看着那两行大字，沈默的思绪却飞到了九霄云外，放在以前，他怎么也不敢想象，在这十六世纪的大明朝，已经出现了如此初具雏形的金融交易。如果继续顺利发展下去，或许将会形成为一定规模的证券市场和期货市场吧？
但稍稍理智些，就会知道这种充满了投机与侥幸的买空卖空，以及不良资产抵押贷款，更有可能引发一场小型的金融危机，把苏州府的财富涤荡一空的同时，也把这种令人欣喜的小玩意儿，扼杀在萌芽中。
这些天来，沈默已经想明白了，凭自己一人之力，休想挑战整个社会的秩序——没有一个大时代、大潮流，这个该死的皇权至上、地主执政，充满小农意识的社会，是不会被任何人改变的。
所以自己应该做的，还是将一些本来就已经萌芽甚至存在的东西，呵护成长起来；将一些阻挡人们视线的窗户纸捅破；将一些潜在的危险扼杀，能把这三样事情做好，他就无愧于心。
剩下的，就交给这个蕴藏着一切可能的大时代吧！
一直缠绕在心头的死结终于解开，沈默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突然听到一阵咕咕直响，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腹中的声音。不禁莞尔，高声道：“来人呐，老爷要吃饭了。”
丫鬟们早就端着盘子等在外头，只是不经传唤，不敢擅入签押房，闻听沈默一声，便流水般送上精美的菜肴来。
※※※
下午未时初，吃饱喝足，又午休片刻，沈默精神抖擞的来到二堂接着办公。二堂的门户叫寅恭门。寅恭，出自《尚书》‘同寅协恭’，意思是同事们要和衷共济，精诚合作。因为这才是知府日常办公的地方，且府衙的重要机构多围绕此处布置，如东侧有粮捕厅，西侧有理刑厅，东南侧税课司，西南侧照磨所等。
下属们早就在二堂恭候，问案之后，沈默便命书办将所有人写的条子收上来，看了几眼，便微微皱眉，吩咐一边的书办道：“拿一块黑板还有粉笔来。”
书办赶紧去耳房取来，按照沈默的要求，支在大案一边，沈默便令两个书办，一个唱一个写，把条子上的内容全部写在黑板上。
待念完写完之后，沈默看一眼黑板，似笑非笑道：“诸位还真是挺热心的，人家别府的课税司，只管着收收税，可咱们的税大使，本职工作之外，还负责市面上的治安、马政，稽查……如此多能，还要巡检司作甚？”说着又看巡检司道：“哦，原来巡检司兼职去干仓库、河渠、沟防、道路了。”
接着又历数各司各房，均有十分严重的权责混淆的毛病，对于那些肥差要缺，往往有好几个部门宣称对其负责，可那些苦差穷缺，就没有人搭理了，仿佛从来不存在一般。
望着讪讪而笑的众人，沈默也灿烂笑道：“大家都很积极嘛，有众位分担，本官就轻松多了。”
众人皆称是，心中却暗笑道：‘正是要您老背黑锅。’这一方面是欺他年轻没有道行，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时候没有岗位责任制，各人的权责极不明确，有了差事相互推诿、出了问题互相扯皮，最后扯不清、理不明时，只好由知府大人背黑锅，挨处分，甚至被调走降职也说不定。
有人问，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么？怎么会是知府大人给下属背黑锅呢？还是正印官任期太短的弊病，如果像早年间，在任上一干就是九年，什么油滑刺头的属下，也都治得服服帖帖。
但现在官员三年一调动，甚至还有等不到三年就变动的。如此，府尊换了一任又一任，可他们这些佐贰僚属却大多终老于此，对于走马灯似的府尊大人，官吏们也只会敷衍了事，就像送神一样，送走一位是一位。
但沈默岂是好耍弄的，只见他将脸一拉，沉声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本官的父亲从绍兴府一个小小代书，一步步做到了绍兴通判，耳濡目染之下，本官对衙门里这点事情，也算是了若指掌。”说着冷笑一声道：“早知道你们将衙外的差事唤作五味铺，‘酸’的是学署的学官，‘甜’的是各类课税，河泊，屠宰大使等等，‘苦’的是驿站、舟车，‘辣’的是巡检、城防；‘咸’的是阴阳铺与医馆等等……每个人都是拈轻怕重，喜甜厌苦，想不到咱们苏州府，也是如此。”
众官吏一听，大人竟是个懂行的，不由有些后悔，便纷纷道：“主要是想为大人多分担些，办好了还不都是府尊您一人之功，我们下面人多跑点腿，受点累也是应该的。”
“话说的好听。”想要办些实事，自然不能任由下属敷衍，只听他眉头一拧，加重语气道：“若是差事办砸了呢？也都是我一人之过，这样让你们既没有动力，也没有压力，一门心思捞钱便可，显然是不妥的。”
‘想不到还挺明白……’众人不由有些吃惊，但仍然满不在乎的心道：‘可该咋样还得咋样。’
却听沈默提高声调道：“所以本官，会在府衙里执行一套考核之法，将诸位的差事按照朝廷的规定重新分配，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并分别登记在两本账册之上，一本留在本官这里做底，另一本你们各自拿着，对应办的事情，每完成一件须登出一件，反之必须如实申报，本官会每月检查一次，一次没完成罚俸，两次没完成降职，若是有第三次，恭喜你解脱了，以后都不用来上班。”
众人一片哗然，心说这样还不把我们逼死？互相递个眼色，便有胆大的道：“大人您这样，我们倒是无所谓，但甫一上任便标新立异，恐怕会引起上峰的不快……”
沈默冷笑一声，朝北方京师方向拱拱手道：“皇恩浩荡，授予本官对所辖官吏临机处置之权，只需事后备案既可……此事胡部堂也是支持的。”
众人登时傻了眼，无奈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自我安慰道：‘按照以往规律，新官上任三把火，雄心勃勃一回，烧完之后该干嘛就干嘛，所以咬咬牙挺一挺就过去了吧？’便一个个强打起精神来，接下这个差事。
归有光倒是蛮支持的，小声问道：“府尊，这规定要在下面州县推行么？”
沈默缓缓摇头道：“不必。”他当然早晚要推行，但现在一没有竖起权威，二没有见到成效，并不是推广的时候，还是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试行一下，然后看效果再说吧。
※※※
让众官回去等候传唤，沈默出了后堂，便见三尺在门口张望，一看到大人出来，赶紧凑过来道：“黄公公来了。”
沈默微一动容，道：“带我过去。”便跟着三尺走到外签押房，果然见四个紫衣小太监站在门口。
“黄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沈默调整一下心态，爽朗笑着往里走去。
果然看到了黄锦弥勒佛似的胖脸，只是看不到招牌式的笑呵呵，而是一脸的愁苦如菊。

第三八五章 被劫走的丝绸
“哎哟我的沈大人。”黄锦一见面便大喊救命道：“你可得帮帮我呀。”
“别急，您慢慢说。”沈默请他坐下道：“您不是一直在杭州吗，怎么大老远跑过来了？”
“实话跟您说吧。”黄锦愁眉苦脸道：“我是避难来了……债主已经把我的老巢给占了，我现在是有家难回啊……”说着竟抹起泪来。
沈默有些奇怪道：“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黄锦郁闷的瘪瘪嘴道：“在咱们嘉靖朝，我们这些人算哪根葱，别看人家面上叫公公，心里还不知怎么埋汰俺们这些人呢。”
沈默笑着安慰道：“不会的，尊敬还是发自内心的。”说着喝一口茶水道：“到底怎么回事儿？公公给下官讲讲吧。”
黄锦叹口气，便为沈默从头讲起，原来他在沈默之前一年，便已经到了杭州，因为原先就是织造局出身，所以重建起来自然是轻车熟路，很快恢复了与几个大绸布商的联系，邀请他们为制造局代工。
要知道这时候的绸布，因为被海商垄断了外销的路子，价格自然被压得极低，绸布商们几乎是在赔本经营。现在黄锦立功心切，给得价格十分公道，却要比卖给海商划算得多，于是杭州、宁波的几大绸布商，纷纷投入了织造局的怀抱，开始全力向其供应绸布。
有人要问，宫里穷成那样，黄锦哪来的本钱？不错，他确实没钱，从北京出来就带了五万两银子，还全都充了门面，把破旧的制造局衙门翻修得十分气派。然后他就坐在这光鲜的衙门里，召集那些绸布商前来商洽，因为都是十几年前的老关系，商人们还记得当初制造局的规矩，都是先交货后算账、从来不给定金的，现在见黄锦修个衙门都花了几万两银子，便不疑有他，都按老规矩办。
黄锦之所以敢这样空手套白狼，自然有他的道道在里面——离京时凭着跟陆炳的良好关系，要到了一封大都督亲笔信，抵达浙江不久，便置备厚礼，往平湖陆家拜山。
他是老江湖，十几年前干杭州制造局的时候，便知道但凡想要把买卖做好，一定要先拜平湖陆家。
因为世代为官的陆家在浙江根深叶茂，尤其是陆炳崭露头角之后，更是无人可出其右，唯其马首是瞻。可以说在浙江，基本上没有陆家办不成的事儿。所以黄锦怀着极大的诚意，准备用二八分成这种极具诱惑力的条件，换取陆家为自己的牵线搭桥，联系销路——当然不是卖给海商了，他准备另辟蹊径，往南运。
※※※
“往南？”沈默轻声道：“想找佛朗机人吗？”
“聪明！果然是陛下看好的人！”黄锦赞道：“沈大人你有所不知，去岁我离开京师的时候，广东省就答应了佛朗机人在一个叫‘濠镜澳’的小岛上有偿居住，这事儿并没有让内阁下发部议，只是在几位阁老间讨论了一下。”说着苦笑一声道：“说起来也是钱逼得，严阁老觉着，荒无人烟的小岛，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租出去让广东吃点租子呢，便答应了下来。”
“所以你准备找佛朗机人碰运气？”沈默问道。
“不能叫碰运气吧？”黄锦道：“王直那伙人垄断海运，佛朗机人也被吃得死死的，想要我大明的货物高价，就得忍受王直的敲诈。”说着挠一挠胖胖的下巴道：“我觉着如此一来，咱们就和佛朗机人有了共同语言，一拍即合的好事儿，岂有不成之理？”
“这不挺好么？”沈默笑问道。
“好什么好？”黄锦骂一声道：“我真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可让陆家的小兔崽子给坑苦了。”
“怎么回事儿？”一听这话，沈默眯起眼来，陆家的大铁箱子，还在自己府衙里躺着呢，至今没人找他要。
“原先陆家管事的二老爷，已经去了好几年了。”黄锦郁闷道：“现在是陆家的小少爷在当家，我看他年纪轻轻，有些不大放心，但想着这么大个家、这么多人能让他做主，显然有其过人之处。”
沈默不置可否的笑一笑，听黄锦继续道：“所以我就姑且请他试一试，结果那小子还真厉害，没有个把月，便说已经安排好了，一千辆大车往南运，货到付款，还给我定金一万两。”
“一见到那些大车，我就有些信了，又觉着有陆炳那层关系在，他不可能骗我，因此便痛快交货，但毕竟是第一次，所以没给他多了，只给他绸两千匹，纱和绢各三千匹，请他代为运送。”
“到了去年底，那边的款子到账了，一共八十万两银子，一分也不少。”黄锦说着一脸郁悴道：“于是我便将全部的绸一万匹、纱一万匹、绢两万匹，悉数交给陆家那小子，盘算着这四百万两到手后，除去跟绸布商结算的，给陆家提成的，还能剩下个百八十万两交给皇上，那我这奴才也算是立功了。”说到这，他竟心痛的腮帮子直哆嗦道：“谁知道到了福建境内，竟然碰上了倭寇，将我的货全都抢光了，呜呜……”这下是真哭起来了。
沈默皱眉道：“既然是走陆路，从江西去广州多近？何必要绕远走福建呢？”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黄锦带着哭腔道：“我以为陆家人罩得住，就任由他们捣鼓去了，谁知道他们怎么走了福建呢？”
“这里面问题多多啊。”沈默叹口气道：“不是我说你，黄公公，人家这摆明了是在阴你——现在这年头，哪还有货到付款一说？大家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至少也得先把本钱要回来再说，哪有您这样大方的主？”
“我也不想这样啊。”黄锦愁眉苦脸道：“那陆家小子太能说了，他说佛朗机人最讲诚信，既然合同定了，砸锅卖铁也会履行，我让他左一句、右一句，结果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哎……”沈默陪着他叹口气道：“这个哑巴亏吃的可够大的。”
“谁说不是啊？”黄锦腮帮子哆嗦道：“那些债主整天在织造局衙门里等着呢，弄得我是有家不能回，只好来投奔沈大人您了。”
“公公来我这自然双手欢迎。”沈默道：“可是您除非永远不干这行，不然欠了账还是得还的，否则谁还敢接织造局的活儿？”
“那是……”黄锦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突然抬起头来，双手紧紧抓着沈默的右手道：“沈大人，奴婢离京前，陛下曾对我说，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只管找您，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沈默不着痕迹的抽回手，笑着安慰道：“公公先在我府上住下，休养一段时间，待我把手头的事情理顺了，看看有没有法子帮你把问题解决了。”这不像万福记那种不担也得担的事情，沈默可不想轻易背上这平白无故的千斤重担。
黄锦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感激，因为他也知道，沈默同样是初来乍到、一穷二白，也不可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强笑：“得，我就叨扰一阵子了，有道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咱哥俩早晚能合计出来。”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点头笑道。
※※※
待把黄锦安排到内宅，命人好生伺候，沈默坐在太师椅上闭目深思，想不到上任第一天，事情就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一下子把人淹没了，不由自嘲的笑笑道：“清闲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便抬起头来，清清嗓子道：“来人。”
外面伺候的三尺进来道：“大人有何吩咐？”
“两件事，一，请归先生来，二，准备一下，本官夜里要微服出行。”
“是。”三尺出去，不一会儿，归有光急匆匆赶来，恭敬施礼道：“大人有何吩咐？”经过下午在后堂的一出，他现在丝毫不敢小觑这年轻的大人。
“请先生帮我做两件事情。”沈默也不跟他客气道：“第一，从明日起，将苏州城的米、面、肉、蛋等民生商品的物价统计起来，最晚中午给我，每日皆如此。”
虽然有些麻烦，但不是什么难事，归有光应下道：“遵命。”
“第二，这件事情有些复杂。”沈默吩咐道：“请先生找出被统计商品的主要产地，并以本官的名义，行文该地，命令或请求其协助监控物价。”
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是办不到，归有光便轻声应下，又问道：“大人，您监测物价干什么？”
沈默当然吐露实情，便笑道：“这个东西可太重要了，有道是民以食为天，老百姓只要不为吃发愁，就安生的多，我们掌握物价，并设法将其保持合理，老百姓就乱不起来。”
归有光琢磨片刻，眼前一亮道：“大人高见，属下这就去办。”便告辞快步而去。
这时候已经申时了，天色渐晚，铁柱进来道：“大人，前院收到三份请柬，请您过目。”
沈默接过来一看，一份儿是苏州城的学社、文会，联合请府尊大人赴宴狮子林；另一份是城内大族王家邀请大人赴宴拙政园；还有一份儿，也是苏州豪族‘吴县陆家’，请他赴宴沧浪亭。
看着这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地名，沈默不由摇头苦笑道：“这么多名胜，干嘛要一股脑的集中在一个地方呢？分给别处点儿不好么。”当然只是说笑，因为他也知道，向来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精雅富丽的地方就会一个劲儿的雅丽，粗疏狂放的地方，也会儿一股脑的粗狂，这是没法避免的。
※※※
夜里，沈默换上一身黑衣，坐马车悄悄出了府，在苏州城内左拐右拐，直到确定把盯梢的全部甩开，才在一个十字路口跳下车，让马车继续在城里转圈，他则在铁柱的护卫下，向城南混杂的居民区行去。
接着清凉的月光，两人一条接一条的街道的找下去，终于在某条街口，找到了那个奇怪的符号，按照符号的指引，铁柱敲响了倒数第二家的大门。
三长两短，两短三长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也惊动了里面的人：“什么人？”
“酒友。”铁柱道：“杭州喝过，京城也喝过。”
里面安静片刻，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朱十三那张熟悉的老脸。
一看是果然是沈默和铁柱，他赶紧将两人让进屋去，又命人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盯梢的探子，这才将沈默引进了正屋，笑道：“昨天才听说您到了，正想着怎么去拜会大人呢，想不到您先来了。”
沈默佯嗔的看他一眼，道：“什么您啊、你呀的，还认不认我这兄弟了？”
“嘿嘿……”朱十三受宠若惊道：“您现在是大人了……”
“大什么大？人什么人？”沈默笑骂一声道：“我永远都是那个沈拙言，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十三哥！”
朱十三想不到沈默成了一府之尊后，竟然还如此谦和，不由喜出望外道：“中，那我就高攀了。”两人便执手大笑起来。
朱十三吩咐手下上几个小菜，烫一壶老酒，便屏退左右道：“我要和沈大人吃酒说话，你们都出去盯紧了，哪个不开眼的敢过来，甭管是谁，一律拿下！”说到这儿面上竟然杀气凛然。
待下面人都走了，沈默小声问道：“听哥哥这意思，您的手下里还掺了沙子？”
“嗯……”朱十三重重一哼，却又发现自己语气不妥，便放缓道：“这也是难免的，我又不是从浙江干起来的，一下子从天而降，想要把那些兔崽子都镇住，还需要一些日子。”
见他不肯将内部的事情详谈，沈默也就知趣不问，与他闲扯几句，便直接道明来意道：“我来问哥哥一件事。”他这么晚费劲找来，自然不是和朱十三叙旧的，也就没必要东拉西扯。
“你讲，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朱十三点头道。
“平湖陆家……”沈默轻声问道：“和大都督什么关系？”
“平湖陆家？”朱十三道：“大都督的老家，根儿呗。”
“联系密切吗？”沈默问道。
“那是当然，大都督是何等地位，没关系还要巴结着呢，何况是一脉相承的血亲？”朱十三回忆道：“逢年过节，浙江都有孝敬送到，每次都是以百车计，但人家是一家人，谁也说不出什么来。”说着望他一眼道：“兄弟，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默淡淡道：“不瞒哥哥说，我在上个月，下榻萧山驿的时候，遇上了刺客，是陆家的。”
“不会吧……”朱十三失声道：“大都督告诫过他们，不许跟您为难的！”
听了这话，沈默心一沉，看来这里面确实是有猫腻的，要不然，陆炳也不会说出这种话！再联想到黄锦的遭遇，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了！
但他不能说，至少不能当着锦衣卫的面说，便强行镇定下来，笑道：“那再问一句，吴县陆家与平湖陆家，有关系么？”
“应该是有。”朱十三给出肯定的答案道：“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但我给大都督清点礼品的时候，见平湖陆家送孝敬里，都有吴县陆家的份儿。”
“原来如此……”沈默缓缓点头。
朱十三的双眸在烛光中晦明晦暗，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小声道：“兄弟，哥哥我劝你一句，不要跟陆家对着干，就算你比他们道行深，手段高，可有大都督在上面，你就无论如何也赢不了！”
“嗯……”沈默吐出一口浊气，他自然听得懂朱十三这话的意思，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幽幽问道：“要是我们起了争执，你会帮他们吗？”
“当然不会了。”朱十三使劲摇头道：“咱们兄弟一场，我怎么能帮着外人整治你呢？”说着苦笑一声道：“但我也没法帮你。”
“那就好。”沈默哈哈一笑道：“只要你不插手，自古都是民不与官斗，我不信我治不了他个小样的！”
“既然如此，兄弟好自为之吧。”朱十三知道沈默主意正，便不再劝阻道。
“再麻烦哥哥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上月织造局被劫走的丝绸，现在在哪里。”沈默与他对饮一杯，想起什么似的道。
“这个没问题。”朱十三道：“你等我信儿吧。”

第三八六章 情与法
第二天一早，排衙之后，沈默便开始一个挨一个的谈话，为手下官吏划分职权，清晰任务。大概谈了五六个，外面禀报道，吴县知县王用汲，会同推官归有光，前来汇报案件进展。
沈默这才想起，昨天那两件命案，明日就要开堂问询了，便停止谈话，让他俩进来。
王用汲还是干净儒雅的样子，给大人问安，沈默赐座后，便轻声道：“府尊，按照您的吩咐，下官已经初步了解了那两件命案。”
沈默接过归有光递过来的卷宗，随手翻看几眼，搁在桌上道：“润莲兄也不是外人，当知道本官对刑侦这一块，可谓是一窍不通，你还是说说自己的看法，让我听听吧。”
“大人谦虚了。”王用汲呵呵笑道：“那下官就胡乱说几句了。”便拿起最上面一份儿卷宗，看一眼道：“就先说这个子杀父吧。”
沈默点点头，便听王用汲道：“这案子是有疑点的，下官与震川公携仵作前去勘察，进门一看，只见一位白发老翁面朝黄土，倒在血泊中。仵作验尸后，发现致命伤是死者后脑勺，三个有规则分开排列的伤口。”说着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纸，递给沈默道：“大人请看。”
沈默接过一看，是一个人后脑的画像——有三个钝器伤口，伤口间间距相等，斜斜的排列在后脑勺位置上。
“疑点在哪里？”有道是隔行如隔山，沈默没有看出端倪。
“大人明鉴。”归有光为他分解道：“让我们疑惑的是，这似乎不像一个瞎子干的。”见沈默没有流露出不快的神情，他才接着道：“大人您想，瞎子发怒打人，一般都是乱砸一气，死者应该伤口凌乱才是，而那三处伤口却排得清楚整齐，显然不是个瞎子能做到的。”
沈默这下明白了，拍拍面颊道：“你的意思是，这是眼明之人所为？”
“八九不离十。”归有光颔首道：“但是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我们也找不到反证。”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先进的侦破手段，所以仅凭口供往往就可以定罪，尤其是这种自首招认，没有半点胁迫的。
“那你们的意思，这个案子怎么办？”沈默轻声问道。
“虽然有人领罪，但真相还是要查出来的。”归有光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如果我们杀错了人，是要被弹劾的。”
王用汲却道：“可是下官已经细细盘问过了，没有任何人目击死者被害的情景，当第一个人看到死者的时候，那瞎子黄七就在，手握凶器。”说着将一柄搁在托盘中的短木剑，奉到大人面前。
沈默看着那血迹斑斑的凶器，不由问道：“就是用这个杀人的？”
“大人可别小看这短剑，它是枣木做的，质地十分坚硬，用削尖了的剑尖刺人的后脑，一样可以致命。”归有光道：“仵作已经比对过伤口了，正是这柄短剑所创。”
沈默缓缓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指一指那木头短剑道：“一个成年人，能拿着这玩意儿行凶吗？”说着笑笑道：“反正如果换成是我要杀人，在准备凶器的时候，一把菜刀，甚至一张铁锹，给我的信心，也要超过一柄玩具短剑……”
“大人的意思是……”两人齐声问道。
“不要急着下结论。”沈默抬手道：“说说他的家庭关系吧……就是他家里有什么人？”
“黄七与老婆结婚多年，生了几个孩子都夭折了，现在膝下只有一个独子，今年十一二岁；老娘早死了，上面只有一个老爹，有个妹妹去年出嫁了，还有一个弟弟也已经结婚生子了。”王用汲是个极细心的人，这从他调查之详细，便可见一斑。
“他们家条件怎么样？”沈默问道。
“一般，普普通通的温饱之家吧。”归有光道：“但大儿子、也就是瞎子黄七家，过的十分拮据。”见大人流露出探寻的神情，归有光解释道：“他们并没有分家，爷仨住在一个院子里，从三间屋的摆设，还有他们的衣着，就能看出黄七过的最差。”
“是的，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是他们家吃午饭。”经归有光这一说，王用汲也想起什么似的道：“他弟弟家吃的是白米饭，而他家的锅里，只有菜窝头。”
“有必要将那个妹妹传来问话。”沈默对归有光吩咐道：“震川公去办这件事吧。”
“好的。”归有光起身道：“卑职尽快赶回来。”
※※※
待归有光走后，沈默又问道：“另一个案子呢？”
见大人仿佛已经有所定计，王用汲也不多言，便将下面一份卷宗拿出来，道：“这个案情刚好相反，当街杀人，目睹者甚众，凶手也供认不讳，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要是都这么简单多好啊……”当着意气相投的老熟人，沈默也不掩饰他那点小惰性。
“大人且听我将案情说明。”王用汲笑道：“那凶手叫冯远年，福建福州人，死者一男一女，也是福州人。”
“那怎么不远千里跑到苏州来杀人？”沈默问道：“老乡间的财务纠纷。”
“不是。”王用汲摇头道：“是桃色事件。”
“哦……”沈默饶有兴趣道：“愿闻其详。”
“那冯远年是福建的富户出身，其妾玉珠与其仆周九通奸，卷财私逃，跑到我们苏州来买房居住，以为可以安度余生了。”王用汲道：“冯远年人财两空，为乡里所嘲笑，无地自容，遂千方百计打听到奸夫淫妇的下落，历时半年，终于找到了这对男女，正见其二人卿卿我我，登时怒不可遏，上前要扯着两人见官。”
此时，通奸是大罪，要浸猪笼的，那周九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拔腿要跑，结果被冯远年用藏在怀里的菜刀格杀，那玉珠也因为要保护周九，被他一并砍杀了。
“如果是这样。”沈默沉声道：“冯远年杀人罪名是成立的。”
“冯远年何罪之有？”王用汲却不同意道：“奸夫淫妇通奸在先，已经是死罪了，那奸夫又身怀利刃，率先袭击冯远年。他拿奸当场，除彼二人，何罪之有？”
沈默也摇头道：“不管通奸者该如何处置，都应该由衙门判决，上报朝廷执行。”说着加重语气道：“只有经陛下勾决之人，我们才有权剥夺其生命，否则谁也无权杀人！”
王用汲摇头道：“大人，您这样说是不妥的。”说着拿起桌上厚厚的一本《大明律》，翻到‘刑律二’，‘人命’部，指着第三十二条给沈默看。
‘杀死奸夫’四个字赫然出现在沈默眼前，他一皱眉，看也不看后面的条款，便给王用汲背诵道：“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若止杀死奸夫者、奸妇依律断罪、从夫嫁卖。若其妻妾因奸、同谋杀死亲夫者、凌迟处死。奸夫处斩。若奸夫自杀其夫者、奸妇虽不知情、绞……”
※※※
“大人深通律法，下官佩服。”王用汲赞叹道。
“不过是能背诵而已。”沈默淡淡谦虚一句，便沉声道：“你想让我看的，是其中的第一句话吧。”
王用汲点头道：“是的。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说着便要盖棺定论道：“此案应依照此例判决，冯某当无罪释放。”
沈默却依旧摇头道：“润莲兄，咱们都是咬文嚼字的读书人，怎能如此打马虎眼呢？”王用汲一时语塞。
是的，此条款并不适用于此案，因为‘格杀勿论’的前提是，本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翻译成白话文，就是‘亲自捉奸在床’，所以说必须拿奸当场，才会获得这个劳什子‘杀人豁免权’。
王用汲身为进士出身，自然不会看不懂这句话，苦笑一声道：“我的府尊大人，此事就该打这个马虎眼。”
沈默紧锁着眉头，听王用汲苦口婆心道：“这就是人家羡慕咱们进士官的地方。下官也承认，这案子确实与法无据，但是又情有可原。一般杂途出身的官员，先天不足，是不敢这样判的。万一判了，有风评弹劾，肯定招架不住。而咱们进士出身的官员，这样做却只会有好的风评，人皆称颂而已。”
说着朝沈默拱拱手道：“尤其是大人您这样金光闪闪的状元出身，尽管撒漫作去，定可在清流士林传为美谈，而绝不会损害您一点名声。”怕他不信，王用汲还赌咒道：“下官可以用自己的乌纱保证，结果一定是这样的。”
沈默紧锁的眉头却没有丝毫舒展，王用汲说完许久，他仍然在沉思之中……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了，自然知道此事判案，讲究的是‘情有可原’，只要‘情有可原’的，就一定会原谅。就算法律上没有，官员也一定会法外开恩，打个马虎眼过去。
就像王用汲说的，只有这样做，才会得到好评。
但‘捉奸在床’，与现在的‘追杀奸夫奸妇’完全是两个概念，如果按照这个例子判决，恐怕日后，会助长暴戾的。
想到这，他抬起头来，缓缓道：“这样判，单看这个案子是没有问题的。”话锋一转，问王用汲道：“但润莲兄想过没有，这个豁免条款的制定者，为什么要强调‘捉奸在床’呢？”
“为何？”王用汲问道。
“因为怕这条豁免被滥用了。”反正制定者已经入土为安了，又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所以沈默放心大胆的进行司法解释道：“如果可以不满足‘捉奸在床’这个条件，那会不会有相互仇怨者，效仿此案，将仇人杀害，然后再杀自己一妾，宣称彼二人通奸以免罪呢？”
“这个……”王用汲额头见汗道：“下官还真没考虑过。”
“你刚才也说过，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判，就会成为被人传诵的名判，甚至是断案的依据。”沈默沉声道：“到时候肯定有人利用这一点，大开杀戒，到时候《大明律》的尊严何在？你我的良心何安呀！”
“大人思虑周远，下官五体投地。”王用汲心悦诚服道：“我确实是没有想到这方面。”
“冯远年当时有更好的选择，只要大喊一声‘抓奸夫’，那对野鸳鸯保准跑不了。”沈默沉声道：“但是冯远年选择了沉默的杀戮，所以，我不认为可以豁免他。”
“可您要判他死罪的话，也许会惹来物议的”王用汲担忧道：“这事儿闹得满城皆知……毕竟还是目光短浅的人多，不少老百姓都会同情冯远年，要求大人更改判决的。如果闹到臬台那里，甚至是刑部，被他们打回来的话，大人就成了吃力不讨好，反惹一身骚了。”说着歉意笑笑道：“属下有些口不择言了，请大人恕罪。”
沈默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王润莲是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你说的话，我一定会认真琢磨的，看看有没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说着不负责任笑笑道：“这样吧，先行文当地，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接这个案子。”
“定然是不愿意的。”王用汲道：“这种有伤地方风化的案件，他们巴不得我们帮着收拾这烂摊子呢，您要是逼急了，不仅没有效果，还会伤了面皮。”
“谁说要把他们逼急了？”沈默狡黠一笑道：“这封信，要语气委婉，口气也不能强硬，应该让对方看到把皮球踢回来的希望才好。”
“哦……”王用汲自然不笨，一点就透道：“原来大人是想拖延时间……”
“不错，等着对方拒绝后，咱们再派人去福州，调查当事人的真实身份，看看是不是冯某所说的那种关系，一来二去，就能拖到下半年了。”沈默呵呵笑道：“这种案子先想法冷处理一下，等公众不关注这事儿了再说……到时候无论怎么处理，反应都会小很多。”
※※※
王用汲难以置信的望着沈默道：“大人啊，大人，您真的只有二十岁？真的从来没当过正印官吗？”
“怎么了？”沈默笑笑道：“我看着很老吗？”
“不是老，而是老道。”王用汲挑着大拇哥道：“跟您说实话吧，当初一听说您要来知苏州，很多官员都无法接受，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十分坦诚道：“我当时不敢相信，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可以担当起守牧一府的重任。但是我现在信了，您确实是那种一年能顶别人十年的天才。”
沈默当然不会说，其实我上辈子就是当官的，他谦虚笑笑道：“其实我还有很多不懂的，都要润莲兄像今天这样提点着才行。”
“这是属下应该的。”王用汲恭声道。
“还真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沈默轻声道。
“大人请讲。”
“苏州城的当铺和票号，都是什么背景？”沈默问道：“你是苏松巡按出身，应该有所耳闻吧。”
“这个……”王用汲抱歉笑笑道：“下官还真没关注过，不过潘、王、彭、沈四大家，系苏州显贵。这四大家族都是既富且贵，在城里盘根错节，势力大得惊人，如果这些当铺票号背后有人，那与他们肯定是脱不开干系的。”
“这四家都是什么背景？”沈默问道。
“都是世代为官，年积月累下来的。”王用汲苦笑道：“他们有钱，子弟全部免费读书，还延请最好的名师，每一届科举，都能考上几个，这样上百年下来，编织成的关系网，已经超乎世人的想象了。”说着小声道：“说句私下的话，其实前任知府王崇古，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些人，才被撵到松江去的……那边已经放出话来了，要是他还不老实，就把他彻底撵出南直隶去！”
“真是嚣张啊。”沈默呵呵一笑道：“还老虎屁股摸不得了呢！”
“话虽难听，却正是这个意思。”王用汲继续苦笑道。
“我偏要摸一摸。”沈默冷笑道：“不仅要摸，还要大摸特摸！”
王用汲哑然。

第三八七章 断
翌日开堂问案。
‘咚咚咚’随着惊堂鼓响了三通，十二个身材魁梧，狼眉竖眼，头戴黑红帽、鬓插雉鸡翎，浑身皂红公服，脚蹬高底黑靴；手持水火长棍的衙役，分两列、面对面站在堂下。
一身正五品官服的沈默，端坐在大案之后，头顶是‘明镜高悬’匾，身后是江海水牙，旭日东升的巨幅屏风，将年轻的府尊大人，映衬的威严无比！
沈默深吸口气，拿起桌上的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一拍道：‘升……堂！’
‘威……武……’三班衙役的水火棍捣在地上响声一片。
“带人犯黄七……”沈默朗声道。
一阵‘哗啦啦’的锁链擦地声响过，一个蓬头垢面的瞎子，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夹着，带上大堂，往后膝窝一踹，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人群里‘嗡’的一声沸腾了……审案是在二堂，闲杂人等是看不到的，但今日是‘子杀父’的人伦大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所以按规矩，每街每坊都要派出代表旁听，回去还得向邻舍宣讲，以儆效尤。
沈默微一皱眉，‘啪’地一拍惊堂木道：“各色人等保持肃静！”
衙役们便一齐将水火棍往地砖上一戳，发出震慑人心的‘咔咔’声，让外面人等脊梁一阵发麻，仿佛要被打屁股一般，马上鸦雀无声。
‘靠，怨不得都想当官，这感觉实在是太爽了。’沈默胡寻思一句，便正色道：“来呀，带苦主……”
一个与那瞎子容貌相肖，但年纪相近的男子也被带入大堂，跪在黄七左边，口称‘青天大老爷做主！’
“苦主何人？”沈默出声问道，虽然是多此一举，但程序不可废。
“小民吴县通安坊石桥街东数第三户，叫黄十。”那苦主道。
“所诉何事？”沈默问道。
“小人那禽兽不如的哥哥黄七，弑父！”黄十带着哭腔道：“于大前天，将我那老父亲杀害了！”
人群登时喧哗起来，虽然此事已经传得纷纷扬扬，但听到苦主亲口说出来，还是无比震撼。
惊堂木‘叭’的一声响，人群才重又安静下来。沈默又问那瞎子道：“那戴枷者何人？”这一问主要功能是验明正身。
瞎子道：“罪民黄七。”
外面围观者一起‘咦’了一声，原来回话应该是‘草民黄七’或‘草民不知身犯何罪’等等，而这黄七的回话则是‘罪民黄七’。大老爷还没判案呢，怎么自己就认罪了？
沈默脸一沉道：“你犯有何罪？从实招来。”
只听那黄七垂首道：“罪民犯有弑父之罪，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有丝毫隐瞒。青天大老爷，罪民所犯罪过件件属实，理应千刀万剐。”
这下不光是听众，就连三班衙役也面面相觑，以他们多年经验来看，只要一上堂，几乎所有被告都是百般抵赖，无理争三分的死不认账。
今天这被告咋就成了原告一般抢着认账？生怕误了投胎么？可把众人给弄糊涂了，沈默却不动声色道：“罪民黄七，依照大明刑律，凡谋杀父母，皆凌迟处死。你准备挨这三千六百刀了么？”虽然语气平淡，但字里行间的杀伐之气，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那黄七果然吓得如筛糠一般，汗珠子眼看着往地下淌，却仍然不改初衷道：“罪民知道，罪状属实，请大老爷发落。”
真是唐僧坐着猪八戒，奇了怪了，大家心说，还没见过人犯上来就把自己定了罪的。却也纷纷感到失望，这案子肯定不用再审了，实在是无趣啊。
果然，见府尊大人好像也信以为真了，对那瞎子黄七道：“你真是罪大恶极，活该千刀万剐，本官决定了，尽快将你凌迟。”
吓得黄七瘫软在地，筛糠似的直打哆嗦。
便听沈默又道：“你是不要指望再生还了！还想见什么人？本官法外开恩，叫来和你诀别吧。”
黄七涕泪交加道：“没有了，我生无可恋。”
“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想念吗？”沈默道：“他就在外面呢。”说着也不管黄七同不同意，便命人将黄七的儿子带上来。
※※※
不一会儿，黄七的儿子被传来了，畏畏缩缩地站在瞎眼父亲的身边。只听沈默沉声道：“你们父子有什么话就快说罢，今天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听罢这话，儿子抓住了黄七的手，低头抽泣起来。黄七一双无神的眼中，留着浑浊的泪水，颤抖着摸索儿子的脸道：“儿啊，以后可要好好做人，只要你今后安分守旧的过日子，爹爹我此去也没什么牵挂了。”说着低声哽咽道：“不要想念我，我眼睛瞎了，也不值得想念……”可能是想起那可怕的千刀万剐，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紧紧攥着儿子的胳膊，仿佛要发泄什么一般，他的儿子依旧神色凄然而又慌乱，一语不发地低着头，任由父亲捏着。
沈默立即喝令他儿子退下。瞎子不放手，两个衙役便上前，将那孩子倒拖出去，孩子始终一言不发，任由衙役将自己拖走了。
黄七以为接下来就是宣判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等着，黄十和一干观众也屏息等着，却想不到府尊大人一点也不急，竟然拿起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仿佛忘了这是在大堂之上了。
耐心等了片刻，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心说：‘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怎么看起书来了？’一边做笔录的归有光也看不下去，小声提醒道：“府尊，咱们是不是该宣判了？”
“哦……”沈默搁下书，不紧不慢道：“把人犯带到后堂去。”
那黄十登时急了：“大人，您怎么不宣判呢？”
“本官断案，岂容草民插言？”沈默瞥他一眼道：“掌嘴！”便有两个衙役上去，不由分说将其牢牢擒住，用一尺长一寸宽的小板子，猛抽那黄十的嘴巴。
两下便把他的唇打成了肉肠，痛得黄十呜呜叫道：“别打了，我闭嘴，我闭嘴……”衙役又打了几下，才把他放开，痛得他抱着头在地上蠕动，却一点动静不敢发出。
过了一会儿，沈默才命人将那黄七之子唤回来，待其一上堂，便号令左右拿下，摁倒在地，拔下裤子，就要打板子。
吓得那小子哇哇大叫道：“为什么要打我？”
“为什么？”沈默重重一拍惊堂木，铁青着脸怒吼道：“刚才你父亲把一切都招认了，是你打死了你祖父，还想要你父亲来抵罪，还不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此言一出，满堂一片安静，就连那衔着两根肉肠的黄十，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望向自己的侄子。
衙役们适时一起猛敲水火棍，暴喝道：“招！”
把那黄七的儿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嗦着道：“确实是我打死了祖父，但我父亲前来投案认罪是他自己的主意，这跟我不相干，请大人饶命！”说完连连磕头。
极静的场上哗然一片，对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所有人都难以置信，一时间议论纷纷，喧闹如菜市场一般！
“肃静！肃静！”沈默猛拍惊堂木道：“再有喧哗的，一律掌嘴！”
一看鸭巴子似的黄十，众人陡然止住声音，唯恐也获赠两根大肉肠。
沈默望向那黄七的儿子道：“还不从实招来，免一顿皮肉之苦。”
那孩子还不满十六岁，早已经被吓傻了，闻言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的原委讲出来：原来他们家别无他业，靠着一个工场，几张织机为生，但由于他父亲是瞎子，素为祖父不喜，所以向来偏爱他叔叔，将工场交给叔叔管。而他叔叔更是刻薄，一个子儿都不给没有劳动能力的父亲……
与叔叔家悬殊的贫富差距，让这少年十分痛苦，便把这笔账都记在偏袒叔叔、歧视父亲的祖父身上，祖孙俩关系极为恶劣，最终有一天，在一次剧烈的争吵之后，用自己削尖了木剑，从背后袭击了祖父。当时家里只有他父亲一人，发现此事可吓坏了，但为了儿子，就想出了替罪的办法。
沈默这才让人将那黄七带回，见儿子已经全盘招人，黄七也没法再隐瞒下去，将代替儿子顶罪的事实供认不讳，最后俯首泣曰：“大人，都说是子不教父之过，请大人看在孽子还未成年，不懂事的份儿上，饶他一条性命，惩罚我这个教子无方的父亲吧。”
沈默看一眼那面如死灰的少年，沉声：“案情已明，暂且将此父子二人收押，今日公审到此结束，结果待本官斟酌后，择日宣判。”说着意味深长地看那黄十一眼，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众人虽然意犹未尽，只好一齐跪送府尊大人。
※※※
签押房中，沈默、王用汲、归有光三人对坐，归有光笑问道：“大人怎么确定是那黄七的儿子呢？”
上首大案后的沈默，已经除下官服，换一身大襟、右衽的淡蓝色便袍，啜一口香茗道：“那是凌迟之罪，若不是为了骨肉至亲，谁愿意代人受过？”说着搁下茶盏道：“昨天过午叫来了死者的女儿，也就是黄七的妹妹，我详细询问了他们家的关系情况，就猜测真正的凶手是他的儿子，所以今天故意让他们生离死别，一看那少年不自然的举动、不符常理的神情，我心里就有了谱，再趁他心神不宁之时追问，自然水落石出了。”
“大人英明！”两人心服口服道：“我等所不及。”
“不要说这个。”沈默摇摇头道：“先说说这个案子该怎么判吧？”
“按大明律，杀害祖父母者，与杀害父母同罪，当凌迟处死。”王用汲道：“又有‘凡知同伴人、欲行谋害他人、不即阻当救护、及被害之后、不首告者、杖一百。’”顿一顿道：“所以下官的意思是黄七杖一百，就不追究他代人顶罪的责任了……毕竟虎毒不食子，父亲想保护儿子，也是人之常情。”
“说的好。”归有光道：“我赞同润莲这一判。”
“那他的儿子怎么判？”沈默问道。
“这个……”王用汲踌躇道：“他马上就十四岁了，‘恤幼’这一条，已经不能适用了，所以没有轻判的理由。”
“看来你是支持凌迟？”沈默道。
“是的。”王用汲点头道：“这是人伦大罪，如果不从重判决，难以平民愤，彰教化。”
“震川公呢？”沈默问归有光道。
“下官基本同意润莲的看法。”归有光寻思片刻道：“不过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用凌迟似乎有些不妥……念其年幼，判个绞刑吧。”说着沉声道：“这个案子已然如此，报去省里，按察司定然会加重判决，最后应该会是‘斩立决’。”
说完，与王用汲一起问沈默道：“大人怎么看？”
“其罪可恨，其情可悯……”沈默摇头叹息道。
听了沈默的话，王用汲道：“大人，那暴戾少年如此灭绝人性，万万不能宽恕，也无法宽恕的！”
“我知道！”沈默沉重地点点头道：“但一命换一命就可以了，就不要把他的父亲也赔上了，吩咐他们行刑时棍子落轻点。”
归有光道：“大人，您就是要救人，也不能用这法子啊，不然外人只会以为是下面人同情黄七，反倒会觉着您过于严厉了。”
“你说的有道理，那就杖三十吧。”沈默点头道：“让他们不要伤人。”
“这样可以。”归有光点头道。
“还有。”沈默道：“根据黄七的妹妹反映，其实他们父亲早就不管账了，都是黄十的媳妇管钱，而对黄七一家苛刻的，恰恰就是黄十的媳妇，这女人又每每以‘父亲不许’为借口，不给黄七应得的生活费，还挑唆父亲与黄七的关系，结果导致父子关系越来越僵，让黄七的儿子信以为真，误将祖父当成了仇人。”
“说起来这个悲剧，离不开黄十和他女人的作孽。”说着指节轻轻一扣桌面道：“不能让他们得意，否则以后哪有黄七的活路？”
“就算这个说法是真的。”归有光道：“我们也没法治他们的罪，只能谴责一下罢了。”
“谴责有什么用？”沈默沉声道：“等着吧，过上十天半个月，他们自己就该把把柄送上了。”说着小声道：“派人盯着黄家，一旦黄七的老婆被撵出来了，就把她找来。”
“大人……”归有光老于世故，仿佛有所醒悟道：“您要钓鱼吗？”
“不错。”沈默翻翻白眼道：“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
七天后再次过堂，待苦主黄十在堂上站定，沈默刚要带人犯，外面登闻鼓响。
沈默停止审案，命人将击鼓之人引进来，那黄十一见那来人，不由变了脸色，心说：‘这女人来干什么？’来者正是刚被他撵出家门的大嫂！但是嘴巴到现在还没消肿，打死他也不敢多嘴。
沈默问她是什么人，所告何事？
女人哭道：“民妇黄李氏，状告叔叔黄十一家，将我无辜赶出家门。”
“可有此事？”沈默问黄十道。
“她男人和儿子都犯了罪，收了监。”黄十道：“她还有什么资格在我们黄家住下去？”
“哦。”沈默颔首道：“是这样子，那好吧。”说着一拍惊堂木道：“带人犯黄七。”
黄七便被带将上来，沈默便宣判道：“黄七，你包庇弑祖凶手，并妄图替其顶罪，按律当杖责一百，然父子之情乃是人之大情，你身为父亲，愿代子受过，也算有情可原，故而减为杖三十，你可有异议？”
如此轻判，黄七自然没有异议。
沈默又看向黄十道：“待行刑之后，你哥哥便可以开释，你还不想让他夫妻两个回去吗？”
黄十知道不能硬抗，便退让道：“可以。”
沈默又问道：“你父亲可留下遗嘱？”他敢打赌是没有的。
“什么遗嘱？”黄十懵懂道。
“看来就是没有了。”沈默沉声道：“来人，把黄家的财产清单呈上来。”
衙役便将一张纸呈到大人面前，沈默看一眼道：“你家共有宅院两处，织机九台，对吗？”
“大人，我们家就一处房产。”黄十脸色蜡黄道：“织机也只有五台呀。”
“大胆！”沈默一拍惊堂木道：“你们两公母瞒得了那糊涂老爹，还想瞒过本官吗？”

第三八八章 用眼神杀死你！！
沈默便将黄十两口子，瞒着老爹偷偷购置的房产地址、以及谎称报废，转移出去的四台织机，现在所挂靠的工场，准确无误的揭露出来。
这都是府中衙役，这几日明察暗访得到的情报，现在一下摆出来，那黄十自然无可置辩，跪在地上讪讪道：“大人……这也是为了投资啊。”
“不管是什么，只要没分家，就是你们兄弟现在共同的财产。”沈默搁下那清单，冷声道：“现在你们兄弟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再过下去了，就让本官代为分家吧。”
黄七夫妇，知道青天大老爷要为自己做主，自然是千肯万肯，但那黄十向来视家产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岂会与他人分享？便诉道：“他养出个弑父的逆子，岂能继承父亲的家产？”
“哼……”沈默冷哼一声道：“你哥嫂沦落到今天，与你和你家婆娘，有直接的关系。”说着一拍惊堂木道：“带证人！”
便有两人的妹妹上堂作证，说小嫂如何隐瞒家产、挑唆老人、虐待大哥一家云云，还道：‘小哥的儿子，过年穿的是崭新的绸子袄、虎头缎子靴；大哥的儿子，明明是长房长孙，却只能穿露脚趾头的棉鞋，还是我这个做姑姑的看到了，才给他买了新鞋换下来的呢。’说着便心酸道：“结果初二回娘家的时候，又看到他穿着那前卖生姜后卖蛋的破鞋，我便问他，怎么不穿新鞋？他告诉我说，穿了，初一穿了，今天就脱下来了，等明年过年，还是新鞋……”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说到这，女子竟不能自已的掉泪道：“从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要这要那，小小年纪，就知道照顾父亲……”
黄十终于忍不住道：“别给他往脸上贴金了，他要真是个人，怎会干出天理不容之事呢？”
“还不是让你们给逼得！”他妹妹怒目而视道：“十来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懂事了，你们却整天‘死瞎子’、‘死瞎子’的称呼他父亲，他能受得了吗？爹爹老糊涂了，也跟着你们一起叫，他能不和爹爹吵吗？小孩子又没有克制能力，一时冲动就动了手，难道你们就没有责任吗？！”
这女子还真是挺厉害，让一干听众无不十分气愤黄十夫妇的丑恶嘴脸，也很同情黄七两口子，甚至觉着那个杀了祖父的男孩，也没有那么该死了……
※※※
黄十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原告来着，怎么稀里糊涂成了被告？便开始大声喊冤，说妹妹是与哥哥串通一气，泼污自己，云云。
但谁也不信了。
沈默冷声道：“不管你妹妹说的对错，你隐匿属于公中的财产，将嫂子赶出家门，这两桩罪名是无法抵赖的。”说着一拍惊堂木道：“按律，当杖一百，来人呐！”
便有两个衙役，伸出水火棍，将那黄十双腿一插，便掼在地上，死死压住，那如粗胳膊的大木棍子便‘砰’地落下，只一下，便将黄十打得魂飞魄散，杀猪般求饶道：“老爷啊，我都听你的，且饶了小的贱命吧……”
又待打了整整十杖，沈默才慢条斯理地喝止道：“将你们的住宅一人一套，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黄十连声道。
“将你们的织机三六而分，你哥哥六台，你三台，可愿意？”
“愿……啊……”黄十哀求道：“不公平……”
“那就接着打！”沈默眼皮一捶道。
“愿意愿意……”黄十只好投降道。
“休要说本官不公。”沈默沉声道：“你哥哥双眼失明，你却手脚健全，却也不事劳作，光靠这几部织机过活，如此下去，早晚要成为蠹虫一般，现在本官让你仅够温饱，想要过原先的日子，就得自己劳动，不是害你，恰恰是在救你。”
有道是形势比人强，黄十还能说什么？只好委委屈屈的答应下来。
沈默当场拟定分家文书，一式三份，命两人在上面摁下手印，让其各保存一份，再留一份在府衙，道：“本官会派人监督的，休想耍花样！”
家产分得让人心服口服，但大家还挂心着对那少年的宣判，尤其是那黄七夫妻俩，拿着刚到手的家产文书，跪在沈默面前道：“大老爷，我们愿意献出全部这些，换得小儿一条活命，就是把这两条命一起搭上，也心甘情愿。”
沈默叹口气道：“本官是同情你们的，但国法难容……”
“大人啊，我们已经这把年纪了，唯一的儿子是我们的命根子，要是他死了，我们也定然活不了了。”两人磕头都磕出血来了。
那黄七的老婆突然抬头道：“一命换一命，请大人开恩！”说着便用尽全力一头往地上撞去！众人猝不及防，便听砰的一声巨响，那妇人已经头破血流，登时不省人事。
归有光赶紧上前检查，对沈默禀报道：“颅骨裂了，但还有气……”
“快快命医馆的人来抢救……”沈默沉声道。
众人都被这满地鲜血的一幕惊呆了……包括沈默，那黄七的老婆虽然是他找来的，但也只是为了鸣冤分家产，这一出可出乎他的意料，望着那一动不动的妇人，沈默起身下堂，缓缓踱步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今日方知爹娘痴……众位也看到了，黄七为了让他儿子活命，不惜冒死顶罪；他的妻子又愿用自己的性命交换，我相信一旦处死了他们的儿子，这夫妻俩也活不成了。”说着叹息一声道：“他们的儿子虽然该死，但这样的父母却不该死，诸位父老，你们说该怎么办？”
乡老们激动的七嘴八舌道：“那娃娃毕竟才十二三岁，屁事儿不懂，虽然罪大，却不能算恶极，只能说是一时冲动；您大人看在事出有因，他爹娘着实可怜的份儿上，请从轻发落吧。”其余人便七嘴八舌地附和道：“是啊大人，他毕竟还是个小孩，看在他爹娘的份儿上，就饶过他一条性命吧。”
这时候，一个老头突然蹦出来道：“诸位，我们联名写请愿书吧，请大人代为上呈民愿。”引来众人的一片赞同声。
沈默听到这个声音，眼中光芒一闪，再看那张脸，却不是那个模样，但此刻他帮了自己大忙，自然不能深究，便点头道：“如果有诸位相助，本官可以考虑代为求情。”
老百姓都是很感性的，从来不考虑什么法律该怎样怎样，只是按照自己固有的逻辑，痛恨为富不仁者，同情弱者，现在又被这夫妻俩的护子之情所感动，竟然一边倒的支持起了黄七一家，全都在请愿书上签了字。
沈默便沉声宣布道：“此案暂不宣判，待本官将诸位的看法，上秉按察司再说。”
那发起签名请愿的老者却分外大胆道：“请问大人您是什么态度？”
“民愿，就是本官的态度。”沈默微微一笑道：“现在，将来也是，这件事上是，别的事情上也是！”这话说的太漂亮的，引得众人一片欢呼，高赞‘青天大老爷’！
就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沈默却望着那老者道：“老先生请留一下，我们一起商讨商讨，该如何上书才妥当。”说着一挥衣袖道：“退堂，其余人都走吧。”
众人便给府尊大人磕了头，纷纷退下，就剩下那老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懊悔的不能自已……他正是在萧山驿，与沈默照面的那位老头，虽然易容可以变化，但声线却变化不大，尤其是说话的语气，细心如沈默，一听就能听出端倪……当然，他本来是只是来看热闹的，应该自始至终没台词才对，可是方才一激动，竟然出了声，穿帮露馅自然就在所难免了。
老头知道自己是跑不了了，索性大方承认道：“就是我，怎么地。”
这时候铁柱他们已经围上来，将沈默保护起来，将‘老头’也包围起来，沈默却一挥手，将他们都斥退，定定地望着那‘老头’，‘老头’起初满不在乎与他对视，但无奈沈默为了当个称职的官员，每日早晨都刻意跟府里的猫咪对眼，练就了无比凌厉而持久的眼神，很快‘老头’就顶不住了。
但这‘老头’显然是个不认输的性子，咬牙切齿的与沈默对眼，两眼通红还不罢休。
沈默自然不会言败，虽然他眼睛开始不适，但发现对方的眼睛已经跟兔子似的了，便继续坚持下去。
好在二堂里已经被清场，只有沈默的亲卫存在，否则王用汲、归有光，还有那些衙役们，一定会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心中极度老成的大人，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幕。
※※※
最终的结果是，毅力输给了久经锻炼的毅力，随着‘老头’终于高喊着‘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沈大人获得了惨胜，一边揉着眼眶，一边道：“早认输不就得了，你是赢不了我的。”
“哼，有什么好得意的？”老头苍声道：“不就是侥幸赢了这一次吗？”
“不只是一次吧。”沈默嘿嘿一笑道：“我的洗脚水滋味如何啊？陆！公！子！”
老头面上表情一紧，旋即恢复正常道：“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但铁柱他们却听懂了，纷纷剑拔弩张，指着那被称作‘陆公子’的老头，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万箭穿心！
老头几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却见沈默一抬手道：“把家伙收起来。”
“可是……”铁柱道。
“可是什么可是。”沈默沉声道：“收起来。”铁柱等人只好将弩箭放下。
望着一脸探究的‘老头’，沈默淡淡道：“这次不抓你，是因为你方才毕竟是做了件好事，如果抓你，反而我成了小人，所以我放你走。”
老头想不到他会这样说，咂咂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沈默一挥手，命手下让开一条去路道：“明天，我将赴吴县陆家的约，希望到时候你也出席。”
‘老头’点点头，朝沈默拱拱手道：“承让了。”便转身往外走。
却被他唤住道：“等等。”
‘老头’陆公子以为他要反悔，身子一下僵住了，却听沈默带着戏谑道：“希望明天，你用真面目见我。”
陆公子气得差点被门槛绊倒，使劲点点头，便气呼呼的走了。
“大人，怎么不留下他？”待那人走后，铁柱沉声问道。
“留下他干什么？”沈默没好气道：“自取其辱吗？”
“我们还抓不得他么？”铁柱身为大人麾下的百户官，最近觉着自己很牛的。
“他们肯定会搬出北京那尊神。”沈默啐一声道：“到时候你说我能不放吗？”
“您都扣了他的箱子一个多月了。”边上的三尺凑过来问道：“怎么也没见他们来要啊。”
“第一，他们知道，现在要了我也不会给，就算搬出陆炳也白搭。因为东西不是人，在我这搁着也无妨。”沈默伸出两根指头道：“第二，他们自信，早晚会有办法让我乖乖交出来的。”
“那您会吗？”两人齐声问道。
“看情况吧。”沈默翻翻白眼，发现眼睛仍然发涩，不由怒道：“什么玩意儿！”便气呼呼的走了。
弄得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又惹着大人了。
※※※
回到签押房，归有光和王用汲正在等着，一看府尊大人便关切问道：“大人，您的眼睛怎么红了。”
“啊……”沈默暗骂一声，信口道：“被那母亲感动的。”
“大人。”王用汲道：“您难道真的要上书保那个少年？”
“不保他，争取减刑吧。”沈默坐在桌前，拿过归有光记载的笔录来，便要提笔往上写字。
归有光赶紧阻拦道：“大人，笔录已经没法改了，原告、被告、旁听都摁了手印，涂改就无效了。”
沈默哈哈一笑道：“谁说的？我给你改改看。”说着便将其中一句加了一笔，对两人道：“你们看这样如何？”
两人凑过来一看，只见其中一句描述行凶的句子‘用木剑击中后脑致死’，的‘用’字上轻轻一钩，改成‘甩’字，整句话变成了‘甩木剑击中后脑致死’，虽然只是一笔之差，案件的恶劣性质，便被大大削弱——‘用刀致死’，是故意杀人，肯定不好开脱；可‘甩刀’就不一定致对方死命，只是甩得不巧，失手劈死。这样就把故意杀人罪降为误伤致死的过失罪，虽然因为死者与凶手的关系，还是要判死刑，但性质无疑要轻很多。
且会给复核此案的上官，一种此乃‘一个少年一时冲动之举’的感觉，无疑大大增加了那少年活命的几率。
“大人改一字而救一人！”归有光赞叹道：“这定会传为士林美谈的！”因为在此时人的眼中，这种改动并不算违法，而是灵活变通的表现……当然一切要看你的出发点如何。
如果是徇私或为恶，肯定会被士林弹劾的。但这种‘救一人活三人’的宽大，尽管撒满去做，不仅没人会在这上面做文章，还会交口称赞，沈拙言仁义的。
这个名声，可是千金不换的啊！
王用汲便问道：“那到底如何定罪？”
“杖一百，发配口外充军，永不得返。”归有光最有经验，便出主意道。
“这跟死刑有区别吗？”沈默问道，这是仅比死刑低一等的刑罚。
“一般来说，上面多少都会改动我们的判决。”归有光笑笑道：“我们把刑罚定在这个坎上，进一步就是死刑……如果上峰同意我们的意见，就不会判这个死刑，反而会把刑罚降一档。”又道：“如果他们不同意，那我们这个‘跟死刑没区别’的判罚也说得过去，至少不会因此而获罪，可谓两全其美。”
“如果他们同意了，又不改动呢？”王用汲问道。
“说句犯忌讳的，他还年轻。”归有光压低声音道：“总会等到大赦天下的。”
最后两人望向府尊大人道：“大人的意思呢？”
“很好。”沈默点头道：“你们想的已经很周全了，就这么办吧。”

第三八九章 沧浪亭
翌日一早，沈默出门，马车上还有个圆脸胖子坐着，不解地问他道：“沈大人，您为什么要我粘上胡子？”
“为了隐藏身份。”此时天气转暖，除下厚厚的冬衣，沈默穿着月白的袍子，感到分外轻松，笑道：“你不是跟陆家公子结了梁子吗？不掩饰一下怎么行？”
“那这个。”说话的正是黄锦，他指着自己的胡子道：“也太粗劣了吧，谁都能看出来是粘上的。”
“没事，看不出来。”沈默随口打个哈哈，心中却笑说：‘还就怕人看不出来呢。’
黄锦现在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十分怕见人，发现沈默有将自己曝光的意思，可怜兮兮道：“沈大人，沈兄弟，沈爷爷，我，还是不去了吧……万一让那些债主知道我的下落，那可就不肃静了。”
沈默笑道：“正要他们知道呢。”
“啊，您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吗？”黄锦苦着脸道。
“当然不是了。”沈默拍拍他软软的肩膀，轻声道：“问题总是要解决的，你不能一辈子不露面吧？”
黄锦胖胖的脸蛋哆嗦片刻，终是点头道：“好吧，我知道了。”说着紧紧攥住沈默的手道：“沈大人，你可一定要拉兄弟一把啊。”
沈默不着痕迹的抽出手，笑道：“只是委屈公公，要扮作我的随员了。”
“本来就是个奴婢。”黄锦无所谓地笑道：“谈什么委屈就矫情了。”
※※※
马车过了府学，再往南一些，便到了大名鼎鼎的沧浪亭，虽然名为亭，实际上还是一处园子。未进园门便见一池绿水绕于其外，临水山石嶙峋，复廊蜿蜒如带，将园外萦回之碧水纳入园景，乃是未入园先得景之佳构。
门子见到拜帖，赶紧飞报进去，不一会儿，大门洞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率领阖府男丁出来迎接，一见沈默便拱手笑道：“下官见过府尊大人。”
沈默忙不迭还礼道：“下官见过老大人。”这位陆老爷陆鼎，曾任陕西左布政使，六十岁称病还乡，恩赐冠带致仕，领全俸……也就是仍然保留官衔，官服，官俸，只是不再任职罢了。
不过毕竟是不在位了，陆老大人倒也不敢托大，客客气气的将沈默这位赫赫新贵迎进园中，入园便见土石相间，古木森郁，极富山林野趣。山上古木参天，山下凿有水池，山水之间以一条曲折的复廊相连。
沿着外临清池的曲折回廊，漫步在古树苍苍，垒叠湖石的园中，沈默心中一阵阵感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自己的官邸占地十余亩，便感觉很奢侈了，谁知跟人家吴家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起码是自己的十倍。单是面积就差了这么多，更别提其底蕴和精美程度了。
陆鼎却很谦虚道：“这园子是宋代留下来的，转到寒家手里时，已经是破败不堪了，为了复其旧貌，弄得寒家到现在还负债累累。”
‘这个老狐狸。’沈默暗骂一声，笑眯眯道：“能在里面过上神仙般的日子，多花些钱也是值得的。”
陆鼎笑道：“大人真知灼见，下官佩服。”说话间，便把沈默领进正屋，命子弟一一拜见后，就让他们退下，只留下一个面如傅粉，星眸朱唇，体态风流的白衣青年。
照镜子的时候，沈默也觉着自己算是个‘招人喜欢’的美男子，但跟这个白衣青年一比，顿觉着自己就是个粗鄙的半成品。但见这小子丰神俊朗，容貌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肌肤比身上的月白绸衫还要白一点，再配上手中的描金扇，这才是名副其实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恐怕传说中的宋玉、卫玠也不过如此吧。’沈默心中暗道，如此光彩夺目之人，如果一开始就出现，他定然不会现在才看到，想来此人是刚刚出现的。
微一转念，他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便笑道“这位是老大人的孙儿吗？”
见俊俏公子脸上淡淡的笑容凝固住，陆鼎赶紧解释道：“老夫可没这福气，这是老夫堂兄的孙儿，名绩字子玉。”说着看那公子一眼道：“子玉，快来见过沈大人。”
陆绩只好上前，朝沈默唱个肥喏道：“见过大人。”声音很悦耳，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听不出半点吴音。
沈默仔细端详着他，完全找不出昨天枯树皮似的老者模样，不由感叹对方易容术之高超，确实神乎其技。
他有些无礼的逼视，让那陆公子颇为不悦，轻哼了一声。
沈默这才回过神来，笑道：“陆继是吧？”
“陆绩，成绩的绩。”陆公子郁闷道，心说平声能听成仄声，我发音就这么不准？
“我在北京认识一个叫陆绎的，你们什么关系？”沈默对逗弄这小子简直是乐此不疲，记仇是一方面，另外也是因为对方比他帅。
“是在下的堂兄。”陆公子竟然很快调整好情绪，不让对方的恶趣味得逞。
那边陆鼎也知道两人之间的龃龉，怕他俩再闹崩了不好办，赶紧打圆场道：“子玉，你也坐下吧。”
※※※
这时丫鬟上茶，茶是顶级的大红袍，让人心旷神怡，通体舒泰，沈默笑道：“许久没有喝过这样的好茶了。”
“老夫这还有几两。”陆鼎笑道：“大人要是喜欢，待会捎着吧。”正宗的大红袍，仅是武夷山九龙窠岩壁上的那几棵，满打满算，最好的年份，茶叶产量也不过一斤多。自古物以稀为贵，这么少的东西，自然也就身价百倍，这陆鼎一送就是几两，可谓是大手笔。
“君子不夺人所爱。”沈默摇头笑道：“还是老大人留着享用吧。”
说两句没营养的废话，见沈默迟迟不进入正题，陆鼎只好主动道：“这次请大人府，除了表达一下对大人的欢迎外，还有个目的，就是……”说着看一眼陆绩道：“小侄顽劣，曾经冲撞过大人，所以特意让他给大人赔个罪，咱们揭过这一页，如何？”
“好说，好说。”沈默满口答应，笑眯眯地望着那陆绩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贤侄给个台阶，咱们就一起下去吧。”
“贤侄？”见陆绩的脸已经黑成锅底，陆鼎奇怪道：“沈大人与子玉似乎年纪相仿吧。”
“说起来也不是外人，下官是陆都督的师弟。”沈默一本正经道：“所以按照辈分，得称呼您老一声世叔，当然子玉也得这样叫我了。”
他的说法无法辩驳，那陆绩面色一阵青红交加，终是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蚊子哼哼似的叫一声：“叔……给你赔不是了。”听起来倒像他是‘叔’一般。
沈默浑不在意地笑道：“哎，好侄儿，以后不可这么淘气了哟。”
“啊……是。”陆子玉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多气，话说他也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一般，向来只有他给别人气受，从没有别人敢给他气吃，谁知见了此人几面，都被他牢牢压着，占尽了便宜。
“哈哈好……”趁着陆绩还能忍住了，陆鼎赶紧道：“闹了半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说着朝沈默笑道：“既然子玉态度还算诚恳，大人是不是可以把他的东西，还给他了？”
“什么东西？”沈默说着回头问身后站着的黄锦道：“你知道吗？”却见黄锦双目喷火的盯着那面如冠玉的陆公子，仿佛要吃人一般。
沈默耸耸肩膀，回头问陆绩道：“我这个跟班怎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陆绩一开始光跟沈默斗气去了，也没看到他身后站的人，此时才注意到黄锦，玉面不由阴沉下来，冷冷道：“沈大人，您的跟班可来头不小……”
沈默状若轻蔑地看黄锦一眼，淡淡道：“他呀，原先在织造局领了份儿差事，结果后来让人家坑了个倾家荡产、债主上门，只好跑路到本官这里，混口饭吃罢了。”
“大人什么意思？”陆绩问道。
“你最清楚不过。”沈默冷笑道。
屋里的气氛瞬间从怪异便为肃杀，两人冷冷的对视，如果没有意外，一刻钟后才会分出胜负。
好在有陆鼎这个和稀泥的在，他赶紧起身切断两人的目光，延请沈默道：“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过去用饭吧。”说着看那陆绩一眼，目光中已经颇为不满。
陆绩这个气啊，他是真不想起战火，可对方存心挑衅怎么办？
※※※
午宴设在高踞丘岭，飞檐凌空的沧浪亭，为了与这幽静淡雅的气氛相协，桌上菜肴不多，不丽，却都出自名厨之手，返璞归真，毫不逊色与这山水胜景。
除了他们三个，黄锦既然已经暴露身份，自然不会再站着，便四人两两对坐在亭内……陆绩虽然很讨厌沈默，但更不想跟个公公对坐，只好继续忍受沈默那张可恶的脸。
酒桌上，陆家老少不再提那十口箱子，沈默自然识趣，也不再提一千车丝绸，至于黄锦，因为来前约法三章，都得听沈默的，只好闷头吃菜，化悲愤为食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鼎捻着酒杯又道：“听说大人的市舶司要在苏州开埠？”
“八字没一撇呢。”沈默一脸坦诚地笑道：“时机还不成熟，如果真的要开了，肯定先咨询老大人的意见。”
陆鼎见他一推三二五，不由有些着急……话说苏州开埠的消息，其实去年就传得纷纷扬扬，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一旦开埠成功，会把这座原本就很繁华的城市，推向一个无可比拟的高度。届时南来北往的客商，将是现在的数倍之多，城内的房价、地价物价也将应声上涨，如果抓不住这随之带来的商机和财富，将会被对手远远抛下，甚至面临着被淘汰吞并的风险。
但是沈默到苏州城也有一段日子，却一直按兵不动，这让充满希望和焦灼的大家户们分外煎熬，所以陆鼎今天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打听到点什么。
只听他追问道：“府尊大人是否有什么难处？”
沈默知道再装作混不吝，就真让人瞧不起了，便拿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道：“不瞒老大人说，其实下官何尝不想早日开埠呢？”说着叹口气道：“但倭寇如此猖獗，屡次深入内地，本就觊觎苏州，若是此时贸然开埠，恐怕会更加引起他们的垂涎，到时候其全力一搏，突破松江防线，我们苏州城可就危险了！”
这话未必全部属实，但总有几分可信，因为沈默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保护他的人，这个人和他的部队没来，他就坚决不动。
“大人您不必担心……”陆鼎笑道：“我敢打包票，苏州城是不会遭到倭寇攻击的。”说着压低声音道：“这里是生财的地方，谁跟这里过不去，就是断了大家的财路……”他说这话时，众人耳边仿佛响起了万户织机的交响声。
沈默却不相信有永久的中立地，之所以一时没有遭到攻击，是因为别人不想杀鸡取卵，但还有那捞不着吃鸡蛋的，就只能把鸡炖了！
见他依然面色游移不定，陆鼎又道：“如果您觉着太麻烦，寒家愿意出钱出力出人、全力帮大人选址开埠。”
“呵呵。”沈默笑笑道：“到时候少不了麻烦老大人。”心中却冷笑道：‘我的禁脔休想染指！’
虽然东拉西扯的打太极，沈默也不能一点口风不漏，那样就显得太没有人味了，便想起什么似的道：“过几天，下官想勘查一下吴淞江水道，老大人可有兴趣同往啊。”
“乐意奉陪。”陆鼎终于不那么失望了。
※※※
一顿饭吃到红日西斜，层林尽染，沈默望一眼亭外的风光，不由赞道：“好美啊！”
陆鼎呵呵笑道：“难得大人喜欢，可以经常来坐坐，小老儿不胜欢喜。”
“一定，一定。”沈默站起身来，与陆鼎相携下山。到了山下时，沈默看一眼一直跟在后面默不作声的陆绩道：“老大人陪了下官一天，也累了，就先回去歇息吧，让子玉送送我就行了。”
陆鼎自然知道沈默这是有话要和他说，看看陆绩，见他也点头，便笑道：“那老朽就斗胆不送了，大人走好。”
“告辞。”沈默朝他拱拱手，便在陆鼎的目送下，在陆子玉的陪伴下，往门口走去。
黄锦远远跟在后面，看两人身量差不多高，又都是身着白衣，样子十分的和谐。却听两人的对话，充斥着火药味……
沈默先笑眯眯问道：“子玉啊，你今年多大？”
仿佛长辈一般的语气，让陆子玉十分的恼火，瞪他一眼道：“你还有完没完？谁是你侄子？我告诉你，我比你大三岁！”
“这么说你调查过我？”沈默笑问道。
“嗯……”警觉的看他一眼，陆子玉突然冷笑道：“不要以为就你认识锦衣卫。”
沈默心中一动，看来自己去见朱十三的事情，对方已经知道了，便呵呵笑道：“对了，看你的打扮，像个读书人。”
“是又怎么样？”陆子玉无比郁闷的。
“读了几年？”沈默问道。
“十几年。”陆子玉道。
“至少是个举人了吧？”沈默笑问道：“我看你挺聪明的。”
“生员……”陆子玉怒道：“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
“那好，咱们就提一壶开的？”沈默随意笑道：“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装的是……”陆子玉狡黠笑笑道：“我不告诉你。”他这一笑，竟让沈默有惊艳的感觉，如果不是看他有喉结、大脚、没穿耳朵眼，胸部太平，沈默真要以为他是女扮男装了。心说：‘奶奶的，你妈真给你生错性别了。’不禁叹气道：“子玉，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一件事？”
“什么？”陆子玉问道。
“你笑起来太女气了。”沈默摇头道：“男子汉大丈夫，笑着要爽朗，要露出八颗牙齿。”
“你管不着……”陆子玉郁闷道，这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他没好气道：“好了，送到了，我回去了。”
沈默突然敛去笑容，目光肃杀道：“不管你叔叔是谁，在苏州城里给我放安分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那突然迸发出的杀气，唬得陆子玉呆在当场，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看不到沈默的踪影。

第三九零章 大宝贝还是大麻烦
经过短暂的适应期，沈默很快习惯了自己的新岗位，他亲笔在府门上大书‘求通民情，愿闻己过’八个大字。并对属下官吏严加约束，裁汰冗员空额，严格逐月考核，禁止扰民滥差，一时间官风为之一肃，效率大为提高，尤其是几个案子断得漂亮，传为美谈，让人也对这位新大人刮目相看！
一时间，还没有真正展开拳脚，沈默‘断案如神、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便已经在苏州城内小有所传了。
实际沈默上任一个月，除了审案子，就是内部整风，向衙门里的散漫浮躁之气开刀，用考核的办法，逼得官吏们一改往日作风，认真干活，兢兢业业，只求月底弄个考核合格，工作效率也得以大幅度提高，他准备合适的时候，在全府推广开来。
当然了，推广是否有效，沈默还不确定，因为他之所以玩得转，是因为上辈子也是一路混过来的，这辈子又一手策划着父亲从临时工转职正式工，最后坐上县里三把手的位置，所以对官府里那些歪门邪道，贪污伎俩，他都清清楚楚，谁也没法跟他玩花样。
正因为他明白无官不贪的道理，便没有对下面人的钱粮耗羡动刀，给大伙都留了后路。小的们心知肚明，知道大人没打算做绝，为了那点油水，也就咬着牙坚持下去了……心说挺一挺吧，什么时候大人的新鲜劲儿过了，我们也就解脱了。
不过总体来说，经过一个月的磨合，严格要求加威逼利诱，沈老爷已经对自己的衙门如指臂使、令行禁止了。沈默甚至还有时间去府学里讲讲学，在府里搞个文会什么的……这并不是不务正业，而是两项很重要的活动，因为前者让他博得广大苏州士子的拥戴和尊敬。而且成为有名望的学者大儒，是沈默一直以来的追求，想做到这一点，就得不停地讲学，积攒人望和能力，直到有一天，名气大到云南、海南的士子都跑来求学，那他就离目标不远了。
这条路无疑是艰辛而漫长的，但好在他沈六首的名气太大了，现在虽然刚起步，但已经有浙江，尤其是绍兴士子慕名前来求学，临近州府的士子也有一些，据说还有从应天跑过来的呢。
沈默本着有教无类的原则，对外地学子同样免除学费食宿费……这并不会引起苏州城的不满，因为能吸引外地的学子前来游学，向来是一地文教的最高荣耀，比如说古代的稷下学宫，颍川书院，以及从宋代开始的四大书院，乃至本朝阳明公所讲学之众书院，无不以宽阔胸襟，笑纳四海之士，并无地方保护之说。
换个庸俗的角度说，在人们看来士子就是储官，未来当官之后，定然会念及苏州的好，加以照拂看顾，当官的越多，苏州就越好过。
还有，归有光和王用汲，已经被他发展进琼林社，不过目前还不算正式入门，还得等待至少五人聚齐，投票表决之后才能最后决定……可怜的老归和小王，只以为自己加入了一个精英文社，还利用自己在文坛的声望，乐呵呵的帮着沈默发展下线……哦不，应该叫组织复习社。
※※※
至于沈默经常在后衙举行的晚间文会，参与者则都是城中颇有影响力的缙绅名士，可以让他了解到主流社会的想法，并让他们感受自己的魅力，减少相互的隔阂。
而且通过召集主持类似的文会沙龙，还可以潜移默化的使苏州士绅，习惯被他号令，接受他成为他们的头儿的事实，这样的好处无疑太大了。
沈默甚至打算过两天把媳妇接过来，然后组织‘夫人太太沙龙’，帮着他一起收拢人心。
不过也有闹心的事儿，长洲县的大户富户，三天两头前来告状，说他们的县令海大人断案不公，偏帮穷人，坑害富人，要求府尊大老爷做主，帮着他们拨乱反正。也有长洲县衙属吏也偷偷前来告状，反正在他手底下是干不下去了，宁肯降职也要换个县。最离谱的是，一些声色娱乐场所的老板也来哭诉，说海大人把他们往死里逼……
沈默不禁苦笑连连，与自己的步步为营相比，海大人绝对是雷厉风行类型的，视事未一月，决遗滞狱三百余案，革除钱粮耗羡，严滥差，戒奢侈，驱流娼、禁声色、惩赌徒、闭赌馆、讼师、拳勇、匪类，籍其民，朔望令至乡约所跪而听讲，搞得长洲县顿时民风为之一变，也为他自己赢得了‘青天’的名声，在贫苦百姓间呼声极高！
但有道是过犹不及。比如苏州乃是富庶之地，奢侈之风已经存在千年，海大人看不惯，他不准民间制造奢侈品，精致的丝绸、纸张、点心、宴席，都在禁止之列，这让中产以上的家庭十分的不习惯，并不领海大人的情。
而且那些平日里生意火爆的妓院、青楼、画舫、赌馆、豪华酒店，全都歇了菜，因为海大人是真抓人啊！每天晚上他都会带人准时出现，看到有谁到了戌时，还流连声色场所不回家，便抓回去，罚款打屁股，外加戴枷示众三天，让你丢人现眼。
天可怜见，换算成小时的话，就是晚上七点钟必须回家，还能过啥夜生活？倒便宜了吴县的声乐场所，最近一个月营业额接近翻倍。
但本县娱乐业崩溃，似乎正合海大人的本意，他依然我行我素，要把治下打造成太祖皇帝所向往的淳朴世界。
说实在的，沈默挺失望的，他原本以为这个中学历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海青天，能帮自己把治下打理的井井有条，让自己少操点心，好集中精力办大事……现在看来，却是给自己添乱添堵了。
甚至连向来不评价他人的归有光，也忍不住谏言道：“大人，恕属下直言，海知县的能力与职务，似乎有些不相匹配。”
沈默何尝不知呢？当初他跟着海瑞一路进了苏州城，见他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凿墙张榜，‘日夜欢迎大家来告状’，并且是免费的。
自古衙门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现在海大人不仅自己不要钱，还严禁下面人收钱！基本上在县里实现了告状无成本。于是从当天开始，一连好几天，县衙被挤得跟菜市场似的，人潮汹涌，日夜排队，最多一天竟收到了八百多张诉状。
不得不承认，海大人实力是深不可测的，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完了三百多件陈年积案，还将这八百多份儿新官司全部断完，没有徇私舞弊，没有包庇纵容，按说应该皆大欢喜了吧？
事实上，还是有一部分人很不高兴的——基本上中产以上乃至富户大户，大都吃了官司，基本败诉。
※※※
“这是否能得出，富人的意思，就是为富不仁呢？”签押房里，沈默苦笑问道。
“当然不是，财富怎么会是罪恶呢？”归有光自然不会同意，道：“有道是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虽然确实有为富不仁者存在，但大部分大户门阀都是知书达理、温良仁义的。”
沈默心说：‘什么人替什么人说话，这话一点也不错。’归家虽然不是大户，但也算是中上，自然反感‘富人都坏’的说法。
而且沈默也知道，现在的富户，大多是诗书传家，经年积累所致，原始积累时期的原罪，已经淡化了许多，甚至许多人家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兴建学校、扶助鳏寡，确实谈不上什么‘为富不仁’。
“那为何都被告了呢？”沈默问道。
“我的府尊大人。”归有光欢喜道：“您也终于有不明白的地方了！”说着献宝似的炫耀道：“穷人确实比较淳朴，但那只是一部分，还有另一种叫做‘刁民’的存在。所谓刁民就是破落无赖、大多是游手好闲、家业败光，靠帮闲敲诈等一些下三赖手段为生。那些告状的人中，这种刁民也不在少数，他们钻了海瑞仇富的空子，狠狠的坑了一把富户。”
沈默见他对海瑞的意见很大，便淡淡道：“震川公，偏颇了。”说着正色道：“有道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海瑞就是光听穷人的，而你呢，就是光听身边人的，所以你们都不能算是公正。”
归有光拱手道：“属下受教了。”
“不要不服气。”沈默沉声道：“总体说来，海知县还是干得不错的，毕竟老百姓无钱无势，跟大户有钱人相比，是弱势的，打官司总是吃亏的。”说着一拍桌面上厚厚一摞卷宗道：“我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浏览了长洲县历年积压的三百件案子，发现其中很多都是案情简单明了，只是占理的没有钱，有钱的不占理，所以才用了‘拖’字诀，想把老百姓拖疲拖垮，最后不了了之了。”
这时候，沈默的脸色已经颇为不好看了，他加重语气道：“千百年来，都是有钱人打官司赢，为什么没人说不公平？现在刚倒过来，就迫不及待地喊冤了？”
归有光面色羞愧道：“属下，确实‘偏听则暗’了。”
沈默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左膀右臂受委屈，他叹口气道：“其实我沈拙言跟你的立场没有不同，如果真要发生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还是会跟你站在一边的。”说着略略提高声调道：“但为什么要等着矛盾不可调和呢？”
“大人的意思是？”归有光眼前一亮道。
“能帮就帮一把，委屈个把富户，也是难免的。”沈默淡淡道：“不过这个海瑞，我必须要敲打一下了，要是再这么搞下去，我只好拿掉他了。”
想到这，便让铁柱准备宣纸，铺好之后，提起笔来，在上面写道：‘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归有光饱学之士，自然知道这是《道德经》中的话，意思是‘世上没有的绝对正确，在一定条件下，为善会变为添乱，好心会办成坏事儿。所以圣人方方正正但不为难别人，有棱有角但不伤害别人，坚持正道却不强人所为，发出光芒却不刺人眼睛。’
看后不禁颔首道：“这才是正人君子之道。”
沈默搁下笔，吩咐铁柱道：“裱起来，给海大人送去。”说着有些不自信地笑道：“应该会管用吧？”
※※※
“大人为什么不和他直接谈谈呢？”见沈默如此拐弯抹角，归有光不解地问道：“以您的口才，可以说服任何人吧？”
“至少那个海笔架我就说服不了。”沈默摇头道：“海瑞其人，公正，无私，极端廉洁，极端诚实，极端正派，在道德上没有半点瑕疵。”说着自嘲笑笑道：“恰恰咱们这个大明朝，是以道德的高低来决定嗓门的大小，我可不想自取其辱。”
“既然大人这么明白？”归有光又一次提议道：“为什么不换掉他呢？”这次与上次不同，是很单纯的为沈默考虑。
沈默却坚决摇头道：“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话？”归有光问道。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沈默一脸回味道。
归有光仔细琢磨半晌，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只好摇头道：“属下对武林的事情，不太了解。”
“呵呵，没事，不用自卑。”沈默打个哈哈道。
“那意思是不是说。”归有光好奇问道：“有一把刀名‘屠龙’，可以凭其号令天下武林，只有另一把‘倚天剑’，才能跟它抗衡呢？”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缓缓点头道。
“说起来那‘倚天剑’，应该是三国时魏武帝所佩之剑，以宋玉《大言赋》中的名句‘拔长剑兮倚长天’命名，锋锐无比，削金断玉。一代诗仙李白，亦对之仰慕不已，在《临江王节士歌》中就有‘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的句子……”归有光考据上瘾，开始掉书袋。
沈默赶紧打住道：“就是这样一把神剑。”说着加重语气道：“剑，乃凶器也，用之正则可除暴安良，开疆拓土，立万世之功；用之不正，则伤人伤己，虽仇者恨，亲者亦痛，徒留千古之恨。”
“您的意思是，海瑞没有用对地方？”归有光问道。
“嗯，与其说是能力与职责不匹配，倒不如说特长与所司不相合。”沈默点头道：“人都说正印官是‘父母官’，那就是既要当好严父，又得当好慈母，还得对子女一视同仁才行。但海知县至刚至阳，又对富人怀有敌视，显然做不到我所说的后两点。”
“是啊，至刚至阳之人，世所罕见，百年难遇。”沈默颔首道：“上官用好了无往不利，用不好就是自寻烦恼。”
“那他到底合适干什么呢？”归有光问道。
“我也在想怎么安排他呢。”沈默摇头苦笑道，其实他没说实话——在他未来的计划中，海瑞的位置是不可替代，无比重要的！这才是他任凭多少人哭诉，都不准备撵走海瑞的根本原因。
不过计划还有些远，也许几年都用不上海大人这柄‘倚天剑’，所以得给他先找个能发挥特长、又惹不起‘富民愤’的地方供着。
只是苏州府中，有这样的地方吗？有这样的岗位吗？
※※※
虽然有海瑞这个说不上是麻烦还是什么的插曲，但总体来讲，沈默的日子还是很平静的，一个好消息是，在他一天三封信的催促中，驻扎宁波一带的戚继光，终于带着他的部队，往苏州开拔了。
大军行军，怎么也得半个月才能到，沈默知道自己应该开始着手准备开埠事宜了。
他叫来王用汲，让他以吴县的名义，邀请本县的富豪大户，于次日共游吴淞江；又让三尺，以自己的名义，邀请长洲县的大户，于后日共游吴淞。

第三九一章 吴淞江
第二天，吴县二十几位头面人物，应邀登上了官府的福船，虽说是府尊大人邀请游江，但大伙都心知肚明，这是在勘探将来开埠后的水道。
当初选择开埠城市时，因为不能选择沿海港口，所以必须在一个距离适宜，安全与便捷均能照顾到的内陆城市开设，经过一番调研后，沈默选择了苏州，除了其工商业发达，人们的观念比较新潮外，还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条吴淞江。
吴淞江唐时阔二十里，到国初也有二里之宽，应该有承担运输大动脉的条件。其全长近三百里，源出太湖，穿过京杭大运河，流经吴江、苏州城、吴县、昆山、嘉定，然后入松江府青浦县，在上海县白渡桥附近注入长江，最后由太仓州出东海。通过这条四通八达的黄金水路，除了可以直通海外，还可将富庶的江南地区和闽浙鲁晋等发达省份相连。
这些情况，都是沈默比照着地图和方志，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仅从纸面上看，无懈可击，剩下的就是这次实地考察了，如果问题不大，便可以向众人宣布开埠的日程表了。
于是在晨风中，我们的未来市舶司提举大人，携带者半个苏州城的头面人物，登上了此次探勘的五层大福船……这也是一时能找到最大的船只，且为了达到测试效果，在下面数层对面了一筐筐的石块，用有经验老船工的话，已经达到一般海船的吃水了。
众人从运河码头出发，先在舱内用过沈默招待的早点，等到了太阳升起，船已经出了苏州，大家也在归有光的招呼下，来到顶层的平台上，在摆满了水果点心的桌边坐下，一边品着香茗，一边观望四下景致，但见江水清、桃花红、菜花黄、垂柳绿、轻风暖、阳光媚，一片江南好春光……众人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们住的园子收纳山水、巧夺天工，但比起这真正的自然风光，还是要逊色许多的。
一时间，众位缙绅心旷神怡，高谈阔论，吟诗作对，真把这次出行当成郊游了。
但沈默的心情却没那么好，因为一出来苏州城他便发现，吴淞江没有书上记载的那么宽阔……充其量不过四五里宽的样子，水深也很一般，能明显感觉出，大船行驶在面上，确实有些吃力。
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所以他才没把担忧表现在脸上，但没过多长时间，便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走到边上，扶着栏杆往外看去。
一见府尊大人如此，欢声笑语自然戛然而止，众人也纷纷起身，围了上去，跟着沈默的目光往前看，只见江面比出城时又窄了不少！
这时，下面的水手上来请示道：“大人，水道淤塞的太厉害，我们必须要丢弃船上的石头了，不然无法行进。”
沈默郁闷地点点头，答应了这请求。
※※※
一筐筐石头从船上投入江中，减轻了大船的重量，这才缓缓向前通行。但没走出二十里去，水手又上来请示，还得继续减重。
就这样扔一些走一段，走一段扔一些，终于到了下午时，再也没法前进了——江面缩减到只有二十丈宽，深度虽然不详，但已经无法托起如此大船来了！
沈默双手攥着栏杆，面色变得煞白如纸，两眼看似在瞭望江面，实则已经失去了焦距……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无力呻吟道：‘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啊！’
书上说，太湖之广三万六千顷，入海之道，独此一路。北宋郏侨道：‘吴松古江，故道深广，可敌千浦’。地方志载唐时河口阔达二十里，北宋时尚阔九里，元代国初最狭处犹广二里！
果然是尽信书不如无书，沈默怎么也想不到，偌大太湖唯一宣泄之道，竟然如此狭窄，几成沟壑！！
“这下可如何是好？”众人也是面面相觑，虽然生于斯长于斯，可他们也就是对苏州城附近了若指掌，稍微下游一点便两眼抓瞎，还有人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昆山县境内。”一个苍凉的声音响起，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引过去。一看，是苏州推官归有光。
只见他双手撑着栏杆，目光中含着泪花道：“大人，当初您问我是哪儿的人，我说是嘉定。其实嘉定只是属下全家的寓居之所，这里才是我的家乡，我的生长之地。”
“呵呵，是吗？”沈默笑问道：“为什么不在昆山住了呢？”其实他对归有光的突兀插言有些不快，但凭着两人的融洽关系，该力挺时还是要挺他的。
便听归有光道：“嘉靖二十一年，太湖大水，整个昆山都被淹了，灾后瘟疫横行，十室九空，待不下去了，只好背井离乡，到嘉定避难。这些年，年年洪峰，昆山年年险情不断，寒家只好一直在嘉定住下去了。”
沈默问众人道：“别的县也这样吗？”
众人黯然点头道：“太湖之广三万六千顷，入海之道，独此一路，每逢雨季，湖水高涨，宣泄而下，包括苏州城在内的府县，大都被淹，几乎是年年如此，昆山低洼，更是遭灾严重，所以才有‘叫花昆山’之说。”
※※※
看看狭窄的河面，沈默轻声问道：“这与河道变窄有关系吗？”
“就是吴淞江的原因！”归有光沉声道：“苏州东北，环以江海，中储太湖。太湖水巨，吴地卑下，入海之道，独有吴淞一路。然太湖之水，宣泄而出，亦携带大量淤泥，于下游渐渐沉积。而且湖田膏腴，往往为民所围占，而与水争尺寸之利！”说着一指江北面的稻田道：“大人请看，上百丈的农田，其实全是原先的河道，如此围河造田，江尾几已淤成平陆，水道则细弱管箫，一来洪水，焉能宣泄及时？岂有不泛滥之理？”
沈默面色严肃地点点头，没有接话，这情况实在是太意外了，直接让他准备好的说辞胎死腹中。
船上众人满怀希望前来，却碰上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陆鼎缓缓道：“其实国初曾经采取‘掣淞入浏’及开范家浜水道，另谋排水出路的办法。近百年来，吴淞江又进行多次浚治，但屡浚屡淤，收效甚微，终究改变不了日益萎缩的局面。”这实在隐晦的提醒沈默，太湖水患的问题，是谁也解决不了的，如果纠缠在上面，会把正事儿也误了的。最后，老先生道：“而且雨季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再想整治吴淞，也是来不及了。”
众人也纷纷附和道：“大人，其实每次水灾，我们都要受到不小的损失！历代府尊谁不想解决水患？但谁也解决不了……太湖滋养了苏州，让我们这里变成了富庶的江南水乡；又屡屡泛滥成灾，使我们不至于富可敌国，这正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天命呀，我们都认了！”
沈默缓缓点头，对归有光道：“你可有解决之道？”
归有光点头道：“有！既可大治亦可小治。大治者以海为壑，彻底疏通吴淞江，去江湖之淤淀，使足以受支河之水，恢复唐宋旧貌，导江湖之水而注之大海，自可一劳永逸！”
沈默抬手打住他的长篇大论，道：“先告诉我要花多少银子吧？”他是在内阁干过的，在他的印象中，治水就是堆金子一般。
“这个么……”归有光道：“恐怕要几百万两吧……”
“几百万两？”一边的陆鼎失笑道：“要是朝廷有这个钱，还用得着让府尊开埠，与西夷贸易了么？”
“吴淞江早晚是要大治的。”沈默也点点头道：“但现在朝廷战事吃紧，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们上大项目显然是不合时宜的。”说着笑笑安慰归有光道：“等过些年，战事结束了，咱们有钱了，肯定要大干一场的……”看着这壅塞不堪的河面，沈默知道现在雨量稀少，尚且无事，可以想象，如果不把这个问题解决，等到夏天阴雨连绵时，江水暴涨，泛滥成灾，也别想什么开埠了，以一府之力抗洪救灾吧！
一想到这里，他发现不应该再抵触归有光的意见，而是要给予高度重视，便问道：“说说你那个小治吧？至少也得把这几年最困难的时期对付过去。”
归有光早知道前者不行，之所以还要说出来，不过是为了掩护后者罢了，便道：“如果因形势所迫，姑且治其小，则莫若修筑防水堤岸……”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众人笑道：“震川公谬矣，河道淤塞至此，就算要整治，也该清淤挖泥，还修堤岸作甚？”
沈默也询问地望向归有光，却听他自信道：“湖江水中蕴含泥沙，因为这一段水流缓慢，才逐渐沉积淤塞，以至于河道变窄。清淤挖泥固然是一种办法，但成本太高，现在也来不及了。”说着两手平行竖起道：“现在是旱季，水流平缓，水量不及丰水期的三成，大人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在昆山低洼处修筑堤坝，将水流约束，人为的造成一段急流，势必可以将淤积的泥沙冲走，经过一个雨季，这里的淤塞必然大大减缓，此乃借天地之力造福己身。”
众人听得眼前一亮，确实是个巧妙的法子，便问道：“这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几个钱。”归有光见终于打动众人了，不由欢欣鼓舞道：“大人和众位请看，东西两岸其实高下迥绝。东岸地势高，不怕水患，怕的是连月不雨，无法浇灌。西岸恰恰相反，地势太低，最患水漫金山，所以令东西两岸民夫，合力修筑西岸……也不必远处取土，就在河道上挖掘，一方面可以疏浚河道，另一方面可以取涂泥附之旧岸，筑而加高广焉！待到夏秋雨季，水面高涨，再合两岸之民，为东岸疏浚支河，蓄水以备连月不雨！”说着双手一合道：“庶此财力不虚费，而旱涝皆有备矣！”
“好！”陆鼎最早赞一声道：“真是绝妙的法子！”众人也听得兴高采烈，感觉再没有比这个更妥帖的法子了，纷纷道：“如此，河道也加深拓宽了，大人的烦心事儿也没有了。”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沈默展颜笑道：“议一议，如果可行的话，就这么办吧。”
归有光终于松了口气。
※※※
船回到苏州城，已经是黄昏了，众人辞别府尊大人，登上候在码头的车轿，各自回家去了。
他的目光从远去人群中收回来，再看向归有光时，却变得无比严厉。
归有光颇有自知之明，跪倒在地，俯身道：“卑职擅作主张，请大人责罚！”
“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沈默冷声道。
“卑职怕大人不答应。”归有光道：“只有出此下策了。”如果他早说出来，沈默肯定会设法避开这段水路，比如说将开埠地改在太仓州，那里有浏江入海，也不失为一个比较好的选择，只是那样，苏州城就失去这个发展的黄金机会，吴淞江也没机会疏浚了。
归有光不想做苏州的罪人，所以他不能早让府尊大人知道吴淞江的真实情况，非得等到今天，沈默已经把苏州城一半的大户都请出来，没法再改弦更张时说出来，才能让他不得不答应。
“你这与胁迫本官有何不同？”沈默冷冷道，这股火他已经憋了半天，都憋得……不那么生气了。
归有光除下乌纱，搁在地上，面色坦然道：“卑职任凭大人处置！”
沈默蹲下身子，打量着归有光，似笑非笑道：“觉着摆了我一道，很爽是不是？”
“不爽。”归有光小声道：“承蒙大人亲之信之，下官铭感五内，本当肝脑涂地，忠心不二；无奈一想到我乡我土，仍在水深火热之中，便不能不斗胆犯上一回……”
“多好的人啊。”沈默拍拍他的肩膀，戏谑道：“要是摘了你这种‘青天’的乌纱，我岂不成了‘黑天’？”
“属下不敢。”归有光道：“我这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沈默站起身来，用一个脚勾球的动作，将归有光的乌纱挑到手中，一边轻拍着上面的泥土，一边淡淡道：“知道吗，清流官员最讨人厌的地方在哪里？”
归有光摇摇头。
“就是光提意见不干事实儿！”沈默依旧语气平和道：“所以不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是正确光荣的。”说着撇他一眼道：“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归有光赶紧摇头如拨浪鼓道：“卑职没那么无耻。”
“那就休想撂挑子！”沈默将乌纱端正的戴在他的头上，沉声道：“自己搞出的事情自己收拾，限你七天之内，拿出详细方案呈上来！”
“大人……”归有光的眼中溢满泪水道：“您……我……”
“怎么，不愿意？”沈默眯眼问道。
“愿意愿意。”归有光赶紧抖擞精神道：“您真是仁义君子啊！”
“仁义个屁！”沈默两眼一瞪道：“干好了，是我们俩的功劳，大家一起升官发财；干不好的话，这个黑锅你来背！”
归有光知道大人不过是说说气话而已，河工这么大的事儿，如果出了篓子，知府大人是不可能逃掉的。沈默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出出气，顺便给他加加压罢了。
“不是属下自吹自擂，我考察吴淞江十几年了。”归有光呵呵笑道：“走访河工，查阅史籍，对吴淞江的治理，还是能拿出行之有效的办法的。”说完又有些犹豫道：“但是真要我指挥那么多人，管理那么浩大的工程，可没这个本事。”
“嗯，你当好总工程师就行了。”沈默点头道：“真正带人干活的，我另有人选。”说着挤挤眼道：“绝对是古往今来最好的包工头！”
“谁？”
“海瑞。”沈默双手一击道：“昨天跟你谈过后，我就在想，他干什么最合适，最后发现，绝对是管工程的最佳人选。”说着如数家珍道：“他清廉无比，不想牟利；精力旺盛，不怕吃苦；冲锋在前，享受在后，这样的人管工程，我放心，舒心，安心。”

第三九二章 隐患
接连忙碌了几日，今日衙门休沐，沈默终于可以休息休息，睡个懒觉了，一直到日上三竿才起。
舒服地伸个懒腰，感受着和煦的阳光，沈默不由呻吟一声道：“真是好天啊……”待稍微清醒过来，却又垮下脸道：“怎么又是晴天？”
他生长在南方，本是极喜欢阳光的，但现在成了一地的父母官，就希望该晴天的时候晴天，该下雨的时候下雨了，就连过生日时许的愿望，也从‘升官发财’变成了‘风调雨顺’。
但许愿要是顶用，早就世界大同了，所以从去年腊月起，到现在整整三个月没下一滴雨了，各县都开始挖渠引水，以保春耕了，但如果这样下去，江湖里水位下降太厉害，虽不至于旱灾，但减产是难免的。
想到这，沈默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从枕边拿起一个厚厚册子，正是归有光‘集多年心血’，用七天时间，编写成的‘三吴水利录’，上面除了他的两篇治水规划外，还有从元代起，每一任地方官对太湖和吴淞江的治理经过，并分析出其优劣得失，确实是呕心沥血之作。
但沈默依然无法下定决心，因为归有光所谓的小治，也需要最少八十万两的预算，这笔银子从哪里出？府库只有不到五万两，就算把吴县长洲昆山这几个县的官银凑起来，也不够十万两，没有钱岂不是白搭？
沈默便对归有光说：‘等夏税收上来，优先解决这件事。’
归有光却郁闷道：‘除了交给国库、藩王、省里的，能剩下三十万两就不错了，就算绑住脖子不吃不喝，也凑不齐一半。’
“这就是天下赋税第一的苏州府啊……”沈默搁下那册子，郁闷的合上眼睛道：“商铺林立、工场遍地，天下繁华，无出此地。竟然连个修堤坝的钱也没有，真是讽刺啊！”这能怪谁？谁让老朱当年把商业税率定成三十税一，还恩赐官绅不必纳税呢？眼看着商人们日进斗金，贵官家们富得流油，却愣是收不上税来！
五十万两？还不够大商人进行一次商业动作，所调动的资金总数呢！沈默是真恨啊，咬牙切齿道：“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得让你们大出血！”
发泄完了，生活还要继续，府尊大人起身着衣，去前厅用餐。正吃早饭呢，便见铁柱匆匆进来，伏身对他耳语几句。
“嗯……”沈默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轻声道：“先给他找个地方住下，等有空我再过去。”
“是。”铁柱二话不说，便又匆匆走了，沈默则接着吃饭，若无其事。
方才铁柱向他禀报，毛海峰来了！据说已经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
‘这家伙，怎么不去找胡宗宪？’沈默不禁暗自苦笑，还嫌老子不够烦吗？尽给我添乱来了。
※※※
吃过早饭，他回到签押房，准备开始每日必行的阅读。他的读物来自三方面，一方面是朝廷的邸报，由皇帝谕旨，朝廷政事，官吏的奏折等内容构成；二是朱十三转送来的情报，这个没什么确定日期，有事随时报，没事儿就不报；还有一份儿，则是归有光负责的物价监测项目，一日一报，风雨无阻，虽然枯燥无趣，却可以让沈默把握这座城市的脉搏。
负责签押房保卫工作的护卫，为大人端上香茗，又将三份情报从保密箱里取出来，搁在大案之上。
沈默先把邸报和锦衣卫的情报拖到面前，两相比照着看。前者所涉及的方面远比后者宽泛，基本上两京一十三省，稍微大点儿的事儿，便有罗列，但缺乏内幕，不如后者更能让人了解真相细节，实效性也不行，所以谁也不能替代谁。
一边喝茶，一边看报，先浏览一下京城有什么新闻，整个前几页，全是关于敬爱的皇帝大人，十分全面详细，让即使是在边陲之地的官员，也能感受他们敬爱陛下的……荒唐。
是的，荒唐。看看这都什么玩意儿吧？
第一页是嘉靖帝自上道号的谕旨，说皇帝自封为‘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沈默数一数，一共三十七个字，他记着皇帝似乎已经有一个道号，曰：‘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了，看来是嫌这个道号不够长，不够气派。
再看第二页，是‘命各地采献灵芝’的谕旨。是说皇帝听说古人曾用灵芝草作药，久食有益于身，可延年益寿，祛病健体。遂下诏有司往元岳、龙虎、三茅、齐云及五岳等处采灵芝草，并访问民间。
沈默琢磨着，要不要自己也搞一份儿送过去呢？想一想还是算了吧，佞幸之臣的名声可不好听。便往第三页看去，是遣官督办川贵湖广木料；第四页，诏令顺天等处采办珍珠；第五页，福建广东进龙涎香……
这所有的新闻汇总起来，只给人一个清晰的印象，皇帝骄奢淫逸，值此国难之际，浪费银钱无度，实在是混球昏君啊！
但沈默是与嘉靖接触过的，知道这位皇帝其实不那么混球，虽然在修道上确实花费比较大，但在别的方面，还是很知道好歹的，比方说西苑的寝宫，塌了一年半了，但因为用钱的地方太多，皇帝不一直忍着没说，住在偏殿里？就算把赵文华干倒了，也没有说要用抄家的银子给自己修宫殿吗？
现在那‘遣官督办川贵湖广木料’的诏令，显然是下面人怕重蹈赵文华的覆辙，主动提出来操办的。沈默都能猜出，那提议人肯定非严世蕃那厮莫属！
除了给自己上道号、要下面献灵芝之外，其余的诏令究竟是皇帝的本意，还是下面人扯虎皮做大旗，还真不好说。但无疑，这一条条都会记在皇帝身上，作为他‘荒淫无度’的证据。
“这是谁这么缺德？”沈默不由笑道。他发现这些上谕并不是一时发的，实际上年前年后跨度三个月，但编纂邸报之人，却将其集中在一期发出，其震撼效果自然倍增。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邸报归礼部审核，赵贞吉那个老东西肯定是逃不脱干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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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惨遭恶搞的嘉靖帝，沈默心情大好，再看地方上的消息，更是一地鸡毛。宣大告急，如潮汐般准时的俺答先生，又来抢劫了；广东瑶民陈以明率众起事，号‘承天霸主’，流劫高要、阳江等处，官军进山讨剿，屡战皆败。陕西河南地震灾后重建缓慢，瘟疫不断，大批难民逃荒，其中两成去了北京山东，其余的都下了江南。
一般的府县，都视难民如洪水猛兽，一旦有无数难民如潮水般涌来，对官老爷们来说，麻烦就大了，乌纱就悬了。沈默前几天便已经在苏州城外，见到零星的难民了，看来必须开始筹划如何应对了。
当然在地方新闻中，永远都是东南唱主角，沈默看到胡宗宪上‘抗倭策’，简单说来重点在：一，选武将，可用者许立功赎罪，不习水战者宜罢。二，任文职，教练将士。三、精选练，革去老弱之兵。四，明职掌，分道统兵，各负其责。五、论奇功，破格升赏。六、分信地，各级官员必须固守各自属地。七、行抚谕，遣官传谕日本国王禁戢诸岛。皇帝俱准施行。
沈默欣喜地看到，胡宗宪终于把水战放在首位了，如此水陆并举，抚剿结合，才是遏制倭寇的正确途径。
清晰的思路，明确的建议，反映出胡宗宪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一展抱负了，而嘉靖帝也给予了这位总督以最大的信任，在无人掣肘的情况下，沈默相信胡宗宪会将抗倭的局势，一点点扭转过来。
然后是战事，双方互有胜负，但总体还是来去自如的倭寇占便宜。沈默从朱十三的情报中，发现徐海、叶麻活动频繁，在浙江进攻受阻后，有向苏松方向移动的倾向。朱十三还特别提醒沈默，让他注意散布流言的奸细，说常熟太仓等地，现在都流传着倭寇四月打过来的谣言，千万不要造成不必要的骚乱。
沈默眉头紧皱起来，拿起第三份物价监测，用了一刻钟时间，将各项最新数据填在他所作的价格变化曲线图中，发现本地十五种必需品的价格，基本稳中有升，但变动不大。
但当对常熟太仓等供应地的价格进行分析时，却发现有明显上扬趋势，尤其是最近半个月，大米价格上涨了五成，从一两七一石，涨到了二两五，虽然说现在青黄不接正是米价上涨的时候，但去年同期，不过是一两八一石，到了五六月最贵的时候，也不过才涨到二两一、二而已。
至于面粉的价格，比大米稍贱些，但涨幅也差不多，上等白面也到了二两四一石。
要是按照这么个涨法，今年的粮食还不得突破三两一石？沈默的眉头拧成个疙瘩，突然想起当初自己微服私访，在饭馆里听到那‘魏四爷’说：‘今年会三成歉收，常熟去壳新米价，会涨到一石三两三左右。’
‘这是准确的预言，还是恶意的煽风点火？’沈默不由有些紧张道：“把沈鸿昌给我找来！”虽然苏州一时还没有风波，但要到大涨那天再着急，就什么都晚了！
※※※
仅过了不到两刻钟，沈鸿昌气喘吁吁地赶来了，给沈默恭敬磕头道：“叔，您找侄儿有事儿啊？”
沈默一抬手道：“坐下说。”待沈老板坐下，他便直截了当的问道道：“最近有什么异常？”见沈鸿昌一脸的茫然，只好又道：“券，那些券的发行量！”
“哦。”沈鸿昌点头道：“最近那边催得很急，出了上个月的两倍还多。”
“这么多？”沈默皱眉道：“怎么不报告？”
“您老是说，饼价波动大了才向您汇报。”沈鸿昌小意道：“但酥饼的价格只是涨了一成，所以我就没敢惊动您老。”
“嗯……”沈默抱胸道：“最近买饼多吗？”
“没有变化。”沈鸿昌道：“就是涨得那一成，也是按照惯例，青黄不接时必涨的。”
“粮食的进价呢？”沈默轻声问道。
“进价？”沈鸿昌摇头道：“也没什么异常啊，就是比往年贵些，不过今年雨水少，歉收是一定的，一两七一石也是正常的。”
“一两七？”沈默失笑道：“你这是哪年的黄历了？”
“今年的呀？”沈鸿昌一脸无辜道：“敝号一个月去常熟进一次面粉，上次就是这个价。”
“你知道现在多少钱么？”沈默敛去笑容道：“二两四一石！”
“啊？”沈鸿昌腾得站起来，脱口而出道：“不可能吧？”说完想起府尊大人这么着急把自己找来，定然不是为了消遣，便跌坐下来道：“怎么会这样呢？”
沈默沉声道：“按照目前上涨的趋势，到五六月份，突破坊间流传的‘三两三’是很可能的。”
沈鸿昌呆呆坐在那，面色一阵青、一阵红，突然狠狠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那帮当铺票号的兔崽子，肯定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红着眼对沈默道：“他们是想囤积我们的各种券，等到物价上涨以后再对外出售，这样他们就发财了！”说着咬牙道：“不过是发的我们商家和老百姓的财！”
他说的没错，商家发行了那么多的券，已经是骑虎难下了！纵使进货价格上涨，也得维持销量，但很多老百姓会拿着他们以原先价格卖出去的票券来购买商品——一旦进货价超过原先的售价，就意味着卖得越多，赔得也就越多！
老百姓也不会赚到便宜，因为大半的券都在当铺、票号的手里，他们肯定会坐地起价，只要比当时的实际价格便宜一点，老百姓也会抢购一空的！
到最后，只肥了那些当铺和票号……
※※※
一想到自己这几年赚来的钱，可能哗哗如流水一般淌出去，沈鸿昌便感觉心如刀割，满脸哀求道：“大人，您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啊，不然就全完了……”
“冷静。”沈默低喝一声道：“你不是要约请当铺和票号的东家来见我们，现在就去，就说明天午时，我请他们在府衙吃饭。”
“是。”沈鸿昌起来道：“我这就去一家家通知。”
“不要慌里慌张。”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沈默缓缓道：“天塌下来，我顶着！”
“是。”沈鸿昌深吸口气，朝沈默深施一礼，转身昂首挺胸出去，只是被门槛绊了一跤，摔着就出去了。
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沈默不由笑了一声，但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目光也变得沉重起来，因为他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利益集团！
想要战胜他们？难……
但不战胜他们，苏州就永远不是他沈拙言的苏州，干什么都会事倍功半！
“干！再难也要干倒他们！”重重一锤桌面，沈默沉声道：“把归有光找来！”
老归很快就到了，只见大人轻吹着桌上墨迹未干的纸张，听到他进来，头也不抬道：“拿着这谕令，派人接管吴县、长洲、太仓、吴江、常熟的粮库、银库，命各县听我统一调派，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一粒米、一两银！”说着拿起大印，盖在纸上道：“为期，两个月……”
听说只是暂时的，归有光松口气道：“属下尽力去办。”
“不是尽力。”沈默目光如剑的望着他道：“而是必须做到！”
“大人明鉴。”归有光苦笑道：“虽然知县们是您的下官，但咱们苏州的知县各个有来头，有任务，未必肯买卑职的账。”怕沈默不信，还举例道：“嘉定知县阮自嵩，是浙江巡抚的阮鄂侄子；吴江知县唐棣，是杭州知府唐汝辑的堂弟……”
“我不听谁是谁的人。”沈默沉声道：“你只管拿着命令去，听不听是他们的事儿。”
归有光心中苦笑道：‘大人还真个性……’

第三九三章 粮食危机
当天夜里，沈默去见了毛海峰。
铁柱将其安排在一家偏僻的旅店里，这让专程前来的毛海峰颇为不爽。
沈默皱着眉头向他解释道：“现在开埠的事情遇到了麻烦，所以不得不低调行事。”
“什么麻烦？”毛海峰蹦起来道：“难道你们要变卦不成？”
“当然不是，陛下金口玉言，岂能变卦？”沈默摇头道：“是我们下面出了点事儿。”说着用沉痛的语气道：“江南织造局价值几百万的丝绸被倭寇劫了，这让朝廷上下大为震怒，如果不能追回的话，他们是不会答应再行互市的。”这话倒也不是忽悠，保守一派的言官，确实在拿此事做文章。
这次毛海峰没有自告奋勇，而是挠挠腮帮子道：“货到了那些家伙手里，想要回来是不大可能了。”
“谁？”沈默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个么……”毛海峰道：“告诉你也无妨，是倭寇辛五郎干的。”现在毛先生已经自认为脱离了低级趣味，跟倭寇划清界限了。
“听这个名字，好像是真倭？”
“嗯，是个战败的大名，率领他的部下逃到海上，跟我们干起了同行。”毛海峰有些轻蔑道：“不过这些人，打仗是把好手，但是脑子不好使，要不是跟徐海勾结在一起，我早就把他们给玩死了。”
“徐海……”沈默轻声道。
“对，就是徐和尚。”毛海峰一脸忌惮道：“那家伙心狠手黑打仗厉害，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我也不敢轻易得罪他。”说着满是歉意道：“所以辛五郎的事儿，我不能瞎掺和，不过我可以跟干爹说说，让他老人家帮你要回来。”
“他听老船主的么？”沈默轻声问道。
“那当然了。”毛海峰一脸自豪道：“我干爹跟徐乾学合伙的时候，他还在庙里念经呢。”这家伙逻辑比较奇怪，也不知他回答的，与沈默的问题，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不过沈默不抱多大希望，因为他相信有了辛五郎之助的徐海，八成可以压服叶麻，独掌大权，不可能再去买王直的账了。
※※※
但沈默还是表达了谢意，然后才问起他，攻打舟山的情况。
“那还不小菜一碟！”毛海峰吐沫横飞的吹嘘道：“我干爹出来混的时候，那帮小子还在吃奶呢，一看到俺们的五峰旗，就已经逃窜一空。”说着一脸欠扁道：“真是不过瘾。”
“后来呢？”沈默问道：“胡部堂怎么说？”
“要说胡总督还真够意思！”毛海峰一挑大拇哥道：“他亲自带了很多人到码头迎接，敲锣打鼓，还给我戴大红花。”说着一脸幸福道：“我打了胜仗他很高兴，还说要给我请功呢！”
“是么？”沈默也高兴道：“恭喜毛兄弟。”心中却暗叹道：‘你怎么玩得过胡宗宪那只老狐狸呢？’说着笑道：“看来胡总督很够意思啊。”
“那是。”毛海峰也点头道：“胡总督讲义气，够大方！战利品一点不要，还额外给了很多赏赐，并且还要给我个千户当当呢。”
沈默感受到了毛海峰浑身洋溢的幸福感，看来胡部堂的慷慨大方，彻底让他消除了戒心……真要把自己当成‘官军’了。
这无疑是个好现象，沈默微笑问道：“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出来快一年了，取得了这么多的成果，也可以回去跟干爹交差了。”毛海峰道：“我准备回九州岛了。”
“胡部堂知道么？”
“跟总督大人说了。”毛海峰点头道：“他一口答应了，还给我干爹备了礼品，让我给他带好呢。”他自我感觉身为汪直的干儿子和头号大将，应该算是很值钱的，如果胡宗宪想耍花样，肯定会把自己抓起来，与王直的亲儿子关在一起。
但胡宗宪很痛快地答应下来，这也彻底让毛海峰放下警惕，对政府充满了好感，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埠。
胡宗宪说这个我可管不着，市舶司是向皇上负责的，你想知道准信儿，还得去苏州找沈大人。
“于是我就来了。”毛海峰对沈默道：“放心吧，我保证海上这一路的畅通！那些织造局的丝绸，我也尽量帮你追回来。”
“很好，我等你的好消息。”虽然这家伙要走了，沈默还是要利用他一下道：“如果你能保证苏州城不受骚扰，我就可以保证七八月份开埠！”
“没问题。”毛海峰胸脯拍得山响道：“从此以后，苏州府就是我们五峰船队的朋友了，谁敢靠近就是跟我们老船主过不去！”他指节捏得咔咔响，眼冒凶光道。
“那咱们一言为定！”沈默伸出手掌道。
“一言为定！”毛海峰与他击掌道。
临离开的时候，沈默问道：“沈京还会跟你一起回去吗？”
“嗯，他将再次作为总督大人的使者，跟我回去见老船主。”毛海峰点头道。
“请你多加照顾他。”沈默轻声道，他觉着自己应该想法子，把沈京从这种危险活动中捞出来，以免有个三长两短。
“那当然，我们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毛海峰点头道，送沈默上了马车，还一个劲儿的挥手致意。
抛开别的不说，这位毛兄弟确实挺讨人喜欢的。
※※※
第二天，沈默与自己的左膀右臂——也就是、且只有归有光与王用汲两位，在内签押房商议了一上午，反复他将要提出计划的讨论可行性。
令他失望的是，尽管两人都表示计划很棒，但都对可行性不抱太大希望。还是王用汲说得好：“大人，假使真是他们费心谋划的，现在眼看要摘桃子了，您却说不许动，他们就算不敢当面反对，也会阳奉阴违的。”归有光也点头附和道：“大人，他们也都是苏州城的一分子，真要是乱起来，他们也跑不了。属下想他们也该有数吧？应该适可而止的。”
当连左膀右臂都反对自己时，沈默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怒不可遏。他依旧保持冷静。因为他坚信，这次的真理掌握在自己手中，就算成了绝对少数派，也不会改变‘苏州城将要爆发金融危机’这个事实。
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当然偏执狂也往往会败得比谁都惨，这也是有可能的。
此刻沈默甚至还能微笑道：“事在人为嘛，不试试怎能知道呢？”便终止了讨论，换上一副上司的面孔，问归有光道：“交代你办的事情怎样了？”
“昨天才下得命令，怎么也得明后天才有信儿吧。”归有光苦笑道。
“难道吴县和长洲也要明天才能知道吗？”沈默没好气问道，一边的王用汲只能暗暗苦笑，很显然，大人是在报复他们俩。
“吴县当然没问题。”归有光道：“可长洲那边，一直找不到海县令，县衙里的人又都被他修理怕了，高低不敢自作主张，只好拖到现在了。”
“他去干嘛了？”沈默问道：“又下乡了？”
“是啊，今年雨水太少，庄稼不省心。”归有光道：“他下去组织人挖渠引水浇地去了。”
沈默看一眼王用汲，王县令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派人去干了。”他是大地主家出身，从小十指不沾泥巴土，自然没有海大人那份儿觉悟。
王用汲满以为大人会责备自己，谁知沈默却道：“这个事儿上没有谁对谁错，风格不同而已，只要能把差事干好了，我不会管你到底流了多少汗，晒得黑不黑的。”
王用汲深为触动道：“大人不会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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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不到，便有苏州城内三十八家当铺、二十一家票号的当家人，手持请柬，进入知府衙门，被引到二堂花厅中。
花厅里一拉溜摆开了十张八仙桌。桌上各种菜肴琳琅满目，时鲜瓜果堆积如山，厨子们端着大条盘子来回上菜，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桌上有好酒，菜肴也不错，但还不能入这些食必胗馔的财主法眼，不过大家还是很兴奋，府尊大人宴请他们这些商人，那真是前所未遇的恩典啊。
待众人就坐不久，沈默便在两位大员的陪伴下，出现在花厅之中，众财主起身请安，比较整齐道：“拜见大人。”
沈默爽朗笑抱拳道：“抱歉抱歉啊，方才议事时间长了些，有点耽搁了。”
众人连称不敢，分主宾列坐，沈默当仁不让的做了主座，身边左右分别坐着城内最大当铺‘仁和’的老板潘贵，和最大票号的老板王德彰。
待众人坐下，沈默端酒杯起身道：“众位苏州城的掌柜、老板们，能够百忙中拨冗前来参加本官的午宴，本官很欣慰啊。”说着一举酒杯道：“谨代表我个人，以及整个苏州官府，欢迎你们。”
众人赶紧齐刷刷的起身，弓腰与府尊大人虚碰杯，饮下这欢迎酒。
饮尽三杯之后，潘贵王德彰又代表各自行业向大人敬酒，然后归有光还酒，再敬，再还，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但谁都知道，待会儿是有正事的，所以都很节制，除了该喝的酒，一滴没有多喝，等到菜过五味之后，全部清醒的很。
这时候，厨子们为每桌上了一盘酥饼，金灿灿的样子，一看就是万福堂出品，这也是苏州人不分贵贱都很喜欢的小面食，所以并没有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
可在归有光看来，这就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虽然觉着府尊大人的计划希望渺茫，但他身为下级，且是有求于大人的下级，还是义不容辞当这个马前卒的。
调整一下情绪，他捻起一个酥饼，左端详、右打量，面上的表情充满不舍与留恋，仿佛在面对要永诀的恋人一般。经过反复的自我暗示，最后竟然流出一滴泪来。
这让早注意到他诡异行为的同桌人惊诧莫名。“震川公。”身边人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小小酥饼怎会引得您如此……哀伤呢？”
归有光深吸口气，擦擦泪道：“没事儿，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整个花厅渐渐安静下来，都望向归大人和他手中的酥饼，而归有光却毫无所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喃喃道：“自从来苏州之后，我便与它一见钟情，早点吃它，宵夜也吃它；饿了吃它，没事儿也吃它，整整吃了十多年，真的吃出感情来了。”
众人不禁奇怪道：“为什么吃不着了？您要调任了么？”
“我一个举人官有什么好调任的？”归有光自嘲笑笑道：“一辈子就这样了，穷不了也富不了，这酥饼便宜的时候还能吃得起，恐怕用不了几日，想吃也买不起了。”
“那怎会呢？”身边人笑道：“这种小吃食，毕竟不是主食，哪怕一两银子一盒，想解解馋也是没问题的。”
“买不起喽。”归有光搁下那酥饼，拍拍手道：“用不了半个月，苏州城内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全都得涨价好几倍，我那点俸禄，恐怕连饭都吃不起了，还吃什么万福记啊……”
一室皆静，众人都不是傻子，况且本就心里有鬼，哪能听不明白归有光这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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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尴尬的安静，令人窒息。
归有光说完之后，没有任何人接腔，也没人再说话，连咳嗽声都听不到，满满一屋子人无声息坐着，仿佛泥塑一般。
沈默也不动声色，静静坐在那里，端着他的茶杯，直到人们快被压抑的受不了时，才悠悠道：“震川公，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你这样胡乱感慨可不好，看看，把大家的酒兴都搅和了。”
归有光心中苦笑，面上悲愤道：“大人恕罪，但现在情势确实危机万分，我苏州城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到时候物价飞涨，银钱贬值，老百姓什么都买不起，商人们也越卖越赔本，除了少数人肥了私囊之外，所有都将变得一贫如洗！”
“危言耸听吧？”沈默不悦道：“你可有证据？”
“有！”归有光双手一拍，两个衙役抬着块黑板从外面进来，他起身走到黑板前，指着上面的曲线道：“这是常熟从去年腊月到今天的米价变化表，上面每一个点，都代表一天的物价，点越高价越高，反之亦然。”
众人顺着他所指，看到一条开头平缓抬高，末端急剧上扬的曲线，听归有光沉声道：“腊月到三月初，三个月的时间，米价仅从一两一涨到一两六，涨幅不到五成，但进入三月之后，短短十六天时间，便从一两七涨到了二两六！涨幅超过了六成！”说着目光阴沉地望向众人，沉声道：“我们苏州城的粮商，都是每逢朔望去常熟、太仓进一次米，今天是十六，他们最晚十八九便会回来，知道会给苏州城带来什么吗？”
依然无人回答，但恐惧已经写到了众人脸上。
“是直接从一两八涨到二两八的米价！”归有光重重一拍黑板，怒目而视着众人道：“到时候谣言满天飞，各种物价应声上涨，老百姓慌了神，疯狂的抢购市面上所有的东西，但因为物价飞涨，不如用券买东西划算，对物资的抢购，会变成对各种票券的抢购，你们这些手握大把低价时购进的票券的财主们，便可以坐地起价，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渔人之利了！”归有光大声质问道：“但你们想过没有，老百姓成了穷光蛋，商家被迫倒闭，你们抱着那些票券还有谁认账？擦屁股都嫌硬！”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府尊大人，摆的是一场鸿门宴啊！
但归有光所说的，也确实很有道理，万一事态发展不可控制了，老百姓闹事，商铺倒闭，票券成了废纸怎么办？原先还老神在在的众人，终于坐不住，纷纷交头接耳开了。
沈默看一眼累得喘粗气的归有光，给他一个赞许的表情，应该说，除了有点做作，表情过于夸张之外，他表现得还是很出色的。

第三九四章 敬酒
待众人回过味来，都望向高踞首位的府尊大人，不用问，这位才是幕后的黑手，这一出‘王婆骂鸡’的总编导。
见众人的目光都望向自己，沈默也不避讳闪躲，朝他们坦然笑笑道：“诸位对震川公所说，可有什么异议？”
众人交换一下眼神，最后由沈默身边的潘贵做代表，恭谨笑道：“大人，震川公言重了，实在是冤枉我们了。操纵粮价可是杀头的重罪，我们这些人都有家有业，谁家没有个几百口子？这种犯法的事儿是绝对不敢做的。”
边上的王德彰也附和道：“是啊大人，犯法的事情，我们是绝对不会干的。”其余众人也纷纷喊冤。
这就是沈默最大的不利，一切还都没在苏州城发生，他也没有证据指证这些人，但是情况紧迫，如果真要等到发生了、有了证据的时候，恐怕今日繁华之苏州城，要变成不可收拾的烂摊子了！
所以他必须说服这些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尝试，想到这，沈默笑容和煦道：“大家不要太敏感，震川公并没有说是你们。”说着正色道：“但这并不代表他是子虚乌有的胡乱猜测，本官敢断定，一定存在这样的一股势力，想要破坏我们苏州的繁荣局面！”
看着那猛然上扬的曲线，众人无法摇头，而且他们确实是听到了一点特别的风声，所以很是佩服府尊大人的推断力。
“本官也好，诸位也罢，我们都是依附于苏州城而得享富贵之人。”只听沈默沉声道：“大家应该明白一个很浅显的道理，苏州越好，我们就越好，反之亦然，如果苏州城真的陷入动荡，我们的财富将会受损，地位将被动摇，更可悲的是，将会为满城百姓所唾弃，再也不能像原先那样受人尊敬！到那时候，就是铺上一千条路，修上一万座桥，也没法恢复名誉了。”说着语重心长道：“咱们还要在此繁衍生息下去，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后世子孙想想吧？如果让他们都引以为耻，不愿提及我们，就算这辈子积攒再多的财富，又有什么用呢？”
听了府尊大人一席话，满席无不动容，众人沉默片刻，纷纷道：“大人您说的没错，吾乡吾亲是吾本，咱们不会眼看着苏州城乱起来的，更不会在背后捣这个乱！”
“这就对了！”沈默稍稍松口气，拊掌笑道：“责任感，是高贵者最高贵的美德。只有具备社会责任感的人，才有资格享受财富和地位。”说着起身激昂道：“现在，就让我们群策群力，度过这个难关的考验吧！”
众人被他说得都有些激动，纷纷叫嚷道：“请大人吩咐吧！”
“好！”沈默沉声道：“有这份儿觉悟，苏州城就有救，咱们大家就都有救！”走到黑板边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券’字道：“今天咱们就来说说这个‘券’！”
一听这个字，稍显骚乱的花厅中登时鸦雀无声，他们几乎将全部的资金都换成了券，可承受不起政策上的恶化，便不敢再分神，唯恐漏听了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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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虽然大家都入了魔一样玩这个券，但你们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众人有些不服，窃窃私语一阵，王德彰道：“这个‘券’的意思，就是用钱买下东西的购买权，然后兑不兑现，何时兑现，都是买主说了算，无论将来价格如何变化，商家都必须无条件兑换。”说着微微得意道：“大人，我说的对吗？”
“还有呢？”沈默微笑问道。
“还有？”王德彰挠挠头道：“因为丰年和荒年价格波动大，一些精明的人便在丰年时买下券，攒在家里，等荒年涨价时再卖给人家。还有性子急的，等不及这样守株待兔，他们通过赌来年的收成，专做买空卖空，若果猜来年是丰年，现在券就跌价；倘若来年是荒年，现在的券就涨价，谁预测准了，谁就赚了……赚的就是预测相反的一方赔得钱。”
听着这些人侃侃而谈，沈默真要刮目相看了。他原本以为，他们对票券的认识，应该是很幼稚的，但事实恰恰相反，这些精明的商人，已经掌握了这个杠杆工具，脱离了现货交易的范畴，具备了期货市场的雏形。
在沈默印象中，似乎在同一年代，英国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家期货市场。原来在大明朝，也存在同样的可能，只是原先运气没有那么好……
“诸位当家的好见识。”沈默轻轻鼓掌，面上的表情却冷峻起来道：“但我要说，你们看问题太片面了！”虽然有领先世界的理念，但他们无疑会失败掉！因为期货市场建立的基础，是每一笔交易，都对应着真实货物的，虽然同样是远期才能兑现的，但可以确定的是，有多少单据，就有多少实物！所以虽然同样存在风险，却不会被动摇根基。
可苏州城现在正上演的，却是建立在商家根本无力兑现的票券基础上。如果风平浪静时，大家买空卖空不亦乐乎，倒也罢了，但一旦出现价格剧烈波动，引起挤兑风潮的话，原本还买来卖去、宝贝似的东西，就将变成没有任何价值的废纸，红火热闹的市场将轰然倒塌。
“所以说，你们目前的表现再好，都是空中楼阁、泥脚巨人，随时可能轰然崩塌，万劫不复！”将自己的分析鞭辟入里说出来，沈默下定结语道。
他强大的自信，缜密的分析，合理的预言，都让在座众人无法不相信！
汗水出现在众人的额头上，他们开始紧张的不停喝水，竟是越想越害怕！那些原本香饽饽似的票券，现在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一个个都想赶紧处理掉。
沈默敏锐捕捉到他们心思的变化，冷冷不留情道：“休想把这笔烂帐转嫁到老百姓头上。”霎那间，强大的气场笼盖全厅，只听他一字一句道：“如果让我察觉到谁偷偷低价出券，只要有一笔！本官就将这个现在还算秘密的真相，公诸于众！”说着‘啪’地一声，重重一拍那黑板：“到时候大把的票据烂在手里，可别怪本官无情！”
众人被吓了个激灵，心中刚冒出的坏水也被吓了回去，他们手中所持的巨额票券，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处理掉，而且要卖给老百姓，就不可能不走漏风声，如果真到鱼死网破那一天，他们非得把裤子都赔掉了，还得让人家戳脊梁骨骂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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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就庙里长草的东家们，这下彻底慌了神，再没有起先表现出的组织纪律，七嘴八舌的保证道：“大人，我们肯定不会那么干，也请您老高抬贵手，千万帮我们保守这个秘密。”
沈默轻叹一声，走回座位上，轻抚着潘贵和王德彰的肩膀道：“其实你们好，本官才会好，你们若是不好，本官就更糟糕。”见众人都点头，他便沉声道：“所以各位，让我们和衷共济，一起将这个难关度过去，好不好？”
“好！”众人一齐高声回应道。
沈默终于长舒口气，端起茶盏喝一口，清清嗓子道：“其实现在咱们进行的‘买空卖空’……”顿一顿道：“还是叫期货交易吧，是很好，很有前途的。要解决的，是滥用信用造成的无法兑换现象，而这种交易本身，却是应该被保护才对。”
“那该如何解决？”潘贵傻傻问道。
“又该如何保护呢？”王德彰呆呆问道。
“其实有些危机。”沈默淡淡一笑，希望将自信尽量传递给被他吓麻了爪的众人，道：“只要处理得当，不仅不会为害，还会促进规范，有利于长远发展。”
众人一听说有辄，都很激动道：“大人请讲？！”
“首先，由官府牵头，众位推举出最诚实可信的一些士绅，我们共同成立一个票券管理委员会，将市场上流通的所有票券，按照其数量与商家的偿付能力以及发展前景，分门别类，定出每个商家应该承担的总债务。”
“然后成立一家专门的银号，命每个商家都存入其总债务的一半金额作为保证金……他们寅吃卯粮得来的钱，其实是各位的，是老百姓的，让他们只拿出一半来解决债务危机，已经是极大的优待了。”沈默沉声道：“然后由新成立的委员会，负责对所有缴存的资金进行集中管理。这些钱将用来集中调配，平抑物价。当已缴存商户出现兑现困难时，用其保证金偿还，如果其保证金还不够，可以用其有价资产作抵押，动用共同款项代为垫付，但必须事后及时补缴，否则资产将被没收。”
“并且加入的商户，若新发行票券，必须经委员会审批，并交足保证金。”沈默接着道：“委员会只对商户如实注册、缴存的债务负责，除此之外、不予负责。”
“如此共同承担，便将风险分散，除非全面爆发危机，一半以上发行票券的商号同时面临倒闭危险，否则这些票券就是安全可信的，也是有价值的。”沈默沉声道：“事实上，有官府和诸位的通力调控，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如此，诸位资产的安全性便大大提高，且不用诸位花额外的钱，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交头接耳，感觉这法子颇为可行，前景十分光明，但是如此重大的事情，是不可能一下子答应下来的，都纷纷道：“我们都觉着很好，但还得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尽快给您答复。”
沈默知道不可能一次达成，点点头道：“不要忘了，时间不等人。”便让王用汲将他拟定的‘委员会说明书’，每人发了三份，让他们回去尽快商量。
知道大人这是送客了，众人纷纷起身告辞，但言谈举止间，还是掩不住的失落……原先笃定发财的东西，竟然如泡影一般虚幻易碎，虽然有了大人的补救法子，但还不知道中不中用，让人怎能不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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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用汲和归有光代替他出去送客，沈默则目送着所有人离去，待看不到人影后，他便如掏空了一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其实压力最大的一个，就是他！而不是那些还懵懵懂懂的财主们……
正所谓众人皆醉我独醒，没有人能帮他分担，所有的压力都只能一人扛着，实在是太累心了……
摘下头上的乌纱，才发现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沈默将帽子搁在面前的地上，便呆呆的在那出神，直到送客的王用汲和归有光回来，还看到大人一脸木然的坐在那里。
两人赶紧上前弯腰慰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沈默没有看他们，而是愣愣望着远方，声音低沉地问道：“你们说，这一关我要是过不去，是不是我的梦想就全完了？”
两人面面相觑，心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当然不会如实回答，而是轻声安慰道：“大人今天的表现十分精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没有谁不能接受，所以肯定可以成功。”
“不见得啊。”沈默自己却没自信的摇摇头道：“我现在说的再逼真，也还没有成为现实，而人这种东西，往往都是要亲自吃过苦头，才会悔不当初的。”说着拍一拍左右道：“都坐吧，站在那儿和门神似的。”
两人呵呵一笑，便坐在沈默左右两边，也将乌纱摘下来，搁在面前，与沈默的帽子整齐排成一行。
三人坐在门槛上，正好将一个门框坐满，下人们都很伶俐，看到如此另类的一幕，全都无声息的散去，整个二堂里静悄悄的，便只剩下三位大人。
寻思片刻，归有光道：“大人，第二遍听您讲了‘委员会’的构思，越发觉着您的思虑之深远，何止超越年龄，简直超越时代，除了天才没法形容了。”
王用汲深表赞同道：“确实。”
沈默被他俩逗笑了，骂一声道：“少拍马屁，我吃多少干粮，自己最清楚了。”
归有光呵呵一笑，马屁拍完了，自然要说点正经的：“但是光把这些人说服了，恐怕还不保险。”说着压低声音道：“真想解决问题的话，还得把他们后面的那些贵官家说服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两者脱不了干系，但那些人自欺欺人的遮遮掩掩，打死也不会承认的。”王用汲郁闷道：“归根结底，书香门第用得了银钱，问不得铜臭，所以跟他们说也白说。”
“这不是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么？”沈默苦笑一声道：“但该说还是得说，明天我去彭家王家，后天去陆家潘家，尽人事听天命吧。”大明朝对私人财产的尊重和保护……当然是官绅家的……甚至是沈默那个时代也不能企及的，无缘无故的抄家，会遭到上下一齐反对，最终反受其害的！所以即使金刚护体，不惧水火的沈六首，也只能耐下性子，一家家说服，而没法简单粗暴的直接下令。
一想到要面对那些盘根错觉的老家贼，沈默就感到一阵阵凄凉，长叹一声道：“咦，微斯人，吾谁与归？”
“下官。”归有光呵呵笑道。
“还有下官。”王用汲也笑道。
沈默看看左边的老归，见他一脸的坦诚，再看看右边的小王，见他满眼的坚定，自己却摇头笑笑道：“太危险了，还是跟我划清界限吧。”
“大人，您千好百好，就这一点不好。”归有光摇头晃脑道。
“哪一点？”沈默问道。
“明明心里已经千肯百肯了。”王用汲也接话道：“嘴上却还要推辞。”
“大胆，敢诽谤本大人！”沈默笑骂一声，正色道：“我是真不想让太多的人牵连进来，如果真要完蛋，就让我一个人完吧。”说着拍拍两人的肩膀道：“你们两个难得的好官，跟着折了是苏州老百姓的损失。”
王用汲也正色道：“大人，此话差矣，一个沈拙言能顶五十个归有光，一百个王用汲，如果要折的话，还是折了我们俩吧。”
归有光点头道：“是的，方才我们俩在外面合计过了，这件事由我们出面去做，事后责任由我们来担，万一有什么麻烦，不能让大人您折在这一场。”
“放屁！”沈默竟然骂起来道：“臭不可闻！”

第三九五章 起风波
说几句脏话，把心中的郁闷发泄出来，沈默发现天还是很蓝的。
归有光和王用汲两个，已经决心和他有难同当，虽然其实是无济于事的，但对他的心灵，是个莫大的安慰。
吾道不孤，尚可行。
翌日一早，沈默便投贴去拜访彭家，彭家这一代的族长彭玺，官至云南巡抚，虽然已经退休了，但品级仍在。沈默给足了对方面子，一口一个老大人叫着，把彭玺哄得十分开心，满口答应支持他的计划。
下午又去了王家，就是那个建造拙政园的王献臣家，当然那位王大人已经在十几年前就入土为安，现在这一代的家长王子让，以左佥都御史致仕，所以沈默依旧还得屈尊登门拜访。对方倒也不敢给他受气丸吃。
一天的拜访下来，沈默倒没什么，身边的铁柱与三尺却愤愤不平起来，三尺道：“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好像大人就应该上门拜访似的。”
“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铁柱点头道：“这些家伙面上看着挺客气的，其实一点诚意都没有。”
沈默回头看看替他打抱不平的属下，轻声道：“记住，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两人低下头，细品着大人的话，心说这就叫修养吧。
谁知第二天再拜访另两家时，遇到的情况，让修养再好的人，也要无明业火心头起——潘家说，他们老爷访友去了，问什么时候走的，说是今早才走。问什么时候回来，说‘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
吃了闭门羹的沈大人，只好再去沧浪亭的陆家，结果接待的人说，陆老爷跟着那个陆绩去平湖，给陆家老夫人祝寿去了。
问问时间，说是今天早晨才走。
沈默怒了，他就是再傻再天真，也知道这肯定是刻意为之的。
“看来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坐着轿子往回没走多远，他命人落轿，对外面的铁柱道：“去看看彭玺、王子让，是不是也外出了。”说着指一指就近的一家饭馆道：“我就在这等你。”
“是！”铁柱二话不说，跑去探查。
沈默便往那家饭馆走去，看看招牌，发现是一家专卖包子馄饨等各种面食的铺子，苏州人叫做‘件头店’，乃是穿短衫、下力气的人吃饭的地方，那些有钱人是不进来的。
所以沈拙言一出现在门口，里面原先还挺热闹的大厅，食客们一下子安静下来，都望向这个锦衣华服的不速之客。但也只是一瞬间，又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没人再看他了。
此时还算早，大厅里有空桌，沈默便和三尺几个坐下，小二过来问吃什么，他看看周围人，道：“和他们一样。”
小二以为这是哪家的公子，吃厌了山珍海味，出来换口味呢，便笑道：“您可算来着了，敝店的鸡油馄饨，可是远近闻名的一绝，牌子响着呢！”
“这位公子可真是来着了。”边上一个食客愤怒的插嘴道：“您要是明天来吃，就得涨钱了。”
小二的骂道：“项老三，快吃你的吧，公子爷还在乎那俩钱？”说着换上一副笑脸，对沈默道：“鸡油馄饨，千张饼，您老还要点别的么？”
沈默摇头微笑道：“听说你们要涨价，涨了多少呀？”
小二瞪了那食客一眼，对沈默赔笑道：“没多少，五文钱涨到六文罢了。”
“涨了两成还叫没多少？”沈默微微皱眉道：“为什么涨价？”
小二的有点不耐烦了，心说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一听涨价，脸都绿了，便敷衍笑道：“对不起客官，正是饭点忙不过来，等我忙完了再来和您分……”
还没说完，便听‘叭’得一声，一小锭银子被三尺拍在桌上，就听三尺面无表情道：“说。”
小二登时笑成了花，将那足足一两的小银锭拿在手里，紧紧攥着，点头如啄米道：“这其实是商业机密，一般人儿我不告诉他。”说着回头驱赶那些侧耳注目的食客道：“去去，没给银子不准听！”待众人回过头去，才趴在沈默耳边小声道：“我们老板今天早晨去粮店进货，听相好的掌柜说，米面的进价一下涨了五成！”说着掂一掂手中的银子，用更微弱的声音道：“而且听他们说，肯定还是要大涨的。公子要是家里没存粮，就趁着价钱还不离谱，赶紧去抢购些吧，说不定过两天有钱也买不到了。”
最后，还叹口气道：“您给的赏银，我也得赶紧去换成粮食。”说着摇摇头，走开了。
※※※
馄饨上来了，油亮亮，很诱人，沈默却食不下咽，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的预感，自己的提案，八成已经被苏州大户们否定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事态将朝最恶劣的方向发展，极有可能会不可收拾！
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老百姓疯狂抢购，商家囤积居奇，最后冲突不可调和，演变成打砸抢的暴动场面。《五人墓碑记》上的一幕幕，仿佛要提前半个世纪上演了。
‘由是观之，一旦苏州城乱，吾或勤王事，死社稷，或革官职，戴罪上京，或脱身以逃，或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更或埋石碑于河底，登高一呼反他娘。’沈默开始很认真地思考起后路来。
正在胡思乱想间，铁柱从外面匆匆进来，看他一脸灰败愤懑，不用问，沈默便知道了结果，呆呆坐在那里如泥塑一般。
“大人，要不咱们走吧？”三尺小声道，跟了大人这么久，从来都是见他不温不火，却没见过如此失魂落魄。
三尺又叫了两边，沈默才回过神来，问道：“你说什么？”
“咱们走吧。”三尺道：“王子让和彭玺也都离开苏州城了，大人您得回去想想办法。”
“还有什么好想的？”沈默面色苍白地笑道：“我一没钱，二没势，跟那些贵官家对着干，就像蚍蜉撼大树一般，可笑不自量啊。”说完便拿起调羹，开始吃碗里的馄饨。
三尺和铁柱呆呆看着大人，只见他将送到口中的每一个馄饨，慢慢咀嚼、细细品尝，仿佛吃完这一碗，就再也吃不到一般。
碗里白气氤氲，也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但两人都觉着，大人此刻一定很不好受。
将所有的馄饨都吃完，最后连汤也不剩下，沈默这才掏出手帕擦擦嘴，起身道：“走吧。”
护卫们赶紧跟上，一出了店门，铁柱和三尺两个，就关切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啊？”沈默没好气地瞪他俩一眼道：“少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抬着我再找几家米店看看，然后再回去。”说完一掀轿帘，坐了进去。
两人面面相觑，三尺小声问道：“真没事儿了吗？”
“大人说没事就没事。”铁柱沉声道：“起轿，去丰盛码头！”那里是粮店聚集的地方。
“大人恢复的可真快啊。”三尺小声嘟囔道：“莫非馄饨还有心灵疗伤的作用？”
“你错了。”铁柱低声道：“是大人只允许自己，软弱一碗饭的功夫。”他毕竟要比三尺更了解沈默一些，觉着大人是有大志向的，岂能在小小的苏州城跌倒？
没错，沈默将所有的痛苦、彷徨、软弱、无奈，都随着那一碗馄饨，统统吃得一干二净。他告诉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满是荆棘的路，那就要坚持走下去！可以允许跌倒失败，但绝不能够在困难面前低头！
因为失败了可以再爬起来，但只要低下一次头，打一次退堂鼓，就会有第二次低头，第二次退缩，最终成为习惯，最终一事无成！
※※※
轿子到了丰盛码头，沈默看到老百姓在一家家粮店外排起了长队，店门口挂着的‘涨价五成’的牌子是那样的刺眼，焦灼着老百姓的心，也让人们失去了往日的平和。
沈默没有下轿，而是听到老百姓愤怒地嚷嚷道：“地娘个比啊，太黑心了吧，一涨价就是一半，还要不要人活喽！”“你们个恶犬，生孩子没屁眼！”
但店掌柜们更加郁闷，他们也不想买这个贵啊，可不这么卖就得赔钱！
人群吵吵嚷嚷，民情激愤，却是骂的多，买的少，显然都对这个价格极为愤慨，大有声讨奸商之势。
最后粮店实在招架不住，紧急合计一下，由粮油商业协会的会长，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出面，向人们又作揖又鞠躬道：“爷爷们，祖宗们，你们去常熟、太仓打听打听，现在米价涨到什么程度了，若不是怕砸了招牌，我们早就关门歇业了，现在按二两六卖，已然要把运费赔进去了，卖得越多，赔得越多啊……”
“瞎说，赔本的买卖谁干呀！”人们不信道。
“为什么赔本也要干呢？”老头见大家信了，更卖力的讲演道：“赔本也要赚吆喝呗！我们都是乡里乡亲，应当共度难关，有粮食我们就一定要卖的，赔本也买，赔光拉倒，绝不让乡亲们戳脊梁骨！”
他这一番演讲虽然带着表演成分，但效果立竿见影。老百姓还是恩怨分明的，听到粮油商业协会的会长如此表态，人群的愤怒逐渐平息，毕竟人家粮店没有囤积居奇，涨价也是迫不得已的。
“那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有人出声问道。说出这种话，往往就意味着忍让了。
“哎。”那会长叹口气道：“咱们苏州城不种粮食，全靠常熟、太仓两地供应，人家说要涨价，咱们就得捱着，什么时候人家涨够了，咱们也就遭完罪了。”
“那就是说，还要涨了？”人群重又骚动道，但这次的怒火，不再是朝着这些粮店了，而是那些可恶的上游大粮商。
那会长刚要点头，却看见远处一个前呼后拥的年轻人，正朝自己摇头，便鬼使神差的跟着摇头道：“这可说不准，粮食这东西说金贵，比金子都贵，说贱了，跟黄土一样贱，等过几个月新粮下来，肯定又不值钱了。”说着对众人作揖道：“大家少安毋躁，我们粮油商业协会，这就去府衙那里为大家请命，请府尊大人严令太仓常熟，遏制囤积居奇！”
“好！”老百姓一阵叫好道：“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壮个声势，让府尊大人知道是大伙的意思。”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万万使不得。”会长连连摆手道：“这么多人一去，在旁人看来，就是示威了，会让府尊难堪的。”说着拱拱手道：“请大家都散了吧，我们好去找府尊大人请愿。”
老百姓交头接耳一阵，几个颇有威望的道：“权且信你这一会，我们先不买米，不让你们亏这个钱。”
“多谢多谢。”会长一脸感激道。
“但你们也别耍花样。”又威胁道：“不然砸了你们的店面，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那是。”会长连连附和道。
※※※
在‘粮油会长’连哄带骗、连消带打之下，人群终于是散去了。
那会长长吁口气，虚脱似的双腿一软，若不是身边人扶住，险些就瘫倒在地上，扶住他的是几家粮店的老板，都满脸感激道：“古爷您辛苦了，咱们里边歇着去。”
那古会长摇摇头，使劲站定道：“跟我去请那位爷。”众人不明就里，但他威望太高，尤其是经过方才的事情，简直成了大伙儿的主心骨，都乖乖跟着过去。
沈默没有走，依然站在轿子边，古会长走到他面前，向他抱拳道：“您请里面说话。”
沈默点点头，不发一言的跟着他进了最大的一间粮店‘百丰’，进去后堂之后，古会长对身边人道：“你们都出去吧，不要偷听，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当着外人面，众人更要给会长面子，便稀里糊涂的全都退下了。
待屋里除了沈默的人，再没有别人之后，那古会长双膝跪倒，大礼叩拜道：“苏州粮油商业协会会长古润东，拜见府尊大人。”
沈默并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就像他确定陆鼎就是那黑衣人一般，乃是直觉判断，不需要任何理由，完全来自人生阅历的馈赠。
见沈默没有否认，古会长放下心来，小声道：“大人应该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吧？”
“是的。”沈默微微点头道：“所以我来了。”
“太好了。”古润东小声道：“大人能早发现这情况，那就还有希望。”
“你说该怎么办？”沈默淡淡问道。
“开仓放粮！”古润东斩钉截铁道：“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老百姓的信心，只要他们不恐慌，事情就一定会出现转机的！”
沈默点点头道：“跟你说实话吧，如果没有大地震，本官根本不惧！”他这是大实话，原先苏州的义仓里，至少储蓄着足够全城百姓吃一年的粮食，不仅可以赈济灾荒，还能有效震慑投机倒把。
但嘉靖三十四年腊月那场波及北方数省的大地震，对大明朝的创伤实在太重了。山川移位，道路改观，城垣庐舍多坏不说，各地还多连震，整个三十五年，都在余震中度过，大片州府几乎绝产，灾民饥民数以千万，涌到京师、山东、南直隶、浙江、湖广等地，各地州府无奈开仓放粮，虽说施的是亮如水的稀粥，可架不住蚁多咬死象，一年下来，已经把这些地方吃的干干净净，连义仓里的老鼠都搬了家。
后来又为了打发灾民回家，苏松巡抚曹邦辅，勒令各府将本应入库的秋收新粮发作路费，遣返了南直隶各府的百万灾民。所以现在的结果是——沈默统计苏州城里三个衙门的九个仓库，一共找到了八十七担粮食……
“才一万斤粮食？”古润东无限失望道：“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你不要担心，我已经下令下属各县将余量粮食调集过来，并急报总督衙门，请调军粮前来支援。”沈默沉声道：“这个难关，我们一定可以过去的！”
就像古润东安抚那些老百姓一样，沈默也得为这位粮油会长减压。
可悲的是，谁也没法为他减压，只能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第三九六章 霸王枪
百丰粮店内室，沈默与古润东对视。
古润东问道：“凡事总要做最坏的打算，请问大人，如果外调的粮食到不了，或者一时到不了，怎么办？”
“涨价！”沈默双目中一片坚定道：“要稳住，不要乱了阵脚。进价涨我们也涨嘛！谁要想投机倒把，发这个不义财，到时间叫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您的意思是。”古润东若有所悟道：“这就好比‘牛已过河了，如拉牛尾巴是回不来的；只有牵牛鼻子，牛才会跟着走。’”
“古会长果然非同一般啊。”沈默赞许地点头道：“现在我们将计就计，为调集粮食争取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先蹦跶着，等粮食一到，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大人大将风度，指挥若定！”古润东一脸诚挚的称赞道：“相信在您的带领下，我们一定可以走出这场危机。”
“不用急着给我戴高帽。”沈默缓缓摇头道：“还是说说券的问题，准备怎么办吧？”
“券。”古润东眉头纠结道：“只要粮价维持在高位，老百姓就既不会用钱买粮食，也不会再买新券。”
“错。”沈默坚决否定道：“追涨杀跌是人的本性，绝大多数人，只会盯着当下的价格是涨还是跌，却对已经积累的风险视而不见，所以只要粮价上涨，就一定有人会花血本买进粮食相关票券的。”
仔细想想从前，似乎物价疯涨时，总会伴随着抢购风潮，古润东觉着府尊大人这样说，也是不无道理的，便点头道：“如果那样，还卖给他们吗？”
“卖，怎么不卖！”沈默冷笑道：“卖得越多，我们的主动权就越大！”便对古润东分析道：“当铺和票号已经吃进了海量的票券，肯定会比照粮价坐地起价，然后坐收渔人之利，如果我们这时终止发售粮券，就只能赔本让当铺和票号赚！”说着顿一顿道：“与其如此，何不大家对着赚，让钱循环起来，我们也能撑的时间长一些！”
沈默的理念是超时代的，纵使古润东这种商场老手，也要寻思一段时间才能明白，轻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他们赚我们的钱，我们赚他们的钱，是吗？”
“不错。”沈默点头道，他愈发发现这个古润东是个很能耐的家伙。
“但是，我们怎么挣到他们的钱呢？”古润东缓缓摇头道：“他们已经有了消化不完的低价票券，现在是出货的时候，怎会再吃进呢？”
沈默发现有必要办个金融知识补习班了，或者等过去这一关，编一本扫盲读物可能更好。
※※※
“大人。”古润东轻声唤回走神的府尊大人，沈默抱歉笑笑道：“我想问题出神了，我们说到哪了？”
“怎么能挣到当铺票号的钱？”古润东如此费脑子的问题，走神是可以理解的，便尽量提醒大人道：“高价票券的购买者，应该还是老百姓居多吧。”
沈默淡淡一笑道：“我调查了前两年的物价变化，发现上涨飞快，波动剧烈，而从去年腊月至今，苏州城的物价，却基本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有走低的迹象。”说着呵呵一笑道：“来之前吃了碗馄饨，说因为粮价上涨，明天要涨一文钱，还引起食客老大的不快，说好长时间没涨价了，现在怎能乱涨呢？”说完不禁摇头笑道：“换成在几个月前，物价大起大落的时候，肯定不会这样敏感。”
“这是为什么呢？”让沈默一说，古润东还真觉着不同寻常了。
“你这么聪明的人，也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沈默淡淡一笑道：“随着你们滥发票券，苏州城市面上的钱……甚至包括那些票号钱庄，也通过直接购买票券，以及放贷给老百姓购买各种票券，大量的银钱流到了你们的腰包里。”停顿一下，接着道：“当然了，那些票号钱庄实力太大，想要收购你们的券，并不需要砸锅卖铁。可以说，现在苏州城中，手握大把真金白银的，除了你们就是他们。”
说到这里，沈默心中不禁要鄙视一下，这年代投资渠道的匮乏，在苏州城织机饱和的情况下，手握重金的商户们，竟然找不到其它投资渠道……或者说，心甘情愿地将一坛坛金银埋在地里，享受土财主般的快感。
他这次很快回过神来，接着道：“想买粮券的老百姓，手里其实是没有钱的，只有五颜六色的一把票券；没有购买欲望的当铺和钱庄，却会有大把的进项。”说着微带讽刺意味地笑道：“你说会出现什么结果？”
古润东终究还是聪明的，恍然道：“印子钱！”民间借贷自古有之，但一直停留在‘所借银钱远低于质押品价值’的典当阶段，一直到国初也没有明显变化。
但由于日渐频繁的商业活动，城市的市民经济逐渐成形；同时农村严重的土地兼并，导致大量的农民失地破产，不得不进入城镇谋生，就出现了从事小本生意的人群。
做小本生意就需要有资本，适应这种需要，就出现了放‘印子钱’的印局或印子铺。印局的资本来源于当铺和票号，可以看成其下手机构。其放款对象，主要是城市贫民和小本经营的小商人，放款期限很短——甚至有朝发夕收的，最长也不过以百日为限。
因为借款者每日或每十日还钱一次，本利合算，还一次盖一次印，故名“印子当铺钱”。其利息普遍很高，通常为月息三分至六分，是地地道道的高利贷，素来为势大财雄、黑白通吃的大家族最爱。
“所以最后的结果，八成是百姓大借印子钱，买进各种粮券。”沈默双眼精光闪烁：“而用来抵押给当铺、票号的，就是各种其他类的票券。”
古润东愈发觉着这位年轻的大人，对金钱和财富的理解，已经超脱了寻常人可以想象的范畴，但现实真会向他设想的方向发展吗？古润东还不敢确定。
但这并不影响他无条件支持府尊大人，因为苏州城的粮油铺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且不是他们这些中小商人可以抵御的。
‘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也得试上一试！’一番计较后，古润东终于下定决心，对沈默抱拳道：“我们粮油商业协会，唯大人的马首是瞻！”
“很好！”沈默赞许地点头道：“我们和衷共济，定能度此难关！”
※※※
在空前的危急之下，生存成了最高追求。双方几乎未经谈判，便达成了统一战线，古润东直截了当地问道：“大人，您需要我们粮油商业协会做什么？”
“三件事！”沈默也不跟他客气道：“第一，停止向太仓、常熟买粮，将所有资金集中起来，由官府牵头，跳出苏州府，到别处卖粮去！”
“好！”古润东重重点头道：“我泱泱天朝、地大物博！那些人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控制所有的市场！”
“第二，以粮油商业协会的名义，拜访所有有票券发行的商业协会。”沈默沉声道：“一家家的跟他们讲明，这是摆脱身上枷锁，规范票券发行的最后机会，如果见死不救，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小人也担心。”古润东轻声道：“万一那些商行被票号、当铺胁迫，跟着落井下石怎么办？”
沈默微微眯眼道：“你不必担心，助纣为虐者只会咎由自取，却于大势无补。”
古润东压下心头的疑窦，问道：“第三件事呢？”
“第三……”沈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给所有愿意和我们一起的商业协会看看这个。”说着一抬手，对身边侍立的铁柱道：“把‘票管委’的说明书拿出来。”
铁柱愣了一下，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包里，取出本来准备给陆家、潘家看的东西，双手递给大人。
沈默不接，道：“给古会长吧。”便对古润东道：“跟你实话实说，这原本是准备给钱庄、当铺背后的大家族看的，本官原本以为他们能稍微清醒点，站出来组织这个‘票管委’，这样对大家都好。”说着冷笑一声道：“但他们让我失望了，那咱们就跳过他们，自己来搞，我就不信没了他张屠户，咱们还吃不了这带毛的猪！”
听大人说着话，古润东已将那文件快速浏览一遍，顿时信心大增道：“如果真能成行，实乃我苏州众商贾之幸甚啊！”便对沈默拍胸脯道：“有了这个东西，大人吩咐的差事，小人就把握大多了！”
“好。”沈默点点头，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道：“为了你们粮油商业协会，也为了本官，古会长请务必全力以赴，只要冲过这一关去，我会给你无法想象的奖励。”
古润东心中一动，喜不自禁道：“多谢府尊大人！”
※※※
吩咐古润东，一旦将可调动的银钱数统计出来，就立刻汇报，沈默便离开‘百丰’，上轿向府衙行去。
在回去的路上，沈默已经可以明显感觉到这座城市的气氛，由安详转变为骚动，耳边惯常听到的吴侬软语，变成了争吵、骂街，甚至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有些扭曲。
“闻到什么味道没有？”轿子落下时，沈默轻声问道。
“什么味？”铁柱和三尺使劲伸着鼻子嗅道。
“火药味。”沈默淡淡道，便拂袖进了府衙大门，直入二堂，命人更衣之后，便沉声吩咐道：“击鼓，升堂！”
“咚！咚！咚！咚！”沉重肃穆的鼓声响彻整个府衙，属官属吏、三班衙役，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计，从各个角落奔向二堂，肃穆无声地站班排衙完毕。
不得不承认，沈默上任两月，至少把这些虾兵蟹将收拾的服服帖帖，精气神、纪律性都是原先望尘莫及的。
沈默沉毅的目光扫过众人一遍，便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众人也安静地侍立，没有大人的命令，谁也不敢动一下、出一声。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会错以为进了城隍庙的。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王用汲匆匆进来，先是呆一呆，然后才向沈默行礼道：“拜见大人。”
“坐。”沈默只吐出一个字道。
“是。”王用汲拱手施礼，坐在大案左下方的椅子上。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七品官服，身材瘦削，面色黝黑，但生得眉棱高耸，挺鼻凹目，令人一看便生凛然不可侵犯之心的官员，从外面进来，向高踞主位的沈默行礼道：“下官海瑞，参见大人。”
虽然说知府与知县间本就应该公文传递，不随便见面，但长洲与吴县一样，皆是附郭县，王用汲甚至都被发展进琼林社了，沈默却还没有和这位海知县，在任上打过照面。
这确实怪不得沈默，他可是上官，当然要等着下官主动觐见，才好见面了。但海笔架上任两个多月，平诉讼、察民情，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几乎把整个长洲县都跑遍了，忙得不亦乐乎，就是没空来拜会一下府尊大人，你说这事儿怨谁？
更可气的是，沈默当初送了那幅字给海瑞，满心以为，他会感激涕零的前来，检讨一下往常工作中的失误，并保证不再让大人为自己操心云云，谁知却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这让刚刚竖起威严的府尊大人情何以堪？
所以沈默也狠下心了，爱谁谁吧，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于是便出现了这大明官场绝无仅有的一幕。
但当有大事发生，需要扬眉剑出鞘的时候，沈默立刻‘不计前嫌’，拔出了这把倚天剑！
※※※
待所有人到齐，归有光将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讲明，大堂上终于没法保持肃穆，响起了嗡嗡之声。
‘啪’地一声，惊堂木响，登时鸦雀无声。
“诸位！”沈默沉声道：“毋庸讳言，我们面临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如果战败，苏州城将陷入无休止的混乱，这座城市的控制权，也将从官府，转移到那些贵官家手中！”说着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让每个心中有鬼的家伙，都感到如刀割一般。便听府尊大人道：“我知道堂上众位，难免与那些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本官不求你们大义灭亲，只请你们置身事外！”说着坚定一挥手道：“谁是这样的人，请现在就离开，本官放你们长假，等过了这段再来当差。”
众人互相看看，没有一个动弹的……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谁愿意承认啊？当然也有不少人，是怀着使命，准备打听消息，破坏捣乱的，自然没人会离开。
沈默暗自冷笑一声，他早知道会出现这种局面，提高声调道：“海大人！”
“下官在。”海瑞起身拱手道。
“我命你为苏州临时治安委员，总领一府两县三衙门，率所有的官吏衙役，维护苏州城的稳定！”沈默沉声道：“有造谣生事者，抓！有哄抢滋事者，抓！有聚众闹事者，抓！有浑水摸鱼者，抓！”每个字都透着瘆人的冷冽，让大堂的温度骤然下降。
“只要你认为必要，可对任何人采取任何行动！”沈默拿起自己的令箭，双手递给他道。
“是！”海瑞双手接过，抬头看一眼沈默，待看清他的面容后，海瑞不由有些呆滞，但旋即恢复正常，转身高举令箭道：“众官吏随我退下！”便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的出了二堂，直奔衙外而去！
二堂里只剩下归有光和王用汲，沈默沉声对王用汲道：“润莲兄，用六百里加急南下杭州，向总督大人求援！”说着给他一封信道：“我要说的在这封信里，润莲兄肯定不会让我失望。”
“定不负大人重托！”王用汲沉声道，便拿着信走了。
“大人，那我干什么？”归有光问道。
“抓人！”沈默眼中寒光一闪道：“有人告‘通汇’、‘合丰’、‘永昌當’‘信仁當’四家票号、当铺，所放印子钱，严重超过朝廷规定的三分月利，你将四家店铺的东家锁来是问！”
“是！”归有光肃然应道。

第三九七章 今天就按规矩办
配合归有光行动的，是铁柱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护卫，这也是为了避免有人走漏风声或者通风报信。
所有人都出动的时候，沈默也没有闲着，他在三尺几人的护卫下，微服直抵城南，锦衣卫的秘密驻地。
三尺上去叫门，里面问了一声，他便照着原来那样对暗号，谁知竟再得不到丝毫回应。三尺急了，‘哐哐’地砸门，却依然悄无声息，仿佛从没有人在里面一样。
沈默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叫回了徒劳无功的三尺。
“大人，他是存心不见我们。”三尺怒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笨蛋，你不会爬墙吗？”沈默小声道。
“哦。”三尺挠挠头，看看那高墙道：“不过上面全是碎瓷片，没法爬。”
“看来人家是真不打算见我了。”沈默叹口气，从车厢里出来，扶着车壁站稳了，气运丹田，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朱十三，你要是再不见我，老子就没你这个兄弟了！！”
声音尖利而含着怒气，惊得老鸹乱起。
但那扇门始终没有动静，让沈默大感没有面子，气哼哼的坐回马车，闷声道：“走！”护卫们簇拥着马车，颇有些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
从门缝中看到那趾高气扬的家伙灰溜溜走了，陆绩感觉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待沈默他们离开这条街，他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也不管边上朱十三脸有多黑。
笑够了，见朱十三还是拉长着脸，陆绩平息一下呼吸道：“笑一个。”
“够了！”朱十三低声怒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拿到指挥大人的命令，但大都督让我来苏州的目的，是为沈大人保驾护航，不是帮着你们拆他的台。”
“呦呦。”陆绩哂笑一声道：“现在硬气了？方才怎么不吱声？”
“哼哼。”朱十三轻蔑笑道：“以沈大人天才的智慧，还用得着我出声吗？”
“你……”陆绩秀美绝伦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旋即恍然道：“原来如此！”说着银牙一咬道：“这么说，你要抗命帮他了？”
“我不会抗命的！”朱十三摇摇头道：“但你也别指望我帮你。”说着提高嗓门，对屋里人大声道：“兔崽子都听着，这些日子全给老子猫在窝里，谁敢出去老子打断谁的腿！”
“你！”陆绩先是一怒，旋即朗声笑道：“只要你不相帮，我打倒他，还不像捏死一只蚂蚁？”
“哈哈哈……”朱十三也笑道：“你太愚蠢了，只有不知道他过往的人，才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说着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道：“我拭目以待，看看到时候究竟是谁，哭哭啼啼的来求我。”
“好好好！”陆绩一跺脚道：“咱们走着瞧！”便上了轿子，临了还丢下一句狠话道：“到时候让你们俩一块卷铺盖滚蛋！”
朱十三面上闪过一丝狠厉，使劲呼出两口浊气道：“不送了！”
“用不着！”说这话时，陆绩已经出了锦衣卫的大门。
“呸，娘娘腔，死人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朱十三低声骂道：“哪有点男人样子！”
※※※
陆绩的轿子从朱十三那里离开，还没有走出巷口，便被几个红衣黑帽的官差拦住，凶神恶煞道：“停下，临检！”
一个身穿锦衣的老者，轻蔑笑笑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谁家的轿子。”虽然那轿子样式颇为低调，但还是能从窗子下部，看到一个六边雪花型的浅色标志，苏州城的官差都知道，这是潘家的象征。
带着这种符号的车马，向来百无禁忌的，老者不相信有人敢拦他们的车。
几个官差小声笑笑道：“非常时期，配合一下吧。”
“休想！”老者怒道：“快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你要怎么个不客气？”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海瑞海刚峰出现在衙役身后，冷冷逼视着老者道：“大明律法载有明文，府城之中，五品以上官员方可乘轿，不知轿子里是几品？又是哪位大人？”
国初是有这规定，但那是厉行节俭的老朱所立，百多年来，已经被践踏的不成样子，现在是商人也坐，妇人也坐，反正只要有条件的，都可以坐。
老者心说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二百五？便不悦道：“寒家子弟出门，坐轿子几十年从来没人管，你又凭什么管？”
“几十年没人管？”海瑞冷笑道：“今天我就要管一管！下轿！”
老者被弄得没了脾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塞到身边官差手里道：“兄弟们喝个茶，高抬贵手吧。”
当着海笔架的面，谁敢拿这个钱？老头送了一圈，也没有送出去，不由十分尴尬，又羞又恼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家老爷可是按察使！”
“轿子里坐的是你家老爷吗？”海瑞冷冷问道。
“这个，当然不是。”老头怒道：“我家老爷在山东任上呢，我说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拿下！”海瑞面容如古井不波道：“带回去细细盘问。”
轿子里的陆绩终于忍不住，一掀轿帘，朝着巷子里大喊道：“朱十三，你还不出来帮忙！”
巷子里毫无回应。
“拿下！”
※※※
回到府衙，三尺还气未平，怒道：“朱十三太不仗义了！”
“话不能这么说。”沈默倒是已经心平气和，一边擦脸，一边淡淡道：“他也有他的难处，况且也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了，不能再强求什么了。”
“他告诉我们了吗？”三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然了。”沈默把毛巾往他身上一扔，微笑道：“他不吱声，说明有人在身边，不好出声。除了平湖陆家的人，还有谁能把他逼成这样？”
“哦。”三尺恍然道：“原来那不男不女的陆绩也在里头？”
“不错。”沈默笑道：“我本来想到后门堵他，但想想他也不可能是条大鱼，犯不着因此让朱十三为难。”
“不是大鱼？平湖陆家的还不是大鱼？”三尺眼睛瞪得溜圆道。
“就他那熊样。”沈默回想起陆绩的样子，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微笑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能干得了什么？”
这时候铁柱从外面进来，禀报道：“大人，您要的人抓来了三个，剩下一个没找到。”
“不要紧，三个足够了。”沈默点点头道：“去看看。”
便在铁柱带领下，到了府衙的问询房中，归有光已经带着几个书办，在那里问口供了。
一见沈默进来，屋里人全站起来行礼，沈默微微点头，便在主位上坐下，看着那三个气色灰败的家伙道：“从座上宾到阶下囚，滋味好受吗？”这三位都参加过前日的宴会。
三人叫屈连天道：“大人啊，全城都是一样的六分利，我们加起来才放了十几万两的印子钱，人家潘家王家那些大户，哪家都是上百万两啊！”
“五十步笑百步。”沈默哼一声，拍一拍桌上的律令道：“正德、嘉靖四十年间，朝廷三令五申，借贷月利不得超过三分，你们却要六分利，依然是触犯了法律，这好比都是杀人，杀一个和杀两个有区别吗？”
一番诘问，让本想拿大户当挡箭牌的三人瞪了眼。
沈默便从桌上拿起几张写着‘某人因缺用于某年月日向某号借去银若干两，加六出利，一月归还，并借约证。’的借据来，抖一抖道：“这些个借据上，有你们店里的印章和你们的签名。”再从手边归有光带回来的箩筐中，随手拿起一本账册，一看，正好是本放债流水账，随口念道：“二月十五日，狮子弄钱三借去纹银五两，五凭，以瑞祥庄布票十五张为质。”再眯眼寻索一下，找到另一条，念道：“三月十四日，收狮子弄钱三本利纹银八两，大小三锭，质押退。”
“凭这些东西，你们释放高利贷的案子，便可以办成铁案！”沈默面无表情的望着面色惨白的三人，直到三人全都畏惧的低下头，才问归有光道：“归大人，你是苏州推官、负责刑名，说说他们该当何罪？”
“回大人，按律，私放高利贷者，杖八十，流放一千二百里，财产充公。”归有光毫不含糊道。
“大人饶命……”三人终于支撑不住，跪下磕头道：“府尊大人，您给条活路吧，我们，我们什么都听您的……”他们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知道大人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肯定还是为了那档子事儿。
※※※
“前天回去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沈默微微闭眼，声音如从天边传来一般：“你们的态度为何大转弯？”这才是他抓三人来的原因。
三人还要支吾，沈默缓缓睁开眼睛，杀气凛然道：“有道是‘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你们信不信？”
“信，信……”三人彻底吓草鸡了，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了……
原来他们这些老板东家，确实觉着沈默的方案是个长远之计，从宴会上回去，还碰了个头，约好回去跟各自的幕后大老板请命，无论如何要促成这件事。
起初说的时候反应还好，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一夜，苏州城的四大家族，便通过潘贵和王德彰的嘴，表达了对此事的态度——他们否决了沈默的提案，并坚持原先的计划。还说事态尽在掌握之中，待此役过后，他沈默肯定就要被撤职查办了，以后不管谁再当这个苏州知府，都只能乖乖听命了。
“乖乖听命？”沈默嘴角划一道冷酷的弧线道：“听谁的命？是苏州四大家族？还是平湖陆家的？”
“这个……”三人摇头道：“我们就不知道了。”
沈默本就没指望这三个小喽啰，能把真相吐露出来，便问道：“说说你们毁灭苏州的宏大计划吧。”
“毁灭……”三人汗如雨下，摇头不迭道：“他们说不会的，因为粮价牢牢控制在他们手里，他们说涨就涨，说跌就跌。”
“他们怎么能做到？”沈默问道。
“也是昨天才听人说的，他们是采用三步把米价烘托上去的，先造谣说徐海叶麻要来了，今天传说松江被攻陷，明天传说王府尹、俞总戎阵亡，弄得两地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后来老百姓自己就乱传谣言，仿佛倭寇真要打过来似的。”
“然后他们又调集重金，秘密收购两地大粮商手里的存粮，据说收购价就达到了二两一石，与去年的最高市价持平，大量吃进之下，两地粮商手中的存粮自然所剩无几。”
“最后他们又雇人在各个粮店排队抢购粮食，老百姓本来就慌了神，如此一来，更加人心浮动，排队抢购越来越多，但粮铺存粮本来就不多，如此变本加厉地抢购，各家粮店纷纷告罄。”
“现在粮食都在那些大家户手里，他们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三个老板小心翼翼道：“大人，他们手里的资金加起来，何止千万两，您虽然贵为府尊，但终究是势单力孤，还是自保要紧。”
“呵呵……”沈默失笑道：“倒关心起我来了。”说着伸出一根指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号里的存银有多少，各种票券又是价值多少？”
“我们三个差不多，都是二十多万两的存银，价值十五六万两的票券。”三人老实回答道：“其它店也应该差不了太多。”
“那整个苏州总共是多少，你们有数没有？不要回答。”沈默笑道：“各自写下来，都不要给对方看，到时候最接近正确答案的一个，将会无罪释放。”
三人立刻瞪起眼来，使劲琢磨起来。接过笔和纸，用手挡着，写出一串数字。
沈默接过来一看，三个数差不了太多，大概平均是四百万两存银，三百万两各色票券的样子。
※※※
将三人收监之后，沈默回到内签押房，对跟进来的归有光道：“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我们需要四五百万两白银，才能把问题比较圆满的解决。”
“平抑物价还用这么多银子吗？”归有光吃惊道：“买粮食还用得着这么多钱？”
“这个钱是善后用的。”沈默道：“那些操纵粮食价格的，才是真正的大鳄，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我沈拙言，也不只是捞一笔，而是要把苏州城的票号钱庄一扫而空，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我如果不准备好这个钱，苏州城的金融业就成了人家的，我们还是要仰人鼻息，相当于输得一败涂地。”
“大人，说句题外话，您好像对票号、钱庄、当铺十分的在意。”归有光道：“甚至超过了市舶司，超过了对土地的关注。”
沈默当然没法告诉他，这个时代如果正常发展下去，就是金融为王的时代。他只能很严肃道：“这个东西，现在是矛盾的核心所在，解决了它，整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归有光似懂非懂，却也不好再问，只好点头道：“那这个钱从哪来呢？”
“借。”沈默沉声道：“借遍全天下，也得凑出来。”心说：‘说不得要问问媳妇，让她帮着想想办法了。’毕竟对大明的财富世界，他并不了解，还是经商多年的若菡能更清楚一些——话说若菡在绍兴府官兵的护卫下，已经启程来苏，现在应该到了杭州地面。
这时，铁柱匆匆进来，面色怪异的伏在沈默耳边嘀咕几句，沈默不由失笑道：“我没抓，倒有人替我抓来了，这真是天意啊。”说着咬牙切齿道：“来了就别放走了，先关起来，等我忙完了，细细审问一番，看看到底是谁在跟我过不去！”
话音未落，又有侍卫进来禀报道：“粮油商业协会古会长来了。”
沈默命人将他请进来，也不客套，劈头问道：“能凑起多少钱来？”
“大约一百万两。”古润东道：“这个数已经是小人反复劝说，才凑出来的。”
“差不多。”沈默道：“用这些钱买粮食，应该足够了。”
“大人，我们去哪买粮呢？”古润东问道。
“湖广熟，天下足，这还用问吗？”沈默道：“不过先等等杭州那边的消息，如果胡部堂给，我们就买他的，便宜不出外，运输距离还近。”

第三九八章 真正的敌人
王用汲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终于在第二天黄昏时分，抵达了杭州城，直奔总督衙门求见。
总督衙门是东南数省最高长官的衙门，平时规制就十分森严，今天更是被卫队包围的水泄不通。仔细一看，好家伙！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的亲兵队全在外头，看来正在召开重大会议。
这么多卫队在一起，负总责的自然是胡宗宪的亲兵队长，他身穿浆得笔挺的红色军装，外罩半身山文甲，肩披纯黑色的披风，反手按着鲨皮刀柄，威风凛凛地站在大门口。
在这些武装整齐的护卫下，整个总督府前的大坪上，安静无比，一片肃杀，无人敢靠近。
看到这威严的场面，他微微有些得意，他跟着胡部堂一步步走到今天，终于达到了个人的梦想——成为天下最厉害的亲兵队长！
正在感慨莫名之时，居然听到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大坪东侧的街面上传来，亲兵队长不悦的眉头一皱，立刻便有一队亲兵向马蹄声方向跑去，将那队不速之客拦下！
来者正是王用汲，他翻身下马，将马鞭向身后的人一扔，便迎着那亲兵队长大声道：“下官苏州府吴县知县王用汲，奉府尊沈大人之命，前来向部堂大人求援！”说着深施一礼道：“十万火急，请赶快通报！”
“部堂正在与众大人议事。”亲兵队长道：“这位大人先去门房歇歇吧。”
“请您务必通禀一声！”王用汲握住那亲兵队长的手，一张官票便毫无烟火气的到了对方手里，他满脸恳切道：“苏州府大乱在即，分秒不能耽误了！”
一听说是大乱，亲兵队长吃惊道：“造反了？”
“如果处置不及，肯定会的。”王用汲沉声道，亲兵队长不敢怠慢，急忙领着他走进大门。
从大门往里走，才知道东南总督府这座衙门有多大，王用汲由那个亲兵队长领着，都记不清穿过了几座重兵把守的门，才到了签押房外。
这里反而没有兵站岗，只有两个文士在门口守着，其中一个便是白发苍苍的文徵明。
“衡山先生，苏州府有紧急军情，请向部堂通禀。”亲兵队长代王用汲奏道。
“苏州？”文徵明面上一紧，却摇摇头，轻声道：“里面在讨论战事，再紧急的事情也不能打扰。”说着对王用汲道：“这位大人不妨先跟老朽说说。”
“您是衡山先生？”王用汲仿佛听亲兵队长这么称呼他。
“老朽文徵明。”文徵明笑道。
“失敬失敬。”王用汲赶紧行礼道，一个甲子前的吴中四大才子，即便今天还是鼎鼎有名，作为硕果仅存的一位，文徵明在家乡苏州城享有的崇高声誉，令王用汲他们这些晚辈高山仰止。
能在总督府遇到这位耋老，王用汲自然喜出望外，将发生在苏州城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与他知道。
※※※
签押房外面客气的小声说话，里面的气氛却不算融洽。
屋里堂中一溜太师椅上，坐着一干红袍大员，但大都只带了耳朵，没有带嘴巴，真正说话的是两个人，东南总督胡宗宪和浙江巡抚阮鹗。
对于疯狂信仰制衡之道的嘉靖帝来说，把半壁江山的军政大权交付一人之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所以有张经就有赵文华，有赵文华就有周珫，现在轮到胡宗宪坐庄，嘉靖自然也要给他按一个拔不掉的眼中钉了！
这颗钉子姓阮名鹗字应荐，王学门人，赵贞吉的死党。
他原先是应天督学，后改任浙江提学不久，倭寇围攻杭州，数万乡民欲入城避难，但城中守军唯恐倭寇趁机入城，紧闭大门拒不放入。一场惨烈的屠杀顷刻就要发生，飞马赶到的阮鹗见状大怒，道：“为官本在为民，奈何坐视而不救？贼尚在数十里外，坐弃吾民于贼乎？”即手持宝剑督开武林门，并陈兵于城中以备万一，令负辎重者由左，妇女老弱者由右，依次进城，毋相践踏。命兵士跑马传餐送食，难民得以全部进城，无一受害。不久寇至，阮鹗率诸生壮士出城迎击，斩杀甚众，贼溃逃走。朝廷嘉其功，升迁浙江巡抚兼理福建，自此名声大噪，不惧胡宗宪。
事实上，他对靠着陷害张经、阿谀赵文华上位的胡宗宪颇为不齿，而且前年赵贞吉查办赵、胡二人事，将胡宗宪侵夺军资的劣迹写信告诉过他。
所以阮鹗对胡宗宪更加鄙夷，但他也算是深明大义的，知道抗倭事关大局，倒从不至于把情绪带到差事中。两人一管军需、一管指挥，除了重要的军事会议，有事都是文移往来，倒也相安无事。
但今阮鹗忍不住了，他低头看看桌上一张皱皱巴巴、浸着血迹的纸片，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道：“部堂大人：徐酋率上万倭寇攻打甚急，吾等伤亡惨重，苦苦支撑、危在旦夕。务请援军于三日内赶到，稍有迟缓，宗礼死哉！三里桥危矣！末将宗礼拜上！”
这几句话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有羞愧到无地自容的感觉，平息一下翻腾的气血，他耐着性子对胡宗宪道：“部堂大人，宗将军的河朔兵，本来是奉命赴闽的，只是道经咱们浙江。只不过徐海部攻势太猛，咱们左支右绌，才恳切邀留的。”说着深吸口气道：“人家宗将军可是二话没说，便听命率军出击了！”
胡宗宪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他们连战连捷，为我们连解乍浦、嘉兴、皂林之围，您左一个祝贺，右一个慰劳，说总将军是您的霹雳火、急先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是您把他留下的。怎么现在他不慎落入重围，泣血求援时，您却装作不认识了呢？”说着冷哼一声道：“这也太、太忘恩负义、冷血无情了吧？”
胡宗宪眉头微微一蹙，缓缓睁开眼睛，长叹一声道：“本官三令五申，不可追过桐乡，这命令至少传达给宗将军三次，但他麻痹大意、轻敌冒进，被十倍倭寇包围，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阮鄂不悦地皱眉道：“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得万分努力！”说着提高嗓门道：“一旦三里桥失手，倭寇便可长驱直取桐乡，彼时崇德、杭州门户洞开，到时候可就顾此失彼了！”
边上的浙江总兵卢镗也忍不住插言道：“是否驰援三里桥，请大帅速速定夺，再犹豫不决，桐乡危矣！”
见自己的亲信大将都倾向于阮鹗，胡宗宪知道必须说清楚了：“声远此言差矣。徐海此人极其狡猾，且精于水战，宗将军便是没有把徐海的杂牌水军放在眼里，几次交战，徐海军都是一触即溃。”
“连续的胜利让宗将军冲昏了头脑，他以为徐海不过是浪得虚名的小角色，于是置我的严令于不顾，贸然出桐乡，至三里桥。被徐海集中精锐水军，出其不意地发动了反攻，一战将宗礼的主力消灭。”胡宗宪指着桌上另一张纸道：“这是当地送来的情报，河朔兵已经十去七八，仅剩下七八百人困守三里桥，徐海正当一鼓作气，取得完胜。现在却停了下来，其中的蹊跷不可不防。”说着缓缓道：“再看叶麻、辛五郎部，一左一右与徐海呈鼎足之势，虎视眈眈，窥测动向。分明是布下疑阵陷阱，专候我军救援三里桥，或突然分兵陷我崇德，攻我杭州；或三路合围，歼我大军……”
卢镗疑惑道：“那部堂的意思是？”
胡宗宪没有马上作答，而是举目望向南边桐乡方向，面上一片伤感之色，慢慢的一双鹰目竟通红一片，半晌才长叹一声，幽幽道：“眼下左亦难、右亦难，唯有以大局为重，壮士断腕，一面固守杭州，尔后传檄各路兵马，先力保省城不失，再图进剿，方为上策。”
经过嘉靖三十四、三十五两年的平静后，徐海今年的攻势，远超胡宗宪上下的预料，在他看来固若金汤的防线，被实力大增的徐海猛攻之下，变得千疮百孔，左支右绌，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审时度势之后，胡宗宪认为，以目前的形势看，必须收缩防御，待敌人锐气尽消再作打算。
见胡宗宪吃了秤砣铁了心，阮鹗起身决然道：“大人不仁，下官却不能不义，既然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调兵！”胡宗宪冷冷道。
“哼！”阮鹗冷哼道：“我只调动浙兵，部堂能奈我何？”
“阮应荐，你敢抗命吗？”胡宗宪勃然而发道：“我是东南总督，节制六省兵马，你必须听我的！”
“你的王命棋牌只能斩四品以下的官儿，还杀不了我这个浙江巡抚！”阮鄂夷然不惧道：“部堂可以按兵不动，但在下乃浙江巡抚提督军务，调度本省用兵，剿倭杀盗，驰援救危，正是下官之责，前方将士在厮杀流血，阮某安得不救！”
“你可知抗命的后果？”胡宗宪黑着脸道。
“哼。”阮鹗陡然气势大盛，哪里还把这个贪生怕死的总督放在眼里，冷笑一声道：“部堂大可参奏我违抗军命，就像你对杨宜、曹邦辅他们做的那样，把失败的罪责一股脑推到下官身上。”说着一脸正气凛然道：“只要能解得三里桥之危，救出宗礼将军与河朔军，我阮鹗这颗人头，就是送你当球踢，又如何？”
说罢，再不理睬胡宗宪，拿起官帽，甩手出了门。
※※※
“原来如此。”这厢间，文徵明听完王用汲的讲述，一脸凝重地点头道：“待会我帮你一道向部堂说和，怎么也得帮苏州城度过这个难关去。”
“谢衡山先生高义……”王用汲一躬到底道。
文徵明刚要说‘不客气，我也是苏州人’，却被砰的一声门下，吓得一哆嗦，便见浙江巡抚阮鹗，拿着官帽昂首出来，面上的表情，好似谁欠他一百万似的。
谁也不敢阻拦发怒的省长大人，任他扬长而去。
王用汲和文徵明面面相觑，不由暗自嗟叹道：‘抗倭形势本就严峻，今日总督、巡抚再生嫌隙，四分五裂，想要取胜就更难了！’
过不一会儿，便见一位位红袍高官鱼贯而出，两人躬身让在一边，待所有人都走干净，文徵明小声道：“你等着，我进去看看。”没等多久，又出来道：“王知县，部堂请你进去。”
王用汲赶紧整整衣襟，发现一路奔波下来，浑身脏兮兮的，这样去见部堂大人，还真有点紧张呢。
文徵明又催了一遍，他才赶紧跟着进去。
进去签押房，王用汲看到一个身形消瘦、面容疲倦的红袍大员，坐在大案后面，正在闭目养神。
文徵明轻叹一声，示意王用汲少安毋躁，等了小一刻钟，胡宗宪才缓缓睁开眼睛，看一眼王用汲道：“抱歉，本官眯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王用汲赶紧大礼叩拜部堂大人。
“起来说话吧。”胡宗宪伸手虚抬一下道：“昨天我已经收到拙言的飞鸽传书，对苏州的事态基本上了解了。”说着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接着道：“所有的事我昨天就给朝廷上奏疏，请朝廷督促湖广给我们调粮。也立刻派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去向各米行催贷粮食，所有的借据都加盖我总督衙门的印章。”
王用汲一听，登时喜形于色道：“那太好了，苏州有救了！”
胡宗宪却神色一黯，摇头道：“先别高兴，并没有借到粮食，所有的粮商都说，粮食已经卖完了。”叹口气道：“运河上每天来来往往，都是运粮的船，我们也不是征调，而是有借有还，为什么就借贷不到呢？”说着看王用汲一眼道：“这里面的原因，你想过没有？”
“下官不知。”王用汲额头见汗道：“到底是谁在跟我们苏州府过不去？”他无法想象，仅凭苏州城那四大家，就能掀起这种千里风浪来。
“哼。”胡宗宪冷哼一声，双目中寒光湛然道：“除了那些人，还能有谁？”
“那些人？”被胡宗宪的语气吓到了，王用汲的声音都开始颤动。
“恨不得致我于死地的人。”胡宗宪沉声道：“现在也恨不得致你们沈大人于死地。”
“为什么？”王用汲颤声问道。
“因为我，我们断了他们的财路。”胡宗宪目光如刀道：“那些贪婪的寄生虫，与倭寇相互勾结，妄图朝廷永远对海疆失控，永远放任他们垄断走私！”说着紧紧攥拳，咬牙切齿道：“当初他们杀了朱纨，现在屠刀又指向我，朝向沈默！只要有人想要拨乱反正，就会遭到他们疯狂的攻击！他们才是我大明真正的毒瘤，我们真正的敌人！”
看到王用汲一脸的难以置信，胡宗宪平复一下情绪道：“我可以很清楚的判断出，这次苏州府遭到的攻击，是因为前些日子拙言让毛海峰消灭了舟山群岛的倭寇，将崇明到舟山的水道重新划入朝廷手中。这在那些海商看来，不啻于赤裸裸的宣战，所以他们才一面招来徐海，猛攻我浙江沿海，一面调动巨资，用这种法子，意图窒息苏州，这是同时掐住我俩的脖子，想把我们一起报销了。”
王用汲并不是不相信胡宗宪，只是对他描述的强大存在难以接受，喃喃道：“真有那么厉害的势力吗？”
“有。”胡宗宪沉声道：“朱纨是个例子，我和拙言前年的遭遇，又是一个例子。还记得朱纨说过这样一段话吗？”说着用悲凉的语气缓缓道：“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最难！”
“那些中国衣冠之盗，都是冠冕堂皇的世宦人家。”胡宗宪满眼悲愤道：“他们隐身于倭寇、海商、巨盗身后，并不直接参与任何事情，让你抓不到把柄。却暗中为其提供保护伞，将所有能威胁到海商、倭寇的敌人剪除干净。”说着叹口气道：“你看着吧，拙言肯定要被御史弹劾了。”
“那我们怎么办？”王用汲深感不安地问道。
“眼看倭寇兵临城下，杭州是不成了。”胡宗宪道：“湖广巡抚李宪卿，是我的同科，现在以总督衙门的名义，写个借据，你抓紧时间赶去给他，应该可以调到粮食。”

第三九九章 危急中的苏州城
南直隶，苏州府。距离粮食开始涨价，已经过去半个月了，现在的粮价是纹银五两四一石，据府志记载，苏州城历史上的最高粮价，出现在当年太祖皇帝围困张士诚时，在第八个月、城破之前，达到了四两八一石。
“能轻易打破历史记录，本官感觉很欣慰。”沈默翻弄着一本府志道：“现在已经是前无古人，我希望能够再涨一些，能涨到十两八两，那绝对就后无来者了。”说着一脸自豪道：“从此这项记录便为我独占了。”
归有光这个汗啊，心说大人不会得了失心疯了吧。
看到他的表情，沈默道：“别这样嘛，我也不过是苦中作乐，不然真要给憋死喽。”说着趴在桌子上，双手抱头道：“老归，你说这么多年倭乱，咱们南方吃饭都没成为问题，怎么现在拿着钱都买不到粮食呢？”
“大人，胡部堂不是给我们筹粮了么？”归有光问道。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你。”沈默抬起头，一脸思索道：“你说他没筹吧，但据说已经给我们张罗了十船粮食，但你要说他筹了吧？这么点粮食够干啥的？”说着低声骂一句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他要是能指望上，老母猪都能上了树。”
“湖广呢？不是说胡部堂和湖广巡抚是同年吗？”
不提湖广还好，一提湖广，沈默便垮下脸来，道：“不用指望了，想想湖广出过哪位皇帝吧？”
从三皇五帝想到朱元璋，归有光最后给出个答案道：“陈友谅？”
沈默拿头磕桌子道：“你存心的是不是？陈友谅那算皇帝吗？”说着也不卖关子了，道：“当今的潜邸在哪？”
“哦……”归有光使劲拍了自己嘴巴一下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嘉靖在进京以前，是在湖广安陆做‘兴王’的，当然这个兴王也不是他挣的，而是他爹朱祐杬的封号。身为成化帝的第四个儿子，轮不到朱祐杬继承皇位，便到湖广安陆就藩，当时他的侍卫长，叫陆松。
后来朱祐杬的王妃生了嘉靖，便让陆松的老婆给他当奶妈。而陆松的老婆之所以有奶，是因为她刚生了儿子，儿子的名字叫陆炳。换言之，从嘉靖他爹到安陆开始，到嘉靖离开安陆的三十年间，陆家都是在湖广度过的。
当然了，王爷都是被圈养的，没人瞧得起，人们更是普遍认为倒了八辈子霉才会摊上一没前途、二没油水的王府官，所以当初陆家父子肯定是被无视的。
但架不住嘉靖人品大爆发，竟然从藩王变成了皇帝，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陆炳也成了皇帝的奶兄弟，权倾天下的一品大员！当朝两尊大神之一……‘要想升官发财，拜严格老，要想平安无事，拜陆太保’，这都是黄口小儿皆知的秘密。
一时间，沾亲的、带故的、认识不认识的，都来跟陆炳和陆家攀亲戚、拉关系了，仿佛整个湖广都是他们家亲戚一般。结果就是，陆家在湖广说话，比在浙江还好使……
沈默不禁回想起这阵子的一幕幕……
※※※
七天前，知府衙门后院一间有铁窗的柴房里。
“你放了我，我就写个条子，让湖广给你送粮食。”陆绩毫无囚犯的自觉道。
沈默笑道：“你家有个仆人姓胡名广吗？”
“真笨。”陆绩撇嘴道：“我说的是湖广布政使司。”
“我拿银子都买不来粮食，你凭什么打个白条就弄来？”沈默翻翻白眼道。
“因为我姓陆。”陆绩骄傲地笑着，嘴角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沈默十分的不爽：“你还不知道吧？历任湖广巡抚，进京面圣前，都会先见我叔叔，如果我叔不见他们，他们就不敢上任。”
沈默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暗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看到他面容一紧，陆绩更加高兴了，竟然连被囚禁的郁闷也一扫而空，赶紧趁热打铁道：“快把我放了吧，我现在就给你写条子。”
“好吧，只要你能写个条子。”沈默一脸无奈道：“我会放了你，然后给你赔不是，还可以任你处置的。”
“真的？”陆绩两眼光芒闪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沈默成了精的人物，岂能让他给骗了，龇牙一笑道：“我随便说说，你别当真。”
“你！”陆绩登时双眼圆睁，抓住窗棂道：“你在消遣我！”
“你不也一样在消遣我吗？”沈默哂笑一声道：“我相信湖广巡抚可能给你陆家面子，但也不是只要姓陆就可以摆布。”
“你！”陆绩气得直哼哼，瞪眼道：“告诉你，陆家现在的外事，就是由我做主！”
“那你家就离完蛋不远了。”沈默脸上挂着可恶的笑容道：“怎么人才凋零到这个地步？”
陆绩火冒三丈道：“沈拙言！你狗眼看人低！”说着使劲拍打窗棂道：“我就是、就是、就是陆家的外当家！”
“犟也没用。”沈默哂笑道：“你连闽浙海商的后台有哪几家都不知道，算什么陆家当家的？”
“谁说我不知道？”陆绩怒发冲冠，脱口而出道：“除了我们家，还有吴严王鄢、周谢冯赵八家……”说完突然猛醒，紧紧咬住下唇，玉面瞬间涨得通红，一边懊丧的把脑袋往窗棂上磕，一边咬牙切齿道：“你奸诈！”
“你愚蠢。”沈默耸耸肩膀，微微摇头道：“跟你玩真的很没有成就感。”说着吩咐铁柱道：“把这个笨蛋送到大牢里去吧，免得老爷我的衙门里传染了呆气。”
“沈拙言，你混蛋！”陆绩感觉自己像一个吹涨了气的皮球，随时都会爆掉一般。
※※※
通过打击别人，得到满足快乐的沈大人，一回到签押房，便见归有光愁眉苦脸的迎上来道：“大人，三个监牢都满了，海大人还不停往衙门里送人，咱们往那装啊？”
沈默也苦恼的挠挠头道：“是啊，这个海笔架，让他维持治安，他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给我严打起来了。”
话说海知县自从领命后，便宣布苏州城进入宵禁状态，声色赌博场所暂停营业，老百姓必须在酉时中准时回家，并将三个衙门的官差分作两班，日夜在街上巡逻。但凡有打架斗殴的、聚众滋事的、坑蒙拐骗的、欺负老百姓的，甚至夜不归宿的统统都被他抓到监号里。
手下人虽然觉着苦透了，却没有好意思说一声的，因为海大人自己，是不分昼夜地连轴转，每天才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都在大街上带队巡逻。其经历之旺盛，被府尊大人赞为‘拿破轮’，难道拿个破轮子就能有提神的作用吗？
但是大伙还是觉着‘地府统治者’这个雅号更合适海大人，所以背地里都叫他‘海阎王’。
当然仅凭着强权高压，是没法让一座人心惶惶的城市镇定下来。对地痞流氓坏分子有如冬天般严寒的海大人，对普通老百姓却有如春天般温暖，他不厌其烦地安抚着惴惴不安的老百姓，告诉他们府尊大人已经向总督请调军粮，不日就会装船运抵苏州，吃到新粮上市是绰绰有余了，所以没必要为一时的粮荒而恐慌，家里的粮食只要够吃就行了。
这话要是一般官员说，老百姓是不会信的，甚至可能起反作用，引起更大的恐慌。因为千年以来，在老百姓心里，官儿们从来就是一帮混东西，但其中不包括清官。身为清官的最高形式，青天。海瑞在平时积攒了足够的人品，让他‘清廉自守、不畏强权、勤政爱民’的名声在苏州城无人不知，被老百姓向来视为偶像。
所以大家竟然就信了他的话！虽然也有人想要质疑，却被老人揪住耳朵道：“海青天说的话，比真金都真，不信也得信！”
于是，人类历史上前无古人的奇迹诞生了，在一座物价飞涨，物资匮乏的城市里，竟然出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好景象，让那些满心盼着苏州乱起来、老百姓开始哄抢，然后打砸抢，最后烧杀抢的人们，跌碎了一地的眼镜。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武林，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
所以当归有光向沈默建议，是否请海大人停止抓人，或者把原先抓起来的，放掉一些时，沈默没有答应，只见他摇头道：“所谓‘乱世用重典’，现在让谁来维持苏州城的治安，都不会有这个效果。”说着快意笑道：“由着海笔架随便弄去，你只要告诉他监狱满了这个事实，他就肯定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大人对他还真有信心。”归有光笑道。
“单就做事这方面，谁也不如海瑞能干。”沈默自豪笑道，当领导最大的幸事是什么？就是能有个得力干将，可以把领导最头疼的事情负担起来。
“是啊。”归有光也叹口气道：“可惜他不太会做人。”
沈默却自嘲笑道：“更有可能是，人家不屑于‘做我们这样的人’。”
两人说笑一阵，铁柱进来禀报道：“古会长和沈老板求见。”
“有请。”沈默收敛笑容道。
归有光出去，古润东两个步履沉重的进来，给大人行礼后，古会长轻声道：“仓里的粮食，即使按照配给卖，也只能坚持五天了。”现在苏州城处于被‘围困’的特殊时期，所以沈默命粮店施行配给制卖粮，规定每人买粮不得超过五斤，且还得在手背上用很难洗掉的特殊颜料做标记，每天只准买一次。
但当初因为米价暴涨，上次进米的时候，各家粮铺都没有带足够的钱，普遍只进了平时不到一半的粮，所以即使如此配给，还是没法坚持多久。
一旦粮铺没有米卖，现在‘被平静’的苏州城，必然将立刻炸锅，到时候一百个海瑞也不管用！因为只有让老百姓架起锅子煮白米，他才会耐心听你不厌其烦讲道理，如果没有白米，道理说破天，也不能充饥的！
“他们这是逼我们买高价米啊！”听说沈默告诉他，不仅浙江指望不上，湖广也没法买米了，古润东黯然道：“看来他们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算准了我们最后走投无路，所以有恃无恐的一天一个价，就等我们就范了。”
沈默不置可否的哼一声道：“粮券现在什么情况？”
听大人问起这个，进来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沈鸿昌，终于开口道：“自从粮油商业协会按照大人的吩咐，承诺协会内的粮券可以通用后。”说着有些不可思议道：“五天时间就销售了九十万两银子的粮券。”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瞎子都能看出粮油商业协会所面临的风险，老百姓却置若罔闻呢？
“九十万两？”沈默道：“加上原先的买粮钱，我们就有二百万两，咱们可以买多少粮食呢？”
“如果按今天的价格，可以买五十四万石。”沈鸿昌轻声道。
“足够苏州城的百姓吃仨月了。”沈默呵呵笑道：“再掺和点野菜省着点吃，足够等到夏粮上市了。”
“可是我们注定买不到那么多粮食。”古润东郁闷道：“他们肯定一次顶多卖给我们一、两万石，然后再买就要再涨价，让我们在持续缺粮中，把吃进来的钱，再全部吐出去。”
“我当然知道了。”沈默笑笑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只要能弄到五十万石粮食，就能度过这场危机。”
“是这样的。”两人点头道。
这时，铁柱又进来禀报道：“有人自称是陆府管家求见。”
沈默展颜笑道：“让我们敲竹杠的来了。”便对古润东和沈鸿昌两个道：“你们先回去，如果实在没办法，就先跟那帮砸碎买点儿粮，不过不要买太多，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柳暗花明了。”
“是。”两人行礼退下。
※※※
待两人走后，一个魁梧的中年人被铁柱带进来，很有规矩的向沈默行礼，然后道明来意：“小人平湖陆家管事陆强，因寒家的小公子被官府羁押，家里老夫人心忧重重，食不下咽，特命小人前来缴纳赎金，请大人开恩。”
在大明的法律中，对待‘士’这一等级，有一条叫做‘罪疑从赎’的规定，即嫌疑人一方可交纳一定数量的赎金……具体数额根据其所被怀疑的罪行的大小而定，然后可以被释放，当然要保持随传随到的状态，当然如果将来被证明确实有罪时，还必须重新予以处理。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实践与学习，沈默已经对大明律法十分了解了，闻言问道：“你想‘保赎’吗？”
“是的，大人。”陆强从怀里掏出一份学籍证明道：“我家少爷是县学的生员，按律可以不受羁押。”
“有备而来呀？”沈默淡淡笑道：“看你这副精干的样子，知道就是个痛快人，咱们直接谈谈价钱吧。”
陆强嘴角挂起一丝微笑，很有风度道：“需要多少钱，大人可以随便提，只要现在就可以带走我家公子就行。”
“你既然提前做了功课。”沈默笑道：“就应该知道，赎金的数量，是根据罪行的大小来的。”
“是的。”陆强点头道。
“你家小公子的罪名是，违抗数道圣旨，僭越五品官员，这个罪名，可以判绞刑了。”沈默眯着眼道。
对方早知道他定然是要敲竹杠的，也不争辩道：“多少钱吧？”
“我不要钱。”沈默摇摇头，目光转冷如刀，盯着那陆强道：“我要粮食。”
“大人容禀。”陆强苦笑一声道：“现在苏州这个样子，我们也只有钱，没有粮食。”
“不要跟我装可怜。”沈默一脸厌恶道：“苏州城这个样子，是谁干的谁清楚，如果你说你们没有粮食，那我就跟你说，你们家小公子已经被我投进人满为患的大牢里，我也不知道在那个充斥着地痞、恶棍、流氓、亡命徒的地方，你们家小公子会变成什么样！”

第四零零章 陆绩的反击！！！
“你敢！”陆强突然暴怒，挥舞着双手道：“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同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敢如此虐待我们的小公子……”话音未落，已经被身后的铁柱用刀逼住脖子，冷喝道：“大人面前也敢造次？”便一脚踢在他的膝窝上。
陆强吃痛不已，跪在了地上。
沈默打量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剧烈扭曲的脸，悠悠道：“就算是你家大都督，也不会跟我这么说话。”说着微微屈指道：“五万石大米，多一天涨一万石，直到你们家小公子坚持不住为止。”
“坚持不住，您会放了他么？”陆强面露哀求道。
“坚持不住的话。”沈默淡淡一笑，问身边的三尺道：“昨天教你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
三尺清清嗓子，用一种深情、忧郁、稍缓的语调唱道：“菊花残，满地伤，花落人断肠……”
沈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打住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
到了半夜里，沈默睡得正香。却被铁柱叫醒了。
令他想不到的是，那陆绩竟强烈要求要见他，说可以答应任何条件，只要能给换个地方就行，不然明天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没有把他关单间吗？”沈默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问道。虽然很不爽这个娘娘腔，但他毕竟是曾经读过‘狱中杂记’、‘左忠毅公逸事’、看过‘监狱风云’、‘黑狱断肠歌’的，对监狱里的险恶还是有些知晓的，自然不会冒着陆公子真的‘菊花残，满地伤’的危险，将其置身于公众牢房之中，毕竟这小子比金子还金贵，可以换好几万石大米呢。
所以即便牢房紧张，还是给他安排了一个没有牢友的小单间。
生怕救命的粮食不翼而飞了，沈默穿衣起身，跟着铁柱往府衙大牢去了。
府衙大牢在一进大门的跨院西头，有四座老监，每座老监中有五间房呈井字排列。其中央一间很小，是开有天窗，可以透亮换气的，这一般是狱卒所住的。而旁边的四间牢房很大，却没有开窗，不能通风也不透亮，才是真正的牢房，每一间里都关了五六十名犯人，每个人也就仅有容身之处，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味道可想而知。
陆绩就被关在狱卒住的中央一间里，沈默到了一看，他抱着双腿蜷在长凳上，全须全尾，完好无损，不由气愤道：“多么宽敞的空间，多么清新的空气，多么蓬松的草席，多么柔和的光线，这么好的条件你要是还不珍惜。”说着伸手一指周围的大牢房道：“那就和他们换一换！”
吓得陆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带着哭腔道：“叔，你行行好，就把我放回去吧。”
“这儿不挺好的么？”
“不好。”陆绩摇头抽泣道：“简直糟透了。”
“不好在哪里？”沈默笑眯眯问道。
“苍蝇，蚊子，蟑螂，老鼠……”陆绩满脸惊恐地望着茅草堆，浑身竟然寒噤不止。
“这不是怕你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小朋友们陪你玩呢。”沈默嘿嘿笑着，只是在这黝黑的大牢之中，笑声分外瘆人。
陆绩双手使劲揉着头发，捂着耳朵，声调都变了道：“不听，不听……”
沈默突然一愣，和身边的铁柱对视一眼，铁柱小声道：“这家伙一着急，怎么声音都像娘们儿了？”
沈默思索片刻，道：“这有啥稀奇的，卫玠和小四都是喘气吁吁的。”话虽这样说，他还是接过油灯，仔细端详起这位子玉贤侄来。
只见他的发带因为过于激动而被抓断了，原本束在脑后的长发，一下子膨松散乱起来，半遮着那张俊脸，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竟给人以无比惊艳的感觉。身体因为过于紧张，而抱成一团，曲线优美，浑然如受了惊吓的女子一般……
“靠，性别错乱了！”沈默嘟囔一声，不由不寒而栗，遂不敢再看他，唯恐连隔夜饭都吐出来，道：“不想在这住也行，你给你家里人写封信，让他们准备好十万石粮食。”
现在陆绩只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沈默就是说百万石，他也不会反对，点头如啄米道：“知道了。”
铁柱便将纸笔隔着牢门递进去，让他写了一封声泪俱下的求助信。
拿过来看了一遍，觉着还不错，沈默吩咐道：“把他押回柴房去。”说着看陆绩一眼道：“要是你家里不答应，明天再把你关回来！”
吓得陆绩浑身直哆嗦。
※※※
沈默很清楚，那些人下了这么大血本，布了这么大的局，不可能因为一个陆绩而前功尽弃，所以陆家肯定不会拿出十万石粮食——就算这陆绩真的那么重要，陆家真想拿那么多粮食换他，他们的盟友也不会答应！
因为苏州府的市场情况，实在是糟的不能再糟了……
由于粮价所致，菜、肉、蛋、油等主副食品的价格也应声上涨。而粮荒初期，老百姓还能靠家里的存粮度日，但现在时日一长，已经有不少人家消耗殆尽，越来越多的人必须向粮店购粮，这给粮油商业协会以极大的压力，就算是限价限量，最多也支撑不过三五天了。
但因为当铺票号出售的粮券要比粮店便宜一两半银子，所以要买粮的老百姓，都是先从当铺、票号买进旧粮券，再用旧粮券去店里换粮食。又因为旧粮券是当初低价时卖出去的，其价格仅是现在粮价的两到三成，如果不是因为新粮券的出售还算喜人，怕粮店老板们要集体投河了。
而对于老百姓，也是愈加难过！原本殷实的人家，存银被迅速消耗，对于穷人来说，则不得不靠借印子钱来维持生计，而用来抵押的主要财产，便是花花绿绿的各种票券！
只有那些票号、当铺异常开心，他们一面靠出售囤积的粮券财源广进，一面又大放印子钱，把老百姓手中的各种票券集中到自己手中。许多人甚至开始做梦，等把这波粮价的行情做完，是不是再炒炒肉啊、油啊什么的。
所以时间也容不得沈默再跟对方拉锯，他狮子大开口，无非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罢了，经过一番简短的谈判，最后双方定在六万五千石上成交！一手交粮一手交人，这样苏州府又能再坚持个十来天了。
大概用了三天时间，就在今天早上，一车车粮草秘密运进了苏州府的粮仓，沈默亲自监督清点无误后，便对蹲在地上画圈圈的陆绩道：“滚吧。”
陆绩闻言抬起头来，用幽怨愤恨的眼神狠狠剜了沈默一眼……用个比较俗套的形容就是，如果眼神能杀人，他已经死了一万遍呀一万遍。
沈默不以为意的笑笑，目送着陆绩回到陆强等人的身边，本以为他们会立即滚蛋，谁知那陆绩回过头来恶狠狠道：“我这次阴沟里翻了船，被你如此‘盛情款待’，来日定有所报！”
听到他这么幼稚的话语，沈默呵呵一笑，问道：“你和陆绩什么关系？”
“他是我……”陆绩已经彻底被沈默玩成了脑残，差点又成了漏勺，好在边上的陆强赶紧咳嗽一声，他才猛然警醒道：“我是他，还能是什么关系，一个人呗。”
沈默哈哈大笑几声道：“姑娘，学谁不好，非要学春哥，这样将来嫁的出去吗？”
陆绩面上的表情极其精彩，瞠目结舌，无法言表，边上的陆强也快要崩溃了，心说‘赶紧走吧，再不走就被玩成二傻子。’
但陆绩显然不甘心，明显愣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我是男人！”说着一指自己的喉结道：“你见哪个女人长这玩意儿来？”
沈默也不跟他争辩，冷笑一声道：“你关进来几天了？”
“十三天零三个时辰！”陆绩咬牙切齿道：“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
“哦。”沈默摸一摸自己的胡须道：“你可真幸福，十三天了不长一毫胡须，脸蛋还跟个鸭蛋似的，真让我们这些胡子拉碴的臭男人羡慕啊。”
陆绩一摸自己光滑的嘴唇，才发现自己的破绽，强作镇定道：“人有百种，形形色色，谁说不长胡子就一定是女人了？”
“还有阉人。”沈默笑道。
“你……”陆绩险些背过气去，气得直打哆嗦，陆强一看再也顾不得尊卑了，赶紧把他塞到马车上，狼狈败退而去。
※※※
“大人，您怎么知道那个陆绩不是陆绩呢？”待沈默感慨完粮价打破历史纪录后，归有光好奇地问道。
“我夫人回信了。”沈默轻笑一声道：“她告诉我陆家主事者确实叫陆绩，十六岁出道，横扫黑白两道，震慑江浙闽赣，心狠手辣、行事果决，令人闻风丧胆，几乎可以号令整个东南的商家。”说着捻个兰花指道：“你觉着陆子玉是那块料吗？”
“不可能……”归有光笑道：“原来如此，那他为什么要冒充陆绩？”
“肯定是‘对着水缸吹喇叭——有原因’的。”沈默呵呵一笑道：“所以我才将其点破，给他们找点麻烦、添点乱。”沈默已经接到消息，因为被他狠狠宰了这一刀，对方将粮价直接涨了一两，所以他手里的银子，购买力便又缩水一截，里外里似乎只能说是不赔。
“您跟那些人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归有光苦笑道：“您的老朋友，苏松吕巡按发文过来，说明日巡视至此，您看是不是迎接一下。”
“绿豆蝇？”沈默登时拉下脸来道：“他来干什么？”
“还用说吗？”归有光撇撇嘴道：“肯定是那些人找来给您添堵来了。”
一想到那吕窦印，沈默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想好好整治一下这孙子，但对方虽然还是七品芝麻官，可巡按的职权太大——那是都察院下派到省里巡察的御史，不受地方官员约束，还可以对地方事务指手画脚。所以即使是巡抚、布政使，也要小心奉承着，唯恐对方一本上达天听，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这些人是万万不能招惹，因为得罪一个，往往会招来都察院上百号御史的一起攻击，就算严阁老那么硬朗的腰板，也是吃不消的，何况他这个小小的同知。
“真是一饮一啄，皆有天定，昨日种因，今日得果呀！”沈默无奈的直摇头——按说这巡按任期一年，不得连任的，但因为朱十三他们为自己出头，把吕窦印给打了个生活不能自理，没法再履行职务，朝廷只好再选用新人，待那位老兄任满一年后，正琢磨这让谁接任。这时吕窦印也终于痊愈回来求缺了，得了，让他接着干吧。于是乎，吕窦印重新就任苏松巡按，正好可以恶心沈默……
“看来以后，还是应该多做好事的。”沈默深感自己最近人品耗尽，摊上的倒霉事儿比这辈子都多，不由暗暗下定决心道：‘我得把吴淞江修好，估计又能涨不少人品。’
正在琢磨着应对讨厌的绿豆蝇，海瑞急匆匆的进来，十来天的日夜操持，让他的眼窝深陷，嘴角起满了燎泡，声音也嘶哑无比道：“大人，巡检司来报城东有大批的流民靠近，约摸有好几万之众。”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沈默一下子站起来道：“去看看！”
※※※
急匆匆到了城头，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果然见到有大堆人群向这边移动的迹象，沈默不由手脚冰凉。
地方官最怕什么？就是大批外地灾民入境，接受吧，自己所辖的百姓会骂娘；不接受吧，不仅灾民骂，清流言官也骂，可谓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现在苏州城自己都面临断粮的危险，哪还有能力庇护这些人？沈默感觉脑袋有两个大，还嗡嗡直响。
边上归有光愤愤道：“好狠毒的手段，一边把巡按御史调来，一边把四处乞讨的灾民引来，这是要把我们苏州城炸个内外开花啊！”
海瑞也目眦欲裂道：“太狠毒了，简直视百姓如草芥，丧心病狂，禽兽不如！”
沈默扶着城墙，身形晃了晃，缓缓点头道：“他们这次不是要把我赶下台了，是要把我逼死拉倒。”说着惨然一笑道：“看来那位真正的陆绩还真是睚眦必报啊，不就是抓了他个替身吗？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吗？”他前脚才把那个西贝货放了，后脚就遭到如此凌厉的打击，这才是若菡信中所描述的那个‘真正的陆绩’，应该有的手段。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归有光问道。
沈默看一看满脸忧色的海瑞，知道如果不管那些灾民，这家伙肯定不答应。现在是精诚团结，共度艰危的时刻，当然不能起内讧了。寻思片刻，他把问题抛给海瑞道：“海知县，你怎么看？”
“当务之急，是不能饿死那些外地的灾民。”海瑞沉声道：“大人，眼下一面上报情况，申请朝廷拨款拨粮。一面在城外开粥厂放粮……”
“我们自己的百姓都不够吃！”归有光不悦道：“如果还要赈灾，我们的百姓会立刻乱起来的！”
“绝对不会！”海瑞大手一挥道：“如果我们有粮食开粥厂，那在百姓看来，官府的粮库里无疑是有粮食的，便不会恐慌了。”说着朝沈默拱拱手道：“如果将灾民隔在城外，城内百姓便会顿生围城困顿之感，到时候下官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维持不了苏州城的治安了。”
沈默寻思片刻，点点头对海瑞道：“就按你说的办吧。府库里的粮食你看着处置，但城里城外都要兼顾。”
海瑞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你必须给我坚持五天。”沈默伸出一个巴掌道：“五天后，我给你运回粮食来，但五天之内，只能靠库里那些了。”
“大人要去哪弄粮食？”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问道。
“松江府。”沈默沉声答道。

第四零一章 大帮派与大地主
沈默没有乘官船，没有穿官服，只带着几个护卫，悄无声息雇了一家人的船，往百里之外的松江去了。
离开了那天杀的苏州城，沈默感觉神清气爽，忧愁尽去，竟是许久未曾有的快活惬意，甚至连那些压死人的愁事儿，全都统统抛到脑后。
立在船头，望着两岸边的乌柏和新禾，农夫和村妇，晒着的衣裳，还有蓝天白云碧朱林，都倒影在澄碧的水面上，随着船夫每一划桨，便与水中萍藻游鱼，在灿烂的日光下一同荡漾，消散摇动，扩大融和，恢复原样；刚一恢复，却又消散，伴随着船儿过水，周而复始，也让沈默的嘴角一直挂着纯真的微笑。
三尺奇怪问道：“大人您怎么这么开心？”
沈默哈哈一笑，扶着船篷，就在这水乡田园间清声道：“君不见埘下鸡，引类呼群啄且啼？稻粱已足脂渐肥，毛羽脱落充庖厨。又不见笼中鹤，敛翼垂头困牢落？笼开一旦入层云，万里翱翔从廖廓。”
说着将双手负在身后，深吸一口清新醉人的空气，快意道：“人生山水须认真，胡为利禄缠其身？高车驷马尽桎梏，云台麟阁皆埃尘。鸱夷抱恨浮江水，何似乘舟逃海滨？！”
只可惜知音难觅，弦断无人听，铁柱和三尺等着圆溜溜的大眼，就是没有半分反应。
不过难觅不是无觅，终究还是能找到一个的——他清越的吟诗声，俊逸的身形，嘴角挂着的迷人微笑，无不让后舱那个系条青竹布围裙，扎着根乌油油的长辫子的小船娘目眩神迷，一张鹅蛋脸甚至激动的白里透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着满是崇拜的光。
等到沈默一念完，她便拼命的鼓掌，激动地叫好。
清脆如黄鹂鸟的声音，把沈默的风头一下子抢过去，三尺几个都望了过去。
那小船娘不过十四五岁，生在船上、长在船上，来来往往的旅客见多了，也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反而忽闪着大眼睛回望着他们。
她娘正在洗菜，见状骂道：“疯小娘鱼，扰了客人的雅兴，还不给客官赔不是。”
小船娘嘴里小声嘟囔着：“就是好嘛，公子做的诗，就是好么。”
这时沈默呵呵笑道：“这可不是我做的诗，这是阳明公的大作。”
“还是公子念得好。”小船娘摇头道：“其实听不懂的，就觉着好听。”
沈默哈哈大笑，招招手，对那小船娘道：“你过来。”
小船娘飞快地看一眼老娘，意思是，这可不是我偷懒，是客人叫我去的呢。便脆生生答应一声道：“来了！”如小兔子般跳过来。
沈默呵呵一笑，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道：“来，就冲你是公子我的知音，五两银子的头钱。”
小船娘白嫩嫩的小手，捧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欢天喜地道：“谢谢公子！”
“交给你娘！”沈默笑道。
小船娘自出娘胎，何曾见过这么多钱？只看她道谢又道谢，站起身来晃荡着长辫子，小兔子般的跳向船艄，然后便是一串银铃般的说笑声，想来是在将这桩得意的快事告诉她娘。
那边老船娘赶紧带着女儿过来千恩万谢，不一会儿又张罗好一桌极尽诚意的酒菜，带着歉意道：“现在米面菜肉太贵，小船采购不起，只能拿些鱼虾凑数了。”
沈默笑道：“有清蒸白鲢、有黑头鱼汤，还有这么多下酒清口，江上行船，夫复何求？”
船娘便让女儿在边上服侍着，小丫头伶牙俐齿，大胆无忌，常年在江上，肚子里的故事也多，吴侬软语讲给沈默几个听，听着都觉着十分有趣，吃喝也分外痛快。
直到太阳快要下山，三人酒足饭饱，小船娘收拾起桌子，泡上香片，才要跟爹娘去吃饭。
沈默又给她赏银，这次却高低不要了，甜甜笑道：“娘说不能太贪了。”便蹦蹦跳跳往后面去了。
※※※
见大人心情大好，又没了外人，铁柱方才小声问道：“大人，咱们四处都讨唤不着，您怎么知道松江会有呢？”
“就像诗不是我做的。”沈默笑道：“松江有粮也不是我发现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两人面前晃一下道：“是我媳妇告诉我的。”说完又觉着有些没面子道：“当然，这不能说明我不如她，而是这个这个……”
三尺赶紧接话道：“旁观者清。”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道：“我是当局者迷啊。”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我是灯下黑了，光想湖广浙江，却没想到近在咫尺的松江，这里肯定是有粮的！”
“为什么松江能买到米？”两人抓耳挠腮道。
“因为松江出米。”沈默慢悠悠的伸出两根指头道：“虽然肯定也被那些人搜罗恫吓过了，但至少有两个大户不会买他们的账。”
“哪两个？”两人小声问道。
沈默便沾了点杯中的茶水，在桌上写下‘徐’和‘漕’两个字。
见两个肌肉男仍然一脸迷茫，沈默只好为他俩分解道：“徐是华亭徐家。他们家是南直隶，甚至整个江浙最大的地主，那是真正的良田万顷，几乎整个华亭县，都是他们家的佃户。这样的大地主家里，就算市面上一粒粮食都买不到，他家里也得有个十几万石的存粮食。”说着似笑非笑地叹一声道：“更重要的是，仗着徐阁老的面子，他们不必太在意陆家，这是我们的希望所在。”当然他也知道，这希望很不靠谱，虽然那假陆绩说的八大家里，没有徐家，但难保这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之间有没有什么沆瀣一气的瓜葛。
“那‘漕’呢？”三尺问道：“百家姓里有这个姓吗？”
“笨蛋。”这下连铁柱都鄙视他道：“漕是漕帮！”
“不错。”沈默点头道：“正是漕帮。”
说到漕帮就不得不提漕运，所谓漕运，便是将江南的物资通过大运河，运到京师去，以保证北京和边关的物资供应，运输量极其恐怖，每年都有六七百万石粮食被从南直隶、江浙、湖广等地集中起来，通过漕运送到北方，所需要为其服务的人力可想而知。
当然，其油水的肥美程度，也是可想而知的。
官面上，是漕运总督与漕运总兵官同理漕政，领十二卫总共十二万七千六百人，专职漕粮运输，称为运军。还有负责征收和解运粮食的解户和运夫，人数也有十万左右。
这二十万人分布在千里大运河都负担着繁重的徭役，荒时废业，艰苦万状，又遭风涛漂没，官吏勒索，势必负债赔纳，甚至家破人亡。即使一般运军下层，亦遭受同样的苦累及长官的克扣，饱受欺凌。
而且沿途的官员、劣绅、地头蛇都视其为肥肉，倘不满足其贪壑，则多方刁难，拖延时间……因为不幸误了期限，都是漕船自己负责，所以不怕其不就范。
所以以保护漕运军民为目的漕帮应运而生，经过百多年的发展，已经与下层官兵、役夫密不可分，在各个重要的漕运城市均有堂口！他们组织相当严密，与外界交涉打交道，则全交给帮派负责，自己只需严格服从指挥即可。
‘漕帮’发展到今日，即使漕运总督、总兵也无法忽视其存在，所以干脆将各地征收、转运的差事尽数托付，只由各地官府、御史监督，具体的事务却全是漕帮一手操办。
若菡在信里告诉沈默，松江出米，又当江浙交界，水路极便，所以松江的漕帮是个大帮，也应该是个富帮。但唯其既大且富，便成了众官员眼中的肥羊。年深月久，饱受剥削，外表光鲜的松江漕帮，公款亏空甚巨，成了‘疲帮’，急需扭转过来，不然上万口子人吃饭都成问题。
若菡最后说，漕帮人是很讲义气的，如果能帮他们这个忙，肯定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
看完若菡的回信，虽然通篇没提漕帮可以如何帮忙，但沈默知道她打的是漕粮的主意！
一接到信，沈默便查阅了相关文案，知道苏州、松江、常州、嘉兴和湖州五府的漕粮，都归松江漕帮负责。为了漕运正常，不受旱涝丰歉影响，漕帮都会在仓库中屯粮，虽然不会太多，但十几万石总是有的。
“如果能把这两处的米都弄到手，加上胡部堂为咱们筹的十船大米，就足够了。”铁柱和三尺欢喜道。
“别高兴得太早。”沈默却不甚乐观道：“徐家也好，漕帮也罢，我其实都不太了解，万一他们跟那些人有瓜葛，咱们可就成了笑话了。”
“但夫人既然说了，那就一定有办法的。”铁柱却很笃定道。
“哦。”沈默笑道：“对她的信心，比我还足啊？”
“绍兴人谁不知道夫人没出阁的时候，便是商业上的奇才！”铁柱一脸崇拜道。
※※※
第二天一早，船到了松江码头，沈默一眼便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油壁车，不由激动地叫道：“若菡！”
车帘猛地掀动，露出柔娘那张惊喜的小脸，过不一会儿，车门便打开，一身新妇装扮的若菡，出现在沈默面前。
“妾身拜见相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菡明显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只是婷婷袅袅的拜在沈默面前，但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却分明写着刻骨的思念与重逢的欢喜！
一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沈默一下子冲动了，他不待船停稳了，便纵身一跳到了岸上，正落在若菡面前，毫无顾忌地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若菡没想到他能这么大胆，紧张的小声道：“别人都在看呢。”
“怕什么。”沈默使劲抱住她道：“除了自己人，没有认识咱们的！”说着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道：“宝贝，想我了吗？”低头才看到若菡容貌清减，沈默心中不禁一痛。
若菡使劲点点头，如蚊子哼哼般道：“想了……”白皙的脸上满是绯红，显然不习惯这种当众亲昵。
沈默怎忍心看她受窘，使劲抱一下，便松开手，道：“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儿来？”
若菡笑而不语，边上的柔娘却笑道：“夫人每天早晨都过来等等看呢，想不到今天还真等着老爷了。”
深情刻骨无需言表，沈默感激地看一眼若菡道：“走吧，咱们回去说。”说着还回头朝船上的一家三口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若菡点点头，便与沈默上了车，柔娘则知趣的上了后一辆。至于铁柱两个……随行主母的卫士都是他俩的手下，早就把马牵过来了。
船上的三口望着远去的车队，老船夫道：“那位夫人就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
老船娘也感慨道：“我路上就在想，得是什么样的璧人儿，才配得上沈公子那样的美男子，现在看了，真像是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般配的紧呢。”
“你看，我说吧。”老船夫大点其头道：“我的眼光不会岔的。”
老船娘见丈夫还不把目光收回来，气得剜他一眼，揪住他耳朵道：“就知道看仙女，却从不看我这黄脸婆！”
“痛！痛！痛！”老船夫只好被老婆牵到船舱里，打扫卫生去了。
夫妻俩说笑半晌，却没看到自己女二——那有着乌黑大辫子的渔家姑娘，俏丽的脸蛋上，悄然挂着两串泪珠，晶莹剔透，美丽又带着淡淡的哀伤。
※※※
马车上，若菡终于抛却矜持，与丈夫紧紧相拥，身心完全为他开放，热烈地回应着爱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亲吻……有道是小别胜新婚，更何况是新婚几日后便分别数月呢？
“相公，抱紧一点嘛！人家真怕这是一场梦哩！”激动的缠绵后，若菡才想起车子行在闹市区，虽然羞羞的停下动作，却不舍的让丈夫放开，撒娇似的在他怀里扭动着，那娇憨可爱的小模样让沈默爱不释手。
看到她小女儿的模样，沈默促狭劲儿又上来了，笑眯眯道：“说不定就是一场梦哩。”
若菡撅一撅娇艳欲滴的小嘴，突然伸出葱管般的小手，掐了沈默的胳膊一下，问他道：“疼不疼？”
“我又不是木头。”沈默笑道：“当然疼了。”
“那就不是梦了……”若菡轻拍着胸口，一脸如释重负道。
“好啊，小妖精，竟敢戏弄为夫！”沈默伸手去挠她的痒。
若菡最怕这手，一边咯咯笑着扭动着娇躯，一边连声求饶，为了让他停下，‘好哥哥、亲老公’都叫出来了。
沈默心里毕竟是装着事儿的，也就特别有分寸，闹两下便停下了，将她揽在怀里道：“来了几天了？”
“让我想想。”趴在他怀里，若菡小手撑着粉颊道：“今天第五天了。”
“对不起。”沈默一脸歉意道：“让你陪着我为那些事儿操心。”
若菡轻轻捂住他的嘴巴，柔声道：“夫妻本是一体，当然要有难同当了。”说着坐起身子，攥起粉拳在沈默面前晃晃道：“而且这几天，我收获很大呦，已经基本上把两家的底细摸清楚，也替你约见了，咱们今天就可以过去。”
对于现在的沈默来说，时间就是金钱都不足以形容了，应该说是时间就是生命！闻言大喜过望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不生气就好。”若菡拍拍胸脯道：“还怕你不喜欢女人自作主张呢。”
“哪能呢。”沈默大手一挥道：“我们是夫妻齐心，齐利断金！”
“这样抛头露面的事儿，我可不愿多干。”若菡掩口轻笑道：“怎么说人家也是个五品宜人了，是要有范儿的。”她是个知进退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沈默笑道：“没事儿的，咱家不兴那套。”说着转回正题道：“咱们先去哪？”
“漕帮。”若菡轻声道：“没有人想到咱们能打漕帮的主意，这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说着看看沈默道：“漕帮的日子很难过，你看怎么帮帮他们吧？”
“哎呀，我的夫人，你就别卖关子了。”沈默苦笑道：“说说你的意思吧？”
“你不是大老爷吗？”若菡媚眼如丝道：“大老爷不发话，小女子哪敢胡言乱语。”

第四零二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在马车上，若菡将筹划细细讲与沈默，沈默笑道：“你这意思，是待会儿让我撑场子？”
“当然了。”若菡掩口笑道：“男主外，女主内，人家躲在背后出出主意就行了，可没有冲锋陷阵的能耐。”
沈默知道她非不能，只是不愿抢自己的风头，笑笑道：“还是一起上阵吧。”
若菡甜甜笑道：“遵命。”
※※※
下车时，若菡已经换成了与沈默一样的装束，都头戴方巾，身穿直裰，脚踏粉底黛靴。只不过沈默的直裰是宝蓝夹纱，她的则是月白色，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真似那一对相携出游的同窗好友！
若菡装模作样的朝沈默一拱手道：“沈兄请。”
“贤弟请。”沈默也似模似样地点点头，与她让一下，两人便一起往松江漕帮的堂口走去。
走在路上，沈默不禁暗暗比较一下，发现自己媳妇穿起男装来，好看是好看，当真称得上是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但没有那‘陆绩’高挑的身材，因而神采气度上还是要略逊一筹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听若菡轻声道：“待会到了，千万悠着点，漕帮规矩道道太多，不知哪句就惹到他们了。”
“全凭贤弟做主了。”沈默嘿嘿一笑道：“愚兄我就跟着看个热闹吧。”
若菡给他一个美好的白眼，小声道：“最后还是得当家的做主。”
说笑着到了漕帮的大门口，粉墙黑门，青砖铺地，不见丝毫张扬，但觉简约肃穆。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褂的壮汉，看到两人仪表不凡，不敢怠慢，双手抱拳道：“朋友，有何贵干？”
若菡拱手朗声道：“两位请了，兄弟我赴马五爷的约。”
“哪个马五爷？”一个壮汉问道。
“三只眼，水上飞，华亭青浦遮半天！”若菡道。
“敢问您老？”壮汉动容问道。
“承继前业，人衍家富。”若菡道。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一个转身进去禀报，另一个请两位进去大厅吃茶。
沈默各行各业都有‘春点’，也就是杨子荣跟座山雕说的那种黑话，有遮人耳目的意思，也有故弄玄虚，分辨同类的目的，不过对他来说，都像外文一样，听不懂只好装哑巴。
若菡怕他气闷，小声道：“各行各的切口，要是不会说的话，对方就不把你当自己人，会很麻烦的。”
沈默点头笑道：“这我知道。”说着有些担心道：“待会若还是满嘴行话，我岂不抓瞎？”
“不会的。”若菡给他的安心的眼神道：“跟他们说明你是‘外行’，就会改白话了。”
沈默这才放下心来，打量着这十分宽敞的漕帮大厅，一如门脸一般的简朴，除了当中的香案，堂下的两遛交椅，就只有墙上那幅画像，和一副对联了。
画像上是一个凶悍的和尚，袒胸露乳、胡须胸毛都很浓密，还反手拿着月牙铲，沈默心说这是鲁智深吗？当然他不是毛头小子，不会随便胡说八道的。
若菡见他在看那画像，小声为他解说道：“这是达摩祖师，漕帮弟兄供奉的祖师爷。”
沈默暗暗伸下舌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再看画轴两侧的素白对联，赫然写着‘凡事百善孝为先；慷慨好义其本善。’两行字，将一个以‘忠孝节义’为核心凝聚力的江湖帮派，十分光鲜的刻画出来。
※※※
正在看那副对联，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堂后传来，沈默两个赶紧起身，便见一个约摸四十岁左右，身穿青布长袍，生得矮小而沉静的中年人出来，有经验的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马五来迟。”那汉子笑着过来，一抱拳道：“殷小哥久候了。”
“恶客上门。”若菡抱拳还礼道：“叨扰当家的。”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马五爷哈哈一笑道：“谁还遇不到大沟深坎的？！”说着看沈默一眼道：“这位朋友是初见，还没请教？”
“这是兄弟的上排琴。”若菡笑道。
“引见无大小，请教分高低。”马五爷仍然盯着沈默道。
沈默心说我怎么回答啊，只好笑道：“五爷您好，在下是个外行，不敢冒充在帮……”
他这算是自我介绍了，若菡便接着道：“我大哥虽是‘空子’，但只是隔行，若有海子还需他拿铁。”就是说拿主意的还是沈默，便分出了两人的主次。
“原来是位外场朋友。”马五爷缓缓点头道：“坐！”便大刀金马的坐在上首，等两人坐定了，他把沈默好好打量了一下，道：“朋友在学还是在官？”江湖人眼睛毒，真实身份是瞒不过的。
“在官。”沈默淡淡笑道。
“官居何职？”
“苏州同知。”沈默微笑着，语气没有半分变化。
“哦……”马五爷不禁动容道：“您老姓沈？”
“沈拙言。”沈默点头道：“苏州人氏。”
马五爷看看边上的若菡，恍然大悟道：“我真是糊涂了，早听说殷家大小姐嫁了状元郎，还用得着瞎猜么？”他当然知道若菡的性别，之所以嘴上叫‘殷小哥’，不过是不说破，照顾双方的面子罢了。
若菡微微脸红道：“正是我夫君。”
“失敬失敬。”马五爷起身重新见礼，道：“沈大人白龙鱼服，过江来松，所为哪般？”
“一身公服，全套排场，不便与江湖朋友相见。”沈默微笑道：“但我不亲来，就显不出在下的诚意，所以贸然上门，请当家的海涵。”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江湖人也最不愿跟公门中人来往。沈默知道只有丝毫不拿官架子，才能让对方少些戒心。
但那马五爷却道：“必有见教，江湖上讲爽气，你直说好了。”
“好，当家的爽利，我也不能藏着掖着。”沈默点头道：“我是来求援，也是来救援的。”
“怎么讲？”马五爷不动声色道。
“您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沈默道。
“有所耳闻。”马五爷点头道。
“我也知道你们漕帮现在的处境。”沈默又道。
马五爷一笑道：“我们漕帮的处境平平淡淡，跟沈大人是没法比的。”
这是反话，但沈默并不在意，他淡淡一笑道：“其实是五十步笑百步，没有什么区别的。”
马五爷呵呵一笑道：“大人说是就是吧。”显然已经洞悉对方的来意，不想趟这浑水。
若菡这时道：“五爷，我知道您是苏松漕帮的总瓢把子，凡是都得先为手下上万兄弟着想，所以不愿惹了那帮人。”先把对方的借口堵死，再接着道：“但您要是再想深点，就能发现，若真是为上万兄弟着想，就应该跟我们好好谈谈了。”
“哦，是么？”马五爷笑道：“夫人让我怎么想？”心里存了拒绝的念头，这下连称呼也变了。
※※※
漕帮大厅中，达摩狼眉竖目，气氛不算融洽。
若菡却很喜欢这种带着火药味的气氛，只有在这种环境中，她才能尽情发挥自己才智，而不必刻意的藏拙。快速分析一下场上的变化，她决定单刀直入，便正色道：“据我所知，这几年来，松江漕帮的处境十分困难，每年都要拿出大笔钱来贴补帮众，东挪西借，寅吃卯粮，积累下来的亏空十分巨大。”
马五爷干笑一声道：“敝帮是有些局促，但还周转的来……”
若菡却不依不饶道：“若真如五爷所言，怎会有那么多运军、役夫、粮户逃亡呢？”说着冷笑一声道：“我亲眼所见，漕帮的弟兄已经十停去了四停……就连绍兴城里，都有不少操着松江口音的苦力呢！”
见对方是有备而来，马五爷没必要再躲闪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嘿然道：“嗯……江南倭寇作乱，许多地方都免了钱粮，唯独咱们漕运全征本色，不得减免。”说着抬头看一眼沈默道：“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胡言乱语也不怕您生气……”
沈默笑笑道：“但说无妨，今日莫要把我当成官儿。”
听了沈默温和的话语，马五爷不由对他好感顿生——这也是若菡主打先锋的原因，她要自己当恶人，把好人留给沈默做，既顾及了丈夫的体面，又让马五爷像这样不知不觉对他产生好感。
只听马五爷道：“当官的俸禄太少，都靠钱粮耗羡过日子。现在朝廷免了许多地方的钱粮，耗羡自然无所出。所以他们便把漕运视为肥羊，巧立名目，聚敛滥征，加耗杂派，层出不穷。”说着一脸愤恨道：“这就相当于，原本大家一起挑的担子，全都压到我们漕帮一个人儿身上，负担比原先重了二三倍，有些地方是甚至四五倍。”
马五爷长吸口气，面色忧郁的接着道：“这世道是没活路了……本来运户的运费、运军行粮，还有修船费，全是由我们承担，遇到风涛漂没，帮里还得负债赔纳，就算我们漕帮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根本帮不过来。”说着痛苦地闭上眼睛道：“总不能看着他们被活活逼死，家破人亡吧？所以要逃就逃，我也没法拦着。”
沈默飞快地看妻子一眼，给她个赞许的眼神……若菡的眼光确实厉害，一下从无数目标中找准了危机中的漕帮，洞悉了漕帮的危机，所以才得以一击中的，迅速破除了对方的防御！
※※※
现在谈判双方回到了同一条线上，沈默终于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了：“五爷，你肯不肯听我说几句？”
“啊呀，沈大人您这叫什么话？承您的情来看小人，那是天大的情面。”马五爷收拾心情，对沈默道：“您有指教，我求之不得，怎问我肯不肯听你多说几句？莫非生老头子的气了？”显然已经没了起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那是我失言了。”沈默温厚笑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漕帮的问题牵扯数省，无数个衙门，我一个小小的同知，没法从根本上解决。”
“呵呵……”马五爷心说：‘你要是说自己能解决，我立马把你轰出去。’
只听沈默话锋一转，沉声道：“但是我有法子，可以让贵帮的困境大大减缓——贵帮的问题是负担太重，入不敷出。”沈默微微一笑道：“解决之道无非是节流与开源。现在节流我没那本事，但开源还是有的。”
“哦？”马五爷的胃口终于被吊了起来，道：“愿闻其详。”
“您知道我现在，除了苏州同知之外，还有个什么官职吗？”沈默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知道，市舶提举司提举。”马五爷道：“不过好像至今没见您的市舶司开张。”
“呵呵，是啊。”沈默笑道：“虽然朝堂上形成了决议，但在地方上，遭到的阻力很大。”说着叹口气道：“苏州城现在的困境，就是那些不想看到开埠的人，在幕后兴风作浪造成的。”
“哦……”马五爷点点头，目光闪烁道：“原来如此。”
看到这老滑头又有缩回去，沈默哈哈一笑道：“但他们是不可能斗过我的！”
“是啊是啊。”马五爷点头附和道：“自古民不与官斗，他们犯了忌讳。”话虽如此，其实他心里压根不信沈默能赢，因为那些人上可遮天蔽日，下则根深蒂固，连朱纨那样手掌军政大权的封疆，都被转眼间除掉，区区一个同知，又能兴起什么风浪？
“我沈默从不打诳语。”却见沈默一指西南方向道：“您或许听说，新任苏州参将戚继光，率领三千兵马从宁波开拔，在嘉兴已经停了半个月。”说着剑眉紧锁，面色凝重道：“坊间都猜测，我和戚将军是不是有什么矛盾，现在我告诉你，我跟他没有任何问题，他停止不前，是我下的命令！”
“哦。”马五颔首道：“看来大家都误会了。”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军队掺和进来。”沈默微微眯起眼道：“但真要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我是不会介意出动军队把那些屯粮大户的粮仓打开，不愿借粮的以囤积居奇问罪！到时候我看谁还能拿粮食做文章。”
“这样不妥吧？”马五吃惊道：“我大明朝还没有无故抄家的先例。”应该说本朝对私人财产的尊重，是历代最高的……即使强权如嘉靖，虽明知道江南商业繁荣兴旺，百万之家不可计数，却只能垂涎三尺，但无法据为己有。即使想稍稍提高一点可怜的商税，都会遭到官员们不分派别的同仇敌忾，把他批得横征暴敛如隋炀帝一般……说任何加税都最终会转嫁到老百姓头上了，百姓已经够苦的了，陛下您还好意思再给他们加重负担吗？
嘉靖只能干瞪眼，放任‘朝廷穷，江南富’的怪现象延续下去，也没有想过要劫富济贫，把富户的钱充公。
※※※
所以没有人认为沈默会干这种大不韪的事儿，这也是那些人有恃无恐的一部分原因所在。
但马五爷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只听沈默杀气四溢道：“逼他们，总比逼百姓造反好！百姓造反我要杀头，把他们逼急了，我顶多被罢官回家种地，孰轻孰重，我还是掂得出的！”
马五爷觉着自己得重新认识这位年轻的大人了，看来二十岁就受命府尹一方，果然是异于常人之才啊！遂不敢再小觑沈默，轻声规劝道：“大人前程似锦，可不能在这个坎上跌倒了。”
“这话暖人心啊。”沈默拍拍马五爷的手背，自嘲笑笑道：“不到迫不得已，我是不会鱼死网破的。”说着双目炯炯的望着马五道：“所以我找您求援来了……五爷高义，帮我这个忙，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沈拙言的兄弟，苏州开埠之后，松江漕帮，将获得我提举司的全部转运差事！”
马五爷怦然心动。如果真的可以开埠，那天下货物将要往苏州城集中，若能在这其中的货物流转中分一杯羹，松江漕帮何愁没有活路？

第四零三章
马五爷真的很无奈，明明占据着大明朝的经济动脉，也想尽了法子夹带私货、在漕米中侵独偷漏，却依然没法养活帮众老小。这真好比是守着个金饭碗，却还得上街要饭啊！
虽然在他看来给市舶司转运的买卖，肯定要比漕运的规模小多了，但前者是跟商家打交道，后者却是跟官府打交道，一个能赚钱，一个光吃亏，所得的结果自然也就大相径庭了。
寻思片刻，他感觉很是心动的，但老江湖的面皮，不会透露一点心迹，他反而耐下性子，不冷不热道：“这个法子好是好，但救不了急，而且说句伤感情的，市舶司究竟能不能开起来？在下觉着希望不大。”
沈默知道对方在漫天要价，但他不打算就地还钱，他一把握住马五爷的手道：“五爷，我沈拙言配不配交你这个兄弟？”他实在受够了马五爷淋漓不净、拖拖拉拉的臭做派，决定来个猛烈的！
马五爷先是错愕、后是受宠若惊道：“您老说笑了，您是天上的文魁星，您若认我，那我是高攀。”
“好！”沈默紧紧握着马五的手，豪气干云道：“既然五爷认我这个兄弟，那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说着一伸手道：“娘子，拿钱！”
若菡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牛皮袋，沈默接过来，直接拍在马五爷掌心道：“不够只管再问兄弟要！”
马五爷打开那袋子一看，是江南最大的汇通钱庄，出具的一万两一张的银票，看厚度绝不少于五十张。不由很没出息的张大了嘴巴——这是五十万两啊，就算没有那个市舶司，也足以让他的漕帮支撑七、八年之久了！
沈默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趁热打铁的对马五爷道：“如果市舶司的事情成了，我的承诺不变，如果没成，我再给五爷五十万两，我就不信十年时间，咱们打不赢抗倭战争！”
这些轮到马五爷局促不安了，他原本以为，沈默是走投无路，所以才来跟自己权宜。他是老江湖，自然知道这种关系必不长久，不管沈默许下什么承诺，都如空头支票一般，不大可能兑现，也许人家根本就没想过要兑现这码事！
他见过太多的官儿们，拿着他们这些‘下等人’当夜壶，用的时候亲密的不行，等到用完了，就一脚踢得远远的，生怕被熏到似的。
但沈默豪气无比的举动，让他心中的疑虑与隔阂，如滚烫泼雪般，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现在他看向沈默的眼神，充满了感激、钦佩甚至是仰慕，激动地反握着沈默的手道：“托大叫您一声兄弟，从此以后，我马五为你两肋插刀，我松江漕帮为你赴汤蹈火！”
沈默也紧紧握着他的手，动情道：“老哥哥，我们是要一起享福的！”
其场面之感人，让若菡都偷偷抹泪……
※※※
五十万两银子，为什么要这时候掏出来？
这就是沈家两公母的阴险之处，在马车上时，若菡对沈默：“我算计过了，三十万两银子，足以把松江漕帮砸晕了。”说着问沈默道：“你是想一上来就把他拍晕呢？还是等到最后再拍？”
“有什么区别吗？”沈默呵呵笑道，他很享受娘子被自己感染的，私下里越来越有现代气息。
“当然有了。”若菡白皙的手指为沈默笼着散乱的头发道：“如果想要利用一下就完了，那一上来就拍最好了，快捷省心。”
“要是后拍呢？”沈默伸手进若菡的领口，揉捏着细腻道：“怪不得都说女人是水做的。”
“说正事儿呢。”若菡紧紧按住沈默的手，不让他乱动，却也不让他抽回去，红彤彤着脸道：“如果先把利害摆明了再出手，那就恭喜大老爷了，您可以收服一个万人的帮派，对将来开埠很有好处的。”
“何乐而不为呢？”沈默呵呵一笑道：“对了，三十万两够他们用几年？”
“三年没问题。”若菡道：“我给他们毛估过，每年亏空应该在六七万两之间，但考虑到一旦有了钱，肯定会大手大脚起来，所以只有三年的信心。”
“三年不够。”沈默沉声道：“一般认为抗倭战争会打个十年八年，我们得覆盖住这个年限才行。”说着笑笑道：“三年的话，无法让对方感觉到咱们的诚意，会很不痛快的。”正如在商业的敏锐上，沈默不如若菡，对人心的洞察，若菡也不如沈默。夫妻俩都不完美，但一旦狼狈为奸，哦不，应该是取长补短，那就真的所向披靡了。
若菡想了想，笑道：“你是当家的，你说了算吧。”说着从座位底下，拿出个牛皮袋道：“这是陆炳给的官票，我临来前，给换成汇通的银票了，五十万两，数数？”
“哎，好侄女。”沈默仿佛占了极大便宜，得意的眉开眼笑道。
若菡反应过来，不依的去掐沈默腋下的软肉，娇嗔道：“坏死了！”
正如若菡怕痒，沈默也怕疼，赶紧按住她，岔开话题道：“不是说不动这个钱吗？”
“那是以前！”若菡果然被引开注意力，气哼哼道：“原先以为陆炳是好人，所以不想占他便宜，现在他竟然放纵家里人欺负我家相公，还给他留着作甚？”说着晃一晃小拳头道：“早晚要把陆家打哭了，给相公磕头赔不是才算完！”
沈默这个汗啊，心说果然人都是会装的，当初没结婚前，若菡是多么的文静、多么的温柔啊，现在成了结发夫妻，还是休都休不掉的诰命夫人，小獠牙、小性格就都露出来了。不过想想也是，当初威风八年的殷大小姐，怎么可能只是个唯唯诺诺的娇小姐呢？
‘不过我喜欢……’沈默嘿嘿暗笑，抱着媳妇爱不释手，如果真的娶一个老实怯懦的大家闺秀当老婆，那才是一辈子最大的悲哀呢。
“笑什么呢？”若菡抬头望着他道。
“我可捡到宝了。”沈默欢天喜地道：“你说当初就怎么和我一条船呢？”
“人家都说，我才是修了八辈子才修到的福气呢。”若菡羞羞道：“看来我上辈子一定是大善人。”
“看来我们都找对人了。”沈默得意地笑着。
年轻小夫妻的肉麻，真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呢……
※※※
沈默的义气和担当，彻底激发了马五爷身上蛰伏多年的豪情，他也毫无保留的亮出家底道：“兄弟，我知道你要的粮食越多越好，我们漕帮的公仓里，有十五万石，私下的暗仓里，还有五万石从漕米中透漏的，不过因为是多年积攒下来的，所以比较陈且杂！我现在就去跟后面的老爷子们说说，今天就拍板给你！”
什么叫人心换人心？这就叫人心换人心！受苏州粮价暴涨的影响，松江的粮食也已经涨到五两以上了，如果不是担心粮价还会涨，他们早就把粮食抛出去……虽然必会导致粮价巨幅下挫，但七十万银子还是没问题的。
若菡看向沈默的目光变得无比崇拜，心说夫君果然是深不可测啊，竟然用五十万两银子，买了至少七十万的东西，还邀买了金不换的人心。
‘这就是术与道的差别啊？’若菡简直快要崇拜死自己的老公了……殊不知沈默同学现在也是满心惊喜，他原先根本没指望能搞到这么多粮食，心中不禁连呼：‘闷骚型的爆发起来真可怕！’
见沈默两公母都在发呆，马五怕他俩以为自己还要拿乔，忙不迭解释道：“一般小事儿我这个帮主就说了算，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得跟老前辈们知会一声。”说着有保证道：“你放心，我还是很有威信的，老前辈们都听我的。”
沈默点头笑道：“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那更好。”马五笑道：“走，我带你俩去见见我们漕帮的长辈。”
往后院去的时候，他向两人介绍，漕帮有个‘德高堂’，凡是漕帮之中，六十岁以上、没有违反过‘十条十一戒’的老人，便可以住进来，享受全帮的供养……事实上，在这个劳动人民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的年代，又是从事漕运这行的，很少有能活到这么长的。整个松江漕帮，也不过一百来人，基本上还都是舵主、执事、账房，之类的脑力劳动者。
这些人年高望重，漕帮又关系着他们的余生，什么人背叛漕帮，他们也不会。所以全帮上下对这些人十分的信任，约定但凡大事，帮主必须先和这些老人家商量才行。
听得沈默点头连连道：“怪不得漕帮能长久兴盛几百年，制度合理是个很重要的原因啊。”
“有漕帮这个称呼，还不到一百年呢。”一个老者站在屋檐下笑道，原来说话间，已经进了德高堂。
沈默一出口，就知道自己混淆了时空，把漕帮的截止日，一直算到了杜月笙、黄金荣完蛋，显然是让这时代的人无法理解。他知道这可不是藏拙的时候，便朝老者拱拱手，和煦笑道：“老先生，这是一份儿美好的祝愿，想来您会接受的，对吗？”
“当然当然。”老头被他逗得十分开心，问马五道：“小五，这是哪里的朋友？”
马五毕恭毕敬的行礼道：“三叔，这就是您一直念叨的状元郎沈大人。”
老者可能有些追星情结，一听说是传说中的沈六首，马上激动了，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晌，然后又激动的扯开嗓子道：“文魁星驾到，你们还不快出来迎接！”
便有各色老头从各个小跨院里出来，不一会儿就站满了沈默的面前，问好的问好，搭讪的搭讪，又请他入内喝茶，还让人张罗好酒好菜，兴奋地仿佛过年一般。
但当马五将沈默的来意说明，热烈的气氛戛然而止，老头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极为看重为晚辈们看家，这份神圣的使命。
他们追星不假，但大事儿上一码归一码，还是拎得轻的，经过最初的骚动后，都望向那起初跟沈默说话的老者，他叫龙三老爷，今年八十了，是一干老头中最高寿的，且还是前任帮主，老头们到现在还习惯性的听他拿主意。
龙三老爷对沈默道：“按说现在是马五当家，我们这些老头子，不该胡乱插嘴。”这当然是废话，如果真这么觉着，直接点头不就完了？便听他接着道：“但是马五也跟大人您讲了，帮里有许多难处……”
“三叔。”马五必须要说话了，不然会让沈默觉着漕帮是在耍他：“有这么多银子，多大的亏空都补上了。”
“当家的是漕帮的旗，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但我漕帮并不是个江湖帮派，而是上万苦命人，和他们妻儿老小的家。”龙三却不为所动道：“这么大的一个家，光靠朋友义气是撑不起来的，还是得精打细算，量入为出的。”说着朝沈默拱拱手道：“我们这些老不休不要脸，非要跟大人较真，还请大人恕罪。”
“我岂是是非不分之人？”沈默摇头笑道：“人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话果然不假，漕帮如此敬老爱老，定然不会行差踏错，所以气运必然长久！”
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让老头子们感动的不行，一些泪点比较低的，甚至眼圈都发红了。
龙三得意地看马五一眼道：“你虽然痴长几十岁，可论见识还是比不过沈大人的。”
马五倒不觉着丢人，呵呵笑道：“沈大人是文魁星下凡，论见识谁能比得过？”
沈默也乐得他们把自己当成‘星星’下凡，恨不得让全天下都这样以为，那将会让所有人面对他时，智商统统降一截。不过可惜的是，因为文人相轻的缘故，他的同行们是不会吃这一套的。
※※※
交情归交情，买卖还是该怎么谈就怎么谈。
“既然大人开明，那老朽也敞开天窗说亮话了。”龙三一脸诚恳道：“跟您说过了，填补亏空犹在其次。主要是现在漕帮的处境异常艰苦，帮里弟兄的生计，要勉力维持，还要各处打点托情，看看能不能减免一些苛捐杂税。”说着慢悠悠道：“哪里不要大把银子花出去？全靠卖了这十几二十万石的粮米来应付。”
说到这儿，自己都有些脸红，但一想是为了帮里，又不是为自己，龙三老爷厚着脸皮道：“其实五十万两银子，买二十万石粮食，放在以往任何一个年份，都是买的着的。”何止买的着？买两倍的粮食都绰绰有余。
“但是以今年的粮价，少赚就是赔，我们起码得赔上几十万两银子。”龙三自己都觉着自己无耻，但还是接着道：“当然了，您讲义气，够朋友，咱们就是赔上这笔钱，也权当交个朋友了。”说着干笑一声道：“可说句昧良心的话，现在已经四月中了，转眼就是青黄不接的五荒六月，米价一定还是涨的，七两八两都是很轻松的，所以我们如果再屯上一阵子，就能赚到两个，甚至三个五十万两……”
很显然，老头嫌五十万两太少了！
这让沈默很不爽，心说敬着让着还让出狗屎来了，便想跟他理论理论，却被若菡轻轻咳嗽一声，抢了先……意思是，装好人的就继续装下去，狠话还是我这个恶人撂吧。
只听若菡清声道：“老爷子这话晚辈不敢苟同。”说着也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便朗声道：“因为您对粮价的猜测，是一厢情愿的，片面的，完全错误的！”
“好厉害的一张嘴。”龙三笑道：“这位是？”
“拙荆。”沈默假意呵斥道：“还不快跟老前辈请罪？”
被若菡说的一无是处，龙三当然面上挂不住，先是笑笑道：“原来是沈夫人，失敬失敬。”说着又道：“老朽倚老卖老，倒要请教请教，我哪里一厢情愿了？”
“您忘了这米价是因为什么才暴涨起来的？”只听若菡道：“是因为有些人不想让朝廷开埠，所以想把此事的设计者，也是执行者，我的丈夫赶出苏州去，所以才把米价抬了起来！”又道：“您还不知道吧？苏州城最多还能撑五天，如果还没有大批粮食进去平抑物价，不到五月，城里就得乱了，到时候我丈夫肯定要被革职问罪的，但苏州城该乱还得乱，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几十万乱民！”

第四零四章 和合
松江漕帮，德高堂。
一身男装的若菡，面对着一群老朽，侃侃而谈，势如破竹：“归根结底，苏州城是那些人的，不是我相公的！”若菡双手一拍，十分笃定道：“到时候烂摊子还得那些人收拾，肯定要把囤积的大米低价、甚至免费放出来！”说着无比自信道：“我很负责任的说，如果不肯相帮，不用到五月，您的二十万石粮食，就得连十万都卖不了！”
众老者无不变了脸色，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他们感觉若菡说的没错，一旦民乱起了，大户们肯定是要放粮的，到那时粮价肯定应声大跌。
感受到风向的转变，龙三老爷面上有些挂不住，咳嗽几声，止住骚动的人群，眯眼望着若菡道：“夫人好个牙尖嘴利啊，就算你说的可以成真，那也是五月份的事儿了，咱们不会四月里便把粮食处理掉？”说着顾盼自雄道：“本帮弟兄上万，船只过千，可以同时将这二十万石粮食，运往苏松各个府县去，同时分销的话，未必不能赚上百万两！”
这纯属抬杠了，别说马五，就连那些向来唯龙三老爷马首是瞻的老头子们，也都大感脸红，心说：‘三老爷怎么这样胡搅蛮缠啊？’
若菡却不在意，只见她柳眉一挑，淡淡一笑道：“那敢问三老爷，您为何到现在还不卖呢？”
“这个么……”龙三老爷老脸通红道：“原来不想卖，现在又想了，反正是我们的粮食，你管得着吗？”
“那咱们再来说道说道现在卖粮。”若菡清声道：“假使贵帮真的可以跑赢物价，在降价前把大米卖出去，赚到个百八十万两。”说着拱手笑笑道：“这么多粮食投到市面上去，怎么也能把粮价打压下两三成去，那也算是帮了我家老爷，小女子在这里多谢三老爷了。”
“好说，好说。”龙三老爷干笑道：“既然皆大欢喜，那就这么办吧。”
“怎么可能皆大欢喜？”若菡声调微微提高道：“那些粮食如果按照您老的法子入市，就好像往快要开的锅里加一瓢水，只不过是将鼎沸的时间推迟——只要没有釜底抽薪，把那些坏人的阴谋挫败，价钱还会涨上去的！”说着一脸探究地问道：“试问老人家，等到了七月份漕米起运，您准备怎么交差呢？”
“呃……”龙三老爷彻底噎住了，漕运是不能延误的，但大运河几十年未曾疏浚，淤塞的很厉害，但河面上往来的船只，却比国初的时候多了数倍，自然要多耗费许多时日在路上。如果等到把新米收上来再起运，黄花菜都耽误了。
所以漕帮才提前存够粮食，提前两个月发运，换言之，每一期发送的粮草，都是上一次存下的，如此循环下来，倒也可以交差。
※※※
龙三老爷打的主意是，先高价卖出，然后趁着粮价被大量的出货冲低，再以低价买进，如此便可以赚得差价，两不耽误，倒也是个很妙的主意。
但他的如意算盘，必须建立在粮价会大幅下降的前提下，如果粮价真如若菡所说，会在小幅下降后回升，那他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龙三老爷的汗登时下来了，心说怎么被个小媳妇逼到墙角上去了呢？
他在这儿陷入了窘境，边上一直没有插言的马五突然问道：“照沈夫人这样说，我们把米卖给贵方，也一样没法买到低价米，岂不是同样没法交差？”他发现对方这五十万两银子其实没什么太大意思，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沈默与若菡对视一眼，便哈哈大笑着拍了拍马五的胳膊道：“五爷，咱们从始至终，可说过要买那些粮食了？”
“那这五十万两银子？”马五爷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人家确实没有说过要买米，是自己提出来给他们的……不过一方出钱，一方出米，这跟买卖有区别吗？马五不禁有些糊涂了。
只听沈默为他释疑道：“兄弟我只是想借一借咱们漕帮的粮食，等到七月起运的时候，原样奉还，一粒米都不少你们的。你们直接从苏州城往北京送，还省了一段距离呢！”
“啊？”马五爷没想到沈默的要求竟然这么低，吃惊无比道：“这怎么使得呢？”
“怎么使不得？”沈默笑道：“待会咱们拟个合约，把这事儿白纸黑字写下来，我签名用印。到时候如果出了问题，你只管拿着它向漕督交代，一应责任由我承担，与你们漕帮无干！”
“我怎么会信不过……”马五爷又一次被沈默给感动了。
但话音未落，却被龙三老爷打断道：“哎呀呀，大人怎么不早说？让我们费这些吐沫。”说着一推马五道：“小五，去前面跟大人拟个合约，然后代我们这些老不休，招待一下沈大人！”
马五觉着这样实在不当人子，踯躅着不吭声，沈默却豪爽道：“这个契约是必需的，五爷还是得以漕帮为重啊！”漂亮话全让他一人儿说了。
马五更觉着臊得慌，看一眼龙三老爷道：“哎，三叔，咱们今天可丢死了人。”
龙三老爷也臊得慌，挥挥手道：“后面的事儿，你们看着弄行了，不用过问我们这些老糊涂了。”
听出老头面上有些挂不住，如果只打算做一锤子买卖，当然不用管他，但沈默是有长远打算的，知道不能逞一时之快，赶紧拱手道：“咱们是一码归一码，事情该怎么谈怎么谈，若果坏了交情，可就得不偿失了。”说着对若菡佯装严厉道：“还不给三老爷赔罪！”
若菡吐吐舌头，朝着龙三老爷福一福，怯生生道：“小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嘴上还没有把门的，给您来赔不是了。”
龙三老爷哭笑不得道：“你可不是头发长见识短，你是头发长见识更长。”说着赞叹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沈大人，也只有这样的佳偶，才能配得上您！”他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若是跟一个小女子过不去，那才真叫人笑掉大牙呢。
有道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家府尊夫妇都向他赔不是了，敬他何止一丈？所以龙三老爷芥蒂尽消，也向两人赔了不是，还反复叮嘱马五要好好招待沈大人伉俪，显然是已经被折服了。
※※※
三人辞别了龙三老爷等人，离开德高堂，重回漕帮大厅时，便见已经摆上了丰盛的筵席。
马五爷请沈大人夫妇入席，沈默道：“还是先把约书签了吧。”
“若是别人，肯定要签的。”马五爷却摇头道：“但沈大人你不用，除非你不把我当兄弟！”
“一码归一码……”沈默还没说完，便被马五爷拦住道：“我信的是你沈拙言这个人，不是什么苏州府同知，在我马五看来，你的一句话，比那劳什子大红印章管用！”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默郑重点点头道：“如果我沈默有半点毁诺，人神共弃，五雷轰顶！”
“这不就结了么？”马五爷朗声笑着拉沈默入席，也招呼若菡道：“弟妹啊，也快坐吧。”说着为他俩介绍道：“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不过都是咱们漕帮自家的菜，在别处是吃不着的，图个新鲜吧。”
沈默两个看那琳琅满目的大圆桌上，除了乡野田趣的凉菜外，更多的是一些漕帮独有的菜品，比如生蚝是用鸡蛋烙的、大肉片子是用坛子焖的、马蛟是用香芹拌的，最有特色的是那艄公肥肠，从没见过那种切法，刚看到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竹笋呢。吃一筷子才感受到肥肠爽滑味道。
买卖谈成，心情舒爽的紧，夫妻俩胃口大开，在帮派吃饭就有这个好处，越是大快朵颐，越让主人高兴，绝对不会觉着你不够斯文啥的。
不过让沈默大跌眼镜的是，若菡最喜欢的，竟是那漕帮特制的油炸臭豆腐，不过人家叫‘豆仁飘香’，虽然他仍是敬谢不敏，但见若菡似乎隔一会儿就会夹一筷子，显然十分中意。
见客人吃得十分开心，马五爷特别高兴，问道：“味道还中？”
“实在太美味了！”沈默夫妻俩一起点头称赞，沈默笑道：“日后定要多多叨扰五爷了。”
“大人若是常来赏光，我们才是求之不得呢？”马五呵呵笑道：“说不定还能把漕帮菜的名声打出去呢！”后来因为若菡喜欢吃那‘豆仁飘香’，沈默便带她时常光顾，随着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模仿他的衣食住行，已经成了上流社会的风尚，竟真的让这原本只在帮内流传的漕帮菜名声大振，士民无不趋之若鹜！
随着漕帮子弟的足迹遍布全国，漕帮菜馆也开遍了两京一十三省，甚至日本、南洋、新大陆……当然这是后话。
※※※
因为沈默还有大事要办，所以马五没有劝酒，只是让他尽兴就好，反倒吃得痛快。酒足饭饱之后，餐桌撤下，下人奉上香茗，略坐后，沈默两个刚准备告辞，却听马五爷道：“还有一桩事儿。”
两人只好再坐下，便见他从怀里取出那个牛皮袋，点出十张银票道，然后将其余四十张装回袋子里，递给沈默道：“这十万两银子，是我漕帮借兄弟的，将来一定会连本带利还你的，就算我这一辈还不完，下辈子、下下辈子，用一百年也会还清的。”
沈默心说这是干什么？玩完这把不想和我玩了？那我一番做作岂不是白费了？便把那袋子推还回去道：“说是给你的，就是给你的，除非不认我这兄弟，否则休要说个‘还’字！”
听他这么说，马五爷更加感到没看错了人，赶紧解释道：“兄弟你有所不知，我漕帮的铁规矩，不准占人便宜，不可贪人财物。这五十万两银子，如果是买米所得，我当然受得心安理得，可现在只不过借给你用几天。就算租金的话，也不用万把两银子吧？”
只见他一脸自嘲地笑道：“如果不是鄙帮实在是太需要银子救命了，我是万万不会昧着良心，收下这个钱的！”说着目光坚决道：“如果是借用，我尚且还可厚着脸皮使上一使，但你要是说白给，我们漕帮就是饿死了，也不能吃这个白食的。”
“反正我不要。”不得不承认，沈默适应环境的能力是很惊人的，才来了漕帮半天，说话就开始带着江湖匪气了：“你要是不要，就帮我烧了火吧。”
“我是万万不能要的。”马五也犟上了。
见双方为这种事情互不相让，若菡暗暗好笑，心眼一转，便想起个好点子来，脆声道：“小女子有个主意，二位当家的可否听一听。”
“讲！”沈默道。
“弟妹请讲。”马五也道。
“这个钱呢？我家相公是肯定不会拿回去了。”若菡对马五道，又对沈默道：“但五爷也不想要，与其争执不下。不如这样吧，咱们把这钱算作投资给漕帮，用于将来在苏州开设的市舶司车马行——到时候双方合股，贵方出人出力，我们出钱且帮着联系销路，股份算五五分，利润也五五分成，如何？”
“好啊！”马五当即叫好道：“这主意太好了！”他很清楚，如果没有沈默夫妇的帮助，将来的车马行就算开来，能不能挣钱还是个大问题，这样双方结成利益共同，不愁沈默这个市舶司老大不帮忙，不愁沈夫人这个商业天才不尽心，不愁将来会财源滚滚！
见他喜上眉梢，沈默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说着笑笑道：“这个用不用再跟后面商量一下了？”
“这个不用问。”马五也摇头笑道：“方才三叔已经说了，后面的事情我看着办，那就不会再有异议了。”说着有些犹豫道：“不过五十万两银子，足够开十个八个大车马行了，你们才占一半的股，实在是说不过去……要不这样吧，三七分吧。”
“五五分就是五五分。”沈默摇头笑道：“我其实是赚大便宜的，不信你走着瞧，只要这个事儿能成，我几年就能回本，敢不敢跟我打赌？”他知道五五波是最合适的，因为如果自己所占比例太大，就会让漕帮产生自己是附庸的感觉，这对一个超级大帮派来说，就算勉强接受，也如吃了个苍蝇一般。
“那……就这么着？”马五爷不愿意跟沈默矫情，如果份额少了，他确实不好交代，所以便不再异议道：“还得贤伉俪多担待。”
“自己的买卖。”沈默呵呵一笑道：“还用嘱咐么？”
※※※
见天色不早，沈默两个起身告辞，马五强要留宿，沈默笑道：“下次吧，我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一刻也不能停啊，别看现在天晚了，我还得去拜访你们知府大人。”
“那就只能下次了……”马五遗憾道：“还想跟大人好好请教请教呢。”
“会有机会的。”沈默笑道：“等五爷不忙了，去苏州盘桓些日子，我们慢慢谈，细细聊就是。”
马五欢喜道：“中，我会尽快去的。”便将两人送出到门口，道：“粮食今夜就开始装船，咱们漕帮自己的码头，安全不用担心，大人说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
辞别了马五爷，上车之后的沈默，明显感觉心头一松，有了这二十万石粮食，他脖子上的绞索，终于可以松动一些了。
夕阳下，马车上，他无比放松地躺在妻子的腿上，轻声笑道：“为了把那帮混账收拾掉，今天我其实是准备吃亏的。”说着嘿嘿一笑道：“想不到你竟然能把一个弃子下成妙棋，果然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天才啊。”
若菡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小声道：“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没和你商量吗？”
“怎么会呢？”沈默舒服地闭上眼睛，呢喃道：“有你真好……”

第四零五章 富可敌国
王崇古最近比较烦，身为松江知府他压力很大，失眠厌食焦躁，就连夫人也给他泡了三鞭酒，可见连某事都受了影响。
他的烦恼之源，无外乎也是粮食问题。被苏州府所带动，松江的粮价一路飘红，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他手下又没有海瑞那种能镇住场子的牛人，府城里自然是混乱不堪，囤积居奇者大有人在，哄抢偷盗者不计其数，监狱里已经人满为患，但治安还不见好转。
更严峻的是，松江还是抵御倭寇的前线，粮食的短缺，让军心都开始不稳，作奸犯科者屡禁不止，战斗力下滑的很厉害，如果这时候倭寇打过来，他苦心经营的上海防线，恐怕根本不是对手。
见丈夫愁肠百结，一筹莫展，素来不信神佛的王夫人，也在府中设上香案，每日给佛祖上供跪拜，虔诚祈祷倭寇勿来。
这天晚饭后，又见夫人在上香，王崇古苦中作乐，笑她说：“夫人的心意我领了，可现在咱们大明是道教的天下，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还是拜三清吧。”
他夫人却不同意道：“人家说道家修的就是太上忘情，这话一点都不假。不信你看看咱们当今圣上，修道修得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见。以此推之，三清恐怕更加没有人味，指望不得的。”说着朝如来佛合十道：“还是西方好，有人味儿。”
“和尚才是六根清净，不管尘事呢。”王崇古失声笑道：“不留发、不娶妻、不生子，断绝纲常，跳出五行，有何人味可言？”
“话可不能这么说。”王夫人道：“我这一年里听‘西游’，才知道这西天佛门圣地，正如你这衙门一般无两……”
王崇古这下来了兴趣，笑问道：“倒要听听佛门圣地，能跟我这腌臜衙门一样？”饭后闲谈，正是个好放松。
“你还别不信。”王夫人振振有词道：“有一折叫‘乌鸡国’，是说乌鸡国王曾经好善斋僧，佛祖便差文殊菩萨来度他去极乐享福。文殊这人很嫉妒，不想看着别人好，就故意变做凡僧，向国王化缘。”
“你这妇人瞎编排。”王崇古呵呵笑道：“人家菩萨真身法相岂能轻易示人，怎么就扯到嫉妒上了？”他不爱看戏，也就不知道这些桥段。
“怎么不是嫉妒？”王夫人道：“就算不能相见，好言好语的告诉国王就是了，他偏要恶语相向，无端刁难那乌鸡国王。那国王又不知道他是菩萨，一气之下就把他捆了，送在河中，浸了三日三夜。”
听她这样说，王崇古点头道：“这国王还是太仁了，如果在咱们大明，早就廷杖一百，发配三千里了。”说着呵呵一笑道：“这戏文有硬伤啊，那文殊菩萨多大的法力，怎么能被凡人擒下，浸到水里呢？”
“这正是他的阴险所在。三天后，国王放了他，他便回去跟如来哭诉，污蔑国王对佛祖多有亵渎，连他这个接引使者都敢欺负。如来就把国王推下井，浸了三年，以报文殊三日水灾之恨。”王夫人气愤不已道：“那文殊尤嫌不过瘾，又把自己的坐骑变为假国王，每日与后宫娘娘同眠同起，虽然后来说那畜生是骟了，无福消受。但此举一样坏了纲常伦理，极为可恶！”
说完王夫人便总结道：“这不正像衙门里的污吏，打着老爷的幌子做尽坏事，吃拿卡要、欺男霸女，甚至还动辄害人性命，却让人把账都算到老爷头上？”
“好吧，你说的有理。”王崇古不禁哑然失笑道：“但也不能以此说明佛祖也是个俗人，毕竟是下面人蒙蔽了他，瞒着他干的。”
“那好我就举个佛祖的例子。”王夫人看来要让丈夫彻底服气，道：“前几天听完最后一回，唐僧师徒历经劫难，终于到了西天，见到了如来，因为不懂‘规矩’，没给两个管经书的‘书办’一点‘人事’，就被人家给了空白经书。若不是有仁厚长者看不过去，暗中点破，这师徒四人辛苦一场，岂不是付诸东流了。”
“找佛祖告状，处罚那两个书办啊！”王崇古也气道。
“找是找了，可佛祖并没有惩罚那两个书办。”王夫人一脸难以置信道。
“为什么呢？”这跟王崇古心中的佛祖，差距太大了。
“佛祖这样解释：‘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王夫人看一眼王崇古道“最后师徒几个还是拿出了吃饭的紫金钵盂，才换到了有字的经书。”
王崇古又一次哑然失笑道：“原来佛祖也好这一口啊，看来夫人是对的，西天灵山跟我们的衙门，果然是有相像之处啊。”
“所以啊，就像你拿人家的手短，不好不给人办事一样。”王夫人笑道：“只要我多上供，多磕头，佛祖收到之后，肯定不会不显灵的。”
“哈哈，但愿如此吧！”王崇古放声笑道，似乎连日来的阴霾也消散不少。
※※※
夫妻俩正在说笑，便听得敲门声想起，两人赶紧止住笑闹，正襟危坐，王崇古这才沉声问道：“什么事？”
“大人，门外有一位书生，投贴说要见您。”声音是府中的管事。
“你也不懂规矩吗？府门都落锁了，还见什么见？”王崇古不悦道：“让他明天再来吧！”
“他说您看了拜帖，一定会马上见他的。”外面的管事郁闷道：“听他口气那么大，小人不敢擅自回绝。”
“叫什么名字？”王崇古问道。
“张凤磐。”管事的答道。
“什么？子维？”他的外甥张四维字子维号凤磐，不过在北京当官呢，王崇古惊得立刻打开门，拿过拜帖一看，果然见上面写着‘张凤磐’三个大字，不过看字体，可不像是张四维所写。
再一端详，王崇古发现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米粒大的小字，凑到灯下细细端详，才看清楚是‘的同事好友’五个字，他轻声完整念道：“张凤磐的同事好友？”
“原来是个骗子！”管事的仿佛受到莫大的愚弄，气急败坏道：“敢骗到我们知府衙门头上，简直是活腻歪了，我这就去把他抓起来！”
“慢！”王崇古却摇头道：“请他进来。”
“啊？”管事的只好闷闷道：“是。”
“客气一些。”王崇古沉声道：“低调一点。”
看到大人一脸的郑重其事，管事的哪里还敢怠慢，赶紧屁颠屁颠出去请人了。
“夫人，请帮我穿衣。”王崇古道，他现在穿着居家的袍子，虽然宽松舒适，但若是见人的话，就太失礼了。
王夫人一边将他的栗色云纹背子拿过来，服侍他穿上，一边问道：“老爷，那到底是什么人？”
“八成是沈拙言。”王崇古轻声道：“子维在内阁当差，他的同事可不多，在江南的也只有那位‘沈苏州’一个了。”
“沈大人用得找这样拐弯抹角吗？”王夫人惊奇道：“只要把名一报，咱们还不得大开中门迎接？”
“当然是有他的原因了。”王崇古低声道：“不说别的，单独‘擅离职守’一条罪，就麻烦的很。”这时候衣服穿好，他对夫人道：“可能会很晚，你先睡吧，别等我了。”
“是。”到了正事儿上，王夫人是不会拖后腿的。
※※※
当王崇古迈步进入书房时，便见沈默一身蓝色夹纱直裰，正坐在客座上神态悠闲地喝茶。
反手关上门，王崇古压低声音笑道：“哎哟我的沈大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从苏州跑到我们松江来了？”
“唱的你们山西梆子‘小借年’。”沈默呵呵一笑道：“鉴川公，你可要拉兄弟一把呀。”
王崇古笑着请他坐下道：“倒是想帮帮你，可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除了为你摇旗呐喊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他自然知道沈默是来干什么的，是以抢先把口子堵住。
“鉴川公是明白人，应该知道这场事故起源于苏州，苏州定则松江定，苏州不定松江亦不定。”沈默苦下脸道：“帮人就是帮自己，看在我巴巴的上百里路跑过来，王大人还请施以援手。”
“拙言老弟，我承认你说的对。”王崇古苦笑道：“可我松江虽然出粮，但也出大地主，能收上来的粮食本就不多，还得筹备漕粮，以及前线的军粮。”说着两手一摊道：“我就算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实在是有心无力，请大人见谅啊。”
“哎，难道真的不能帮忙吗？”沈默一脸苦涩道。
几句漂亮话，王崇古还是要说的：“拙言此言谬矣！你我乃是临府，当然要相互扶持了……”说着一拍胸脯道：“这样吧！你先在我这住下，我明天就去帮你借借看！”
沈默正色道：“多谢老哥的美意”说着摇头道：“不过借粮食这事儿，还是我自己来吧，你是本地父母官，欠下子民的人情，将来不好御下。”
见他如此替人着想，王崇古反而不好意思了，讪讪道：“没关系，没关系。”但沈默主意很正，执意不让他求人，王崇古也就顺水推舟道：“那好，松江府境内随便你借，借到多少你都全拿走！我一粒粮食也不留！”
这才是沈默这番做作的用意所在……他跑到人家王崇古的地盘上，一下拉走十几、几十万石粮食，若是不提前打声招呼，取得他的同意，王大人肯定是要不快的，这样就太不好了——因为一个王崇古虽然不算什么，但他若隐若现的那个背后庞大集团，却是沈默必须正视和重视的。
※※※
“有老哥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沈默笑道：“放心吧，只要苏州的麻烦解决了，松江的困境也就不攻自破了。”
“但愿如此吧！”王崇古沉默片刻，才幽幽道：“拙言，你想过没有，事情为什么会到今天这步田地？”
“因为我要开埠。”沈默冷笑道：“市舶司碍了这些人的眼呗。”
“有人说，为官应当三思。”王崇古道：“你听说过这句话没有？”
“思危，思变，思退。”沈默点点头道。
“对。”王崇古颔首道：“那你想过自己的退路吗？”
“我没有退路。”沈默呵呵一笑道：“只有一条路，就是一直走下去。”
“年轻气盛！”王崇古叹口气道：“那帮人不是你一个人能应付过来的，你要是继续单枪匹马的搞下去，纵使这次侥幸过关，也总有折戟沉沙的一天。”
“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沈默正色道：“要我现在就放弃，乞骸骨、告老还乡吗？”
“呵呵……”王崇古扑哧一笑道：“你才多大，就告老还乡。”然后分解道：“我是说，你应该联合一些强援，并肩作战，这样胜算才会大些。”
“鉴川公这话是至理。”沈默心头一动道：“只是不知，从哪里求得强援呢？”
“这个么……”王崇古缓缓道：“我倒是认识几个，可以给你引见一下。”说着又笑道：“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早，还是等你过了这一关，再找个机会慢慢说吧。”
沈默面色平静地点点头，虽然王崇古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人！
那就是赫赫有名、势大财雄，远在天边也近在眼前的——晋商！
所谓晋商，就是山西商帮，他们是农耕思想占绝对主导地位的北方中国的异类，其重商文化之浓重，甚至要超过最不安分的闽广一带。
能让他们放弃千年以来对土地的眷恋的，还是土地——近二百年来，山西的植被严重退化，土地愈发贫瘠，再加之常年干旱少雨，土地已经无法哺育三晋大地的子民了。如果不想被全家饿死，只好想办法、找出路。当决定要出去闯出一条活路时，他们选择了往西！
因为山西人知道，如果脱离土地，就只有经商，而最好的商机，就如注定一般，出现在他们身边！
当时为了防御蒙古，朝廷立九边，驻大军于宣大一线，大军耗费粮米巨大，运输费用巨大，朝廷负担不起，便采用‘开中之法’，允许商人们向边镇军队提供粮米、布匹，以及各种所需，作为对价，可以换取盐引，到指定盐场支盐和贩运盐斤。至少在一定时期内，朝廷通过这一办法的实施，既解决了北方边镇军饷，又收到了盐税，而山西商人也因此而兴起。
在走西口的过程中，山西也形成了一批富晋大户，他们培养子弟读书，官商结合，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以至于近年的扬州盐商，原籍几乎全是山西——将其余竞争对手挤出扬州，可不是仅靠商业手段能做到的，而晋商们所依靠的，正是他们自己培养出来的读书人。
多少年来，山西商帮出身的官员，已经在朝堂深深扎根，枝繁叶茂，抱团打天下！比如老的有兵部尚书杨博，中年的有这位王崇古、年轻的还有张四维，老中青三代结合，其战斗力不容小觑。
更让沈默感兴趣的是，这帮人十分的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几乎在所有的争端中保持中立，仿佛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护那日益庞大的晋商集团的利益……
究竟什么样的利益，能让这些‘高贵’的官员心甘情愿为带着铜臭味的商人服务呢？
深谙此道的若菡给沈默算过一笔账……西边那块她不摸底，仅就眼前的扬州说，山西盐商的资本在三千万两，每年可获利九百万两，这些利润用在输帑税银上一百万两；施舍给僧道丐贫、建造桥梁楼宇、捐资助学、以及疏通打点等方面大概是三百万两……这当然不是脑子进水，而是精明的山西商人，明白树大招风，钱多惹人眼红的道理，他们固定花出这笔巨款，一方面培养倾向自己的读书人，另一方面也是在给自己积攒人品，博取老百姓的好感，再通过贿赂结交上下官员，三管齐下之下，地位无比稳固，无人可以撼动。
而且就算一年花三百万两，还剩五百万两的纯利润——仅仅一个扬州，一群山西盐商的纯收入，便跟大明朝的岁入相当！若再加上宣大、张家口的那些驻边晋商，他们每年的总利润是多少？
若菡说，应该不下于七百万两。
请注意，是每年。
也就不难理解，王崇古们的意趣为何迥异于同僚了。

第四零六章 投献成风
虽然现在双方有意接触，但无论是沈默，还是晋商集团，无疑都是无比谨慎的。
于晋商集团来说，他们虽然富可敌国，但保守的个性，以及对现状的满足，使他们不愿冒着开罪闽浙海商的风险，贸然投机于一个尚未显露雏形，更是前途未卜的通商项目。
而对于沈默，说实在的，他其实对晋商没什么好感，因为他上辈子有一次坐火车，闲来无事看过这方面的书籍，正是关于这群人的发家史——据说正是这帮人，为了攫取厚利，不顾国家的禁令，大肆向后金走私粮食、盐铁，让朝廷的封锁令变成一纸空文，使女真人可以度过最艰难的岁月。到了后期，更是变本加厉！女真人的全部的火药、八成的粮食和超过六成的金属，都是这些唯利是图、数典忘祖的东西提供的。
更为可恶的是，他们还向女真出卖各种情报——要知道，他们基本垄断了明军的军需供给，对明军状况的了解，甚至比领兵的将领还透彻，再加之他们常年腐化拉拢中央、地方文武官员，对朝廷政令，军队动向也是了若指掌，这样的一群人吃里爬外，明朝确实败得不冤！
不过，现在是嘉靖三十六年，努尔哈赤他爹都还没结婚呢，此等罪名当然不能加诸于晋商之身，可恶感总在心间，让沈默久久不能释怀。
如果由着性子的话，他甚至愿意和王直把酒言欢，也不愿意跟这些人产生半点瓜葛。
但事实上，既然立志要改变些什么，他就必须将个人的好恶永埋心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甚至是无恶不作、恶贯满盈、死后一定会下十九层地狱，且永世不得翻身的徐海，如果可以为我所用，他也会同样给予支持，让他变成中国的德雷克……话说英国那位海上魔王德雷克船长还不到二十岁，如果有可能，沈默希望他被称为……不列颠的徐海魔王。虽然这个希望比较渺茫，但他还是希望可以尝试一下。
没有善恶，只有对错。这就是沈默为自己这辈子定下的行为准则。
所以他不可能放过将晋商拖下水的希望，只是处于对这些人的不信任，他提醒自己必须保持谨慎，不要被卖了还给人家点钱。
当天夜里，他就留宿在知府衙门，第二天一早，正与王崇古吃早点的时候，外面一个幕僚匆匆进来，伏在王崇古的耳边，悄声嘀咕几句。
王崇古闻言点点头，轻声吩咐那幕僚几句，便让他退下了。沉吟半晌，才缓缓道：“陆家的人到松江了。”
正在喝粥的沈默，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平静，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夜里。”王崇古道：“下榻在华亭驿站里的。”
“看来确实是有高手啊。”沈默笑笑道：“我一动，对方就猜出我的意图来了。”昨天夜里，他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算细致的讲给王崇古听了。
“嗯，确实这么回事儿。”王崇古点点头，不无忧虑道：“看来，他们是要给你搞破坏来了。”
“如果让他们得逞，我就完蛋了。”沈默呵呵一笑，搁下饭碗道：“有件事请震川公务必援手。”
“什么事儿？”王崇古不置可否地问道。
“帮我照看一下漕帮码头。”沈默沉声道：“那里的二十万石粮食，是我的底气所在，如果有什么闪失，我就得任人鱼肉了。”
这种事儿不过举手之劳，且帮人就是帮自己，王崇古终于点头道：“好吧，你只管放心，我这就派人过去，必要时我会亲自坐镇的。”归根结底，他还是不怕那些人的。
“太好了！”沈默欢喜道：“多谢鉴川公！”
※※※
既然对头驾临，那当然要抓紧时间了，吃过早饭，他便离开了知府衙门，登上候在门口的马车，直奔城南的‘徐家大墙门’而去。
听人说，本地称高官、富绅的住宅为‘大墙门’，称中、小地主的住宅为‘墙门’。两者虽然等级清晰，却不是没有跃迁的可能，比如哪个地主家的儿子中得进士，奋斗成了高官显贵，必然会带来整个家族的升华，从墙门变成大墙门。
此行的目的地徐家，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徐阁老的父亲，是个不第的秀才，奋斗了一辈子，做到浙江宣平县的二把手，县丞。虽说自己觉着人生挺失败，但好歹实现了脱贫致富，在老家买田置地，守着几百亩良田，成了小型地主，他家也就被称为‘徐家墙门’。
到了徐阶这一代，徐家算是彻底发达了，他官至内阁次辅，权势熏天的一品大员，乃是松江前所未有的大人物！自然引来无数人的趋炎附势，‘投献土地’者趋之若鹜，徐家土地连年激增，据说有二十万亩之多。但具体多少，恐怕连徐家人自己都说不清楚，反正总是在不停增长就对了。
但沈默无法去指责徐家贪婪，因为近百年来，土地‘投献’之风盛行，已经成为一种可怕的社会风气——所谓‘投献’，就是将土地无偿献给皇亲国戚，勋贵官绅。这种投献，又分为‘妄献’和‘自献’两种。前者是指庶民田地被‘奸猾之徒’妄称己业或‘无主闲田’奉献给权豪势要；后者则是指庶民、甚至中小地主，将自家的田地无偿地奉献给官豪势家。
沈默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便对这种现象有所耳闻，他当时还十分奇怪，不都说土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吗？怎么大明朝的老百姓偏偏要弃之如敝屣呢？
如果说农税高，老百姓负担不起，还好理解，但大明朝的农税向来不高，零七八糟的各种捐税加起来，从没超过二十税一的时候，怎么也不至于负担不起吧。
后来才知道，不是老百姓甘做无产者，而是因为徭役之重，甚至超过税粮。徭役是按照田亩数分担的，具体内容五花八门，从千里之外押运征收的几百块城砖送往北京，可能是将南方生产的军需，送到北方前线去；也可能是到驿馆服役半年，也可能是给官府老爷抬轿子半年——轮到那种千里运送差事的家庭，结局往往是破产；即使是后者，也严重影响了老百姓的个人生产劳动，令他们不胜骚扰！
但是，达官贵人们却享有优免劳役的权利，一旦成为他们的家丁、庄佃甚至奴仆，便可在其荫蔽之下，免充国家差役。难以为继的农民往往投献与贵人门下，以求躲避差役苦累。甚至中小地主，为了免受官府骚扰，倚仗官家权势，也加入到投献大军，成为一名光荣的家丁。
投献的恶果显而易见，令朝廷税收减少外，可动员的免费劳役也越来越少，于是只能加派给剩下的人，剩下的人走投无路，只好也效仿投献，其风愈演愈烈，令人不禁担心，如此下去，朝廷该向谁征税？又该用什么人修黄河、筑长城、运粮米呢？
所以自洪武年间，一直到现在，历代皇帝基本都下过严禁投献的圣旨，命‘投献之田充公，投献之人充军’。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投献者与纳献者只要走一遍典卖文契的程序，便可以合法买卖的外衣，掩盖非法投献的事实了。
※※※
大明朝立国一百七十年，投献之风从未停止，只不过投献的对象，已经从国初时候的皇亲国戚、勋贵武将，转变为现在的文官群体了……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藩王皇亲被猪一样豢养，武将勋贵也早失去了昔日的荣光，在进士出身的文官面前卑躬屈膝，苟延残喘着，这样的‘贵人’本身都容易被文官欺凌鱼肉，自然无法承担庇护的责任。
所以老百姓纷纷转投官员门下，基本上‘士一登乡举，辄皆受投献为富人。’比如说沈默，中了解元以后，便有上百人来他家投献，平均哪个也带着十亩八亩的地。最多的一个是那个刘老六，据说有良田二百亩，就是这样比他还富的小地主，却甘心委身于他家，当起了门房，此等荒诞景象，若非亲见，焉能相信？
当沈默中了状元，成为震古烁今的沈六首后，投献之人更是接踵而至，他虽然十分不喜，却不能和社会风气相悖，只好装作不知，但听沈安说，家里的良田已经过万亩了。
想来徐阁老家有田二十余万亩，佃户万人，家人数千，也不一定是他的本意，但默许纵容之罪，总是一定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马车到了徐家大门墙外，沈默命铁柱投递拜帖，自己则拉开窗帘透透气。往外一看，便见到一辆装潢精致的马车从街头而来，徐徐停在自己边上。
马车的车帘掀开，一张俊美到没有天理的面孔，便出现在沈默眼前，从一看到他，便双目喷火，目光直勾勾的仿佛要钉在他的脸上一般。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碰头，来者正是那位被他敲诈了七万石粮食，才放回去的陆绩陆子玉。
满不在乎的迎着那满含幽怨、怨怒、愤恨的目光，沈默呵呵一笑道：“今天天气真不错，子玉啊，见了为叔怎么不问好啊？”
那陆子玉咬牙道：“有本事待会儿你也笑着出来！”
“我当然有本事了。”沈默眨眨眼道：“你对我这点信心都没有吗？”说着呵呵一笑道：“子玉啊，你到底是男是女？”
陆子玉的脸登时拉下来，仿佛听到同车人说了句什么，他使劲一拉门帘道：“无聊！”便与沈默隔断了视线。
沈默也缩回头，满脸的笑容渐渐消散。身边的若菡小声问道：“那是什么人啊？”
“他就是自称陆绩的那位。”沈默低声道。
“他就是陆绩？”若菡嘴角优美的撇一撇道：“看那份儿娇嗔，分明就是个丫头。”女人都是有直觉的，所谓直觉，就是超脱于视觉之上的一种感觉。
“是吗？我还正糊涂着呢。”沈默赶紧装糊涂道：“只是不知道那个陆绩，干吗要用个假货来当替身。”
若菡似笑非笑道：“也许人家本身就是个姑娘也说不定。”
“谁知道呢。”这时候见铁柱与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出来，沈默赶紧岔开话题道：“你在车里稍等，看来是徐家的人出来了。”
若菡点头道：“嗯，你万事小心。”
※※※
看到徐家来人，沈默并没有马上下车，而是等着铁柱禀报：“大人，徐三公子出来迎接您进去了。”徐阶有四个儿子，老大徐蟠如严世蕃一般，靠父亲荫庇，便以太学生入朝为官；小儿子徐虹也在国子监读书，与大哥一道在京城侍奉老父。
另外两个儿子老二徐虬，和这位三公子徐蝌则在家侍奉祖母，操持家业，把个偌大的徐家膨胀得越来越大，据说已经成了江南第一大地主，可见真是‘持家有方’啊！
徐蝌虽然仅是个生员，但见了状元出身，官居五品的沈默，态度却十分矜持……不过也难怪，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相国的公子呢？
两人略略寒暄，正要进去徐家，便见那猛男陆强，领着个与徐蝌面目相仿，却年纪大了不少的男子出来，直奔陆家那辆车而去。
见沈默看过去，徐蝌轻笑道：“那是我二哥，徐虬。”
‘看来在对方眼中，自己的分量还是比不过陆家的。’沈默心中暗道，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道：“待会倒要见教。”
徐蝌笑笑道：“不等他们了，咱们先进去吧。”便伸手虚让，当先迈步进了门。
见他如此轻慢，铁柱的脸色微变，却被沈默用目光制止，主仆两个一前一后跟着进去了。
进去徐府，穿过数不清的重重宅门，到了后宅正堂，徐蝌道：“祖母在堂，大人先跟我去磕头吧。”
沈默面上笑容和煦道：“理所当然。”他早听说徐家是这位老夫人当家，但凡贵客入府，总要先拜会于她，无论大事小情、皆由她专断专决。久而久之，造成她一种特殊的地位，提起‘徐老夫人’三字，人们都要不由自主地浮起敬意，但也同样有人对她的强势颇为不齿，认为她仗着儿子的权势地位，巧取豪夺，做人忒也狠了点。
沈默跟着徐蝌进去，便见一个鬓发如银，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盘腿坐在炕上，不敢怠慢，赶紧执子侄礼，口中道：“后生晚辈沈默，见过老师母。”然后又是一串诸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贺之词，同时奉上若菡精心挑选的礼物。
徐老夫人听得这番话，大为高兴，一看礼物又无比合心，笑得如一团菊花道：“早听说华亭取中了连中六元的文魁星，来到咱们临府做官，老身早就想见一见了，不过我女流之辈，惊官动府，怕有人说闲话。”说着笑呵呵道：“想不到你这孩子倒先来了，真是懂事啊。”便吩咐孙子将他扶起来。
老夫人便问长问短一阵，沈默都一一耐心回答，他说话极有分寸，让老人听着无比熨帖，对他的态度也愈发亲热起来。说来说去，终于说到了他来松江的目的上：“你是苏州父母官，没事儿是不会跑到我们松江来的，不会是专程来看我这个老太婆的吧？”说话极为场面，确实不像一般的老太太。
“确实是专程来造访的。”沈默坦诚笑道：“同时也有一桩事情，要跟老夫人商量。”
“什么事？”老太婆笑眯眯问道：“只管说来。”
“最近苏州的粮价上涨的离谱。”沈默道：“晚生为了平抑粮价，四处筹粮，现在已经筹到了一半，半……听闻老师家有些存粮要出售，晚生愿意收购。”
“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儿。”徐老夫人点头道。徐家满仓满囤，粮食足够吃好几年的，碰上今年这种千载难逢的高价行情，自然要兑现一些，换取高额回报了：“卖给谁不是卖，自然要卖给关系近的了。”
“太好了。”沈默拱手笑道：“早听说老夫人仁慈无比，万家生佛啊，您此举必定让苏州百姓传唱百年啊！”
“呵呵呵……”老太太竟有些羞涩道：“让你这样一说，我都不好意思要银子了。”说着看他一眼，淡淡道：“我要地。”

第四零七章 冤大头
“地？”沈默轻声问道。
“呵呵，是这样子。”徐老夫人笑道：“老身这也是为你和你们苏州府着想啊。”说着状若无意地看一眼自己的孙子。
徐蝌便笑道：“是啊，沈大人，祖母知道你们苏州府为了平抑粮价，已经负债累累了，实在不忍心让你们再出钱了。”
“不要紧的……”沈默笑道，却听徐蝌自顾自说下去道：“所以我们也不要你们的钱了，就用些无主的荒地来顶一下吧。”
‘无主荒地？’沈默心中冷笑道：‘江南本来就地少人多，大明朝又立国百年，能开的每一寸地都已经有主了，哪还有什么无主荒地？’
又听徐蝌十分熟练道：“往年行情，二十石稻谷一亩地，但今年米价上涨了六倍，便是三石三斗一亩。”说着缓缓道：“不过我们徐家仁义是出了名的，不肯光占便宜不吃亏——这样吧，给我五万亩地，二十万石粮食全给你，怎么样？”
他把沈默想成四六不懂的二百五了——殊不知沈默心里清清楚楚，苏州地价平均是二十石不错，现在的粮价也确实涨了六七倍，以四石粮食收购一亩田，看似十分公道。
但事实上，不到走投无路，老百姓是不会答应的——因为粮价是虚的，土地才是实的，江南水稻两熟，平均亩产可收两石，一年便是四石。现在已经是四月，即使距离秋收，也不过半年而已，换言之，这孙子就是要六个月的收成，换取老百姓一辈子的庄稼，却还要披着合情合理的遮羞布——道貌岸然的贪婪无过于此！
“这个价钱倒也不是无法接受。”沈默笑道：“如果我手里有地，一定会卖给你的。”说着轻叹一声道：“但有道是‘千年田，八百主’。买田历来都有公价，官府管不着，也没法干涉……总不能让人家强买强卖吧？”
徐蝌想不到他会这么说，有些不悦道：“大人似乎没有诚意啊？”
“三公子这话冤枉在下了。”沈默不急不躁道：“下官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您要买我绝不干涉——但关口是，我手里压根没有田，您跟我急也没用。”无论如何沈默都不会答应的，虽然迫于生存压力，老百姓很可能会接受这个价格，贱卖自己的土地。
如果那样的话，今年是过去了，可明年怎么办？老百姓没了土地，吃什么去？到时候会起大乱子的！这对他的打击将是致命的，所以他万万不能接受。
“沈大人，你得明白我们是在帮你。”徐蝌沉声道：“据我所知，苏州城的粮食最多还可以撑三天，三天过后，粮食断了，人们没有了饭吃，是要闹事的，到时候可不是摘乌纱那么简单。”说着杀气凛然道：“是要掉脑袋的！”这孙子根本不知道沈默是什么样的人，还以为几句恐吓能奏效呢。
“呵呵，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事情还真严重了。”沈默淡淡一笑道：“不过三公子的消息有些不准。”说着伸出一指道：“漕帮码头上，二十万石粮食等待起运。”又伸出一指道：“吴江码头上，停着十艘运粮船，十万石，等待起运。”再伸出一根指头道：“我在绍兴的师长，为我设法筹集了五万石粮食，已经往这里起运了。”说着笑笑道：“这三十五万石，应该足以让苏州城的粮价下降一半了……至少能撑到，我从日本买的粮食运抵苏州。”
“你敢从日本买粮？”徐蝌瞪眼道：“这是公然走私！你活腻了么？”
“三公子此言差矣。”沈默依旧温和笑道：“我是江南市舶司的主事，还是有权决定和谁做买卖，做什么买卖的。”
“买了多少粮食？”徐蝌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不多，那个国家太贫瘠，国内又在打仗，也拿不出多少粮食来。”沈默摇头叹息道：“几个诸侯凑了又凑，也不过是二三十万石的样子，要不是他们那粮食便宜，我才不费这个劲呢。”
※※※
“你……”徐蝌简直要气炸了，刚要发作，却听他祖母咳嗽一声，这才硬生生打住了。
“苏州城人口再多，这些粮食足够撑到新粮上市了吧？”徐老夫人面色阴沉的对沈默道：“沈大人此次登门，是否多此一举啊？”
“哎呀呀，老夫人，您真是误会晚生了。”沈默一脸委屈地笑道：“晚生只是想跟三少爷说明，此次晚生找上门来，并不是走投无路，而是出于对恩师和老师母的一片孝心！”
“哦，怎么个孝心法？”徐老夫人微微冷笑道。
“您老先别急。”沈默笑道：“晚生虽然可以找到进粮的渠道，但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此等高价脱手的机会，是要先便宜自己人的。”
“说得好。”徐老夫人道：“不知道你打算多少钱收购我家的粮食啊？”老太太毕竟是个体面人儿，见沈默不愿卖地，便换了个问法。
“七两一石。”沈默道，这个价钱极为公道了，比市面上的零售价还高几钱银子。
话音未落，却听外面一个清脆的声音高叫道：“我们家出八两。”便见那俊美绝伦的陆绩，毫无礼貌的直闯了进来。
徐老夫人却浑不在意，笑骂一声道：“原来是陆家的鬼伢子，你怎么也跑到松江来了？”显然双方不仅熟识，而且关系相当亲昵。
“给太婆请安啊。”那陆绩潇洒的一拱手，一串问好之后，又状若不经意地看沈默一眼道：“原来沈大人也在这里。”
沈默笑笑没有理他，既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那只管接着就是。
待他们寒暄完了，徐老夫人问陆绩道：“你方才说八两是吧？也要买粮食吗？”
“是的。”陆绩看一眼沈默道：“寒家想要高价购进太婆的粮食，沈大人只好另外找辙了。”
“先到先得。”沈默还是笑道。
“价高者得。”陆绩也笑容灿烂道。
“就算价高者得吧。”沈默点头道：“那我出九两，现银付讫。”
“我出十两！”陆绩两手食指交错，冒着丝丝冷气道：“同样现银付讫。”
“我出十一两！”沈默面色凝重道：“现银付讫！”
“十二两我出！”陆绩也咬牙道：“现银付讫！”
※※※
徐家后院大厅中，叫价声节节攀高，气氛异常紧张，空气都要凝滞一般。
双方的价格已经叫到二十两！
徐家祖孙俩纵使见惯世面，也没见过如此疯狂的一幕，平均一两一石的粮食，价格竟然翻了二十倍，这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价格！
他们家一共可以卖二十万石粮食，那就是四百万两啊，祖孙俩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
如此的压力，已经让沈默额头布满汗水，他下意识的松一松衣襟，声音都变了调：“二十一两，八成现银，其余一个月付清。”
对面的陆绩紧咬着下唇，死死盯着沈默，两只白皙的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几次嘴唇翕动，都没有说出话来，可见压力也是极大。
看他这个样子，沈默终于松了口气，端起茶盏大口大口地饮水，看向陆绩的目光，既有肉痛，也有丝丝的痛快。
陆绩反复琢磨着，就算这些粮食主导着此次决战的成败，这个价格也实在是离谱的出奇了，就算他满怀着怒火与偏执，也要扪心自问，这个价钱到底可以承受吗？
实在禁不起如此压力，他突然一捂肚子，干笑道：“哎呀，肚子疼，我得先去出恭，待会儿回来再说。”说完不待众人答话，便一溜烟跑出去了。
一看到他突然跑出去，沈默险些瘫软在椅子上，好在他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势，顶住了。
待他离去，徐老太才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对沈默摇头道：“你要是早答应用地还粮，何至于骑虎难下？”
沈默一脸苦笑道：“这也是被逼无奈啊。”说着轻叹一声道：“开市舶司是陛下极为关注的大事，严阁老也紧盯着呢，要是延误了，晚生可是要掉脑袋的。”
一听到‘严阁老’三个字，徐老太太心中咯噔一声，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再趟这池子浑水，说不定会波及到自己的儿子。
一时间，老太太有些后悔，不该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了。
沉默片刻，刚要启齿，那陆绩却杀气腾腾、去而复返了，徐老夫人只好打住……毕竟几百万两银子的诱惑，已经足以将任何人的理智都抹杀掉了。
※※※
陆绩坐在沈默对面，准备又一次展开报价，方才他出去，请教了一下同来的高手，那人告诉他，沈默竟然连二十一两的高价都喊出来，恰恰证明他只剩这最后一招了！如果将这根救命稻草也给他拿掉，这场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决战便尘埃落定了——从此以后，整个苏州城都将操纵在他们手中！
试问，一个苏州城值多少钱？所以那人让他回来，一棒子将沈默打死！
陆绩也有疑问，沈默从哪能凑出那么多钱？对此那人给了解释，两百万两是粮商的，至于另外的钱，应该是向那帮醋坛子借的……昨天晚上，沈默与王崇古谈了一夜，可能就是在进行利益交换！要不今天上午，也不会帮他去码头上看场子。
但那帮老西也不可能借给他太多，相信沈默已经到极限了……我们咬咬牙，坚持一下吧！只要不超过三十两，就不要放弃！
‘如果超过三十两呢？’陆绩问道。
‘那他就是自取毁灭。’那人坚定道：‘这笔钱直接就会把他压垮！’
“二十五两！”陆绩直接报价道。
“加一两。”沈默擦擦汗道。
“二十七两！”陆绩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
沈默使劲搓搓脸，双目通红道：“再……加一两。”
“二十九两！”陆绩一攥拳，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水。
沈默闭上眼睛，沉默良久，终于沮丧的睁开眼睛道：“你赢了……”
“二十九两一石粮，成交！”徐蝌这个狂喜啊！这可是白银五百八十万两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赶紧去那笔纸印泥，请陆绩签字画押。
这时门外吹来一阵风，陆绩突然有些清醒，她呆呆坐在那里，心中自问道：‘我都干了什么？用大明朝一年的税收，买二十万石陈粮，天下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儿吗？’
只是看到沈默在那里如丧考妣，再想想那人的话，他只好暗暗给自己鼓劲儿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下血本也赢不了这一场！”便一咬牙，提笔签名，然后用印，徐蝌再用上他们家的印，契约便成立了。
“坐以待毙吧，沈大人！”也许是出血太多，陆绩甚至感觉不到什么快感。
沈默没有理他，萧索的起身道：“老师母，既然这里没买到粮食，晚生就要去别处赶紧想办法了，现在就要告退，改日再来拜访吧。”
徐老太太也有些歉意道：“买卖就是这样，总是价高者得。”说着便放行道：“赶紧去别处看看吧，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
“是。”沈默深施一礼，又看看陆绩，便垂首黯然而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陆绩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但等不及他品味心情，就听徐蝌道：“按照合同你得先付四百六十万，其余一百二十万尾款，一个月内付清。”
陆绩的脸登时黑了下来，调整半天，才道：“我现在手头只有二百万两的银票，剩下的二百六十万，还请宽限则个，等我转天给你送过来。”
“转天是哪一天？”徐蝌黑着脸道。
“七天之内吧。”陆绩道：“这么一大笔银子，筹集总是要些时间的。”
“好吧。”徐蝌方才点头道：“但如果逾期，一天一分利，这可不能含糊！”
“不会的，不会的。”一想到要拿这么多钱出来，陆绩就一阵阵眩晕。
※※※
沈默一直以一种落叶飘飘的姿势回到车上，但当车帘一放下，他的面上却浮起了诡异的笑容，伏在夫人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若菡听得面色数变，最后才咬咬牙，点头道：“看来你是恨死他们了。”便掀开轿帘，吩咐道：“去漕帮码头！”
马车迅速驶离徐家，一刻钟后抵达漕帮码头，王崇古果然够朋友，亲自带着人马，将码头保护了起来，见沈默的马车过来，快步迎上去，问道：“如何？”
沈默摇摇头，道：“还是被陆家给抢了，他们出到二十九银子一石。”
“怎么可能？”王崇古失声惊呼道：“他们怎么出得起？”
“挪借呗。”沈默意兴索然道：“我得带着这些粮食回去了，想点办法，尽量可以撑到日本的粮食进来。”
“真的有日本粮食么？”王崇古问道，心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如果没有的话，这些漕粮你也别带走了。
“嗯。”沈默轻声道：“不瞒你说，毛海峰走的时候，我拜托他帮我买粮，应该七月初就到了吧。”
“哦。”王崇古这些没说什么，拍拍沈默的胳膊道：“去吧，一切小心，不行就服个软，我帮你联系联系，看看有没有法子和解。”
沈默点点头道：“说不得到时候要哥哥费心。”便与若菡一道登上了马五爷的大船。
船队驶离码头，待看不到岸上的人影时，马五爷才轻声问道：“大人，沈兄弟，真的有日本的粮食吗？”
“哪有什么日本粮食。”沈默叹息一声道：“我没有前后眼，想不到买粮会这么难。”说着轻声道：“跟你说实话吧，五哥，我家乡的粮食也被阮巡抚被扣住充做军粮，根本指望不上。”
“啊，沈兄弟，这下可如何是好？”马五爷动容道：“那些人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沈默突然哈哈一笑道：“往死路上逼？说得好！”说着突然咬牙切齿道：“就是不知道，到底谁逼谁！”
马五不禁一愣，便听沈默道：“五哥你附耳过来。”

第四零八章 码头边的守望者
苏州府，长洲县衙，大堂内，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海瑞与归有光相对而坐。
海瑞身上的官服已经没有初上任时的光鲜，边角有些磨损，颜色也有些发乌，很难想象才穿了几个月，就变成这样子。
但要是看看他那张充满疲惫之色、愈发消瘦的脸，就会从嘴角的燎泡，眼里的血丝中，明白这些日子来，他是以怎样的强度在当差。
用‘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忧思难耐，殚精竭虑’十六个字来形容，十分的妥帖，一点也不夸张。
“城里的粮食还能支撑几天？”他的声音嘶哑而干涩，浑不似原先底气十足的样子。
归有光一直愣在那里，这时被猛然一问，有些仓促地答道：“还有一天吧。”
海瑞问道：“府尊不在，苏州府里就是我与大人主事，现在必须拿出个主意来，一天之后，断了粮怎么办？”城里城外全是吃饭的嘴，从陆家敲诈来的粮食眼看告罄，如果不采取对策，稳定民心，老百姓一乱起来，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归有光最近的压力也很大，起了口疮，陈年的痔疮也复发了，瞪着通红的眼睛道：“大人临走前说，最迟明天就会把粮食运回来。”
“万一明天要是运不到呢？”海瑞依旧板着脸道：“到时候起了民变，我们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归有光是个体面人儿，就算沈默跟他说话也很客气，现在被海瑞如此对待，颇为不习惯。
“向大户借粮！我是长洲知县，长洲的大户我来借，吴县那边就全靠你了。”海瑞不容拒绝道“也不要借多了，借足三天的粮食就可以了。”
“借粮？那不行！”归有光摇头连连道：“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持苏州城的稳定，这一借，岂不是告诉老百姓，官府已经没粮了么？”自从沈默得到那七万石粮食后，他便宣布鉴于事态特殊，苏州城的粮店由官府暂时接管，粮食集中在官仓出售，并统一发售粮券；当然原先发售的粮券也同样有效。
这样一来，老百姓不必担心哪家店会倒闭，而且处于对官府的盲目信任，恐慌性抢购就少了很多，有利于民心平稳。而对于粮油商业协会的各个商家来说，能将这个快压死人的大包袱，甩给官府背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因为沈默让他们拿出二百万两银子后，便将他们的烂账全部接下来，并保证即使彻底崩盘，也有官府承担，再与他们没有一点关系；同时还保证，事件平息之后，谁的店还是谁的店，官府不会侵占。
※※※
“管不了那么多了。”海瑞叹口气道：“正是因为这种得过且过的心里，才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明天就要断粮了，事实眼看大白于天下，还有什么好遮掩的？”说着略略提高嗓门道：“难道等到灾民、饥民自己去冲击大户，酿成骚乱？”
归有光是个长于谋划，短于执行的家伙，一听海瑞这样说，脑袋登时有两个大，苦恼道：“好吧，咱们怎么借？”
“以衙门的名义借，我们去借，府尊大人来还。”海瑞不负责任道：“所以只管去借就好了，不管是坑是蒙，只要能借来就行。”
“好吧，我去试试。”归有光好不彷徨道：“不过我、我也不准一定能借到。”
“借不到，就快携带家眷逃吧。”海瑞的表情仿佛万年不变，拿起官帽，站起身子，大步往外走去。
“这，这人怎么这样啊？”归有光郁闷的嘟囔一声，便也拿起乌纱帽，跟着往外走去。
※※※
离开县衙之后，两人便各奔东西，按照自己的风格，去向大户借粮食去了……
海瑞的方法很简单，他带着大队的衙役，以及老百姓数百人，按照本县富豪排名，开始依次登门拜访……
‘当当当……’海瑞敲门。
“什么人？”门子问道。
“长洲知县海瑞。”
门子赶紧打开门，一看这么多人，想要关上，却被左右衙役拦住。
“我家大老爷不在家。”门子怯懦道。
“就算大老爷不在。”海瑞一边推开那门子往里走，一边说道：“那也该有二老爷，就算二老爷也不再，也总该有个管事儿的，叫他出来见我！”
见众衙役和众民众都轰轰隆隆的跟着进去，门子和闻讯赶来的家丁连忙阻拦：“你们不能擅闯民宅啊！”
却被海瑞用刀子似的目光逼退道：“他们是本官的随从，怎么不能进来？”
“太尊大老爷，您有几百号随从？”门子苦着脸道。
“本官的架子特别大。”海瑞丢下一句话，便大步进去大厅，大刀金马的坐下，好在那几百号人倒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的院子里，虎视眈眈地望着大厅里。
这哪是造访啊，这分明是逼宫嘛，那门子无可奈何，只好命人上茶，自己往后面去汇报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跟他过来，朝海瑞行礼后，自我介绍是府上的管家，这才询问海瑞的来意。
“本官是来借粮的。”海瑞眼皮都不眨一下道。
“借粮……”管家干笑两声道：“粮食紧缺这么长时间了，寒家那点余粮早耗光了，现在从老爷到佣人，每天只能吃两顿，还要问官府，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怎么回事儿？”海瑞冷冷看着他道：“你们比我清楚，若不是你家老爷那伙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苏州城怎么可能会没有粮食？”说着加重语气道：“你给我听着，今天这粮食说是借，也是强借，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从来只听说过强买强卖，还没听说过，向人告借也要强迫的呢！”那管家闷声道：“寒家老爷不在，我一个管家什么主也做不了，大人还是改天再来吧。”说着竟要拂袖而去。
却听‘哐’得一声，海瑞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将茶盏都震翻了，吓得那老管家一哆嗦，回过头来，恼羞成怒道：“寒家可是官宦门庭，二老爷担纲一省布政使，请知县老爷给与尊敬。”
“本官就是给你家面子，才来着与你浪费口舌的！”海瑞站起身来，一指门外蠢蠢欲动的人群道：“这些人是帮本官来运粮食的，今天你若不借，明日本官就不来了，但他们还是会过来，到时候发生什么，本官概不负责。”
“你……”那管家气得直哆嗦道：“要煽动他们造反吗？”
“错！”海瑞沉声道：“这正是为了防止他们造反。”说着缓缓逼近两步，目光如刀、盯着那老管家道：“听好了，待会跟你的主子复述去——官仓里还剩一天的粮食了，如果你们不借粮的话，明天苏州城就要乱起来了，有了今天这一场，明天他们就不会冲着我海刚峰来，而是一定冲着你们这些为富不仁、囤积居奇的大户过来，到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就算把你们家烧光杀光，也不过是‘民乱’二字！就算侥幸没有冲击到你们家，但到时候朝廷为了平息民愤，说不得还得拿你们家开刀——是现在拿出一千石粮食，还是等到明天让他们来拿，自己掂量着办吧！”说着看看天色道：“一刻钟内给我答复，过时不候。”便重新坐下，看一眼杯盘狼藉的桌子，沉声道：“换茶！”
两刻钟后，粮食终究还是送出来了，海瑞一看明显不够，便皱眉道：“却只有五百石吧？”
“六万斤粮食。”管家没好气道：“已经是寒家的极限了，您也不要逼人太甚。”
海瑞沉吟片刻，点头道：“这次就算了。”说着大手一挥道：“抬走？”衙役和百姓们便一哄而散，将一百五十斤的大麻袋，往外面大车上扛去。
看到这一幕，那管家叹息道：“海大人，自古可没你这么做官的。”
“你们已经把我们逼上绝路了。”海瑞轻蔑地看他一眼道：“规矩是对规矩人用的，不是你们这些为非作歹之人。”
“你就没考虑过后果吗？”管家问道：“擅闯私宅，骚扰官绅，这骇人听闻的罪名，足以葬送掉你的前程了。”
“屁前程。”海瑞啐一口，便拂袖去了。
海大人便这样一家家的敲下去，好在有了第一家的例子，后面的也不敢不借粮，你家三百石，我家二百石，用了半天时间，便借了九千多石。
等到半夜将粮食解往仓库，归有光也押着粮食过来了，两人一碰头，吴县借了七千多石，“我这个是三分月利的，到时候只要粮食不要钱。”归有光道：“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才给了这么多。”这事儿也只有他这种学界领袖才能办到，他把二百多弟子集中起来，每个人分派任务，让他们都回家要米去。有道是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那些学生们大都家境优渥，谁家都能拿出粮食来。
他又找到那些文友，豁上老脸求借，毕竟这个年代的文人，还是要写面皮的，没人好意思回绝他，便这个百八十石，那个三五十石的借给了他。
最后用二百多张欠条，换来了这八千多石粮食，虽然说一月后就得还人家一万多石，但那是大人的事儿，不是他的。
本来归有光还挺得意的，心说也就是我这么大面子，才能借来粮食，就你海刚峰整天得罪人的劲儿，想借粮食门都没有，便有些恶趣味地问道：“不知海大人借来多少？”
“九千石。”海瑞古井不波道。
“啊……”归有光吃惊道：“几分的利息？”
“没有利息。”海瑞摘下官帽，从水缸里舀水倒在盆里，洗手洗脸。
“我不信。欠条给我看看。”归有光感觉很受打击。
“没有欠条。”海瑞擦擦手和脸，便从盘里拿一个黑乎乎的饼子，便用力的吃起来……这种用麦麸和黑豆面做成的面饼，归有光咬都咬不动，也不知海瑞是怎么能十几天如一次，只吃这一种东西的。
呆呆地望着这个永远一副表情的家伙，归有光的感觉无以言表，也不知是该敬佩还是指责他了。
※※※
但无论如何，有了这些粮食，苏州城又撑了四天，等到第五天的黄昏，两人在河边眺望着远方，却依然没有看到任何粮船的踪影。
距离沈默承诺的归期，已经过去足足四天了，粮库里没了粮食，城外的灾民们也断了炊。苏州城的骚动终于要弹压不住了，仅仅今天一个上午，便发生了五起民众打伤官差的事件……没有粮食，海青天的名头也不管用了，他赶去平息事态，被老百姓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是个大骗子，就知道糊弄老百姓云云。
这让全心全意为百姓着想的海瑞很受伤，他坐在码头边的大青石上，眉宇中没了往日的坚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伤感。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铁汉的脸上，尤其让人心酸。
这次归有光也是彻底的草鸡了，他蹲在码头边上，抱着头道：“完了，完了，今天要是还不来，明天就彻底要乱了。”他很清楚，苏州城百姓的怒火，让他们用各种方法压制了两个月，如果一旦爆发，足以毁灭整个苏州城的一切。
“要不咱们再去借点粮食？”归有光建议道。
“谁还会借？”海瑞双眼迷茫道：“这种事情，只能干一次，他们现在肯定都把粮食藏起来了，难道咱们还真的抄家不成？”说着脸上又闪过一丝厉色，咬牙道：“抄家就抄家！委屈一下他们，总比让百姓乱起来强！”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这样。”归有光在海瑞身边坐下道：“现在不是蒙元了，无故抄家，是本朝的大忌讳，连皇帝都不会这样做的。”
“怎么会是无故抄家呢？”海瑞激愤道：“他们囤积居奇！”
“你怎么证明他们囤积了？”归有光沉声道：“我打听到，他们囤积的粮食，根本不在苏州城，就是为了防着咱们狗急跳墙。”
“大不了玉石俱焚。”海瑞有些赌气道：“总不能让恶人逍遥，让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哎……”听出他的挫败感，归有光叹口气，岔开话题道：“你说大人怎么还不回来呢？难道没买到粮？”
“怕是跑了吧。”海瑞是个守诺如金的人，所以对沈默这种不按时归来的家伙，十分的有意见：“二百万两银子，跑到哪里都能锦衣玉食一辈子。”
“这话说的！”归有光摇头笑道：“要对大人有信心，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那就赶紧回来呀！”海瑞怒气冲冲道：“二百万两银子，就是去各府各县买市价米，也能买到二三十万石了吧？明知道苏州缺粮，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送回来！”
他在那激动地比划着，却见归有光呆呆望着西北方向，仿佛着了魔一般。
海瑞心中一动，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便见火红的夕阳中，有一艘大船，三帆高张，顺风而来！再看那大船的后面，一条条粮船都满张着风帆，遮蔽整个河道。
当看到当先的那艘大船上，高高悬着的‘苏州’二字时，海瑞激动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归有光更是热泪盈眶，激动的大喊大叫道：“来了，来了，我就说吧，大人没有抛弃我们！”
当船队靠岸，码头上已经被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人们翘首看着每艘船上那白底红字的灯笼上，那醒目‘粮’字，兴奋地议论着，心情大都无比愉悦，如释重负……当然也有那别有用心的，如丧考妣，不能自已。
海瑞和归有光，赶紧调来了全部的兵丁，面对着民众组成厚实的警戒线，以免有坏人带头哄抢。
待把一切布置好了好了，两人才过去兴冲冲的拜见大人。
只见沈默微笑着坐在大船船头上，斜倚着太师椅，身上却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精美的栗色湖绸深衣，手中拿着本线装书，意态极为悠闲，深情潇洒不羁。边上还站着一身鹅黄长裙的柔娘，在用羽扇为他驱赶着河上的小虫，这哪是去卖粮了，分明是在郊游啊！

第四零九章 空城计？
“大人辛苦了。”两人施礼问安道。
“我不辛苦。”沈默淡淡一笑，目光从书上挪开，捻起一颗红樱桃，送入口中道：“一路上游山玩水，有酒有诗，又有美人相伴，说辛苦自己都害臊。”
海瑞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但忍下没有发作……他可不管什么上下尊卑，只要是认为不对的，就一定会指出来。
归有光就不一样了，羡慕之情溢于言表道：“大人太会享受了。”
“你也吃啊。”沈默指一下那盘樱桃道：“这阵子辛苦两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归有光连忙谦虚道。
海瑞却不给他面子，有些生硬道：“大人，城中百姓嗷嗷待哺，既然粮食到了，还是开始放粮吧。”
“现在放粮？有没有搞错？”沈默吐出个樱桃核道：“这可不是花官府的钱，而是人家粮油商业协会的，咱们若是送了人情，让人家怎么办？”
“现在他们的债务是咱们的。”归有光心说，怎么大人出去一趟，变得不如以前稳重了……他毕竟是个宽厚之人，本想腹诽沈默‘轻浮’，却实在不忍心。
“哦……”沈默缓缓点头，微笑道：“那不一样么？咱们照样得还债，总没有‘官府的债不是债’的道理吧。”
“当然没有。”海瑞对沈默拖泥带水的风格十分不满，生硬道：“大人，就算要卖粮食，那也请尽快，时间不等人，苏州城已经拖不得了。”
“不能那么着急。”沈默摇头：“这些粮食里有粳米也有籼米，有新米也有陈米，每一种的价格都不同，还没有清点归类，厘定售价，怎么出售？赔了钱从你的俸禄里扣？你担得起吗？”
海瑞面色一阵难看，黑着脸一指身后道：“这么多的民众在翘首以盼，大人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太让人寒心了！”
归有光变了脸色，赶紧拉他一下道：“刚峰，少说两句吧，如果大人真的见死不救，何必要出去辛苦买粮呢？”
“说的就是这个理。”沈默呵呵一笑道：“本官奔波这么长时间，已经够辛苦了，现在要回府洗个澡，然后美美的睡一觉，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吧。”说着吩咐身边人道：“船不要靠岸，都在河上警戒着，以免乱民哄抢。”
此言一出，不仅海瑞，就连归有光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粮船都下了锚，却没有丝毫卸货的意思，让岸上人看得见摸不着，只能在那干瞪眼。
沈默没有跟百姓交代一句，便在全套仪仗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的回去府衙了。
“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官！”望着离去的队伍，海瑞狠狠啐一声。
“别抱怨了。”归有光苦恼道：“咱们先想办法安抚住大伙吧。”说着轻声道：“也许大人另有打算也说不定。”他觉着自己四老五十了，看人不会有错，少年老成的沈默不可能突然转性，成了纨绔子弟。
海瑞黑着脸，点点头，走向张望不已的老百姓。
※※※
在海瑞和归有光苦口婆心的劝说下，老百姓虽然有些失望，却终于散去了，毕竟粮食终究是到了，不管早晚，总之要卖的，总不会等着大家都饿死吧。
人们猜测，无非就是想卖的贵一点吧？好在大家手里都有粮券，总能凑合一阵子，至于用完了怎么办？将来再说吧。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那些粮船在岸边一靠就是两天，城外的灾民已经饿得走不动道了，城内的百姓也断了炊，官府却还是没有一点售粮的意思！甚至那些粮船上的油布都还没有揭去一块！
一面是嗷嗷待哺的饥民，一面是一动不动的粮船，这种对比和冲突，让海瑞心情十分恶劣，他几次三番，一日数次的去找沈默，要他开船放粮。起初几次，沈默还能见他，但到了后来，干脆躲了起来，见都不见他。
“沈大人，你给我出来！”找不到人的海瑞出离愤怒了，他站在沈默的后花园中，高声叫道：“你要是再不露面，我就上本参你！玩忽职守！囤积居奇！戕害百姓！麻木不仁！”
包含着怒气的声音，传遍整个花园，惊得鸟雀四起，不敢和这个疯人同处。
那骂声也传到了，后花园极隐蔽的一处角楼上，让正在与归有光对弈的沈默，连下了好几手臭棋，眼看着大龙就要被围杀了，沈默的脸色十分难看。
“见不见他？”归有光轻声问道，作为沈默的心腹，他已经大体了解了整个计划，同时为防止泄密，他也被禁足了……不过归有光求之不得，这段时间压力太大，口疮痔疮都折磨得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早就想卸下重担，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了。
沈默摇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透过紧闭的窗缝，看到海瑞在那里辣手摧花，显然是暴怒到极点了。
“现在苏州城的爷们儿都叫他海阎王。”归有光也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发起疯来还真像个阎王……”说着也从窗缝往外看去，却见海瑞正在对他钟爱的几株茶花施以辣手，不由心疼道：“大人还是下去管管他吧，那几株茶花可是从云南弄来的珍品，一株就得上千两银子呢！”
“我的名声都任他糟蹋，损失几株茶花也别可惜了。”沈默摇头笑笑不再往外看，转身坐下，端起茶盏轻啜起来。
归有光只好跟着回来，坐在沈默身边道：“是不是该适当放点粮食了，万一饿死了人，可是要出乱子的。”
沈默抿嘴沉默片刻，仍然摇头道：“不，按照原计划来。”说着沉声道：“这个时候，必须要狠下心来，硬起心肠，不然怎么一网打尽？”
“可是……”归有光毕竟是个文人，没有沈默那种铁石心肠，还想劝说。
却被沈默一抬手，阻住话头，只听他继续道：“这场战争，我们输不起。”说着搁下茶盏，目光幽幽道：“那些人囤积居奇是表象，粮食危机也是假象，他们只不过想借此把我整下台去，让朝廷开埠的计划胎死腹中，好让他们可以继续肆无忌惮的走私下去。”
“苏州城的大户们，本应该是拥护开埠的。”归有光缓缓摇头道：“后来态度大转变，多半是受了那些人的挟持……大人还请酌情对待啊。”
“是被那些人挟持的也好，还是与他们同流合污也罢，都必须为助纣为虐付出代价！”沈默豁然站起身来，走到棋盘边上，捻起一颗棋子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大洗牌是必然的！”
说着将那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一字一句道：“胜者为尊，败者匍匐，没有什么好说的！”
被他强大的气场所震慑，归有光竟然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了摆脱这种羞人的状态，归有光将视线转移到棋盘上，想从他必胜的一局中找到些慰藉。
一看不禁大摇其头道：“大人自填一气，自己杀死一块黑棋，哪有这等下棋的法子？”原来沈默竟将那棋子放在一块被白棋围得密不通风的黑棋之中。这大块黑棋本来尚有一气，虽然黑棋随时可将之吃净，但只要对方一时无暇去吃，总还有一线生机。
现在沈默却自己将自己的一片棋子杀了，从来没有过这种下法！
归有光决定速战速决，谁知一把沈默的那片子吃下去，局面却顿呈开朗，此时他虽仍旧大占优势，沈默却也已有回旋的余地，面对着大片的开阔，妙招神手迭迭而出，将被打懵了的归有光杀得落花流水，竟然不可思议的反败为胜！
面对着仍然一脸不可思议的震川公，沈默嘴角挂起一丝微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得时候不得不舍，不舍不得啊！”
※※※
海瑞气冲冲的离开知府衙门，就被已经熟悉他的老百姓围上了，七嘴八舌地问道：“海大人，什么时候放粮啊？”“我们家今天连野菜都断了。”“是啊海大人，我们三天没吃饭光喝水，你看这身上都浮肿了……”
诸如此类的语言，便如无数把钝刀子一般，一下下割着海瑞的心，再看看一张张或是面黄肌瘦，或是浮肿不堪的脸，更是让他痛苦的不能自已，对沈默的忍耐也终于突破了顶点！
“跟我走！”只听他怒喝一声，把手一举道：“去码头！”一直以来积蓄的怒火此刻勃然而发！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其实老百姓们早就有这个冲动了，只是都惧怕海阎王，所以压抑着不敢动。现在海阎王本人都已经下令了，大家伙哪有不跟随之理？
不得不承认，海刚峰真是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人物啊！他往码头大步走去，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汇入他身后的人群中，等到了运河码头时，队伍已经膨胀到几千人之多！
吓得看守码头的兵丁，赶紧一面关进寨门，一面通知里面的船队。
三尺闻讯从里面赶来，隔着寨门往外一看，只见是传说中的海阎王，又见他身后跟着那么多人，不由色厉内荏地质问道：“海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海瑞不屑地看他一眼，道：“把门打开！”
“没有府尊大人的命令。”三尺摇头道：“在下恕难从命！”
“看看这个！”海瑞突然亮出了苏州府同知的关防，沈默竟然一直都没要回去！
“这个不代表……”三尺话说了一半，突然看到有人朝他点头，便猛然改口道：“不代表我怕了你，只是必须遵守府尊大人的关防罢了。”便挥挥手道：“开门吧。”
寨门缓缓打开，三尺等人也消失不见。
海瑞昂首阔步而入，身后是那浩浩荡荡的人群！
突然有人喊道：“他们把船开走了！”人们循声望去，果然见大部分粮船已经驶离了码头，往江心行去。
都到这一步了，自然不能看着他们逃了，原先还算守秩序的人群，登时如被捅窝的马蜂一般，拼命地往码头上跑去。
海瑞本不想跑，却发现自己一旦站住，就有被挤倒践踏的危险，只好也身不由己地跟着往前跑去。
※※※
虽然人们很猛很土匪，但那些粮船的反应也是出奇的快，竟然在被抓住之前，纷纷离开了码头，仅有两艘被其余的船挡着动弹不得，待能动弹时，却发现已经迟了……
一些个身强力壮的百姓，直接从码头跳上这两艘船，船夫水手们则吓得纷纷跳水逃窜，旋即便被百姓控制了船。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汉子们将船操到岸边，每人扛起一个麻袋，便下了船。其余人也一哄而上，疯狂的抢夺起来。
场面完全出乎海瑞的预料，他声嘶力竭的呼喊，让人们放下粮食，听从他的统一指挥，然而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其实当没有食的时候，人一样会疯狂的。
完全失控了，人们叫喊着，抢夺着，很快便将船上的粮食洗劫一空，但还是有人没抢到粮食，便瞄准了那些已经抢到的人，想让他们分一杯羹，但人家肯定不愿意，双方便互相争抢起来。
看到这一幕，海瑞手脚冰凉，他知道一场大火并，就要因为他的不冷静而爆发了。
但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几个男子过于用力，将一个麻袋扯开了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流出来。
然后他们便全都呆住了，因为从那麻袋里淌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大米，而是一些沙子、谷糠和杂草。
边上你争我夺的人们看见了，也不争夺了，七手八脚的打开麻袋，只见个个如此，全是杂物，就是没有一粒粮食！
极喧闹的码头上，突然变得一片冷清，这转变极其突兀，突兀的让人没法接受。
当然最让人没法接受的，还是从天堂到地狱的转变。人们呆滞的望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白花花的粮食变成了乱七八糟的杂物。
海瑞推开人群，挤到一个麻袋边，看到那些沙石杂草组成的‘粮食’，一下全明白了，原来大人根本没有借到粮食，只不过在故作声势的唱空城计，拖延时间呢！
‘却让我给拆穿了……’海瑞悔恨的揪着头发，他的官帽早不知去了哪里，双目痛苦地闭着，似乎有水气氤氲。
※※※
就在这时，锣声四起，闻讯赶来的衙役、官差包围了码头，人们开始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咱们这边几千人，他们才百十号，反正官船也劫了，粮食也没了，还怕个球，大不了干他娘的！
便集中起来，站成一堆，怒目而视着那些个官差，有些个感觉受了愚弄的汉子，目光中甚至还含着挑衅。
但当越来越多的官差聚集过来，尤其是一身官服的府尊大人，策马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百姓们气势还是为之所夺。自古官不与民斗，对当官的畏惧，已经根植在人们心里。即使最鲁莽的青年，不是彻底被逼疯了，也不敢对官老爷不敬。
尤其是还有文魁星光环加持的沈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儿？”吴县的典史高声问道：“你们聚集在这里要造反吗？”
三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向沈默哭诉道：“大人，他们逼我开门，还抢了咱们的货船！”
“屁船！”有人忍不住骂道：“船上全是沙子石头，那也叫粮船吗？”
三尺反驳道：“谁说都是粮船了，还有给大人修衙门的沙石，沙石船！”
“屁！”谁也不信。
沈默面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愤怒谁都能感受得到，目光在人群中寻索，终于看到了头发散乱的海刚峰。
看到他阴沉沉的目光，海瑞拢了拢头发，排众而出。
“大人，您不能过去……”海瑞在老百姓心里的地位，是很高的，恐怕十个沈默加一块，都比不了，所以见他要只身过去，人们纷纷挽留他。
“都让开。”海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人群不由自主地分不开道路。
见他往前走，又有人跟在后面，海瑞只好又道：“都给我站住。”
这才甩脱了众人，只身来到沈默马前，双膝跪下道：“大人，今日之事，全是海某一人鲁莽，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百姓们都是我叫来帮忙的，他们毫不知情，请您放过他们。”

第四零九章 双方
运河码头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沈默脸上，沈默则看着海瑞，面无表情道：“本官怎么跟你说的，一切有我做主，为什么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海瑞，无话可说。”海瑞闭目道：“任凭大人处置。”
“那好吧。”沈默点点头道：“带走。”
便有两个官差过来，摄于海瑞往日的威严，不敢拿他，只是小声道：“海大人，请跟我们走吧。”
海瑞点点头，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去。
“不能让海大人走！”老百姓终究还是分是非的，他们都清楚海大人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这次揽下责任，也全是为了他们，便有那良心发现的往前涌去，想要将海大人给拉回来。
“都站住！”海瑞回首怒斥道：“你们要陷本官于不义吗？”这正是他所担心的，要不也不会急着站出来，以自己为人质，防止事情闹大。
“大人，我们已经断粮几日了，再饿下去就要出人命了。”一个老者看不下去，朝沈默跪拜道：“海老爷没有办法，这才带着我们过来看看，原意也不是要抢劫，只是想……”说着看看沈默，有些畏惧道：“只是想卖给我们些粮食，结果发现都是沙石，然后就发生了混乱。”所谓人老成精就是这个意思，老头将发现粮食全是沙石，与发生混乱这两件事的顺序一颠倒，便使罪名转移到沈默头上一大半。
好似如果是白米的话，就不会发生混乱一般。
海瑞微微皱眉，刚要出声，却听沈默道：“谁说粮食全是沙石？”
“怎么不是！”小青年们暴怒道：“不信你看！”便将一只麻袋提到沈默面前，撕开口子，沙土石子便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人们都愤怒地望着沈默，目光中还含着鄙夷。
这让沈默脸上有些挂不住，打个哈哈笑道：“这个嘛，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边上的三尺赶紧接话道：“老爷您忘了，这是咱们在太湖买的石子，准备修府衙用的。”他说话时还挤眉弄眼，更显得贼眉鼠目，一看就不是好人。
沈默一拍脑门道：“就是这么回事。”
“没有粮食就直说！少在这拿石子糊弄我们！”总是不乏别有用心之人，躲在人群中叫嚣。
沈默微微眯眼道：“谁说的？可敢站出来？”
当然没人敢站出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对官府的不信任，也是，大伙缺粮呢，你给拉些石子、杂草回来凑合，当我们是孙悟空呢，可以吃铁胆，喝铜汁？
面对着公众的不信任，沈默似乎感到很受伤，一脸索然道：“今天未时初刻，运河码头售粮，本官亲自坐镇，看看到底有没有粮！”说着一挥手道：“都走吧。”
“那海老爷呢？”人们担心问道。
“我不会处罚他的。”沈默酸酸道，心说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人缘呢？不过他也知道，人家海瑞走得是群众路线，拥趸本来就多，跟自己这种曲高和寡的，根本不是自己这一路人。
见海大人也点头了，人们将信将疑地离开了，心说：‘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就信官府最后一次吧。’
※※※
当天午时，人们从四面八方，抱着一丝侥幸而来，当他们聚集到码头上时，便见到那里已经扎起了简易的棚子，还用布幔挡住，愈发显得官府心虚。
官差衙役们出来，闹哄哄的让人们排好队。就在排队的时候，人们看到一艘粮船缓缓靠在岸边，有水手扛着麻袋鱼贯从船上下来，然后就被帷幔当着，看不见了。
顺着两道木栏杆夹成的细细甬道，人们不得不排成单行，缓缓往前挪动……这样的队伍一共有五条，也就是五个售粮口，但队伍依然望不见首尾——当最前面的已经进去帷幔时，后面的还没有进码头呢。
在官差们的强制维持下，打头的人们还算有序的进去帷幔，就见一溜长桌后面，堆着许多的麻袋。有上午闹事的发现，两种麻袋是一样一样的。
但当官差们解开麻袋，露出来的却是白花花的大米。
人们不由松口气，也更加奇怪了，为什么他们打开是大米，我们打开就是沙子呢？难道这就是人品差距？
当然他们也是稍微一想，注意力便被朝思暮盼的大米吸引去了。
几个月下来，苏州城的粮食交易已经形成特色了，人们已经习惯了按人头限量，也习惯了持券购买粮食，所以不用沈默他们再费口舌。轮到谁，谁便交付粮券、称上三斤米，然后买完走人。
当看到果真有人买出大米来，外面排队的老百姓，终于将一直悬着的心放松下来，也有人悄然脱离队伍，并没有买米，便快速离去了。
那几个人穿街走巷，进了个不起眼的院子，不久便有人骑马出来，向城外不紧不慢的行去。
※※※
那骑马的人出了城，过枫桥古镇的石板路小巷，不久便到了一座碧瓦黄墙的寺院。那寺院坐落在绿树丛中，大殿前立着个大铜鼎，上面写着‘一本正经’四个大字。那人将马交给小沙弥，自己穿过大殿，进去后院内，只见青松翠柏，曲径通幽。
那人便从小径走了过去，花树丛中似有人影闪现，但看清来人后，便归于平寂。
走到小径的尽头，有一座六角形重檐亭阁，那人在门内外自报姓名，门便开了，开门的竟是那消失已久的拙政园主，王氏宗主王子让。
待进去后，更是发现，彭家的家长彭玺，潘家的家长潘庹，以及陆家的族长陆鼎都赫然在座，除了他们四个外，还有数人也皆是城中大族的头头！
自从粮食危机爆发，他们便悉数离开了苏州城，想不到竟然全躲在这姑苏城外的寒山寺中。
一见到那报信的进来，诸位缙绅一起问道：“怎么样？”
“回老爷们的话。”那报信的道：“确实有米，开五条队伍，每人三斤，已经开始了。”
“不是说船上都是沙子么？”王子让紧张道：“怎么又跑出米来了？”
还是老陆沉稳，只听陆鼎问道：“别的船上有米吗？”
“不知道。”报信的摇头道：“只有一艘粮船靠岸卸货，其余的都在江心锚着呢。”
“下去吧。”见问不出什么来了，老爷们便把那报信的挥退了，关上门合计起来……
“你们怎么看？”问这话的一般都是大拿……说话的是陆鼎。
寻思片刻，彭玺道：“我想起一出戏来，唱筹量沙，你们听过没有？”
“废话。”潘庹的脾气不大好，皱眉道：“我们又不是文盲，谁没看过檀道济传？”说着才明白他的意思，讪讪道：“你是说他这是在模仿檀道济？”
所谓檀道济唱筹量沙，说的是南朝名将檀道济，一次被敌人团团包围。他命部下驻扎在易守难攻地方，对方攻击效果很差，准备撤军时，他的手下有人叛变，透露说宋军断粮了。
魏军派出斥候去探听虚实，结果望见宋军正在唱着数筹，称量一堆一堆的‘粮食’，便以为宋军粮草充足，所以将投降过来的宋兵当成间谍杀掉，然后悄悄撤军。
而实际上，那叛徒所说的确是实情，只不过檀道济料敌先机，命令士卒把仅有的粮食盖在沙上，佯示粮足，以迷惑魏军罢了。
※※※
“照我说，他们虽然有粮，但实则不多，所以便用真真假假的法子，来冒充有足够的粮食！”彭玺道：“一定是这样的，差不了！”
“这样确实说得通。”陆鼎颔首道：“沈拙言回来后的反常，都可以解释了。”说着又提问道：“那他到底为了什么呢？”
“为的是一石三鸟。”王子让沉声道：“假装有足够的粮食，一可以让老百姓安心；二可以减缓他的压力，好有更多的时间筹备粮食；”说着顿一顿道：“这第三么，我看也是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要误导咱们！”
“怎么个误导法？”众人齐声问道。
“让我们误以为他有足够的粮食。”王子让十分肯定道：“引起我们的恐慌——如果我们这边以为抬价失败了，必然大量的抛售粮米。一旦如此，他的危机就真的解开了，我们也就真的失败了。”
众人闻言不禁点头道：“好巧妙的法子，一招唱筹量沙，就险些把咱们都圈进去。”现想起来，不由一阵阵后怕……当听说沈默带着粮船浩浩荡荡回来时，他们这个本来就不牢固的联盟，险些立刻分崩离析了。
但慑于那些人的凶残危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按下焦灼的心情，频繁打探着消息。只是沈默将运河码头保护的太好了，寻常人等根本没法靠近，若不是海瑞那个二百五，手持着同知关防，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这些人还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好吧，暂时算是安全了。”潘庹没好声道：“接下来呢？继续当缩头乌龟吗？”众人都望向陆鼎，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见大家都看自己，陆鼎叹口气道：“哪能怎么办？过一天是一天吧？上了这贼船还能下来吗？”
众人一片唉声叹气，当初被那些人七分逼迫，三份诱惑，给轰出了苏州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不知回去时是以何种面目……
正当众人愁肠百结时，门一下子开了，吓得他们一齐哆嗦。待看清来人后，他们不仅没有释然，反而哆嗦的更厉害了。
只见进来的，是一个俊美绝伦的青年，他穿一身素白色的春衫，腰间还挂着口装饰华丽的宝剑。只见他面上带着笑容，嘴角却紧紧抿着。一手握着折扇，一手按在腰间的剑鞘上，闲适中透着肃杀，和煦却让人害怕。
正是那陆绩陆子玉。
一见他进来，众人全都站起来，只有他那名义上的叔爷陆鼎，面上挂不住，没有起身，但脸色也变得十分古怪，不知道是要表达什么样的感情。
陆绩清冽的目光扫过众人，淡淡笑道：“方才听你们说，上了贼船下不来，这就对了。”说着刷得打开折扇，轻轻摇动道：“此等微妙时刻更应和衷共济，谁要是想甩下大家、临阵脱逃，就是我平湖陆家的敌人，就是我们那伙人的敌人！”
他轻轻摇动折扇，几乎没有风，但所有人都不寒而栗，包括陆鼎在内，全都有些畏惧的望向他。
陆绩心情登时为之大好，总是在那个沈拙言那里吃瘪，险些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强权人物，他调整一下心情，当仁不让的在主位上坐下，道：“你们猜得没错，沈默确实买了漕帮的粮食，数目大概是二十万石左右，但我们成功地将他购买另外二十万石的尝试，给打掉了。”什么叫打肿脸充胖子？这就是也。
“二十万石，仅可以支撑一个月。”陆绩伸一攥拳道：“所以局面仍然掌握在我们手中，一个月后，苏州城将又一次断粮！”
众人木然的点头，心中无不呻吟道：‘还得在这儿一个月啊。’
※※※
“那现在该怎么办？”陆鼎问陆绩道，只是这次，他便成了纯粹的询问者……虽然都姓陆，但两人在权势上的差距，可就太大了。前者只能在苏州算一号人物，后者却可以在江南称王称霸。
“问我怎么办？”陆绩一脸好笑道：“你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都知道官府是缺粮的了，该怎么办还不用问吗？”
大伙当然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是要囤积居奇，但他们也有顾虑道：“如果继续囤粮券的话，岂不是把大把的银钱往沈默手里送，他要是拿这些钱去别处买粮怎么办？”
“他买得到，运不进来。”陆绩哂笑一声道：“现在我们调动强大的人脉，让所有毗邻苏州城的府县，都严查开往苏州的船只，严防再有一粒粮食流入。”说着睥睨众人一圈道：“对于我们九大家的实力，众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一想到那些显赫的姓氏，苏州城里的大户们确实只配给人家提鞋，既然他说没有粮食再进来，就一定没有吧。
便再无疑虑道：“此时确实是吃进的好时候！”
“这才对嘛。”陆绩终于将搭在剑柄上的手抬起来，挥一挥道：“一面吃进粮食，一面吃进粮券，让他们的把戏尽早露馅，让粮券的价格抬上去，我们抛售粮券，大赚最后一笔，然后离场！”
“其实光买粮食也就可以了。”陆鼎老成道：“我们囤积的票券够多了的，已经远远超过存银数了，这里面的风险已经很大了。”
“有什么风险？”陆绩不同意道：“此役一过，苏州城便是我们的，想让什么多想让什么少，想让什么贵，想让什么贱，都任我们摆布，多少钱挣不回来？”他当然不会说，其实是因为自己买了超高价的大米，超出了预算太多，必须尽快补上这个窟窿，所以才鼓动他们既买粮食，又买粮券，实指望着高位抛出，换一大笔钱，好补上那个大洞。
“那别的行业的券，是不是先抛出一些，换取点现银呢？”潘庹也问道，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放债，他的银库已经快要见底了，这让向来恪守‘保守’祖训经营钱庄的潘庹，感到分外不安。
“你要抛就卖给我。”陆绩没好气道：“难道你不知道炒完粮食，下一步就该捧别的了？？”
现在什么都跟着涨价，原先那些价值一般的票券，价格全都翻了翻，甚至翻了好几番，潘庹也实在不舍得，让陆绩这么一说，便不再提这事儿了。
见众人没有异议，陆绩起身沉声道：“诸位，战况到了这个地步，不拼是不行了，现在就给自己家里下令吧，你们买得越多，官府就越早露馅，还等什么呢？”
※※※
于是，第二日，购买粮食的人数又多了许多，只是沈默早有先见之明，用那些木栏杆规划出买粮的路径，这其实就限制了买粮的人数和数量，让他的粮食可以多坚持几天。
但另一边，粮券却放开了供应，不管价格是多少，每日的定量都被人很快抢购一空！

第四一零章 图穷匕见！
粮食虽然恢复了供应，但老百姓的恐慌性饥渴，却没有减缓的迹象。因为每次的供应太少，不仅量少，卖粮的窗口也少，平均要排三天的队，才能买到大米。
弄得很多懒汉，干脆不买米了，都去灾民那里吃救济，虽然清汤寡水找不到米粒，但总能混个水饱，还是免费的不是？
而且运河码头的粮食供应，也是时断时续。府尊大人总是会找出各种理由停售，比如说庆祝嘉靖皇帝诞辰、庆祝嘉靖皇帝登基、庆祝大明建国、庆祝某场抗倭战斗的胜利，反正想出个点子就少卖几天。
这种拖拖拉拉、淋漓不尽的做法，更显得他是在欲盖弥彰，似乎想要掩盖事实的真相。
如此做法，自然让城中谣言漫天，有那不事劳作的闲汉，专门鼓噪官府缺粮说，就连酒馆戏楼中，都开始频繁上演‘檀道济唱筹量沙’的戏码，更加激得人心惶惶，对官府的外强中干深信不疑。
所以老百姓全家轮番上阵，夜以继日的排队购粮；还有些别有用心的大户，也派出所有的家丁、仆人参与进来。在这种疯狂的抢购下，即使每人每次只能购三斤，一天下来，还是要卖出五十万斤粮食。
如此恐怖的销量，让所有人都相信官府坚持不了多久了，苏州城断粮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因此由于粮船抵达，而跌落到六两的粮价，开始重新攀升，迅速回到八两的历史最高点，并轻松突破十两，每天打着滚的往上翻，到了五月份中旬，已经达到十六两，并且涨势强劲，丝毫没有放缓的意思。
※※※
其实这种上涨，已经完全脱离了价值与价格的关联关系，变成一种疯狂的炒作，只是老百姓不懂。在这场疯狂的游戏中，他们就像暴怒大海上的一叶小舟，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被那些隐在幕后的炒手所利用着……
“这个月能涨到多少？”码头对面，一栋临街的三层酒楼上，一身白衣的陆绩站在窗前，注视着码头上乌压压的人头。
但那声音嘶哑难听，仿佛铁片摩擦一般，让人浑身汗毛直竖，显然不是水一样的陆子玉，能发出来的。
说话的是一个落在角落里，浑身笼罩在黑暗中的男子。
陆绩已经习惯了他的声音，没有丝毫不适道：“二十两应该没问题。”
“太慢了！”那黑影道：“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想一会儿，吩咐道：“徐家的银子先不要给了。”
“可是……”陆绩的声音柔和动听，竟是地地道道的女声：“按照约定，要一个月内付清的，现在还有不到十天。”
“顾不了那么多了。”黑影嘶声道：“先集中所有的银子，把这边打上去，等到把粮价和券价全部炒到二十五两，我们就把粮食出货，兑换成现银离场！”说着微微点头道：“二十五两，足够把徐家的窟窿补上了。”
“啊，不管那些苏州大户了吗？”陆绩低呼一声道，他们原先约定的是，价格不到三十两，谁也不准出货。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较量。”黑影缓缓道：“你早该知道那沈默是个多聪明的人，如果时间久了，他有可能会耍出什么花样来，那样我们就麻烦了。”
“还是通知一下那些大户吧。”陆绩轻声道：“如果咱们先退了，他们就得全折在里头。”
“不要告诉他们，让他们继续托着吧，没有他们那些傻瓜，我们怎么把价格炒上去？”黑影桀桀道：“还想跟我分享苏州城，简直是白日做梦！”说着龇牙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道：“苏州城全是我的，没有任何人的份儿！”
“这么说，你决定改变计划了。”陆绩轻声问道。
“没有什么不能变的。”黑影道：“我问你，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阻止苏州开埠，将沈默赶下台，把苏州城握在手里。”陆绩轻声道。
“只要达成目的，管他走得那条路了。”黑影沙哑道：“我们把官府逼得山穷水尽是一条路，让苏州城陷入大乱又是一条路，现在前者的风险已经太大，所以我决定改走后者！”因为对方是自己的代言人，所以他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也是我为什么只让你全力收粮，而让那些苏州大户只收购券的原因……”
“只要我们把囤在手中的粮食一抛出去，物价必然大幅回落。苏州城的老百姓，已经在高价中煎熬了四五个月，早就成了惊弓之鸟。虽然看到物价下跌，但肯定会害怕再次上涨，所以一定会把手里攒着的大量票券，拿去商铺要求兑换。”说着桀桀一笑道：“你不是已经调查过了么？苏州城的商铺这几个月都把资金抽调起来，投机粮券去了么？他们哪里还有钱进货呢？一旦没法兑现，肯定会引起大规模的挤兑，到时候苏州城的店铺全得倒闭，老百姓也不会善罢甘休，打砸烧抢一样都不会少！咳咳……吕窦印可还在驿馆里等着呢！到时候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沈拙言！”他越说越激动，竟然兴奋的咳嗽连连。
陆绩面上闪过一丝关切，走过两步去，却被他恶狠狠地喝止道：“不要过来！”便拉风箱一般的喘息起来。
陆绩幽幽叹一口气道：“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的样子，何必还要避着我呢？”
“我什么样子？我很好！”黑影一下子变得怒气冲冲道：“不要拿出怜悯对我，我陆绩生而俯瞰终生，纵横天下无敌。只有我怜悯别人，没有别人怜悯我！”好么，他也叫陆绩。
那个站着的陆子玉，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伤痛，双目一阵氤氲，涩声道：“你本来就是最优秀的，最俊美的，谁都羡慕的陆家宠儿，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你……”
“知道就好！”坐着的陆绩哼一声道：“去吧。”
站着的陆绩幽幽一叹，点头道：“好吧。”便黯然退了出去。
他走出门去，便听到里面乒乒乓乓的摔东西声，陆子玉一下子变得软弱无力，靠在门边偷偷的饮泣起来，就像一朵雨中的水莲花……
※※※
与此同时，码头的知府大船上。
沈默安静地坐在桌边，看着妻子持笔伏案计算。桌上的珐琅炉中，点着西洋舶来的迷迭香，据说可以提神清脑，加强记忆力，总之是可以帮助动脑的。
安静地等若菡算完，他才轻声问道：“怎么样，还能坚持几天？”说着递上手里的香茗。
“八天。”若菡接过茶盏，朝他甜甜一笑，而后正色道：“二十万石粮食，竟然连一个月都没支撑下去，对方的疯狂抢购，大大超乎我们的想象了。”
沈默问道：“现在手中有多少银子了？”
“一千三百万两。”若菡马上报出数字道：“全是出售粮券所得。”
“这么多了……”沈默微微皱眉道：“你原先说，他们最多能拿出两千万两，对不对？”
“差不多。”若菡颔首道：“考虑到他们还在粮食上投入了上千万两的银子，这个数应该是他们的极限了。”
“嗯……”沈默下意识地点点头，起身负手，眯着眼睛沉思起来。若菡也像他方才那样，没有再说话，静静的让他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沈默才站住脚，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道：“我觉着，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应该提前收网了。”
“不再等等了么？”若菡轻声道：“粮价明显还会涨，这个月底应该就能涨到二十两。”说着有些惋惜道：“而且我估计，他们八成会把粮价炒到二十五两以上，不然不足以填平被徐家坑得那一下。”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商业天才，她竟然一下猜中了陆家的线。
她的思维是商业式的，而沈默却更多从政治的角度考虑问题。他轻声道：“我担心，如果再晚点，我们会没法收场。”说着为妻子轻声解释道：“你说过，粮价每上涨一两，到时候那些人就得多损失一百万两，即使现在收网，那些人也得损失上千万两，这下子已经够他们受得了。”便不无忧虑的摸着妻子光滑的脸蛋道：“如果再任由粮价上涨，我看他们全得破产，这并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归根结底，这个苏州城还是大户们的苏州城，如果把大户都消灭掉，还叫吗苏州城吗？沈默更担忧的是，如果自己赶紧杀绝，会引起江南士绅的震动，以致朝野的反感，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美好形象毁于一旦……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扮演苦情角色，江南士绅也好，朝中官员也罢，都对独力对抗海商集团的状元郎，充满了敬意，当然更多的是同情。尤其是那些科道言官，清流大臣们，都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初朱纨的影子，纷纷上书声援沈默，要求朝廷调集粮草，打击不法，帮他度过这个难关。
但九大家的势力岂容小觑？虽然他们一方，不能站出来明目张胆的攻击沈默，但终究是占据了上层建筑，压制住声援的声音，双方僵持起来，倒也分不出胜负。
只是做官做人，都讲究个分寸，倘若是过了，就会招人厌。辣手无情的名声，虽然听起来不算太差，但是是官场上的大忌讳。因为这个官场讲究的是宽仁，是花花轿子众人抬，若是老把人逼的没活路了，自己往往走着走着也就没了路。
这是沈默两世从政的经验，他愿意照此行事。
“你是当家的，当然听你的了。”若菡也不问沈默具体的原因，既然他说了要早些发动，那就早些发动吧，便微笑着依偎到他的怀里。
轻轻揽住妻子柔若无骨的肩头，沈默轻声吩咐道：“从明天起，你吩咐古润东他们，不要再磨磨蹭蹭了，偷偷加快出货的速度。我这就下令戚继光和王用汲，将咱们藏在太湖里的货，开始分批起运苏州！”
※※※
第二天，运河码头虽然表面上仍是老样子，但购粮的百姓明显感觉到，卖粮的伙计们不再磨蹭，他们买到粮食的速度明显快多了，虽然不明就里，但显然是个好事儿。
当天下午，经过一天一夜的狂奔，铁柱终于抵达了苏州城西南百里外的太湖之滨，跳上东山码头的一艘快船，行出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一座三峰相连的大岛。
这个景色秀丽的岛，名唤三山岛，原先是有人居住的，但自从闹倭寇后，便搬空回城了，按说应该是杳无人迹才对。
但铁柱的快船还没靠近小岛，便被一只响箭射中船舷，几艘小艇从芦苇荡中划出来，一群手持弓箭火铳的，穿着杂七杂八，却仍然看上去很齐整的汉子，将他团团围在其中。
铁柱赶紧一举手中的令旗道：“府尊大人使者，快带我去见你们将军！”
那些人便收起了武器，变换队形，护着他靠近岛上，从一个戒备森严的葫芦口似的港口进去，便见落日的余晖下，无数艘粮船静静停泊在那里，一眼望不到边……
小船靠了岸，岸上同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些官兵军容十分整齐，肃穆而安静，与大明其它军队的散漫无序形成鲜明对比。
就连铁柱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不由挺起胸膛，昂首阔步跟着引路的人走了过去。
在一座港口边的小屋子里，他见到了久违的王用汲，更加久违的戚继光，并将沈默的命令传达给两位大人。
戚继光看完命令，递给王用汲道：“润莲兄，你一个多月来的辛苦奔波，今日终于要派上用场了，这第一波的二十船粮食，就由你来押运吧。”
一个多月不见，王用汲面容消瘦了很多，但精神健旺，儒雅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道：“戚将军客气了，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若没有您的部下和漕帮，咱们怎么也不会干的这么漂亮！”
戚继光笑道：“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府尊大人有本事啊！”说着一脸叹服道：“面子大，关系深，路子广，谁能钳制的住？”
“是呀，有道是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王用汲深有感触地点头道：“此言不虚啊。”
外面的码头里，共有一百艘粮船，三十万石粮食！
其中有沈默的师叔，绍兴知府唐顺之，支持的五万石；那位惺惺相惜的台州知府谭纶，支持的三万石粮食，这些粮食确实是被浙江巡抚阮鹗扣下了。但沈默写一封亲笔信，请他的同年加下属嘉定知县阮自嵩，带过去向阮鹗求情。
阮自嵩是阮鹗的亲侄子，见到他自然毫无困难，将沈默的信交给阮鹗过目。信上没有任何托请，只是备述嘉靖三十四年秋闱，阮中丞……当时还是提学副使，担任浙江主考官，点中绍兴五魁，让他们七子共同登科，才有了后来七人金榜题名，琼林社天下闻名的佳话。
看到这封文采洋溢，气息清新的来信，阮鹗一下子从沙场与政坛的昏天黑地中摆脱出来，他这才意识到，沈默虽然跟胡宗宪关系不错，但更是自己亲笔点中的解元！换言之，大三元中第一元，就是自己给他的！这种关系可非同小可啊！
“沈默在你那帮同年中，是个什么地位？”阮鹗问道。
“这个个人少年老成，讲义气，重情义。”阮自嵩道：“不光那帮绍兴的，连我们都很服他。”
“你说……”听了侄子的话，阮鹗又问道：“如果我和胡宗宪起了冲突，他会帮谁呢？”
阮自嵩笑道：“若是您帮他这次，那还用问么？”
“呵呵……”阮鹗突然发现，自己是当局者迷，不由展演笑道：“你说的不错，既然如此，我就把那八万石粮食还给他吧。”说着又大笔一挥道：“好人做到底，再给他两万石，凑个整数吧！”
阮自嵩笑道：“我替拙言谢谢大伯了。”
“少客套！”阮鹗挥挥手道：“即刻发运吧！”
“拙言还嘱咐我。”阮自嵩道：“如果您要是给的话，希望能以拨付俞家军军粮的名义，从水路送到太湖去。”俞大猷的水军正在太湖休整，这倒是个好理由。
“这个没问题，本来就是都在船上的。”阮鹗说完笑道：“看来你那位贵同年，是想狠狠将他们摆一道啊。”说着沉声道：“他也不怕我不答应，给他告了密？”
阮自嵩呵呵笑道：“侄子可是打了包票的，您老可不能害我。”
“你个臭小子啊……”阮鹗不禁失笑道。

第四一一章 甩卖啦，吐血了……
十万石‘军粮’以外，还有胡宗宪支援的十船三万石，以及沈默请马五爷，发动全帮，在江浙一带购进的十七万石粮食……
话说当日在徐府，沈默起初是真想高价买粮来着，但陆绩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将粮价抬到二十两一石后，他就改主意了……有这个钱，干嘛不去市面上收购呢？现在各地一石粮食的价格，也就是七八两银，为什么要当这个冤大头呢？
所以他后面的叫价，纯属哄抬物价，结果让陆绩欲哭无泪的吞下一枚苦果，用二十九两银子一石的价格，包圆了徐家的粮食。
当然沈默知道，对方既然下了血本，就肯定会严防死守，不让自己在别处买到粮食，就算能买到，也不让自己运回苏州去……想来以九大家的实力，做到这一点还是没问题的。
但沈默之所以敢这么想，是因为他记得漕帮龙三老爷说过一句话——‘我漕帮兄弟上万，船只过千，可以同时将二十万石粮食，在粮价下降以前，运到江浙各府！’当时那老头顾盼自雄的样子，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既然可以抢在降价前，把粮食卖到各地，就一定可以在各地接到通知前，从各地将粮食买回来！就因为有了这个推断，他才果断放弃了徐家的粮食，当即找到马五爷，请他想办法代购粮草。
本以为是个很艰巨的事情，却没想到马五爷一口答应，原来这时候的漕帮，虽然彼此间互不隶属，但毕竟一气连枝，同进共退，相互间还有信鸽往来，有什么事儿一声招呼，便会竭诚相助。
沈默一听，登时大喜过望，将二百万两的银票尽数交付，请他代为购买。
马五爷也不跟他客套，甚至连收据都没有打，就像他不要沈默签约书一样，江湖人讲的就是一个信义，信得过才跟你义气，信不过连给我都别给我。
接下沈默的差事，马五请各地漕帮弟兄，往嘉兴、湖州、甚至徽州、应天等地买粮，用两天时间，从六府三十余个县里，买下来二十万石粮草，当然按照道上‘十一抽水’的规矩，其中十分之一就算是辛苦钱，被各地漕帮留下了。
钱款全部由各地漕帮垫付，他则在随后一个月里，揣着银票，一家家的登门致谢偿还，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勾当，这里暂且不提。
当然为免打草惊蛇，这些粮草还不能运到苏州去，便从四面八方、七扭八拐进入太湖。今天一艘，明日两艘，陆陆续续，用了足足半个月时间，最后才汇集到三山岛上。马五爷亲自清点无误，交付给了早一步抵达的王用汲和戚继光。
王用汲按照沈默的意思，要给松江漕帮三万石作为酬谢，但马五爷执意不肯收，最后推让不过，才带了一万石回去。
二十万石粮食，在三山岛的避风码头里，静静呆了七八天，为了保证安全并掩人耳目，戚继光的军队化装成俞家军，在这一带水域操练……虽然真正的俞家军，已经离开好一阵子了，但地方上的官民不了解情况，还以为是俞家军没走干净呢，压根就没往别处想。
※※※
现在终于等到命令，两人一合计，便由王用汲带队，二十艘粮船，十艘兵船，打俞家军的旗号，入夜出发，戚继光则继续在三山岛看守余粮。
船队在夜色中，出瓜泾口，上吴淞江，一路顺风顺水，天亮时过江南运河，中午抵达吴江县境内，果然遇到了河上的关卡。
设卡的官员是吴江刘巡检，他接到上峰的命令，严格盘查吴淞江，不许一粒粮食运到苏州去。这个工作很不错，虽然风吹日晒，但‘兢兢业业’干了半个月，收成要比一年前还肥，所以巡检大人从来不迟到也不早退。
这天正在关卡上烤鸡，就看到长长的船队开过来，刘巡检一看来了大买卖，便拎着烤鸡出去，吆喝着手下的民夫设卡，准备狠狠捞一票。
但当那船队近了，他又忙不迭命人开关放行，连个屁也不敢放，就把插着大明军旗和俞大猷的苏松总兵旗的船队放行了。
没办法，点子太硬，要是敢咬的话，肯定磕掉一嘴牙。气得巡检大人狠狠咬一口烧鸡，跳脚道：“去，通知太尊去！”
衙役赶紧策马回城，向堂尊大人禀报。
吴江知县唐棣，正在津津有味看一本书，听报后点点头道：“下去吧，我知道了。”那报信的下去后，他便继续看书，将这件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原因很简单，他是唐汝辑的族弟，而唐状元与沈默在翰林院共事过，大家又都是状元，自然惺惺相惜……这当然是唐汝辑的看法，其实真实原因是，沈默从没像别人一样，对那位‘人情状元’冷嘲热讽，总是用亲热尊敬的态度与他交往，让饱受奚落的唐状元倍感温暖，所以才会致信唐棣，要跟沈默多配合，不要与他架秧子。
有了这层关系，唐棣自然不会跟沈默过不去，虽然不想得罪那些人，但睁一眼闭一眼还是没问题的。
深谙为官做人之道的沈默，知道要想在这个‘人情社会’立于不败之地，就得场内功夫场外做，戏里功夫平时练！
旁人都觉着他的一生顺风顺水，殊不知在台下、在先期，他下了多少功夫。
※※※
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二十艘船深夜抵达苏州城，水门悄悄打开，将其悉数放进，混入原先的粮船中，等到天亮时，甚至无人察觉。
于是大家继续毫无所觉的买，肆无忌惮的买，将粮价拱到了二十两以上。
这让大船上的沈默大为震撼，他想不到人们竟然如此盲目，或者说是麻木，这两日自己的出货量大增，他们竟然毫无所觉，依旧趋之若鹜。
“不行，必须把粮价止住。”沈默皱眉吩咐道：“告诉下面，再开两个售口。”因为粮食券的存在，沈默的销售行为其实被割裂颠倒开来，是收取货款在先，交付粮食在后的。
他洞悉并巧妙的利用了这个规则，在粮食的出售上设置种种限制，为的是减少每日的交货量。但在粮券销售上，却没有任何限制，敞开了销售，使收取货款的速度远超过交付粮食的速度，再加上他那远低于售价的进价，当然大赚特赚。
但必须在手中的粮食告罄前，将涨势阻止住，不然还真没法收场哩。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粮食开始跌价，那用票券就相当于购买高价粮了，自然可以将其中的投机成分挤去，只剩下单纯的消费需求。
所以沈默要让粮食跌价，因此他多开了两个窗口，将粮食的供给量，悄悄提高到了，每日一百万斤，并将售价调低了一两银子，从二十一两一石，降到了二十两。
老百姓或许还没有感觉，但对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投机者来说，所带来的震撼，不啻于前年的大地震！
“为什么？为什么？”阴影中的‘陆绩’疯狂的嘶叫道：“怎么会突然加大供给了呢？他从哪弄来的粮食？”
站在光明处的陆绩，紧皱着眉头听他狂叫，待他发泄完了，才有些颓丧道：“已经查明了，有人看见，昨天凌晨有船队抵达，看来是沈默又找到粮食了。”
“从哪找到的？”阴暗中的陆绩嘶吼道：“不是天罗地网吗？怎么让他漏进来的？”
“人心似水，看似清澈，其实最是嬗变难测。”光明中的陆绩喃喃道：“那些答应过咱们的官员，肯定是有反水的……看来沈默的人脉，并不是想象中那么淡薄啊。”
“不要感慨！不要赞美他！”阴暗中的陆绩怒吼道：“快去卖粮食吧，还等着干什么！”
“哦……”另一个陆绩点点头，赶紧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魔窟一般的地方。
※※※
但粮食不是说卖就能卖的，因为怕沈默发现，所以藏在了苏州城外的一处庄园里，虽然里的不愿，可要运到城里来，也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等在陆山码头的陆绩心急如焚，待粮船已抵达，便命人大声叫卖起来：“二十两一石！不拥不挤，快来买呀！”
登时把老百姓给唤去不少。
五里外的沈默，很快听说了这个消息，哈哈一笑道：“看来他们已经识破了。”说着满脸肃杀道：“传令下去，每石十五两！”他早就等着他们动手了！！
“好好享受这终身难忘的教训吧！”沈默仰天长叹一声，将这几个月来积蓄下来的压力和怒火，统统发泄出来！
这边的消息传递过去，陆绩险些晕厥了，他扶着码头的大青石道：“降价，降价……也十五两……”
“十两！”听到那边降价的消息，沈默又一次大降价，与此同时，命令早就在城外等着的戚继光，押运着另外八十船粮食，也缓缓驶进了苏州城。
“揭开油布！”戚继光一声令下，所有船上的盖布全部解开，白花花的大米露出来，每一船都是，整条河道仿佛都变成了米的世界。
看到这种情形，谁都知道米价只能跌不会涨了，谁还会再买大米？
望着轰然而散的人群，陆绩只感觉头晕目眩，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听到外面不同寻常的声响，那阴影中的陆绩坐着轮椅出来，却让人不见庐山真面目，因为他的全身，都包裹在黑布之中，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充满了怨毒与愤懑，灰暗与暴虐，就是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气息。
他颤巍巍的身手推开窗户，趴在窗口往外看，正见到满江的大米，满眼都是白花花一片。
“完了完了……”他用力捶打着窗沿，终于因为动作过大，袍子掀开，露出手背的皮肤，竟然是龟背状的鲜红色，令人触目惊心。
“为什么他总能料到我的底牌？”他完全发了疯，推着轮椅在屋里横冲直闯，将立瓶、花盆、水壶、等一切能撞倒的东西统统撞倒，最后自己也撞在桌子上，狼狈地摔在地上，不停地蜷缩着，口中还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时候，门开了，吐过血的陆绩走进来，便看到他死狗似的趴在地上，赶紧抢上几步，扶起他道：“哥，你没事吧……”
“为什么，为什么？”那黑衣陆绩喃喃道：“告诉我，陆绣，为什么他总能料到我的底牌？”
原来她真名叫陆绣，只见她微微摇头，泪水涟涟道：“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你，陆绣……”真正的陆绩突然一把揪住陆绣的衣襟，双目怨毒的望着她道：“我的孪生妹妹，背叛了我，你看上了那个小白脸，出卖了我。”
“怎么会呢？”陆绣使劲摇头道：“我怎么会出卖哥呢。”
“一定是你。”陆绩歇斯底里道：“肯定是你，就是你！你被他抓去过，在他那里呆了七八天，你肯定就看上他了！”说着使劲点头道：“对呀，他是大明四大才子之一，小三元加大三元，数百年读书人的荣光，都在他一人身上，又年轻英俊小白脸，不像我，一个毁了容的，你肯定弃我如敝屣了，另觅新欢去了！对吧？”
“你俩上过床了吧？”陆绩如夜猫子一般鬼叫道：“肯定是的，这么说他是我妹夫了，你快去让他来见我，快点啊！”
被他的污言秽语泼了一身的陆绣，知道不是吵架的时候，因为对方明显收网了，说不定须臾便会找到这里，所以必须尽快躲到那个人那里。
她将乃兄强行按在轮椅上，又用绳子捆住……那陆绩虽然疯狗一样，但身体十分无力，根本无法反抗，被她三下五除二，便捆成了粽子，口中却还喋喋不休道：“后悔了是吧？后悔当初不该那么冲动，让自己的身份死去，然后给我当替身了，是吧？你这辈子都是陆绩，你永远嫁不出去了！真实老天有眼啊！哈哈……”
“别说了！”陆绣尖叫一声，擦干泪水，红着秀眉的双目，定定盯着他，道：“告诉你，陆绩！我这辈子从来都是以你为荣，以我们陆家为重，至今为止，给你当替身，我从没后悔过，还一直很骄傲，自己能够以最敬仰的哥哥的身份见人！”说着咬碎银牙道：“但是我告诉你，我现在真的后悔了！后悔给你这个窝囊废、懦夫当替身了！”
听了她的话，陆绩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若木鸡，一动不动，良久才号啕大哭起来。
“别哭了！”陆绣怒目而视道，陆绩果然不哭了，听她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输了这一场，还有下一场，我们走！”
“你说得对。”陆绩仿佛被骂醒了，又恢复了那种毒蛇般的冷静，道：“对，我们还有机会，不能从正面打倒他，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对嘛。”陆绣叹口气道：“走吧。”便给他盖了床毯子，让人抬着下了楼。
兄妹俩在院子里上了马车，直接往城南而去，进到那条熟悉的胡同，陆绣感到一阵阵脸上发烧，昨日的嚣张还在眼前，现在却要来寻求人家的庇护，这真是做人莫张狂，现世就会报啊！
敲门，门开，车进去。
朱十三站在院子里，一看到男装的陆绣，便拊掌笑道：“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你偏不听，是你陆大少最后来求我吧！”
陆绣又羞又恼，怒道：“落了毛的凤凰也不是公鸡可以奚落的！”
“错。”朱十三笑道：“你比落了毛的凤凰还不如，我可听说了，人家徐家已经告到大都督那里了，说你恶意欺诈，不付货款，让他们丢人失财，咱们看看大都督会怎么办。”
“什么？”陆绣这些立不住了，低声质问道：“你捅上去的吧？”
“别傻别天真了。”朱十三哈哈笑道：“我是锦衣卫十三太保，效忠的是大都督，不是大都督的侄子，你说我会不会帮着你瞒他？”说着面色一狠，厉声道：“我几次三番告诉你，大都督命令不许与沈大人为难，你却置若罔闻，几次三番、变本加厉的要置他于死地，我已经将你的所作所为全部上报了，就等着迎接大都督的怒火吧！”

第四一二章 苏州的主人
大船缓缓靠岸，一身戎装的戚继光站在船头，他身穿山文将军甲，头盔上那朵斗大的红缨，和肩背后那袭外黑内红的披风在空中飒飒飘飞，显得英气逼人。
一身便装的沈默，已经站在码头，笑吟吟的迎接他，老远便拱手笑道：“元敬兄，别来无恙啊！”
“大人！”戚继光不敢怠慢，赶紧回礼道：“大人别来无恙！”虽然他是四品武将，比沈默还高两级，但人家是文官，要远远比他金贵，更何况文官指挥武将，这是铁打的规矩。
只是当初称兄道弟，直呼其名，现在却要分出上下尊卑，让戚继光心里稍有些不是滋味。好在沈默通人情，在码头亲迎，这才让他好过许多。
踏板放下，戚继光第一个下来，就要大礼参拜，沈默赶紧扶住他，一脸严肃道：“还记得我们在龙山说的吗？陋习不可习！”
戚继光登时回想起那个冬天，两人在龙山后面的那座小茅屋里，挥斥方遒，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纵论天下，还真有些‘恰年少风流，试伸手，补天裂’的意思！
一想到这里，这个如岳般的山东汉子，也忍不住微微激动起来。
“还记得当初我们的理想吗？”沈默与他紧紧握手道。
戚继光重重点头道：“富国强军，重振华夏威风！”
“扬威四海，堂堂中国要让万国来朝！”沈默也激动起来，使劲拍着他的手道：“元敬兄，目标虽然很远，但你我确实又近了一步！”
听他这话，戚继光恢复了平静的心情，点头道：“大人以弱冠执掌一府，又手握开埠大权，现下又扫平拦路虎，正是大展宏图的好时候。”
沈默看看他，笑道：“元敬兄，从你这话里，我听出一股子怨气来。”
“继光不敢。”戚继光轻声道。
“你我兄弟，休要被虚礼拘束！”沈默拍拍他的胳膊，道：“边走边说。”
戚继光点点头，便跟他沿着江边走去，穿过从船上卸下麻袋的人群，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沈默才开口笑道：“说实话，元敬兄是不是怪我太自作主上，太自私了？”
“末将不敢。”戚继光赶紧否认道：“就像我们合作的军规上说的，服从是军人的天职，我一直以此要求自己的部下，当然自己也要以身作则了。”
“看看。”沈默指着他笑笑道：“都得用军规来说服自己，才能到我这儿来了……说明你确实是不情愿，不甘心啊！”
戚继光轻笑道：“没有的事儿，多心了。”
“我没有多心。”沈默清声道：“你八成是想，这里远离战区，比起松江、宁波、台州这些地方，打仗的机会太少了，怕多数时候，都是给他沈拙言看家护院吧，对不对？”
戚继光笑笑，没有说话，显然被言中了。
“原先你这样想没有错的，苏州确实不是前线。”沈默站住脚，正色对他道：“但现在就错了，因为这里要开埠了，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也是断人财路的坏事，那些人虽然折了这一场，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文的不行，来武的；明的不成，来暗的。”沈默继续道：“当明枪暗箭都不奏效时，他们一定会把倭寇招来，来个鱼死网破的。”
戚继光点点头道：“本来他们和倭寇就是狼狈为奸，这在浙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嗯。”沈默也点头道：“所以元敬兄千万不能松懈，要更加勤奋的操练，等到机会来了的时候，一鸣惊人！”
戚继光肃容道：“末将受教了。”
“你看，又来这一套。”沈默哈哈一笑道：“不过现在吗，还是要麻烦元敬兄，将苏州城的警戒担负起来。”
“苏州的事情。”戚继光由衷赞道：“大人好手腕啊，翻云覆雨间，便让那些豪门大族，全部入彀了。”
“呵呵。”沈默笑道：“我这云山雾罩的一局，元敬兄想是已经看透了吧？”
“反复推敲过后。”戚继光摇头道：“只能说是了解了个大概。”
“说来听听。”沈默笑道。
“那末将就班门弄斧了。”戚继光笑道：“大人用的是‘示敌以弱，先放后收’的策略，将他们一步步引进陷阱！”
“呵呵，怎么个示敌以弱，先放后收？”
“大人表面上看似被那些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我观大人的应对，一步步有条不紊，显然是料敌先机，早有应对。”戚继光侃侃而谈道：“再看大人明明白到粮食，却偏偏按兵不动，等到对方的银钱，全部换成粮食和票券时，才一举抛售出来，让粮价暴跌下来、票券大幅贬值，让那些人折了老本！”
说着不由感叹道：“这跟沙场打仗，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明明占据兵力优势，却偏要示敌以弱，将其引入伏击圈，然后围而歼之！”
“果然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沈默朗声笑道：“不过却有些相通之处。”说着望向宽阔的江面道：“不错，其实这次的事件，原本不至于持续那么久，闹得这么大，只要我痛下决心，铁腕治市，打击不法，平抑物价，相信有你和你的军队震慑着，是可以将扼杀在萌芽中的。”
“之所以发展到今天。”沈默沉声道：“敌人出乎意料的强大是一方面，我的故意示弱，甚至故意纵容，也是很重要的原因。”说着轻笑一声道：“是我故意把所有的筹码压下不用，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的。”
“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呢？”戚继光轻声问道。
“这是一次战争！”沈默沉声道：“是他们对我，对市舶司的挑战，从事态的发展看，起初他们并没有打算决战，而是想试探或者恫吓，让我知难而退——如果我简单粗暴的了结了，肯定还会有连续剧——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蘑菇，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还是一次彻底摆平了好！”
“大人英明。”戚继光心悦诚服道：“这下彻底清净了吧。”
沈默摇头笑道：“怎么可能？”说着挠挠头，一脸苦恼道：“麻烦事儿还在后面呢，就像我方才跟你说的，若是处理不好，会出大乱子的！”说着站起身来，肃容道：“戚将军！”
“末将在。”戚继光抱拳道。
“苏州城的治安就拜托你了。尤其是码头的粮仓，城内的票号、当铺，还有那些个商家，要重点关照。”沈默沉声吩咐道：“不要让事态恶化。”
“是！”戚继光领命道。
※※※
就像沈默所预言的，麻烦还在后面呢。随着大量的粮食入市，粮价下跌得很快，同时也连带着整体物价快速下行，原先还如香饽饽似的各种票券，一下子成了烫手的山芋……与起先的状况恰恰相反，现在东西贱了，可以用更少的钱买到，但那些票号钱庄手中的海量票券，可都是紧缺时期，一半是自己用高价购入的，另一半是债户们以较高的对价抵押的。不管哪一种，取得成本都比现在的物价高多了。
老板们只好将票券的出售价格，降到物价水平以下，老百姓却偏偏不再认账，不买这些票券了！追涨杀跌的心理，在此刻分外突出，人们认为价格会持续下跌，自然会持币待购，不再动用一分银钱。
有人要问了，经过好几个月的折腾，光买高价粮去了，老百姓手里还有钱吗？
回答是，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们手里确实有银子，但全是从当铺和票号借来的印子钱……自己的钱用光了，又不能绑住脖子不吃饭，所以只能跟当铺、票号借钱。
当然不能白借，除了超高的利息之外，还有各种票券做抵押。当时正是物价飞涨，票券抢手无比之时，钱庄和当铺的当头们，十分乐意吃进这些‘便宜’的票券，他们相信随着价格的日新月异，自己的财富也在哗哗的增长。
甚至连中人都不要，便可以此放款，十分的宽松。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落袋为安’，在票券没有变成银子，收入囊中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现在券的价格一落千丈，票号钱庄的财富也急剧缩水，幕后的老板们心急火燎，台前的当头们，更是如坐针毡。他们赶紧凑到一起，合计着该当如何过关，最后决定从两方面下手，一面敦促老百姓尽快还钱；一面向那些发售的商号施压，让他们按照原价赎回票券。总之是要赶紧把这些见鬼的票券处理掉。
但事与愿违的是，这两个法子一点用都没有。先说前者，老百姓自然会算账，既然那些券不值钱了，倘若归还印子钱，将券赎回就大不划算了，还不如直接赖账，把钱留下，不要那些越来越贱的券呢。
所以当伙计们心急火燎的上门催讨印子钱时，债户们便说：“印子钱先前都用来抢购东西了，我们手头现在没钱了，要不那些券就留给你们吧。”
这馊主意不知从哪起来的，但很快便传遍了全城，老百姓有样学样，都开始赖账，当铺和票号还真没办法，因为一直以来，抵押物的价值，都是远高于印子钱本身的，所以向来有‘到期两清’的说法，也就是有抵押物的印子钱，如果到期还不了，就不用还了，但抵押物归债权人。这原本是剥削债户的招数，谁知此事成了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再说后者，档头、掌柜的们，上门找到发行券的店家，要他们按照原价赎回。店家当然不答应，他们说：“这券背面写得清楚，‘一经售出，概不赎回’，您买的时候没看清楚吗？”
票号钱庄的掌柜们怒了，拍桌子道：“要是不给赎，那就全兑现了，咱们就一起完蛋！”
店家确实没能力兑现，但他们死猪不怕开水烫道：“我们的钱都买了粮食券了，现在是一没钱二没货，你们宽限则个，慢慢来则罢。若是逼得紧了，我们倾家荡产、只能倒闭，你们手里的券都得变成废纸！大家一起玩完算完！”众口一词，正是算准了票号和当铺，不敢让那以千万两计的票券，打了水漂。这显然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的。
面对着这种彻底的无赖，往日里飞扬跋扈的当铺和票号，第一次有了弱势群体的感觉。更糟糕的是，在这场战役的后期，他们已经捉襟见肘了，只好向别府的同业，拆借了数百万两银两，现在听到风声，债主上门，开始向他们追讨欠银了。
这所有的压力，一层层向上传，最后传递到寒山寺的后院里，落到了陆、王、潘、彭四位的肩膀上。
“四位大老爷，可得想想办法。”那些被他们忽悠来的大户们，哭丧着脸道：“我们的全部家当都压上了，可不能就这么化为乌有啊。”
“是啊，当初我们就不想跟他们干，痛痛快快的开埠多好，现在弄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是太亏本了。”
“就是啊，那个陆绩不是说，天塌下来他顶着么？怎么现在没人影了呢？分明是见势不好，就逃掉了！”
“还说什么九大家多么厉害，怎么连一个知府都斗不过？吹牛没边了简直！”讨伐声此起彼伏，愈加激烈，有向谩骂发展的趋势。
“够了！”陆鼎终于忍受不住。陆绩是他的同姓，也是由他引见给众人的，所以现在这些人的每一句，在他听来都是在骂自己一般。
看到众人一脸不服的模样，他面色难看道：“陆绩代表九大家拜山，诸位可都是趋之若鹜，恨不得舔人家鞋底的。当时不看好沈大人，这也是公论。当时我就跟你们说，这就是一场赌博，买定离手，或赢或输，都是自己选的路，可怨不得别人。”
众人当然记得这话，闻言都有些不好意思。
陆鼎叹口气道：“现在形势逆转了，九大家输了，沈大人赢了，这就是最后的结果！现在该关注的，是如何应对，化解这场危机。再说那些伤感情的话，已经没有意义了。”说着加重语气道：“你们不要以为我在这转移话题，该我负的责任，我绝不逃避！但关口是，怎么让大家减少损失，这不是把我交出去就能做到的。”
“这还有什么好讨论的？”听他说完，王子让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沈大人能化解。”
“那就去请罪吧。”众人道：“求得沈大人的原谅。”
“你们去就去，反正我不去。”彭玺一脸别扭道：“我从三十年前，就没有登过五品官的门。”他是三品致仕，面子大，向来都是地方官拜见他，即使苏松巡抚曹邦辅在任时也是如此，现在让他去一个五品同知低三下四，让好面子的老彭大人情何以堪？
让他这么一说，潘庹也道：“确实，我们身份比他高多了，上门拜访于礼节不符，止增笑耳。还是让那些当铺、票号的老板们去吧，我们在背后拿个主意就是了。”
见他们这时候还死要面子，陆鼎冷笑道：“快醒醒吧老几位，你们是高官，但都已经致仕了。现在在台上的，是人家沈拙言！你们要是无欲则刚也罢，偏偏有求于人，还有什么资格摆谱？”
偏偏他现在威信大降，说的话别人左耳进来，右耳就出去，压根没往心里去。
最后讨论一番，还是拉不下那张脸，决定还是让下面人去谈判。
命令传回城里，那些票号、当铺的掌柜、老板们，赶紧集合起来，往府衙求见府尊大人。
谁知门口的衙役便挡驾了，黑着脸道：“这里是府衙重地，不是买菜的市场，想见我们大人，预约了吗？”因为这帮人作孽，让衙役们接连几个月没有节假日，工作量还特别大，压力也大，火气自然很大。
老板们识趣的奉上大把的银两，好说歹说的请他通融则个。垫着手中沉甸甸的一包银子，那衙役才没好气道：“候着吧，我给你们去问问。”
老板们等呀等，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那个衙役才重又出来，一脸晦气道：“府尊大人说了，你们做不了主，跟你们说了也是白说，还是找能做主的来吧。”说着撇撇嘴道：“要说你们主子，真他妈不识相，内裤都输掉了，还想着摆谱，简直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便狠狠啐一口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苏州府的主人，是我们家府尊老爷，还想在这混的话，就乖乖夹着尾巴过来报道！都滚吧！”

第四一三章 跪在地上唱征服
消息很快传回寒山寺，众人都傻了眼，纷纷道：“这个沈默怎么这么不守规矩？”
“呵呵。”陆鼎笑道：“看清形势吧各位，再这样傲慢下去，那些票券真要变成废纸了。”
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上千万两银子一旦打了水漂，日子怎么过下去？工场怎么开工？怎么还人家银子？更可怕的是，一旦开埠之后，那些实力雄厚的商帮涌进来，如果无力抵御的话，肯定是要被取而代之的。
就像扬州城，虽然号称富甲天下，却没有一个本地的盐商，全被山西人包圆了……当然借着胡宗宪的关系，徽州商人也开始进入扬州，抢走了一些生意，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本地人的事儿。
一想到将来苏州城也会如此，这帮大户登时汗如浆下，如坐针毡，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纷纷起身道：“得赶紧去找他。”
“慢着！”最初提议要去的陆鼎，却出声阻拦道：“到时候该怎么让步，什么不能让步，现在就得拿出个章程来，不然到时候怎么谈？肯定是要吃亏的。”
“说的有理。”众人纷纷道。
※※※
“诸位在庙里住得开心？”当他们回到苏州城，登门求见时，沈默第一句便是这个。
缙绅们好不尴尬，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来，还是陆鼎道：“回大人的话，我们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苏州人，打心眼里愿意本城开埠。”说着叹口气道：“但是九大家淫威太重，他们威胁我们，若是不合作，便将倭寇徐海引来，涂炭我家乡父老。”
“徐海？”沈默微微皱眉道。
“是的，徐海。”陆鼎点头道：“他们说，徐海与他们有联系，只要出一大笔钱，便可以将他买到这里来……而且徐海对富庶的苏州早就垂涎三尺，肯定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
“为了让我们相信，他向我们透露，徐海将会在三月底攻击浙江的桐乡一带。”王子让接话道：“结果时间地点一点不差，由不得我们不信。”
“而且有他们九大家的配合。”彭玺也接话道：“倭寇对我们的兵力虚实了若指掌，自然可以避实就虚、进退自如，如果双方真的勾结起来，打到我们苏州来，完全是有可能的。”
又由潘庹总结道：“我们是苏州城的望族，得为全城父老着想，可不能让几万凶残的倭寇打过来，所以……”说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就妥协了。”
“但实在不忍心与大人作对，便躲到外面去，任由他们折腾去了。”四人最后一起道：“这件事是我们错了，但请大人念在我们也是为父老着想的份儿上，能够宽恕则个。”
“好一个避实就虚啊。”沈默似笑非笑道：“看来你们是忍辱负重的英雄，本官不仅不该怪罪，还得一人给你们颁一朵大红花才对。”
“大人……”众人支吾道：“我们没功有过，但情有可原，其情可悯，还请大人宽恕。”
“宽恕？”沈默起身笑道：“还没有说准备怎么赎罪，就先要求宽恕，你们自己说说，这是个认罪的态度吗？”说完丢下一句话道：“好好想想吧，想不通就不送了。”便拂袖离去了，只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看来我们的底线不是人家的底线。”待沈默走了，几人小声嘀咕道。原来在来之前，他们商量着，在具体谈判之前，无论如何得让沈默答应不追究这几个月的事情才行，但现在看来，显然是一厢情愿了。
“现在怎么办？”众人望向陆鼎，虽然都对他的姓氏很不爽，但毕竟已经习惯了由他拿主意。
“这样吧，我们认罪，让他处罚！”陆鼎毕竟是老于世故，思索片刻，笃定道：“将皮球踢还给他，难道他还真能把我们往死里整不成？”这是自信不是狂妄，因为他们这些大家族，主导着苏州城的方方面面，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就是苏州城，苏州城就是他们。
所以他们相信，沈默这个苏州府尊，只能保护他们，没法打击他们，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国无赖精神’。
※※※
但他们太小看沈默的决心了，这次不把他们摆成十八般模样，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当他们好说歹说，又一次把他请来，态度‘诚恳’的向他表示，甘愿接受任何处罚时，沈默表情依旧不善道：“大明律载有明文，欺行霸市、囤积居奇者，应杖一百，徙三千里，没收全部财产，你们也愿意接受吗？”
众人哪能点头，纷纷苦笑道：“大人请饶命。”他们自然能听出，沈默说的是气话。
沈默冷笑道：“没有承担罪责的勇气，就不要把话说得太满。”
众人讪讪笑着说不出话来。
“这次的罪责，一定要有人承担。”沈默沉声道：“这件事情闹得朝野皆知，陛下和内阁都等着我回话……”说着看看众人道：“我也等着你们回话，这个奏章该怎么上？诸位拿个主意吧。”
“大人……”王子让道：“只不过是一次物价上涨，商人们的事情而已，朝中大人们，是不会在意的吧。”他毕竟是朝堂上出来的，明白自视清高的士大夫，是瞧不起做生意的，不会因为这种下里巴人的事情，而大动干戈的。
“呵呵。”沈默淡淡笑道：“如果是勾结倭寇呢？”
“啊……”众人登时变了脸色，纷纷道：“大人，我们可从来没有跟倭寇，有哪怕一点瓜葛啊，跟倭寇有联系的，是那九大家！”
“这个你们可以自己跟三法司辩解。”沈默正色道：“胡部堂已经将这次倭寇攻击浙江，和苏州的粮食危机联系起来，称之为‘两个战场，两种方式，但目的是相同的，都是为搅乱朝廷开埠，以维持某些集团的利益’。”
一直勉强维持风度的缙绅们，这下终于惊慌失措了，站起身来、弓下腰去，一脸难堪道：“大人，您可不能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当初你们可曾想过，给本官活路？”沈默阴着脸，针锋相对道：“我挨家挨户的拜访，请你们以大局为重，不吝伸手相助，你们呢？却躲起来不见我，还操纵旗下的当铺、票号哄抬物价，制造事端……”
“我们没有哄抬……”众人委屈道。
“没有个屁！”沈默一拍桌子道：“如果不是你们一面疯狂收购粮食券；一面大放印子钱，让老百姓也来抢购，物价怎么会无休止的攀高？！”
众人哑口无言……
“醒醒吧，夜郎自大的家伙。”沈默语带戏谑道：“你们已经被九大家放弃了，成为平息朝廷怒火的替罪羊了，却还自以为矫矫不群，无人敢动是吗？”
“都见过壁虎断尾吧？看上去他们的尾巴和身体同气连枝，成为一体，但一遇到危险，它们便会甩掉尾巴，用那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然后自己逃之夭夭。”说着一指众人道：“你们，就是那可怜的小尾巴。”
众人全都面如土色，汗如浆下。
一直以来，他们坐井观天，在苏州这一亩三分地上称王称霸，觉着自己很强大，即使九大家也得卖几分面子，所以从没正眼瞧过沈默这个五品同知一眼，哪怕他是状元郎。
但现在一语惊醒梦中人，他们终于发现一直以来都是被九大家利用，现在又被人家放弃了，却还如壁虎尾巴一般活灵活现，嚣张跋扈，可怜可悲无过于此！
等他们回过神来，沈默已经又一次离开了，望着空荡荡的座位，众人一下慌了神，赶紧往后院去找他，仿佛沈默成了他们的安神香、救命草一般。
却被归有光挡驾了：“诸位，大人说，你们现在心情激荡，做什么说什么都是不理智的，还是先回去冷静冷静，然后再来进见吧。”
说完，衙役们便把后院的大门关上了。
※※※
望着那缓缓闭上的大门，众位缙绅的心也跟着往下沉，等到彻底关上，他们也魂不守舍了，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的面上看到了恐惧与绝望。
“众位，我们回去合计合计吧……”陆鼎出声道。
众人很不友好的看着他，陆鼎奇道：“看着我干什么？”
潘庹冷笑道：“别装了，你这个叛徒！”
彭玺也站出来道：“就是，姓陆的本来就是蛇鼠一窝，你分明就和他们是一伙的！一直以来，你都在帮着他们说话，明着是给我们出主意，实则就是不想让我们跟官府和解，好让苏州得不着安宁，开不起埠！”
“就是，就是，你这个叛徒！”众人也将陆鼎团团围住，纷纷指责道：“口口声声为我们好，其实只想把我们往死路上领！”
“一派胡言！”陆鼎大声呵斥着昔日的小弟们，就像他往常所作，在他看来，今天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向来是为大伙儿考虑的，何时胳膊肘子往外拐过！”
众人却越骂越生气，连日来的憋屈与惊惧，仿佛也找到宣泄口，一下子奔涌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偏偏陆鼎平日里作主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也怒不可遏起来，大声道：“不识好赖的东西们，我再不管你们去死了！”说着拨开众人，就要往外走。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道：“打死你这个败类！”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头发已经被狠狠地抓住，被人一把拽了个趔趄。
动手的是潘庹，此人脾气暴躁，见他死不认账、还敢如此嚣张，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冲上前去，抓住陆鼎的头发，大巴掌劈头盖脸地向他揍去。愤怒冲昏了潘庹的头脑，展开一手八十八路王八拳，斗大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陆鼎身上的每一处。一边打一边还骂骂咧咧道：“叫你老小子再嚣张！”
边上人也愣了，大家都是体面人，长这么大别说打架，就是骂人也从没有过的，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好。
再说那陆鼎，起初被打懵了，但潘庹毕竟养尊处优，又是六十好几，体虚无力，打着打着，竟让陆鼎缓过神来。死死抱着他的身体，感受到背上仿佛被捶鼓一样。陆鼎心里的怒火已经淹没了理智，竟然张开大嘴，一口咬在潘庹的耳朵上，伴着一声惨叫，登时血流不止！
王八拳对飞禽咬！门里门外的人，彻底的惊呆了。
这时彭玺不干了，他跟潘庹的关系最好，一看自己老兄弟流血了，怒道：“你个老王八，敢咬人！”便撸着袖子上前，要帮着揍陆鼎。
但王子让跟陆鼎关系好，自然不好不插手，便挡住彭玺道：“你瞎掺合什么……”话音未落，便被彭玺的大巴掌抽上了，他也急了，同样展开村妇拳，跟彭玺战做一团。
这是众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心说这是干什么啊？还能更丢人吗？便赶紧上前，将两对、四人拉开，不让他们再打下去。
潘庹捂着被咬了半边的耳朵，彻底发疯道：“你们放开我，今天我不把老东西的蛋黄挤出来，我就是他养的！”
陆鼎一擦满嘴鲜血，双眼通红道：“你要是我养的，生出来时就该把你掐死！”
这跟泼妇有什么区别？看他们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众人赶紧拉着潘庹先走，除了王子让，却没人再管陆鼎。
人一走干净，场面安静了，陆鼎也冷静下来，回想起方才的一幕，羞愤欲死，掩面道：“此生休矣！”便朝王子让深鞠一躬，萧索如落叶一般，失魂落魄的离去了。
场中只剩下一个王子让，他回望一下漆黑的大门，虽然看不见里面的人，却能清晰的感受到无尽的嘲笑，灰心的摇摇头，也步陆鼎的后尘离去了……
※※※
从门缝里看完这一幕，归有光不禁叹息一声，暗道：‘本来多么强势的一群人啊，只因为一步走错，便落到这般田地，真是可怕啊。’
回到签押房里，他将看到一幕禀报给大人，沈默表情依然如故，淡淡道：“震川公是不是觉着，我把他们逼得太狠了？”
“瞒不过大人。”归有光对沈默的畏惧，已经深植在骨子里，所以干脆有甚说甚，什么也不瞒他：“卑职担心，他们即使屈从了，也会有心病的。”
“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心悦诚服。”沈默沉声道：“近百年来，对士族的优待太过了，让他们变得自私自利，愚蠢跋扈，只以为荣华富贵是他们应得的，却从不想为大明尽一点义务，承担任何责任！大明落到这般田地，他们要负主要责任！”说着紧紧攥拳道：“这样的蠢物，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好言好语就蹬鼻子上脸，非得给他们点教训，才知道上下尊卑！”
归有光也严肃起来，他这一生见惯了那些官员的嘴脸，搞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饱读圣人之书，怎么做了官就骄慢贪婪、不思报效，反而成了国家的蠹虫呢？想到这，他问出了自己苦求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会是这样？”
“是科举害人啊！”沈默沉声道：“对寻常人家来说，要三代积累，风调雨顺，到第四代才能让一人不事生产，专门读书；即使豪门大族，也要花大价钱延请名师，士子本人也非得寒窗数十载，抛却尊严，历尽艰辛，方能从层层‘磨成鬼’的考试中，博得一顶乌纱帽上头。只认为功名是家族花钱培养，自己苦熬而得，有何感戴朝廷之意？纵使多少荣华富贵，高官显爵，所感激的，不过是家族和自己罢了。”说着冷笑一声道：“可见如此用人，本来就不显朝廷待士之恩，而朝廷却责其报效，指望其为民着想，不是痴人说梦吗？”
“那该如何应对呢？”归有光面色沉重地问道。
“给他们一盆凉水，让他们清醒清醒！”沈默苦笑道：“目前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他的戒条。

第四一四章 债转股与证交所
沈默这一手敲山震虎，尤其适合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翌日一早，衙门还没开门，便有几个缙绅悄悄来到衙门口，等候求见，他们昨天晚上商量了很久，觉着摊上沈大人这么位强硬的府尊，还是乖乖低头的好，但关键还得抢在别人前头，捞个首‘降’之功，待遇肯定不同。
但最早的那几个没来多久，便又看见一拨，双方尴尬地点点头道：“来了……”“哦，来了。”“挺早啊。”“你们也不晚呀。”便各自低头数蚂蚁去了。
等到衙门开门，昨天的大户已经来了七七八八，甚至耳朵受伤的潘庹也包着半边脑袋，灰溜溜的跟在彭玺后面，要多低调有多低调的到场了。
门房这次倒没有为难他们，请他们二堂就坐，还给上了茶，问早点吃了没，他们倒了一晚上肠子，又起了个大早，哪个也没吃早饭，只是还得特谦和道：“吃过了，谢谢啊……”
伴着一声：“府尊大人到！”没有任何人指挥，众位缙绅齐刷刷起立，鞠躬，问安，显得十分乖巧。
沈默这次也不再难为他们了，在主位上坐定后，笑道：“诸位都请坐吧。”
“谢大人。”众人惶恐道，屁股只贴四分之一在椅子上。
沈默笑吟吟的目光扫过众人，笑道：“一个个眼睛通红，昨晚上休息的不好啊。”
彭玺一脸愧疚道：“经过大人昨天的教训，我们是如梦方醒，无比内疚，以至夜不能寐，今天一早便来向您请罪了。”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道：“是啊，大人，我们都认识到自己错了，真心实意的向您请罪来了。”
“真的？”沈默收敛起笑容道：“错在哪里？不妨说一说。”
便七嘴八舌的发言，有人道：“我们太自私了，光想着自己，不想着苏州。”“我们太糊涂了，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我们太幼稚了……”等等等等。有那表情丰富的，甚至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大骂自己不是人。
沈默知道，这些话其实都是被他逼出来的，当然他也没指望他们能检讨到灵魂深处，他要的，就是一个俯首帖耳的态度而已。所以等这些人说的差不多了，他才点点头，语重心长道：“诸位，教训很惨重啊，但能认识到错误，却是弥足珍贵的。”
众人一听有门，态度愈发诚恳起来，便听沈默道：“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官也得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众人纷纷点头如啄米，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对上交代？”
沈默淡淡道：“只办首恶，不问胁从，诸位以为如何？”
“大人仁慈！”众人纷纷松口气，他们知道事到如今，不交出几只替罪羊，是没法过关了，便都道：“皆是陆鼎和王子让指使的。”
早猜到他们会把责任推到没来的人身上，沈默心中冷笑，面上却很严肃道：“这条线索很重要，官府会认真调查的。”
※※※
将这一页掀过了，才进入正题，彭玺道：“大人，现在苏州城物价暴跌，票券的价格一落千丈，我们这些人是债台高筑，损失惨重，恳请您施以援手，拉我们一把吧。”
“苏州城的物价确实是个问题。”沈默缓缓点头道：“长此下去，确实会乱套的。”说着朝众人笑笑道：“但本官也不知该怎么办，有道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不如咱们群策群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众人假意思索片刻，道：“您看能不能让那些商家，将票券按原价收回去？”说着又心虚道：“当然半价也行，我们这次犯浑，该赔！可也得给我们留条活路啊……我们谁家都是成百上千口，总得吃饭不是。”
“这个，我其实已经问过了粮油商业协会的古润东。”沈默皱眉道：“但是他说，连续数月粮价高企，他们又被票券所累，售价低于进价，其实损失是很重的，如果让他们再把票券赎回去，苏州城的粮店就要全部倒闭了。”说着叹口气道：“这次咱们苏州城是鹬蚌相争，被人家渔翁得利了，也不要指望那些粮商了。”
众缙绅愁云惨淡道：“难道大人见死不救吗？”
“救是当然要救！”沈默坚定道：“但是不能靠赎回，而是得想个别的法子。”说着一拊掌道：“我有个建议，诸位不妨想想……既然问题出在票券贬值上，我们想办法使其升值不就行了？”
众人心说：‘说得容易。’苦笑道：“前段时间物价奇高，恐怕还得再跌很长一段时间，想让票券升值，谈何容易？”
“如果票券不再是债务。”沈默沉声道：“而是转变成商号的股份了呢？”
众人有些糊涂了：“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们没法兑现债务，是否可以将你们手头的债权。”沈默道：“转化为他们的股权，将原本的‘见票付货’转化为按股分红。这样，你们就成了他们的股东，可以参与重大决策，但不干涉他们的正常生产经营。”说着顿一顿道：“但是可以按照股份，分享他们的利润，这个办法怎么样？”
众人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哪还不知道已经早有预谋了，但听起来似乎比血本无归强得多，便纷纷道：“大人能不能拿出个具体的章程来，让我们商议一下？”
“这个么。”沈默道：“我只能给一个草案，然后你们双方坐下来，开诚布公的逐一谈判，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只有大家都觉着没问题才能去做，对不对？”
众人一听这样，都点头道：“全凭大人安排。”
于是沈默让他们先回去，等着他跟粮油商业协会沟通之后，尽快定下谈判的日期。
※※※
缙绅们离去后，粮油商业协会会长古润东和新任副会长沈鸿昌，联袂而至。
与垂头丧气的大户们形成鲜明对比，这两位粮油界的大佬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嗓门都特别的大：“大人，我们给您请安了。”
沈默笑容可掬道：“来来来，我们去后院说。”便领着二人进了外签押房，上好茶，还有点心伺候，待遇显然不同：“这次能打赢这一仗，多亏两位和咱们商业协会的通力配合啊。”
两人强抑着兴奋，赶紧谦虚道：“都是大人英明领导、指挥若定，不然我们这些乌合之众草头并，都要跳吴淞江了。”
“哈哈，咱们先不要互相吹捧了。”沈默拍拍两人的胳膊，坐回大案后，语重心长道：“但胜利只是暂时的，还没到庆功的时候。”说着正色道：“如果不处理好善后事宜，情况可能会重新恶化，一发不可收拾。”
“全凭大人教诲。”两人道。
“你们也应该知道。”沈默也不跟他们客套，沉声道：“那些当铺、钱庄的后台老板们，来本官这里哭诉了两天了……”说着看看他俩道：“哀求本官，让你们原价把票券赎回去……”其实那些缙绅原先只要半价赎回就满足了，但并不符合沈默的想法，所以他用‘债转股’的提议，将那个想法给覆盖了。
“大人，万万使不得啊！”两人失声叫道：“此例一开，必然所有人都会要求赎回，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还不起这个钱啊。”其实按照面值的一半兑现，他们还是可以做到的，只是钱进了口袋，想要他们再掏出来，可就千难万难了。
“你们有偿付困难，我自然是了解的。”沈默不急不躁道：“但是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虽然我们关系要近些，但倘若他们打起官司来，我也没法偏帮你们，对不对啊？”
“大人，您对我们粮油商业协会有再造之恩。我们也不敢瞒您，那么多票券在外面，我们是真的没法松这个口。”古润东愁眉苦脸道：“不然的话，所有的商号全得倒闭了，那些票券同样变成废纸。”说着小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先让他们宽限时日，我们慢慢兑现就是。”
“嗯……我当然没意见。”沈默笑笑道：“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就这么拖下去，那些当铺和票号被债主逼急了，狠下心来，将票券贱价卖给百姓怎么办？”
两人登时脸就绿了，他们想想就知道，如果老百姓买了极便宜的票券，肯定会害怕物价再次上涨，涌进店里要求兑换。商铺哪有那么多货？百姓手里才几张票券？他们可不会跟大户那样，还担心店倒闭了，债券变成废纸怎么办？定然会强要兑现的，如果争执起来，店面可能都要不保了……想到自己可能会被闹事的暴民像过街老鼠一样追打，两人是越想越害怕，足足一刻钟没说出话来。
原来，赖账的前景，也不是想象中那么美好的啊……
※※※
于是，在沈默的主持下，粮油商业协会的正副会长，以及八名其它行业的代表，与彭玺、潘庹等十位缙绅，于次日齐聚府衙三堂，共商‘债转股’的事宜。
说是共商，其实基本上是沈默讲众人问，用了整整一天时间，他才将方方面面的问题讲清楚，最后总结陈述道：“为什么说这是一个共赢的好事呢？因为我们苏州府就要开埠了！一旦开埠，人口要激增，船队要补给，还要进货；对各种物资的需求就会暴涨，这是商家的良机啊，我敢打赌，只要大家别犯傻，赚的盆满钵满是一定的。”这话说的粮油商业协会众人笑呲了牙。
却听沈默话锋一转道：“但是你们的规模是远远不够的！我当年在宁波府时，查阅当时的资料，发现正德年间，人家的商铺规模，就是咱们苏州城的五倍多。”说着伸出个巴掌道：“咱们要想适应开埠后的需求，也得最少扩充到这个规模，而且必须是尽快！”指一指四周道：“天下十大商帮，有七个就在咱们周边，如果咱们不快点下手，这块肥肉就得被人家吃掉！你们愿意这样吗？”
“不愿意！”不仅十个商号领袖，那些缙绅也跟着一起大声道：“绝对不能答应！”很显然，他们彻底沉浸在沈默描绘的美好前景中了。
“好，有志气！”沈默拊掌笑道：“可是光有志气行吗？如果没有大量银钱的支持，商号怎么扩张起来？！”
“大人，我们完全支持这个债转股！”诨号‘一只耳’的潘庹大声道：“那些券转化为投资，给他们用吧！”缙绅们都没意见，心说一笔烂账能化成注定大赚特赚的股份，这种好事哪里去找？
那边的商业协会也没意见，他们毕竟是不占理的债务人，事情能这样处理，已经是最好了，他们现在只想回去马上买地扩建，摩拳擦掌等待开埠。
既然大家都没了意见，那就签订协约吧，但当彭玺提起笔来，突然冷静下来道：“大人，这个固然是无比的好，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还欠了一屁股债，这个怎么办？”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多少钱？”沈默问道。
“四五百万两银子。”彭玺愁眉苦脸道。
让商号与票号交叉持股，相互对冲倒可以，但数额太过巨大了，一对冲的话，大家就都没钱了，成白兴奋一场了。
“这个钱我来想办法。”沈默沉声道：“但也是债转股的方式解决，你们没有异议吧？”
“那样最好。”彭玺道：“但是希望能够是信得过，至少是您信得过的人接收。”
“没问题。”沈默点头道。
※※※
嘉靖三十六年五月初三，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在这一天里，苏州城的五大商业协会，与主要当铺、票号，在苏州同知兼市舶司提举沈默的公证下，签订了意义无比重大，历史地位无比高大的‘苏州金融协约’！
第一，由各商业协会、当铺、票号推举出十八人的监管会，将所有售出的票券，按照其数量与商家的偿付能力以及发展前景，分门别类，定出每个商家应该承担的总债务，再与其总资产额度相比，确定应转化的具体股份数，此项工作应于七月一日以前完成。
第二，成立苏州证券交易所，所有被监管会厘定认可的债券，都可以在证交所，转化为相应的股份，并可以在证交所内自由交易……比如赎回、购买、转让等，皆可不受干涉。
第三，如果商号想要发行新的股份，必须连续三年盈利，并符合相应规定，由监管会审批，在证交所发售。
第四，商号公开发行股票，视同接受监管会相关规定，不得违反。
……
林林总总十八条，阐述了‘债转股’和‘证交所’两个完全新颖的概念，沈默知道，其实他拟定的规则很粗陋，但这是刻意为之的，因为此时此地，此种背景下，自己种下的种子，能长出什么样的苗，结出什么样的果，他自己也不敢确定，所以还是只给个方向，任其自由发展吧，相信人们的智慧，肯定会自发完善起来的，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最合适的规则，而不是自己强加的规则……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创立的证券交易所，比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证交所，要早五十年……
这家世界上最早的证交所，在人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起航了，至于将来会遇到什么，能否劈波斩浪，还是触礁沉没，沈默也不知道，他只能相信事在人为，恳请苍天保佑了……
甚至没有参加庆祝的宴会，他便回到了自己的衙门，因为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他解决，那就是当铺、票号所欠的五百万两银子。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希望咱们自己把握。”最隐秘的书房里，沈默对若菡道：“有些东西还是在自己手里，更让人放心。”
“但我们没有那么多银子。”若菡轻声道：“我也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可咱们从这次的买卖中，只赚到了二百万两的银子，总不能再问阿爹借吧？”

第四一五章 开宝箱
“二百万两，这么多？”沈默吃惊道。
生怕沈默误会，若菡从桌上拿起账册给他看道：“后期统共发行了一千五百万两的票券，按照预先的约定，要抽水十分之一，也就是一百五十万两。再就是通过出售那些你弄来的粮食，也有五十万两进账，这都是压根没入任何账目，没有丝毫破绽的。”说着无限美好的白他一眼道：“这个钱原本准备留下，预备年底给你交皇差用的。”
“是这么回事啊。”沈默这才想起，今年年底以前，还得交给皇帝二百万两呢，不由骂一声道：“这么多钱交出去，真心疼。”
若菡笑眯眯道：“老爷不用担心，只要开埠顺利，几个二百万都能争回来。”
沈默揽过娇妻的肩膀道：“呵呵，有个财神娘子真好。”
“人家才不要当财神娘子呢。”若菡抗议道：“人家是五品宜人，将来的目标是一品夫人！”聪明的女人知道收敛自己的光芒，从不去抢丈夫的风头。
“好好好。”沈默笑道：“相公我努力！”说着笑道：“这阵子委屈夫人了，做了那么多‘不情愿’的事情……”若菡小鸡似的频频点头，还用鼻音‘嗯、嗯’表示确实很委屈。
“好吧，好吧，作为补偿。”沈默笑道：“我带你去一处好地方，痛痛快快玩一天，好不好？”
若菡的双眼眯得像月牙儿，幸福的在他脸上蹭了蹭。
那个可爱劲儿，让沈默只想做些爱做的事，但外面响起了柔娘的声音：“爷，铁柱捎话过来，说朱十三来了。”
沈默遗憾的撇撇嘴，收回不老实的双手道：“知道了。”对若菡笑笑道：“人家可是咱们的大功臣，你准备红包了么？”
“还用嘱咐么？”若菡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袋道：“十二万两，他自己知道怎么分。”
“不错，对得起他。”沈默笑着接过来，塞到袖子里道：“这件事反复证明一个道理，不能得罪特务。”说着拍拍若菡的小脸：“洗白白等我哦。”
“讨厌。”若菡霞飞双颊道：“让柔娘听见！”
“嗨，她什么没听见过？”沈默嘿嘿笑着推门出去，跟着柔娘走到垂花门前，这才问道：“对吧，柔娘？”
“奴婢什么也没听见。”柔娘掩嘴笑道：“晚上睡得可沉了。”
“奇怪？”沈默促狭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晚上呢？”
“呀……爷坏死了”柔娘自知失言，赶紧捂着小脸逃也似的跑掉了。
“啊哈，生活真是美好啊！”沈默抒情唱道。
※※※
朱十三坐在签押房里等沈默出来，面上没有丝毫的不耐，他实在是太佩服这位兄弟了，竟然单枪匹马把鬼见愁似的九大家整得大败亏输，然后回手便把一地鸡毛的苏州城，重新塑成了铁板一块，只不过这次的核心，不再是陆、彭、潘、王四大家，而是只有他沈默一人。
回想起当年去杭州押解他进京时，沈默就表现出了很多让人折服的特质……至少将他们弟兄折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受他这个‘犯人’的指挥，对于这段历史，朱十三从不以为耻，相反还反复向人吹嘘，以证明自己的福气和眼光——竟然可以与文魁星同行千里，这可不是一般的福气；又能在其落难时始终以礼相待，也说明俺的眼光不一般了吧？
只是在每次炫耀时，他都会选择性遗忘一些细节，比如铁柱他们那帮生死相随的护卫。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对沈默是服气透了，甚至暗暗研究模仿，希望能让自己也长进一点。这不，趁着人还没来的功夫，他便仔细打量起这核心的签押房，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
不过让他失望的是，里面的摆设皆是上任知府王崇古留下的，沈默甚至没有挪动地方，只是在正对大案的墙上，加了一副素白的中堂，上面是沈默手书的行草：‘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反复读着这两句话，朱十三不禁有些着迷了，连沈默什么时候进来也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来，便见沈默已经坐在身边，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朱十三心悦诚服地赞叹道：“大人这话说的太好了，非大智慧、大修养不能明悟啊！”
他难得文绉绉一会，可沈默却很不给情面道：“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寒山寺的寒山、拾得，这两位‘和合二仙’所言，我前阵子摘抄下来，装裱悬挂，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的。”说着微微摇头道：“这是弱者的处世之道，你没必要学，徒增乱尔。待会我就摘下来。”
“要是没用了的话。”朱十三一脸受教道：“你能送给我吗？”
沈默这个汗啊，心说老兄你听我说话了么？苦笑道：“没问题，只管拿去。”
“多谢沈兄弟啊。”朱十三喜不自胜道。
“该说感谢的，是我才对。”沈默摇头道：“要不是你帮我大忙，这一关我是很难闯过去的。”
朱十三嘿嘿一笑道：“咱们自家兄弟，不帮您难道帮那些汉奸？”这次他偷偷帮过沈默两回，第一次，是沈默在松江时，他提前把陆绩会造访徐家的消息传递给沈默，这才让他提前想好了对策，既没有得罪徐家，又狠狠摆了陆家一道；第二次尤为重要，漕帮在各地买粮，然后运到太湖的事情，虽然做得很谨慎，但还是瞒不过锦衣卫的鼻子，而锦衣卫的情报，多少年来都是要抄送陆家的，按说陆绩应该提前知情才对，如果那样的话，今天的胜利者与失败者可能就要颠倒了。
正是因为朱十三通过几个月的清洗，基本上扫除了原先的旧人，控制了整个苏松的谍报体系，才能将这个重要情报神不知鬼不觉的消灭掉，结果过于依赖锦衣卫的陆绩，就吃了这个大亏。
所以沈默说，他的功劳最大！
“十二万两，不要嫌少。”都是上道的人，也没必要遮掩，沈默将那个袋子递给朱十三道：“我最近需要用钱，所以只能给你这么多，不过你放心，不管干什么，都有你一份干股，绝对比这点钱有意思多了。”
朱十三接过袋子，点出两万道：“既然要用钱，那这份儿就别给我了，我拿两万给孩儿们分了就是。”说着又推给沈默。
“拿去。”沈默推回去，笑骂一声道：“这点钱就是给你零花的，能顶什么用？”
“呵呵，得了。”朱十三笑道：“那我就拿着了。”便揣到怀里去，同时掏出一个信封道：“大都督给你的。”
“哦……”沈默眉头一皱，接过来便要打开，却被朱十三拦住道：“这是极密私信，只能你一个人看，还是回去自己看吧。”
沈默笑笑，便将其收入怀中道：“陆绩现在在哪，你知道么？”
“我把他送出苏州去了。”朱十三坦诚道：“你别怪我，我这也是给你减少麻烦，这些孙子碰不得，还是滚远点好。”
“就怕滚不远。”沈默摇头叹息道：“我怕他会狗急跳墙……”
“他敢！”朱十三狼眉一竖道：“大都督已经呵斥他们，不许跟您为难，放心吧，沈兄弟，我会帮你留心的，他们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那太好了！”沈默笑道：“有你这句话，我睡觉都踏实多了。”
※※※
朱十三不愿在府上多逗留，便谢绝了沈默留饭，从后门悄悄走了。
送客回来，沈默独坐在内签押房，拿起桌上的小剪子，将陆炳的信封铰开，往下一倒，发出‘叮铛’一声。沈默一看，是一把样式古怪的钥匙。
沈默伸手进信封里，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陆炳那架势很开的字迹，显露在眼前：短短的一封信，不超过三百字，先诉一下别后之情，再说平湖陆家的事情他事先并不知情，是小辈们倚仗权势，胡作非为，他已经写信狠狠教训他们了，对给沈默造成的麻烦，除了深表歉意外，还要略作补偿。
拿起那触手冰凉的黄铜钥匙，这就是陆炳所说的补偿……那十口箱子本来就是陆炳的。由大内蓄养的能工巧匠所制，工艺神乎其神，民间无人能开，所以向来用于京师与平湖间运送贵重物品，这次那‘陆绩’本来是押运其进京的，结果被沈默半道留下来。
陆炳说‘可见里面的东西注定是你的，先将上面的轮盘，按照我给你的指示扭动，然后用这个钥匙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把箱子还给我吧……不是我小气，制作这个箱子的匠人已经过世了，手艺失传，没人能再造出来了。’
沈默当然不稀罕这几口箱子……用了上百种方法，都没打开那些破箱子，看着就伤自尊！但他对里面的东西，简直好奇死了。把信收在怀里，拿着钥匙便往后面去了。
“夫人，那些箱子收在哪里？”
“看着怪碍事的，都让人搬到柴房里去了。”
“快快跟我去。”沈默一亮钥匙道：“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两人直奔柴房，命铁柱守紧门户，便将堆在上面的柴禾抱走，一看，已经落了一层灰了。若菡找块抹布，将箱子面擦出来，沈默深吸口气，按照陆炳说的，左三圈、右三圈，向上扭扭、向下转转，听到‘咔哒’一声轻响后，便将钥匙插了进去。
看看若菡，也是一脸的紧张，两人对着点点头，沈默便咬牙一转，伴着一阵轻微的尘土飞扬，那始终不露真容的大铁箱子，终于无声无息的开了……
竟然是满满一箱子银圆，一时间熠熠生辉，满室光华，让夫妻俩直接花了眼，许久才回过神来，若菡轻声道：“是鹰洋！”所谓鹰洋，是西洋人所使用的银币，因正面刻着老鹰而得名。因为在对外贸易中，大明只认金银，所以佛朗机人、西班牙人，要想从中国买到广受追捧的商品，就得拿银圆、金币来买，而这种‘鹰洋’成色足、做工精，向来为大明人的最爱，甚至比本国的元宝还要受追捧。
打开另一箱，还是白花花的鹰洋；再打开一箱，是黄澄澄的金币；再打开一箱，白花花的银币；再打开一箱，金币；再开，银币，再开，一箱西洋宝石；再开，金银器皿；再开，玉石玛瑙……
望着满满一屋子金银财宝，沈默喃喃道：“我想，我知道这是从哪来的了。”
“哪里？”若菡轻声问道。
“去岁，濠镜澳的佛朗机人，向黄锦的江南织造局购买了一批纻罗绸缎，货款达到五六百万两，后来被陆家勾结倭寇，将钱和货全部吃掉了。”沈默看一看迷花人眼的满屋子财宝道：“倭寇辛五郎抢到的是货，看来陆家吃到的是钱，这些至少是其中一半。”
若菡约摸一下道：“最少有三百万两。”
“怎么办？”夫妻俩同时问道，那可怜兮兮的黄锦，还躲在乡下不敢露面呢，是不是应该把这些钱用来摆平这件事。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下，便被沈默否定了，便冠冕堂皇道：“苏州城的当铺和钱庄，更需要这笔钱救命！”
“那黄锦怎么办？丝绸商们怎么办？”若菡小声问道，丝绸商们债台高筑、现金断流，没法开工，日子无比艰难。
“等我整合了当铺和钱庄，便给他们一个交代。”沈默坐在一堆银圆上，轻声道：“将那些丝绸商叫来苏州，我无息贷款给他们，这样黄锦就有交代，他们也能开工了。”只是这样一来，那些原本听命黄锦的大绸布商，就要受制于他了。
“这么干，是不是太不地道了？”若菡小声问道。
“有什么不地道的？”沈默无所谓道：“钱又不是我抢的。”说着冷笑一声道：“你也看见那些大户也好，商人也罢，都是什么德行了，有奶便是娘！与其让他们感恩戴德，还不如我自己一直有奶！”
※※※
有了这笔钱，最后一个漏洞也算是堵上了，惊心动魄的苏州粮食保卫战，终于算是落下帷幕了。
沈默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苏州城三个衙门的五百官吏、衙役，整齐地站在堂前大坪上，鸦雀无声的望着他们的府尊大人……目光中不止是尊敬，还有深深的畏惧，就在昨日里，三十几个同僚，被以‘叛变’、‘通敌’的罪名以下了大狱，各个证据确凿，不容置辩，让人再一次对这位年轻大人的能量，深为震撼！
沈默目光炯炯的扫过每一个人，经过三个月的磨砺，每个人都黑瘦许多，但却精干很多，这让他十分满意，点点头，提高声调道：“很多同仁对我讲，这几月的风霜砥砺，要比往常几年都难熬！你们是不是都这样觉着呢？”
人群发出一阵阵笑声，显然都这样觉着。
“但让本官很感动的是，你们能一直坚守岗位，不离不弃，终于齐心协力，迎来了最终的胜利。”沈默高声道：“这功劳虽然不彰于朝廷，但苏州城的百姓知道，我沈默沈拙言知道，是真正的匡扶苏州于即倒！其大如山，其广若海！”
众人不由挺高了胸脯，高高的昂起头，表情都很激动。
“当初颁行考核法，就跟你们约好。”沈默高声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该罚的已经都下了狱，现在当赏还是当罚？”
“赏！赏！赏！”大伙高喊道，尤其是那些衙役们，兴奋的嗷嗷直叫。
“好！赏！”沈默一挥手，铁柱和三尺便掀开左边一片大红绸，只见一盘盘的银元宝，整齐的码放在那里，像小山一样晃人眼，看得众人眼都直了。
归有光便开始唱名，受上等赏者十三人，赏白银一千两，绸缎五百匹，赐假一个月。
受中等赏者一百一十三人，赏白银五百两，绸缎二百匹，赐假半个月。
其余受三等赏，白银二百两，绸缎一百匹，赐假十天。
其奖励之丰厚，完全超乎众人想象，即使最次一等的赏赐，也拿到了相当于一年收成的赏银，且还是合理合法的，怎能让人不高兴？只是在高兴之余，看到人家拿一千、五百的，又颇为羡慕。
“这次拿少了不要紧，下次多拿就是了！”沈默哈哈大笑道：“下一步，我们要疏浚吴淞江，同时正式开埠，只要你们拿出一如既往的热情，奉公执法，令行禁止，相信我，下次你也可以拿上等！”
“遵命！遵命！”府衙里成了欢乐的海洋。
【本卷终】
第七卷 【直挂云帆济沧海】

第四一六章 浮生偷得半日闲
五月初夏，沈默携着妻，在天蒙蒙亮时，坐一只小船悄悄出城。从枫桥镇，过独墅湖、入白蚬江，一路向东南插过去。出了大湖大江，逐渐到了昆山县西南隅一小镇中，两岸的屋舍越来越密，河道也越来越窄，却仿佛离水更近了……
“水乡小镇，河网纵横；咫尺往来，皆须舟楫。”沈默着一身凉爽的湖蓝绸衫，头发用同色的发带简单的挽着，一手持折扇，一手扶栏杆，意态悠闲地站在船头上，淡淡笑道：“粉墙黛瓦，青石为阶；依河成巷，桥街相连；河埠廊坊，过街骑楼；穿竹石栏，水阁临河，入此境如入吴道子之古画，令我这俗人都变雅了。”
若菡一身淡雅的撒花细纱裙，腰间用根同色的细纱腰带竖着，云堆翠髻，轻施粉黛，微风一起，仙袂乍飘，荷衣欲动，纤腰楚楚，若飞若扬，若比西子，她俏立在沈默身侧，手持着一柄油纸伞，闻言微笑道：“我们的绍兴也不差。”
“绍兴也好，苏州也罢。”沈默摇头笑道：“都太大，太热闹了，一大便有来往纷扰，一闹便有喧嚣乱耳，让人静不下心来，再美的景也做枉然。”
“看来夫君之意不在山水美景。”若菡笑道：“而是这份无喧嚣乱耳，无案牍劳形的半日之闲，世外之静。”
沈默颔首笑道：“知我者夫人也！”说着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道：“酸，真酸啊！”笑声中透着舒爽，惊起一片鸬鹚，惹得渔夫一脸嗔意。
沈默隔船拱手，歉意地笑笑，那素不相识的渔夫便也跟着笑起来，笑中透着豪气。从鱼篓里拎起一条银白色的鱼，弧线优美的扔了过来，铁柱一把接过，原来是一条足有五斤的双腮鲈鱼。
来而不往非礼也，沈默笑着抛过一颗小小的银锭，那渔夫接过一看，不由面色一紧，摇橹过来道：“送公子条鱼耍吃，却不是要钱的。”便将那枚一两沉的小银锭双手奉还。
沈默怎么会接，笑道：“这位老哥，你给我鱼，我给你钱，公平合理的很，若是不要钱，那鱼我也不要了。”
渔夫憨厚笑道：“一篓鱼也不值一角银，怎么算是公平哩？”
沈默哈哈笑道：“不要推让了，不如这样吧，你带在我们在这镇子里转转，等到中午再觅一家风味酒楼，这样咱们就两清了，如何？”
“那就占公子爷这个便宜了。”渔夫欢天喜地的将那小银锭贴身收着，便划着小船在头前开路，一边划一边嗓门洪亮道：“公子爷是来游玩的？”
“是啊，苏州呆久了，让人气闷，出来转转，便到了这里。”沈默笑道。
“那您可来着了，我们这周庄虽小，却是个水美景美，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渔夫自豪笑道：“您不知道吧，沈万三就是我们周庄人。”
“咦。”沈默没惊讶，若菡却轻咦一声，虽然没再说话，对那位财神爷的兴趣，却显露无异。
“咱们去他家看看吧。”沈默笑道：“宅子有人住吗？”
“有的，不过已经不姓沈了。”船夫道：“不过去看看还是没问题的。”
※※※
船行至一处私人码头，系好船缆，拾级上岸，正对着一处门房朴素，稍显狭小的宅院。渔夫告诉沈默，那就是沈万三的故居，百多年来从未填过一砖一瓦。
那低调到了极点的宅院，很难让人联想到富可敌国的沈大财神，不过沈默知道，南方的宅院，讲究内里的精致奢华，外面往往含而不露，这种精明与注重门脸光鲜的北方人，有着截然的不同。
所以他对内里的样子，还是充满了好奇的，但进去后，他失落了……渔夫对主人讲明来意，主人很好客，主动担当起导游，引着沈默夫妇俩，一层层走进去，多年前居家礼仪便展现出来。门厅、会客厅，内宅、膳堂，都在一条线上，延伸出长长一串。
虽然能让人联想到当年的人丁兴旺，房间也足够多，却比沈默见过的任何一处园林，都要俭朴缩憋。想来这位可以轻松资助帝国都城三分之一城墙，还能同时不费力的犒赏三军的巨富，其财产不可能比那些致仕官员少吧？
比如那位建造拙政园的王献臣，恐怕一百个加起来，都没有沈万三有钱吧？可他就可以建造钟翠天地，堪称仙境的豪奢园林里，并心安理得，优哉游哉的住在里面。而这位富可敌国的沈万三，却只能委屈在这逼仄无奈的宅院里，让沈默都替他抱不平。
若菡更加理解商人的含义，轻声道：“商人的财富在于流通，在于市面上货殖兴旺，并不在于家里是否豪奢。”
沈默闻言叹道：“再说了，再有钱也是一介商人而已，没有兵丁卫护，没有官府庇荫，谁敢肆无忌惮的去张扬？”
若菡摇头笑笑道：“当初沈万三所处的环境，比现在要艰难许多，其实咱们江南的大贾巨富之家，已经堪比王侯府邸了，从这一点上看，环境的变化还是可喜的。”说着幽幽一叹道：“但像沈万三那样真正的商家，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从沈万三的旧居出来，感觉气氛有些沉重，沈默笑道：“中午了，肚子也饿了，老钱带我们找个吃饭的地方吧？”攀谈中，早知道那渔夫姓钱。
老钱便带着众人到了临近一处跨河的翻轩骑楼，檐前挑着的幌子上，‘沈家酒楼’四个字，让沈默倍感亲切，对若菡笑道：“有到家的感觉没？”
“人家明明是纪念沈万三。”若菡掩口笑道：“跟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那不一定。”沈默笑道：“没听方才那人说，沈万三祖籍是咱们浙江的，说不定二百年前跟你相公是一家呢。”
“这话说说玩笑可以。”若菡面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但让旁人听见了，会笑话相公的。”跟一个商人攀祖，总是会被人笑话的。
“就像他们觉着秦淮名妓很雅很高贵一样。”沈默撇撇嘴道：“我觉着沈万三一样很厉害！”
“好！这位公子说得好！”这话引起了店家的共鸣，那胖胖的掌柜走出柜台，亲自招呼道：“客官里面请，就冲您这一番话，小老儿也得敬您一碗‘阿婆茶’。”
便将沈默延请到临窗最轩敞的雅座，用洁白的抹布将桌子擦了又擦，这才请他坐下。
沈默笑道：“方才就听老钱说‘未吃阿婆茶，不算到周庄’，我早好奇的很，这老阿婆泡的茶，有什么独特地方，让他总挂在嘴上呢？”
小二端上几碟腌菜、酱瓜、酥豆之类的小吃，掌柜的取来一套精美的茶具，有青花瓷盖茶碗，细巧玲珑的茶盅、高雅古朴的茶壶和釉色光亮的茶盘。一边搁在桌上，一边笑道：“不是阿婆泡的茶，是阿婆吃的茶。”说着看看这对璧人，笑道：“当然，年轻人也是吃得。”
“这茶有什么讲究？”沈默问道。
“那讲究可不少。”掌柜的从天井里那只大龙水缸中，舀一陶瓦罐水，搁在风炉上，用树枝点燃，道：“比如这水吧，是天落水，要比地上的水多几分灵性的。”
沈默登时想起孙猴子的无根水，不由笑道：“可要多烧一会儿。”
掌柜的笑道：“干菜箕柴炖茶，火烧得烈烈的，转眼就咕嘟咕嘟开。”果然，不一会儿，陶瓦罐里嗵嗵地热气直冒，他又道：“一边吃、一边炖，这样茶才叫一个酽，叫一个香呢。”
※※※
品味那清香浓郁，甘洌爽口的阿婆茶的功夫，丰盛的酒席上来了。店家极尽诚意，著名的蚬江三珍，鲈鱼、白蚬子和银鱼一样都没拉。其中最出名的是‘莼菜鲈鱼羹’，号称江南三大名菜之一，沈默此次兴起来周庄一游的念头，多半也是被其勾引过来了的。
其实真正的鲈鱼该有四腮，但周庄出产的却为两腮，比起在杭州吃的，背上没有刺戟，而有花斑。因为对一个美好典故的向往，沈默曾经专门考证过，其实这种鱼，是蚬江中野生的塘鳢鱼，当然也可称为鲈鱼。
但这‘莼菜鲈鱼羹’却是天下公认最正宗的，因为那‘莼鲈之思’的张翰，就是周庄人。这位千年前的大才子，‘思乡忽从秋风起’，便弃官不做，回到故乡好享用那令他魂牵梦绕的‘白蚬莼菜脍鲈羹’，这才让这道鲜嫩无双的名菜流芳千古，为文人骚客所趋之若鹜。
但真要品尝时，似乎还不如在西湖吃的那道‘莼菜鲈鱼羹’美味，毕竟那是名厨所脍，跟这乡野小店一比，至少用料少就考究许多。但等到给予评价时，却还是心甘情愿将其奉为天下第一，赞道：“果然还是周庄的最道地！”仿佛因为有了那位张大才子，他们吃的便不是单纯的鲈鱼羹，而是一种文人的品味一般，这恐怕也是大多数人的感受吧。
其实这道菜本身还是很精彩的，入口即化的鲈鱼，配上同样入口即化的莼菜，经过厨师巧妙的脍制，让人着实有销魂的感觉，只是事先期望过高，总是有些失望罢了。
好在蚬江不只有鲈鱼，其余的菜肴同样精彩，比如那以江为名的白蚬子，是一种漂亮的贝类，加以咸肉煮汤，色白如牛奶，味道醇厚鲜美。还有一道韭菜炒蚬丝，是把蚬肉挑出，切成丝跟韭菜爆炒，让人尝一口便不住筷子。
若菡最中意的，是那道‘鲜莼烩银鱼’，银鱼是一种细小如针的小鱼，无骨无刺，但确实鲜嫩无比。与莼菜两宝相聚，一个浓翠欲滴，一个骨软洁白，如丝如缎，媚而不妖，淡泊素雅，整个便就是江南的缩影了。
吃着白蚬江的鱼虾，就连喝的酒也是用这江水所酿的‘十月白’，虽是土酒，却依然有这江南小镇的风格，色清味美，回味悠长，尤其与这同水而生的鱼虾相配，也算是原汤化原食了吧。
※※※
只是鲈鱼也好、白蚬也罢，更别提银鱼了，这些游在水里的精细之物，虽美味无双，却仿佛太过缥缈，若菡吃着正好，却让有些饥饿的沈默不太满足，因为太不充饥了。
但马上有热气腾腾、酱红诱人的整只猪蹄端上来。那掌柜的道：“相传沈家‘家有筵席，必有酥蹄’，这道万三蹄，便是当年沈万三待客的佳肴，公子不妨尝尝。”
吃了一肚子精细，看到这肉香四溢的猪蹄，不光沈默，就连若菡也是食指大动，只是两人都是斯文人，不可能学那樊哙，将整只猪蹄膀捧起来咬。
好在那掌柜只是炫耀一下，并不想为难他俩，见两人露出发愁的表情，便献宝似的上前，将两根贯穿整只猪蹄的长骨中，取一细骨轻抽而出，那猪蹄煨到火候十足，蹄形竟纹丝不动。掌柜的便以骨为刀，娴熟的划过蹄膀，便将其整整齐齐地划分成适宜取食的一块块。
一边将小块的万三蹄盛盘，奉给二人，那掌柜的一边诉说掌故道：“话说当年太祖皇帝来沈家做客，沈万三便以此招待，当时太祖便问他这个怎么吃啊，因为当时就是这样，整个没切开的蹄膀。如果沈万三用刀，那太祖皇帝可以名正言顺的治他的罪了。”朱乃本朝国姓，如果用刀就是杀猪，那是要掉脑袋的。
“沈万三多聪明的人啊，灵机一动，便用这法子解了皇帝的难题。”掌柜的接着道：“皇帝吃了觉得很好吃，就问他：‘万三啊，这叫什么名字啊？’沈万三一想，不能实话实说是‘猪蹄膀’，不然又犯讳了，于是一拍自己的大腿说：‘这是万三的蹄啊！’于是这菜便由此得名。”
往常讲到这里，客人都会哈哈大笑，即使再矜持的，也会赞一声‘急智啊’！但奇怪的是，这两位客官，面上却流露出悲哀的神情，让掌柜的自觉说错话了，赶紧打住话头道：“不打扰二位了，二位听个曲吧。”
沈默夫妻俩才发现，有那父女俩早等在边上，便没有反对。
见他俩默许了，那年方二八，一身纱衣的女儿，便来到桌前，深深的道了四个万福。其父就吹响了声色优美的苏笛，待到前奏罢了，那女儿顿开喉音便唱。
只是听着听着，沈默便皱起眉头，他虽然于音律一道不甚精通，可也能听出，这唱腔悲戚哀怨，似有满腹郁结不得倾诉，竟让人闻之落泪。
“别唱了！”那掌柜也听出来了，愤怒的过来，一把夺过老者的苏笛道：“可怜你们才让在这卖唱，却唱这些丧门曲？扰了公子爷的雅兴，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
见那父女俩不住地磕头请罪，沈默心生怜悯，道：“唉，掌柜的，不要苛责了。有道是‘曲为心声’，若是心中郁愤，再欢快的曲子也会不自觉唱凄了。”说着招招手道：“老丈这边坐，咱们说道说道。”这话却是对那老爹说的。
见公子爷都发话了，掌柜的自然不会再骂人，拍拍那老爹的膀子道：“还不快过去？”
“哦，小人遵命。”那老爹诚惶诚恐的起来，低着头小步上前。若菡也起身，招呼那小姑娘道：“来，小妹妹，咱们到别桌坐着说话。”那小姑娘本在瑟瑟发抖，但见到若菡这种仙子一样的人物，登时就忘了害怕，乖乖地跟着走了。
※※※
沈默让掌柜为老者添副碗筷，又亲自为他斟一盅‘十月白’，笑道：“喝了这盅压压惊，然后再吃点东西，咱们慢慢说。”
老者受宠若惊，双手端着酒杯，在沈默温和的笑容里，仰头一饮而尽，便擦擦眼角，有些动情道：“公子爷好人啊，老汉那点倒灶的屁事儿，就不拿出来饶您雅兴了。”
沈默呵呵笑道：“你却不知，我外号‘没事儿忙’，最喜欢的是官闲事，最不怕的就是找麻烦了。”

第四一七章 做得伪君子，做不得真小人。
“呵呵……”老汉被他逗笑了，却仍然矜持着不开口，倒是边上掌柜的，忍不住道：“你这老汉，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不讲我替你讲！”
沈默笑道：“这样，你也坐，咱们边喝边谈。”
那掌柜的不客气坐下，也给自己倒一杯‘十月白’，便打开了话匣子……原来老者是昆山县人，名唤魏有田，膝下有子有女，家中积有田产，原属中上和美之家。然天有不测风云，只恨歹人惦记，有同县无赖孙五者，妄称魏家田产为‘己业’，奉献给豪门贵官家。魏家自然不服，告到官府。谁知县令亦曲意奉承大户，竟将其田产悉数判给了贵官家。
投献分两种，一种是自献，另一种就是这妄献，前者尚有自保之意，后者却是奸人攀附权势，邀功取赏的法宝。他们以有主之田，谎称家业或者无主之业，投充贵官家为家人、奴仆、庄头，仗着贵官家的权势，勾结官府，坑害百姓，殊为可恶！
魏家遭此无妄，其三个儿子自然不服，扬言誓死保卫家业，数度击退前来接收之人，终致泼天大祸，几十官差前来，当场打死一个，其余两个被抓走，投入大牢。老汉的妻子心疼的一命呜呼，只剩下父女两个，也被驱逐出昆山境内，任其自生自灭。
听掌柜的讲到这，老汉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他哽咽的接过话头道：“前日流落至此，多亏了掌柜的好心收留，还允许我父女在此卖艺。”‘叫花昆山’的招牌，并不是全贬义，还说明昆山人人能弹会唱，走到哪里都有一口饭吃：“只是心中难过，无法自抑，扰了公子的雅兴……”
沈默缓缓摇头，问道：“下面怎么办？”
“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父女俩想先在这练练技艺，然后一路卖艺北上，去京师告御状。”老者显然是纯朴的，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沈默闻言微微皱眉道：“县上面有府，府上面有省，省上还有东南总督，为何舍近求远，去千里之遥的北京告状？”
“不去北京不行啊。”老者神色黯然道：“那家人家势力太大，总督也不敢惹。”
“什么人家？”沈默心头一动，问道。
“松江徐家。”掌柜的插嘴道：“那孙五已经改名叫徐五，投身在徐府为奴了，徐府随即给他一大笔银子，命其在原籍开张典当铺面，继续为非作歹，以图利一方！”
“太放肆了！”沈默一听便沉下脸色，一拍桌子道：“他在松江为非作歹也就罢了，还把手伸到我苏州来了？”
两人只以为他在发泄义愤，都没有多想，魏有田接着道：“都说徐阁老是官居一品的副相，恐怕总督也得被他管着吧？所以我琢磨着，要想告出个名堂来，就得上北京，找皇上告状去。”
沈默心说，我得那个乖乖呀，可千万别去给我添乱，万一真让有心人知道了，那是要出大乱子的……目前的政治均势，是他愿意看到的，既有利于胡宗宪抗倭，也有利于自己做一番事业出来。
但他毕竟不是个混账官儿，还干不出派人暗阻群众进京上访的矬事儿。想一想便道：“老魏你其实不必跑那么远，昆山县归苏州府管，你告的又不是徐阁老，而是一个冒名投献的混混而已，相信府尊大人会为你主持公道的，只管去府城告状吧。”
“府尊大人？”谁知两人连连摇头道：“谁不知府尊大人是徐阁老的学生，胳膊肘子岂能往外拐。”那魏有田还愤愤道：“要不是多了这层关系，那孙五也不会想到投献徐家，县太爷也不一定这么偏袒！”
沈默这个汗啊，合着自己倒成帮凶了。
※※※
这时那掌柜的突然道：“我们长洲县出了位海青天，出了名的不畏强权，不妨找他告状……”
话还没说完，却被沈默打断道：“海青天确实能为民伸冤，可被府尊停职禁足，自顾尚且不暇呢。”心说要是告到海阎王那里，小事也得变大，大事就得破天！所以他得想法打消这个念头：“况且他是你们长洲县令，也管不着他们昆山县。”
听了他前半段话，两人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愤怒之情，皆是愤愤道：“这年头，好人没好报，好容易出了个好官，还被糊涂上司给拿下了！”
沈默面上发紧，心说我虽然平素脱离群众，但也没干过坏事儿吧？怎么就成了糊涂上司呢？
看来轻易不能当青天的对头啊，老百姓可不管你冤不冤，直接打成黑天了。便笑道：“你们这可是假消息，想府尊大人何其英明睿智，怎么可能冤枉海青天呢，事情一旦查清，不日便能重新出山了。”说着假装想一想道：“苏州推官归有光，老成持重，颇得民望，你们应该去问问他的意见。”
“真的吗？”两人惊喜道：“海大人真没有被砍掉吗？”一听海青天还有出头之日，掌柜的和魏有田，便兴高采烈起来，根本听不进别的话去。
“当然没有。”沈默干笑道：“你们误会府尊大人了，他也是青天大老爷……”这话他自己说着都没劲，因为人家肯定不信。
“是啊是啊。”两人草草点头敷衍，便兴高采烈地商量着，只等海青天复官，就去府城击鼓鸣冤，想来海青天一定会主持正义云云，让沈默好生没劲。
好在两人看出他意兴阑珊，赶紧打住话头，掌柜的起身道：“不打扰公子爷了，我给您热热万三糕，做个醒酒鱼汤去。”
那魏有田也道：“方才搅了公子爷的雅兴，现在老朽收拾心情，给您重唱一曲赔罪吧。”邻座的魏家女儿赶紧过来，跟父亲重新支起乐器。
若菡也过来坐下，沈默颔首笑道：“洗耳恭听。”父女俩便轻吹苏笛、慢敲堂鼓。
待一段悠扬的前奏后，女儿轻启朱唇，清唱起来：“唱一声水红花也罗。偶尔闲步。试看世情。奔走侯门。驱驰尘境。我仔细想将起来。贫贱虽同草芥。富贵终是浮云。受祸者未必非福。得福者未必非祸。与时消息。随世变迁。都是一场春梦也。”果然一扫忧思沉重，清丽的不食人间烟火……
沈默夫妻俩虽然听过许多次昆腔，但皆要在大锣大鼓的烘托下，且稍显平直无韵，却从听过清唱也可以如此舒徐委婉，清丽悠远，让人，且旋律更加优美，让人耳目一新，不自觉便沉迷进去。
※※※
当夜，夫妻俩便歇在小镇上，一座临着清亮亮的河道的旅社中。
残灯如豆，沈默披衣坐在窗前，手指轻敲着窗台，口中轻哼着唱词道：‘笑你驱驰荣贵。还是他们是他。笑我奔波尘土。终是咱们是咱。追思今古都付渔樵话。’似是还沉浸在那流丽悠远的水磨腔中一般。
游玩了一天，若菡有些累了，倚在床头轻笑道：“相公若是喜欢，不如我们将那个魏良辅从太仓请到苏州，请他每天唱给你听。”经过询问，才知道父女俩唱的是魏良辅新改的水磨唱腔，目前仅在太仓、昆山一代流传。
“魏良辅可不是个一般唱戏的。”沈默不禁失笑道：“我早听归有光说，他是嘉靖五年进士，官至山东左布政使，致仕以后才流连梨园，立志改革昆山腔的。”说着笑道：“我见他还要叫一声老大人呢，哪敢请他出台？”
若菡吃惊道：“竟有这样的奇人？我还以为……”觉着后面的话有些唐突，便打住不说。
可夫妻俩心意相通，沈默听了前半句，就知道她后面要说什么，笑道：“还以为当官的都是掌权时捞银子，致仕后修园子吗？”
若菡一吐小香舌道：“我可没那么说。”说着还为夫君分辩似的道：“也不能说的那么绝对，比如海瑞掌权时就不捞银子；魏良辅致仕后也不修园子。”
沈默摇头笑道：“不能以偏概全，其实大部分人还就是那个德行。”说着起身道：“哎，戏文里唱得好，‘家有广厦千万间，睡觉只需三尺宽，家有良田万万顷，一日只能吃三餐。’你说那些人怎么就不知道适可而止呢？”
若菡轻声道：“相公是在想徐家的事吧。”
沈默苦笑着挠挠头，往床上一躺道：“这个事儿啊，我左右都不是，只能为难自己。”
若菡靠过去，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道：“我知道，夫君胸有经天纬地的锦绣，心里装着社稷和百姓，不肯一味的同流合污。”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沈默舒服地感受着妻子的柔软，面上却带着淡淡的忧伤道：“大义者连亲都可以灭，我却得包庇贪得无厌的徐家，真让人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灰心！”
“为什么？”若菡轻声问道：“难道夫君永远都不能与徐阁老为敌吗？”
沈默缓缓点头，闭上眼道：“天地君亲师，纲常的东西，我能奈何？谁都反得了徐阁老，我沈默却不能。”说着叹一口气道：“这个官场上，我可以做伪君子，却不能做真小人啊！”
看到夫君纠结的样子，若菡心疼的将他紧紧搂住，想将他的痛苦尽量分担，轻声呢喃道：“何日学那张翰回乡归隐，你我夫妻男耕女织，生儿育女，那该多好啊……”
沈默的消沉只是一瞬，他不想传递消极给爱人，便贼眉鼠眼地笑道：“说道生儿育女，我觉着我们该抓紧了。”两手就开始不老实的伸进去摸索。
这男人，若菡暗暗呻吟一声道：‘方才还悲伤的像个丢了风筝的孩子，怎么转眼就这样了。’不由娇笑道：“怎么，想通了？”
“想通了。”沈默一边贪婪地吮吸着，一边笑道：“谨遵夫人教诲，名利于我如浮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鱼水之欢？”
“讨厌……”若菡被他妈的不胜娇羞，看一眼红烛道：“先熄灯嘛。”
“来不及了！”沈默鬼叫一声，被浪翻红间，襄王会神女。
※※※
翌日一早，启程离开这温柔的水乡小镇，返回苏州城，路上沈默便命铁柱，拿自己的手谕，传昆山县令祝乾寿速来府衙相见。
一回到苏州城，还没在签押房坐稳，王用汲便急乎乎的找过来道：“大人，粮食没了。”
“什么？”沈默登时惊得魂飞魄散道：“怎么没的？！”拜前些日子的折腾所赐，他最听不得这四个字。
王用汲道：“吃完了，灾民太多，您给的两万石已经光了。”
“靠，吓我一跳。”沈默一屁股坐下，骂一声道：“以后说话精确点，不知道本官胆子小吗？”
“呵呵……”王用汲干笑一声，心说您胆子小，还敢跟九大家硬抗，那就没胆子大的了，便道：“大人得再批点粮食了。”
“已经吃了我多少粮食了？”沈默使劲挠挠腮，当官最愿意干的，就是赈济本地灾民，最不愿干的，就是赈济外地灾民。因为前者可以名正言顺让本地士绅捐献，还可以向上级要求减免税赋、拨放赈灾粮，这哪一项都是吱吱冒油的。
但摊上外地灾民就大不一样了……自己百姓没遭灾，士绅不捐你也没办法，上级同样给你免税，赈灾粮草更是一粒也别想。若是拿义仓的粮食赈济，老百姓还会不高兴，说‘那是我们的救命粮’！可谓是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而苏州城的北地灾民，已经盘桓三个月了，这就意味着，沈默已经养他们一百天了，翻一翻赈济的账册，前前后后已经吃了他十万石粮食，这亏着也就是苏州，换成一般的中下府，直接就吃垮了。
但白花花的粮食都是钱啊！这对经过‘今春粮食危机’的沈默来说，认识尤为深刻，心疼地看着那一笔笔打了水漂的粮食，他愁眉苦脸道：“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这个窟窿难道要我一直填下去吗？”
“目前来开，好像是这样子的。”王用汲道：“去年王崇古大人在位时，他就足足养了那些人一年，最后到冬里实在受不了，将秋收的粮食放给他们，让他们回去过年。”
“结果呢？”沈默斜着眼看他道。
“结果回去过了个年，今年这不又回来了么。”王用汲苦笑道。
“靠，缺心眼。”沈默骂一声道：“真给山西人丢脸。”
王用汲笑笑，道：“您到底批不批啊？”
“哎。”沈默提起笔来，又停住道：“我不能养闲人啊，前些日子没办法，白养就白养，现在安定下来了，就不能想办法，给这些人找点活干？”
“城里的工场现在普遍开工不足，本地人还没活干哩。”王用汲道：“再说机工都是熟练活，那些北方人粗手笨脚的，根本干不了。”
“不要歧视嘛。”沈默早发现在这个倾向了，这个时代的江南人，有着无比的优越感，瞧不起北方人，瞧不起巴蜀人，瞧不起闽粤人，更瞧不起西北、西南人，可以说除了江西湖广之外，就没有瞧得起的。
当然，沈默也承认，人家确实有这个本钱，在倭乱之前，江浙一地缴纳的赋税就占了全国的七成，现在倭乱一起，江南自顾不暇，朝廷的财政立刻陷入窘境，怪不得都说宁为长江犬，不当黄河人呀，差距实在太大了。
想了想，沈默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这样吧，粮食先不发，你把归有光找来，我们三个合计合计，看看能不能给他们找个活干。”无疑，他想到了那个时代，要促进就业，拉动‘基弟屁’，政府就会大兴土木搞工程，虽然时代不同，但有些方法是古今皆准的。
※※※
一个时辰之后，在归有光闪烁的泪光中，沈默擦擦汗道：“好吧好吧，准备疏浚吴淞江了，你把计划书准备好，我俩明天就去找海瑞，据说他妈来了，我这个上级应该去看一下，是不是。”

第四一八章 孝子清官
第二天吃过早饭，沈默便和归有光一起，备齐礼物，和那疏通吴淞河的计划书，便服简行往长洲县衙去了。
海瑞停职反省，现在县衙的工作由县丞主持，沈默两个从车窗里看了看，一切如故，便不打扰他办公，命车夫转到后门去了。
转到县衙后门，却见一些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门口，还有些光屁股的小孩嬉戏。再往里面看，院子里搭满了十分简易的窝棚，空地中晾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几个女人在劈柴洗衣的样子。沈默对这个场景并不陌生，当年他跟老爹住在河边贫民窟时，基本就是这个样子。
两人抬头看看，心说没错呀，是县衙后门啊，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归有光吃惊道：“吓，丐帮攻打县衙吗？”
“去你的。”沈默笑骂一声，让三尺去找个老头问问，海大人在里面吗？
三尺颠颠的过去，跟那些闲着的老人家说话，不一会儿回来道：“海大人在里面，这些人都是他容留的。”
归有光问道：“还进去吗？”
“进，怎么不进？”沈默翻翻白眼道：“被吓退了多没面子。”
护卫们提着东西，护着两位大人，小心翼翼进去县衙，从窝棚与晒衣架中穿过，还得小心别把人家的衣裳碰到地上。
沈默看看那些窝棚，除了几床黑不留丢的破棉被，几个吃饭的破碗，一个破锅几块砖头，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就是那些灾民全部的家当吧……’沈默暗暗道，一直以来，他都回避着对底层苦难的触及，因为那会让他硬如铁石的心，出现裂缝，对自己的行为准则乃至道德标尺产生怀疑。他知道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毁灭性的，不仅于他的仕途无益，还会让一直支撑他的远大理想，变成镜中花、水中月。
硬下心肠，与归有光一路打听着寻找海瑞。若不是有个小子主动带路，真要迷失在一层又一层的窝棚、衣架之中。
“喏，那就是海大人的院子。”孩子带着他们东拐西拐，终于到了府衙角落的一个小跨院外，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望着那透风的危墙，和小院里的两间破瓦房，沈默小声问道：“是不是那臭小子耍咱俩啊？”
归有光看到有个人正在拿着瓦刀，专心修补那摇摇欲坠的砖墙，他见此人灰头土脸，泥巴满面，小声道：“问问这个给他干活的民夫吧。”便走过去，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却见全是灰尘，遂缩回手问道：“劳驾，海瑞海大人住这么？”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砌墙的这位回过头来，龇牙一笑道：“震川公，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听声音两人才发现，这位‘黄脸的典韦’，竟然就是海瑞。再看他的打扮，一手拿着瓦刀，一手提着桶，衣衫褴褛，浑身泥巴，跟外面的灾民没什么区别，顿时哭笑不得。
归有光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道：“你这是干什么？”
“砌墙。”海瑞挥一挥手中的瓦刀，泥水便溅起来：“这墙年久失修，一场大雨就能冲倒。”
归有光赶紧躲开，还是被溅在衣角上几滴，苦笑道：“自古‘官不修衙’，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也是正常，但县衙里多得是好房子，你又何必非得捡破的住呢？”
“我都被撤职了。”海瑞像没有看见沈默一样，一边拿起砖头，砌在墙上，一边道：“住在这里已经是非分了，只是住不起苏州的房子，也只好厚脸皮赖在这了。”
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搭理沈默，这让府尊大人颇为尴尬，归有光赶紧解围道：“刚峰，大人来看你，还不请大人屋里坐？”
海瑞这才看一眼沈默，只是眼白居多，闷闷道：“屋里太乱了，没法插脚，有事儿就在这说吧。”
“刚峰……”归有光心说你也太不识抬举了，不由加重了语气。
“汝贤。”这时院子里响起个老太的声音，中气十足，十分洪亮：“来了客人也不请人家屋里坐。”
“哎……”海瑞叹口气，这才搁下泥刀，撤下肩上的抹布，一边擦手一边道：“里边请。”
※※※
透过破败的院墙，沈默见三个女子匆匆躲进屋里去，估计那应该是海瑞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而原先她们三个，是在院子里忙活的。
进了院子，才发现里面其实井井有条，碧绿的菜畦整整齐齐，看不到一棵杂草；地面虽没有铺砖，却干干净净，似乎还刚洒过水，一点尘土都没有。
一个老妇人坐在正屋门口，一边手脚并用的操着织机，一边看向海瑞道：“汝贤，有客人不请进来，在门口嘀嘀咕咕多不礼貌？”声音带着淡淡的威严，并不刻意，自然而然。
海瑞赶紧回道：“阿姆，是上官驾到，咱们家里条件太简陋，孩儿怕……”
“怕什么怕？我们海家正大光明，有什么见不得人？”海母道：“还不快请客人进来坐坐。”
被老娘一呵斥，海瑞也没了脾气，脱掉鞋子，从手边的水桶里舀一瓢清水，一边冲着自己的脚，一边道：“请进吧。”
沈默见他的脚并不脏，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冲，看看里面才发现，原来里面铺着海南人惯用的竹篾席子，便也脱鞋除袜。
海母摇头笑道：“客人不用如此。”但见沈默如此有礼，老太太还是很高兴的，连忙吩咐儿子去准备茶点。
“入乡随俗嘛。”沈默笑笑道，一把夺过海瑞的水瓢，也舀水冲了脚，然后把水瓢递给归有光，接过他手里拎着的礼物，道：“你也冲冲吧。”
上官都干了，归有光还能怎地？只好乖乖脱下鞋袜，有些不好意思道：“汗脚……”便蹲在那里反复搓洗起来，心中十分的不好意思。
进屋之后，分主宾席地而坐，海母问道：“您是沈大人？”
沈默笑道：“是啊，我正是沈默，前些天听说老夫人一家来了，便想过来拜访，只是一直俗务缠身，今日才得着空闲。”说着看一眼归有光道：“便与震川先生一起来给老夫人请安。”
归有光也笑道：“是啊，老夫人，大人还给您准备了礼品。”便将东西推到面前。沈默是个有心的，知道海家门风不同，如果礼物贵重，那是一定不会收的，那样就太尴尬了。是以准备的礼并不贵重，无非是缎匹、鞋帽、拐杖之类，再就是一些茶叶和火腿，都是小辈孝敬长辈的东西。
海母赶紧逊谢道：“大人太破费了，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沈默笑道：“第一趟上门来看老夫人，总不能空着手，弯帽直拐杖，新茶陈火腿，都是些家用而已！”说着又补充道：“火腿是牛肉的。”
见对方连自家是回民，不吃猪肉这事儿都知道，海母对这位年轻的大人不禁刮目相看，此时海瑞端茶上来，她便吩咐道：“汝贤，你待我谢过大人。”
海瑞只好给沈默俯身行礼，然后起身按照老娘的吩咐，将礼物搁到里间去。
海母笑道：“汝贤时常将大人挂在嘴上，说你有大魄力，大智慧，将一群胆大妄为的大户和奸商，耍得团团乱转，最后全都败倒。”
沈默心说不会吧，难道海阎王还是个面冷心热的闷骚型？
却听海瑞出来道：“我那只是就事论事。”
海母看到儿子的臭脸，不悦道：“大人屈尊来看咱，你摆什么臭脸？”海瑞只好再道歉。
沈默暗爽之余，心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海阎王还是怕地藏王的。
沈默问老夫人路上用了多长时间，习不习惯苏州的天气，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海母一一回答，说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沈默抬头看看透光的屋顶，对海瑞道：“刚峰兄，不是我说你，怎么能让太夫人住这样的房子呢？赶紧搬回去吧。”
“谢大人关心。”海瑞硬邦邦道：“这里挺好的。”
“是啊，大人，这里是我们一家老小收拾出来的，已经有些感情了。”海夫人笑道：“汝贤今天把墙修好，改天再找些茅草，将屋顶补好，就跟新的没什么两样了。”
“老夫人这是怪我错怪了刚峰兄啊。”沈默苦笑道：“不瞒您说，今天我就是来赔不是，请刚峰兄官复原职的。”
“我觉得我反省的还不够。”海瑞却一挺脖子道：“应该继续反省。”
“哎哟呦，你们谈正事吧。”海夫人笑道：“我给你们做饭去，沈大人和震川先生一定要赏光啊。”
“正要叨扰老夫人。”沈默笑道。说实在的，他对海瑞他们家的饭好奇死了。
“那太好了。”海夫人撑着胳膊起身，看一眼海瑞道：“汝贤，把你那臭脾气收起来，跟大人好生说话！”
“是，阿姆。”海瑞只好乖乖道。
“大人您慢慢聊。”海夫人笑着出了门，招呼媳妇儿去伙房忙活去了。
※※※
正屋里。老太太一走，气氛便尴尬起来，沈默和海瑞大眼瞪小眼，都不先开口，归有光那个命苦的只好开口道：“刚峰，其实当初大人那样对你，确实是情非得已的，若没有你这个刚直不阿的父母官，那场戏无论如何都演不真了。”
沈默点头附和道：“是啊，若是提前跟你商量，可能就会有破绽的。”说着朝海瑞拱手道：“后面让你回家歇着，也是为了给那些人看的。实在是委屈你了，我给你赔不是了。”作为上官，这样做已经是他的极致了。
海瑞赶紧侧过身子，不受他的礼，面上闪过一丝无奈道：“大人误会了，海瑞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事后一寻思，也就明白大人的用意了，心里只有欣慰，没有私愤。”说着苦笑一声道：“要不我也不会在阿姆面前夸赞大人。”
“那你这是……”沈默不解问道。
“大人。”海瑞面色一正道：“听说你给三个衙门五百多号人，每人都发了银子，多的有一千两，少得也有二百两？”
“是这样的。”沈默笑道：“他们辛苦了好几个月，没点好处安抚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敢问大人，这些银子哪里来的？”海瑞沉声道。
“当然是从奸商那里赚取的了。”沈默道：“并不是民脂民膏。”
“归根结底，还是民脂民膏。”海瑞正色道：“奸商哄抬物价几个月，将百姓剥削的家家皆净，这些钱在他们手里是民脂民膏，到了大人手里难道就不是了吗？”
犀利的言辞咄咄逼人，让沈默如芒在背，平生第一次无以应对。
归有光拉下脸来，沉声道：“刚峰，这些钱取之于民，大多还是要用之于民的。”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道：“疏浚吴淞江的工程，先期预算一百万两，终于有了着落！这些钱从哪里来？如果你要说是民脂民膏的话，那我问你，我大明朝的哪一分钱不是民脂民膏？”
“我知道这个钱不可能还给百姓。”海瑞点头道：“最好的办法便是这种取于民，用于民。”说着一摆手道：“这个钱花到正道上，我毫无意见……但是十几二十万两银子就这么发给那些小吏、衙役，这也叫取于民，用于民吗？”
“可以这么说。”沈默淡淡答道：“海大人你也是从下面干起来的，当知道最贪婪的就是这些人……他们升迁无望，除了钱毫无追求，如果我不满足他们，他们就要去压榨老百姓，这不相当于对‘民脂民膏’的二次剥削吗？”
“大人以为对这些人，厚禄重奖有用吗？”海瑞摇头道：“古人云‘欲壑难填，人心不足’，您就是每个月发给他们几百两银子，只要能贪得到、捞得着，他们就一定会贪、会捞的，没有知足的时候！”
“我当然知道！”沈默也正色道：“现状如此，你我谁也改变不了！”
“我能改变！”海瑞倔强的昂着头道：“恢复太祖的严刑峻法，严惩一切贪酷，贪污六十两者杀，剥皮填草，挂于公座之旁，看谁还敢效尤！”
杀气四溢的话语，让沈默两个齐齐打寒噤，变了脸色。
“贪，就杀！”海瑞双目冒着熊熊火光道：“一千个贪的就杀一千个，一万个就杀一万个，总有杀住的那一天！”
“若是照你这样说。”归有光干笑道：“谁还出来当官？大明朝怎么运转？”
“怎会没人当官？只要本本分分，国家给你地方住、给你官服穿，有米下锅，有钱买盐，衣食无忧，不历风霜。总比那些一年到头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却还衣食无继的农民强吧？”
“不是谁都能当官的。”归有光郁闷道。
“当官一不需要技术，二不需要力气，按照祖宗成法，照本宣科，就可以治得大差不差。”海瑞哂笑道：“甚至没了当官的胡搅，老百姓还过得更好呢！”
※※※
“你你，胡搅蛮缠……”归有光气坏了，还要跟他理论，却被沈默拦住，给他个眼色，意思是，别跟这个痴汉浪费吐沫了。这才闷头不语。
沈默面色平和的望向海瑞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我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同知，我们俩既不能杀谁，也不能改变现状。”
“为什么不能改变？”海瑞激动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有多大力气就做多大的事情，那我们把长洲县，把苏州府打造成一片净土不，就是一方庶民之福！总比和光同尘要好的多！”
“海大人！”沈默沉声道：“大明朝不是只有一个苏州府，也不是只有我们的下级。我们还有同僚，有上峰，我们只不过是南直隶十四府中的一个；南直隶也不过是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中的一个。”
“在大明朝上万名七品以上官员中，我们只是微不足道两个，存在或失去，都不会影响这具庞大机器的运转。”沈默语重心长道：“这意味着我们必须遵守游戏规则，如果违反了，就会被隔离在外，驱逐出场！那就连给百姓做一点实事的机会都没了……”
海瑞两道浓密的眉毛不自禁的抖动，面上流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却也缓缓点了头。

第四一九章 铁将军
海瑞虽然无法认同沈默的说法，但他也知道，对方的选择更切合实际，于是没有再反驳。
沈默给归有光一个眼色，他便知机道：“是啊，刚峰，比如说我跟你提过的吴淞江，现在咱们终于有钱修了，这可是个大工程，要出动民夫十万、耗银百万，再加上开埠在即，三个衙门又得通力合作，大人很忧心——两头能否兼顾，是否会乱成一团呢？”
见海瑞默不作声，归有光只好明说：“大人要专心在开埠上，将疏浚吴淞江的工程交给我们俩了，你当委员长，我给你打下手，咱俩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件造福黎民的好事干成啊！”
“可以。”海瑞点头道：“这个差事我接了。”说着把那计划书收在袖子里，干脆利索，让人汗颜。
不料他如此痛快答应，倒把归有光满腹说辞憋了回去，吭哧几声，讪笑道：“好的，你慢慢看。”
沈默问道：“这可不是个轻松的差事，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没有别的要求。”海瑞淡淡道：“只请大人允许，让那些灾民参加工程吧，这样他们也能吃顿饱饭。”说着深深叹口气道：“他们很多人，已经几年没吃过饱饭了……这是我等食俸禄者的耻辱啊。”
沈默和归有光只能干笑，他俩哪敢再胡乱说话，万一挑起争议，岂不是自寻烦恼？
那简直是一定的。
※※※
具体谈论一会工程问题，不知不觉便到了中午，海母在门外道：“边吃边谈吧。”
沈默点头笑道：“还真饿了呢。”
海瑞便将茶具撤去，一个未曾谋面的布裙妇人，低着头，帮海母将一个矮脚饭桌抬进屋里来。只见花花绿绿的一桌子，摆满了黄瓜萝卜、甜葱青豆等十几样时蔬，唯一的荤腥，就是一道火腿炖豆腐，还是他俩带来的火腿。一桌道道地地的农家青苗宴。
见妇人低着头给自己摆碗筷，沈默笑问道：“这位是嫂夫人吧。”那妇人却把头低得更低了，让他觉着自己问的太唐突了。
“呵呵，正是儿媳。”海母笑道：“没见过世面，大人别怪。”说着严厉的对海夫人道：“怎么不知道回大人话？一点规矩都没有。”
妇人赶紧向沈默福一福，声如蚊鸣道：“民妇见过大人。”
沈默赶紧道：“嫂夫人不必多礼。”说着一伸手，那边归有光赶紧将一个礼盒递给他，沈默双手推到海夫人面前道：“这是拙荆为嫂夫人和三位侄女准备的礼物，这次不能登门拜访，她深感遗憾，请嫂夫人和侄女不日过府，必将盛情款待。”
海夫人受宠若惊，或者说惶恐了，她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婆婆，听海母道：“还不谢谢大人，谢谢夫人。”这才赶紧给沈默行礼，然后抱着礼盒后推着，到了海母身边，小声道：“母亲大人。”便送到她手里去。
海母有些尴尬地笑笑道：“不懂规矩，大人莫怪。”说着狠狠剜儿媳一眼，小声道：“先拿回去！”
海夫人畏惧地缩缩脖子，赶紧又接过来，朝沈默再行一礼，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沈默和归有光不由看看海瑞，只见他自始至终低着头，不发一言。
见气氛有些冷场，海夫人连忙笑着招呼道：“大人和震川先生快入席吧，也没啥东西招待，都是自家院子里的菜蔬，图个新鲜吧。”
两人回过神来，笑道：“大热的天，这个正对胃口。”
吃了一肚子萝卜黄瓜，两人稍坐告辞，海瑞送他俩出去。
走过那片窝棚衣架组成的迷魂阵后，归有光轻声道：“你打算让他们长住下去？”
“这么大地方我住不了，他们又没有地方住。”海瑞理所当然道：“这样正好两全其美。”
“可是体统何在？”归有光皱眉道：“我苏州是一等一的上府，却让灾民住到附郭县里去了，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被人笑笑又少不了肉。”海瑞无所谓道：“大明律没有规定地方官私邸的用途，御史也参不着我？”
沈默摇摇头，连话都没说，上了马车，归有光才郁闷道：“您看这个……棒槌呦。”
沈默叹口气道：“别管了，这位爷想干啥就干啥吧。”
※※※
从长洲县衙出来，沈默两个没有回府衙，而是直接出了城，往临近的军营去了……为了应付将来可能出现的战争，也为了解决日益严重的治安问题，沈默拿出银子，请戚继光在苏州民众与灾民之间，挑选精壮之士，充为军旅。
而今天，就是公开招兵的日子，有想当兵的男子，从早晨便去军营报名了，他这个苏州地面的最高长官，必须得去露一面。
随着抗倭战争日益深入，卫所一扫而光，江南现在普遍采取募兵，而不是世兵。也就是说，等打完仗，或者过了约定的日期，还可以解甲归田，重新成为光荣的农民。
还有那为国杀敌的光环加持，对于那些有志报国的，或者单纯想挣口饭吃的人们来说，当兵已经不是个太难于接受的行当了。尤其对于那些难民们来说，当兵吃粮，还有饷银可拿，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何况苏州还是后方……这也是沈默在海瑞后衙的棚户区，没看到有男人的原因。
路上沈默不无担忧的对归有光道：“这么多人愿意当兵，你说戚继光会不会招多了？超编了我可养不起。”胡宗宪给了苏州总共三千人的编制，想要多招也可以，但大家熟归熟，粮饷装备必须自己负担。
归有光也深表忧虑，但到了地头，两人才发现自己显然是多虑了，因为戚继光将他俩当初指定的精兵战略，变本加厉的执行起来。
马车还没到军营，便看到醒目的两块大牌子，左边一块上，写着几个大字‘募兵处向前五十丈’，右边一块上的字小得多，也密得多，有一队士兵坐在牌子边上，但凡见有报名的，便拦住先盘问。
正好看到一伙老百姓走过来，沈默便命三尺停下车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小头目似的问那些个老百姓道。
“回军爷，俺们是来投军的。”带头的一个男子道。
“看看这个。”小头目指着身后的牌子道：“不符合条件的，自己就回去吧，不要自取其辱！”
“那啥，军爷，俺们不识字。”那个男子道。
不识字不稀奇，识字才叫稀奇。小头目不以为意道：“那就支起耳朵听着。”便给他们念道：“凡欲投军之人，以下几等不用：其一，市井无赖者请回；二，年过四十者请回；三，喜好花拳绣腿者请回；自由散漫者请回……”
这些都是沈默当初和戚继光议定的，倒不觉着怎地，但后面还有戚继光自己加上的……城里人不用，曾为‘车、船、店、脚、衙’者不用，喜好吹牛空谈者不用，胆小怯懦者不用，性格偏激者不用，甚至皮肤白皙者不用都不能用。
听了最后一条，归有光感叹道：“这么说来，大人也得回去了。”
“我很白吗？”沈默翻着白眼道。
“也不能算是太白，只能说是小白吧。”归有光赔笑道。
※※※
按照戚继光的要求，那些个北方来的农民哥，除了长相过于老成的，都被放行了。倒是后面跟着的几个一嘴吴音的本地人被挡下了。
“凭什么不让我们当兵？”一个混混状的小子道：“凭什么北佬都行，我们正经苏州人就不行？”
“没听见吗？”小头目沉声道：“苏州城居民请回……”其实还有一句‘市井无赖请回’，只是不想找麻烦，所以没说出口。
混混不乐意道：“粮饷可是我们苏州人出的，凭什么不让我们当兵吃饷？”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小头目拉下脸道：“我们戚家军就是不收你们这样的，都走吧！”
这时候戚继光听说沈默来了，从军营里迎出来，带着一干手下向他的车行礼，口中道：“恭迎府尊大人！”
“诸位免礼。”沈默只好下了车，笑容可掬道：“元敬兄今日募兵，本官前来观摩一下，都各自忙去吧，不必管我。”
戚继光一挥手道：“都去吧！”
“是！”众将齐声应道，待他们散去后，戚继光又一抬手道：“大人请！”
“元敬兄请。”沈默笑着与他携手往大营走去，却听边上那几个被拒之门外的家伙道：“府尊大人，我们要告状！”
“哦，告什么状？”沈默笑问道。
“我们告戚将军，不收城里兵。”几个人一脸委屈道：“这是歧视我们，扼杀我们报国的志向。”“就是，我们要求比试，把那几个土包子叫过来，我一人打他们一群。”
戚继光不理他们聒噪，对沈默道：“大人您看到了吧，城里人根本不是当兵的料……所以末将只选农村兵。”说着一挥手道：“撵走！”
兵士们便拿着棍子，将那些个闹事的无赖打跑了。
这里是军营，将领拥有无上权威的地方，至少沈默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等那些人被撵走了，才笑道：“元敬兄为何只收农民，不收市民啊？”
“回大人。”戚继光答道：“一来市井之人多狡猾无赖之徒，且不能吃苦耐劳，对军饷的要求还高得多。而且这些人平时还好说，可一到打仗的时候……哎，我是吃够了他们的苦头了。他们不仅容易临阵脱逃，还会唆使周围的人一起逃跑，实在是害群之马。”说着苦笑道：“所以就算是矫枉过正，我也不想再招城里兵了。”
听他这样说，沈默点头道：“你的地盘听你的。”便与他进了军营。
进去后才知道，仅仅通过‘政审’并不能入选，还得进行进一步的‘体检’。
一进去大营，便有官兵令应征入伍者脱光衣服，排成一溜、检查身体。那些瞎子瘸子病秧子自然不成，就连正常人，过于瘦弱的，两眼无神的，面相油滑的，个子太矮的，也被挑出来，穿上衣服向后转，该干嘛干嘛去。
“戚将军还真讲究哩。”归有光小声感叹道：“平常人家里，挑女婿都没这么细心。”
“噤声。”沈默小声道：“军营里不得喧哗。”
“哦。”归有光点点头，只好把感慨吃下去。
在戚继光的带领下，继续往前走，体检完了的，也不让穿衣服，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只见一群赤身裸体的大老爷们，扛着麻袋，晃着阳货，顾头不顾腚的绕着军营跑圈。
边上的军士举着鞭子大喊道：“快跑，进来这里，就只有听命行事，若是认怂，现在就出去！”
谁也不愿认怂，便继续跑，一个个累得气喘如牛，毫无美感可言。
不愿再看裸男跑圈，沈默收回视线道：“干嘛不让他们穿着衣服平跑？”
“这也是测试之一。”戚继光道：“看他们是否愿意无条件遵守命令。”
沈默心说：‘好么，照你这样招兵，得全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
※※※
只有负重跑完五圈的，才有资格留下来，没有跑完的，对不起，就算你累的跟死狗一样，也会有人把你像垃圾一样丢出去。
最后经过这层层选拔，到了黄昏时分，共有两千五百余人光荣入围，成为了戚家军预备役人员。
在夕阳的余晖中，戚继光将穿上崭新军服的新兵蛋子们集合在教场前，对众人道：“今天，你们志愿加入我苏州府的守备部队，入得军营门，就意味着你们不再是老百姓，而是我大明朝的一个兵，效忠皇上，听命我戚继光的兵！”说着语带森然道：“军法森严，是你们必须遵守的，如果有不愿意的，现在就扒下你身上的皮，换回老百姓的衣裳滚蛋！”他也不说具体什么军法，显然不是为了撵人，而是要让他们将来无话可说。
不知深浅的新兵们纷纷摇头道：“俺们听命就是。”
“不许喧哗！”戚继光一声大喝道：“念尔等初犯，军棍二十权且记下，下次再犯，两罪并罚！”他威严的样子，吓得众人噤若寒蝉，再没人敢说话。
“请府尊大人训话。”戚继光满意地点点头，侧身恭请道。
沈默已经换上官服，肃然上台，淡淡微笑道：“诸位，我是苏州府的地方官，我叫沈默，你们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众人畏惧地看看戚继光，没人敢应声，让等待互动的沈默颇为尴尬，揉了揉鼻子道：“军队的事情我不会插手，我只能保证，你们认真训练，听戚将军的话，你们的军饷我一个子儿也不会拖欠。”众人脸上一阵激动，但看到戚继光狼眉竖目的样子，还是不敢吱声。
干说没互动，那还有什么意思？沈默草草说两句，便将讲话的机会还给了戚继光。
戚继光便站到台前，洪声道：“诸位都听到大人说的了，自你们当兵之日，就有饷银可拿，哪怕是刮风下雨，袖手高坐，也少不得你一日三分。但你要记得，这银两都是官府从百姓身上纳来的，都是府尊大人节省开支，给你们省下来的。你们大半是从北方逃荒过来的，应当吃够了衣食不继的苦。哪怕是当年在家种地，你们也得起早贪黑，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滴在地上甩八瓣，才能从地里刨出食儿来！若赶上旱涝蝗灾，一年的收成便打了水漂，你们全家老小就得挨饿。现在不用你种地，官府就白养你全家几年，不过指望你们在敌人来时，能抵挡一番，你若不肯平时训练，战时杀敌，养你一干蠹虫何用！？”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可沈默和归有光却深表怀疑，若是拿钱就可以办事儿，那还要法律干什么？同时他们也有些明白，为什么戚继光不愿意招收那些油滑的城里人了。
乡下百姓纯朴听话好糊弄，他肯定是这样想的。

第四二零章 将军的妻子与烦恼
训话结束后，戚继光将这些还懵懵懂懂的新兵蛋子，分成十个队，然后命令他训出来的老兵，将这十个二百五带去吃饭，明天开始正式操练。
看着乱糟糟离开校场的新兵，归有光不无忧虑道：“戚将军，您说的固然是好，可他们能听明白吗？”
戚继光淡淡一笑道：“末将也没指望他们能听明白了，知道我今天说过这番话就成。”说着一按剑柄，哈哈大笑道：“震川先生还不知道吧，当年我跟府尊大人，在浙江龙山后的一间茅屋内，苦思冥想十余日，才摸索出一套‘练兵大法’！甭管是长的还是扁的，方的还是圆的，统统都能整成一个样！”
归有光好奇道：“怎么个练兵大法？能跟我说说吗？”
“咱们边走边说。”戚继光道：“贱内知道大人今天要来，说无论如何都要请二位去家里坐坐。”
“那得赶快了。”沈默道：“城门快落锁了。”
三人便上了马车，加把劲儿回到苏州城，正好在城门关闭前进去。
戚继光家住在府衙隔壁，是沈默亲自过问，王用汲出面给租的房子，物美价廉，半租半送。
到了时，天已经擦黑了，沈默和归有光都吩咐随从，告诉家里不要等饭了。戚继光道：“不如这样吧，既然是家宴，那就请嫂子和弟妹也一并过来吧，让她们三个认识认识，将来也有个说话解闷的，不拖咱们男人后腿。”山东汉子，就是透着一份豪爽。
沈默和归有光也觉着大善，便让随从照此去办。
三人说笑着进了院子，戚继光便放开嗓子道：“夫人，快快出来，府尊大人和震川先生来了。”
厨房门便打开，一个腰间围着围裙的高大女子走出来，接着厨房透出的光，能看到她相貌是很美的，身材也不错，就是太高了……沈默觉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陆绩’已经够高了，想不到戚夫人竟然与戚继光看着差不多高。话说戚将军可是整整六尺的身高，换成后世的讲法，就是一米八七的大个子，而他的夫人，也就是仅仅比他矮一线吧。
这让在南方人中还算高个的沈默，感觉相当的无地自容，更别提五短身材的归有光，低着头找蚂蚁，就是不敢看那戚夫人。
戚夫人假装没看到两人的尴尬，笑着给二位叔伯请安，又请他俩屋里坐，又是上茶又端点心，全都亲力亲为，不假丫鬟之手，让两人深感宾至如归，那点尴尬也就去了。
屋里明亮，沈默看清戚夫人的相貌，确实是个大美人，只是皮肤稍有些粗粝，面部轮廓也稍显粗犷，眉毛也稍有点重，不如江南美人那么精细。不过显得英姿勃发，活力四射，那是水乡女子比不了的。
‘果然是南北不同，春兰秋菊啊。’沈默面上一本正经，心里却暗暗赞道。转念又骂自己道：‘我端详人家媳妇干什么？’
戚夫人张罗完了，笑道：“二位叔伯和元敬说话，我去给你们炒菜去。”
沈默两个惊呆了，心说‘元敬？我没听错吧？这世上还有直呼丈夫表字的媳妇？’戚继光很是尴尬，却一声不吭。戚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口误，忙不好意思地笑笑，便退下了。
见老婆走出很远，戚继光才重重叹口气道：“没规矩的娘们，让二位见笑了。”又嫌不够，再解释一句道：“贱内是将门女子，确实不太懂规矩，要是待会再有失礼地方，二位不要见笑。”
两人连说：‘怎么会呢，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心里却暗笑道：‘看来就像杨宗保之于穆桂英；刘皇叔之于孙尚香，将门虎女都是很有地位的。’
※※※
为免主人过度尴尬，归有光又问道：“元敬兄还没说，你那个练兵大法是怎么回事儿呢。”
“叫做‘五步循环练兵法’。”戚继光道：“今天就是第一个循环的第一步，按沈大人的话说，叫‘思想教育课’，主要是让新兵意识到，他们已经从一个老百姓，转变为吃粮拿饷的兵，让他们珍惜这种生活。”说着还有些不确定道：“今天干得怎么样？”这话是问沈默的。
“已经很好了。”沈默笑着颔首道：“你现在做的事，没有前车之鉴，只能靠你自己摸索了。”
戚继光点点头道：“下一步，叫‘队列军姿课’，就是让他们站如松，坐如钟，行进转向整齐划一。”
“这有什么用？”归有光奇怪道：“打仗还用得着这个？”
“这个用处可大了。”戚继光笑道：“起初我也不信，是大人强加上的，但是实践之后，才发现如此练上半个月，部队就会变得令行禁止，特别听指挥，随意违反军规的也少了。”
“这一课的用处。”沈默笑道：“就是强化集体意识，使之位于个人至上，指挥起来自然是如指臂使了。”
归有光根本想不通，只好放弃道：“果然是隔行如隔山啊，我这种凡人没法做到大人这样文武双全啊。”
“你少损我。”沈默笑骂一声道：“我也就是纸上谈兵，连赵括都不如。”
三人笑一阵，戚继光又道：“第三课‘旗鼓号令课’，教他们闻鼓而进，鸣金收兵，以及军中几十种旗帜的含义，这个比较麻烦，有些记忆力差的，打都打不会。”
“何不简化旗帜呢？”归有光笑道：“或者让明白的和糊涂的混在一起，糊涂的听明白的不就行了？”说着有些心虚道：“我就是这一说，你们别当真……”这让归有光感觉很有面子。
沈默和戚继光却两眼发亮，戚继光赞叹道：“果然是旁观者清啊，确实可以不必强求都懂！”沈默也笑道：“你可以用饷银来规范这事儿，比如说，必须明白主要的命令和旗帜，才能拿全饷；如果都能熟练掌握，每月多一点银子，这样可以既保证积极性，又不至于太强人所难。”
戚继光郑重地点头道：“我明天就写个方案给大人。”
“你自己搞就行，不用问我。”沈默一摆手道：“反正钱会按时给你，怎么花是你的事儿。”
“跟着大人干，别不得说，痛快是没比的。”戚继光笑道。
归有光在一边笑道：“那是当然的。”作为两大心腹，他和王用汲均在不久前，得到了沈默赠送的神秘礼物，虽然无法炫耀，却不妨碍他笑口常开。
※※※
“第四步，‘个人武艺课’，还有第五步，‘阵型配合课’，前者是注重提高单兵战技，后者则是教他们怎么团队配合。”戚继光道：“五步走下来，便进行一次考核，全部科目合格了，就有重赏，有不合格的，没有赏，还要吃军棍。然后重新循环开始……即使我前年带的老兵，也依然在重复着五个科目，不过是难度和强度大大增加罢了。”
归有光听得目眩神迷，虽然不太懂军事，但他也感觉到，用这个法子训练出来的兵，肯定跟那些拿着武器就上阵的不一样，不由赞叹道：“如此严谨的方法，再加上戚将军这位严师，训练处一支横扫千军的部队，肯定指日可待了！”说着哈哈笑道：“倭寇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那知戚继光却一脸苦涩道：“震川先生过于乐观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仍上下而求索。”
“怎么，遇到什么问题了么？”沈默关切问道，一直被粮食的事情缠着，他还没时间跟戚继光好好谈谈呢。
“哎，说来话长啊。”戚继光叹息道：“原先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具备了取得胜利的条件，我精心打造的部队，无论从武器装备、战略战术、还是严格训练各方面，都要比倭寇强不少。说句自夸的话，我戚继光饱读兵书，也算久经沙场，临阵指挥向来不输于人，可是我苦心经营的新军，还是问题多多。”
这时候丫鬟过来道：“三位夫人请问三位老爷可否开饭了？”
“哦，她们已经来了吗？”沈默笑问道。
“二位夫人来了一会儿了，看着老爷们正在谈公事，便去跟我家夫人说话了。”丫鬟回禀道。
“那就别等了，开席吧。”沈默笑道：“还真饿了呢。”
归有光深表赞同道：“确实饿了。”中午吃了一肚子青菜萝卜，虽然爽口，却实在不撑时候。
饭桌支上，戚继光还又加了个大圆桌面，道：“我们山东人吃饭，都是大盘子大碗，稍微菜多点，南方的饭桌就搁不下，我去年找人打了个桌面，还是从宁波带过来的呢。”
听他这样说，又看到那么大的桌面，两人登时想到，《水浒传》上那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梁山好汉，不禁有些好笑。但当菜肴流水般的送上来，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后，两人都暗暗责备自己的浅薄，原来鲁菜之丰富博大，根本不属于任何菜系。
而且人家的菜肴滚油爆炒，加料起锅，口感极脆，方便快捷，色泽明艳。色香味俱全，虽然都不算完美，但其全面是所有菜系无法比拟的，正是家宴的最佳选择。比如说浙菜，色香固然精到极致，却失之寡味；比如说福建菜，香味俱全，却没有鲁菜那种浑然天成的外观，非得装饰点缀一番才能完美。
※※※
女人们自有女人们的乐趣，三位夫人陪着坐了一会儿，便告退到隔壁，重开小席，说些女人们的话题了。
三个男人便放开了一顿饕餮，配着好汉喝的景阳春，让两个南方佬，体验了一把大快朵颐的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才重又打开话匣子，戚继光端着酒杯道：“我的部队成军以后，一共参加过五次战斗，前两次如猛虎下山，赢得很是痛快。”却又叹口气道：“但是后面一次不如一次，快要把我逼疯了。”
“出了什么问题？”沈默沉声问道：“倭寇熟悉你们了？还是你的部队伤亡太大？”
“都不是。”戚继光叹气道：“哎，是我的士兵出了问题。”
“操练不够，还是打仗怕死？”归有光问道。
“都不是。”戚继光看看沈默道：“大人还记得胡部堂当年给我的第一批兵，是什么来源吧？”
“三千人，一半处州兵，一半绍兴兵。”沈默点头道。
“大人好记性。”戚继光赞一句道：“通过长时间的接触，我发现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怎么训练也改不了的，比如说处州兵，打仗如下山猛虎，就连真倭也不是对手。”
“这不很好吗？”两人齐声道。
“但他们有个很不好的习惯。”戚继光郁闷道：“那就是从不打糊涂仗，战前他们会内部讨论，如果认为不可以打，我威逼利诱说破天都没用。”说着掐指道：“比如什么，敌情不明不打；实力悬殊不打；碰到徐海、辛五郎的直系部队不打……”说着苦笑一声道：“前两个我还可以尽量满足他们，但是第三条……你说我养他们作甚？”
“元敬老弟，这就是你的失误了。”归有光笑道，方才一言中的，让他信心大增，准备再次建言。
沈默和戚继光马上侧耳倾听高见，只听归有光道：“有道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对士兵应该也是一个道理，你应该告诉他们，指挥作战是你的事情，禁止他们问东问西，专心打仗即可。”说着笑道：“这个法子怎么样？”
戚继光着实想表扬表扬他，可也实在笑不出来，只好实话实说道：“处州兵不吃这一套，如果他们不了解敌情，是不会加入战斗的；如果我诳了他们，故意缩小难度，他们只要一发现真想，就会立刻退出战斗，哪怕是在激战中。且下次作战，会自己派出斥候侦查，不再信任我的话。”看戚将军追悔莫及的样子，显然他已经失信于处州兵了。
原来处州兵这么有个性，归有光当即无语。
“那绍兴兵呢？”沈默对这个问题比较感兴趣。
“绍兴兵没有那么强的自主性，让他们怎么打就怎么打，而且行军背锅、下寨垒墙，对这些苦活累活也毫不抱怨。”
“看来还是我绍兴兵更好。”沈默笑道。
“大人恕我直言，如果末将可以选，宁肯全部要处州兵。”戚继光小声道。
“为什么？”沈默大惑不解道：“难道比讲条件的处州兵更恶劣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是这样的。”戚继光苦笑道：“处州兵至少还有打硬仗的时候，但绍兴兵却只打顺风仗……敌人进攻他们就撤退，敌人撤退他们就追击，如果敌人撤着撤着不动了，他们便也伫足远观，人家挺多久，他们便等多久，总之关键时刻十分的靠不住。”
“辛苦了，戚将军。”听完戚继光的描述，沈默两个异口同声道。心说能将这么一帮东西捏到一块去，还能打胜仗，看来戚将军果然不凡啊。
戚继光摇头苦笑不止道：“这种差异是我没法解决的，只好各取所长——每逢作战，安排绍兴兵守营，然后去求处州兵，摆事实讲道理，希望能说服大爷们出兵。他们答应了，这一仗就差不多能赢，若是不答应，我只有灰溜溜的退走。”说着举一例道：“去岁秋里，我已经升为宁绍台副总兵，适逢徐海来犯，按计划该与卢镗、任环几位将军，并肩抗敌。但徐海人太多，我的处州兵大爷们，便决定放弃这一战，我只好灰溜溜的按兵不动，看着别人抗敌。结果那一战后，我便被一撸到底免了职，最后甚至被发配出战区……”
“怪不得戚将军现在招兵只要农村兵，不要城里兵呢。”归有光恍然道。
“呵呵，确实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戚继光颔首笑笑，道：“城里人太聪明，想法也多，实在不好搞……我现在担心的是，农村兵也不行的话，那可怎么办呀？”
沈默安慰似的笑笑，从袖里掏出一本书道：“这是我师叔的心血结晶，他是有大智慧的人，你看看对你的问题能不能有帮助。”
戚继光赶紧在袍子上擦擦手，双手接过来，只见封面上只有一个‘兵’字。

第四二一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唐顺之当年给沈默一套六册的天书，曰《左》、《右》、《文》、《武》、《儒》、《稗》，号称每一册都蕴含着大道至理，任何人只要掌握其中一道，便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但这书有一样毛病，就是太高深，而且唐顺之毕竟是个足不出户的书生，很多东西都是他究前人所学，演未有之变的，说的直白一点，都是他推理出来的，但未经实践，其是否靠谱就难讲了。
沈默担心自己走火入魔，所以一直未有瞻仰，觉着还是找只小白鼠试一试会更好，便给戚继光拿来了，想来能成为民族英雄的人，应该不至于那么容易崩溃掉。
不过他还是小心地叮嘱道：“参详的时候尽量记住，要批判的学习。”
“末将知道。”戚继光郑重点头道：“尽信书不如无书。”一句话便让人知道，为什么他可以名垂青史，称为名将了……只不过现在有了沈默的掺和，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成为民族英雄。
※※※
夜阑酒冷，宴席结束，戚家夫妻将送到两家贵客送到门口，直到巷口空无一人才转回。
回到屋里，戚继光便黑着脸坐下，一句话也不说。戚夫人结识两个姐妹，心情十分舒爽，看到丈夫的臭脸，便笑问道：“怎么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你！”戚继光闷声道。
“我怎么了？”戚夫人惊奇道：“炒菜做饭待客，哪样怠慢了人家？”
“你落我面子了。”戚继光看她一眼便将目光投向屋顶。
“我怎么落你面子？”戚夫人眯眼道：“今儿还不是你让干啥我就干啥？”见丈夫还是一脸死相，戚夫人有些不耐烦道：“我说戚元敬，你到底怎么了？”
戚继光眉头一皱，提高嗓门道：“以后不准叫我的字，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原来为这事儿啊……”戚夫人失笑道：“叫了这么多年了，一时改不了口，我尽量不叫就是。”
“不是尽量，而是必须！”戚继光吹胡子瞪眼道：“你看人家归夫人、沈夫人，都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让人怎么瞧怎么舒服。”说着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火气，竟然道：“你看看你，哪一点能比得上人家！个子这么大，跟一丈青似的，只知道舞刀弄枪，半分女红都不会，你哪一点像个女人你？”
戚夫人起先紧紧抿住嘴，并不想跟他吵，但当听到他说最后一句时，便再也忍耐不住了，柳眉倒竖，勃然而发道：“戚继光，你什么意思？我哪点不像女人了？”
戚继光一撇嘴，鬼使神差道：“连孩子都不会生，你算什么女人？”说完就后悔了，赶紧改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却已经晚了，只见戚夫人撸起袖子，紧紧腰带，面无表情丢下一句道：“后院等你，不来不是男人。”
在丫鬟们的窃笑声中，戚继光嘴角一阵抽动，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我这张臭嘴啊，怎么没有把门的呢？’但是男子汉大丈夫，输人不输阵，该去还得去。
于是他束好练功腰带，带上护膝、护腕，想一想，又将一件护心镜揣在怀里，这才硬着头皮到了后院。
月下夜凉如水，戚夫人一身练功服，勾勒出动人的曲线，蕴含着无穷的活力，更显得英姿飒爽，犹若女战神一般。见戚继光终于磨蹭出来，她才冷哼一声道：“挑兵器吧。”
“还是空手吧。”戚继光吭哧半天道：“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你……或者我，都是不好的。”
“随便。”戚夫人哼一声，便拉开架势道：“别磨蹭了！”
戚继光心中无奈地叹口气，暗道：‘摊上这么个野蛮媳妇，正是我人生的不幸啊。’只好不情不愿的上台，也摆开架势，道：“意思意思就行了，别真打啊……”
事实上，人生更不幸的是，摊上个你打不过的野蛮媳妇……
一刻钟后，戚继光被压在地上大叫道：“莫打了，莫打了，我认输还不行……”
戚夫人骑在他身上，依旧猛捶，怒道：“这次不把你打开了瓢，你就不知道谁该怕谁。”
“别打脸，至少别打脸啊，我明天还得见人呢……”戚继光抱着头，哀求道：“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就原谅我这回吧？”
戚夫人虽然武艺高超，但毕竟是个女子，打着打着便累了，改为揪住戚继光的耳朵，拧成麻花状道：“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了。”
“不敢了，不敢了，打死也不敢了。”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戚继光连声告饶道。
“我是原先就不能生吗？”见他告了饶，戚夫人的气也消了不少，悲戚之情却油然而生道：“两个儿子都夭折了，我知道你心疼，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你更心疼，可我不想让你戚家绝后，才咬着牙怀上第三个，结果心情郁积，动了胎气，结果孩子没保住，我也……没法再生育……”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掩面呜呜哭道：“我不想有个孩子吗？我做梦都想有人管我叫妈妈……”
戚继光心里也不好受，大为悔恨道：“夫人，都是我不好，你别伤心了。”便想起身安慰安慰她，给她一个坚实的胸膛，却发现自己还被骑着，只好小声道：“你能让我起来吗？”
戚夫人一侧身，便从他身上下来，跪坐在地上，小声抽泣起来，月光投下，清冷的色调更添凄婉，让戚继光大为不忍，起身去揽住夫人的肩膀，却被戚夫人一挣扎，打开了手。
但他并不气馁，再次去抱她，又被弹开……
戚继光只好使出全身的力气，猛的一把将她抱住，戚夫人几经挣扎，也没法将他弹开，便擂鼓似的捶他的后背。戚继光强忍着痛道：“你打吧，我给你出气……”他夫人的动作却渐渐软弱无力下来，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无助的痛哭起来。
戚继光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小声安慰着，耳边除了哭声，似乎还有听她含糊道：“别再伤我了，我受不了了，求求你……”
戚继光心一酸，险些也流下泪来。
※※※
当然戚家内部的事儿，不足为外人倒哉，外人也无从知晓。第二天，魁伟英挺的戚将军还是如往常，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城训练去了，生活也依旧继续……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沈默给下面人的假期全部结束，下一阶段工作正式启动。沈默召集众人在老地方开了一场誓师大会，宣布将三个衙门的人力物力再次整合，分成开埠与治水两大委员会，前者负责筹建市舶司，以及开埠事宜，由他亲自挂帅，王用汲辅之；后者负责吴淞江的疏浚工作，由海瑞挂帅，归有光辅之……其实沈默是想以归有光为主的，但归有光主动让贤，说论起管理海瑞超他远矣，自己还是做些统筹工作吧。
誓师大会很短暂，宣布了各自委员会的目标，并暗示达成任务后，会有重重嘉奖，便在众人的憧憬中散了。
接下来的日子，负责疏浚吴淞江的官吏、衙役，都在海瑞、归有光的带领下，出城筹备去了；沈默则与王用汲，开始为七月开埠做着紧锣密鼓的准备。
按说要建立一个职能部门，并使之发挥功效，第一步必然是先搭建班子，但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郁闷，朝廷给市舶司的编制极其精简，从五品提举一位，从六品副提举两位，还有从九品吏目一人，就这四位，三个领导一个小兵。这倒不是歧视沈默，而是市舶司历来如此，要是嫌人不够，可以自己招临时工……就像三个府衙中的绝大多数官差一样，都是编外人员，薪俸自己解决。
所以这一步干脆省了，沈默把两个副提举的位子给了王用汲和归有光两人，这样也算小升一级，虽然无甚意义，却也聊胜于无。
然后便是命人通知苏州城里的外地商业协会会馆，告诉他们朝廷将于不日开埠，如有兴趣者，可以将预备出售的货物报到市舶司衙门……也就是知府衙门来，并交纳十分之一保证金，以防止有人虚报，搞乱交易。当然，如果交易不成，保证金是会退还的。
对开埠这事儿，各家商业协会早就翘首以盼了，此刻接到通知，自然是雀跃之极，各省各府的代表纷纷下单，仅仅三天时间，订金总额便超过了一百万两，甚至有那急脾气的商业协会，已经将货物从原籍起运了……当然，除了绸缎商、茶叶商、瓷器商、以及松江棉布商，也没人敢如此性急。
作为市舶司的官方车马行，松江漕帮的货运生意已经开张，第一批买卖，便是将景德镇的三万件瓷器，运到苏州来，前日运抵，货款两讫，反复点着收入的银票，马五爷乐得合不拢嘴。
同时，若菡凭着那五百万两银子，借着沈默的强势，入股苏州的金融业，凭着娴熟的手法，很快将其整合成为一个号令统一的联盟，当然共进同退、统一利率，互相担保以增强信誉等手法已经不算新鲜……在大家看来，那都是沈默玩剩下的。
可真让人刮目相看的是，不久之后，她竟然将几十家大大小小的票钱庄和当铺联合起来，成立了一家‘汇通联合票号’，简称‘汇联’，并在扬州、杭州、应天、松江四地成立分号，试经营‘汇兑’业务。
所谓汇兑，简单来说，便是在甲地甲钱庄存入一笔钱，然后凭着该钱庄开出的票据，到乙地乙家钱庄，如果甲钱庄与乙钱庄是同一家，或者互相有约定，承认相互债务的，便可以凭票得到同等数额的银子，与现钱无异。
这并不是沈默的主意，而是若菡在长期的经商实践中，发现各地由于交易频繁，埠际间银两流通量大增，但在倭寇横行的大背景下，原先那种靠镖局起标运银的方法，变得很不安全。所以她一直思索一种，可以免去携带大量现银，便能与异地交易的方法。
而对于票号来说，由于银两其实是在甲乙两地间相对的流动，这样无需互相押运银子，只需定期将两地账册对冲，算出相互间的负债关系即可。因为其好处显而易见，客户增长必成定局，所以两地的存银都会增加，偿付能力便愈加强大，更不需要频繁结算，一年一结，甚至几年一次都可以，这无疑大大降低了相互间运输银两的次数，成本和风险都将大降。
其实这道理，若菡几年前就想明白了，只是时机不成熟，尤其是没有合适的保护伞，所以迟迟没有动作。
但现在天时地利人和，若是不动，更待何时？所以她主动承担起票号这一块，先统合，然后在临近发达府城试运行，如果效果好，再推广到更远、更多的地方。
当然若菡是不会抛头露面的，她采用了当年在娘家时，常用的掌柜聘任制。由她挑选出业务熟练，通晓人情的人选，派赴各地独当一面。这些掌柜人选一经确定，经过最初的培训后，她便任其行事，约定平时概不过问，只是到结账时，方听取其汇报，最后双方分红取利，确定是否继续聘任这位掌柜。
不过她也算久经商海，自然不会真的不管不问，她还会挑选忠诚踏实的人选，充任各地账房，负责管理监督账目，并每月向她递送账册抄本。与很少挪窝的掌柜不同，账房在一地只一年，然后便对调轮换，以保持其独立性，就像朝廷的巡按御史一样。
她还规定掌柜的空缺，将优先从账房中选出，这无疑将账房们的积极性大大提高……就盼着将掌柜搞下来，自己好上位，虽然并不是谁揭发谁顶替，但只有搞下来才有机会，所以还是得大搞特搞。
而且不同地方的账目，之间其实是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经验丰富之人相互印证推敲，就能辨别出其中有没有问题。
对于若菡来说，她从十五岁起，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所以同样一本账册，她总能从中看到比别人更多的东西，谁也别想骗了她。
就凭这三招，她便优哉游哉于府衙后花园，牢牢掌控着‘汇联’。只是除了最上层的几家大户之外，几乎没人知道苏州的金融之王，其实是个妙龄女子。
※※※
对于若菡的决定，沈默是举双手赞成的，因为他开埠之后，各地银钱往来必然密切，有这样一家可以汇兑的票号，会使商人们的成本与风险都大大降低，无疑更加有利于市舶司的繁荣。
可以说，沈默已经将能做的全部做了，除了吴淞江水道仍然狭窄外……但他也已拨款派人去疏浚了，估计明年这时候，就该彻底通常了吧……不过事业初举，也不可能有多大规模的船队进出，现在又是丰水期，一直到十一月，海船还是可以勉强出入的。
所以王用汲说：“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这东风不是指吴淞江，而是一个人。
那就是王直，非得这位海霸王回应了，那些佛郎机、西班牙、波斯、日本等地的商人才敢出现在江浙闽粤的海面上。这是大明朝的悲哀，但也是现实，必须承认并正视，才能有机会改变它。
“毛海峰已经去了三个月了吧。”沈默轻声问道：“就算他再磨蹭，也该回来了吧？”
“嗯。”王用汲点头道：“按说早该有信了。”
“那为什么没有呢？”沈默挠头道：“我这还故意慢悠悠的进行，结果还是得等他？”说着不无恼火道：“时间长了，市舶司的信誉何在？本官的颜面何在？”
“那也没办法啊。”王用汲苦涩道：“日本那么远，咱们根本不知道情况，只能这么被动地等着。”
沈默也知道，自己已经将可控的全做完，剩下不可控的，只能这样等着了，无奈地点点头，道：“那就先歇着吧。”
但他注定不是闲下来的命，胡宗宪一封加急信件，为他揭开了毛海峰迟迟未至的原因，并给他出了个大难题。

第四二二章 大事件
胡宗宪告诉沈默，其实毛海峰已经把消息带到了日本，并得到了王直的热情回应……不，应该说是过度热情地回应，坏就坏在这过度两个字上……
话说王老板可能是思乡心切，当然更多可能是脑子发热，他竟然没有打任何招呼，便率领几十艘大船，突然出现在浙江舟山一带。
这可把浙江的官兵吓坏了，赶紧关门戒严，士兵涌上城头，火枪火炮对准来犯的海寇，总之把胡宗宪紧张的不行……奶奶的刚把徐海打发走了，怎么王直又来凑热闹？要是这孙子想趁火打劫，那老子也只能让他吃一次霸王餐了……
然而这一次，胡部堂判断失误了，因为王直是来谈判的，不仅他自己来，还把日本几个处得不错的大名带来了，之所以搞这么排场，除了保证安全之外，也是为了给自己撑起场面来。
江湖上混的，一开始死不要脸，但当混大了之后，就变得极要脸，仿佛要把年轻时丢的面子补回来一般。
但兴冲冲衣锦还乡的王老板，却在家门口吃了闭门羹，不仅胡总督没有列队欢迎，还戒备森严，并喊话让他们尽快离去。
在日本朋友讶异的目光中，王直感觉十分没有面子，他把毛海峰叫来臭骂一顿，然后一脚把他踢到岸上，让他向胡宗宪提出抗议。
经过胡宗宪和沈默的盛情款待，还有沈京这样的哥们，毛海峰对政府抱有强烈的好感，极力想促成这件事，这才大力鼓动老船主前来，结果闹了这么一出，想跳海的心都有了，垂头丧气的搭着白旗上了岸，顺利的见到了胡宗宪，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胡部堂一听，竟然是自己紧张过度？赶紧摆出一副极错愕样子道：“我以为是徐海又来了呢，想不到竟然是老船主。”便命令部队把火铳收起来，换成鲜花、彩带插在城墙上，让毛海峰去请老船主上岸，说要给他亲自赔罪，然后立刻展开谈判。
毛海峰一看果然是误会，十分高兴，便颠颠回到船上，对干爹如是分说。
但王直脑子已经不热了，是不会再上岸了，谁知道他胡宗宪是不是摆的鸿门宴？王老板可没有官老爷单刀赴会的勇气，相反他家大业大，惜命的很哩。
当然，爱面子的王老板承认自己怕死，他命人通知胡宗宪，谈判需要诚意，你们现在很没诚意，所以我决定回家，不和你们玩了。
胡宗宪急了，对左右道：“好容易见到王直，可不能让他这么走了！”幕僚们便集思广益，给他出主意、想办法，终于憋出一招，用养了数年的人质——王直的老母妻儿——来要挟他上岸。
胡宗宪便让王直的儿子给他写信，说爹你要不回来，我们就要全家死光光啦。
王直收到信后，冷笑一声，刷刷写下一行大字，让送信的使者捎回去。
胡宗宪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痴儿，乃父不归则合家平安，归而阖门死矣！”
这时候，外面来报，说王直的舰队，已经离开港口，往日本方向驶去。
胡宗宪这个悔恨交加啊，怎么就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呢？
※※※
现在，双方的关系降回冰点，几年来的努力化为泡影，胡宗宪却束手无策，只能写信给沈默，请他帮着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把关系挽回来，就算不能恢复如初，也不能让王直再打过来了……一个徐海已经折腾的总督大人内分泌失调了，若是再加上个强大数倍的王直，总督大人还是弃官跑路比较实惠。
看完信，沈默陷入了苦恼之中，王用汲接过来看一遍，不平道：“我发现胡部堂有点过分，一遇到麻烦就推给您，把您当成救苦救难观世音了？”
“关键是办完事儿后，还一点好处也不给。”沈默叹口气，苦笑道：“他向来看准了，我古道热肠，乐于助人……”说着自己都嘿嘿笑起来，好容易才正色道：“其实他知道，我更加需要王直的合作，所以才放心推给我，不怕我不卖力。”
“可是，那边接连昏招，把关系已经搞僵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王用汲已经完全将自己带入沈默下属的角色，道：“难不成大人去日本，向他登门道歉？”
“我准备派你去。”沈默呵呵一笑道：“船票都帮你买好了。”
王用汲被噎得直翻白眼，这才突然想起来，大人最讨厌的就是‘登门道歉’四个字，赶紧赔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大人可别当真。”
“我也是那么一说，你也别当真。”沈默哈哈笑道：“这样吧，我写封信，表达一下诚意，邀请毛海峰过来玩玩，看看能不能缓和一下。”
“这能行吗？”王用汲不信道。
“你倒给我想个办法？”沈默翻翻白眼道。
“那就听大人的吧。”王用汲一脸苦笑道。
两人正在说笑间，门一下被推开，一身泥巴的归有光出现在沈默眼前。
“立正！”沈默大叫一声道：“别踩了我的地毯！”那是崭新的波斯羊绒地毯，千里迢迢从阿拉伯半岛运过来，前几天才铺在签押房的地板上，他正宝贝的不得了。
归有光只好强行收回迈出的一脚，但还是有泥巴滴在那地毯上。
看着那触目心惊的两个泥点，沈默心疼地叹口气，掩面道：“进来吧。”
“啊……”归有光有些糊涂道：“您到底是让我进，还是不让我进啊？”
“进来，哪来那么多废话。”沈默翻翻白眼道：“已然脏了……”潇洒大度的模样，跟方才判若两人。
归有光只好踮着脚尖进来，留在地毯上一串乌黑的脚印，看得归有光都很心疼，沈默却视若无睹道：“什么事儿？”
“哦。”归有光一拍脑袋，回过神道：“大人大人，大事不好，河堤那边闹事了，海大人恐怕顶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沈默霍然起身，当官半年，他最怕听到的字眼，就是‘闹事’，疾声追问道：“怎么回事儿？”
※※※
吴淞江，昆山流域，现在正是一年里水量最充沛的时候，虽然今年出奇的干旱，但浩浩汤汤的震泽，仍然为这条大江，注入了足够多的水流。
按说位于吴淞流域的昆山县，此时应该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稻田，农人们辛勤的劳作，与江上往来的舟楫，渔歌唱和，一片人间天堂、鱼米之乡的美景。
但当沈默一行人，骑快马抵达此处时，却见到那原本应该浩浩荡荡往东流去的吴淞江，竟然找不到干流所在，放眼望去，只见到处水网纵横——一条干流在此分成无数细小的支流，将整个流域变成一片舟楫莫行，田畴莫治的沼泽。
归有光早就为沈默讲解道，吴淞江昆山段的淤积问题，三分来自水流在此处放缓，江水携带的泥沙沉积下来，七分却是来自人为的，人为破坏，侵占沮塞……
因为被江水浸漫过的土地，土质异常肥沃，在上面种上粮食，比寻常土地产量高出数倍，所以便有老百姓见此处水流缓慢，竟掘开堤坝，故意放水漫溢两岸的田地，人为扩大淤地。
堤坝一开，江水被分流，流速更加缓慢，泥沙沉积更加严重，河道也就愈发淤塞，寻常年份倒还好说些。一旦哪年来了大水，窄如水沟，且还被凿得千疮百孔河道，根本无法宣泄洪流，只能任其肆虐，淹没大半昆山县。
按说出现坍涨，两岸的官豪富室就要随宜修治，这种私凿河道，侵占沮塞，更是必须被禁止。但是，地方豪强、大户人家光觊觎江田肥美去了，想方设法将百姓的江田侵占过来。非但如此，还变本加厉，大肆兴筑堤岸，拦截江河，将淤出的土地开垦成‘水田’，然后报官绐帖，送些人事，便正式占为私产，再佃给百姓租种。这法子还有个专门的名称，叫‘荡田’。
“大户的侵占在昆山十分严重，他们还将原本可以泄洪的池塘占据养鱼，将湮塞之处又霸作私田进行垦种，将沿江的水利设施破坏殆尽，完全处于‘废弛’状态。”归有光痛心疾首道：“所以每逢大水，昆山必淹，只为一些人的私利，便让多少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啊！”
“豪强私筑圩田、阻遏江湖，已经如此严重，昆山县为什么不管？”
“呵呵，现在的当官的，最多三年便或升或迁，在一个地方都待不长，谁也不愿得罪大户，惹得不痛快。”归有光叹息道：“他们更贪图其短利，对豪强大户所占吴淞江，沿江淤地广植作物，不但不加阻止，反而‘规取其税’，教之以‘塞江之道’——在官府的长期纵容之下，河道已基本淤塞，百姓所种的粮食、桑麻遍布流域，对吴淞江的通航与泄洪能力，造成致命的打击。利其业者又惮于疏浚，所以积弊日深，如果不加以整治，吴淞江无治！”
※※※
归有光告诉沈默，海瑞在实地考察之后，便与当地政府和大户接触，希望以法令约束，强行拆除围坝，戮力并工，挑浚河港，为重修大堤做好准备。
海瑞为此磨破了嘴，但事关官绅私利，所以不出所料，遇到的阻力很大。
几番沟通无果，海瑞只好抛开当地官府大户，准备自己单干。
工程的第一步是堵住大江两岸私开的堰口，让被分散的水流回到主干，待沼泽褪去后，再找到主干道、划分导流渠，重新修筑堤坝，以规矩水流。
今年水量小，正好做这项工作。
沿江两岸民众的反应，比海瑞事先预想的，竟要强烈许多倍……
只见昆山西北，一处有数个堰口的江岸边，站满了神色紧张的衙役，他们手中持着铁链、棍棒，将几个面色凝重的官员护在身后，为首的一个，便是海瑞。
他铁青着脸，目光中闪动着复杂的光，在他的面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老百姓，悉数跪在那里，磕头哀求道：“不要，不要……”
双方已经僵持很长时间了，老百姓要求海瑞不要封死堰口，而海瑞，无法答应这个要求。
“海大人。”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站住来道：“我们素闻您是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定然会站在我们百姓一边的，对吗？”
“你是何人？”海瑞沉声问道。
“学生昆山生员徐清之。”书生一抱拳，接着道：“海大人当知，如果将堰口悉数堵住，水流加剧，会将下游的良田尽数冲毁，还会让两岸的鱼塘断水，土地干枯，百姓赖以生存之根本便会消失不见，倘若那般，让生民何所依？大人又于心何忍呢？”
“你这是夸大其词！”海瑞淡淡道：“本官只是要回河道，以修筑堤坝，何时侵占百姓之根本了？”
“大人，这里原先是河道不假，可已经被百姓耕种多年了。”徐清之道：“您要回去，就是剥夺百姓的田地，掐断他们的命根子呀！”
海瑞耐着性子道：“今年天旱还好，若是明年一涝，将你们的土地全部淹掉，一年的收成不就全泡了汤？”
那徐清之摇头苦笑道：“那也没有办法啊，全凭老天爷做主，能收一季是一季吧。这里土地肥美，一季顶别处两三倍的收成，就算一时被淹了，来年重来也划算。”说着很动感情道：“大人，这就是靠天吃饭啊！这些农民兄弟一锄一锄的挖堤，一筐一筐挑泥，才淤出这点土地。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苦干，为的就是这点随时可能被洪水冲走的粮食，真是可悲、可怜！您连他们这点救命的口粮也要剥夺吗？”
“是啊，大人，饶命啊，留情呀……”人群被他说得极为动容，许多人呜呜哭起来。
听着满耳的哭声，海瑞的内心十分煎熬，但他很清醒，知道若怀此等妇人之仁，不疏浚吴淞江，结束反复洪涝的局面，就会有百倍的百姓遭殃，所以就得这么干！
目光扫过众人，他突然看到远处桑田中，似乎有人影闪过，但另一彪人马赶到，将他的注意力又吸引过去。
只见一群官差，簇拥着一个与他穿同样的官服，只是要干净崭新的多，的中年官员，从远处气喘吁吁的过来，老百姓一看见他，便畏惧的低下头，不由分说便自觉让出道来。
因为他是昆山县令祝乾寿，在场所有百姓的父母官。
祝县令看到百姓将官府的人团团包围，登时面色无比难看，低着头到了海瑞面前，拱手道：“让刚峰兄受惊了，这帮刁民就交给我对付吧！”
海瑞想一想，人家毕竟是父母官，这个要求理所当然，便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祝乾寿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很自然的落在那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徐清之身上，眉头一皱，不悦道：“你一个书生，来这里掺合什么？”
“回大人，义愤。”徐清之硬着头皮道：“看着百姓没了活路，学生心里不平。”
“好，好仗义的书生。”祝乾寿冷笑一声，目光却转向那些跪在地上的老百姓道：“疏浚吴淞江，上利国家，下利黎民！这么天大的好事儿，你们为什么还要聚众对抗？不要跟我说，是为了你们的那点地。”说着重重哼一声道：“这里有徐家的地、王家的地、还有大户们的地，就是没有你们这些佃户的地！”
此言一出，刚才还如丧考妣的人群一下子死一般的沉寂了。
祝乾寿便对海瑞道：“大人，请动手堵漏吧！”接着高声对众人道：“谁敢阻挠的有一个抓一个，有两个抓一双！”
父母官的淫威起了，老百姓的气势一下子被压下去。
海瑞深吸口气，沉重地点点头，刚要说话，却听人群中有人高喊道：“人在田在，田亡人死！”便从好几个方向向前冲起来，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一下子又骚乱起来。
那徐清之也趁机高喊道：“对不能让他们堵住口子，大家一起上啊，法不责众！”

第四二三章 柳暗花明
百姓开始骚动，黑压压地向江边上的海瑞和祝乾寿几名官员，以及几十个衙役涌过来。
边上官员首先怕了，他们对二位大人道：“大人，民众骚乱了，咱们先避一避锋芒吧。”
那祝乾寿却是个狠角色，他咬牙切齿道：“不要怕，对付这种刁民，就得比他们还要硬！”说着便要站出来喊话、抓人，要打要杀，但其实他心里，却一点谱都没有，同样是惴惴不安。
却被海瑞一把抓住膀子，扯到身后去了。
祝乾寿不由一怔，就见海瑞一个人向那些涌来的百姓迎了过去。
海瑞的下一个动作，却是谁也无法料想的。
只见他一撩官袍的下衣襟，竟然推金山、倒玉柱，给愤怒的百姓跪了下来。
百姓们一下站住了，从来只有他们给官员下跪，却从没见过有官老爷给草民下过跪的。
“海大人，你这是干什么！”身后的祝乾寿震惊道：“快快起来，成何体统！”
海瑞把手一抬，阻止祝乾寿再说下去，他则摘下官帽，捧在胸前，因为跪在江边高地上，他仍需要低头看众人，叹息一声道：“诸位，请不要再往前了。今天的事情，错都在我，而不在大家，我确实疏忽了你们的诉求，我给你们赔不是了，如果你们还不解气，就把我扔到身后的吴淞江里去！”
骚动的人群完全安静下来，众人都呆呆望着这位太与众不同的官老爷，完全没了方才的狂躁气氛。
“但是。”海瑞依然面色古井不波道：“疏浚吴淞江，是为了让昆山百姓永无水患，是一件造福子孙的好事，无论如何必须去做。”
人群嗡得一声，刚要再次骚动，却听海瑞道：“同样大家的想法我也会认真考虑，看看有没有个法子，即能让大家接受，又可以把吴淞江修好！”
“哪有这样好事？”那徐清之又蹦出来道：“圣人都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难道大人比圣人还厉害？”
“我海瑞不敢自比圣人。”海瑞面色古井不波道：“但我相信事在人为，请大家先回去，我向大家保证，在找到一个两全之策前，所有工程都将暂停！”
听他这样说了，老百姓还能有什么脾气？当着这么多人说的话，也不怕他变卦，相互交头接耳一番，便都散了。
※※※
望着缓缓散去的人群，众官员纷纷松了口气，这才惊觉，都是出了一身冷汗。
两个长洲县的属官上前，想要扶起海瑞，还没动手，便见他自己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戴上官帽转过身来，对面色复杂的祝乾寿道：“这件事情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我不这么做，冲突不可避免。”
听他这样说，祝乾寿也忘了计较‘体统’、‘体面’的问题，沉声问道：“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海瑞沉声道：“好几次，势头眼看就要下去了，总有人适时出来起哄，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捣鬼。”
“那就该把他们抓起来！”祝乾寿咬牙道：“敢挑动老百姓造反？就是杀了也不解恨！”
“怎么抓？”海瑞垂下眼皮道：“他们都跟百姓掺和在一起，且不是一两个，贸然抓人的话，只能让本来就躁动的百姓神经过敏，造成更大的骚乱。”
“可你这样搞法，就算牺牲了自尊，暂且过了这一关。”祝乾寿摇头叹息道：“也是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至少还有十五天，可以让我们想想办法。”海瑞淡淡道。
这时候西北方向扬起尘埃，有大队人马靠近，沈默终于到了……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那场大戏。
“大人。”两人赶紧迎上去，行礼道：“卑职见过大人。”
沈默翻身下马，将马鞭扔到铁柱的怀里，劈头问道：“骚乱呢？”
“已经平复下去了。”祝乾寿道。
“只是暂时的。”海瑞却补充道：“且以暂停工程为代价。”他是实诚人，向来不打诳语。
“绝对不行！”沈默还没说什么，归有光却一下子急了：“今年是难得的大旱，水位比往常低很多，正适合修堤。何况钱也有了，人也到位了，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怎么能说不停就停了呢？”他是昆山人，饱受洪水之苦，一直以来的夙愿就是治水。
祝乾寿便将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讲给府尊大人和归有光听。待讲完之后，又把海瑞的猜测讲出来，归有光便气愤道：“肯定是那些大户在后面捣鬼，把那个徐清之抓起来，一问便知！”
“震川公少安毋躁。”沈默终于开腔道：“海大人处理的方法很对，如果今天乱起来，我们就被动了……同样道理，人也不能急着抓，以免事态激化。”
“可是从哪找两全其美的方法？”归有光唉声叹气道：“要想保住下游的田，就不能动河道，可河道不动的话，疏浚又从何谈起？”
“不要着急。”沈默呵呵笑道：“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说着肃容问道：“斗南兄，上次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么？”斗南是祝乾寿的号。
“是的，大人。”祝乾寿点头道：“两件事情都有眉目了。”
※※※
上次沈默从周庄回来，便让铁柱把祝乾寿叫到苏州，劈头盖脸训一顿道：“你这个县太爷，是百姓的父母官，还是土豪劣绅的保护伞？”
祝乾寿莫名其妙道：“大人什么意思？”
沈默便将魏有田一家的遭遇，冷冷的讲给他听。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祝乾寿竟然也毫不知情。
“下面都出了人命，你还敢说不知道？”沈默气极反笑道：“还有那大帮官差，不是你的手下吗？”
“大人明鉴。”祝乾寿想了半天才道：“自古皇权不下乡，县令一般是不能到村里去的，何况下官上任仅比大人早一个月，也是地道的新官，自觉不宜有太大动作，便一直没有管下面的乡村……下面乡村的治安，也都是交付给昆山巡检，是以如果没人报案，下官并不知晓。”说着猜测道：“是不是有人与昆山巡检勾结起来，掩盖了真相，驱逐了苦主，以蒙蔽我这个县令。”
听他说的倒也在理，沈默面色稍稍缓和道：“想来你也不会那么胆大妄为，魏有田家的案子，你必须尽快查实，如果确有其事，必须严惩凶手，尤其是幕后的主使，不管是谁，都不要手软。”
祝乾寿郑重点头道：“是，下官尽快查办，上报大人。”
“还有。”沈默轻声问道：“徐家在昆山的侵占厉害吗？”
祝乾寿面色一阵犹疑，最后还是重重点头道：“其实一直有渗透，但据说是这半年才变本加厉起来，已经吃掉本县几万亩良田了。”
“再给你个任务。”沈默道：“将徐家在昆山的产业摸一摸底，不管是直接拥有，还是间接控制的，都给我查清楚。”
“是。”祝乾寿沉声应下。
※※※
一次荡气回肠的‘粮食战争’，让江浙官场都知道了沈默的能量，祝乾寿一个小小的知县，绝对不敢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作对，从苏州回来后，便开始着手调查。
如今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两个任务都有了端倪，他看看海瑞和归有光，两人便知机的走开。待他俩走远了，祝乾寿才道：“先说那个案子，确有其事！”
“嗬……”沈默发出一声意义莫名的叹息，点头道：“你继续说。”
“怕动静太大，打草惊蛇，下官乔装到了那魏有田村里，说是他的亲戚，打听了几个人，都说的分毫不差，确实有人打死了魏有田的二儿子，抓走了另外两个。”祝乾寿也叹口气，羞愧道：“他们都说，那天确实我昆山巡检司的人来了……那些人时常下乡骚扰百姓，他们不会认错的。”说着似乎有些庆幸道：“但打死人和抓走人的，并不是巡检司的人，而是与他们同来的另一伙人……我怀疑是徐五的兄弟。”
沈默没有发表任何评论，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祝乾寿摇头道：“因为怕打草惊蛇，所以暂时没有处置巡检司的人，正打算请示大人，下一步要不要抓捕徐五呢？”
“先说第二件事吧。”沈默轻声道：“徐家在昆山到底有多大产业？”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祝乾寿咋舌道：“如果按照大人的标准，直接拥有加间接控制的，一共计有五万七千亩良田，其中大部分都是最肥厚的江田，占全县江田的一半。另有当铺两家，其中一家就是徐五开的；还有专放印子钱的票局，以及绸缎庄、生药铺，甚至还有妓院、赌馆，林林总总加起来，得占本县的一半了。”
沈默忍不住揶揄道：“你可得小心点，不然哪天一觉醒来，县衙都成了人家的。”
祝乾寿臊得满脸通红道：“大人，投献分两种，自献和妄献，后者还好说，前者根本就不为外人所知，一切都是私下进行的，若不是下官百般打探，这点情况也无从知晓。”
“你别在意，我是开玩笑的。”沈默呵呵一笑道：“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问题？”
“徐五的问题。”祝乾寿道：“抓还是不抓？”
“好，我现在给你答案。”沈默点点头，吐出一个字道：“抓。”
“大人，恕下官冒昧，徐五可是徐家的人了，他们家人喜欢抱成团……”祝乾寿道：“其实都是些后来依附于徐家的小人，比如那个徐五，又有朱堂改名徐堂，沈信改名徐信，王忠改名徐忠，沈究学改名徐究学，都充作徐府家人，号称昆山五虎，仗着徐家的权势为非作歹、欺行霸市，却处处以阁老家人自居……而且出了事，徐家三公子也确实会管，所以他们便益发张狂起来，令人徒呼奈何。”
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今天那个带头闹事的秀才，就是徐究学的儿子徐清之，所以我怀疑，这次的事情，也跟五虎有关。”说着语重心长道：“所以请大人三思而后行，以免打草惊蛇。”
“很好，你确实用心了。”沈默点头赞许一句，便话锋一转道：“但是该抓还是要抓。”便淡淡一笑道：“你又不是因为‘江田’的事情抓他，而是因为魏老汉的案子，只要抓住这一点，他们就煽动不起老百姓……”说着语气森然道：“如此一来，只要那四只虎还敢为徐五闹腾，就统统抓起来！不把他们榨干了，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
“大人。”祝乾寿端详沈默好一会，才笑道：“属下原先还担心，您是正人君子，怎么跟那些阴狠奸诈小人斗呢。”
“就算是正人君子，也得比那些小人更阴狠奸诈。”沈默淡淡笑道：“不然怎么伸张正义。”这话说得极装，他自己都臊得脸发烫。
好在祝乾寿没看出来，还在那里回味沈默最后一句话呢，品咋半天，才双手一击道：“大人说的是至理啊，要想打败狐狸，就得比狐狸更狡猾才对，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笑道。
“我明白了！”祝乾寿道：“就算那四只小老虎，没想帮着徐五，下官也会想法陷害，将他们全弄到笼子里。”
“这可不是我教你的。”沈默道。
“属下自我发挥的。”祝乾寿反应极快，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
祝乾寿回去准备抓人了，海瑞和归有光两位治水委员重新过来，沈默朝他俩深施一礼道：“刚峰兄受委屈了，两位辛苦了。”
两人赶紧还礼，归有光道：“大人，我们方才合计一下，如果要解决目前的难题，就只能放弃旧河道不能用，再为吴淞江找一条新的入海通道，不过可能性……”
“黄浦江。”归有光还没说完，沈默便脱口而出。说完，两人都愣了，因为他们猛然想起，那条短而阔的大江，就是起源于昆山县境内的淀山湖。
“不过黄浦江似乎向南流吧。”归有光突然皱眉道。
“地图！”沈默沉声道。
随从赶紧将太湖下游的水文图拿来，扑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三人把脑袋凑到一块，只见黄浦江从淀山湖发源后，确实先向南，但是六十里后，又转向了东；再七十里后，竟然转向北，最后入海！
整条江不过二百多里长，却呈一个明显的‘凹’字形！而当江流转向北后，便与吴淞江的下游越来越近了！
当看到这里时，归有光猛然想起来道：“五十年前的当年的苏州知府李允嗣公，就是在吴淞江下游，开通北新泾至曹家渡段河道，连接拓宽曹家渡到宋家浜段，将其导入黄浦江的！而北新泾就在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下游二十里处！”说着吃惊道：“大人怎么知道这段典故呢？”
“也许是天意吧！”沈默呵呵笑道。他当然不能说想起了周迅的《苏州河》，似乎在那个年代，吴淞江便成了黄浦江的支流了吧！
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三人兴奋的操着舟，便往吴淞江下游去了。有了归有光这个行家，在错综复杂的茫茫水道中，找到一条干流并不困难。快船很快顺流而下，到了北新泾一带。
果然依稀还能找到昔日李允嗣所留下的‘故道’，确实可以让泄太湖之水的吴淞江，由黄浦入海！并确定原江面阔三十丈，准备复其旧观！
如此，便不需要原先的旧河道，而是将吴淞江变为黄浦江的支流，原先无法解决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沈默不由感叹，有两辈子的人就是好。

第四二四章 谁在撒谎？
如此一来，旧河道还可以作为一条泄洪道，如果夏秋汛期，可以开闸放水，泄洪防汛、淤地成宝，两不耽误！
“大人，这真是如有神助啊！”归有光忍不住赞叹道：“想不到几十年前，便有跟咱们不谋而合的前辈了，可见天要大人成事！”
“就算是天要我们成事。”沈默笑道：“也是被你归有光的执着感动的。”说着看看已经恢复沉静的海瑞道：“也是被你海刚峰那一跪所感动的。”
听到这句话，铁一样的海瑞，竟然眼圈一红，虽然旋即恢复了正常，内心的波动却没有逃过沈默的眼睛。
“如果换了我，当时那种情况，也会跟你同样选择的。”沈默轻声道。
“大人……”海瑞深吸口气，说不出话来。
“在那种情况下，若不保持克制。”沈默看看他，面露感慨道：“一旦骚乱起了，一切都全完了。”
“都怪下官操之过急了。”海瑞郁闷道。
“其实你不必自责。”沈默轻声道：“这次百姓闹事，多半是有人在背后煽动，只要我们耐心做工作，向大伙讲明白现在的安排；同时将那些幕后挑唆之人揪出来，如此双管齐下，再加强警惕，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是！”海瑞正色道，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恢复了正常。
待他们说完了，归有光苦着脸道：“大人，我突然想起来了，如果这样改道，必然会经过松江府的青浦县，就不再是我们苏州府自己的事情了。”说着有些发愁道：“没有上面的统一指挥，怎么保证别府的配合呢？”
“这个不用操心。”沈默道：“上面我可以请胡总督授权，全权负责河道；至于临府，上次王崇古帮了我的忙，我得请他吃个饭，应该没有问题。”
※※※
沈默的自信是有底气的，三天后王崇古欣然赴约，乘船来到宋家浜，与等在那里的沈默会面。
画舫上，美酒佳肴，推杯换盏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利益的交换，和意见的交流。
王崇古道：“引吴淞江入浦，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沈默心说：‘原本我们苏州府独自发财的事情，硬生生要分你松江一段，你当然没有意见了。’面上却很高兴的表示感谢。
又听王崇古道：“还记得上次跟你说的事儿吗？”
“晋商？”沈默问道。
“嗯。”王崇古颔首道：“经过上次的事情，他们对你很欣赏，也看好你的前途，希望能有进一步的合作。”
“呵呵。”沈默笑道：“求之不得啊，不知他们意在何处呢？”
“他们想……收购汇联。”王崇古知道跟沈默耍花腔没有用，干脆实话实说道：“价钱好商量，你给开个价吧。”
“呵呵。”沈默还是不咸不淡地笑道：“我终于明白，天下十大商帮，为什么唯晋商独领风骚了。”
王崇古紧盯着他，不说话。
沈默也不说话，金融利器的威力别人不知道，他怎会不知道？又岂能轻易授人？
但这同样是个与晋商联合的好机会，如果能够促成，无疑会是未来的强大助力。
“到底答不答应，你给个话嘛。”王崇古道：“放心，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是不答应，我也不会记恨的。”当然不快、不满、不爽还是会有的。
“鉴川公，今日我们既然坦诚相对，就该实话实说。”沈默微微一笑，表个态道：“其实做票号这一行，势大财雄才好扩张，我也很愿意跟你们这样合作。”
“但是呢……”既然开诚布公，王崇古便不再守拙，锋芒微露道。
“但是我不会接受收购的。”沈默沉声道：“合作是我可以接受的方式。”
“合作？”王崇古轻声道：“他们的意思是，可以出到一千万两来收购汇联，这个钱你十辈子也挥霍不完，还需要费心劳神的合作？”
“这不是钱的问题，‘汇联’承载了我一系列的构想，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我还不能将其授之于人，否则计划就全乱了。”
“什么计划？”王崇古问道。
“呵呵。”沈默笑道：“对于市舶司，对于将来的海外贸易，汇联都是必需的支点，我必须通过汇联，来掌握各地各国的客商，随时对贸易进行调控。”这事儿不能说太细，不然王崇古肯定没法接受。
“没有商量？”王崇古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其实，合作也是很好的。”沈默轻声道：“大家可以一起发财，钱是赚不完的……”
王崇古面色一阵阴晴变换，最后缓缓点头道：“好吧，我给他们带个信儿，看看他们什么意思。”
“好的。”沈默颔首道：“还有件事……我觉得咱们应该沟通一下。”
“什么事儿？”王崇古问道。
“关于徐家的问题。”沈默便将昆山五虎的事情讲与王崇古，虽然四下无人，他还是压低声音道：“我想问问鉴传兄，他们在松江也一样嚣张吗？”
“那倒没有。”王崇古道：“他们家光有田产，也放租放贷，但修桥铺路，资助府学，遇到荒年还给佃户放粮，所以名声还不错。”
“看来他们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沈默似笑非笑道：“所以就在邻县撒野。”
“拙言老弟，你可得听我一声劝。”王崇古正色道：“别人可以对徐阁老有怨怼，但你绝不能有。”
“我知道。”沈默无奈点头道：“我知道啊，师恩如山，连他的家人我也碰不得。”
“不过……”见他有些郁闷，王崇古开解道：“那所谓的昆山五虎，只是一些假借徐家名声作恶的败类，只要处置得当，没有人能说你什么。”
“嗯，多谢鉴川兄指点。”沈默点头道：“只是听说徐家公子十分护短，到时候找我求情怎么办？”
“这倒是个问题。”王崇古想一想道：“如果你能想办法拖住他，同时快刀斩乱麻，让五虎认罪，徐公子也无力回天！”
“好主意！”沈默赞叹一声，抱拳道：“请鉴川兄帮帮忙，设法将徐家二兄弟拖住一段时日。”
“哈哈……”王崇古恍然笑道：“我说你沈拙言怎么一下虚心好学起来了，原来绕着绕着，把我给绕进来了。”
“呵呵。”沈默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谁让我鞭长莫及呢，只能腆着脸求鉴川兄了。”
“好吧，既然你沈默开口了。”王崇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我就帮你这个忙！”
“多谢兄长！”沈默深施一礼道。
“哈哈，不客气，谁让咱们兄弟投缘呢！”王崇古笑道：“来，喝酒，喝酒！”
“好，喝酒！”沈默也举起酒杯道。
※※※
就在两位府尊推杯换盏的时候，海瑞与王用汲，正在将新方案一家家的游说，尽管口干舌燥，两人却没有丝毫的懈怠，尽管各自的信念不同，但激情是一样一样的。
当海瑞完成一天的拜访量，坐在树荫下喝水吃饼的时候，一个老汉在一个女娃的搀扶下，怯生生的凑到边上，小声问道：“敢问，您是海老爷吗？”
海瑞赶紧喝口水，将口中的食物冲下去，长舒口气，点头道：“不错，我就是海瑞。”
那老汉便和女子便一齐给海瑞跪下，还未开口，便已经哀哀痛哭。
海瑞一见，便明白几分，因为他已经不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早就有了经验。海瑞将那老汉扶起道：“老人家，您有什么事情找我啊？”
“草民要告状！”那老汉正是在周庄给沈默唱戏的魏有田，打听到海瑞受命疏浚吴淞江，便辞别那掌柜的，在女儿的陪同下，从周庄一直走到这里，一路打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海青天。他已经反复诉说过自己的遭遇，是以很快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而且他还告诉海瑞，听乡亲们说，那伙人已经下了封口令，说谁敢跟官府胡说八道，就让谁跟他家一样的下场。
以海瑞嫉恶如仇的性子，听闻之后自然气愤无比，当即决定立刻去魏老汉住的魏家庄看看。他除下官服，换上布衣，对跟班衙役道：“你们把魏家父女俩，带回苏州城去。”
“大人，您呢？”衙役们问道。
“我还有别的事情，留下一个跟着我就行了。”海瑞便对魏有田道：“老大哥，你先跟他们回去，他们会给你安排住处食宿，等我问明白案情再作计较。”
“全凭您老做主。”魏有田忙不迭道。
与众人分手之后，海瑞便与一健卒，分乘两匹骡子，往三十里外的魏家庄去了，到了地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下来了。
“大人，我们怎么办？”手下问道。
“从现在起，不要叫我大人。”海瑞吩咐道：“我是苏州城一家票号的账房，你是我的保镖，我们是往太仓去的，记住了么？”
“记住了。”能跟他单独出来的，自然是聪明伶俐之人。
“好吧，我们先找找那魏有田家。”海瑞道。
“记得是在村口东头第二家，很好找的。”手下道。
“过去看看。”两人便牵着牲口，从东头进了村，走到第二家，从外面便可以看到，院子很大，门面也比左邻右舍要气派，只是大门虚掩，透过门缝往里看看，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动静，显然是没有人了。
“我进去看看。”手下自告奋勇道，却被海瑞一把拉住，道：“不必了。”手下赶紧缩了回来，却见海瑞伸手敲门，口中大声道：“请问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手下心中奇怪道：‘分明是没有人的，大人为什么还要叫，难道是叫鬼吗？’便把自己吓得毛骨悚然起来。
这时隔壁一家的大门打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探出头来道：“你们找谁？”
“这位大叔。”海瑞转过头去道：“我们不找谁。”
“不找谁敲什么门？”
“我们是从苏州城而来，往太仓州去，因为道路泥泞慢了行程，赶不到客栈，只能来贵村叨扰，祈求借宿一宿。”海瑞满嘴酸乎乎的，像极了老百姓心目中那些冬烘账房之类的酸先生。
“哦，别敲了，他们家没人了。”老汉端详他半晌，感觉不是个坏人，便打开门道：“过来我家吧。”手下这才恍然，原来大人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多谢老人家。”海瑞感激不尽道：“我会给您钱的。”便和手下牵着骡子进去老人的院子。
“什么钱不钱的。”老汉一边给他俩指拴牲口的桩子，一边打趣笑道：“你是个教书先生？”
“不是，账房。”海瑞道。
“都差不多。”老者将他俩领进屋去，给他介绍自己的家庭成员，老伴，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子，里屋里还有媳妇儿和闺女，当然不会出来相迎了。
老婆子便为客人张罗饭食，老头请他坐下，拉着孙子道：“这是大儿子的，小儿子的还在怀里呢。”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自豪。
庄户人家的晚饭自然粗鄙，黑面汤加粗粮饼子，还有些萝卜咸菜而已，但对海瑞来说，吃什么都是一样的，倒是那手下吃惯了白面，嗓子受不了粗粮，只好推说有胃病，喝汤吃咸菜。
※※※
海瑞本来就是农家出身，又见多识广，此刻刻意与对方拉近距离，自然不太困难。一顿饭下来，便已经跟那老汉称兄道弟起来。
“您的儿子呢？”吃饱了饭，海瑞端着粗茶碗，轻啜着杯子里的苦茶，问道。
“哦，两个儿子都在大户家当长工。”老者笑道：“现在农忙时候，老爷家的活太忙了，便都住在庄子里不回来，管吃管住，还双份儿钱，划算的很。”
“原来如此。”海瑞呵呵笑道：“我说隔壁家里怎么没人呢，原来是给人扛活去了。”
“哈哈……”老头笑道：“我说你这位先生，光会算账不看世事，老魏家那么大的宅院，自己的活都干不过来……”说着一下子消沉下去道：“哎，可惜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那家已经破了。”
“破了？”海瑞装作好奇问道：“怎么破了？”手下现在对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心说，原来除了声东击西，还有抛砖引玉的目的啊……
“破了就是破了，问那么多干什么！”老头突然烦躁道。
“哦。”海瑞被训了，仿佛很不开心，一脸的沮丧坐在那里。
老者大感抱歉道：“我给先生赔不是了，您千万别在意，只是他们家的事儿啊，咱们还是别提的好。”
“怎么？闹鬼吗？”海瑞一脸紧张道。
“不是闹鬼，是人闹的。”对于很多热情似火的人来说，保守秘密实在是太困难的一件事了，这老先生恰恰就是其中一位，虽然提醒自己不说不说，却还是忍不住透露一星半点。
“人闹的？”海瑞好奇更胜了，追问道：“您快说说吧，好奇死我了。”
“不是我不想说。”老者苦着脸道：“实在是说不得。”
“怎么说不得了？”海瑞问道：“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哎，那就跟你简单说说吧。”老者心说‘要是不说的话，非得把咱俩都憋死’便道：“隔壁因为一些事情，得罪了大人物，结果一家被逼得死的死，散的散，就是这个样子。”说着紧紧抿住嘴道：“这事儿不能说太细，你就别再问了。”
“难道官府不管吗？”海瑞哪会听他的。
“官府？”老者哂笑道：“没有官府在后面撑腰，谁能如此横行霸道？”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说：‘好了，就此打住吧，可别再说了。’
“原来如此。”海瑞呵呵一笑道：“您看，说是不说不说，您全给我讲明白了啦。”
“我没讲多少啊？”老者奇道：“就这几句你就听明白了？”
“嗯，我这人理解能力超强。”海瑞笑道：“不信我给您复述一遍。”便将那魏有田所讲，隐去姓名和非得亲见才能得的细节，讲给老汉听。
老汉一脸错愕，然后给自己两个嘴巴子道：“这是嘴吗？这是个漏勺啊！”
海瑞却心中一片冰冷，因为按照魏有田所述，那天抓人的时候，是县衙里的捕头，后来他还去县城告状，见过县令老爷哩！
那就是说，这件事上，昆山县令祝乾寿真的脱不开干系了。

第四二五章 都卖的什么药？
见老者一脸懊丧，海瑞安慰道：“老丈你放心，我是个外乡人，明天就要走了，今天这话只当是长夜无聊，我俩解闷用的，明天我就全忘了。”
“真的？”老者问道。
“那当然了。”海瑞点头道：“你好心留宿我，我怎么会害你呢？”
老者这才放了心，便点点头，喝口水，道：“罢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咱们就说道说道吧。”将憋在心里直痒痒的秘密，一点不留的讲了出来。
他说魏家确实因为田地被冒献，而与沈五结下梁子，并打跑了前来收地的人，结果引来了沈五的报复，他们雇请巡检司的官差卷土重来，将魏家的三个儿子打伤，强行占了他们家的地，并扬言魏家要是敢再胡闹，就要了他们全家的命！
有道是祸不单行，魏家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雪上加霜的事情发生了——魏有田的二儿子因为后脑勺被打伤，没几天就一命呜呼了。
悲愤之余，老大和老三决定进城告状，谁知状没告成，人却被县太爷给下了大狱。魏有田又去讨个说法，结果被撵出县城，由官差盯着驱逐出境，他老婆本就身体不好，又连遭打击，竟然也死了……
魏家的悲惨遭遇，引起了乡亲们的义愤，原先觉着县太爷还不错，现在才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昆山县也不例外……事出之后，巡检司的人数次下来，威胁他们不许跟任何人提及此事，否则就如何如何云云。
听完他的讲述，海瑞已经是怒发冲冠了，重重一拍桌面道：“这真是岂有此理！”唬得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里屋里睡觉的小孙孙，也哇哇大哭起来。
第二天，辞别了老汉一家，海瑞吩咐跟班速速去府城报信，自己却没有离开，而是挨门串户，开始打听魏有田的事儿，谁知闻者变色、闭门掩户，纷纷避之不及。
海瑞并不气馁，一家家继续敲下去，谁知事儿没问出来，还反把狼给招来了。
“就是他！”本村里正带着巡检司的人，从远处跑过来，对着孤身一人大喊大叫道：“就是他到处打听魏有田的事儿！”
巡检司的官差围住海瑞，先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衣着普通，面色黝黑，一看就不像什么人物，不由放心问道：“你是什么人？”
“路见不平的人。”海瑞淡淡笑道。
“跟我们走一趟吧！”头目冷笑道。
“为什么？”海瑞问道：“我犯了哪条王法？”
“在这里我们就是王法！”头目鬼笑一声道：“带走！”便有如狼似虎的官差上前，要将他用链子锁了。
海瑞一摆手道：“不用锁，我自己会走！”
还没说完，便听人道：“哪来那么多屁话！”被用铁链捆了上身，拖着往村外去了。
那留宿他的老汉看了，吓得面无人色，赶紧把门紧紧关上，祈求佛祖保佑，不要牵连到自己。
※※※
且说那跟班急匆匆回到苏州城，手持着海瑞的亲笔信，直接进了府衙，见到了值守的归有光。
归有光大惊失色，赶紧去签押房找沈默。
看了那封信，沈默面色变得很难看，皱着眉头不发一言。
“大人，得赶紧派人去找海大人啊！”归有光着急道：“万一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现在的麻烦就够大的了！”沈默阴着脸道：“祝乾寿骗了我，海刚峰又决意插一杠，这件事只能摆在台面上来了，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大人。”归有光顿一顿道：“赶紧把海大人找回来，还是可以将这件事压下去的。”
“不可能了，他为什么把手下都支走，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沈默摇头道：“就是想给那些人机会，让他们对付他，好把事情闹大，逼得省里、甚至朝廷，不得不过问此案！”说着重重叹一声道：“那个祝乾寿，官声向来是不错的，怎么也干这种官匪一家的缺德事？还有那个海瑞，我都把他发配去管河工了，就不能少管闲事吗！”
“大人息怒。”归有光赶紧劝道：“无论如何，现在得先把海大人找回来吧。”
“现在的麻烦就够大的了！”沈默阴着脸，点点头道：“你赶紧带人去吧，我随后就到！”
“去吧。”沈默终于点头道：“你拿我的令牌，赶紧把海瑞找到，然后将他和祝乾寿都控制住！”
归有光赶到昆山县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跟着那随从，到了出事的村子里，询问海瑞的下落。
有了海瑞的教训，都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归有光是老刑名，立刻看出其中有蹊跷，冷声道：“不妨告诉你们，那人是长洲县令，因事路过你们村，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都得偿命！”当然不至于，但就得这么吓唬。
果然吓得人慌了神，赶紧招认道：“被巡检司的人带走了……”
“糟糕！”归有光自然知道那些人有多恶劣，赶紧率众而去，直奔五里外的巡检司驻地……巡检司虽然隶属于县衙，但因为负责县城以外地区的治安，所以都在乡镇上办公。
当到了地头，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巡检司的院子也大门紧密。
“开门！开门！”毫不客气，直接砸门。
“什么人？”院子里的响起了难听的咒骂声：“不想活了吗！”
“我们是苏州府衙的！”外面的官差高声道：“再晚开一刻，活不成的就是你们了！”
“啊……”里面人一片慌乱，赶紧跑过来打开门。
门一打开，里面人便被府衙官差制住，看清确实是上面来人，还有个穿着从六品服色的官员，昆山县的官差哪敢反抗，全都束手就擒。
“你们今天抓到的人呢？”天色黑，归有光的脸色更黑：“就是那个里正带你们去抓的。”
“送到县里去了。”昆山巡检赶紧道：“我们县尊说了，凡是我们抓到的人，都得立刻交给县里关押，不得私下询问。”
“真的？”
“就是给小得个胆子，也不敢骗您老呀！”昆山巡检赔笑道。
“跟我去县城！”归有光翻身上马，两个府衙官差，便将那昆山巡检绑在马上，牵着往外走去。
当一行人到了县城，天才蒙蒙亮，又等了好一会儿城门才开，归有光一行人进了苏州城，直奔县衙而去。
到了一问，衙门的人却说县尊大人出城去了，仍然未有归来。
归有光顾不得那么多，手持沈默的令牌，命昆山典史将巡检司抓的人送过来。
典史却说，县尊大人有命，没有他的命令，天王老子也不能提走那人。
归有光一听，冷笑道：“你就把你家县尊害死吧！”
典史面色数变，斟酌一下道：“还是等堂尊回来再说吧。”
见诈唬无效，光天化日的，归有光也不能大闹府衙，只能命人将大牢看紧了，自己气哼哼的坐在县衙等祝乾寿回来。
※※※
等到中午时，沈默来了，但他没有穿官服，没有带仪仗，只是由铁柱几个护卫着，站在县衙门口看热闹……既然事情闹大已经不可避免，自己就得将其办得漂漂亮亮，万万不能再揣着原先那种蒙混过关的想法，不然就算面上过去了，自己的名声可也全毁了。
要来一场‘短、平、快’，就得谋定而后动，先让各路神仙都现了原形，自己才好出场，快刀斩乱麻，牛刀杀小鸡……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大概到了午时初，祝乾寿终于回来了，他没有坐轿子，而是骑着马，且有些灰头土脸，还汗湿衣襟，看上去十分的狼狈，随从的官差也个个掩不住的疲倦，脚步都有些踉跄。
‘怎么跟遭了倭寇似的？’沈默暗暗奇怪道，但是人家一进了县衙，他这个‘路人甲’就没法跟进去了，只好在外面苦等归有光出来。
话分两头，先不理被挡在门外的沈大人，我们跟着祝县令进去……
一进城，祝乾寿便已经听说府里来人了，所以他毫不惊慌，见到归有光后，拱手道：“原来是震川公，您来敝处所为何事？”
归有光阴着脸道：“祝大人管教的好手下，我凭着府尊大人的命令，都提不出人来！”
祝乾寿微微一笑道：“他们就知道唯命是从，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下官给您赔不是了。”说着一挥手道：“去把归大人要的人提来。”又朝归有光拱拱手道：“震川公稍待片刻，下官去换下这身脏衣服来。”
“我的衣服也脏了。”归有光冷声道：“咱俩一块去吧。”
摆明了怕我耍花样啊！这引得自命清高的祝乾寿颇为不快，哼一声道：“悉听尊便。”便甩手去了后堂。
归有光果然跟在后面，两人一起进了厢房，祝乾寿也明白过来，挥手斥退侍女道：“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待所有人都出去，归有光劈头一句：“好一个祝健卿啊，竟然连跟你同级的七品县令也敢抓！”便将祝乾寿一下子打蒙道：“这话什么意思？”
“你可知监牢里关的是谁？”归有光冷笑道：“是海瑞海刚峰！”
“不可能……”祝乾寿做出第一反应后，才想到归有光不可能拿这事儿开玩笑，不由变了脸色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归有光便将海瑞在魏家村被抓的事情，简单讲给他听。
一听‘魏家村’三个字，祝乾寿就明白了三分，面色阴晴变换一阵，竟然恢复镇静道：“呵呵，一场误会啊，待会得向海大人当面赔罪。”
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归有光暗暗生气道：‘你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啊！那就待会走着瞧。’
※※※
待两人洗刷更衣完毕，回到二堂时，那被巡检司抓到、又扭送县衙的老兄，已经站在了堂前。
两人一看，可不就是海瑞吗！只见他衣衫破碎不能遮体，脚上还少了一只鞋，面上有擦伤，胳膊上带淤青，一看就是受过一番‘礼遇’，好在精神尚好，双眼有神，显然还没有被折腾过头。
一时间，堂上气氛有些诡异，因为不止三位大人相互熟识，就连不少昆山县的衙役，也是见过海瑞的……大伙心里都哀嚎道：‘这下可怎么收场？’面上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好在海瑞表现得很淡定，他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对边上一个官差道：“你脚臭吗？”
那官差愣了片刻，才赶紧道：“不臭不臭，今早晨才换得干净鞋。”
“脱下来。”海瑞沉声道。
“啊……”官差不禁叫一声，但这种环境下，他不得不妥协，乖乖脱了鞋。
海瑞把自己的破布鞋一甩，吧嗒一声落在堂中，接着穿上那官差脱下来的鞋，看看两位大人，便背着手往后堂走去。
归有光和祝乾寿只好赶紧跟上。
待进了签押房，没了外人，海瑞当仁不让的坐在大案后，冷冷地注视着后进来的祝乾寿，仿佛忘了这是人家昆山县衙，以为是自己长洲县的衙门似的。
这让祝乾寿很恼火……话说他真的很容易恼火……便一屁股坐在对面，毫不相让的与海瑞对视着。
看着这两个斗鸡似的家伙，归有光知道自己又得当‘和事佬’了，伸手在视线交汇处挥一挥，切断两人的目光，问海瑞道：“海大人，你的身体没事吧。”说着笑笑道：“看你一路走来，四平八稳，应该是没事儿的。”
“错。”海瑞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悠悠道：“我受了严重的内伤，大去之期不远矣，明天就上本吏部，请求致仕。”
归有光苦笑道：“刚峰老弟，莫要开玩笑么。”
海瑞依旧板着脸道：“批不批是吏部说了算，归大人似乎还无权定性吧。”
“这个……”归有光气结、语塞，但还是得和稀泥啊，谁让他是沈默的人呢？又看向祝乾寿道：“祝大人，海大人这是有气啊，你快赔个不是，请他不要生气啦。”
归有光满心以为他肯定会答应，因为事情闹大了，肯定没他好果子吃。谁知祝乾寿竟然慢悠悠地点头道：“海大人既然受了内伤，就该好好调养，在担任繁重的政务，就太不人道了，我支持你上本致仕……”不理归有光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他继续道：“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为海大人开验伤证明。”
海瑞也有些糊涂了，他两眼圆睁，不转瞬的瞪着祝乾寿，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丁点慌乱……在海瑞看来，这些官民勾结、贪赃枉法的罪人，最怕跟别人对视，因为那样会泄露他的色厉内荏。
然而他失望了，因为在祝乾寿的眼中，除了镇定之外，竟还有跟他一样的坚定，就是没有哪怕一丝慌乱。
‘还真是个难缠的家伙啊！’海瑞心中奇怪道：‘他到底什么意思？’便决定单刀直入：“魏有田的案子你知情吗？”
“知情。”祝乾寿淡淡道。
“你怎么看？”海瑞接着问道。
“无可奉告！”祝乾寿依旧不咸不淡道。
“那兄弟俩呢？他们是被你害死了，还是继续收监？”海瑞沉声问道。
“无可奉告。”祝乾寿道：“海大人，你是赶紧上书请求致仕吧，在这之前，谁问我都不会说的。”
海瑞审视他半晌，突然心有所悟，竟收起愤怒道：“好吧。”
※※※
归有光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不受待见，不管是海瑞还是祝乾寿，都不跟他主动说话，这让他很郁闷，便道：“海大人，如果没有别的事，请跟我回去吧，府尊大人还等着你回话呢。”
“哦。”海瑞道：“请归大人回去告诉府尊，我海刚峰受了内伤，正在静养，等身体稍好些，马上回去复命。”
祝乾寿也点头道：“是啊，伤者不宜移动的，大人‘通情达理’，肯定会体谅的。”转眼间，两人竟好似成了战友，这让归有光很郁闷，尤其是‘通情达理’四个字，明显加了重音，这让他听着像是挑衅。

第四二六章 大奸似忠
“好吧，既然二位如此坚决。”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归有光终于怒了，他掸掸纤尘不染的衣襟，起身道：“那归某就不强求了，反正大路朝天，咱们各走一边就是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气呼呼的一出门，归有光便看到沈默的贴身护卫三尺在拈花微笑……准确的说，是在向街对面那个卖酸梅粉的小娘子暗送秋波。
无心理会三尺的花痴行为，归有光心说：‘原来大人已经到了！’竟有些欢欣雀跃起来，好似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依靠一般……虽然依两人的年龄，应该倒过来才对，但有志不在年高，怂包不嫌年老，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跟着三尺到了临近的一家酒楼，在顶层见到了独酌的沈默。
“大人……”归有光沉声道。
“坐下说。”沈默微微一笑道，如春风一般和煦，让归有光的郁闷也减轻不少。
“哎……”归有光叹口气，郁悴的坐下道：“大人，我看他们俩是串通一气，想要把您驾到火上烤啊！”
“什么意思？”沈默夹一筷子笋丝，慢慢咀嚼道：“海瑞和祝乾寿成了一伙吗？”
“是的。”归有光肯定地点点头，对沈默讲述起今日的所见所闻。
※※※
听完归有光的讲述，沈默沉默了足足一刻钟，终是自嘲的笑起来：“震川公，为什么所有人都觉着我一定是徐家的走狗？”
“大人……我知道您不是。”归有光轻声道。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不过我确实不是。”沈默摇头道：“徐阁老虽然录取过我，我也很感谢他，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将自己的一切都卖给他。”说着压低声音道：“况且我的老师只有一个，并不是他徐阁老。”
“这个……属下自然知道，可没法让清流知道，让天下人知道。”归有光小声道。
“你说的很对啊……”沈默缓缓点头道。天下人向来轻授业之师徒，而重门生座师。究其原因，无非是前者是学业上的师徒；后者却是官场上的。授业老师，多是‘退、隐、罢、不仕’之士，将学生送上考场后，便帮不上什么忙了；而官场座师是高高在上的部堂高官，可以带来荫庇关联，还有同气连枝的师兄弟，对一个人的仕途极为重要。
世人功利，两相比较，都相信官场师徒才是真正的师徒；相反当年真正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却被有意无意的淡忘了。
“不用问，海瑞和那个祝乾寿，也是这样想的。”沈默道：“所以他们想把这件事闹大，惊动朝廷，就算不能让皇帝过问，也要让徐阁老的政敌知道……”
“您是说，他们是想借刀杀人？”归有光吃惊问道。
“嗯，他们那两把刀也就能杀杀鸡，对于徐家是无可奈何的。”沈默颔首道：“所以才想到这个法子。”
“太幼稚了！”归有光怒道：“这是赤裸裸的胁迫，自以为清高的卑鄙！”
“呵呵……”沈默苦笑道：“卑鄙到谈不上，但确实要把我伤的够呛——在外人看来，我就是徐家的保护伞；徐阁老却八成会以为，是我在后面指使的，我是必然要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大人，您得赶紧想个办法。”归有光紧张道：“可不能让他们得逞啊！”
“嗯。”沈默点点头道：“我这就回府城，你把祝乾寿给我传过来。”
“那海瑞呢？”归有光问道。
“我不想见他。”沈默轻声道。
归有光心说。看来大人这次被海瑞给伤着心了。
※※※
沈默回到苏州城不久，祝乾寿便被归有光给带来了。
签押房里，沈默请祝县令就坐，若无其事问道：“五虎抓得怎么样了？”
“正要向大人回报。”祝乾寿也很平静道：“不知什么人走漏了风声，他们五个闻风逃走了，应该已经去了松江。”
“哦……”沈默缓缓点头道：“我会移文松江，请王大人协查此事。”说着看一眼祝乾寿道：“要偏劳祝大人跑这一趟了。”
“愿意至极。”祝乾寿起身领命道：“请大人赐下公文，下官这就去松江。”
“不要着急。”沈默微笑道：“还有一件事。”
祝乾寿只好再坐下道：“请大人示下。”
“是关于海县令的事。”沈默问道：“他于前日在昆山县失踪，至今未归，请问祝大人是否知道他的行踪？”
祝乾寿知道沈默明知故问，脸上不由一阵发烧道：“海大人就在下官的衙门里。”
“他不回长洲，在你那待着干嘛？”沈默问道。
“养伤。”祝乾寿咽口唾沫道。
“谁把他打伤的？”沈默一下子紧张起来，沉声道：“真是大了胆了，竟然敢伤害朝廷命官！”
“是……下官属下巡检司的人。”祝乾寿小声道：“纯属误会。”
“别老想着含糊过关！”沈默正色道：“还不将海大人受伤的经过如实道来？”
祝乾寿感受到了府尊大人的咄咄逼人，虽然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但当真的面对时，还是额头见汗，有些紧张道：“还是为了那个案子，因为下官嘱咐巡检司，时刻留意魏家庄，一旦有可疑之人，便扭送县城。”说到这，已经恢复了镇定，道：“谁想海大人没有带任何随从，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就到了魏家庄，挨家挨户的打听魏有田的事儿，巡检司的人有眼无珠，便将海大人抓了起来。”
“也是时运不济。”祝乾寿叹口气道：“送到县衙时，下官正出城追捕‘五虎’，他们便将海大人关到大牢里过了一夜。”说着看看沈默道：“大人也许不知道，专关不法之徒的大牢，是世上最危险的地方……”
“不必说了。”沈默一抬手，面无表情地盯着祝乾寿……这祝乾寿牙尖嘴利、说辞天衣无缝，与他辩论，只不过是徒费口舌，所以直接开火道：“前几日你对我说，已经将五虎严密监控起来，怎么现在却又让他们逃出昆山了？”
祝乾寿心中咯噔一声，没有抓到‘五虎’，是目前为止，他唯一担心的事情……但他觉着，八成是因为沈默偷偷报了信，五虎才得以早一步逃离昆山。鉴于‘做贼心虚’的惯常心理，他觉着沈默不会就此做文章，而是顺水推舟，就像起先说的那样，移文松江，然后推诿扯皮，将这事糊弄过去。
谁知这沈默竟然倒打一耙，问起自己这个问题了！祝乾寿不由气愤道：“为什么会这样？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沈默面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便如一柄长剑出鞘。
“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五虎怎会提前得到消息？”祝乾寿毫不相让道：“而抓捕他们的任务，属下并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就算对方再机灵，也不该一个也抓不到。”
沈默岂能被他泼了污水，冷冷道：“这件事我同样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就连归有光也不知道。”
“那怎么会跑了呢？”祝乾寿问道。
“这个问题应该你自己来回答！”沈默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冷冷道：“直说吧，本官怀疑你祝乾寿就是昆山五虎的保护伞！”
“不可能！”祝乾寿须发皆张道：“我祝乾寿顶天立地，俯仰无愧，岂能与那些腌臜一气沆瀣？！”
“不可能？”沈默冷笑一声，拍拍手道：“来呀，将魏有田叫过来！”昨天回来，他已经将魏老汉从长洲县衙接了过来。
※※※
魏有田很快被带到，昨天夜里，沈默便见过他。当知道便是那日听他唱曲的公子，竟然是府尊大人，魏老汉喜出望外，感觉报仇雪恨有指望了。
当沈默把他叫到签押房，告诉他这就是昆山县令时，魏老汉的双眼中，放射出了仇视的光。
“老魏，将你一家的冤情原原本本讲出来。”沈默看着面色阴晴不定的祝乾寿道：“一切都有本官做主！”
魏有田便将冤情又向祝乾寿讲了一遍，虽然已经讲过许多遍，但每次提起来，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控诉道：“……我两个儿子去县里告状，谁知那徐五买通了验伤的仵作，要他做假证。结果那仵作装模作样地验了一会，愣说我儿身上只有碰伤，没有打伤，是不小心自己磕死的！”说到这，魏有田愤怒无比，指着祝乾寿道：“我两个儿子见官府不但不为草民作主，反而帮助徐五做假证，气得大骂官老爷贪赃枉法。结果激怒了县尊老爷，下令将我两个儿子掌嘴打板子，然后下了大狱！还把我父女俩逐出了昆山县，不许我们回去……”
听完魏有田的话，沈默面色阴沉地问道：“祝县令，他说的是实话吗？”
“事情都是真的。”祝乾寿轻声道：“可真相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不要跟我说什么真相！”沈默重重一拍桌子，雷霆勃发道：“本官曾经询问你魏老汉之事，你是怎么回答我的，说！”
“不知情……”祝乾寿的气势已经完全被压倒。
“看来也不是全然没记性……”沈默冷笑一声，厉色问道：“你这不是蒙骗上官是什么？不是和那些腌臜沆瀣一气，又是什么？”说着紧紧绷紧起脸，道：“仅以蒙骗上官，包庇嫌犯一条罪名，本官就可以摘了你的乌纱，槛送北京城！”
祝乾寿完全被打懵了，愣在那里一言不发。
沈默乘胜追击道：“你把魏家两个儿子如何处置了，还不从实招来？”
沉默许久，祝乾寿终是挤出两个字道：“无可奉告……”
“好！”沈默呵呵一笑道：“你无可奉告，总有人会有可奉告！”说着车声道：“本官宣布，昆山县魏有田一案，因主审官态度莫名，涉嫌寻死，现由苏州府直接过问，昆山县令祝乾寿……暂时停职待查。”
祝乾寿没想到沈默竟将自己直接拿下，不由抗声道：“大人似乎没有这个权力！”
“我有。”沈默淡淡道：“昔日离京时，陛下赐予我对所辖官员任免升降之权，只需事后报备部堂即可。”说着揶揄的笑笑道：“想要看看圣旨吗？”
祝乾寿闻言心神一沉，暗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但转念一想，这事儿自己已经奏报朝廷，想来再有十天半个月，便有钦差降临，到时总有自己伸张正义的时候，便不再反驳，默默跟着铁柱下去，关小黑屋去了。
※※※
签押房里，归有光和沈默对坐。
“很显然，他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好众目睽睽之下审理此案，让人没法插手。”沈默道：“在他的心中，这个人是我，也是徐家。”
“不是徇私？”归有光问道。
“那不好说……”沈默缓缓沉吟道：“可能是动机单纯，也可能是不可告人。”说着轻声道：“我已经给徐阁老写了信，向他详细阐述这件事，并请问他该如何处置。”
“大人不担心徐阁老会想多了？”归有光小声道。
“这件事太棘手，做不到两全其美了。”沈默摇摇头道：“既然是师生，那我这个当学生的，就有义务向老师汇报他家里人的胡作非为，以免将来后院起火，殃及阁老。再请他摆个高姿态，交出沈五那个喽啰，以示大义灭亲。”说着冷笑一声道：“说句题外话，如果阁老再不注意，下次该遭难的就是他儿子了。”
“徐阁老素来自重名声。”归有光道：“应该会警醒，不会偏袒的。”
“嗯。”沈默点头道：“但愿如此，能相安无事最好。”说着不由皱眉道：“说不得，我得再去一趟徐家，就算肯定要不出人来，这个姿态还是得摆的。”
看到大人受委屈，归有光心里不忍，沉声道：“大人，魏家的案子交给属下吧，我保证办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好……”沈默见他这时候还能主动请缨，不由大为感动，但转念一想，又拒绝道：“这件事你不要参与了，还是交给海瑞去办吧。”
“为何？”归有光问道。
沈默当然不能说，因为海瑞的官声比你好，判出的案子更加让清流信服，还可以让自己得个大度的好名声。
“大人，您不担心海大人把问题闹大了？”归有光不无担心道。
“已经大了，就让他闹去吧。”沈默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而且我们必须给徐家压力，不然还真以为本官是他家的一条狗了！”这种无力感让他十分的恼火，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
不出沈默所料，当他再次造访徐家，便感受到了浓重的敌意，徐老夫人高坐堂上，徐阶的两个儿子左右护法，满脸警惕地望着他。
双方东扯葫芦西扯瓢，扯来扯去都没扯到正题上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沈默的耐心好像耗尽，整了整衣服，似乎准备起身告辞了。徐家祖孙三个见了，暗自舒了一口气，心说这个瘟神可算走了。
不料，沈默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面向徐老妇人又拱了拱手：“哦，对了，晚生还有一事请教：日前有苏州府昆山县嫌犯徐五，涉嫌霸占田地，打死人命，有人看见他已经逃到华亭来了……”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三公子徐蝌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我们不认识有个叫徐五的。”
“听三公子的意思。”沈默沉声问道：“这个打死人的徐五，与咱们徐家断无关系了？”
“断无关系！”徐蝌斩钉截铁道。
“那太好了！”沈默如释重负的大笑道：“有三公子这句话，下官心里就有底了。我沈默定不负老师训教，持平执法，秉公而断。今日多有打扰，就此告辞了。”说完也不待送，便洒然离去了。
沈默走了半天，徐家祖孙三个还没缓过劲儿来：心说好厉害的家伙呀，千提防、万防备，还是被他给拿住了话头，这下徐五要是被抓住了，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告诉那个徐五，这些天不许出去！我就不信沈默能跑到我们松江府抓人！”徐老夫人满脸不悦道：“你们也是，什么歪瓜裂枣也往家里收，这下惹麻烦了吧？”
徐家兄弟只好唯唯诺诺。

第四二七章 状师与县令
魏有田案的扩大化，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那就是反对势力暂且偃旗息鼓，让疏浚吴淞江的工程，得以顺利的展开。
海瑞受命暂摄昆山县令，审理要案，归有光只得挑起全副的担子，好在海瑞已将前期的筹备工作全部做完，民夫到位、物料齐备，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如火如荼的开工起来！
各地的客商也已经陆续抵达苏州城，等待着市舶司开张的那一天，只是迟迟不见动静，让人们焦急之余众说纷纭，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这种情况沈默自然心知肚明，但王直那里一天没有消息，他就一天无法开张，虽然没有人这样要求过，却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约定。
所以沈默现在要做的就是安抚好各方各面，让大家安静等待。于是他隔三岔五的约请名流，大张宴席，看似歌舞升平，实则为了减少众人的焦虑。
但偏偏有人不愿他安生，非要跳出来给他添堵……要问谁这么缺德，除了苏松巡按吕窦印，还能有谁？
他代天巡按，有权过问苏松地区一切刑讼案件，并监督审理，甚至更改判决，地地道道的官小权大。听闻了魏有田案之后，便驾临苏州，督促沈默秉公办案，深挖幕后元凶云云……说辞冠冕堂皇，不过就是看准了他会回护师门，不敢惩治徐家，所以等机会弹劾他罢了。
对这只烦人的绿豆蝇，沈默也没法一巴掌拍死，索性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吵他的，我行我素。
就这样过了五天，北京的徐阁老终于来信了，他很客气的感谢了沈默的维护，但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并表示已经写信询问家里，如果确有此事，就让他们立刻无条件交人，任凭官府处置。
看着这篇义正言辞的信件，沈默心中不禁冷笑，他绝不相信徐阁老会对家里的事情毫不知情，也不相信徐家会就此善罢甘休，因为傲慢自大是这种大家族的通病，他们不会轻易向地方官低头，恐怕就算徐阁老，也不想轻易让那徐五认罪，以免给政敌以攻讦的口实。
果然，迫于压力，徐家交出了徐五，却为他请来了有‘状王’之称的天下第一状师宋士杰，立志要打赢这场官司。
六月的江南，闷热难耐，毒辣辣的太阳，似乎要把人的皮给烤糊了。按说这样的鬼天气，老百姓能猫着就猫着，恨不得一点阳光不沾身才好，可今天偏偏奇了，昆山县的老百姓，顶着初升就火辣辣的日头，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县衙外，仿佛赶庙会一般。
因为今天，轰动一时的魏有田案，就要公审了！最早的二百民众，将有资格进入县衙，旁听审理过程。这对娱乐匮乏的老百姓来说，吸引力不啻于魏良辅的昆曲，说趋之若鹜也不为过。
但显然大部分人来晚了，有人五更天便在县衙门口排队，等候进场的机会，等到衙门开门，官差数着放人，到了二百个便再也不让进去，其余人只能望而兴叹，却迟迟不肯散去，想要等有人出来，讲述里面发生的事情……
至于那二百个幸运儿，跟着官差进去县衙，在堂外等候，不一时县老爷升堂，原告、被告、还有被告的壮士，大名鼎鼎的宋士杰到齐，便惊堂木一拍，开堂问案！
海瑞问魏有田所控何人，有何冤情？魏有田便将重复过许多遍的控词，又一次道来。当然这也是他第一次，能够当面指控徐五、巡检司，甚至昆山县令祝乾寿！
不过宋士杰完全否认了原告的控诉，他抗辩道：“大老爷明鉴，这魏有田的指控，纯属子虚乌有！仵作已经证明，他儿子的身上没有打伤，只有后脑的撞伤，所以打伤之说是站不住脚的，多半是他自己不小心滑倒，磕到后脑摔死的，分明是想讹诈徐五！”
“你胡说！”听他如是说，魏有田愤怒道：“那天我亲眼所见，徐五伙同巡检司的人，把我三个儿子打倒在地，足足殴打了一刻钟，怎么就验不出伤呢！”
“仵作何在？”海瑞沉声道。
一个猥琐的老头便被传唤上来，正是昆山县衙的仵作，海瑞问他实情如何，仵作道：“只有脑后一处致命伤，确实没有别的伤口，像是摔死的。”
“尸体现在何处？”海瑞沉声道。
“已经收殓下葬。”仵作答道。
“你敢保证自己没说假话？”海瑞冷冷望着他道。
仵作面上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勉强镇定道：“小人敢保证！”
“很好！”海瑞转向魏有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
“大老爷，他是骗人的。”魏有田磕头道：“当日有不少在地头干活的乡亲看到，您可以问问他们！”
“本官会问的。”海瑞缓缓点头道：“如果到万不得已，你可同意开棺验尸？”
此时讲一个‘入土为安’，死者下葬之后，家人便不愿再被打扰。可魏有田横下一条心，一定要讨个公道，便点头道：“愿意！”
“好！事不宜迟，此案改在魏家庄审理！”海瑞一拍惊堂木道：“立刻移驾！”
※※※
好一个雷厉风行海刚峰，立刻带着三班衙役出了县城，向魏家庄方向而去，老百姓从来只见县老爷高坐县衙问案，却从没见过海瑞这样下乡开堂的，都十分的好奇。有那些游手好闲、好看热闹的，都跟在后面出了城，足有五六百人之多。
到了魏家庄，已经是过午时分，里正早得到消息，恭候在庄外，一见到大老爷的队伍，忙不迭大礼参拜。
海瑞让他起来，道：“你还认识我吗？”里正仔细端详，才发现这位老爷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十天前，被你报巡检司抓走的那个外乡人，就是我。”海瑞面无表情道。
此言一出，终于对上号了，里正惊恐的叩首连连，大骂自己有眼无珠，请大老爷饶命。
海瑞淡淡道：“按照大明律，拘禁朝廷命官，可是死罪。哪怕本官无恙，也得杖二百，流放三千里，你买好金疮药，打点好行装了么？”
里正被他唬得汗如浆下，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只是奉命行事，请大老爷看在小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份儿上，饶命则个吧！”头磕得更加用力，把前额都给磕破了。
“奉命？奉了谁的命？”海瑞眯眼问道。
“回大人，是巡检司的蔡巡检……”里正泣声道：“他说有可疑人等便要速速报告，我们这些里正都得听他的，哪敢不从啊。”
“蔡巡检。”海瑞对刚刚赶到的昆山巡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是为了……”蔡巡检目光游离，看到宋士杰做了口型，才恍然道：“为了备倭，年初捉到过倭人的奸细，所以下官命令乡里提高警惕，发现可疑立即报告。”
“原来如此。”海瑞点点头，指着魏有田道：“我来问你，可认识他？”
蔡巡检打量魏有田半晌，方摇头道：“回大人，不认识，没见过。”
“你见过他没有？”这话确实问魏有田的。
“没有。”魏有田道：“那天来的是他下面的人。”
“把你的手下集合过来。”海瑞命令蔡巡检道，又让魏有田去村里找人前来作证，当然两者都有官差跟着，以免他俩捣鬼。
※※※
不一时，两边都回来了，魏老汉领着七八个乡邻，蔡巡检带着三十多个歪瓜裂枣的乡勇，都站在海瑞审案的场院里，接受他的问话。
海瑞先命巡检司的人排成一排，让魏有田找出那日打人的几个，谁知魏老汉来回走了几趟，还是没有找到人。失望的对海瑞道：“大人，不在这儿……”
“这是你所有的人了么？”海瑞问道。
“回大人，除了几个不干了的，都在这了……”蔡巡检道：“您也知道，这些人待遇差、压力大，还不是朝廷的正式编制，所以想要走的话，我也管不着。”
见他一推三六五，撇得倒是干净，海瑞只好问魏老汉道：“你带来的人能证明那天的事儿吗？”
魏老汉点头道：“能，他们的地就在我家边上，那天都看到了。”
这时，宋士杰冷笑着插嘴，对那几个老汉道：“这里是公堂之上，你们得为所说的每一句负责人，信口开河可不行。”说着眯起眼睛，语带威胁道：“要想清楚了再说哦，污蔑徐家的后果是严重的！”
其实不用他威胁，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早已经被那些人轮番威胁怕了，歉意地看看魏老哥，纷纷摇头道：“事情过去太久，已经记不清了。”
魏有田一听急了，抓着乡亲的手道：“怎么会呢？那天是清明，咱们一起去田里上坟，回来还说干一阵子，中午时就去我家喝酒呢！”
“老哥记错了吧。”乡里嗫喏道：“那天我们扫完墓就回去了，哪里还干活呢？”
魏有田如遭重击，呆呆望着熟悉而陌生的昔日亲朋，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会这样呢？”
宋士杰一下来了劲儿，指着魏有田道：“大人，您看清此人的真面目了吧？他就是一个神经错乱的臆想狂，觉着所有人都伤害了他！这样的告状，就像疯狗乱咬人一般！不仅不能听信，还得给与严惩！”
状王不愧是状王，如果换个人坐在堂上，恐怕真要被他说动，把魏有田当成个神经病了。
可惜坐在台上的那个人，是海瑞！是对待穷人犹如春风般温暖，对待富人有如冬天般冷酷的海刚峰。
这位有仇富情结的海大人，根本不受宋士杰的蛊惑，温和对张皇失措的魏老汉道：“你不要慌张，看来不得已，得使出最后一招了。”
“……”魏老汉沉默半晌，终是狠狠咬牙道：“好，大人开棺吧！我那死去的儿子，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嗯。”海瑞点头道：“事不宜迟，这就出发吧。”
※※※
海瑞的雷厉风行，让徐五等人措手不及，宋士杰只好出声道：“慢……”
“你有异议？”海瑞瞥他一眼道，他极为反感这些状师、讼棍，自然也没有好脸色给他们看。
“大人，小人曾在衙门当差多年。”宋士杰拱手侃侃而谈道：“知道椁棺乃是鬼怪的居所，生人不得擅动，否则会遭到鬼魂的报应。如果非要开棺的话，也得选择在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候，那时鬼魂最弱、开棺即死，咱们才能平安。”说着看看西沉的太阳道：“现在天色已晚，阳气下降，阴气上升，正是阴鬼越来越厉害的时候，可不能再动坟茔了！”
这时候人都迷信，闻言纷纷毛骨悚然、后背进风。看他们一个个畏缩的样子，海瑞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信仰儒教，坚信正气丹心、神鬼辟易，所以并不怕鬼神之说，正要板起脸来教训吓坏了的属下，转而却又冒出个念头，便缓和脸色，慢慢点头道：“虽然鬼神缥缈，但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说着挥挥手道：“就依你吧，明日午时开棺！”
“大人英明！”宋士杰心中长舒口气，暗道：‘可算拖得一晚。’
于是审案告一段落，海瑞吩咐一干人等不得误了次日的询问，便带着手下，回县城去了。
宋士杰和徐五自然单独行动，待到没人时，小声问徐五道：“那个死鬼，是火化的，还是土葬的？”
“我哪知道。”徐五闷声道：“当初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麻烦，也就没管那么多。”
宋士杰无奈地摇头道：“做，就做的干净利索点，要不就乖乖当顺民，省得给大家找麻烦。”
徐五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晚上想办法把那个坟毁了，把尸身偷走吧。”宋士杰想想道：“等半夜都睡了的时候再弄，别让人发现了。”
“好嘞，这个我在行。”徐五这下来了精神，撸袖子道：“今晚我亲自去！”
“笨蛋！”宋士杰骂道：“这种事儿怎能亲自出马呢？别告诉我你不认识盗墓摸金的！”
徐五讪讪道：“认识几个……”
“让他们去！”宋士杰没好气道：“多出点钱，让他们抓紧点，千万别误了事儿。”
“哦，我知道了。”徐五被训得没了脾气，小声道：“我这就派人去请高手。”
“嗯。”宋士杰没好气地点点头道。
※※※
将任务委托给昆山最有名的两个盗墓贼，徐五和宋士杰三个，便在家中焦急等待着，一直等到翌日天亮，还没有丝毫回信。
不能再等下去了，因为海大人已经派人来催了。
两人只好磨磨蹭蹭上了车，到了昆山城外三十里的魏家庄时，已经是临近正午时分了。
马车没有进村，而是拐向坟茔密布的庄西面，海大人以及一干人等，已经等在那里了。
只是，除了昨日的那些人之外，还有几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男子，让徐五两个不由心惊肉跳。
两人向海瑞行礼，宋士杰小心问道：“敢问大人，这地上的是什么人？”
海瑞才慢悠悠道：“贼，盗墓贼。”
宋士杰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昨天的谋划被对方预见，抓了个现行！徐五也在那暗自庆幸道：‘幸亏没有亲自去。’
“不过这件事情，十分蹊跷。”海瑞缓缓道：“怎么昨天我说要开棺验尸，半夜就有人来挖徐家的坟了呢？”
“可能是凑巧了吧？”宋士杰干笑道。
“凑巧了？这也是凑巧了，那也是凑巧了，一个案子哪来那么多凑巧了？！”海瑞沉下脸道：“这分明是有人意图阻挠开棺，掩盖事实真相！”说着重重一拍惊堂木道：“咄，你们这些盗墓贼，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的？！”
盗墓贼们稍有迟疑，便听海瑞又一次拍响惊堂木，进一步威胁道：“本官耐性不好，既然不从实招来，那只好上刑了！”
便有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各种刑具上前，将盗墓贼压在下面！
“动刑！”海瑞豪不给盗墓贼一点机会，便下达了命令！

第四二八章 海瑞的反攻！
谁能指望一伙盗人祖坟的家伙有信义？三木之下，几个盗墓贼很快招认，是有人雇用他们来干的。
“什么人？”
“他。”盗墓贼们指向自己一伙中的一个道：“就是他带我们来的，他指明了坟堆就要走，却不想被你们抓了现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那面如死灰的家伙，海瑞眼尖记性好，不一时便冷笑道：“你是昨天跟徐五一起来的！”
那人吓得一激灵道：“不是，我是看热闹的！我昨天旁听完了，知道今天要开棺验尸，耐不住好奇，就想提前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是这么说的吗？”海瑞目光转向几个盗墓贼，冷冷道：“按照大明律，凡发掘坟冢，开棺见尸者，绞；发而未至棺椁者，杖一百、徒三年。如果你们不说实话，本官便清算你们的老账；如果从实招来，尚可从轻发落，不再追究从前！”
盗墓贼被他如此涮悠，自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便七嘴八舌道：“回大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他要我们打开棺材后，毁尸灭迹！”
“哦……”海瑞便望向那人道：“你怎么说？”
“他们血口喷人！”那人自然不承认。
“不要紧。”海瑞淡淡一笑道：“仅凭你组织掘墓，便可以杖一百，徒刑三十年了。”说着脸色一变，扔出一根火签道：“打！”
左右衙役便齐喝一声，将那人叉倒在地，举起手臂粗的水火棍，噼里啪啦便打下来。那棍子打在软肉上，几下就能让人背过气去！
那人撑了几下，便再也熬不住，哀声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说着终于招认道：“我是叫许发，是五爷的家丁，我、我、我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望大老爷恕罪啊！”
“奉了谁的命？”海瑞沉声问道。
“五爷，哦不，徐五。”那徐发缩着脖子小声道。
“若要减罪，就说实话！”海瑞沉声道。
“是……”徐发小声道：“五爷、宋先生，小的顾不得你们啦！”不敢看徐五要吃人的样子，就把昨日两人吩咐他毁尸灭迹的经过，一一如实到来。
徐五已是汗如浆下，六神无主。宋士杰小声道：“不要害怕，一切有我！”便闪身而出道：“大人，此人之言不足信！”
海瑞冷笑道：“你还要如何狡辩！”
“大人有所不知，此人好赌成性，时常偷府里的东西。”宋士杰一指那徐发道：“前日刚刚被徐五爷责罚过，因而怀恨在心，此举定然是要栽赃陷害五爷！”
徐五也明白过来，大叫道：“是啊，我是冤枉的，没有指使过他！”
海瑞不禁冷笑道：“怪不得人家说‘讼师一张嘴，白的说成黑’！果然是颠倒是非，信口雌黄啊！”因为宋士杰有功名，徐五也刚买了个生员，所以用刑不得，碰上这种讼棍，确实让人挠头。
※※※
审问陷入僵局，海瑞知道，要想让那宋士杰无言以对，必须撬开徐五的嘴巴。其实昨日回城后他便有所定计，且已经询问过相关人等，便问徐五道：“清明那日你在什么地方？”
“回老爷，那天正是清明节，学生记得特别清楚。根本没出城，而是在家与一班文友吟诗作对，饮酒取乐，学生还做了一首诗呢，请大人雅正。”说着命人拿出一副卷轴，呈到海瑞面前。
海瑞打开一看，是一副‘水乡初春图’，上面题着一首小令道：‘问西楼禁烟何处好？绿野晴天道。马穿杨柳嘶，人倚秋千笑，探莺花总教春醉倒。’下面还有徐五的签名印章，看落款时间，正是今年清明节。
海瑞微微皱眉道：“这是你所作？”心中却掩不住的狂喜，暗道：‘果然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啊！竟然自己送死来了！’
“当然。”徐五昂首道，边上的宋士杰却变了脸色，小声道：“这一出怎么没跟我商量！”
“这是三公子帮我想好的。”徐五小声得意道，仿佛得到莫大的荣耀一般。
“休得喧哗！”海瑞早看到两人不能在一起了，不然自己打开多大的口子，都能被宋士杰那张嘴给缝上，便一拍惊堂木道：“左右何在？”
“在！”衙役高声应道。
“将这二人分开！”海瑞下令道：“未经我的允许，宋状师不得说话！”
“我抗议！”宋士杰高声道，话没说完，便被衙役拉到一边，用竹棍扎住嘴，呜呜着说不出话来。
“徐五。”海瑞又问道：“这首诗真的是你做的吗？”他故意随着徐五，把‘令’说成‘诗’。
徐五点头道：“当然了。不信我给您背诵一下。”便背诵道：“问西楼禁烟何处好？绿野晴天道……探樱花总教春醉倒！”一字不差，十分流利。
海瑞拊掌笑道：“果然是好诗！堪比李杜了吧？”
“那是……”徐五浑不知道谦虚二字如何写得。
“呵呵。”海瑞笑道：“能达到这个水准，肯定少不得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吧？”
“哦，这么个……”徐五寻思片刻，心说反正吹牛不上税，便往大处吹道：“寒窗……那个苦读了十几年吧。”
“都读过什么书？”海瑞追问道。
听了这话，宋士杰脑袋嗡的一声，心说：‘这蠢货，怎么就胡吣起来啦！’
“唔……是《百家姓》、还有《千字文》……”这也是他唯一知道的两部书。
“十几年就读了这两本书？”海瑞揶揄笑道，满堂的人也轰然笑了起来。
徐五也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心头一阵阵抽搐，不由回头去看宋先生，却见宋士杰被死死压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
海瑞提笔在纸上写个字，拿起来道：“我来问你，这是个什么字？”
“呃……”徐五两眼发直道。
“连个‘蠢’都不认识。”海瑞哂笑道：“还说自己会作诗，我看你是坐哪哪湿！”说着重重一拍惊堂木道：“大胆奴才，胆敢冒充斯文，假扮生员。来呀，大刑伺候！”
堂下衙役兵丁齐声呐喊回应，紧接着，好几套刑具‘哗啦啦’扔到大堂上。
徐五一见这阵势，双腿一软，堆在地上道：“我这生员是真的，大人不要动刑啊！”
“连字都不认识的生员？”海瑞冷笑一声道：“还敢说自己不是冒充？”
“您不信可以问本县教谕……”徐五不甘心的挣扎道。
“昆山教谕何在？”海瑞高声道。
“小人在……”竟然真有人应声出来，果然便是本县教谕周启山。
这一声应，犹如一道晴天霹雳，使徐五等人呆若木鸡，感情海瑞早就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已经把本县的教谕找来了。
那周教谕是拿了徐家钱财，偷偷给徐五补上学籍的，但现在见他连个‘蠢’字都不认识，若是还坚持他是本县生员，第一个被治罪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权衡半天，周教谕才躬身答道：“大老爷，他不是本县的生员。”
“你胡说！”徐五怒道：“我那一千两银子，难道喂了狗不成？”
“大老爷明鉴。”周教谕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还有一封信，双手奉上道：“这是华亭县徐家三公子的信，还有一千两银票，他们托请我给一个叫徐五的偷上学籍……”
“这么说，你是受贿舞弊了？”海瑞面无表情道。
“应该不能算吧。”周教谕其实昨天已经被海瑞召见过，知道自己做污点证人，便可平安无事。此时自然不慌不忙道：“虽然迫于徐家的权势，我不敢退回这银子，但学生饱读圣贤之书，岂能有辱先师之道？所以不敢、也不能将徐五的名字填到名册上去。”那位自作聪明的徐三少爷，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生员虽小，却是整个官僚阶层的基础，岂是一个小小教谕可以随意填改？
“这么说，县学没有此人了？”海瑞望着面如土色的徐五道。
“回大人，本学没有此人。”教谕确定道。
“胆敢假冒生员？”海瑞剑眉一挑，气场笼盖整个大堂，一拍惊堂木道：“给我动刑！”
便有两个衙役，拿着一副‘夹棍’上前……这玩意儿乃是一副门板大小的杨木板，上下各有两个锁扣，将人犯手脚牢牢固定。然后将用牛皮绳拴紧的三根竖木，套上犯人的两个脚踝。上面两手也一样伺候，所不同的是，将三根直木换成了十一根细一些的硬木条，这样才好将犯人的十指入内。
徐五就这样被全副武装起来，行刑皂隶拧紧牛皮绳，上面夹住十指，下面夹住足胫。又将坚木穿过牛皮绳，交辫两股，旋转一下，便夹紧一分，旋转十下，便加紧十分，甚至将指节足踝夹碎了，也不算什么难事！
不过徐五的痛点显然很低，木棍刚转了三圈，便杀猪般的嚎叫起来，浑身抽搐摇摆，大声道：“我招，我招！”
※※※
海瑞命手下暂停，却不松开刑具，问那兀自挣扎摇摆不停的徐五道：“快把你如何强占他人土地，如何打死良民的经过从实招来！”
疼痛已经压倒徐五的理智，他如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如何觊觎魏家土地，如何勾结本县户房胥吏将田主改为自家，然后如何妄献给松江徐家，又派人去强占，然后与魏家发生冲突、吃了亏；又如何请巡检司出头，结果打死了魏家二郎。只好再买通县令、让仵作假验无伤、如何反诬魏家另两个儿子，将他们抓起来。最后将魏家父女赶出昆山县城，就此结案。一五一十，一口气全‘吐噜’出来。
主犯都招了，其余一干共犯，自然没有再顽抗下去的理由！昆山巡检、仵作、书吏、主簿等一干人，全都招认了自己那块。
海瑞让他们一一据结画押之后，望着跪了一地的恶霸污吏，不由怒火中烧，狠狠一拍桌子道：“尔等贪赃枉法，无恶不作，相互勾结，鱼肉良民！似你们这些毒瘤不除，老百姓永无宁日！来呀，将这些恶棍全都下狱！”
“是！”震慑于海大人的浩然之气，众衙役全都凛然应道。
待那些人犯全被装到囚车里运走，海瑞却没有罢休，他目光炯炯的扫过众人，沉声道：“一个小小的恶霸，便能调动阖县的官吏相配合，强夺民田不说，还能把人命关天的大案化小、化了！可见昆山县这池水有多么污浊！”说着声调明显低沉，一脸沉痛道：“不知有多少冤屈不平就沉在这一池污水中，我海瑞不才，暂摄这一方父母，就要为百姓庶民扫除冤屈，伸张正义，换他们一池清水！”
“众人晓谕全县，自今日起，昆山县衙开门接状！”海瑞高声宣布道：“但凡有冤情不平者，既可前来告状，尔等不得勒索、不得恐吓，若有违背者，便到大牢里跟那些人做伴去吧！”众人轰然应下。
海瑞环视场中，这才发现那状师宋士杰，仍然被捂住嘴，压在地上，便命人松开他。
嘴上的竹棍一去，宋士杰便忙不迭道：“大老爷，状师是小人糊口的职业，有人给我钱，让我帮他打官司我能不打吗？不打我就要饿死。但他们犯罪，可与我没什么关系啊。”
“巧言令色。”海瑞冷笑道：“你明知道这些人犯了法，却依然为虎作伥，为他们编织谎言，全力开脱，企图使他们逃离国法的制裁，不是共谋包庇是什么？”
“可大明律没有规定替人打官司，就要与人同罪啊。”宋士杰强辩道：“而且小人是货真价实的生员，大人可以去查，绝不会有半点掺假。”
“别以为有个秀才的身份，本官就治不了你。”海瑞冷声道：“我随时可以移文你的原籍，告你个‘品行不端，学业不修’，请当地开除你的学籍。”说着一拍大案道：“大明律虽然没有替人打官司如何处置，本官却可以援引‘包庇与主犯同罪’，参照对徐五的判决来给你定罪！他这次是死定了，你就算不死，也得杖一百，徙三千里，永不放还吧！”
宋士杰知道这次算是栽了，碰到这么个比自己还懂律法，且运用更加纯熟的县太爷，自己确实如砧板上的活鱼一般，就算再能蹦跶，也免不了被宰割的命运。
想明白这一点，他苦笑一声，不再自辩道：“这次落在大人手里，只能全凭您发落了。”
海瑞见他如此光棍，至少比徐五那些人要磊落一些，心中恶感稍减，况且此人也不是全无用处，便缓缓道：“其实对你，判与不判，皆在两可之间。”
“大人什么意思？”宋士杰问道。
“如果你跟官府合作，我就既往不咎。”海瑞沉声道：“否则，重重惩处。”说着咄咄望向宋士杰道：“你如何选？”
“学生还有的选吗？”宋士杰嘴角扯起一丝苦笑道：“全凭大人吩咐。”
“很好！”海瑞颔首道：“你附耳过来。”
宋士杰只好依命上前，听得海瑞吩咐起来，听完竟笑起来道：“大人您放心，这是学生的专长。”
原来，海瑞竟让他在衙门里做台，为前来告状的百姓免费写状子，遇到难决的案子，帮着百姓打官司，务必让心实口拙的老百姓，不在言语上吃了亏！
※※※
很快，昆山百姓奔走相告，‘海青天’专为老百姓作主，专治各种恶棍。一时间，到县衙告状的人排起了长队。海瑞以他超出常人的精力，仔细看每一份状纸，尤其是那些‘霸占田地、抢夺财物、杀死人命’的，一篇篇都是状告昆山五虎！看来，这五虎对于百姓来说，其灾害简直胜过了天灾。
这其中，那宋士杰的帮助也不小，他向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嘲良心都被狗吃了，现在却有机会帮人伸冤屈、斗恶棍，虽然没有钱财入账，却赢得了之前从未体会过的‘尊敬’——每当看到受他帮助的人，赢了关系，对他千恩万谢，宋士杰便觉着，这种感觉太他妈好了，千金都换不来啊！
便立志要洗心革面，帮穷苦人打官司，伸冤屈，不再干那些丧天良，生儿子没屁眼的坏事了。

第四二九章 交代
已是七月流火，日头下酷暑难耐，连蛤蟆都躲了起来，只有知了还在声嘶力竭的鸣叫：‘热啊、热啊……’
苏州府衙的后院中，有个开满莲花的小湖，湖边有个小亭，挡住了灼人的阳光，给亭中人一片难得的荫凉。
谁坐厅中？苏州太守也！只见沈默穿一身轻薄的白绸衣，懒懒倚在躺椅上，身边小机上，摆着茶盏，还有些时令水果；他手中持着一本古色的《黄庭》，目光却落在面前的鱼竿上，仿佛在关注是否有鱼上钩。
可当有鱼儿终于忍不住，去吃钩上的钓饵，波起一圈圈涟漪时，却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反应，直到饵食被吃光，涟漪也散尽，沈默依然如泥塑般坐在那里，不知出什么出神。
身后侍立的柔娘，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缓慢而有节奏的为他打着扇子。最近这段日子，沈默莫名其妙常发呆，这种情形，就连柔娘也见怪不怪了，只是总忍不住心疼他。
两人都在出神，就连若菡从远处过来也没察觉。到了柔娘身边，见两人还在各自发呆，若菡心里一阵促狭，便在柔娘耳边‘嘿’一声道：“想什么呢？”
唬得柔娘掉落了手中的扇子，半天才回过神来，双手如西子捧心道：“非要被夫人吓死不可。”
沈默也回过神来，懒洋洋地看一眼若菡道：“今天忙完的这么早？”
若菡笑着走上前，道：“交易所和票号都上了正轨，事情自然就少了。”
“很好，辛苦了。”沈默依然有些魂不守舍道。
看他总提不起劲儿的样子，若菡微微皱眉，对柔娘使个眼色。
柔娘会意地点点头，轻声道：“奴婢去看看午饭好了没有。”
“去吧。”若菡点点头，柔娘便告退下去。
亭子里只有夫妻两人时，若菡便不再客气，直接坐在沈默的躺椅边上，微笑地望着他。
沈默避开妻子的目光，干咳几声道：“又不是不认识，干嘛盯着看。”
“就是有些不认识。”若菡笑道：“我的夫君从来都是自信满满，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男子汉。”
“呵呵……”沈默轻轻攥住夫人的柔荑，笑道：“你是说，就算全天下人都认为我错了，我还坚持自己是对的吗？”
“才不是这个意思。”若菡小声笑道：“夫君可别曲解了。”
“其实我真的错了。”沈默突然轻叹一声，面色沉静下来道：“遇到棘手的问题，存了侥幸的念头，希望能对付过去，两不得罪。到头来却被人逼到非得大张旗鼓的得罪一方，这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相公，你是不是多虑了？”若菡反握着他的手，柔声宽慰道：“你先收押了包庇徐家的祝县令；又让海知县代理昆山，大刀阔斧的打击不法，为民伸冤，旗帜鲜明的伸张正义，这些谁都看得到，谁也不会说您半个不字。”
“呵呵……”沈默拍拍若菡的小手，轻笑道：“于理是如此啊，我相信徐阁老会把这件事情处理的十分漂亮。但于情却难免要被人诟病了——在徐阁老那里，肯定不会心无芥蒂，在别人看来，我沈默也有些不近人情了。”说着轻叹一声道：“他们肯定会说，这个沈默太不懂规矩了，幸亏只是个苏州同知；若是成了松江知府，说不得要把徐家给连锅端喽！”一个被贴上‘不懂规矩’标签的人，注定是要被官场所排斥的。
“夫君既然有此等忧虑，为何还要让海瑞掌管昆山呢？”若菡轻声问道：“当初选王大人或者归大人，波及的范围就没这么大了。”
“不是这个理。”沈默缓缓摇头道：“这件事没捅出来时，自然得过且过，可一旦大白于天下，就非得彻查严办，不然不足以洗刷徐阁老包庇家奴，以及我包庇徐家的恶名。”说着目光闪过一丝狠厉道：“何况徐家一次次欺人太甚了，狗眼看人低不说，还将脏手伸到我的地盘上来了，如果不借这个机会狠狠斩断，杀一儆百，等日后开埠，还不知有多少外地的贵官家，会效仿徐家，到我这分一杯羹呢！”
“原来夫君已经深思熟虑过了。”若菡捻起一粒荔枝，剥开红色的果皮，将晶莹白皙的果肉送到沈默的口中，挑笑道：“那要奖励一下。”
沈默品啧着甘甜的汁水，还趁势舔一下若菡的手指。
若菡登时酥麻了半身，粉面通红的娇嗔：“讨厌……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作怪。”
沈默嘿嘿直笑道：“苦中更要作乐嘛。”便将妻子轻轻揽在怀中，柔声道：“你也不必担心，我只是在权衡，此时该如何收尾，放能给各方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说着轻叹一声道：“归根结底，我还是不想做这个恶人……”夫妻俩说话，自然是最真最坦诚的了。
虽说人不能既要当婊子，又想三贞五烈的立牌坊，可即便出来卖，也得有个名妓的范儿，那得讲究一个自我修养、自重身价，就算不能卖艺不卖身，至少也得轻易不失身，这样才能让人追着捧着，趋之若鹜，心甘情愿的奉上大把银钱，只以见你一面为荣；若是学那些不思进取，就知道躺下开腿做皮肉生意的，只会被人当成个马桶，有需要的时候用一用，用完就远远丢一边，唯恐被臭了身子似的。
这番话是现在潜伏敌营的鹿莲心，当初讲给沈默的，据说是青楼行当培训名妓的思想课。沈默向来觉着当官与做姐儿，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尤其现在，自己就像那面对大嫖客的当红小妓女，到底是被人梳笼包养，再也没法吸引其他嫖客的目光；还是坚持拒绝，恶了大嫖客，但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价，有机会成为名妓。
是左是右，全在自己一念之间，只是无论左右，都到不了天堂，全在炼狱之中。
※※※
夫妻俩正说着话，却见柔娘去而复返，便赶紧坐直身子，听她小声道：“老爷，海大人求见。”
“他回来了？”沈默的眼睛一下睁开，坐起来道：“看来昆山的事情了结了。”
府衙外签押房，海瑞正襟危坐，官帽端正的摆在手边的桌上，两眼望着墙上一幅崭新的中堂曰，上有四个遒劲的大字曰：‘执中守正’，看落款是沈默亲题，时间就在前几日。
正望着四个字出神，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越来越近，海瑞将目光投向门口，正好与沈默瞧了个对眼。
“大人。”海瑞起身行礼道。
“坐。”沈默颔首道：“刚峰兄辛苦了。”
待沈默在大案后坐定，海瑞才坐下道：“下官已经将昆山的案子审理完毕，今日前来请示大人，到底如何判决。”
话说完了，却迟迟不见回应，海瑞抬头望去，只见府尊大人面色不豫的看着自己。
气氛一下变得很尴尬，但海瑞早已料到会是这样，面色坦然地回望着沈默，重复道：“请问大人，该如何判决？”
沈默双目微眯道：“海大人自作主张便可。”
“那依照下官看。”海瑞站起来，朗声道：“徐五，强抢民田、行贿官府、假证杀人，按律当绞！昆山巡检，贪图贿赂、助纣为虐、打死良民，按律当斩！至于主簿、书吏等人，出具假证、为虎作伥，也殊为可恶，但念在俱实招供，从宽论处，杖刑五十，徒刑三年！”
沈默一直默不作声听着，直到海瑞说完，才出声道：“还应该加一个……昆山县令，逢迎权贵、包庇乡绅、颠倒是非、玩弄国法，当革职囚禁，只候朝命！”
“大人，下官有下情禀报。”海瑞一愣，旋即沉声道：“昆山县令祝乾寿并非徐五的帮凶，他那样做，乃是为了保护魏家人。”说着：“下官可以证明，魏家的兄弟俩，都在他的县衙中好生呆着，不仅没有遭受折磨，反而还养好了原先的伤。”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沈默一挥手道。
“大人容禀。”海瑞拱手道：“当初那两兄弟到县里告状，祝县令十分震惊，暗暗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见那徐五的背后有徐家，而大人和徐家又是那种关系……祝县令唯恐事情一旦张扬开了，会有人狗急跳墙，对魏家人不利，便随便找个借口，将魏家兄弟名为收押，实则保护起来。”
说到这，海瑞看看沈默，见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才接着道：“出于同样的目的，他将魏有田父女驱逐出县，还下令巡检司的人，抓到可疑分子便扭送县里。如此既保护了无辜者，又麻痹了那些人，让他们以为县令大人跟自己是一伙的，遂放松了警惕，一切恶行更是不避着他。”
“呵呵，原来祝大人是忍辱负重的。”沈默不由冷笑道。
“大人说的是。”海瑞点头道：“祝大人原本是想看朝中动向，等待合适的时机为魏家鸣冤的……但后来大人您过问此事，并令他抓捕昆山五鼠，这让祝大人以为您是秉公执法，不徇私情的，便兴冲冲回去布置抓捕……其实他早就广布眼线，紧紧盯住五鼠，一旦抓捕应该无一漏网才对。”
“但是，他却扑了个空。”海瑞面露不解道：“不知道什么人提前一步报信，让五鼠悉数潜逃，祝大人一个都没抓到——他不得不怀疑，是……”说着他抬头望向沈默，轻声道：“是大人耍了他。”
“所以他就恼羞成怒？”沈默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椅背道：“然后你们就串通起来，想要把这件事捅到天上去，让上面下来人查办，对吗？”说到最后，沈默的目光已经一片森然。
“不对。”海瑞却摇头道。
“狡辩！”沈默哼一声道：“好汉做事好汉当，脑中才不承认呢！”
“祝大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海瑞摇头道：“但我海刚峰磊落光明，俯仰无愧，说不是就不是。”
“那你是怎么想的？”沈默哂笑一声道。
“恕下官直言。”海瑞昂然道：“与大人公事半年，对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属下还算有几分了解。”
“哦，我什么样？”沈默问道。
“您的智慧手段，是我所仅见的，不仅我海刚峰望尘莫及，我想大明朝也罕有匹敌。”海瑞先扬后抑道：“然而大人的性子，虽有七分热诚，却也有三分圆滑——就是这三分圆滑，让您有时候顾虑过多，不愿意坚持原则，在有些事情的处理上，便会难于抉择。”
海瑞这话让沈默脸上一阵阵发烧，他知道这是海刚峰口下留情了，其实自己两世当官，个性早被官性所污染，说好听点，是信奉中庸之道；说难听些，便是个八面玲珑的官油子。
“当时祝大人的态度已然决绝，谁也没法阻拦。”海瑞面色坦然道：“下官寻思着，有道是邪不胜正，此事肯定会引起士林的轩然大波，大人只有顺势为之，方为上策！”
“就算你真是这样想，也该先行禀报于我！”沈默面色稍霁道，若是别人给出这番解释，他肯定会嗤之以鼻的，但对于海瑞，他还是相信的。
“如果当时我回来，这件事就成了大人指使的了。”海瑞淡淡道：“所以我不回来，要让人们看到，是我海刚峰私自行动，胆大妄为，大人也控制不住。”说着看一眼沈默，又垂下眼皮道：“所以这一切，与大人无关，您也不会在令师那里无法交代了……”
※※※
听海瑞说完，沈默愣了，他万万想不到，铁面无情的海刚峰，竟然在为自己着想……
发呆许久，他才回过神道：“你想把责任全部揽下？”
“是的。”海瑞点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海某绝不因此牵连大人。”
“为什么？”沈默目光游移的望着他。
“因为大人不能出师未捷，便折戟沉沙。”海瑞沉声道：“我大明朝的财政已经濒临绝境，单靠土地完全不能负担浩大的开支，必须给国库另寻进项了。”说着朝沈默拱手道：“大人的市舶司，可以货中华无用之物以换取海外之金银。而且扰民最小，强似另立名目，搜刮民膏！”
“你对我的期望倒高。”沈默嘿然笑道。
“下官相信，您是一定可以办到的！”海瑞沉声道：“也请大人一定办到！”说着痛心疾首道：“下官当上这个县令后，方可查阅我大明朝的财政历史。发现同样是夏秋两税，太祖年间可以收入米两千四百万石，麦五百万石，现在却已锐减到米八百万石，麦四百万石。为什么天下承平百五十年，不停的垦荒扩种，收上来的税却只有原先的三成呢？”
沈默沉默了。听海瑞慷慨陈词道：“就是因为土地源源不断集中到王侯将相的手中，这些人一面逃避赋税，一面却还要国家奉养！如此国库收入大副减少，支出却大量增加！仅皇族禄米一项，较之国初，激增数十倍，太祖有二十六子，经过一代代繁衍，到现在，依皇族谱牒所载，有两万八千四百位之多，这些人都要朝廷奉养！而现今朝廷又赋税萎缩，每年的税收得有一半奉养了他们！”
“再加上官僚人数日益膨胀，南北边患日深，军费激增，我嘉靖一朝入不敷出，每年亏空四百万两。如果任由这个窟窿越来越大，我大明朝的财政崩溃之日不远矣！到时候不用倭寇、俺答入侵，老百姓就自己就揭竿而起，换了天日！”
“所以大人千万要把市舶司搞得红红火火，让我大明朝能撑过这一段最难熬的日子。”海瑞向沈默深深鞠躬道：“我相信，只要撑过这一段，总会有贤君圣主励精图治，对症下药，使我大明沉疴尽去，涣然振兴的！”
“那你要干什么？”沈默心说，我怎么听着就跟在这托孤似的。
“属下当然要领罪了。”海瑞理所当然道：“徐阁老肯定不会饶过我的，无论杀头还是流放，我都心甘情愿领着。”
“哈哈哈，你海刚峰想当英雄。”沈默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道：“也得看人家给不给这个机会。”说着笑笑道：“不要把一位阁老的城府，想得那么简单。”便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恭喜咱俩吧，快要升官了。”
“啊？”海瑞大吃一惊道。

第四三零章 发难
“你不要不信。”沈默微笑道：“徐阁老的为人我比你清楚，就算心里把我们怨死，也不会马上发作。相反，他还会想法升我们的官，好让人们看到，他是多么的以德报怨，公私分明。”
“这样啊？”海瑞道：“看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论起对上层人物的认识，他显然还是太嫩了。
沈默摇头笑笑道：“有道是‘塞翁得马，焉知非祸’。升了官，也不见得是好事。”
“大人的意思是？”海瑞毕竟是个聪明人，转念便明白道：“他会对我们明升暗降，或者先升后降？”
“不说这个了，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沈默摆手示意道：“你是我的手下，既然没有犯错，我自然会保住你，如果这点能耐都没有，我也不配当这个上司。”
“那祝县令呢……”海瑞轻声问道。
“他的问题，你不必操心。”沈默恢复了上司的威仪，淡淡道：“还有昆山县的案子，截止到五虎既可，不能再往上追究了。”
“可是，条条证据都指向徐家，他们才是背后的罪魁祸首！”海瑞神情间尽是不满道。
“跟你明说吧！徐家退出苏州府，我们也不再拿此事做文章，这是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沈默沉声道：“如果我们还要得寸进尺，徐阁老也不会再忍让了！”说着深深望向海瑞道：“刚峰兄，徐阁老为官几十年，身居内阁次辅，门生故吏满天下！我俩就是绑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无所畏惧！”海瑞昂然道。
真是个犟驴子，沈默心中轻叹一声，只好拿出杀手锏道：“咱俩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还想不想让我把市舶司搞下去了？”
海瑞终于泄了气，默不作声的寻思一会儿，还是妥协道：“那五虎都要绳之于法。”
“这个你放心，我会亲自跟徐家交涉。”沈默颔首道：“海大人。”
“下官在。”海瑞应声道：“大人有何吩咐。”
“归大人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沈默微微笑道：“要是再没人去帮他分担一下，真要殉职在吴淞江上了。”
“下官明白。”海瑞道：“我这就去吴淞江，把归大人替下来。”
“好的。”沈默颔首道：“就拜托你们两个了，工期只有十个月，一定要按时修好它！”
“知道了。”海瑞拿起官帽道：“下官告辞。”
“我送你。”沈默起身相送道。
※※※
送走了海刚峰，沈默回到签押房，铁柱也将软禁多日的祝乾寿带到了，看起来祝大人的日子不太难过，竟然还胖了一些。
进屋后，他望向沈默，沈默也不跟他废话，沉声道：“徐五的案子已经了解，海瑞甚至把五虎……哦，他称之为‘五鼠’，全都给挖了出来。”说着瞥他一眼道：“一应人等都领罪了，你觉着自己该怎么办？”
“大人的手腕出乎在下意料。”祝乾寿倒也光棍，掸掸衣领道：“想不到朝廷始终没有派员下来，那在下也就有口莫辩，只能任由大人宰割了。”
“你太天真了。”沈默冷笑道：“也不想想徐阁老是什么人？他能让上面下来人，翻查他的老巢吗？”
“我大明最大的是皇上，就算朝廷中，还有严阁老呢！”祝乾寿不服道。
“要不怎么说你一个七品芝麻官。”对于这个偷偷使绊子，险些让自己摔倒的家伙，沈默是一肚子的邪火，伸出俩指头比划道：“眼界就跟芝麻一样大呢！”
“大人可以治在下的罪，但请不要侮辱我。”祝乾寿面色不豫道，显然是个很自尊的人儿。
沈默冷笑道：“不服？”
“不敢。”祝乾寿把头一歪道。
“那还是不服。”沈默笑道：“好吧，今天就给你上一课。”便发问道：“你可知天字一号大贪官是谁？徐阁老么？”
“是……严阁老。”祝乾寿低声道。
“多少年来，弹劾他的折子，已经装满了一屋子，陛下为什么视而不见？你想过没有？”沈默问道：“难道一句‘奸臣蒙蔽圣听’，就能解释的了吗？”
“这个……”祝乾寿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告诉你，陛下不怕他的臣子贪，反而认为贪官比清官好用。”沈默冷笑道：“因为清官一身是刺、却把柄全无；而贪官却恰恰相反，一身把柄，且光滑无刺，用起来顺心舒心，不想用时又随时可以抓住把柄，用起来真是妙不可言。”
祝乾寿听这说法着实荒谬，细想却真是这么回事儿，至少在嘉靖一朝，清官很少被重用，反倒是善于逢迎拍马的严嵩之流，屡屡被提拔高升，甚至把持了朝政。
“所以你把徐家纵容恶奴、强占民田的事情捅上去，严阁老也只会说一声‘吾道不孤’，不可能真拿这件事发难……因为谁都不比谁干净，非得较真的话，只能一起被拉下水！”沈默接着道：“至于陛下那里，也只会更加放心，让徐阁老接替严阁老，你明白了吗？”
祝乾寿眼里的神采开始涣散，轻声呢喃道：“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跟陆家人说的不一样吗？”沈默语调平缓地问道。
“是的，他们说……”说到一半，祝乾寿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诈了，虽然立即止住话头，却也已经露了馅。
※※※
沈默先用一连串骇人听闻的说法，动摇祝乾寿的意志，然后趁他心旌摇动之时，突然发问，果然攻破了他的心防，一下揪出了幕后的元凶。
“果然是陆绩在捣鬼！”不管面色惨白的祝乾寿，沈默冷笑道：“被严禁跟我作对，便暗中使坏，看来还真是死不悔改啊！”
好半天，祝乾寿才回过神来道：“大人……怎么猜到是陆家的？”
“据说你是应城人，距离安陆不过百里吧？跟陆家可是能论上老乡的。你不会不知道我跟陆家的龃龉，所以我一旦起了疑，立马就会往他们家想。”沈默微笑着解释道。
“大人为什么会起疑呢？”祝乾寿不解地问道。
“不是我瞧不起你。”沈默往椅背上一靠，不客气道：“你一个小小的县令，能知道多少事儿？朝中大人们的龃龉不说，单说你对海瑞说的那些数字……宗室藩王多少、官吏军队多少，每年所耗的粮米多少，导致国库的亏空又有多少，等等等等。”说着哂笑一声道：“这些都是大明的机密，不少数字，我这个在内阁当过差都不清楚，你和海瑞两个七品县令，从哪里知道的？”
“原来刚峰兄全都对大人讲了……”祝乾寿轻叹一声道：“看来他始终是与大人近一些。”
沈默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是从海瑞的慷慨陈词中，听出了端倪……觉着那些数字应该是他告诉海瑞的，所以才出言相试，果然又一次猜中了。
“难道大人就凭这一点，便断定是陆家在背后支招吗？”祝乾寿轻声问道。
“这个只是条件，当然还有动机更加可疑。如果没人在后面指使，你就算想把事情搞大，最多也不过是闹到省里吧？可你却直接绕过巡抚、总督，想把事情往朝中捅，这哪是为人平反冤狱？分明是想把我赶下台去嘛。”说着揶揄地笑道：“那些人是不是允诺你，我下去了，这个苏州府就由你接替？”
“大人不要侮辱我的人格！”祝乾寿黑着脸道：“虽然他们确实说过，但我不会答应的。”既然人家已经猜出来了，他也没必要再捂着盖着了。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沈默反问道。
“因为，陆绩把那些数字给我看。”祝乾寿激动地瞪起眼睛道：“让我终于知道，堂堂大明已经是败絮其中了，如果不打击豪强贪官，把土地还给老百姓，亡国之日不远矣！”只听他提高嗓门道：“我对他的话深以为然，便接受了他的建议，要打倒苏松最大的地主！继而让大户们把吞没的田地退回来！”
沈默对陆绩那家伙的蛊惑能力佩服极了，心说怎么就能把挺精明的大户、官员都忽悠成傻子，让干啥就干啥？单从这一点看，这家伙还真比自己强。
※※※
沈默将陆绩与自己的恩怨，尤其是他们的背景，讲给祝乾寿听后，道：“现在知道了吧，他只是想利用你来对付我。”
祝乾寿面色一阵纠结道：“难道陆家真的勾结倭寇吗？”
“对，陆家和他们的合伙人，倚仗着朝中的贵人横行霸道，垄断了东南沿海的走私生意，还收买了巨寇徐海，以保护他们的垄断，铲除他们的对手。”沈默面色严肃道：“你真准备和这些人站在一起吗？”
祝乾寿颓然摇摇头，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垂首道：“都怪我有眼无珠，还请大人责罚。”
“哎……”沈默起身走到他边上，轻叹道：“我看过你的履历，清清白白，勤政爱民，其实是个好官。据说当年你的成绩不差，原本不必外放，可以任京官的。但是在京里观政时，曾与投附于严党门下的同榜徐从龙对弈。适棋子争路，你便戏之曰：‘想依仗冰山倾轧我？’许从龙怀恨在心，告之于严世蕃。严便授意吏部镗铨选时，将你派往经常遭受水灾、城垣残缺、民生困苦的昆山县，是这样吗？”
“是的……”听大人说起不堪回首的往事，祝乾寿颓然：“当时年轻气盛、春风得意，着实孟浪了些，想不到便祸从口出，被自己的一句话改变了命运。”
“当官的因一言获罪，并不算稀奇。”沈默轻声道：“但难能可贵的是，你没有就此消沉，而是兢兢业业的操持政务，断狱平讼，修葺城墙，编练乡勇。从这点来看，你就比大多数官员要强。”
“下官……在下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祝乾寿面上的表情柔和许多，竟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次却逾越了本分，冒犯了上官，请大人责罚。”
“跟你说实话吧。”沈默走回大案后坐下，没好气道：“如果从我个人论，你确实冒犯、甚至欺骗了我，我恨不得让你扒了官服滚蛋，有多远滚多远，一辈子见不到才好。”说着正色看一眼祝乾寿，一字一句道：“但是从苏州府的角度，你确实是个好县令……这年头好官不多，尤其是县令，能保持节操，让百姓少吃点苦头的，就更是少见了。”
“我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好恶，就让昆山县十几万父老失去了他们的父母官。”望着难以置信的祝乾寿，沈默沉声道：“托了好官紧俏的福，你逃过这一劫，但如果再敢自作主张，或改弦更张，咱们就新账旧账一块算！”说着一拍桌上的卷宗道：“给你提个醒，这里面的东西，便足以将你送入牢房了！”
当初祝乾寿与徐五一干人虚与委蛇，可着实装了一把‘官匪勾结’，原本他的打算是，等钦差来了，必会询问自己，到时候交出魏家二兄弟，再将事情的真相一揭发，自然可以将自己洗干净。但现在天使没来，事情也已经水落石出，不会再调查下去了，如此谁也没法证明他是装的。
祝乾寿嘴角一阵嗫喏，但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算是被沈默彻底捏扁了，竟然从骨子里对这位大人萌生出畏惧来。
“退下吧。”沈默一挥手道：“是要我不计前嫌，还是变本加厉，全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祝乾寿点点头，给沈默磕了三个头，便托着沉重的步子退下，回到昆山县，去接替海瑞那一摊了。
※※※
“大人真的就这样放过他了？”将祝乾寿送走，三尺回来不甘心地问道。
“既然成了徐阁老的学生。”对着自己的心腹，沈默自然无所顾忌道：“就得好好学学他的手段。”
“徐阁老的手段？”三尺道。
“先隐而后发。”沈默轻声道，见三尺一脸迷茫，只好白话解释道：“俗语又叫秋后算账，或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哦。”三尺悟性很高，恍然道：“大人的意思是，现在风头正紧，若是对付他，对我们的名声不利，所以得先等等，过的一段时间，外界对这事儿不再关注了，到时候再跟姓祝的算账，对不对？”
“那是徐阁老的选择。”沈默摇头笑道：“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得比他强点才行。”说着双目微眯道：“欠了我的债，就得连本带利的还，还不清就分期付款，休想一了百了！”说着重重一锤桌面道：“徐家也不例外！”
沈默说到做到，三天后，他便再次莅临松江府。与前两次的便装简行不同，这次他穿着官服，坐着官船，到了松江码头后，便换乘八抬大轿，带着全副仪仗，一路上鸣锣开道，浩浩荡荡便到了徐家门口。
看见徐家仅开着侧门，一身戎装的铁柱大声道：“开正门！”
有道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也不能怪官员们出门爱摆谱，因为官威这东西，八成要靠这些仪仗随扈体现出来。沈默上两次来，徐家的门子狗眼看人低，明知道自己是五品官员，依然十分怠慢。但今天被他的仪仗震慑，全都跪在地上，只有一个屁滚尿流的进去通禀，不一时便中门大开，徐家兄弟俩迎了出来。
这也不是大家第一次见面了，只是望着那不怒自威的官员，徐家兄弟不由感到十分陌生，心说这还是那个沈拙言吗？
只好压下心中的疑窦，恭恭敬敬请沈大人进去，在前厅就坐。
徐老夫人出来相见，沈默以晚辈礼参拜后，废话未几，便单刀直入道：“前日老夫人说，如果有歹人冒充贵府家人，当按律而断、严惩不贷！现在学生已经查明，特来将名单呈给老夫人看。”

第四三一章 三英战吕布，还是打不过
徐老夫人可向来是个体面人儿，仗着儿子的权势，在地方上呼风唤雨，谁都得敬着、捧着，现在却被个小小的同知欺负上门了，她打心眼里恨这个忘恩负义的沈默，为了自己清正廉明的名声，竟然连老师家里也要整治，这分明是为了树立权威……要杀猴给鸡看嘛！
望着那一串徐字打头的名单，要依着她平素的性子，是决不会搭理的。可是京里的儿子写信说，严阁老现在拿这事儿做文章，时不时便冷嘲热讽，弄得他十分难受。何况天威难测，陛下虽然一时没表态，可谁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所以老太太纵然百般不甘，也得低下那‘高贵’的头，叹息一声道：“唉，拙言，哦不，沈大人啊，上次你来问我家奴的情况，是我老太婆失察，说话太满。”把姿态放这么低，对老太太来说，简直是极限了。
看一眼两个孙子，徐老夫人接着道：“你走之后，我再三追问，他们才吐出实情，真是两个有眼无珠的蠢物，人家说两句好话，挤两滴眼泪，就当人家真是走投无路的了，便滥发慈悲收留下来。”说着摇头连连道：“殊不知那些看着人五人六的东西，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如今被沈大人给揪出来，老太婆还真得谢谢你呢。”
这话谁都听出是撇清，显然徐家打算放弃‘五鼠’了。
“老夫人深明大义，晚生佩服得紧。”沈默满面笑容道：“您请放心，些许小人，损不了阁老的声誉。只要处理得宜，反而会让天下人明白，阁老修身齐家是多么严谨，定然无不称颂！”
这高帽一戴，徐老夫人的脸色好看许多，颔首道：“是啊，我徐家书香门第，清净世家，从无犯法之男，亦无再嫁之女，怎能容许些个邪魔歪道坏了门庭呢？”一说胖，她还就真喘上了，两手一拍道：“带上来！”
便有八个虎背熊腰的家丁，押着五花大绑的四个人从外面进来。
“这就是那四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老太太指着四个‘大粽子’道：“沈大人只管拿去，任你处置，不必看我徐家的面子。”
对徐老夫人的反应，沈默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在豪门大户眼里，那些替他们做坏事的奴仆，从来都是源源不绝的消耗品，牺牲一批根本不会觉着可惜。
昆山县的典史带人过来，对那四人验明正身，便押下去了。
※※※
徐老夫人见沈默坐在那里品茗，没有一点告辞的意思，心说：‘人我都给你了，还赖在这干什么？还想让我管饭不成？’看看天色，才辰时不到，这也忒早了点吧。
只见那沈默面上带着沉思之色，仿佛有什么心事一般，徐家祖孙三个只好陪着干坐。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徐家老二终于憋不住道：“我说沈大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再这么寻思下去，真把人要急坏了。”
“好吧，那我就直说。”沈默马上点头道：“还有一桩事，我得跟老夫人说说……那些状告这些恶徒的百姓，大多是因为田产被夺，现在案子破了，恶徒也伏了法，但事情还不能了解。”
“为什么？”徐老太太皱眉道，她感到有些不安。
“人家告状为了什么？就算把那些恶棍上锅蒸了，也不够那么多苦主吃一顿的。”沈默沉声道：“他们是为了要回自己的地！非得向苦主退还了田产，才能把这件事儿彻底了结！”
话说到这，徐家人的面色都变了，但沈默依然自顾自地说下去道：“于是有司调阅了昆山县的田产买卖档案，想要查清到底多少人被占了田，具体亩数多少，以及现在谁的名下，好归还苦主……”
他还没说完，徐蝌终于抑制不住怒火，一拍桌子道：“够了！”两个眼睛小灯笼似的盯着沈默，怒道：“姓沈的，做人不能太没数！我们徐家让你一寸，你还得寸进尺了！”他们原本打得好算盘，主动交出那几个奴才，先让沈默一步，有道是‘人敬我一寸，我敬人一尺’，想必他也就不好意思再提什么要求了，这样徐家在昆山县的近五万亩地就保住了。
可这个沈默，竟然毫不识相，左手抓了人，右手还要拿他们的地，这让一向占便宜惯了的徐家人情何以堪？登时便动了真火，只听那徐三公子咄咄逼人道：“沈默，你扪心自问，我爹爹对你如何？”
“恩同再造。”沈默早就知道，对方一定会用这个杀手锏的。
“知道就好！”徐三公子一脸激愤的指责道：“当初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七品巡按，先是恶了赵贞吉，后是惹到了李时言，他们哪个动动手指，不能把你碾成齑粉？若不是我爹爹处处护着你，才使你保住了性命。”说着手指颤抖的指着他道：“试想，你当年若是丧了命，还能有后来的连中三元？光宗耀祖，现在的守牧一方，高官厚禄？”徐阁老虽然从未大张旗鼓的支持过沈默，但他恰到好处的暗中回护，确实是沈默屡次化险为夷的必要条件，这份恩德，不可谓不重。
这也是他最近以来，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如果他不能回答，就不会来松江走这一趟。现在他出现在这里，直面徐家人，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个诛心之问了！
只见他搁下茶盏，深深吸一口气，坦然回望着徐蝌道：“三公子，您这话说的可有些欠考虑。不错，我沈默能有今天，幸赖阁老的栽培扶持，这份恩德我时刻铭记在心，从没有一刻敢忘。”
徐家人刚以为他这是要服软，却听沈默话锋一转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为阁老着想，替他扫除后顾之忧，这是我身为学生应尽的义务，就算三公子不理解，我也必须这么干。”
“呵呵，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徐蝌拊掌怪笑道：“你这哪是替老师扫除后顾之忧？你这分明是断我们徐家的后路啊！”说着把下巴翘得老高，两眼望天道：“我就不明白了，不就是点儿地吗？又不是我们一家，大家都是这样的。怎么就抓着我们家不放了？”
他二哥也插嘴道：“就是，让外人看笑话啊，他们得问这到底是师生，还是仇家啊？！”这兄弟俩一唱一和，换成个皮薄心软的，就真得让他们给说跑了。
可沈默是什么人？在皇帝阁老、封疆大吏面前尚且方寸不乱，侃侃而谈，岂能让两个纨绔子给唬住了？只见他将官袍的下襟一撩，着面色一肃，冷声道：“你们这不是为阁老着想，你们这是在害他老人家呢！”
“你少信口雌黄了……”徐蝌怒道。
“我是实话实说。”沈默一脸痛心道：“我在京城时，素闻老师的廉名，也亲眼见他衣裳仅有三套，用餐不过五味，家中庭院朴素，仅有书卷之香。京中人都称赞阁老的清廉高洁！”说着瞪一眼徐蝌道：“如果让京里人知道，徐家现在家人数百、奴仆过万，仅在松江一府便有田产达二十万亩，家业之大，恐怕数遍江浙也是独一份，会说我老师什么？”
说到最后，沈默已是痛心疾首了，双目闪动着泪花道：“一想到此事闹大了，他们会说我老师是伪君子，装清廉，真贪污，我这心就如刀割一般，痛的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只见他捶着自己的心口，瞪着徐蝌道：“三公子说我断了阁老的养老田，我却要说，你们是要断了阁老的廉声，晚节，身后名！”
一番话说的徐家老太太默然垂首，仿佛在思索沈默的质问。
但徐蝌兄弟听不进去，还在那振振有辞道：“我们家是地多了点，但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加上我们兄弟经营有方，才有了今天的规模，跟我们老爹没有半分关系。”
“说话得让人信服才行。”沈默冷声道：“据我所知，三十年前，徐家田产不过几百亩，是这几十年里才膨胀数百倍，达到二十万亩的，恐怕陶朱白圭至此，也没有这个本事吧。”
“这个……”徐家兄弟语塞道：“无可奉告！”
“对天下人也能这么解释吗？”不知不觉中，局势已经发生了逆转，由徐家兄弟指责沈默，变成沈默质问徐家兄弟了。
※※※
只听沈默义正言辞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家二十多万亩田产，有多少是强占来的，多少是昧着良心吃下的，你们兄弟知道，我也知道，苏松两地的百姓更是知道！”说着对徐家二兄弟厉声道：“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要是还拖拖拉拉，不立即平复民愤，到时候事情通了天，传到北京城去，被那些言官抓住不放，你们要阁老如何自处？！”
这番话彻底把徐蝌二兄弟给镇住，两人慌神问道：“那，那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在平息民愤。”沈默慢慢道：“我出一个告示，要乡绅限期退田，徐府带个头，把昆山县的百姓打发了，自然没人嚼阁老的舌头。”说着朝徐老夫人拱拱手，语重心长道：“请老夫人以阁老的仕途清誉为重，阁老是众望所归的清流领袖，肩负着对抗严党、匡扶国计的重任，万万不能有失啊！”
一番话真真假假，连吓带哄，终于把祖孙三人给彻底唬住了。徐老夫人沉吟半晌，道：“寒家名下有二十多万亩田不假，可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别人挂靠在寒家，指望寒家庇护，能少交点税的，我们徐家人就是心善，也不会拒绝，竟然不知不觉就成了人家的眼中钉。”便一脸肉痛道：“其实昆山县没有我们家的田产，都是他们挂靠的，大人若是觉着不妥，便帮着交割回去吧，省得我们担了心事、落了埋怨。”
沈默心中松口气，大点其头道：“正当如此，还是恩师的清誉重要！”
“是啊……呵呵……”徐家祖孙三个，想死的心都有了，那可是整整五万亩啊！就让这狠心的家伙，一下全给要回去了，真比断他们一只胳膊还难受……
沈默知道这一巴掌扇得够狠的，若不再给个甜枣吃，徐家人怕是要怨死自己了。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剥他们层皮了，但是看在徐阁老很可能是未来首辅的分上，对待徐家注定不能一棒子打死，非得让他们吃亏之后，再占个便宜才行。
便笑道：“晚生还有一事……”
“还有？”祖孙三人齐声呼道：“有完没完？”
“这是一件好事。”沈默一本正经道：“就像上次一样，一有好事，晚生第一个就想到老师家。”
他说的是上次买粮食的事儿，不提不要紧，一提徐家兄弟脸都绿了……当初要是把粮食卖给沈默，四五百万两银子就赚到了，可他们贪心不足，卖给了出价更高的陆家，结果陆家给了首付之后，便彻底赖账了，至今四百万两的巨款要不回来，心疼的兄弟俩肠子都快悔青了。
但越是脸绿肠子青，就越得好好听着，要是再错过一次发大财的机会，兄弟俩就真得跳河了。所以纵使满腹不快，还得硬挤出一丝笑容道：“大人请讲。”
沈默道：“我听说徐家有三万亩的桑园，八万亩的棉田，是这样吗？”
“没那么多，没那么多……”兄弟俩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唯恐沈默再泛点坏水，把这些田地也给剥夺了。
“是吗，那太可惜了。”沈默叹口气道：“苏州织造局要长期大量收购生丝、棉花。那黄锦因为欠我的人情，便想把这个机会让给我，我本想拒绝，可想到老师家……”话说到这，他看到徐家祖孙三人，死死地盯着自己，一个个眼冒绿光，仿佛饿狼一般。
※※※
苏州的绸缎，松江的棉布，都是天下闻名的好东西，畅销海外，抢手无比，两府大户无不以此赢利！徐家虽然不直接经营工场，却垄断了相当份额的原材料供应，同样获利巨大。
但那都是老黄历了，自从东南倭乱大炽，原先的商路被截断，要想再外销，就得忍受海商近乎盘剥的压价，可要是不外销，就更加卖不出去。几年下来，徐家不仅没赚到钱，反倒还因为倭寇劫掠，损失颇重。
所以就不难理解，听说有个官方渠道，可以收购他们的产品时，徐家人的兴奋之情！如此一来，只管生产就有销路，什么时候都不愁了！而且这种官方收购，只要打点好主事儿的，议个好价钱是没问题的！
徐家祖孙三个，仿佛看到积压如山的产品，全部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那一直压在心头的大山，也仿佛一下搬开了似的，就连‘面目可憎’的沈默，看起来也不那么可恶了。
“要多少？”徐老太太颤声道。
“有多少要多少！”沈默豪气道。
“什么价格？”
“市价。”沈默笑道：“我说过，我是不会让老师家吃亏的。”
“太好了！”徐老夫人激动的面色潮红道：“果然还是一家人啊……”
沈默心里这个好笑啊，方才还视我如仇寇，怎么转眼又成一家人？
看着已经快到中午，徐老夫人命人摆酒，让两个孙子向沈默敬酒。这俩孙子言语间甚是亲热，一口一个‘拙言兄’，浑然忘了方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沈默也表现得很妥帖，向老夫人敬酒，说方才都是迫不得啊，虽然都是为了阁老好，可我太着急了，您老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嘴巴甜，又会说话，三下五除二，便哄得徐老夫人笑逐颜开，看着他都顺眼多了。心说：‘这小子，虽然办事毛躁，但心地还是不错的。’
于是乎，宾主尽欢，双方约定，等徐蝌去一次苏州，见过黄锦后，合约立即生效。换言之，从下月起，便可以向苏州织造局发货了！
在徐家兄弟双双相送之下，沈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徐家。
回到轿子上，等在外面的归有光焦急问道：“看这样子，没把地要回来？”
“要回来了。”沈默微笑道：“徐蝌明日就去昆山，跟祝乾寿办理交割。”
“不会吧。”归有光他们难以置信道：“您割了他们家这么大一块肉，怎么还能留您吃饭，还宾主尽欢，依依不舍呢？”
沈默想一想，用富有磁性的声音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个人魅力吧。”说完便放下了轿帘，道一声：“小的们，打道回府！”

第四三二章 机杼与琴声
转眼到了七月底，往年这时候应该凉快点了，但今年雨水奇少，天还是很热。
高大的皂荚树上，知了仍在声嘶力竭的叫着，却仍被树下院子里潮水般的机杼声轻易掩盖。
这是苏州城最大的一个丝绸织造工场，前后七进的大院子，整整三十间的大通屋。随便走进一间，一眼望去，一丈宽的织机，横着就排了六架，中间还有一条能供两个人并排通行的通道；沿通道走到底，一排排过去竟排着十八行。每架织机都在织着不同颜色的丝帛，机织声此起彼伏。
这个拥有三千架织机的大工场，属于苏州城现在最大的大户，彭家。负责日常管理的，是彭家的外系子弟，至于彭玺彭大老爷，若不是今日有贵客要莅临工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个又吵又乱，还有过量飞尘的鬼地方。
但今天，他老老实实陪着，且甘之若饴，毫不叫苦，因为两位主宾中的一个，正是他最敬爱的府尊大人。
此时此刻，沈默与一个胖太监，被彭玺这些人簇拥着，在一个相貌精明的中年人的引导下，从作坊的这端向那端走去。
“你们工场一台织机，每天能出多少匹？”那太监正是黄锦，由于噪音太大，他提高了的嗓门显得更加尖利。
彭玺便催促那中年人道：“彭康，快告诉黄公公。”
“回公公，一张机每天能织四尺。”那带路的中年人，正是这家工场的管事，彭家的旁系子弟彭康。
“怎么人家杭州城的织机，一天能织七尺？”黄锦奇怪道：“按说苏州的织造本领，要比杭州强才对。”
“公公有所不知。”彭康道：“若是有活的时候，都是十二个时辰两班倒，这样我们一台织机是可以织出八尺的，比杭州的可强多了。”说着有些小自豪道：“我们苏州的织机可是最先进的！”却又沮丧道：“就是开工不足，人家干一天，咱们只能干半天，就这样，还积压呢。”
“不要紧。”沈默呵呵一笑道：“有黄公公在，你们只管全力开工就是！”
“就是就是。”黄锦一边擦着脸上的油汗，一边附和笑道：“有多少要多少，只怕你们产不够。”
“那太好了！”彭康登时欢天喜地道：“那可救活了咱们作坊了！”
彭玺在一边察言观色，见黄公公已经浑身湿透，面色不耐了。便出言笑道：“就这些东西，看完也就行了，前面已经备好了酸梅汤，咱们坐下心平气和地说。”
“好……吧？”黄锦眨着小眼睛，巴望着沈默道，他确实热的不行了。
“好吧。”沈默再看一眼忙碌的车间，颔首笑道。
※※※
一行人到了个绿树环绕的跨院，有了树丛的遮挡，炎热和喧闹一下被隔在外面，真是个别有洞天。
待众人在轩敞通风的大厅中就坐，有侍女端着铜盆，奉上湿巾，请大人们擦面净手。
黄锦笑笑道：“沈大人还有诸位，我可要失礼了，实在是热得不耐了。”
沈默笑道：“都是自己人，随意就好。”
黄锦便扯开衣襟，袒着怀，拿起官帽呼哒呼扇起来。彭玺赶紧命人给黄公公打扇子，又接连给他上了三碗酸梅粉，黄锦这才长舒口气道：“终于舒坦了……”说完才发现别人都早好了，就等他一个了，遂不好意思道：“那咱们就开始吧。”
沈默颔首笑笑道：“今天请黄公公，与咱们苏州城的三十家丝绸大户，齐聚一堂是要干什么，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知道……”众人纷纷道：“公公的织造局，要和我们谈包销的合约。”
“是啊。”黄锦表情有些郁闷道：“你们也该听说了，年前兄弟我栽了个大跟头，整整四万匹绸布被海盗劫了，这可都是织造局跟浙江的绸商赊得账。”说着眉毛一挑，重又激昂起来道：“事发之后，有人劝我赶紧回宫得了，可兄弟我说：‘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不能干这种缺德事儿，这个损失我担着，这笔债我得还上！’”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叫好，都说黄公公真仗义，真汉子！
沈默听着暗暗好笑，这黄锦太能往自个脸上贴金了，当初自己也劝过他回去，可这家伙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和那个陈洪势成水火，若是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必定斗不过他，到时候不是被发配去看皇陵，就是给撵到浣衣局。要是那样的话，还不如就此死了算了。’于是便在他府上躲了半年没敢露头，沈默都记不清，给他挡了多少回债主了。
现在自己通过汇联，放给他二百万两银子的低息贷款，蔫了半年的黄公公，一下子又脆挺起来，前后之差别着实好笑。
不过黄锦对他还是千恩万谢的，拍着肉呼呼的胸脯说：‘沈兄弟你放心，从此以后我黄锦就是你的人了！’
沈默这个恶寒啊，赶紧推辞道：“不必客气，都是兄弟嘛，况且我也不是白给你的，我还有个条件……”
※※※
沈默的条件是，这二百万两银子，织造局不能直接给浙江的绸商，而是向苏州的丝绸商采购绸布，用实物抵偿那些浙商。
这是因为沈默深谙宏观调控之道，知道对于遭受过严重金融危机、百业萧条的苏州来说，急需有大工程、大订单来刺激经济的复苏。
为此他准备了两手牌，一面是疏浚吴淞江的大工程，另一面就是这个织造局的大订单……要知道丝织业是苏州的支柱产业，从种桑养蚕，到煮茧做丝开始，步骤繁多，比如缫丝以后要‘捻丝’、‘拍丝’，进炼染炼染，纬丝捻成经丝，还有‘掉经’、‘牵经’等等名目，最后是“接头”，到此方可上机织绸。
因此从蚕宝宝到精美的丝绸，要经过许多工序，每一道工序都养活着无数人——这些作坊只是进行最后一道‘上机织绸’的地方，至于纺绸用的丝，都是向老百姓收购而来……江浙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桑养蚕，城市居民家中也有都缫丝的缫车，妇女无分老幼，大都恃此为业。加上男人们在工场当机工挣得钱，便是一家人的全部经济来源了。
沈默看的很明白，怎么让治下繁荣安定，只有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只要百姓跟着自己能过上好日子，自然就会真心拥护自己，谁敢跟他过不去，老百姓就先灭了谁！那样还愁什么治下不服，刁民滋事？
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至少在苏州很简单，让所有的丝绸织造场有源源不断的订单，一直保持开工。大老板们赚得盆满钵满，给他们干活的机户才能保住饭碗，上游的桑户、丝户才能有钱赚，大家都有了钱，苏州的饭馆酒楼、妓院赌场才能红火起来，然后整个苏州的经济就盘活了。
可问题是，现在市舶未开，销路不畅，根本找不到那么大的主顾。没有不要紧，沈默可以造一个出来，便操纵‘汇联’贷款给黄锦，让他的织造局向苏州订购丝绸，给那些杭州绸商顶账。
所以苏州城的大户们，对沈大人的感激之情，那真是如太湖之水，滔滔不绝了。如果说原先只是怕他的话，现在就是又敬又怕了。
有沈默在，合同的签订自然没有半点问题，很快，黄锦便在几十份合约书上签名用印，达成了收购丝绸四万匹的协议。
有了这份合约，再加上别的合同，苏州城的丝织业全力开工半年，是没问题了，大户们满意，黄锦也去了心病，沈默自然也很高兴了。
※※※
见合同谈完了，彭玺笑道：“在下备了薄酒，恳请大人和公公赏光。”
“呵呵，恭敬不如从命。”沈默笑容可掬道：“公公，您的意思呢？”
“当然是跟着大人了。”黄锦卸下大包袱，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真把沈默看成是再生父母一般。
众人便移驾花厅，精致的菜肴摆满桌席，每个座位后还站着个侍酒的丫鬟，各个身材婀娜，长相可人，可见主人是花了大心思的。
按尊卑主宾就座后，丫鬟倒上酒，彭玺这个地主便举杯起来，高声道：“诸位，咱们苏州城不知修了多少世，才盼来府尊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有他老人家的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咱们苏州城的日子，那定然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咱们这些老东西净跟着大人享福就行了……所以这第一杯酒，我提议咱们一起敬沈大人。”
众人轰然称是，便一起举杯敬酒，沈默饮了；第二杯自然敬黄公公，第三杯是祝贺今日大功告成！三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便热络起来，推杯换盏间，话题层出不穷，说着说着，就到了男人最感兴趣的事情上。
其实也是苏州城每年这时候的一件大事，八月十五选花魁！
要问这个年代，什么女子才艺非凡，什么女子风情万种，什么女子最受追捧，答案无疑是——名妓。名妓，妓女中的神话人物，虽也身出淤泥，却可以摆脱低贱，成为官绅富商士大夫的座上客，席上宾，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引一时之潮流，为众生所倾倒。
甚至那些自命清高的官员、书生，也无不以皆是名妓为荣，不惜挥洒千金，也要买佳人一笑，就算未曾一亲芳泽，只要能手谈一局、聆听一曲，便心满意足，三月不知肉味！比如大才子杨慎，被世人称颂最多的，不是他博览群书，著作等身，而是可以让昆明城的名妓倒追，心甘情愿的养着他，为他送终。
每每提及斯人斯事，沈默所见便是片片唏嘘，人们都道，恨不能为升庵门下一走狗尔！
普通嫖娼会玷污士子的名声，但名妓却可以成全才子佳话，给名声加分，仿佛嫖娼有品位，就说明做人有品位似的。
而一年一度的中秋花魁大会，便是名妓诞生的摇篮，获得花魁的一位自不消说，取得前几名的，也会身价暴增，有很大机会成为‘名妓’。
所以苏州城的娱乐业，向来无比重视这项活动，去年夺魁的，今年想卫冕；去年失利的，今年想复仇；还有那一代代新人涌现，想把旧人拍死在潮头，全都施展浑身解数，拿出百倍精神，力争鲤鱼跳龙门，妓女变名妓！
因为最终的比试结果，是看官们赏赐的金花数量，谁得的金花多，谁就是妓中妓。这种赛制决定了，临场表现固然重要，场外工作同样得做好，所以离着大会还有半个月，那些有希望拿个好名次的，便不再像平日里那样端着藏着，也开始接些出场子的生意，甚至免费给大户家表演，就为混个脸熟，等那一日，财主们能因为交情而献花。
※※※
‘逛青楼’这种有益身心的文化活动，沈默其实发自内心地感兴趣，只是身为一府之尊，有教化百姓的职责，所以也一直没机会检查一下声色场所的工作。但现在机会来了，按照惯例，每年的中秋大会，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苏州城男女老少都会齐聚会场，按惯例，他这个太守也会作为贵宾出席，有机会近距离欣赏名妓们的表演，并且宣布最终的花魁人选，甚至有机会……
“大人……”一阵轻声呼唤，让沈默从晃神中清醒过来，一看，大伙都一脸关切的望着自己，他不仅老脸微红，心说：‘太没有定力了……’干咳几声，不好意思笑笑道：“本官今早刚从江堤上回来，精神有些乏了，实在是失礼。”
“大人为我们苏州操劳，殚精竭虑啊……”众人一脸感动道：“彭老哥，还不快请苏大家，给大人唱一曲？”
见沈默一脸询问，彭玺赶紧解释道：“今日有幸请了‘潇湘楼’的苏雪苏大家，前来为大人献艺。”
“哦，快快有请！”沈默笑道。
彭玺便朝着内室纱帘后面点点头，众人便跟着望过去，只见轻纱笼罩中，里面一素衣女子端坐在琴前，虽然轻纱模糊了身形，却挡不住那曼妙的风姿。
众人正好奇纱幔后是什么光景，悠扬的琴声响起，初如和风淡荡，万物知春，让人觉得浑身一暖；继而琴声一变，如山静秋鸣，月高林表，让人倦意顿消；正心旷神怡间，琴声再变，如凤飞凰舞，百鸟相随，如黄莺般的歌声响起：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烟万点，流水绕红墙。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漫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沈默听着那婉转的歌声，竟真似回到旖旎绚丽的西湖边一般。
歌声停下，最后一缕琴音散去，众人却兀自沉迷，不可自拔。直到那纱帘无风自开，一个身着纱裙，婀娜娉婷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望着那娇柔绝美的容颜，饶是在座的都算久历花丛的老手，也不得不感叹：‘老天爷太偏心了，怎么把好东西都给她一人了呢？’
就连黄锦那个死太监，也盯着那张俏脸使劲看，可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关男女乎。
见众人都沉迷于自己的风姿之下，那苏雪面上没有半分骄矜，躬身福一福，柔糯糯、清亮亮道：“妾身苏雪，拜见府尊大人，黄公公，各位大老爷。”
“苏大家请起。”彭玺笑道：“你今日有幸，快做到大人身边，若得到咱们府尊大人三言两语的赞许，本年花魁就非你莫属了。”
苏雪仿佛是那种清冷的女子，只是笑笑，便依命坐在沈默身边……当然不是同一把椅子。
“苏姑娘的琴弹得好，曲唱的也好。”沈默也不是初哥了，这种应酬场面更是习以为常，端着酒杯笑道：“我敬你这一杯。”
“谢大人。”那苏雪轻启朱唇，接过酒杯，掩面一饮而尽，便将空酒杯奉还，只见那杯缘处，已经印下一片淡淡的唇印。

第四三三章 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
沈默接过酒杯，玩味的望着那苏雪姑娘，心说这是有意，还是无意？最好还是无意吧，如果有意的话，那……也挺好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便听那苏雪姑娘，声如冷泉叮咚道：“小女子回敬大人。”说着便伸出青葱般的玉指，握住桌上的白玉酒壶，向那桌上的两个杯子斟酒……一个是沈默用的，另一个，则是那个带着唇印的。
“大人请。”苏雪轻声道。
“哦，哦……”沈默回过神来，往桌上看去，但见两个杯子并排搁在桌上，唇印已经被酒水所溶解，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了，他不禁有些踌躇，不知该端哪一个了……万一要是端错了，那该多暧昧啊？岂不是在众人面前失仪？让人瞧了笑话？
他这一僵持，那边的苏雪姑娘便尴尬了，只好小声道：“大人，莫非嫌弃贱妾？”
“不是不是……”沈默心说，得了，二选一，蒙一个吧。便抄起靠近自己的那个酒杯，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便感到清冽的酒液入喉，除了令人陶醉的醇馥幽郁，还带着淡淡的胭脂香味……更加令人陶醉。
望一眼饮后空杯，似乎还留有余香，沈默意犹未尽的暗叹一声，心说运气不错。
再看那苏雪，已经垂下螓首，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
“苏大家，不向咱们敬个酒？”黄锦虽然没有卵，却十分爱热闹，笑道：“不敬酒可没有金花洒。”
苏雪还没说话，边上人先替她打圆场道：“公公有所不知，苏大家一次只奏一曲、唱一支、敬一杯酒，这次能出来见一见，已经是很大的客气了。”
“呵呵，这样啊，下次再补上吧。”黄锦笑呵呵的倒好说话。
“都是大家开玩笑的，其实子虚乌有。”却听苏雪道：“小女子敬公公一杯。”便给黄锦的杯子斟满酒，轻轻端到他面前。
黄锦抽抽鼻子，心说这小娘皮挺给面子，接过酒杯却笑道：“哎，规矩不可废，不然以后麻烦就大了。”说着便将那杯酒搁在桌上，就真的没有喝。
青楼女子要想在风尘中独善其身，非得有些不可理喻的规矩不可，时间长了就能形成一种保护，一旦破了，距离失身也就不远了。
众人心说，想不到黄公公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可惜啊，可惜……
苏雪也很意外，感激的笑笑道：“多谢公公体谅。”
“嘿嘿。”黄锦突然来劲了，笑道：“苏姑娘，我有个主意，你要是听我的，这次的花魁就非你莫属了。”
“不知公公要苏雪干什么？”苏雪清冷中带着一些戒备道。
“莫担心，我不让你干什么。”黄锦呵呵笑道：“我们这些没了根的，最愿意看着别人好，现在咱们相见是缘，自要点化你一下了。”
苏雪没见过这么好心的太监，向他福一福道：“请公公指教。”众人也十分好奇，都望向黄锦，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说好说。”黄锦笑逐颜开的指指沈默道：“你选个拿手的曲子，请府尊大人为你填个词，到时候唱出来，谁还能跟你抢这个第一？”
众人恍然，哈哈大笑道：“黄公公果然老谋深算，如此一来，苏大家的第一就拿定了。”
彭玺也笑道：“是啊，苏大家拿了花魁，还能留一段佳话，此等雅事大人不要推辞啊！”众人符合笑道：“就是，大人是六甲状元，苏州太守，岂能让杭州的苏太守、白太守专美于前？怎么也得给咱们苏州扳回这一局来。”
虽然当事人还没表态，但经他们这一说，不答应都不行了。
沈默只好苦笑道：“你们休要起哄，苏大家神仙中人，唱的词清丽婉约，不带人间烟火气。我这种俗世萦怀之人可写不了。”
众人都望向苏雪，便见她落落大方道：“除非大人嫌弃贱妾了。”
“哪里哪里。”沈默摇头笑道，只好接下来这个差事，问道：“请苏大家点个曲牌吧？”虽然不算擅长此道，但八股文做得好，要诗得诗，要赋得赋，填个曲儿啥的，还不至于贻笑大方。
苏雪微微笑道：“什么曲子都可以，大人也不急于一时，什么时候写好了给小女子就行。”
“那……好吧。”沈默颔首道：“容我回去想想，至少要配得上大家的歌喉才是。”
“那小女子就先行谢过了。”苏雪福一福，又给沈默斟一杯酒道：“多谢大人。”
“这个，不算是坏规矩了？”沈默接过那酒杯，两人的手指不经意轻触，竟然让他心里毛毛的。
“这不是敬酒，是谢酒。”苏雪微笑道：“与规矩无关。”
※※※
回到家里，沈默便把苏雪与填词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对于成年人来说，逢场作戏是难免的，但入戏太深可就是大忌了。
又过两天，正是衙门休沐之期，因着天热，两口子也没出去，便在屋子里，肩并肩坐在地毯上，左手边搁着个什锦果盘，各色水果十几样；右手边搁着稍显散乱的几摞书，都是最适合休息时看的。
沈默拿一本柳三变的《乐章集》在随意翻弄，若菡则拿着本《笑林谐史》，一边看，一边轻笑，看到极好笑的地方，便伏在沈默肩头，咯咯笑成一团。
每当此时，沈默便忍不住问道：“有那么好笑？”
若菡擦擦眼角的泪花，指给沈默看道：“这个极好笑。”
顺着若菡所指，沈默见那条笑话说的是，宋军打了胜仗获得许多兵器，将它们回炉熔解，铸成秦桧夫妇的塑像，让他们双双跪在岳飞庙前面，任由凭吊者唾弃。
秦桧整天弄得满脸是痰，心里自然郁闷，一日趁着没人，骂他老婆道：“咳，仆本丧心，有贤妻何至若是？”谁知王氏也不是个善茬，当即回嘴道：“啐，妇虽长舌，非老贼不到今朝！”
沈默不禁莞尔，笑道：“却也算是一对患难夫妻了。”说着突然冒出一句道：“若是将来我也被人铸成铜像，任由千万人唾弃，你可千万别陪着。”
“为什么？”若菡仰望着他问道：“不陪着你，我还能做什么呢？”
沈默轻抚下她吹弹得破的脸蛋，微笑道：“你最爱干净了，我可不忍心让你那样。”
“那……”若菡支着下巴，闪着双眸道：“那我就背对他们。”想一想又道：“对，背对他们抱着你。”
“抱着我干什么？不怕羞吗？”沈默好笑道。
“给你挡住口水！”若菡紧紧攥拳道：“我夫君是大好人，谁也不许吐口水……”说着突然醒悟过来，小拳头捶着他的胸膛道：“你坏死了，学谁不好，非要学那五百年才出一个的秦桧。”
“我是一千年也出不了一个的沈默……”沈默轻轻摇头道：“秦桧也不一定能比得了。”
“好好的，干嘛说这些啊？”若菡撅起小嘴道：“你赔我好心情。”
“好好好，我赔给你。”沈默赶紧翻几页，随便找一个笑话，便读起来道：“某老翁高龄续弦，其子夜往窃听，但闻连呼‘快活’，频叫‘爽利’。子大喜曰：‘吾父高年，尚有如此精力，此寿征也。’”
沈默一边翻页一边由衷赞道：“真让人羡慕啊！”也不知是羡慕老者精力过人，还是羡慕儿子能有个健康的爹。
若菡听得小脸通红，掩住耳朵道：“这算什么笑话？”
这时沈默已经看到下一页，但见这个笑话，还有最后十个字，便读道：“再细察之，乃是命妻抓背。”
若菡先是一愣，旋即便笑跌在沈默怀里，笑着笑着，竟然干呕起来。
沈默赶紧轻轻拍打妻子的背，笑道：“从来只听笑出泪来，却还没听说能笑得干呕起来呢。”
若菡却没心情跟他笑闹，捂着嘴巴便起身，朝着边上乘果皮的白瓷净桶，便一个劲儿的呕吐起来。
这下可把沈默吓坏了，手足无措道：“这是怎么了？”
若菡这时也吐完了，擦擦泪，指指小机上的茶盏，沈默赶紧拿过来，一边让若菡漱口，一边轻抚着她的背。见她恢复了正常，沈默不由叹道：“你看你，整天光吃水果不吃饭，这下把肠胃都给凉出毛病了吧？”
若菡白他一眼，实在没力气反驳。
这时柔娘也闻声进来，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沈默道：“可能是吃坏肚子了，你让三尺去把慈云庵的水静大师请来，给夫人号号脉，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归根结底，他还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人。
“不用，我吃点消食片就行了”若菡也觉着沈默说的有道理，摇头道：“怪丢人的。”
“还是看看吧，看看放心。”沈默摇头道，便把她抱到床上，盖上丝被，柔声道：“休息一下，乖乖听话。”
“嗯……”若菡发出幸福的小鼻音道。
※※※
柔娘和三尺去请会医术的尼姑，沈默则坐在床边陪着妻子。
若菡小声歉意道：“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老是犯困，提不起精神来，原来半天能干完的活，现在多搭上一个时辰还干不好。”
沈默轻轻握着她的小手，微笑道：“没听人说春乏秋困吗？那就先不干了，养足了精神再说。”
若菡笑着点点头，刚要说话，便听外面有轻微的敲门声。
沈默皱皱眉，柔声对她道：“你睡会吧，我出去看看。”
“嗯。”若菡乖乖地闭上了眼。
又坐了一会儿，沈默才起身出去，开门一看是铁柱。
“什么事儿？”两人走远了，沈默才问道。
“毛海峰来了。”铁柱小声道。
“什么时候的事儿？”沈默眼前一亮道，心说，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小毛你盼来了。
“刚刚接到消息。”铁柱道：“这小子倒也识相，直接住在上次给他的找的客栈里，也没亲自上门，而是派了个随从来送信。”
“他这不是识相，是试探。”沈默摇头道：“他不放心我们。”
“那大人……要不要见他？”铁柱问道。
“见。”沈默寻思片刻，狠狠点头道：“不仅要见，还得大张旗鼓的见，毫不避嫌的见！”
“这样……不合适吧？”铁柱小声道：“他是倭寇哎。”
“错，他现在是大明朝百户军官，为什么不能见？”沈默哈哈一笑，又压低声音道：“放心吧，这次的计划我早已经与胡宗宪商量，且跟陛下汇报了，有这两位的首肯，还有什么好怕的？”说着双手一拍道：“这种一石三鸟之计，也只有我这种天才才能想出来！”
“哦……”铁柱向来问题不多，便点头表示知道了。
听众好奇心的匮乏，大大的打击了表演者的积极性，沈默气道：“你不问问哪三鸟？”
“哪三鸟？”铁柱憨笑道。
“偏不告诉你。”沈默翻翻白眼，便一拍他的肩膀道：“去准备仪仗吧，让毛海峰也见识见识咱大明朝的威严。”
“嗯，知道了。”铁柱点头就走，果真没什么好奇心。
※※※
当沈默全副仪仗，敲敲打打来到那家客栈时，遍寻里外，却找不见毛海峰，问店家也说不知道，真真好生奇怪。
那这家伙去了哪呢？答案是在屋顶上——话说方才，一听到外面的动静，毛海峰的手下便冲进来禀报道：“当家的，官兵打着旗，拿着老长的兵刃，大队人马已经杀到门口了！”
“他妈的，这世道，我这种实在人没法混了！”毛海峰气急败坏的骂一声，便准备从后门逃走，却见后门也有官军，深恐陷入了重围，毛海峰也不敢冲出去，便带着跟班爬到房上，紧紧贴屋顶趴着，无比紧张地盯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见墙外那么多的旗子牌匾，还有明晃晃的斧钺金瓜，毛海峰的跟班小声道：“当家的，我说咱们是自投罗网吧……”
“自投个屁！”毛海峰看清了外面的队伍，他不像手下那么有头无脑，心说这哪是来抓人的军队？气得狠狠拍一下手下的猪脑袋道：“这是迎接我的仪仗队！”
“啊，是吗？”手下一脸痴呆道。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爹每次出行的仪仗，不就这个样子？”毛海峰气坏了，心说现在下海的，素质太差了，哪像我们那会儿，都顶半个先生……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吹牛，当年下海谋生的，是干海上走私，要算账、要航海、还要做买卖，肚子里没点墨水可不行。但现在下海讨生活的，都是冲着当海盗去的，追求上首先就低级了，自然也不会严格要求自己了，更别提学习文化知识了。
‘要不怎么说格局决定成就呢！’毛海峰暗暗自豪道。
抱怨完了手下的人头猪脑，毛海峰便开始思考一个很严肃问题……我到底是继续趴着，还是现在下去呢？
好在沈默没让他继续饱受选择的痛苦，不一会儿便发现了趴在房顶上的毛海峰几个。
“海峰兄，怎么跑到房顶上去了？”沈默手搭凉棚，仰头笑道。
“这个嘛，哈哈……”毛海峰尴尬笑道：“屋里太闷了，房顶上敞亮，还可以晒晒太阳。”天可怜见，虽然已经是八月，可中午头的太阳依旧能把人皮晒暴。
“哦，海峰兄果然非同常人。”沈默颔首笑道：“不过咱俩这么对视，也不是个事儿。你看是我上去呢？还是你下来呢？”
“还是我下来吧。”毛海峰笑道：“客随主便嘛。”这词用得倒恰当。
※※※
毛海峰无限尴尬的下来，进去换了身衣服，才出来与沈默见礼。
寒暄之后，沈默便邀他共乘一轿，去府衙赴宴。
毛海峰受宠若惊了，这次的待遇，比起上次来时的偷偷摸摸，差别简直太大了！
只听沈默无比亲热道：“上次海峰兄来，这里正要发生大事，也没法留你，兄弟我心里一直愧疚的很啊。”说完便拉着毛海峰的手，继续道：“这次海峰兄又来，说什么也得多住两天，让兄弟好好陪陪你，不把苏州城吃遍、玩遍，我是绝计不放你走的！”

第四三四章 梦兰
把毛海峰安顿好，又给他接风洗尘，沈默惦记着妻子，便在席上准备了最烈的酒，稍稍耍了个障眼法，便把毛海峰喝趴下了，让人把喝高了的客人送去客房，自己则急匆匆赶回后院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北屋还亮着灯，沈默心中发紧，便急匆匆的进去，一掀帘子，就看见若菡与柔娘坐在床边，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一见他进来，柔娘便站起来，若菡也要起来，却被柔娘按住道：“夫人，小心身子。”
一听这话，沈默本来放下的心，一下又提起来道：“怎么了？请水静大师看过了么？她说什么来着？”
柔娘看看若菡，吐吐舌头道：“奴婢不知道，您还是问夫人吧。”便掩嘴笑着离开了，只是谁都没看见，她笑容里那一丝丝酸涩。走到门口时，借着掀门帘的机会，偷偷回头望一眼，只见沈默已经坐在床边，对若菡问长问短，她的眼圈终于红了。
赶紧放下帘子，深吸口气，她便已经面色如常，不让任何人看到眼里的羡慕。
屋里的小夫妻，两耳不闻帘外事，一心只在彼此身。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沈默如何追问，若菡总是笑而不答，把他急得抓耳挠腮，只好亮出绝招，双手成爪道：“再不招来，就大刑伺候！”若菡是最怕痒的，每到此时总会投降。
这次也不例外，她紧张的缩缩身子，护住小腹道：“我招了，我招了，千万别呵痒……”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沈默嘿嘿笑道：“快说吧！”
若菡红着脸嗫喏半天，如蚊鸣般哼哼出三个字来，沈默听得糊涂道：“你怎么了？”便将耳朵凑在她的香唇边，道：“大声点。”
若菡又说一遍，这下他听明白了，还傻咧咧的重复道：“你有了？有什么了？”
“傻样……”若菡伸出纤纤玉指，戳一下他的脑门道：“还状元呢！”
沈默没有被戳醒，反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木呆呆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静谧的夜空，被一声狼嚎划破道：“你有了，你是说你有了吗？”
※※※
经那位水静大师看过，若菡不是害病，而是害喜。换言之，再过九个月，沈默就要当爹了！
沈默快要兴奋坏了，他上辈子三十了还没结婚，所以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孩子，现在最爱的人儿，要给他生一个他的娃，那种幸福的感觉，可以让他忘记尊严，不分时间场合的傻笑，甚至比连中六元还兴奋。
兴奋过后，便是数倍的紧张，因为若菡去年才害过一场大病，虽然现在似乎已经痊愈，但怀胎十月可是件极折磨人的事情，尤其是若菡这种第一次的，在最初几个月，就好比上刑一般难受，且十分危险。
听那水静师太如是说，沈默唬得手心直冒汗，往常的从容淡定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抓着老尼姑的胳膊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水静师太红着脸道：“施主先放开则个。”
沈默赶紧松开，在袍子上擦擦手道：“不好意思，激动过度了。”
水静大师对他擦手的动作很感冒，心说：‘我有那么脏么？’不过出家人总是慈悲为怀，能体谅他现在的欣喜若狂，四六不靠，单掌一竖道：“阿弥陀佛，施主无需太过紧张，贫尼会时刻关注夫人的。”
“那，那要准备什么吗？”沈默紧张兮兮道：“补品肯定是要吧？燕窝，鹿茸，雪莲，虫草，鱼胶，虎鞭？”
“……”水静大师这个汗啊，心里默念数遍：‘众生皆色相，万般皆幻想……’面上勉强笑道：“现在补还太早，保持静养，有个好心情，切忌不要太操劳，别生病即可。”
送走了水静师太，沈默便谨遵医嘱，暂时免去若菡汇联票号实际董事长，苏州证券交易所幕后所长等一切职务，命她静养安胎。
“这才一个多月就歇着。”若菡笑道：“是不是早了点？我见身怀六甲还有下地干活的呢。”
“人家生了多少个了？”沈默大摇其头道：“咱们第一回，还是谨慎点好。”
“可是，人家会闷的。”若菡不依的撅着小嘴道：“八九个月哩。”
“那，总得先稳几个月吧？”沈默为难道：“师太说一开始是很危险的。”
“那就，一个月吧。”若菡轻咬着下唇道。
“最少三个月！”沈默气势十足道，见她苦着小脸，只好妥协道：“两个月，不能再商量了。”
“一个半月，不能再多了！”若菡坚决道。
“好吧，成交……”沈默投降道。
都说怀了孕的女人像立了大功似的，天仙般的若菡也不能免俗。
幸福的女人都是一个样，这话太精辟了。
※※※
沈默这时候，已经不把若菡当老婆看了，而是当成……菩萨！诚心奉承，还得小心供着，除了‘好好好’，就是‘是是是’。原先丰富多彩的工作生活，一下变成签押房和后宅两点一线来回跑，偏偏他还乐在其中，甘之若饴。
只是这样一来，对其它人和事的关注，难免就少一些，好在苏州城的政务已经上了正规，海瑞、归有光、王用汲这些人各自负责一摊，至少维持日常运转没问题。
所以目前一切还算正常，只有一个人，急得成了热锅里的蚂蚁，那就是毛海峰。
毛海峰其实是写好遗嘱，带着悲观情绪来的，他十分担心万一被官府永远留下回不去了，自己的儿子、老婆、财产就全成了别人的。
但现实比预想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他受到了最热情的招待，沈默将他接到府中，安排最好的客房……跨院带池塘那种，里面雕梁画栋，摆设奢华，还熏了香，软软的床，暖暖的被，让常年漂泊在海上，只能睡在狭窄潮湿的船舱中的毛海峰，恍若天天住在皇宫中一般。
还有四个各有绝活的厨子，他想吃徽菜吃徽菜、想吃浙菜吃浙菜，再稀奇的菜品也能找到料，做出来，让常年漂泊在海上，时常生吃螃蟹活吃虾的毛海峰，恍若天天住在皇宫中一般。
又有八个环肥燕瘦，样貌可人的侍女，整日里莺莺燕燕的环绕在他身边。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伺候得他跟大爷一般，洗澡洗脚都不用自己动手，跟大爷一般，让常年漂泊在海上，好几个月都不洗澡换衣服的毛海峰，恍若天天住在皇宫中一般。
若是在住处呆得闷了，便有人陪着他，虎丘塔，寒山寺，狮子林、沧浪亭，想往哪转往哪转，让毛海峰感动的不知说啥好。
不过他并没有乐不思蜀，因为他是带着任务来的，按照他干爹的指示，他要跟沈默进行深入谈判，以确定对方的态度，到底有没有和谈的诚意。
但沈默似乎不愿谈正事儿，他让人带着毛海峰，去参加一个又一个的宴会，让他终于见识了上流人的生活；还出钱让他去赌馆、妓院消遣，让他知道苏州被称为人间天堂，不只是因为冠绝天下的园林！
毛海峰对沈默感情，可以说是与日俱增，只是总也见不着人，让他心里忐忑的不行，终于忍不住到签押房求见。
卫士倒没有拦他，毛海峰顺利见到了正在批阅文件的沈默。
“哎哟，海峰兄。”沈默搁下手头的文件，起身相迎道：“快请坐。”又吩咐卫士道：“把我的那点大红袍拿来。”话说那还是当日陆鼎送给他的呢，茶叶还没喝完，苏州的陆家却已如明日黄花，真叫人不胜唏嘘。
※※※
毛海峰原先打算单刀直入，质问沈默何时能开启谈判，现在却被沈默的热情所感动，又想起人家对自己的盛情款待，觉着自己说话不能太生硬，便搜肠刮肚的想找个委婉的说法。
沈默看他吭吭哧哧，仿佛便秘一般，真诚关切道：“怎么了，海峰兄，可是住的不舒坦，还是谁胆敢怠慢了你？”说着一摆手道：“你只管说，我给你出气！”
“不是都不是。”毛海峰赶紧摇头道：“我住的很好，吃喝玩乐，都跟进了天堂似的。”
“那你是？”沈默奇怪问道。
“是这样的。”毛海峰心里有了定计，挠挠脖子道：“你看兄弟来了这么多天，承您盛情款待，我多不好意思啊，说什么也得回请大人一次！”在酒桌上谈事已经有两千多年历史了，毛海峰心说，我请你吃饭，三杯酒下肚，然后再把这事儿挑明了说，就算谈不成，也不会伤感情了吧？
怕沈默不答应，毛海峰还加一句道：“当我是兄弟，就务必赴我这个局！”
沈默还能说什么，只好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说说时间地点吧。”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毛海峰大喜道：“我先出去定个包间，完事儿天擦黑就在前院等着大人……我得走了，苏州有钱人太多了，晚了就订不到地儿了。”说完便风风火火的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默苦笑着摇摇头，便继续批阅他的文书。
待日头西斜，光线开始暗淡时，沈默便放下笔，伸个懒腰，对铁柱道：“提前结束一会吧，我去后面换身衣服，你给我把这些收拾起来，完事儿就歇了吧。”现在铁柱与三尺已经分班，前者负责内院的安全，后者专门跟着大人。
走到后院，只见在外面晒衣服的柔娘，蹭一下钻进里屋。沈默紧赶几步，跟了进去，掀开门帘一看，却见柔娘和若菡正慌里慌张的收拾账册。见他进来，若菡仿佛偷嘴吃被抓住的小孩，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干嘛呢？”沈默问道。
“看……看书啊。”若菡心虚地笑道：“你不是让我闷了就看书吗？”
沈默叹口气道：“账册也是书吗？”
“差不多吧，都是白纸黑字的。”若菡小意赔笑道：“别生气啊，我只是想找点事儿解闷。”
沈默又不敢真训她，瞪一眼柔娘道：“你也是，让你看好夫人，结果直接叛变了。”柔娘吐吐舌头，小声道：“奴婢给老爷准备晚饭去。”
“不用了。”沈默摇头道：“给我换身衣服吧，晚上有个应酬，就不在家吃了。”
“哦。”柔娘便打开衣柜，寻找合适的衣服。
见沈默还气呼呼的，若菡也撅起小嘴道：“人家真的闷坏了么。”
一见她撅嘴，沈默马上想起师太的嘱咐，‘要让她保持心情平和’，只好强笑道：“没事儿。”见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她还是不听话，他确实有些不开心了。
“哦……”若菡小声道。
※※※
当沈默出现在前院，毛海峰已经等在那了，没废话，便上车出府，直奔东南城而去。
行了一阵，沈默奇怪道：“这似乎是往那些地方去的。”就像所有的男人，虽然不一定去过声乐场所，却一定对其位置如数家珍。
“哎，你这地方有钱人太多了。”毛海峰抱怨道：“我跑了七八个酒楼，人家都跟我说，晚上的包厢，至少得提前两天预定。”说着一摊手道：“请大人吃饭，也不能去大厅啊，我落得下这寒碜，大人丢不起那人啊！”
“所以你就？”沈默苦笑问道。
“是啊，他们说青楼里都是当日订地方！”毛海峰理所当然道：“我一想正好，咱们先吃，吃完了再玩，一条龙不用再换地方了！”
沈默这个汗啊，心说小毛你怎么能带我来这种地方呢？至少也得早说……让我化个妆再来吧。
见他面露难色，毛海峰赶紧问道：“怎么了大人？”
“我，你……”沈默哭笑不得道：“我这个父母官，去那种地方……”
“哦……”毛海峰一拍脑门道：“你看我，忘了大人的体面。”说着有些郁悴道：“那咱回去吧……”
“那倒不用。”沈默心中隐隐有些期待，那种地方对所有男人都极具诱惑力，尤其是从没去过的，所以他不忍拒绝毛海峰的好意，便轻声道：“扫兴的事情我是不干的，不过请海峰兄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你说。”见又有转机，毛海峰兴奋道：“我全答应。”
“第一，得想办法不和那些客人朝面。”沈默轻声道：“他们中难免有认识我的。”
“嗨，这个肯定没问题。”毛海峰笑道：“咱们从后门坐车进去，可以直接开到我包的小院里。”
“小院？”沈默顾不得面子，轻声问道。
“原来大人不常去过那种地方。”毛海峰这人太直，想到就说，让沈默好不尴尬，笑笑点头道：“我十六岁就当官……”
毛海峰只是随口感叹，便将妓院的格局讲给沈默，一般前面是楼，后面是一个个小跨院，可以理解成，前面是大厅，后面是包厢就行。
沈默这才放了心，又笑道：“第二，你可不能再叫我大人了。”
“那是当然。”毛海峰呵呵笑道：“您说叫吧？”
“叫我文清兄吧。”沈默想一想，便把徐渭的曾用字拿出来，废物利用一下，又道：“沈文清。”
“哎，好。”毛海峰默念几遍，确信记住了，才道：“第三呢？”
“第三啊。”沈默咳嗽几声道：“咱们吃完饭就回去，可不能留宿。”
“这个可不能答应。”毛海峰摇头笑道：“去那种地方光吃饭不玩，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哎，海峰兄有所不知。”沈默只好实话实说道：“你弟妹刚有身孕，我可不能惹她生气。”
“是吗，恭喜恭喜！”毛海峰一下恍然大悟，心有戚戚道：“我去年刚生了儿子，知道这时候的女人最难弄！你还打不得骂不得。”好丈夫二号毛海峰便道：“好吧，咱们今天就破回规矩，只吃饭，不睡觉。”
沈默觉着很没面子，便道：“下次哈，下次……”
※※※
说话间，马车停了。沈默把车窗打开个缝一看，已经是在后门了。便见一溜接送客人的马车轿子都停在门口，一排风磨铜气死风灯由院门笔直的延伸到中厅，照得院子里恍如白昼，树木掩映中的几座小楼里传来阵阵丝竹之声，间杂着盈盈笑语。空气中飘荡着脂粉香气，勾魂摄魄，让人销魂。
便听外面龟公热情道：“客官，欢迎来我们潇湘楼！您是有约还是随缘？”

第四三五章 不请自来
因是定好的，马车便径直开进院去，进了个名为‘听荷小筑’的跨院，沈默下车一看，竟真有荷塘水阁，木桥九曲，晚风一吹，莲花、荷叶摇曳生姿，仿佛世外仙境一般。
沈默心说：‘乖乖的来，这放在前世，该是高尚会所等级的吧。’便真觉着虽然过了五百年，却没有丝毫差别。
在水阁里坐下，便有侍女将四面排窗打开，放进柔媚的月光，时鲜水果、精美菜肴、陈年好酒摆满了桌上，几个乐娘拿着琵琶箫笛，也在纱幔后坐好，就等叫上姑娘便可开席了。
“把你们这最红的姑娘找来！”财大气粗的毛海峰对侍立一旁的龟公道：“今天大爷我招待贵客，你看着办吧。”说着拍出一摞崭新的汇联票，都是一百两一张的！
龟公知道来了大金主，登时眼冒绿光，满脸谄媚道：“大爷您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潇湘楼可是苏州府数一数二的大园子，美女如云，琳琅满目，或艳丽，或娇俏，或妖冶，或妩媚，真格是桃花红李花白，就看您喜欢哪一种口味了。”
‘口味？’沈默心说，莫非是‘人体盛’？但当然不会问出声。他的品味过于超前，殊不知明朝人还没有那么变态，所谓的‘口味’是针对各色美女的特点而言，比如体态丰腴、柔若无骨者，可谓之‘鲜藕’；肌肤白皙、娇嫩欲滴者，谓之‘蜜桃’；蛮腰秀颈、婀娜窈窕者，谓之‘俏菱’；笑厣贝齿、晶莹剔透者，谓之‘玉榴’，等等等等，花样繁多。
别看毛海峰体毛旺盛，口味却清淡的很，点了‘俏菱，玉榴’各一例，让那龟公暗暗称奇，便要下去叫姑娘过来。
毛海峰却叫住他道：“我这是给自己点的，贵客还没点呢。”
龟公心说：‘胃口还不小’，赶紧点头哈腰的赔不是，问沈默道：“大爷您什么口味？”
沈默正在思量，是蜜桃还是鲜藕，却听毛海峰道：“那些个庸脂俗粉，岂能入我们公子的法眼。”说着把那一摞汇联票往龟公面前一推，道：“叫你们的头牌！那个叫苏雪的过来陪酒。”小毛显然提前做了功课，这份儿请客的诚心，就值得所有人好好学习。
“对不起大爷。”龟公赔笑道：“苏雪姑娘卖艺不卖身。”
“没让她陪睡，就是陪我们公子喝个酒。”毛海峰耐着性子道。
“这个……也不行。”见毛海峰面色都变了，龟公赶忙解释道：“还有几天就是中秋花魁大会了，苏大家要代表我们潇湘楼参赛，所以我们东家特别关照，大会之前一律谢客，您看我给这位公子安排两位不亚于……”
“出来敬杯酒都不行吗？”毛海峰语气不快道，出来混，最重要的就是个面子！小毛眼看便到了发飙的边缘。那龟公却是决计不能答应的，这些客人的德性他最清楚，说是敬杯酒，可只要见了人，就像见了腥的猫一样，死缠烂打，非得占尽便宜才行。
沈默却不想闹出事端，暴露了行踪就不好了，出声劝阻道：“出来玩，为的就是个开心，勉强就没有意思了。”他这样说了，毛海峰也没发作了，只好气哼哼道：“找两个最好的过来！要是敢糊弄，赶明砸了你的场子！”
龟公擦擦额头的白毛汗，点头不迭道：“您放心吧，保准最妖娆。”也不再问沈默什么口味，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
不一时，四位环佩叮咚，香喷喷、白嫩嫩的大美人便联袂出现在水阁中。这里姑娘的质量本就高，那龟公又确实费了番心思，此时出现在两人面前的这四位，果真是娇俏美艳，各具风韵，乃是美女中之楚翘。
四只可人意的小白兔，便莺莺燕燕的傍上了二位大爷，见客人露出满意的神色，龟公松口气，躬身退下了。
乐声起，宴席开始，水阁内一片甜腻腻、能拧出水来的莺燕之声，四个姑娘殷勤备至的为他俩斟酒夹菜，一口一口个‘大爷、公子’的，能把人给叫酥了……这几个姑娘是真卖力，一来客人多金，二来两位客人一个俊逸沉稳，儒雅风流，好似潘安宋玉一般；另一个虽然皮肤粗粝，五官抽象，却胜在身材雄壮，肌肉虬结，如果说前者是精装版，那后者就是特惠装，各有各的好处，都是姐儿们最爱的客人。
四位姑娘自然拿出真情假性，用粉脸、嘴唇、玉臂、酥胸，将两位客人重重围住，曲意奉承，任君采撷。进到这阵仗，只要你还算个男人，饶有一身铮铮铁骨，也会在这软玉温香之中酥麻了、融化了。
但沈默时常参加各种上流宴会，再漂亮的女人，再销魂的阵仗也经历过，在脂粉堆中还能保持清醒，虽也左迎右接、予取予求，眼睛的余光却不时落在毛海峰身上。
令他吃惊的是，那色中恶鬼似的毛海峰，竟然也没有一味地贪恋女色，而是眼神飘忽，嘴唇翕动，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不大会掩饰，自然被那些惯会察言观色的姐儿们发觉。
这可是对姐儿们极大的侮辱，便伸出白嫩的玉臂，绕着毛海峰的脖子，嗲声嗲气道：“怎么啦？大爷，您的魂儿飘到哪儿去啦？”
“是啊。”另一个也不甘示弱，握住他粗大的手掌，送向自己半裸的酥胸，娇滴滴道：“大爷，您的魂儿是飘到这来了么？”
两个烟视媚行的女子，尽情施展着狐媚，如在往日，毛海峰早已把持不住，与她们滚成一团，醉生梦死去了，但今日他始终不能放开胸怀，暗暗道，奶奶的，好容易请沈默吃次饭，怎么也得把事情讲开了。
他便攥住两边娘们的手，笑道：“美人先别急，我还有些正事儿要跟公子讲……”他没轻没重的，握得两个小娘皮呼痛连连，只好乖乖坐在一边。
沈默却左拥右抱，一脸惬意道：“海峰兄你真扫兴，良辰美景，应当及时行乐，说什么正事儿？”
“可是，我已经晚了快十天了……”毛海峰苦着脸道：“心里有个事儿，玩也玩不踏实，大……哦，文清兄行行好，就先跟我把正事儿说了吧！”
“明天说也不迟。”沈默呵呵笑道：“姑娘们，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当然是听沈公子的了。”四大鲜果娇声道：“正事儿什么时候谈不行？还非得这一时吗？”
“几位妹妹说的在理。”沈默颔首笑道：“来，把酒满上，今日我与海峰兄不醉不归。”姐儿们一听便兴奋了，端着酒杯送到二位唇边。
“这个……”毛海峰皱巴着脸道：“那什么时候谈事儿啊？”
“明天，好吧。”沈默豪气道：“只要今天玩的开心，明天咱们就开始谈！”霎那间，恍然有前世纵横酒桌的感觉。
“好吧……”毛海峰只得把心放回肚子里，与沈默对酌起来。
也许是暂时抛开了冠冕堂皇，没人认识他；也许是最近当好男人太憋闷，沈默今天特别放得开，甚至有些放浪形骸，只听他一边饮酒一边高声吟唱道：“将进酒，杯莫停……”毛海峰只好举起杯，一杯又一杯的陪他喝，又听他道：“斗酒十千恣欢虐，与尔同销万古愁……”毛海峰这下愁坏了，这么大酒量，我可没法奉陪……
※※※
潇湘楼里欢宴不夜天，却也有一处冷冷清清，灯光暗淡，不像别处那么热闹嘈杂，但整个后院唯一一处三层楼，和门口的双岗，显示了主人的身份。
这正是整个潇湘楼最吸引人的地方，因为住着琴歌无双的苏雪姑娘。话说这位苏雪姑娘，一直是秦淮河最有名的歌姬，号称琴歌双绝，最难得的是一直出淤泥而不染，没有被人梳笼。后来据说被人纠缠得紧了，这才离开南京，到苏州来挂单。
这种名人一来苏州，自然受到众多缙绅的追捧，各家秦楼楚馆也纷纷力邀她加盟，都保证不限制她的自由，不违背她的意志，收入三七分成啦，等等等等，条件优厚的不得了……感情那些老板都贱吗？弄个菩萨回去供着？当然不是，因为只要有了这尊菩萨，那上香的客人可就海了去了。万一哪天凡心动了，肉身布施，更是赚翻了去！
也不知这潇湘楼的东家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说得苏雪姑娘答应落户，且还会代表潇湘楼，参加今年的花魁大会，让其它家的老板嫉妒的要死。
得了这样的珍宝，潇湘楼的老板自然要好生供着，将最大最好的院子给她起居，还给她配了十几个保镖，想见谁不想见谁，全由她自己的心愿。
最近苏雪姑娘心情不太好，随便给个理由，说要专心备战，便干脆谢客。可男人都是贱骨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只见不时有人兴冲冲的进去，又被灰溜溜的撵出来，却仍挡不住同好者前赴后继的脚步。
那些求见者都身穿各色圆领大袖衫，头戴皂条软巾垂带，清一色的儒士打扮，却不尽是读书人，只因听戏文中尽是‘才子对佳人，书生配妓女’，便都附庸风雅，装成文化人，希冀能得到苏雪姑娘的青睐。
这些真假书生纷纷败退出来时，只见一个葛衣白发的老者，慢悠悠的往门里踱去，众人大哗，而后哑然失笑道：“黄土埋到脖颈子的老头，怎么也来凑热闹？”便都盯着他的背影，准备等着看他被撵出来时，老脸往哪搁？
结果令他们领掉下巴，那老者大摇大摆的进去，看门的根本不拦着。
“这老头为什么可以进去？！”众人纷纷愤怒道。
“因为他是苏大家的叔叔……”
“原来是大家的叔叔啊……”众人一阵唏嘘，便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巴结一下这位‘大家的叔叔’，好借此见到苏大家。
※※※
那老者进了院子，径直上楼，门外的丫鬟也不阻拦，让他直入苏雪的绣房。
弹琴唱曲的人，对声音特别敏感，苏雪早从脚步声中，听出来人是谁，却依旧坐在梳妆台前，将一头青丝打散，如瀑般的流淌下来，看来并不想见这个人。
“这么早就歇着了？”那老者苍声道，看她那垂至腰间的乌黑秀发，似乎有些喜爱，竟踱上前去。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没有让苏雪的动作缓了下来，她依旧用一柄犀角梳子梳头，只从镜中观察对方的动作。
铜镜中映出对方的身形，只见那老者带着古怪的笑容俯下身去，靠近苏雪的黑发轻轻一嗅，铜镜里便并排出现了两张脸，一张干枯如树皮，一张清丽如水莲，看起来有天壤之别，却又相映成趣。
“冰肌玉容，我见犹怜啊。”老者竟然在她的粉颊上印下一吻。
被这个老汉如此轻薄，苏雪很意外的没有生气，只是一脸无奈道：“这样很有意思吗？”
“呵呵，没什么意思。”老者那嘶哑的声音突然变得如二八少女一般，柔美细腻，若是不知底细的，定会被这可男可女，可老可少的家伙吓一跳。
而苏雪显然是知情的，仍然平静如水道：“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那个人来了。”老者低声道：“就在潇湘楼中。”
“他……终于来了么？”苏雪心跳加快了几排，面上竟然浮起一丝红晕，就仿佛大地回春一般，让老者都不禁心跳，暗道：‘冰美人解冻，让我都心动了。’
但一想到她是为那人而红脸，老者一下子又气坏了，冷笑连连道：“怎么，才见了一面就芳心暗许了？”
“不是你让我接近他吗？”苏雪的很快冷若冰霜道：“在这一行中不用三年，真情假性就能收放自如。”
“但愿如此。”老者消了点气，道：“我花那么大力气，帮你摆脱了胡公子，又给你赎身，你可不要忘恩负义。”
“我弟弟妹妹都在你手里，你还没有安全感？”苏雪冷笑道：“你太高估那人的魅力，也太低估自己的无耻了。”
“呵呵……”老者这下没了气，竟然还笑道：“好姐姐，我真是爱死你了，等把这桩事一结束，你就嫁给我吧。”
“我虽然讨厌男人。”苏雪按按太阳穴道：“但也不喜欢女人。”
“到时候再说。”‘老者’呵呵一笑道：“他在‘听荷’，跟一个叫毛海峰的海盗喝酒，你去会会他吧，能让他留宿最好。”
“他会跟海盗喝酒？”苏雪小口微张道：“他是那种雅人……”
“雅个屁！”一提起那人，老者就抑制不住骂人地话道：“他与当兵的拜过把子，跟黑帮还称兄道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不比你们这行的差！”
“我不是妓女。”苏雪突然杏眼圆睁道：“我只卖艺！”
想不到她自尊心如此强烈，‘老者’赶紧投降道：“我又没说你是那啥……我就是提醒你，别让他的迷魂汤给灌晕了。”
“不用说了，我去。”苏雪叹口气道，便将头发用一根丝带简单挽起，不施粉黛，不着盛装，穿一身素白的纱裙，用丝带束住纤细的腰肢，挂上一支竹笛，便带着小婢，飘然下了楼，从一处不为人知的侧门，出了院子，往那听荷小筑去了。
※※※
一路上尽从花荫下走，一直到了那院外，也没有被人撞见，她轻轻呼一口气，吩咐吩咐道：“去通报一声。”
婢子进去没多久，便听里面的乐声止了，不一会儿，一张黑黢黢的大脸出现在门口，瞪着灯笼似的大眼打量她道：“你真的是苏大家？”
苏雪心说这可能就是那海盗，便不动声色的福一福道：“大家不敢当，奴家正是苏雪。”
“嘿，我就奇怪了。”那黑脸汉子正是毛海峰，他侧开身子，让出道来道：“咋请都请不来的苏大家，怎么自己上门了。”
“讨债。”苏雪给他一个完美的背影道。
“讨债，难道是风流债？”毛海峰挠头嘿嘿直笑，便左右看看，见无人盯梢，便关上门，跟着回去看热闹。

第四三六章 假戏真做，真戏假做
苏雪姑娘进去听荷小筑的水阁，见到了满室的杯盘狼藉，脂粉香腻，与寻常狎妓的地方无异。
沈默已经喝高了，见有个白衣女子进来，醉眼迷离道：“海峰兄，太客气了，怎么又找了一个？”
水阁里的众人，能听到卡啦卡啦的碎裂声，那是苏雪心中，一个崇高偶像的破灭……其实大多数时候，笼罩在‘头号状元’光环下的沈默，都不得不扮演一个大众偶像的角色，现在能见到他层层伪装下的另一面，该是何其幸哉啊？
只是苏雪姑娘不这样以为，她失望的暗叹一声，低敛裙裾，轻声道：“小女子苏雪，您还记得吗？”她知道官员来这种地方，最怕被道破身份，所以含糊了称谓。
“苏……雪？”沈默咋舌道：“苏州不下雪啊……”
“小女子是说，我叫苏雪……”饶是走的冷冻路线，苏姑娘还是额头见汗。
“你叫苏州下雪，苏州就下雪？”沈默撇撇嘴道：“真有那本事，就该叫王母娘娘了。”
看来是真高了，满屋子人都暗暗叹息道：‘这真是驴唇不对马嘴了……’
三尺顶不住了，小声凑到毛海峰耳边道：“大人的体面要顾及。”
看热闹的毛海峰这才反应过来，对原先陪酒的和伴奏的，现在却在看热闹的那伙小娘们道：“都走吧。”
“大爷，还没完呢……”妓女们撒娇道，也不知是酒没喝完，还是戏没看完，不过从她们直盯着苏雪姑娘的目光推断，应该是后者居多。
“他奶奶的，都滚蛋！”沈默一醉，毛海峰尽显粗暴本色，把银票往其中一个姑娘胸前一塞，便挥舞着双手，赶鸭子似的全撵出去了……
“奶奶的，姐儿想看大爷的戏，没天理了！”气哼哼的关上门后，毛海峰转身小跑进屋，回来继续看热闹。
※※※
等他进去时，那苏雪姑娘已经要走了，毛海峰赶紧挽留道：“怎么没坐会儿就要走呢？”
“沈大人醉了。”苏雪向他福一福道：“奴家还是改天讨教吧。”
“讨教什么？”毛海峰好奇问道：“对了，你说自己是债主，沈大人欠你什么了？人还是情……”
苏雪低下头，以掩盖面上的不快，轻声道：“当日沈大人曾经答应奴家，要给我填一首曲子，贵人事忙，小女子也不好催扰。”
“嗯，不错，沈大人确实挺忙的。”毛海峰深有同感道。
“听说沈大人来了，奴家便赶紧过来，本想死皮赖脸也要求一首出来。”苏雪说着，回头看看醉得胡言乱语的沈默，轻叹一声道：“今次看来是不行了。”
“不行了？”沈默突然抬起头，斜瞄着她道：“你说谁不行了？”
“奴家不是这个意思……”苏雪郁闷道：“大人请歇息着，小女子先行告退。”
“你不能走！”沈默突然拍一下桌子道：“你走了谁陪我们喝酒？”
“再给您把姑娘们叫回来。”苏雪轻咬着下唇道，那不愿的模样，让毛海峰这等粗人看了，都忍不住道：“她不愿意就算了吧。”
沈默斜着眼盯了苏姑娘半晌，看得她后背发毛，尔后才缓缓点头道：“消失吧……”
‘消失吧？’虽然遣词怪一些，但好歹能听明白，苏姑娘终是松口气，却突然想起那人的命令，暗度道：‘我若是这么早回去，难免被他非难，却还要磨蹭片刻。’可要怎么拖延时间呢？喝酒是决计不肯的，谁知道这醉鬼能干出什么来。
见屋角有具古琴，她便款款行到边上，信手拨弄一下，见音色还可以，便轻声道：“小女子今日冒昧前来，唐突了大人和这位先生，就让我弹唱一曲赔罪吧。”
“谁稀罕……”沈默摇头撇嘴道，这估计是苏雪此生，第一次主动献艺，也是第一次被人回绝。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坐在那里竟有些发呆。
好在还有看热闹的毛海峰在，他久闻苏雪琴歌双绝的大名，只是无缘聆听……虽然肯定听不懂，却不妨碍他追星的心情……赶紧出声解围道：“请苏大家操琴，就算给大人解解酒了。”
苏雪心说，没听说琴声还有这功用，但至少是有了个台阶，自然就势下来。既然客人点了醒酒的，那就把曲子往清冷上靠呗。
※※※
一想到音乐上，她那剪水双瞳便专注地盯着榻上的古琴，似乎天地之间除了琴再别无他物。一阵风将纱幔吹开，月光照进窗子，屋子里的一切好像披上了银纱，显得格外清幽，苏雪姑娘便借着这清幽的月光，舞动修长的十指，动听的琴声便响起在水阁内。
那琴声如月光般清冷，如冷泉般幽咽，又如大海般有着深沉的悲哀，仿佛顾影自怜的丽人，又像感叹韶华远去的妇人，还似白衣戴孝的女子，动人心弦，令人伤怀，催人泪下……
当那乐曲奏道第二段，一直低着头喝酒的沈默，开口清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听那个醉汉开口，苏雪微微皱眉，原本以为定然是淫词艳调，但听了后倒也十分感慨缠绵，她的琴艺已经出神入化，乐随心转，便已经完美的和上了曲调。
又听沈默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待听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一句时，苏雪姑娘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愈发如醉如痴，细品着‘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意境，不知不觉竟停了下来，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沈默打着拍子唱完，这才幽幽问道：“敢问大人，何谓良辰？”
沈默为自己斟一杯道：“春赏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
苏雪姑娘听了，不由大为震撼，暗道：‘我原来总觉着人生悲苦，了无生趣，却是因为总盯着污浊看，其实只要把视线放在美好的东西上，每时都是好时光。’想到这又轻声问道：‘那请问先生，何为美景呢？’
“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沈默举起酒杯道。
‘是啊，景色的宁静优美在于心灵的清澈无波，只要我的心静了，哪里不是美景呢？’不由更加郑重地问道：‘敢问先生，如果达到那种境界，会怎样？’
“裙拖六幅潇湘水，鬓插巫山一段云。”沈默轻啜一口道。
‘岂不成了姑射山人一般的仙子了？’苏雪姑娘不由痴了，轻声问道：“该如何去做呢？”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惜他杨学士，憋杀鲍参军！”沈默一饮而尽，声调渐高道。
苏雪面上的兴奋一下沉入海底，不由自言自语道：“是啊，造化天地物，只在谁先觉。有意和无意，全归一念别……”便想听沈默给她鼓鼓劲儿，满怀希望道：“只要我百折不挠，就一定成功公吧？”
沈默突然哈哈一笑，将杯子掷于地上道：“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说完便一头栽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毛海峰和三尺赶紧上前扶起，一看大人已经彻底醉倒了，毛海峰问道：“怎么办，住下还是回去？”三尺看看那痴了一般的苏雪姑娘，小声道：“大人的行踪已经暴露，若是再夜不归宿，明天还不知有什么谣言呢。”
“也是。”毛海峰便道：“那咱们走吧。”说着朝苏雪姑娘叹口气道：“下次弹个欢快点的。”便与三尺一左一右，扶着沈默出阁上车去了。
苏雪犹自坐在那里坐着，连灯灭了也不知道，就着清冷的月光，弹一阵曲子，唱一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又垂首叹息、默默流泪一阵，再弹几段曲子，唱几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再流泪叹息，不知不觉，四下天光渐亮，却是入了一夜的魔。
直到那‘老者’找来时，见她双眼红如桃子，显然一夜未睡，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显然有了一层飞跃。不由沉声问道：“昨夜他留宿了？”心里竟腾起无明业火。
“早走了。”苏雪长舒口气，看看磨破了的纤纤十指，竟然微笑起来道：“似他那种看透世情，笑看红尘之人，是不会被任何人留住的，我不行，你也不用找任何人尝试了。”
“胡说八道！”见她给予那家伙那么高的评价，‘老者’火冒三丈，终于露出少女那怒气冲冲的声音道：“他年纪轻轻就有妻有妾，分明跟别的臭男人无异，分明是你不情不愿，在这敷衍我！”
苏雪款款起身，将一双玉手拢在袖中道：“你放心，我的弟妹都在你手里，你的命令我会认真执行的……”
“那你还废话？”‘老者’怒道。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失败是注定的。”苏雪淡淡道，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水阁外，看看湖面上摇曳的莲花，她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纯净的笑容，轻声道：“真美……”
那‘老者’的脸都气歪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那毛海峰三尺，扶着烂醉如泥的沈默上了车，便离开潇湘楼，往府衙回去。
这时候的车，是畜动力，木轮胎，连轴悬挂，无任何避震，不禁无法过滤路感，还会加剧颠簸，尽管已经尽量慢行，对喝醉了的人来说，还是像坐在船上一般。于是，毫不意外的，沈默吐得满车都是……
毛海峰和三尺捏着鼻子给他收拾了，等到了府衙后门，三尺让毛海峰背着沈默，自己去敲门……为了避免动静，车就先搁在外面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子开了门，两人便赶紧溜进来，径直往沈默的住处去了。
走着走着，三尺突然道：“不行，可不能把大人这么背回去。”
“咋啦？”毛海峰也喝得手脚发软，背了沈默几步，竟然出虚汗了。
“你也知道，我们主母刚有了身孕，生不得气。”三尺小声道：“大人现在又臭又脏，夫人看了肯定要生气的。”
“嗯……”毛海峰记得沈默跟自己说过这事儿，去潇湘楼的路上，还一直大吐苦水来着，说他夫人自从怀了身孕，不仅不服从领导，还时常发个脾气啥的，把优良传统全丢光了云云。
所以毛海峰信了三尺的说法，喘息问道：“那怎么办？”
“让我想想……”三尺拖着腮帮子，寻思片刻道：“这样吧，我去跟夫人撒个谎，就说大人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晚上就睡在签押房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道，对毛海峰道：“麻烦你把大人送去吧。”
“哦，好。”毛海峰也不多想，便张开嘴，叼着那钥匙，背着沈默往签押房去了，那地方他今天刚去过一次，不担心找不到。
背着沈默沿着回廊，一路到了签押房，费了老大劲儿，才把门锁打开，毛海峰赶紧进去，借着月光将沈默搁在内室的床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道：“可累死我了。”
说着不由摇头笑道：“想不到堂堂府尊大人，也会这么怕老婆，听那三尺的意思，显然是经常睡签押房的……”说到‘签押房’三个字，他已经平复的喘气声，竟重又粗重起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
签押房，长官批阅文件、接见属下的办公场所，换言之，就是沈默的办公室！
他清晰记得，下午来此地时，在书桌上堆积着许多公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能让他一探对方的底细虚实！
想到这，他的心怦怦跳起来，头脑也清醒起来，缓缓地回过头去，看看床上的沈默，呼呼睡得跟死狗似的，便一擦手心的汗水，暗暗道：‘对不起了沈大人，你对我够仗义，我却要干点不仗义的事儿了。谁叫你藏着掖着，整天也不给准信的？却不想阴差阳错，竟让我有机会看看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做完心理建设，他便自言自语道：“渴死我了，得找点水喝。”起身借着月光，走到外间，先把门关死，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便现出一点如豆的火光，提起灯罩，将大案上的灯点着了。
座灯便将大案照亮，毛海峰强抑着怦怦的心跳，在散乱的文件中寻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封胡宗宪写给沈默的信，大致内容是：‘虽然卢镗、俞大猷那些主战派的意见很大，但我还是听取了你的意见，上奏朝廷。令人欣喜的是，陛下和严阁老都同意和谈，原先我是准备授权你和谈的。不过前日徐海派人来说，愿意帮我们剿灭王直，这让主战派一下子硬起来，你看该怎么办吧？’看到这，毛海峰一下子两眼圆睁，险些就要骂出声来：‘好你个明山和尚，竟然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了！’
深吸几口气，强抑住怒火，看一看落款时间，乃是上个月的事情。
再看下一封信，还是胡宗宪写给沈默的，看看落款，竟然是三天前写的。‘那就应该是今天才收到吧。’毛海峰心说，便抽出来浏览，这次胡宗宪说‘你的意见很对啊，王直本质上是个商人，只想好好做买卖；而徐海是个海盗，更愿意抢劫，现在倭乱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是因为想好好做买卖的王直，压制着一心抢劫的徐海，如果我们帮徐海打倒了王直，从此东南沿海他一家独大，恐怕朝廷的半壁江山都要危险了，我当不起这个罪人。所以你开始谈判吧。’
看完这封信，毛海峰悬着的心终于松下来，却突然听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赶紧将两封信装回去，塞到文件底下，端起座灯走到屋子中间……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脸警觉的三尺道：“你这是干什么？”
“哦……沈大人直喊渴。”毛海峰福至心灵道：“我给他找水喝。”说着苦笑一声道：“你看，我找了半天也不着。”

第四三七章 夫人，就是一大人
“在这里。”三尺走到墙角，拎起一把铜水壶道：“把碗拿来。”
“哦，哦。”毛海峰四下看看，有些慌乱道：“碗也找不到啊。”
“在桌上。”三尺自己走到大案边，看一眼凌乱的桌子道：“不是我防着你，这里事关机要，最好不要乱走动。”
“是你让我送人来的！”毛海峰委屈道：“怎么倒头来又这样说我？怎么像林教头误入白虎堂啊。”
“没怨你。”三尺只好道：“是我一时思虑不周，咱们赶紧给大人喂水，然后就出去吧。”说着压低声音道：“千万别让人知道这事儿，不是信不过你，实在是为了……”
“避嫌，我知道。”毛海峰因为去了大心病，心情大好，自然不跟他计较。
两人服侍着沈默喝了水，便将那灯摆在内室的桌上，然后退出去，三尺道：“你回去休息吧，我得在这守着，值夜的家伙偷懒，不知跑到哪去眯着了。”
“哎，我们船上值夜的，也是老溜号，真是烦人。”毛海峰感同深受，说完便回去睡觉了。
毛海峰彻底放心了，他回到屋里，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却怎么也合不上眼……没办法，实在太兴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起身坐到桌前，将今天看到的东西写下来，以免忘记了。
当然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奋笔疾书的时候，那间签押房里，也发生了一些事情……
三尺站在签押房门外，听到有沉稳的脚步声，从毛海峰消失的方向传来，他没有问是谁，只是一脸笑意的朝着那个方向。
黑暗中浮现出铁柱的面孔，从毛海峰背着沈默进去签押房开始，他便在暗处观察其一举一动，事实上，他比毛海峰还要紧张——如果这家伙笨得翻不到，大家折腾这一晚上，大人还喝得烂醉如泥，就全都白瞎了。
好在傍晚布置现场时，他认真琢磨了那两封信的摆放位置，毛海峰虽然有些二，却依然不费力的找到了。待其一将两封信看完，便通知三尺出场，以免毛海峰再胡乱翻……虽然已经将机密收起来了，桌上全是些寻常的文件，但谁知其中是否有什么内容，是不该让他看到的。
“那小子睡了？”三尺笑着问道。
“兴奋过头了，正在奋笔疾书呢。”铁柱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去给大人解酒吧。”
“好。”三尺应一声，便转身进去，将一年多以前，李时珍给的丹药化在水里，送给大人服下。
可能时间太久了，药有些失效，沈默用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才醒来，且头疼无比，浑没有原先那种醒了就是醒了的感觉。
喝几口水，清清火烧似的喉咙，沈默用手支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低声骂道：“他妈的，早知道这么难受，就不喝这么多了。”
三尺听大人难得骂人，便知他肯定是难受坏了，赶紧报喜道：“大人神机妙算，那毛海峰果然是上当了！”说着不无后怕道：“当时毛海峰说出‘林教头误入白虎堂’，吓得我一脑门子汗，心说这小子都知道《水浒》，大概也看过《三国演义》，万一想起‘蒋干盗书’的典故，我们该怎么办？”
“哦……”沈默缓缓点头道：“正因为担心弄巧成拙，我才一直没发动，非得等着他请客……”今日的约会是毛海峰主动提起的，且行程由他安排，沈默也是被他灌醉的，其警惕性自然一降再降，再拿出这个道道，他才可能上当。
“放心吧，人人都以为自己是周瑜，却不会发觉其实成了蒋干的。”沈默缓缓合上眼道，他是连赵文华都能阴死的阴谋家，摆弄个直脾气的小毛，简直是太安逸了。
※※※
当天夜里，沈默便睡在了签押房，等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他摇一摇快要裂开的脑袋，不由叹口气道：“以后要少喝了。”便撑着床沿起身，摇摇晃晃的去拿杯子喝水。
待将满满一杯凉水喝下肚子，再用袖子一擦嘴，却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道，这令体面惯了的沈大人颇为不悦，四下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污染源，最后才在铜镜里，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污渍……那是昨天的呕吐，留在他身上的纪念品。
“哎，指望男人照顾……”沈默无奈地摇摇头，往常宿醉之后，他醒来必然穿着干净舒适的衣裳，只因昨日是三尺服侍，自己便落到了这般田地。
“看来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这话真正确。”沈默跟自己说一句，便出了签押房，朝通向后院的垂花门去了。
远远便见柔娘在月门洞下张望，一看到沈默，她竟如释重负道：“爷，您可算回来了。”女眷不能迈出垂花门，到衙门的办公区域，这是死规矩。
见柔娘两眼发红，眼圈发乌，似乎一夜未睡一般，沈默心里一紧道：“怎么了？”
“夫人等了您一夜，到现在还没合眼呢。”柔娘小声道：“您就别跟她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了？”沈默奇怪道：“莫名其妙。”便加紧脚步，走进去屋里，掀开门帘。
若菡坐在床边，听到响动，便飞快地望过去，一看是沈默，眼圈就红了，赶紧扭过身去，别着劲儿不看他。
“嘿嘿……”沈默嬉皮笑脸的过去，摸一把她的头发道：“夫人这是跟谁生气呢？”
若菡紧绷着小脸，不跟他说话。
“哎呀呀，看来本人不受欢迎啊。”沈默笑道：“那我只好回避了。”
若菡还是不说话。
“真的走了啊。”沈默重重地倒退几步，见若菡的娇躯明显一紧，他便站住不动，一声也不出。
双方就这样可笑的对峙了一会儿，若菡终于忍不住道：“不是说要走吗？”沈默不吱声。
“哼哼，你唬不了我！”若菡冷笑道：“身上那么重的味，闻得清清楚楚。”说着便转回头去，要看看他尴尬的模样。
却见沈默一脸痛苦的捂着心脏，垂手站在那里。
※※※
“你怎么了？”若菡登时吓得花容失色，赶紧两步过去，看沈默的脸色。
只见他使劲揉着胸口，一脸痛苦道：“心痛。”
“怎么会心痛呢？”若菡赶紧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便要叫柔娘去喊大夫。
“不用。”沈默叹口气道：“我这是心病。”
“心病……”若菡奇怪道。
“对，心病还须心药医。”沈默终于绷不住，咧嘴笑道：“你理我了，我就不疼了。”
“讨厌……”若菡扭着小身子，就要不理他，却被沈默一下揽住腰肢道：“不要让儿子看到咱们闹别捏。”
若菡的脸一下红了，拧他一把道：“才两个月呢，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个闺女呢？”
“闺女就更不应该了。”沈默笑道：“你要教她做淑女嘛。”
“坏死了。”若菡扭他一把道：“我问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嘿嘿，没去哪。”沈默笑道：“毛海峰请我吃饭，不是跟你说过吗。”
“吃饭就去酒楼，去青楼干什么呢。”若菡撅起小嘴道。
“你怎么知道的？”沈默吃惊道。
“苏州城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若菡眯眼笑道。
沈默不禁毛骨悚然，他终于体会到，一个掌控‘汇联’和交易所的女强人的手段。
看他面露骇然，若菡给他轻轻除下外衣，道：“也不是我问的，是他们告诉我的。”含糊的说法，有利于保持对坏分子的震慑力。
沈默知道她决计不会说的，不由呵呵笑道：“那你也该知道，我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了吧？”说着挠挠头道：“昨晚不到亥时就回来了。”
便如一阵春风吹过，若菡的笑容绽放开来，在他腮边印下一吻道：“那位苏雪姑娘都没把相公留下，可见相公是真君子。”
沈默心说这监控太有力了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把我去了哪见了谁搞得清清楚楚，这以后要想偷个情、养个小啥的，岂不是随时都会被抄了窝？
※※※
这时，外面传来柔娘的声音道：“夫人，水烧好了。”
“去洗洗吧。”若菡拉拉沈默的衣袖，沈默赶紧诚惶诚恐的起身道：“遵命……”
这一个动作，就让若菡的心沉下来，她轻咬下唇道：“真的不是要查你，只是昨天你也没带护卫，就和三尺两个去赴宴，我怕那毛海峰终究是海盗出身，会对你不利；又怕那陆家阴魂不散，出了什么意外，便让人打听你在哪……”
“不用解释了。”沈默呵呵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若菡的小脸却更苦了，眼圈通红道：“你还是怪我了……”
“没有。”沈默苦笑道：“让我怎么说你才相信？”
“看，你不耐烦了……”若菡憋着小嘴，竟然吧嗒吧嗒掉下泪来，揪着衣襟，抽泣道：“我是对你有信心的，可听说那苏雪是江南第一名妓，那种女人最会勾引男人了，没有把持得住的，呜呜……她现在主动找你，就是要对你下手了……”说着竟呜呜哭起来。
沈默这个晕啊，赶紧揽住若菡的肩膀，让她坐在腿上，假装打自己两下道：“夫人啊，你可是我三媒六聘的结发妻子，吏部在册，跟我同级同俸的五品宜人，那真好比是铁打的江山，铜铸的天，这天下谁能耐你何？”说着刮刮她的鼻子道：“这么大个领导，还跟个……不知从哪来的妓女吃醋，真是太掉价了。”
“别瞎说，人家是名妓……”虽然这样说，若菡脸上分明已经浮现笑意。
“不过是个噱头罢了。”沈默笑笑道：“生张熟魏，朝秦暮楚，有什么真感情？”说着拍胸脯保证道：“既然夫人不喜欢，那我就不见她了。”
“见倒无妨，只是别来真的。”若菡小声道，说着又赶紧解释道：“不是我嫉妒，只是公公嘱咐过，咱们沈家书香门第，什么时候都是名声最重要……你要是找个良家女子，我一点都不反对，只是别要苏姑娘那样的。”
怀孕的女人真的是，没办法啊……沈默苦笑道：“你放心吧，我沈默说过的话，是万万不会反悔的，当初在山神庙底下，既然对你允诺，除了柔娘，我不会再收任何妾室，那就一辈子都不会反悔。”
若菡舒服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那倒无所谓，你看着谁好，只要愿意就收了呗，也省得人家说我不容人。”却有些得了便宜卖乖的小意思。
“要那么多媳妇干什么？”沈默大摇其头道：“有道是三个女人一台戏，我要是再弄一个，你们正好凑一台戏，整天打打杀杀、吵吵闹闹，还让我清净不？我才不那么傻呢。”他这话是真的，在外面逢场作戏便已经足够爽了，干嘛还要弄回家管饭呢？
“那，把柔娘收了吧……”若菡小声道：“等过一阵子，我身子沉了，就不能那个了……”
“这个嘛？”沈默寻思一下道：“再等等吧，我还没做好分心的准备。”但其实，他对柔娘的身份始终存着顾虑，这才是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
※※※
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衣衫，吃一顿美味的早餐，或者说是午饭，然后端着柔娘沏的茶，沈默舒服的哼哼道：“生活啊，怎么就这么美……”
柔娘掩嘴轻笑道：“爷，您也太容易满足了。”
“知足常乐。”沈默呵呵一笑道：“这样才能进退自如，宠辱不惊。”
说话间，外面传来三尺的声音道：“大人，毛海峰求见。”
“哎，这个小毛，真是沉不住气。”沈默苦笑一声道：“我这就过去。”
回到签押房，便见到满面春风的毛海峰：“大人，您没事了吧？”
“哪有什么事儿？只是我酒量欠佳，扰了海峰兄的雅兴了。”沈默呵呵笑道：“坐。”他也没有回大案后就坐，而是与毛海峰一起，坐在那一溜太师椅上。
上茶后，沈默笑道：“海峰兄，我说话算话，咱们现在就谈正事儿。”
毛海峰也笑道：“那太好了。”说着肃容道：“我原先对朝廷的态度，还是存着疑虑的，但跟大人相处下来，便彻底不再怀疑。”说着一拍胸脯道：“一句话，我信你沈大人了！”
沈默正色道：“感谢兄弟的信任。”说着也轻轻一捧道：“看来感觉真是相互的，我也通过海峰兄，感受到了老船主的诚意拳拳，兄弟你放心，有什么问题尽管提，我能答应的都答应，解决不了的，也想办法解决！”
毛海峰激动道：“大人，您做人，没的说！”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这是我义父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沈默肃容，用白巾擦了双手，才郑重接过，当着毛海峰的，撕开火漆，拿出信纸，读了起来：‘带罪犯人汪直，即汪五峰，南直隶徽州府歙县民，奏为陈悃报国，以靖边疆，以弭群凶事：窃臣觅利商海，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为国捍边，绝无勾引贼党侵扰情事，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夫何屡立微功，蒙蔽不能上达，反遭籍没家产，举家监禁之厄，臣心实有不甘。’看到这里，沈默心中冷笑道：‘这个老东西真能撇清，却与那些名妓无异……’王直的罪状，在总督衙门堆了满满一屋子，用罄竹难书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然后是对倭情的介绍：‘连年倭贼犯边，为浙直等处患，皆贼众所掳奸民，反为响导，劫掠满载，致使来贼闻风仿效，纷至沓来，致成中国大患。旧年四月，贼船大小千余，盟誓复行深入，分途抢掠；幸我朝福德格天，海神默佑，反风阻滞，久泊食尽，遂劫本国五岛地方，纵烧庐舍，自相吞噬。’
“有这样自相残杀的事情？”沈默问毛海峰道：“消息没有传过来。”
“这肯定是真的。”毛海峰斩钉截铁道：“后来那帮倭寇被本国人撵下海，成了丧家之犬，最后投到徐海门下……哦，对，他们的首领就叫辛五郎。”

第四三八章 谈判
知府衙门的签押房里，谈判仍在继续……
沈默接着念道：‘但其间先得渡者，已至中国地方，余党乘风顺流海上，南侵琉球，北掠高丽，后归聚本国萨摩州尚众。此臣拊心刻骨，欲插翅上达愚衷；请为说客游说诸国，自相禁治。’
接下来是叙述日本的近况：‘日本虽统于一君，近来君弱臣强，不过徒存名号而已。其国尚有六十六国，互相雄长。其犯中国之贼，大致出于沿海九州，其他十有二岛，臣已遍历，劝自约束，今年夷船殆少至矣！’看到这，沈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下太不应该了，就连憨厚可爱的小毛也变了面色道：“大人笑什么？”
“哦……”沈默当然不能说，你干爹还真能往自个脸上抓肉，便假装笑不停，飞快想出一条说辞道：“看了老船主的信，才知道倭国弹丸之地，其中竟有六十六国。”说着一脸好笑道：“那一国也就是咱们大明一个村那么大吧？”
毛海峰释然，也哈哈笑起来道：“确实很好笑，不过一个村倒不至于，他们大名……也就是大诸侯的属地，大概有一个乡那么大，只有极厉害的几个，才跟咱们一个县差不多。”
“现在哪个大名最大？”沈默挺后悔的，当初要是多玩玩光荣游戏，现在也能运筹帷幄一番，他最喜欢玩的是大航海时代……好像也是光荣的。
“名义上足利义辉是统领诸侯的幕府将军。”这点情况毛海峰还是知道的，便对沈默道：“不过这个人虽然武功高强，号称剑豪将军，但志大才疏，大政都在豪族三好家手里，去年更是被三好长庆击败，逃往近江投奔六角氏。我来的时候，听说他与细川晴元准备再度发兵上洛，还邀请过织田信长，不过他好像兴趣不大……但我义父说，三好家必不长久，因为他比较看好织田家。”
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沈默除了织田信长，一个都没听懂，不由暗暗自责道：‘怎么能如此狂妄自大，不见邻邦呢？’其实是社会风气所致，天朝上国的官员百姓，对海上弹丸小国，一点都不关心。
既然意识到了，沈默便暗下决心，要想法长期搜集日本的情报，因为历史书告诉他，万历年间是有一场抗倭援朝大战的，估计自己只要没病没灾，可能会赶上的，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
再往下看，王直更加大言不惭道：‘臣料九州诸夷，经臣抚谕，必不敢仍请攻犯。臣当自五岛征兵剿灭，以夷攻夷！此臣之素志，事犹反掌也，如皇上慈仁恩宥，赦臣之罪，得效犬马之微劳驰驱，江浙择一港口，仍如粤中事例，通关纳税，又使不失贡期；宣谕诸岛，其主各为禁制，倭奴不得复为跋扈，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敢不捐躯报效，赎万死之罪。’
这一段，便是王直的谈判条件：如果你答应开禁通关，我可以接受招安，学那宋江攻打方腊一般，帮你搞定倭乱……不过潜台词是，我自信不会落到宋江的下场。
看完之后，沈默却有些茫然，这封信固然暴露了那个海盗头子爱吹牛、不着调的毛病，不过也不全算是胡言乱语，如最后一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显得相当动听，也许真的可以打动人主……他深知嘉靖帝是个怕麻烦的老人家，但矛盾的是，他又是个死要面子的皇帝，沈默也猜不透他看到这封信，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朝廷接不接受王直的投效，都已然开埠了，这样双方就有了合作基础，可以先赚钱再说别的嘛。
所以沈默决定先将这个棘手的问题搁置起来，想法子拖上一拖，等着让朝廷见到真金白银，再将王直投效的事情报上去，看朝廷会不会答应。
到这里不得不插一句，有看官要问，甭管这王直是真投还是假效，只管跟他虚与委蛇，写个委任状，给他个空头总兵当当，让他跟日本人斗去呗，此举有利无害，可谓惠而不费，不利用就是个傻子了。
您还别说，大明朝的读书人跟傻子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天朝上国、唯我独尊的思想根深蒂固，在对外关系上，向来强硬无比，不服就打，打不过也要打，被打败了也不求和，不赔款，不互市，那种天下第一强国的信念，深深浸在骨头里。
要说在对付农民起义时，招安自然没问题，那属于内部矛盾，怎么弄都行；可现在抗倭战争，虽然明知‘真倭’不是主力，可朝廷那帮大佬们，还是将‘假倭’视为数典忘祖的叛徒，开除了中国国籍，换句话说，就是不齿与其为伍。
再换言之，对这些‘叛国者’，朝廷那都是下过必杀令的，虽然默认地方上可以利用一下，或者苟且权宜，却几乎不可能在台面上承认这件事的。
深谙朝廷风气的沈默，知道这时候要是呈上这封信去，可能要引起轩然大波，那些闲得蛋疼的清流，定然会喊打喊杀，将他的好容易才取得的一点成果也搅黄了。
而老江湖王直，毕竟是混江湖的，不懂朝中人心态，竟还抱着招安的想法，那只要最终的结果没出来，他就不会再与朝廷为难。
换言之，苏州开埠的最后一个障碍，扫平了！
※※※
将信件小心地收好，沈默轻声道：“你回去告诉老船主，开埠的事情我能做主，自然绝无问题。但是给老船主什么职务，如何安排，就不是我一个市舶司的提举能说了算的。”说着啜一口清茶道：“但我会尽快上报总督大人，请朝廷定夺。”
毛海峰是看过胡宗宪的那两封信的，‘知道’朝廷目前的态度，还是倾向于和谈招安的，所以没有怀疑沈默的说法，如释重负地笑道：“没问题，我干爹说了，投效的事情并不急，等着将来立了功，也许更有利一些。”
‘看来王直同样对朝廷有疑虑。’沈默心说，这样正好，大家互相利用，一起赚钱，别的方面就先不瓜葛了。
既然双方已经就开市达成共识，毛海峰便代表他义父，提出了实际的要求——悬挂五峰旗的船只，可以自由出入吴淞江，与苏州府的商人贸易，当然会按照朝廷的税率交税。
刚说了第一条，沈默就不愿意了，朝廷的关税税率，是五十税一，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如果按照这个税率收税，那要达成二百万两白银的税收总额，贸易量就得达到一亿两；这还是今年的要求，从明年起，每年递增两百万两，到第五年，嘉靖要求的关税收入是一千万，那一年的贸易总额就得是五亿两白银。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这是不可能。
而且就算可能，沈默也不会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全流到富户手里……他手里必须要有钱，这样才能设法引导那些富户，不再有钱就买田置地，或者埋到窖里，而是让那些钱流动起来，真正成为社会繁荣与进步的力量源泉。
所以他无法接受这一条，无法允许自由贸易。沉吟片刻，轻声道：“请问海峰兄，按说走私不用交税，利润应该比开埠互市要高得多，为什么老船主如此执着的，想要开海禁，通关纳税呢？”
“嘿……”毛海峰想一想，点头道：“罢了，大人对我太够意思了，我也不能跟您藏着掖着。”说着便压低声音道：“我们五峰旗，虽然可以插遍大洋，却没法到岸上来。原先若想做买卖的话，就得跟沿海的一些大户合作，但那些人心黑得很，卖给我们东西时，漫天要价不说，还经常以次充好，缺斤少两，让我们的收入和声誉都大受损伤。”
“确实是个问题。”沈默颔首微笑道。
“但这个还勉强可以容忍。”毛海峰愤愤道：“令人忍无可忍的是，他们在给我们卖东西时的表现，简直是缺德加冒烟！”怕沈默不明白，他解释道：“日本的武士刀、南洋的香料、西洋的奢侈品，向来也是有销路的……我们把这些东西放在他们那里代售，约好了定期结算，他们却不是说产品滞销，只能贱价出售；就是说风声太紧，查禁太严，故意拖着，不支付我们货款，变本加厉的占我们的便宜！如果强要，他们便会引来官府抓人，让我们无可奈何。”看来在九大家撑腰的闽浙海商面前，强大如王五峰者，都自觉是弱势群体的一员。
毛海峰说的是大实话，王直之所以反复要求开海禁，当然不是因为他忧国忧民，而是无法忍受原本属于自己的财富，被闽浙海商巧取豪夺罢了。
※※※
“你也知道那些大家族的能量，他们势大财雄，根深叶茂。”沈默不紧不慢道：“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同知可以对抗的，如果任其自由贸易的话，难免会被他们操纵了行情，你我两方却没有什么办法……到时候市舶司形同虚设，还是他们说了算，我们等于白忙了一场。”说着苦笑一声道：“海峰兄听说今春的粮食之战了吧？”
“听说过。”毛海峰一脸钦佩道：“大人一柱擎天，力挽狂澜，将那些人的阴谋挫败，我干爹赞不绝口，说您是奇才，还想跟您见见面，探讨一下心得呢。”
沈默肃容道：“少不得要向老船主讨教。”
他对王直的尊重态度，让毛海峰十分舒服，便关切问道：“不知大人有何解决之道？”
“这个事儿市舶司不好出面。”沈默微笑道：“但可以成立一个拍卖会，每一笔交易都在拍卖场，以暗拍的形式买进卖出，这样就不怕有人操纵行情了。”
待沈默说完了，毛海峰两眼发直，挠挠头，尴尬笑道：“大人别介意，我听不太懂。”
“不妨下午去拍卖场看看，让他们当场演示给你看。”沈默微笑道。
“那敢情好！”毛海峰高兴道：“大人还有什么异议吗？”
“还有。”沈默轻声道：“在朝廷下明谕之前，双方只是暂时停战。吴淞江是大明的内河，往来船只若是都悬挂五峰旗的话，大明水军会视为赤裸裸的挑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等船只上了海上，再挂旗也不迟。”
“这个，没问题。”毛海峰进一步妥协道：“我可以替干爹答应。”反正只是个面子事儿，没必要斤斤计较，这就是商人跟政客最大的不同。
“很好。”沈默沉声道：“那我们下午去拍卖会看看，你就尽快给老船主信吧。”说着苦笑一声道：“不瞒你说，我今年还有二百万两的关税任务呢。”
“我当多少呢。”说到这个，毛海峰突然笑道：“虽然市舶司没有开，但您跟我们做生意，已经不算违法了吧？”
“我说不算就不算。”沈默也笑起来道。现在海禁已经解除，市舶司却还没有立起来，正是个可以钻的空子……哦，不，应该说是合理利用规则。
“那上次跟大人说过，收购生丝的事儿。”毛海峰上次离开苏州时，曾拜托沈默尽力收购生丝，他准备这趟回去的时候带上。
为什么是生丝，不是丝绸呢？因为丝绸是日用品，而生丝在日本，主要用途是制作盔甲和武士刀，属于军备物资！日本正处于战国时代，对这种物资的需求无比之大，而日本生丝的产量却十分低下，连三分之一的缺口都补不上。
且我们知道，这时候的日本处于战国时代，物资极具匮乏，又因为盛产白银，导致物价奇高。据沈默从多方面了解，此时在日本，白银一百五十两，才能买一百斤生丝；而更高级的丝锦，则需要四百两才能买到一百斤。
而在大明，正常价位是，生丝十五两一百斤；丝锦四十两一百斤。所以同样的东西，在日本的售价，是在大明本土的十倍！如此大的差价，除了供求关系的不同外，还因为日本银贱，而明朝银贵，两者存在很大的差价——日本银一两在本土能换二百五十文钱，到了中国却能换七百五十文！足足三倍的差价！
种种因素，使生丝与更高级的丝锦成为了最赚钱的商品，所以在历次倭寇抢劫中，生丝与丝锦都是倭寇的最爱，他们甚至会掠夺人口，专门为他们缫丝，以赚取丰厚的利润。
※※※
有人要问了，既然利润这么大，还抢劫干什么？直接拿钱跟老百姓买生丝不就得了？如果买得着，当然没问题，可有九大家和沿海大户在，就一定会让王直们买不着。
他们垄断了生丝出口，将价格控制在国内售价的七八倍，毛海峰如果按照这个价进货，也挣不到几钱银子，所以他上次来谈判的时候，便请沈默帮着尽量收购些生丝或者丝锦。
沈默正为今年的指标发愁……他现在虽然趁个七八百万两银子，却全是账上的，要是交出那么多现银，地下的营生非得瘫痪了不可。双方一拍即合，沈默便开始以织造局的名义，默默收购生丝。
今年因为粮食危机，引发了金融危机，使很多丝绸工场开工不足，对生丝的需求量不及往年的一半，生丝价格自然下落。沈默瞅准机会大量买入，所耗金额，仅是平时的六成……就这还让那些缫丝大户趋之若鹜呢！
最后毛海峰以每百斤一百两白银的价格，收购了生丝八十万斤，以每百斤二百五十两白银的价格，收购了四十万斤丝锦，沈默抛去本金，以及各项费用，竟然一笔净赚了将近一百万两。
‘好吧，陛下，您交代的任务完成一半了。’沈默在给皇帝的报告中，如是写道：‘还有不到半年时间，微臣相信一定可以完成另一半的！’当然不会说的这么白。

第四三九章 苏州平准拍卖行
当天下午，沈默带着毛海峰来到了运河码头，这里原先伫立的高大粮仓，已经作为未来的‘苏州平准拍卖行’，被改建一新，粉墙黛瓦，雕梁画栋下，是气派的大门，门楣上还没有挂牌匾，显然不到正式开业的时候……开业日期定于八月二十日，届时总督大人会亲临剪彩，江浙头面人物也都会道贺。
此时拍卖行门口处人头攒动，原粮油商业协会会长，现拍卖行的行长古润东，率领着全体员工，恭候府尊大人莅临指导。
作为对古润东忠心追随的回报，沈默将他扶上了会长的位置，而古润东空下来的粮油商业协会会长之位，毫不意外的落在了沈鸿昌身上。
能从一个行业的头头，一跃成为市舶司进出口交易的管理者，其身份与地位上的升华不言而喻。所以古润东对沈默感激涕零无以复加，发誓要肝脑涂地以报知遇，自从接受任命起，便将全部精力放在拍卖行的筹建上，仅仅两个月的时间，就将沈默给他的十余万字的说明书，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今天正是大人前来验收的日子，也是他和全体员工，废寝忘食两个月的成果展示，能不能让大人觉着没有选错人，就看这一场了！饱经沧桑的古行长，甚至紧张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道：“大人，请进。”恭恭敬敬将府尊大人和贵宾迎进去。
沈默和毛海峰步入会堂，便见其中采光充足，布置富丽堂皇，在大厅中央，呈‘口’字型的整齐排列着四行宽大的交易台，每行一共九个窗口，一共三十六个。
在中央交易台的周围，大厅的东西两面，是一排排带靠背和扶手的座椅，这是供前来拍卖行交易的商人就坐歇息，观看‘水牌’的。所谓水牌，便一块块悬挂在交易台顶上的木牌，每个交易台对应一块，上面贴着三、四种商品的当日指导价……这个价格由拍卖行结合上一日行情给出，以供交易者参考。
“那这玩意是怎么交易呢？”毛海峰好奇问道。
“是这样的。”古润东解释道：“每只交易柜，兼做三、四种不同的商品……就像您看到的，上面的水牌写什么，下面的柜台就做什么交易。首先卖主要提前一天，将要出售的商品在柜台登记，然后由拍卖行派出专员验货、并封存，最后统计出总件数，在水牌上写出来……这个数，便是翌日可供拍卖的该类商品数。”
“然后呢？”
“第二天开盘时，柜台后的‘经纪人’，便将自己负责的几类商品的指导价写出来，然后接受报价。”古润东笑道。
“然后价高者得，是吗？”毛海峰觉着自己得表现表现，不然非得让人小瞧了，便皱眉道：“有些哄抬物价的感觉，还是我想岔了？”他毕竟是海商起家，对这些经济的东西，很是敏感的。
“没那么简单。”古润东微笑道：“我们叫平准拍卖行，顾名思义，平抑物价，维持稳定是我们的宗旨。”说着朝沈默一拱手道：“大人设计的方法，可以有效遏制哄抬物价和囤积居奇；为交易各方，提供一个稳定且合理的物价，是未来苏州埠贸易兴盛的基础！”
沈默呵呵一笑道：“老古，你再吹捧，我就真要找不到北了……”见毛海峰一脸的不信，便笑道：“还是给海峰兄讲讲吧，让他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遵命，大人。”古润东恭声应道。
※※※
“当交易台接受报价时，购买方便可以参照指导价，将自己预备购买的数量，和愿意支付的最高单价写下来，密封在放在信封里。然后放进相应柜台前的木匣里。”古润东指一下身边柜台上，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道：“每个匣子正面，都写着相应的商品名，不会弄错的。”
见毛海峰点头，古润东接着道：“投标时间，从每天的辰时到未时，一共四个时辰，未时一过，便停止接受报价，由经纪人当众打开匣子，将所有价格按从高到低的顺序，写在水牌上。出价最高的，会得到他需要的所有件数；次高的会得到剩余件数中他所需要的，以此类推，直到该商品全部分完……所有得标的价格都叫成功出价。其中最低的一个，叫最低成功出价。”
“那岂不是一样的东西价格不一？”看不出毛海峰人虽然憨实，脑子却不笨……其实他要是真笨，王直也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古润东笑着解释道：“毛先生问得好，不过我们大人解决的更巧——等所有件数分配完毕，所有得标者都按最低成功出价成交，公平着呢。”
毛海峰细细琢磨，越想越觉着这法子真是绝妙，首先公平、公开，白纸黑字做不得伪，价高者得呗。而且这种一口价、容不得反悔的竞拍，使恶意哄抬变得非常困难……除非你准备用高价包圆，不然就别想用托，将某样商品的价格炒上去，对买家来说，这无疑是个福音。
而且这种比单价不必总价的做法，对于那些有迫切需要的商家更是有利，只要把价格开得高些，总会拿到的……且成交价大多会低于开价，不担心损失太大。
“这对买家的保护，确实到位了。”想一想，毛海峰道：“可卖家呢，怎么保证他们的利益？”
“是这样的。”古润东道：“我们拍卖行卯时开门，开门即公布指导价，如果卖方觉着不满意，可以在辰时前撤单或者压单，退出这一日的交易。”
“同时在交易过程中。”古润东道：“如果想避免成交价被恶意拉低，还可以向柜台申请价格保护。”
“怎么个保护法？”毛海峰觉着自己简直白活了，完全折服于这一系列奇思妙想中。
“其实就是提前出价。”古润东道：“按照自己的心理底线，先在交易台投全标，这样一来，便可将低于心理底线的价格，挡在成交价外。”
“自己卖给自己，要不要交税啊？”毛海峰问道。
“所有者不变更，交易所也不会发给贴花……没有贴花出不了关，自然也不产生关税。”古润东侃侃而谈，显然已经将整套规则烂熟于胸了，道：“而且出现这种情况，相当于没有交易，本行自然不收交易佣金。卖家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申请提前出价的手续费，比起可能的损失来，还是可以接受的。”
毛海峰终于无话可说，伸出大拇哥道：“高，实在是高！”
※※※
整个交易过程，完全建立在公平、公正、公开的基础上，现在在小毛心里，沈默已经成为毫不利己，专门为大众服务的青天大老爷了！却没法想到，在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最重要的定价权，牢牢掌握在了沈默手中。
沈默有着超时代的经济头脑，他很清楚在各种贸易中，谁拥有了‘定价权’，谁就拥有了绝对的主导权，别人就得被牵着鼻子走。这才是他建立‘苏州平准拍卖行’的初衷所在！就是为了用一种看似公平的温和手段，将定价权牢牢掌握在手中——那个带着富有迷惑力的‘指导’二字的每日价格，只要操纵得宜，便可将所有的商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过这个年代的商人，还远未认识到定价权的重要性，至少毛海峰是心满意足了，他又在沈默的带领下，参观了可以在江浙主要城市通存通兑的汇联票号，以及可供商人融资的证券交易所。
一天下来，他是大开眼界，深感在沈默领导下的苏州城，实在是商人的天堂，想来义父会很感兴趣的！甚至为此放弃一些利益，也该与苏州合作，以求更好的发展。如是想着，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到日本，向义父讲述这一切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又是一夜没睡的毛海峰，顶着一双熊猫眼，去向沈默辞行，沈默诚挚的挽留他道：“还没有亲近够，怎么就要走呢？”
“我也不舍得大人。”毛海峰也是一脸留恋道：“不过义父等着回信，确实不能再待了。”说着嘿嘿一笑道：“我回去跟义父磨一磨，请他在苏州设立个代表处，若是可以的话，我就当这个代表，那就时常可与大人见面了。”
“那……至少也得过了十五再走吧。”沈默道：“后天的花魁大会，可是我苏州城的胜景，看完了再走也不迟。”
毛海峰颇为意动，费了好大劲才挡住诱惑道：“还是等明年吧，父亲还等着我复命呢，要是他知道我办完了事儿还赖着不走，非得打断我的腿。”
“哎，那就只能明年了。”沈默一脸惋惜道：“海峰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短则两月，长则三月。”毛海峰真的沉浸在依依惜别的情绪中，有些感伤道：“日本离着大明还是还是很远呢……”说着想起什么似的道：“大人的市舶司只管开埠吧，至少在我回来之前，进出黄浦江的商船，都在我们五峰旗的保护下，无论是去日本，还是往南洋，皆是绝对安全的。”
就等你这句呢，沈默终于松了口气，一脸不舍道：“什么时候走？”
“跟大人辞别了就出发。”毛海峰也不舍道。
“我给你践行。”沈默沉声道，便命人摆酒，将毛海峰管了个酒足饭饱，再捎上给王直的礼物，就送他滚蛋了。
望着那消失在远处的大船，沈默长舒口气，便坐在岸边，享受着清新湿润的江风，静静的闭目养神。到今天他才敢回头看看……开埠之路走得太难了，也太累了，从当年联络唐顺之与谭纶次第上书，请求开海禁；到朝堂上与李默等人唇枪舌剑，压倒反对的声音；再到与海商集团的殊死搏斗，又到与王直的尔虞我诈，还有筹建汇联票号、四通车马行、证券交易所、平准拍卖行……一步步走到今天，可谓是步步艰辛，危若累卵，但终究是联合起了所有能整合的力量，将一座座大山搬掉，终于到了可以开埠的一天。
微微自豪之外，沈默竟有些虚脱的感觉，他心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只不过开个埠而已，便如此费尽周折，几乎把我所有的人脉都用上，全部的才智都调动起来，才堪堪能够达成。而且可以预见，日后定然有许多困难考验，在等着年轻的市舶司，还需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迎接不甘失败者的挑战。
‘这应该是我的极限了吧？’沈默轻声对自己：‘仅仅一个市舶司，便让我发挥到了极限，至于更大的责任，我恐怕是有心无力了……至少目前是这样的。’想到这，他不由轻叹一声道：“看来不能太着急，得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让儿子、孙子，继承老子我的事业，干嘛要一个人担着呢？”
※※※
“一个人担着什么？”王用汲笑眯眯地出现在沈默身后道：“大人。”他已经加入了琼林社，在感情上与沈默近了许多，没人的时候也会开开玩笑了。
“润莲兄，来，陪我坐会儿。”沈默也不回头道。
王用汲坐在他身边，轻声问道：“大人在想什么呢？”
沈默沉默一小会儿，低声说道：“我在感叹，做事难啊！你想，咱们开埠费了多少周折啊。”
王用汲认同地点头道：“这个世道，想要做点实事，确实是千难万难。”
“还有没有更难的了？”沈默笑问道。
“更难的？”王用汲琢磨一会儿道：“有句俗语道：‘一样米养百种人，做事容易做人难’，也许做个大家都认可的人，才是最难的。”
“要是你这么说，我也有一句，叫做……”沈默笑道：“做人容易做官难。”
这句话，在王用汲还是第一次听说，品咂一下笑道：“做人容易做官难，是句隽语；不过，官字上面应该要加一个好字。”说着轻轻点头道：“做好官难。”
“什么是好官？”沈默望着江上的孤帆远影，幽幽问道。
“好官……”王用汲轻声道：“海瑞那样的勤政爱民、清廉自守的官员，当称得上是好官。”
“你觉着做这种官最不易吗？”沈默靠在石阶上，轻声问道。
“这个世道，不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就得全家贫寒，甚至忍饥挨饿。”王用汲道：“替老百姓着想，就得跟官宦大户作对，随时都可能丢乌纱，甚至被中伤陷害。”说着压低声音道：“能始终不渝，坚持做一个清官、好官的话，应该是最不易的吧。”
“做官的经验，你比我长。”沈默轻笑着摇摇头道：“却不如我的经历曲折……我享受过连中六元的辉煌，也在锦衣卫大牢里饱受折磨，可以说深知其中的甘苦。”说着捻起一片小石子道：“做个好官，只要一念之转，倒还不大难。要我看来，最难的是，既想做官，又想做事！”
“既想做官，又想做事？”王用汲小声重复道。
“是的，既想安安稳稳做官，又想轰轰烈烈的做事，实在是这世上最难的事情。”沈默把小石块丢到水里，扑通一声便沉了底，一个水漂都没打起来，不由扫兴的瘪瘪嘴，道：“想把事情理顺做好，就得将一切掌握在手中，便难脱揽权之嫌——但同时还得注意，既不能侵他人之权，又得自守分际，否则变成弄权，搞得功败垂成、身败名裂，这种分寸的把握，心里的挣扎、煎熬，实在是最难过的。”
王用汲虽然比沈默年长，但谈到做官，自然不及活了两辈子的对方。所以听了沈默这番话，他竟有闻所未闻之感。细细咀嚼了一番，轻声说道：“‘守分际’三个字说得好，做到这一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谈何容易！”沈默摇摇头说，“都将本分的话，又怎么能前人未作做之事呢？”

第四四零章 苏州城中秋行乐图
八月十五，丹桂飘香，天气终于转为凉爽，但苏州城老少爷们的心，是火热火热的，因为他们期盼了三百六十天的‘花魁大赛’终于来临了。
这次的花魁大会，在苏州城最大的金鸡湖畔举行，提前三天，苏州城的青楼行会，便派人在挂灯笼，搭彩棚、扎高台，把会场精心布置好……这不仅是一次头牌间的较量，也是各家青楼实力的展示，更是苏州市民难得的联欢，如果能在此有个好的表现，对青楼的口碑和未来的收入，都是莫大的推动，所以各家青楼无不尽心竭力，非把这场盛会，搞得更胜往昔不可。
当沈默听说，这个大会已经举行了将近五十年，就算扣除各种国丧停办的年份，也有三十好几届了，不由感叹道：‘其难度不亚于春晚啊。’
大伙很迷惑，不知道这个春晚是什么东东，沈默只好敷衍道：“那是京师举行的类此晚会，历史同样悠久，目的也是一样一样的……”人们才不再追问，只是心里难免嘀咕，没听说京城有这节目啊？
虽然饱受程序僵化、节目单调、名妓质量下降、老面孔霸占前几名，以及盲目追求舞台效果，以至让人眼花缭乱、主次不分等诟病，但延续了半个世纪的花魁大会，已经变成了苏州人必不可少的中秋大餐，年年骂，年年看，今年也不例外……
天上的红霞还未消散，金鸡湖边的会场上，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全不见一点空隙。看这架势，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人，恐怕八分之一的苏州人，都挤到这里了。
话说这时候又没有大屏幕，这么多人能看到什么？答案是两个字，热闹。就算看不到名妓、听不到声音，大伙至少来过、感受过，回头吹起牛来，一样可以理直气壮，说哪个名妓相貌最好，哪个歌唱得最好，哪个琴弹得最棒。
至于是否真的看到什么，反而不是那么重要。
※※※
待天色稍黯，几天前便挂好的上千盏大红灯笼便次第点燃，把夜空照亮起来，尤其是万众瞩目的中心，是在临湖一面扎起来的两层楼高、重檐歇山式的高台，更是亮如白昼。站在台下很远的地方，都能看清台中央悬挂的‘瑶台’匾额……那是当年唐解元观看苏州的花魁大会之后，欣然题写的。
这‘瑶台’正是待会儿名妓们出场表演的场所，此刻还不到时辰，名妓们都不在，但瑶台也没有闲着，上面有好大一群人在吹弹舞拍、杂剧撮弄，表演暖场，声音传出老远，二里外还能听得清楚……据说因为在台下埋有铜水缸六十四个，用以产生共鸣扩音的效果，以便让台上的靡靡之音，能被台下的贵宾听到，这已经是青楼行会能做到的极致了，至于再远处的百姓，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不过好在主办者想的周密，多找了些蹴踘的、踏滚木的、走索的、弄盘弄瓦、吞刀吞火、流星火爆的，让人听不见声，也能过个眼瘾。
那些做小买卖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挽着筐子一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边尖声道：“瓜果、点心、酒水、腊肉、海味、马扎子，酱鸭腿、卖完了没有喽……”不少人纷纷解囊，不光为了解馋，更是为了显摆。
苏州府的金鸡湖畔，此时热闹无比，喧杂无比，铜鼓之声，呼喊之声，叫卖之声，充斥于耳，却也让人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苏州老百姓的生气勃勃！
如果说岸上是老百姓的游乐场，那瑶台后的金鸡湖，便是有钱人的逍遥所。只见平素宁静清澈的湖面上游船画舫，其多如云，一看就都是些有钱有地位的主。看热闹自然少不了他们，却又不愿跟老百姓挤一身臭汗，也存了显摆之心，便或是乘着自己的船，或是租一艘体面的游船，携家带口，呼朋唤友，在初升的一轮圆月下，一边欢度中秋，一边等着大会开始，其享受自然不是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所能体会。
商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些有钱的主，他们乘着轻舟，载着时鲜水果、精致点心，鲜花美酒，在游船间叫卖‘湖上土宜’。若看到有不是带自己老婆来的，还会拿出珠翠冠梳、销金彩段、犀钿漆窑玩器等贵重物品推销，因为那些财主们，为博美人一笑，也为炫耀实力，往往会不问价钱，出手阔绰。
也有那教水族飞禽、玩水傀儡、鬻道术戏法的‘赶趁人’，一边在小船上炫着技，一边等着有财主把他们叫上去演一出。
当然更少不了千娇百媚、盛装炫卖，予取予求的歌妓舞鬟，她们还有个美名谓为‘水仙子’。
※※※
这场全民狂欢虽然热闹，显然却只是前奏，因为大会到现在还没开始，名妓一个都没露面呢！
所以人们一边各自找着各自的乐子，一面还分心关注远处的湖心……隐约能看到湖心处，似乎有些影影绰绰的花船，与岸上湖边的灯火通明相反，那些花船都没有亮灯，只是在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两个超大的灯笼，灯笼上题着青楼的名字，和某个姑娘的花名。那些竞选花魁的姑娘，便在有着自己名字的船上，只见其名不见其人，平添几分神秘。
岸上的观众瞪大了眼睛，指指点点，分辨着一个个灯笼，以此确认参加大会的姑娘，每认出一个，便高声叫出她的名字，什么‘柳含烟’、‘小翠仙’、‘芸仙儿’、‘绿柳青’，之类的呼声最高，毫无疑问，她们都是花魁的热门人选，也不知长得怎么样，是否能技压群芳。
这些花船上之所以迟迟不靠近，不是为了摆谱，而是在等待那些摆谱的贵宾……
大概到了戌时初，从南岸驶来一艘艘画舫，在众目睽睽之下，停靠在瑶台边上。待船挺稳，各家青楼派出的侍者，赶紧接着踏板，将一位位贵宾扶将下来。
这些手持着大红请柬的贵宾，主要由四种人组成，其一是苏州本地的大户，如彭玺、潘庹之流；其二是本地的富商，如沈鸿昌、古润东之流，这些是宾客也是往常头金花的主要力量。不过今年他们的风头，注定要被第三股力量抢去，那就是云集苏州城的各省客商，他们携带重金从各地赶来……当然不是为了参加花魁大会……已经在苏州城待了两三个月，让苏州人见识了什么叫挥金如土、出手豪阔。
用一组数据可以直观说明，在五月份，苏州的一般服务业，如酒楼客栈茶馆之类，纳税总额是白银两千两；意外服务业如赌场青楼，纳税总额是白银七千八百两，加起来还不过万。但从五月底，各地客商涌入苏州城，这两个数字便开始直线上升，六月份的一般服务业纳税额，达到五千两，意外服务业达到一万两千两；七月份前者八千两，后者两万二千两，比起五月整整翻了三番。
而在八月份，受市舶司开市日期最终确定的刺激，消费高潮更是空前，据课税司估计，本月仅意外服务业，最低也能征收到四万两，以后也应该会稳定在每月三万五千两的平台上。
如此耀眼的数字，八成要拜那些涌入苏州的富商所赐，所以人们都在期待着，想看看今天送出的金花，能不能打破历史最高纪录。
但这些挥金如土的富豪，也不是今日最尊贵的客人，他们下船之后，同样与前两帮人一道，簇拥在一艘三层楼船前，毕恭毕敬的迎候那船上下来的府尊大人，及其僚属——身为苏州府的最高长官，有出席各种大型民间活动的义务，当然沈默也很愿意履行这项义务。
他的属下也有同样的想法，不仅苏州城的大小官员，就连吴江、常熟、太仓这些下属州县的县令，也纷纷慕名而来，一睹苏州花魁大会的盛况……当然他们会说，我们是前来参加市舶司开幕仪式的，至于为什么要提前五六天就来，八成都会说，怕迟到……
※※※
一身便装，俊逸非凡的府尊大人一出现，便引得众人齐刷刷行礼道：“恭迎府尊……”这声音又惊动了越来越多的人，纷纷从远处向沈默行注目礼，甚至连乐曲、嘈杂之声都戛然而止。
一出场便能让热闹的场景变得静悄悄，沈默不知道是该自豪，还是自嘲，只好轻咳一声，笑道：“诸位快快免礼，今日万民同乐，无分尊卑，以免坏了这大好的气氛。”
众人自是一片称颂，簇拥着府尊大人往前台贵宾席去了……虽然沈默上任才半年多，却经过了一系列严峻的考验，每一次他都能令人叹服的克服，也在人们心中，树立了很高的威信。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对沈默心悦诚服，在一艘不起眼的画舫中，便有一双嫉恨的眼睛，毒蛇般的盯着他的背影。那是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袍里的人，他坐在一具木轮椅上，一面怨毒的望着沈默，一面冷笑连连道：“看到了么，多少人奉承他呀？恐怕就是他放一个屁，也还威行千里。那些奉承他的，还要把这个屁顶在头上，当道救命符箓，捧在鼻边，只当外国的返魂香。吸在口里，还要咬唇咋舌，嚼出滋味。定要把这个屁自己接得个十分满足，还恐怕人偷接了去……”虽然听着像是嘲讽，其中却有掩不住的嫉妒。
“哎……”他的身后传来幽幽一声叹息，先不见人，但闻其声。只这一声轻轻的叹息，就能使世上三成的男人怦然心动。便见一个身形窈窕的白衣女子，悄然立在轮椅后，苗条的身形，披肩的长发，仅一个背影，就能让另外七成的男人热血如沸，坚硬如铁。
偏生那轮椅上的黑衣人，不在这十成之内，他吃力的歪着头，往上斜瞟着那女子道，嘶声道：“怎么穿上女装了？也想上去跟那些婊子比一比？”
那轮椅后的女子的脸，因为气愤而显得略有些苍白，双眼也露出凄婉的神情，但依旧灵动之极，一点也没妨碍到她举世无双的美丽。一双纤手紧紧抓着椅背，娇躯微微颤抖一阵，她恢复了平静，轻声道：“我的两副易容都已经被见过了，只有这个模样是他们陌生的。”说着自嘲笑笑道：“其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了。”
听到她这句话，那黑袍人的目光才不那么吓人，他叹息一声道：“妹妹，你为我做的牺牲我岂能不知？我也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二房、三房、五房的那些家伙，都在觊觎着咱们大房的家主之位，拿着徐家的债务，还有咱们在那家伙手下吃的败仗来说事儿，要是这时候懈怠了，丢掉了话事权，咱们怎么跟九泉下的爹爹交代？”
“就会拿爹爹来说事儿……”女子深吸口气，抖擞精神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那你方才为何叹息？”黑袍人明显松口气道。
“我是看方才一幕，觉着那人已经成了气候。”女子声音低低道：“苏州开埠显然是大势所趋，咱们怎么也挡不住了，为什么不因势利导，主动求和，想来看在叔父的份儿上，他也会让咱们分一杯羹的。”
“求和！”黑袍人刚刚抑制住的情绪，一下子爆发起来，嘶声叫道：“我没听错吧？你让我堂堂陆子玉，跟那个小瘪三求和？为什么不让一只公狗来操你？”
那女子的表情一下子极难看，她想不到自己的哥哥，竟然用如此不堪入耳的话来说自己，气得浑身发抖，紧咬着下唇一句话不说。
“对不起，我说重了。”那真正的陆绩假装打自己一下道：“陆绣，你知道我脾气不好，别跟我一般见识……”他现在这个德行，孪生妹妹就是他的脸、他的嘴、他的手和腿，若是彻底得罪了，纯属跟自己过不去。
陆绣缓缓摇下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但在陆绩看来，这就是表示谅解了，便语重心长道：“傻丫头，我们陆家，甚至全部九大家，哪里是正当做生意的料？如果不靠走私垄断，肯定敌不过那些商帮，到时候没了这块巨利，咱们家里人就得喝西北风去！所以咱们跟沈默，是永远走不到一起的，非得把他整下台才行！”
※※※
陆绣听他振振有词，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我看你之所以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其实还是嫉妒心在作怪。’她知道陆绩含着金汤匙诞生，从哪一方面，都属于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其醒目程度不亚于今日之沈默。
但发生了某件事情，让他咎由自取的毁容了，也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一切，非得靠着自己假扮，才能继续在唯我独尊的世界中意淫。
可各方面都比他强……当然是原先那个他……的沈默横空出世，将他那最后点虚幻的自信，也彻彻底底的打碎，欠徐家的巨债也好；逃离苏州城的仓皇也罢，都让看似骄傲，实则无比自卑的陆绩痛彻骨髓。尤其是那次自己被捕入狱……在世人眼中，可是他陆家的掌门人陆绩，被沈默轻易逮捕，一关就是七八天！
这份奇耻大辱，已经成了九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也是插在陆绩心中的一根刺，不拔出来，永不安生！
陆绣甚至觉着，陆绩已经彻底偏执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打倒沈默，其余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我的好妹妹，你放心吧。”只听陆绩桀桀笑道：“只要那个苏雪今晚能夺魁，沈默就是我们的狗了，到时候我让他给你当马骑好不好？”
陆绣轻叹一声，幽幽道：“哪次你都是信心满满……”
“这次是万无一失！”陆绩斩钉截铁道。

第四四一章 苏雪大家
待所有大人物都落了座，青楼行会的会长，便宣布大会开始，这一点让沈默颇为欣赏，至少没有让人无比扫兴的领导致辞。
取代那败兴玩意的，是湖上的一声炮响，将人们的目光，全部引向湖心处。
正在人们还一阵茫然时，只听得一声声尖啸划破夜空，伴着阵阵的惊呼，一道道焰火射入高空，转眼便如菊花般绽放。一时间半边夜空中五彩缤纷，锦绣团团，美得令人忘记了呼吸。
沈默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焰火，心里直后悔，没有带若菡一起来。
只是这年代，放烟花的成本极高，即使不差钱的苏州青楼界，也只能燃放半刻钟的时间，就这么短的时间，几千两银子便流水般的淌出去了……
半刻钟后，烟花散去，望着了无痕迹的夜空，人们久久不愿低头，仿佛在回味方才那场绚丽的春梦一般。这也是烟花的缺点，刹那的绚烂越是震撼，就越让人无限惋惜。
但当他们低下头，把目光投效湖面时，心头的遗憾登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无比的兴奋！
因为湖心处那些一直刻意收敛的花船，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一齐点亮了船上的千百盏灯火——一艘艘妆点的美轮美奂的花船，便纤毫毕现的展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江面上亮如白昼，花船上的五彩缤纷，又倒映在水面上，伴着湖波荡漾，色彩变化莫测，让人愈加眼花缭乱。
待那些花船开的近了，观众们才看清，这些船虽然都是精美绚丽，却也有各自的主题。比如那艘怡红院的，便将自个的花船，装点成个大花园一般……牡丹、芍药、山茶、玉兰，各式各色的花灯，营造出一副百花齐放的景象。一个身穿鹅黄色宫装的窈窕女子，站在其中，顾盼生姿。让人不禁联想到莺歌燕舞、蜂飞洋溢的春天，一位贵妃娘娘来到御花园赏花弄春一般。
还有将花船装点成百鸟园的，在垂柳满枝、满树挂金的‘树林’中，挂着一盏盏各式鸟灯，在最醒目地方，又有一个身穿深绿孔雀翎长裙的女子亭亭玉立着，仿佛在听鸟儿叽叽喳喳合唱一曲‘百鸟朝凤’一般。
原来花船什么主题，不是由工匠随心所欲，而是要配合参会佳丽的特点，做到相得益彰，相映生辉。如果做到了，必然能在正式表演前加分，也可以将原先的缺点掩盖住，甚至变成优点。比如说那艘百花园，正是因为那位姑娘是丰腴形的，在娇小玲珑的一众佳丽中，显得有些吃亏。但经过这个‘贵妃赏牡丹’的场景一烘托，就让人顿觉她是四大美人的化身，就该这样丰腴才是，便把缺点转化成了优点。
其余各家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得将花船妆点成瑶池，不用说，佳丽打扮成了七仙女；有的妆点成了美丽的西湖，也不知他们家的佳丽，到底是苏小小还是白素贞，却是有些失败。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令观众们大饱眼福，也吊足了人们的胃口。
※※※
在万众期盼中，第一艘‘怡红院’的花船，也就是那位‘杨贵妃’小翠仙登场了。
那小翠仙果然是极美的女子，举手投足，轻颦浅笑之中自有一股妩媚味道，她身上披着绚丽裙裾有如虹霓，全身饰以璎珞，冠饰也极华丽，称步摇冠……顾名思义，那冠是会随着步伐摇曳的，也摇得下面人心痒难搔。
她是上届的亚军，名声已经很大了，这从她一上台，便引来阵阵不绝的欢呼声便可见一斑。对今年的花魁，小翠仙和她的东家也是势在必得，只见她款款站在台上，自我介绍说，去岁重金求得一套《霓裳羽衣舞》的乐谱、舞蹈，乃至服饰，闭关修炼大半年，力求将这个李隆基作曲，杨贵妃编舞并领舞的唐朝第一舞，完美的重现出来。
人们的胃口自然被高高吊起，场中很快停止喧闹，大家都安静地望着台上。读过书，比较有品味的人想看看时隔千年之后，这曲《霓裳羽衣舞》，能否展现出虚无缥缈的仙境和仙女形象，能否如千年前那般销魂。
就算不懂什么叫‘雨衣舞’的一般老百姓，可也知道唐明皇扒灰杨贵妃的动人故事，所以也十分期待，想看看这对不伦的皇帝夫妻，到底捣鼓出个啥舞蹈……八成是艳舞吧？众人如是想道。
好在小翠仙听不到众人的想法，丝毫不受影响的招呼伴舞上台，将自己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见她摆好架势，众人便瞪大了眼睛、屏息凝神，唯恐错过每一个画面。
待听到一声云板响起，她便轻启朱唇，吟唱道：“天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当吟到最后一句时，音乐声渐起，抒情优雅，不疾不徐，是由磬、箫、筝、笛等乐器轮奏，台上的表演者不舞不歌。
当人们沉浸入抒情的音乐中时，终于见那顾影自怜的舞者动了，罗袖轻舒，娇躯曼转，带领众女子跳起了流芳千古的霓裳舞。
只听她放开歌喉唱道：“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伴着歌声，身段飘摇，渐渐翻跃如风，令人眼花缭乱。
乐曲声越来越疾，她的舞蹈也越来越快！繁音急节，乐音铿锵，舞姿也‘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在那一刻她已经完全化身为那位惊为天人的杨贵妃，与这霓裳羽衣舞完美的融为一体！
直到乐声渐渐转慢，她的舞姿也跟着柔缓下来，‘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终于在乐曲戛然而止的同时，她也背对台下停了下来，就在众人恋恋不舍之时，便见她‘回眸一笑百媚生’，顿觉‘六宫粉黛无颜色’，痴了片刻，呆了一会儿，才拼命鼓起掌来。
※※※
小翠仙的表演极为成功，这从四下人群经久不绝的掌声，便能清晰感受到。然后几个著名的文士一番讨论，派个代表上台点评几句，说她‘舞姿华采飘逸，令人赏心悦目’云云……若是唐解元那个年代，由群众的呼声，选出几个公认的人选，再由几个著名的文士一番品鉴，便可产生花魁人选。
但现在不行了，群众的呼声也好，名士的点评也罢，都只能算是个参考——现在排定名次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佳丽所得金花的数量，明面上的说法是因为没有一个量化的标准，选出的结果往往争议很大，其实谁都知道，这样不过是为了变着法子捞钱而已，因为送一朵金花就得出一两金子，这些钱都是前排就坐的财主们出！
一两金子等于八两银子，一朵金花就够小康之家舒舒服服过一季了。
在归有光等名士，‘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摇头叹息中，送花已经开始了，这个送八朵，那个送十朵，不一会儿便积攒了将近一百朵。当然这并不是最后的结果，如果后面的佳丽得的金花比她多，那么她的支持者还可以继续追加，不限次数，不限数量！
可见组织者十分清楚人的攀比炫富的心理，知道只要一较上劲，这帮大爷扔出钱都不稀奇。
果然，随着后面的佳丽上台争奇斗妍，各展千秋，统计的金花数也节节攀升，到两个时辰后，小翠仙虽然仍排在第一，但金花数已经超过了两千朵。但领先优势并不明显，柳含烟、芸仙儿、绿柳青几个拥趸众多的，也都得了一千八九百，看来非得等最后一轮大比拼，才能得出结果！
按照往年的经验，最后一轮的送花数，会在目前的基础上翻一番的。因为很多自觉有地位的人会最后出手，好让自己被当成决定性的人物。
四大佳丽笑语晏晏的站在台下，眼光中却满是凌厉的杀气，恨不得将对方杀掉了事。
这时候，青楼行会的会长，兼此次大会的主持人，在台上高声道：“还有没有再上场的？如果没有的话，现在就统计初步结果……”虽然手中有报名表，但许多已经报了名的青楼和佳丽，在看了前面人的表演后，便会临阵退缩，不想自取其辱，所以他也不确定还有没有人要参加。
他又问了两遍，刚要宣布表演结束，突然从湖面处传来一阵骚动，很快引得众人纷纷越过瑶台，朝金鸡湖上望去，只见湖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叶小舟，乌篷平顶，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像其他船一样挂上灯笼。别说一众花枝招展的花船，就是跟富人们乘坐的游船画舫比，也是黯然失色，甘拜下风。
小船十分不起眼，起眼的是船上绰约而立的人！
※※※
人们能清晰看到，一个如空谷幽兰般的女子正俏立舟头。夜风拂过，荡起她雪白的衣袂，仿佛谪落凡间的仙子，即使夜色迷蒙，也难以掩去她一分姣好动人的身姿，似要腾空飞起，又似要溶入夜色。
有文化的人，兀然想到了洛神，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没文化的，只能张大嘴巴，心中一个劲地叫，怎么这么好看呢！
在众人的无比期待中，小舟终于靠上了亮如白昼的左岸，那白衣女子终于纤毫毕现了。
湖上拂起一阵晚风，吹乱她几许青丝，遮去了她半边俏脸，但她的一双眸子是怎么也遮不住的。天上繁星满空，湖畔边灯火万盏，交相辉映着灿烂的光，但她的眼睛竟比星星还要动人，比灯火还要明亮。
夜风停处，黑发垂下，现出了她那绝美的娇颜，雪白的脸颊在夜色中散发着灼灼清辉，让人不敢逼视……是的，这美人是绝美的，却也让人感到冰冷，并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而是像腊月里的那支白梅，不争不艳，却让人发自内心的不敢亵玩。
冰清玉洁，孤芳自赏。
岸边所有的声息都早已消失，所有人的心跳都跟着她的动作，仿佛稍稍粗重的呼吸声，都会惊扰到这谪落凡间的仙子，使她一惊之下，又飞回九天上去。
当人们回过神来，小舟上已经没了佳人的影子，茫然若失的寻找一圈，终于在瑶台上见到了端坐琴前的仙子。
青楼行会的会长见出来压轴的了，知道这一届肯定圆满了，激动的高声道：“请欣赏苏雪大家的琴歌双绝！”
‘哗’地一声，人群潮水般的骚动一阵：“原来她就是苏雪大家！实在太美了吧……”“就是，金陵十二钗之首，果然非同凡响，不是咱们苏州的庸脂俗粉可比……”“是啊，是啊。”种种言语落在小翠仙、柳含烟等佳丽耳中，气得她们鼻子都歪了。
这时叮得一声琴响，将众人的心神拉回了瑶台，回到苏雪身上。
但见高台之上，白衣胜雪，苏雪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或急或徐地跳动着。此刻的她，已没了方才的清冷神态，一双妙目专注地盯着琴弦，表情也随着乐声变换，似乎天地之间除了这琴，便再别无他物，就连一头长发随着身形的摆动轻舞飞扬遮住了她半边脸她都浑若不觉。
望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女子，沈默心中升起一丝明悟，她已经把全部身心都献给了琴道……
※※※
琴声悠悠，似春回大地，繁花似锦，蜂鸟雀跃，天地生辉；不一时又如流风回雪，换了人间，众人眼中的景色萧瑟，残垣断壁，只见花败柳枯，一片昏黄，心情也跟着消沉下来。
这时，便听她轻启朱唇，声如黄莺般宛转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唱词似乎是沈默当日所唱，但比起他那荒腔走板的唱腔来，是要强之百倍的，显然经过人家苏雪姑娘重新编排，在无大锣大鼓烘托气氛下，仅以清唱的形式，便能够清丽悠远，旋律更加优美动听，可见牡丹还得美人戴，不能送给老牛嚼啊！
几经宛转，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沈默当日已经醉倒了，没有再往下唱，苏雪便凭着超强的音乐素养，将这段唱词补起来，便听她接着唱道：“却只恨少年公子负恩多，珠泪纷纷湿绮罗。当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仔细思量着，淡薄知闻解好么？”
……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掌声？没有掌声，不是不配，实在是不能——人们久久不愿出声，唯恐从那凄美的意境中掉出来，留下无尽的遗憾。这次，就算最俗的人，也长大了嘴巴，感受着那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过了许久许久，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才响起来，经久不息，坚决不停，直到苏雪大家只好重新上台返场，这才稍歇。
苏雪只好又弹了一曲，观众还不愿放她离去，一直连返三场才罢休，再看她得到的金花数，已经破万！
差距无法弥合，那最后的大决战，已然没有意义，但那青楼行会的会长，依然乐得合不拢嘴，一个苏雪大家，便已经抵过全部了，还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本届花魁，毫无争议的落在苏雪头上，潇湘楼也获得了一块‘独拥花魁’的牌匾，以及三万两银子的奖金。
然后便是颁发花魁的桂冠……按惯例，向来是由府尊大人来颁发的，在众人的邀请下，沈默欣然上台，对于苏雪能唱着自己的歌夺冠，他还是与有荣焉的。
亲手为苏雪姑娘戴上桂冠，沈默刚要下去，便听那会长笑道：“大人请留步，按规矩，苏姑娘还可以实现自己的一个愿望，请大人代为见证。”

第四四二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沈默不由笑道：“不知苏大家，有什么心愿需要达成？”心里却暗道：‘关我屁事。’
苏雪摘下头上的桂冠，轻轻捧在手里，轻声道：“大人的‘良辰美景奈何天’，没有全部教给小女子，虽然绞尽脑汁补上后半段，却总有狗尾续貂之感……”
此言一出，引得场下一片哗然，人们才知道，这首曲子竟然是府尊大人所作，转念却又了然了……堂堂第一状元公，岂能没有脍炙人口的代表作，那说出去才叫寒碜呢。
沈默不动声色道：“呵呵，大好的机会别浪费在枝节末梢上，你应该许些更重要的愿望。”
“对小女子来说。”苏雪却一脸淡然道：“这世上再没有比音乐更重要的事情了。”
“是么？”沈默呵呵一笑，心说，当我没说。
“那苏大家到底有什么愿望呢？”青楼行会的会长高声问道。
“小女子希望。”苏雪的粉面微微一红，声音霎时低了八度道：“能与大人，将这首‘良辰美景’谱完……”她的声音虽小，却仍被扩音缸放大，让方圆一里内的观众，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说方才众人是哗然，那现在他们的反应便是……大爆炸！任是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暧昧之意，分明是苏大家思凡，准备结束清倌儿生涯了嘛！
看来这第一个恩客，是经过慎重考虑的，选来选去，便选到了府尊大人头上。
人们虽然一肚子酸水，却也不得不承认，选择绝对正确啊！无论从相貌、学识、地位、才情，沈大人都是无可挑剔的雀屏中选，实在是入幕之宾的最好人选！
让他先拔了头筹，确实无话可说。
更何况有属下的官员、那些被他收拾服帖了的大户、真心实意拥护他的富商、大大有求于他的外地客商、甚至爱看‘状元郎独占花魁’戏码的普通老百姓在，任何反对的声音，都如大海中的浪花，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不知谁先起哄，人群便爆发出一阵阵叫喊道：“答应！答应！答应！”
让被将了一军的沈大人十分的尴尬，心中不禁暗暗埋怨，就算想跟我困觉，也该私下里说啊，我难道还能不答应？这样闹得尽人皆知干什么。
只是他也不能说不行，如此风流雅事，若是拒绝的话，会被人鄙视一辈子的。
沈默只好敷衍笑道：“苏雪姑娘的要求很好满足，这样吧，改日有空，我们好生切磋一下。”
见他使出缓兵之计，爱起哄的众人自然不能善罢，一起高叫道：“今晚！今晚！今晚！”让沈默好生尴尬，同时心中又隐隐跳动着，那么一丝期盼。
苏雪的神态反而恢复正常，大大方方道：“小女子在小舟上略备薄酒，不知大人今晚能否拨冗？”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让沈默说不出半个不字……
※※※
曲终人不散，江上数峰青。花魁大会圆满结束，但皓月当空，江风习习，良辰美景岂能虚耗？人们不愿就此回去，便在湖边、在湖上通宵欢宴起来，笙歌四起，笑语绵绵，好一个人间天堂！
湖上至少有两三百只游船画舫，却十分默契的将湖心位置空出来，让给那艘不算太小的小船……
船舱里洞烛高照，红毯铺地，桌上摆着一席清雅的席面，以菜蔬水果居多，也没有酒。
苏雪进内舱更衣，沈默坐在外间的酒席前，琢磨着待会要发生的事情，心说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夫人已经暗示过，在外面的事情她不管，只要别带进家里就行……至少他是这么理解的。
感觉横竖都不会吃亏，他也没有心理负担，按说应该很开心才对，为什么总是感觉不安呢？
细细想来，是因为这事儿来的蹊跷，以那苏雪惯常的言行看，似乎是个很清冷的女子，再想想她演奏时的痴迷劲儿，分明已经寄情于琴了。按照他的经验，这样的女人物欲低、有理想，怎么看都不像赶着献身的类型。
相信她也不会幼稚到，以为跟自己睡一觉，就能登堂入室，成为太守夫人了吧？
那么……难道她真要向自己请教琴艺？是我们这些俗人想浊了？
反复寻思不得要领，他觉着这种来历不明的美食，还是不吃为妙，虽然看似可口无毒，谁知道吃了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呢？可要是不吃，那该多可惜啊……
至少有一点，他确实比一般男人强——那就是虽然也会意淫，却从不自恋到，觉着天下的女子都会对自己投怀送抱，这是沈默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与此同时，那位在内舱中‘更换衣裙’的苏雪，也在经历着一场思想斗争……
她仍然穿着演出时的衣衫，只是已经打散了头发，望着从发际取下的玉钗出神。
到目前为止，她的所作所为，全是出自那人的策划。下一步，便是将这支纤细的玉钗，插入桌上的那坛未开封的女儿红中。
这中空的玉钗也是那人给她的，只要一插进去，里面的药粉便会溶入酒中，无色无味，且无法被任何工具检测出来。因为那根本不是毒药，而是……春药。
想到这里，苏雪心头一阵阵痛楚，她长久以来天真的坚持，就要这样葬送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卑鄙的方式，且会带来极恶劣的后果……
※※※
“哥，你怎么能笃定，沈默只要跟苏雪……那个之后，就一定会俯首帖耳呢？”另一艘小船上，陆绣一脸不解地问道：“虽然那家伙贪花好色，但更是理性的可怕，恐怕这种人最在乎的，永远不会是女人吧。”
“你说的不错。”陆绩桀桀一笑道，自从看见沈默上了苏雪的船，他的心情便一直很好，道：“管他心如铁石，还是圣人下凡，我都有法子让他乖乖就范。”说着从袖子掏出样东西，忍不住显摆道：“因为我有这个。”
他带着黑手套的手上，便出现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陆绣对此并不陌生，不由奇怪道：“这不是我给那苏雪定期吃的‘七日断魂散’吗？”陆绩当初对她说，为了控制住苏雪，每隔七天便给她用一次这种药，如果等到第八天还不用，她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这不是一般的毒药。”陆绩嘶声道：“而是湘西苗人的蛊毒。”
“蛊毒？”听到这两个字，陆绣身上便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放蛊自古以来都被看着是一种很可怕的害人巫术，一般由毒虫毒物经过神秘的法子炼制，可以取人性命于无形，也可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向来为官绅百姓所惧怕。
其历史，从先秦到现在经久不衰。在汉唐时期，蛊毒于江南地区十分的盛行，几乎豪门大族都供奉着放蛊的师傅，就算不为害别人，也求保自己平安。
这种会造成极大不安，且危及大人物性命的东西，自然遭到历代统治者的严厉打击。历代律法中都规定，置造、藏畜蛊毒杀人者斩；即使未杀人者，也会被抄家流放两千里，安置于极南瘴气之地，其同居家口，虽不知情，亦在流放之列。
在官府的严厉打击下，到了本朝，放蛊之法在汉人中渐渐失传，但云南湘西等少数民族聚集的地方，却依然广为流传，甚至推陈出新，玩出了许多花样！
其中，云南的主要以各种杀人蛊毒为专；湘西苗人的蛊，则以功能繁多著称天下。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湘西人都会放蛊。放蛊的技术，主要掌握在湘西苗女的手中……放蛊不同于其它传子不传女的秘技，相反是只传女而不传子。
这些会放蛊的妇女，湘西习惯将她们称为草鬼婆。而陆绩，正是利用他在湖南的关系，强拘了一些草鬼婆，经过一番威逼利诱，得到了他想要的蛊。
※※※
之前说过，湘西的蛊毒作用繁多，除了害人的那毒虫蛊，还有三种很有趣的蛊，分别是情蛊、怕蛊、恨蛊。这三种蛊，都是湘西女子独占爱情，维护家庭稳定的法宝！
情蛊是女子为得到自己喜欢，而又难以得到的男人所下的一种蛊，中了情蛊的男人，往往会身不由己地被情所惑，宁肯舍弃已有的幸福，义无反顾地移情于放蛊的人。
至于怕蛊，顾名思义，就是让中蛊之人会怕自己，乖乖听话的一种蛊。据说这种蛊药，多是婆婆下给媳妇，妻子下给丈夫……
三种蛊药中，又属恨蛊最为可怕。这种蛊，一般都是绝望妻子对待负心汉时，使出的最后杀招。中了恨蛊，尚不迷途知返，十有八九难逃一死……
这三种蛊，可以说是湘西妇女维护家庭、保卫爱情的有利法宝，一般没有拿来做坏事儿的。
但就像有人说的，世上没有邪恶的物品，只有邪恶的人，只要人的心思坏了，什么东西都能拿来作恶。陆绩因为小时候在安陆生活过，对这种东西记忆犹新，所以在正面无法撼动沈默时，他第一个便想起了巫蛊！
想想吧，如果能将沈默的心智迷惑住，变成唯唯诺诺的应声虫，那市舶司和苏州府，都将变成他陆绩的！
为了让沈默的变化更自然，难以被外人察觉，他选择先用情蛊，然后过一段时间，再给他下怕蛊……当然如果能将情蛊与怕蛊同时使用，效果叠加会更好，但可惜的是，一个人同时只能养一种蛊，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被抓来的草鬼婆，将本是一对的公母雀鸟烫死，分别暴晒干，然后放进蛊盆，用火烧至能飞出蛊虫，便为他制成了情蛊。如果是草鬼婆自己使用，只需将母蛊留下，然后将蛊虫下在沈默的饮食中既可。
只是考虑到，谁也不会相信，沈默能恋上个阴森可怖的草鬼婆，万一被人解了蛊就不好了。所以他非得用个漂亮的汉人女子代替，于是选择了无辜的苏雪……
不过苏雪不是草鬼婆，也不会身外养蛊，必须要以自身为鼎炉，将母蛊养在身体里，然后还得与沈默交合，在交合中蛊虫附体，种下情蛊。
而那所谓的‘七日断肠散’，不过是养蛊的食料罢了……
听了乃兄的描述，陆绣只感觉一阵阵寒意，她自然是痛恨沈默的，恨不得将他消灭掉，可也不齿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把一个个好端端的活人，变声可怜的提线木偶！
便轻声问道：“苏雪，她知道吗？”
“是的。”陆绩颔首道：“昨天你一把她叫过来，我就跟她讲了。”
“哥，这样做，是不是有点……”陆绣小声道：“卑鄙。”
“无毒不丈夫。”陆绩不以为意地笑道：“为达目的，就要不择手段！”说着冷冷瞥她一眼道：“不要滥发慈悲，别忘了是谁给我们那么大的羞辱，让我们落到这般田地的！”
知道多说无益，陆绣幽幽一叹道：“你，真的彻底变了……”
“呵呵……”陆绩随意笑笑，仿佛不放在心上，却暗暗道：‘也得想法子在你身上下个蛊了，省的整天三心二意。’
※※※
那艘船的外舱里，沈默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但他一点也不急躁，反倒想着多浪费一些时间是最好。因为既然进来了，现在离开显然太没面子，非得等着天亮，才能装作心满意足的出去……他就是这么个好面子的家伙。
不过他对自己的自控能力没什么信心，坐怀不乱这种事儿，对男人来说只有两种情况下才会发生，其一是柳下惠那种不举男，其二是怀里的姑娘实在太次。
若是苏雪这种等级的，恐怕就算明知是美人计，他也只有将计就计了……
矛盾的心情让他恨不得苏雪在里面睡着了，一觉到天明是最好了，让自己心里不用再斗争。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内舱的卷帘动了，一身鹅黄色纱裙的苏雪出来，手中拎着个精致的酒坛。
“让大人久等了……”苏雪欠身施礼道。
“没事儿，长夜漫漫，正适合浪费。”沈默微微一笑道，此时他终是横下来心来，暗道：‘来吧，管他三十六计，我都接着就是！’还不信自己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能在这条阴沟里翻了船！
苏雪坐在他的右手边，双手捧着那个酒坛道：“二十年的女儿红，请大人品尝。”说着便要打开。
“这种事，怎么能让女孩做呢？”沈默伸手接过来，拍开泥封，浓郁的香气便飘溢出来，不由陶醉笑道：“果然是二十年以上！”便对苏雪道：“我用大杯，你用小盅，可好？”
“谢大人体恤。”苏雪轻轻一撩额头的发丝，笑笑道：“不过小女子的酒量尚可。”
沈默不由开怀笑道：“这倒是我小觑了姑娘。”便将酒液倒了两大杯。
他将一杯搁到苏雪面前，自个举着另一杯，放在灯下端量起来，还摇头赞叹道：“都说酒是陈的好，这话果然不假，你看这色泽，真是太棒了！”此时，他手中的酒杯，与灯，还有那苏雪姑娘的双眼，正好呈一条直线。
他便利用灯光对苏雪视线的干扰，不动声色的将带着戒指的食指，伸进酒杯中，稍稍顿一顿才移开，又道：“哎，都不舍得喝呢。”说着余光瞥到手指上，见戒指的颜色没有改变，这才放了心……这个花花绿绿的戒指是毛海峰给他的礼物，据说是番邦的神奇玩意儿，只要酒里掺了东西便能引起颜色的改变。沈默做过实验，无论是掺了醋、泻药、蒙汗药、甚至是墨汁，都能立即变色，十分的神奇，也不知是个什么原理。
“先干为敬。”苏雪仿佛看到了他的小动作，端起酒杯，便喝光了……
“那我也不客气了。”沈默也放心的饮下他那一杯……

第四四三章 苏雪的选择
接下来。虽然苏雪说自己善饮，却没有再饮酒，而是一板一眼的向沈默，请教起那‘良辰美景奈何天’来。
沈默上一世也只是爱听昆曲而已，但真要说演唱一道，连发烧友也算不上，只能说是半个门外汉吧。
不过苏雪并不在意，因为昆山腔唱起来是很难的，不是谁都像玉峰先生魏良辅那样，痴迷于这种下三门的玩意儿，甚至连官都不做了。
她只需沈默将唱词补全，然后哼哼个差不多的调调，就像‘良辰美景奈何天’那段一般，便能一点点推敲出来，变成令人享受的真正艺术。
既然是答应人家，要来续曲的。沈默自然没有任何理由推辞，便信手捻起根筷子，轻敲着酒杯，反复低吟浅唱起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太业余，所以不好放开喉咙唱；因为记不清词，所以非得反复唱，才能想起一星半点来。
苏雪也不急，只见她展开薛涛笺，捻起细眉笔，将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反复唱了几遍，沈默自觉找着点调了，终于也敢放开嗓子唱起来道：“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磕磕绊绊，好容易唱完了，沈默松口气道：“这下可以了吧？”却见苏雪满脸通红的低着头；再看那纸上，只写到‘和你把领口儿木……’那个‘木’是松的偏旁，显然写到这儿停下的。
“怎么了？”沈默奇怪问道，心说：‘我好容易才想起来的，你这不是浪费我感情吗？’
苏雪抬起头来，目光中含着点点怒气道：“大人，苏雪虽然请您来船上求教，却没有想过自荐席枕！”
沈默一阵错愕，再看看苏雪没写完的唱词，这才恍然大悟，不由苦笑道：“苏大家误会了，这真的只是原本的唱词而已。”说着两手一摊道：“所以那日我才戛然而止，现在你跟我说，要尽量把这个弄出来，我才心无杂念的唱出来，又怎是趁机占你便宜呢？”
什么‘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沾’分明是淫词艳曲嘛！也难怪苏雪会生气；不过人家《牡丹亭》本来就是艳曲，所以沈默也很委屈。
苏雪看看他的眼睛，相信了这种说法，起身歉意道：“苏雪过于敏感了，请大人见谅。”
“无妨。”沈默摇摇头道：“这曲子也就是搁现在，退回三十年去，是万万不敢唱的。”
“是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苏雪幽幽一叹，轻声道：“听人说，三十年前金陵城里，满是忠厚长者，然而时至今日，已经皆是油滑市侩之辈了……”
太祖皇帝以他强大的个人能力，为子孙设计了一套面面俱到的统治体系。在经过初期的正常运行后，这套刻板、机械、欠缺经济眼光的系统，便开始显示消极的一面。洪宪之治后，政权每况愈下，各种‘祖制’引发的矛盾纷纷凸现。从中央到地方，从军队到官府，贪污横行，尸位素餐，大明王朝的政权一派死气沉沉，充满了腐朽味道，这使得维护这一制度的道德伦理、宗法观念，亦被严重动摇。
另一方面，城市经济的繁荣，市民阶层的壮大，尤其是东南沿海的工商业无比活跃，明显显示出一种，迥异于以往的新鲜活力。代表这股新兴势力的思想家，以王艮为代表的王学左派应运而生，造就了一批礼教社会的叛逆者。他们朝着封建礼教，发起了猛烈抨击，一切传统观念，来了个大颠倒，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也是王学被朝廷视为异端、几度禁毁的根本原因所在！
当无法从正面诉求，文学便成为迂回的战场，一向被视为雕虫小技的小说戏曲，因为容易隐晦的批判现实，受到了青睐，一变而与传统的儒家经典并列，社会地位空前提高。从没有任何一个年代，通俗小说能像现在这般，登堂入室，风靡文坛，深入社会各个阶层，得到公认，官僚大吏带头刊刻。
就小说戏曲的题材而言，包括非现实题材的历史、传奇，和神怪故事；以及直面世情的现实题材，包含公案和世情。
现实题材的戏曲小说，可谓是当代的一面镜子，比起其他题材，更直接的体现了统治集团的骄奢淫逸、忠奸斗争、社会腐败、政治黑暗、市井生活的芸芸众生，声情画貌，情趣心态，尽入笔端，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社会生活的风俗画卷。
其中又以反映爱情婚姻题材的作品最多，与之前维护礼教的作品不同。它们从肯定人的生存价值出发，大胆肯定人的性欲为正当要求，描写青年男女突破封建礼教的樊篱，追求挚着的爱情生活，带有明显的人文色彩，乃至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觉醒。
然而，也不能高估其作用。因为刚刚萌生的新兴势力，虽然重视自身的价值，想要与传统势力抗争，比如他们写情写性，批判虚伪，就是直指‘存天理、灭人欲’的反动理学。
但他们却看不到为之奋斗的美好前景，或者说，没有人有能力，为他们提供一幅美的蓝图。触目所及，尽是疮痍，腐朽不堪，揭露抨击有余，却不知该如何抗争，如何追求建树，于是寻求逃避、及时行乐的思想大行其道。便产生许多长篇累牍、恣意刻露的淫秽描写，甚至出现了通篇淫乱，‘着意所写，专在性交’的一批淫书艳曲，更是被理学之士在私下鉴赏的同时，明面上又大加批判！
这样的东西，是无法被老百姓真正认同的。
※※※
所以苏雪才会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叹。
然而她终究还是太爱这段曲儿了，起身坐到琴前，轻挑慢拢弹一段，便问沈默道：“是这个调吗？”
沈默轻轻摇头，她便重新弹过，直到沈默感觉差不多了，她还要细节上微调一下，务求让他感到完美。
沈默感动于她的执着追求，心中已无任何私心杂念，便不厌其烦的听，听完了提意见，帮她一点点完善这曲子。
时间飞快流逝，短短一段曲子，却耗去了两人一夜的时间，等到终于告一段落，东方已露鱼肚白。
苏雪又将曲子连贯弹了一边，沈默凝神倾听完毕，微笑道：“我听着这已经是最好了，但显然还不够，日后的精益求精只能靠苏大家自己了。”
“大人叫我苏雪吧……”完成了这桩心愿，苏雪如释重负，丝毫不见疲惫。
“好。”沈默点点头，看看外面的天色道：“我也该走了。”
苏雪的神情稍一顿，便轻轻点头道：“我送大人。”便款款起身。
沈默也起身，伸个懒腰道：“能告诉我，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怎么回事儿？”苏雪表情慌乱道。
“你昨天的行为很反常，提出那等奇怪的要求且不说，单看你进去内舱时心事重重。”沈默目光炯炯的望着她道：“为什么出来时却又释然了呢？”
苏雪本想搪塞过去，却转念一想，反正我要死了，弟弟妹妹也活不成了，却也不能再让那帮坏人逍遥法外了！
面色数变之后，她便缓缓道：“也罢，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好瞒的了。”说着坦然的望向沈默道：“其实我是个女间。”
“间谍？”沈默微有些意外，但不算太震惊。
“是的，当初我在金陵城，被一个贵人的子弟纠缠不放，有人帮我脱了身，又花了重金为我赎回卖身契。”苏雪轻声道：“我知道，这不见得是好事儿，便问他们，要我做什么。”说着看沈默一眼道：“他们便让我接近大人，争取把大人迷倒。”
沈默心中不禁奇怪，不知他们为何此番信心，难道自己真的长了个好色如命的样子吗？
“我当然不会答应。”苏雪继续道：“谁知他们已经将我在老家的弟弟妹妹抓了起来，以此逼迫我就范。”
“你弟弟妹妹救出来了？”沈默问道。
苏雪垂下头，缓缓摇动道：“没有……”
“那为何？”
“因为事到临头，我发现自己做不到……”苏雪紧紧咬着下唇，强抑着内心的悲苦道：“佛说众生平等。无分贵贱，不论亲疏都是一样的人命，如果用别人的性命换取自己……弟弟妹妹的性命，不过是将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罢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沈默虽然不认同她的想法……如果有人要他拿别人的性命，换取自己亲人的安全，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苏雪这种好人的尊敬，不由肃容道：“令弟妹在什么地方？”
“应该就在附近。”苏雪小声道：“昨天……应该说是前天夜里，还让我见了一面哩。”
“你把他们的样子给我。”沈默沉声道：“我帮你找找看……”
苏雪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毕竟对方是一府之尊啊。想象却又摇头道：“茫茫人海，去哪里找？”
“就算找不到，也至少能让那些人投鼠忌器。”沈默一摆手道：“你放心，只要在这个苏州城，我就一定能找到。”
“那，就麻烦大人了。”苏雪起身进去内舱，不一会儿拿出两幅画像，上面是两个十来岁的小孩儿，一男一女，眉目都与她相肖。
“嗯。”沈默看一眼，便收起来道：“你也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以免那些人加害。”
苏雪轻轻摇头道：“我得在这里迷惑他们，以免狗急跳墙，加害我弟妹。”说着淡淡一笑道：“大人放心，苏雪风尘里漂泊这些年，自有防身的本事，他们动不得我。”
沈默想想道：“市舶司正好要组建乐队和舞蹈，我想你担任教习，这样就不引人生疑了。”这人真虚伪，明明是在挖角儿，却还要让人家觉着，是在为她着想。
苏雪果然十分感动，缓缓点头道：“大人盛情厚意，小女子欣然愿往，只是为免那些人起疑，还是过些时日的好。”
见她坚持，沈默也不再劝，告辞道：“好，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
说着便出了船舱，只见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湖面上游船画舫静静停泊着，却是狂欢一夜的人们还在梦想之中。
三尺靠了过来，将大人接上船，苏雪站在甲板上，向他轻轻招手，便似与情郎挥别的女子一般，引得三尺等人一阵偷笑，暗道：‘看来大人昨夜爽到了。’
沈默也不与他们澄清，若是让人知道，他竟与苏雪一夜里坐而论道，手都没碰一下，岂不是要成为笑话？
沈默的船离去后，苏雪在甲板立了片刻，便走回舱中，垂首坐在古琴前，良久，良久……
突然一滴泪珠，恰好落在了琴弦上，发出极轻微的颤音。接着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开始接连滴在琴上。苏雪无声地哭了，她紧紧按住胸口，却也无法压抑对弟妹的愧疚，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听那人说，如果不把情蛊放出去，便会反噬自身，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
除了对沈默说的理由，她之所没有按照陆绩说的做，是因为像这个年代的所有人一样，苏雪是相信有蛊存在的。她不想让自己的身子，用来做这种邪恶的勾当，以至于下辈子也无法超生。
一个人的时候，苏雪没了昨夜里那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执着，也没了‘己不欲为，勿施于人’的清高，只剩下一个可怜的弱小女子，躲在船舱里心揪到哭泣。她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姐弟三人到阴间相聚，但事到临头，怎能舍得这风花雪月的世界，舍得她的琴，她的曲？
苏雪哭着哭着，竟然靠着古琴睡去了……
湖面上的游艇画舫全都开回城去，陆家兄妹也不敢白天和她接头，偌大的金鸡湖上，只剩她一艘小舟，孤单伶仃，形影相吊。
※※※
从苏雪的描述中，沈默几乎可以断定，又是那阴魂不散的陆绩，他出离的愤怒了，当初看在陆炳的份儿上，他权且饶恕了那混账。谁知那家伙竟把自己的忍让当成了害怕，变本加厉的再三加害于自己！
有道是再一再二不再三，这陆绩已经是第三次准备对自己不利了。沈默已经忍无可忍，不能再忍，他面色阴沉的对三尺道：“姑息养奸的事情，不能再干了，对于敌人就得彻底毁灭！”
三尺收起惯常的嬉皮笑脸，沉声道：“请大人吩咐！”
“立即发动所有的线人，查找这两个孩子！”沈默下令道：“还有那个陆绩，把他各个样子的画像都发现去，一有蛛丝马迹立即来报！”
“是！”三尺沉声应下。
身为苏州城的长官，又掌握着各行各业的命脉，沈默可以放开手脚，安插明暗眼线，布控整个城。事实上，早在半年前，他便已经开始这样做了，不太困难的，便打造出一支真正监控苏州的力量，甚至超过了锦衣卫在苏州的谍报能力，这是朱十三亲口承认的。
现在沈默已经彻底掌握了苏州，在这片土地上，他才是唯一的大佬，怎能容许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自己的主意呢？
伴着他的一声令下，全城暗潮涌动，车、船、店、脚、衙、乞丐、妓女，全部瞪起了眼睛，不到半天功夫，便有消息回馈上来……
潇湘楼里传来消息，说很多人都见到画像上的‘老头’说他是苏大家的叔叔，时常进出她的住处。
也有码头上的消息，说有船老大见过这两个孩子，就在前几天，似乎被人贩子拐卖到苏州城。
又有客栈的消息，说见到人贩子住进了自家店里，为首的是一个坐轮椅的黑衣男子……
有用的情报一条条浮现出来，得到的都不是十分困难，但不去探寻，就永远不知道。这让沈默感到，有必要在手下中，专门培养个情报头子了。现在负责的三尺太跳脱，并不适合这一行……
当然现在还得凑活着，他对三尺下令道：“立即暗中包围那里，抓住那个轮椅男，让他交出孩子！”想来那轮椅男既然坐上轮椅了，应该比较容易逮住吧。

第四四四章 红袍
那边三尺领着人出去，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这边巡检司的人已经来报，说部堂大人一行已近府城。
沈默嘿了一声，对身边的王用汲道：“终于来啦。走，润莲兄陪我前往接驾吧。”
两人赶紧穿上簇新的朝服，乘轿前往码头。
到了不多时，便见一艘气派的官船，在前后八只军船的护航下，从远处缓缓驶来。那船上没有过多的旌旗仪仗，只有一根旗杆，上面挑着面大旗，旗面上写这个斗大的‘胡’字！
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能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这就是地位的象征啊。
“呵呵，拙言，别来无恙啊！”看见胡宗宪站在甲板上朝自己微笑，沈默快步上前施礼，笑容可掬地问候道：“部堂一路辛苦了，半岁不见，可想煞下官啦！”
待船靠岸，沈默将胡宗宪一行迎下来，便见随行官员中，除了浙江的一干头面人物外，竟还有胡宗宪的公子！只是这位上次还以叔侄礼见自己的胡公子，今次看起来不那么友善，阴着个脸，打个招呼便闪到一边了。
这么多大人物等着招呼，沈默也没顾上那小子，便请诸位大人上轿，直奔拙政园而去……为了挽回日渐滑落的地位，王子让尽心尽力地巴结着沈默，献财献物不说，一听说要招待省里来的大员，巴巴的把园子献出来，一家子搬去别处暂住了。
其实这世道，不也就这样子？吹、拍、哄、贡四字真诀之下，就算是块石头，也能给捂热喽！何况人心都是肉长的。所以沈默基本上已经恢复了王家与彭潘两家的同等待遇。
※※※
住进这外观不起眼的拙政园，看到内里的锦绣美景，胡宗宪赞不绝口，道：“确实是我辈的理想归宿啊。”
边上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拍马道：“沈大人，难得部堂喜欢，您看看这是哪家的，赶明儿给做个中，咱们兄弟买下来，孝敬部堂得了。”
沈默看胡宗宪，似乎并无意动的意思，便笑道：“这家的主人王大人年纪不大，因病致仕的布政使……我改天问问，看看他有没有转手的意向。”不经意地点出王子让的年龄、身份，暗示这种人很可能在朝中有同年、同门什么的，让对方自己掂量着办吧。
一听说点子扎手，那官员果然打了退堂鼓，尴尬笑笑道：“不必强求啊，人家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王子让若是朝中有奥援，岂能让沈默挤对成那样？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投桃报李，不想让王子让因为帮助自己，而惹上什么麻烦罢了。
正厅中已经备齐酒宴，接风洗尘自不消说。在开席之前，只听胡宗宪笑道：“有吏部行文，还是先公后私吧。”说着正色道：“苏州同知沈默听令。”
沈默赶紧躬身道：“下官在。”
“问东南总督胡：今察南直隶苏州府知府之位空置一年，不知何故。然正堂之位不能久悬，一府之地当有长官。今闻苏州同知沈默，以副职代管正印，实心用事，勤勉可用，可否胜任苏州知府？若可，便将之扶正；若不可，请另荐高明。盼回文。吏部尚书吴。”
胡宗宪念完了，呵呵笑道：“我已经回文吏部了，相信不几日官印官府便到了。”众人便一齐道贺，恭喜沈大人蓝袍换红袍，媳妇熬成婆。
四品官以上官员的官服是绯红罗纱，所以大红袍向来被视为高官的象征，并不是每个知府都有资格穿，因为只有上等府才是四品建制。
苏州府是天下最富的几个府之一，缴纳的赋税要比那些穷地方一个省还多，知府当然应该穿红了。再说谁都知道，那个知府位子，本就是为沈默准备的，只等他熬些资历，便顺理成章升了就是。
所以虽然有人嫉妒他年纪轻轻，便红袍加身，却也没有太意外的。
令他们深感意外的，是吏部的另一道任命。只见胡宗宪将目光扫过沈默的属下，笑眯眯道：“不知哪位是长洲县令啊？”
自然没人应声，沈默只好答道：“回大人，海县令总管吴淞江的疏浚工程，一刻也脱不开身。”
“哦……”胡宗宪赞许地笑道：“果然是位实心用事的干吏，怪不得名声都传到京师了呢。”说着拿出另一份文书，递给沈默道：“那就请拙言老弟代为转达吧，你空下来的同知位置，是他的了。”
对于海瑞能越过归有光，跻身为苏州府的第二号人物，沈默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料到，京师里的那位太师大人，一定会这样做的。心中不由有些担心，下一步会不会将他调开呢？
甚至将来调往的位置，沈默都能猜到几分……南京某部、或者某寺的主事，同样是五品官，论起权力，却连个小吏都不如。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很快回过神来，请部堂和诸位大人入席。席面自不必赘述，只要知道这顿饭吃掉了他四百两银子，还不算酒钱，就知道有多奢华了。
酒足饭饱之后，沈默让人带着诸位大人各自歇息去了，自己也亲自领着胡宗宪，进到主屋主卧中。
胡宗宪在丫鬟的服侍下进里面更衣，沈默便在外面等候，心中却不能平静……很明显可以感觉到，仅仅半年不见，终于坐稳总督位子的胡宗宪，已经不像原先那般平易近人了，虽然还算不上骄狂，但言谈举止间的凌厉之气，已经让他明白，这位老朋友已经今非昔比了。
虽然有些黯然，沈默却也知道，地位变了，人难免也会跟着变……不说胡宗宪，单看自己，自从成了一府之尊，手掌市舶之后，多少人赶着抢着来巴结孝敬。尤其是自己的地位稳固后，阿谀奉承更是无以复加，不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英明正确的，就没有人敢说一句不中听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知不觉便会自我膨胀，丢掉原先的理想、坚持、节操什么的，变成一只听不得忠言、受不得委屈的享受动物，与平素鄙夷的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回想一下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确实有腐化堕落的趋向，沈默不禁脑门见汗，暗暗道：‘若不是看了胡宗宪的变化，还不能自我警醒呢！’如果只是想当个高官，醉生梦死一辈子，倒也没什么关系，可自己初到苏州时许下的理想呢？难道就这样算了么？
想到这，沈默紧紧攥起了拳头，重重摇了下头，得警醒了！
※※※
“拙言，怎么面色不太好？”胡宗宪除下了官府，带上万字巾，身穿领寿字皂纱背子，下面皂靴浄袜，从后面转出来。那股凌厉的气势，也随着服装的转变，而消失不见了。
他紧挨着沈默，也坐在那一溜太师椅上，戏谑笑道：“是不是昨夜太过操劳了？”方才在席间，状元郎独占花魁的佳话，已经传开了，胡宗宪现在便以此取笑他。
“呵呵……”沈默无奈笑道：“部堂，我说过作业只是讨论琴技，您肯定不信。”
“那当然。”胡宗宪笑道：“除非你是木头。”
“可确实是这么回事儿。”沈默苦笑道：“我没有动那姑娘一指头。”
“真的吗？”胡宗宪这下奇了怪了，笑道：“反正大家都以为你啖了花魁头汤，你还柳下惠个什么劲儿？这算得什么帐？”
“管他别人怎么想。”沈默笑笑道：“我媳妇怀着孕呢，她信我就成。”昨夜里思想斗争的根源，便来自若菡，他还没法克服那种愧疚心理。
“原来如此……”胡宗宪呵呵笑起来，道：“少年夫妻，还真是有真情热性的，等到过得几年，左手握右手了，你就该变着法子找新鲜了。”完全是一副过来人的神态，沈默除了笑，还能有什么表情呢？
胡宗宪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一番男人的话题，便将两人有些疏远的距离，一下拉了回来，为接下来的话题，定好了调子。
胡宗宪便问沈默，开埠准备好了么，今年的计划是多少，能不能向皇上交差。
沈默一一做了回答，全都是令人省心那种。胡宗宪不由羡慕道：“真想跟你换换呀，我来干这个苏州知府，让你去当那个劳什子总督。”
沈默赶紧道：“这种事开不得玩笑！”又笑道：“部堂大人乃是我大明首牧，只有别人羡慕您的份儿，哪有您羡慕别人的份儿。”
却见胡宗宪重重摇头道：“我这个总督当的，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履薄冰，不过是驴粪蛋子面上光罢了。”
沈默心说：‘拐弯抹角半天，现在戏肉来了！’不由打起精神，听胡宗宪道：“你知道浙江巡按尚维持参我的事儿吗？”
沈默轻轻点头道：“邸报上看过，不过是书生迂腐之言，部堂不必挂怀。”胡宗宪说的是两个月前，浙江御史尚维持，上‘论总督军门开纳级之弊疏’。
其奏疏说：‘近年因浙江、南直隶倭患，兵部许于总督军门开纳级别之例，此乃一时权宜之计。然此例一开，土豪、市侩、逃军、罢吏等向以惧罪而逃匿者，多得以纳银而往来于白昼，甚至死罪一等，也可以纳银自赎。因此，各官亦以此营私，恣意剥削以自肥，请朝廷严加禁止，惩治不法！’
上个月，朝廷已经有了定论，嘉靖帝命冒滥朦胧给授者，由巡按御史追夺治罪，充军者不准赎，其罢革官不得以赞画军务为名，生事害民，悉令革回闲住。
※※※
“如果他姓尚的真秉承公心，那我也无话可说。”胡宗宪愤愤道：“可这厮分明是阮鹗的爪牙，上疏就没安好心，自从拿到圣旨，更是肆无忌惮，将我许多能干的文官武将尽数革职。取而代之的，全是他阮鹗的人！”说着叹息一声道：“哎，你我兄弟的平倭之梦，真是多灾多难啊！”
对于杭州城的发生的督抚之争，他是知道点的，只是自己与两人关系都不错，且又远在苏州，是以从来不表态。但对双方目前的实力对比，他还是有数的，阮鹗就算再能扑腾，军队还都是听胡宗宪的，顶多是对他有些掣肘，却远没到胡宗宪说的那种地步。
只听胡宗宪又道：“我本着大局出发，步步退让，委曲求全。谁知竟让人以为我好欺负，要痛打落水狗呢！”说着压低声音道：“他竟然指使尚维持，要告我贪污军饷，中饱私囊呢！还给我起了个绰号，叫‘总督银山’！”
沈默终于动容道：“证据确凿吗？”他始终认为，只有胡宗宪这种胸襟气魄，才能领导东南抗倭，是以并不愿意他倒台。
“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胡宗宪苦笑一声道：“挪用军饷是为常例，这种事儿我自然不会少干。可是我敢拿祖先赌咒保证，这些钱一个子儿都没落在我胡汝贞的口袋里，全都用在抗倭上了！”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道：“这是我的自辩折子，在来的路上写好的，你帮我斟酌一二？”
沈默双手接过，展开浏览，除了那些拍马屁的废话外，有用的一段是：‘臣为国除凶，用间用饵，不有小费，不可以就大谋，而忌者遂缘此生奸，指为侵扣，臣诚不能以危疑之迹自埋于谗谤之口，乞且赐罢，以待分论少明，然后东西南北惟上所用。’
意思是说，这些钱都花在对倭寇用间用饵等地下工作上了，因为按并不命令，不能走明账，只能从军饷中挪用。那些人以此指着我侵占，中饱私囊，让臣太委屈了。重点内容是后面‘我不能带着嫌疑继续工作了，因为威信都被诽谤者玷污了，所以请让我停职，然后派钦差来查明吧！’
沈默看这番话软中带刚，既带着无限的委屈，又以撂挑子示威。知道只要嘉靖还想用他，就一定会大加安抚的。不由笑道：“一字不改呈上去，部堂定然无虞的。”
胡宗宪面色一松，笑道：“哎，还是会有钦差来查明的。”
“那是一定的。”沈默淡淡笑道：“可不是为了查明，而是给部堂您正名！”
其实这话不好说太细，可沈默不得不这样做，要不跟着胡宗宪的话头顺下去，肯定是要跟着他声讨阮鹗的。
且不说与阮鹗的师生名分，单单粮食危机时，他曾经出手相助，就让沈默打定主意，不能干那忘恩负义之事……虽然说当官的比较无耻，他也不例外，可总有些底线是不能逾越的，比如知恩图报，不能恩将仇报……
胡宗宪被他的说法弄得很没脾气，干笑几声道：“也许吧……”说着面色一沉道：“可要是任姓阮的再这样下去，谁知哪天陛下会不会真信了他的蛊惑？”
“陛下英明，明察秋毫……”沈默摇头笑道：“部堂大人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
苏州府任上的历练，让沈默的太极功夫已臻化境，愣是让胡宗宪到最后，也没法把话头往，一起对付阮鹗的提议上引。
胡宗宪毕竟是超人，渐渐也品过味来了，心说好小子，你是打定主意不掺和了？面色不由有些难看，觉着沈默太不识趣了。
场面有些尴尬，沈默知道自己还是把胡宗宪想简单了……难道最近老和臭棋篓子下棋，自己的水平越来越臭了？只好苦笑一声，实话实说道：“我知道部堂想要干什么，可这件事，我是万万不能掺和的。”
“难道那个师生虚名，就比咱俩多少年的兄弟情义，都要重要吗？”胡宗宪不阴不阳道。
“当然比不了。”沈默沉声道：“我们的感情胜似手足，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还会拿自己的前程性命，来保部堂大人安然无恙的！”
这句话太妙了，妙就妙在一个‘还’字上，用最自然的方式，提醒他胡某人，我已经用自己的一切，保过你一次了！
风遗尘校对制作。

第四四五章 祥瑞
感谢那个‘还’字，胡宗宪的态度终于软化下来。
按照胡某人原先所想，沈默是皇帝直接派下来的官，虽然他从不承认有‘密折专奏权’，但想来就不可能没有。至少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绝不亚于一般的封疆大吏……不然的话，苏州今年几次风波，都在朝堂上掀起了大风浪，皇上却为何置若罔闻，从不派人追究，也不让人追究呢？
所以胡宗宪从来不低估沈默的能量，如果他肯与自己一道攻讦阮鹗，此役必胜无疑！
但现在这情况，他也不好强逼，只能软语相求道：“官场上的师生关系，向来是指会试，而不是乡试，请拙言莫要拘泥于此，帮帮为兄吧。”
“部堂，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沈默沉声道：“若按朝中那些人的划分，你是严党，我是徐党。可事实上，他们向来将咱俩视为一党。”两人的关系太深了，在外人看来，就好比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一般。
胡宗宪点点头，表示同意这种说法。便又听他道：“如果我也掺合进来，为你摇旗呐喊，那在别人看来，就不是对错之争，而是派系斗争了，如果一旦被如此界定，那就不能就事论事了，很多人会反对而反对，反而对部堂不利。”
胡宗宪默然不语，显然有些不高兴了。
沈默知道他心里肯定有所怨怼，便轻声道：“部堂，一旦您上疏，便会形成督抚相互攻讦的局面，朝廷为了东南大局着想，肯定会拿下一个的……而阮公无论从资历、人脉、还是能力上，都远远不是部堂的对手，所以……”说着轻叹一声道：“到时候还请部堂大人手下留情，以免遭人非议。”
胡宗宪寻思片刻，终是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放弃了对沈默的劝说。
沈默知道这样算完的话，他必然心生怨怼，便笑道：“这院子里养着两只白鹿，是舟山县令这次带来的，我正琢磨着要献给部堂呢，您不妨去看看。”
“一行白鹭上青天？”胡宗宪城府极深，已经看不到丝毫的不快，反而呵呵笑道。
“不是，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沈默笑道。
“吓，真的么？”胡宗宪终于绷不住了，霍然起身道：“快带我去看看？”
沈默也笑着起身道：“就在花园里，部堂随我来。”便领着胡宗宪，往园子里去了。
一进去园子，便见两只通体雪白的小鹿，在草地上悠闲的吃草。
“果然是祥瑞啊，祥瑞！”胡宗宪一阵狂喜道，惊得两只小鹿浑身一紧，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注视着这个‘怪人’的一举一动。
一见到那两只白鹿，胡宗宪也顾不得尊容了，咧嘴笑着走过去，伸出双手竟要拥抱它俩，吓得两只小鹿各奔东西，嗖的一声便不见了，撇下一厢情愿的胡部堂，呵呵的在那里傻笑。
看官要说，不就是两只得了白化病的小动物吗？为何胡部堂比见了亲妈还亲？道理很简单——上好下所欲。要是把它送给嘉靖帝，那可真是牛郎配织女，找到对象了。
话说人在干一件事儿老不成的时候，就会自我怀疑，到底能不能干成；若是几十年都没有成功，那就会陷入极度严重的自我怀疑中。话说嘉靖帝虔心修炼几十年，别说成仙了，就连腾云驾雾也不会，时间一长嘉靖皇帝自己也没信心了。
这时候怎么办？就得不断加强信心呗，太监们向他进献冬燥夏寒的丹药，让他吃了不知冷热，可以冬天穿单衣，夏天穿皮袄，让嘉靖帝自以为是修炼有小成，自然信心大增。
除此之外，能增加皇帝信心的，那就是祥瑞了。所谓祥瑞，便是天现彩云，风调雨顺，禾生双穗，地出甘泉，奇禽异兽等等。这些不寻常且对人有益的现象，自古便被认为，是老天爷对他儿子，也就是天子的行为和施政的赞成或表彰。
历来的皇帝都渴望有祥瑞来证明自己还不错，而一心投奔天老爷子的嘉靖帝，更需要有祥瑞不断的出现，来证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奋斗，老天爷是站在他这边的！
所以从十几年前，人们便发现了这条升官发财的捷径，不断的捣鼓出点什么来，当做祥瑞送给嘉靖帝。期初皇帝饥不择食，什么玩意儿都信，不知当了多少回冤大头。但后来眼界高了，也回过味儿来了，哪有那么多祥瑞？老天爷的勋章就那么不值钱？
便严厉惩治了几个‘妄献祥瑞’的不法之徒，并令礼部按照《符瑞志》，严格划分祥瑞的数量和等级，不在此列的玩意儿，就别献给朕了，自个留着当个传家宝吧。
按照礼部礼部郎中手里的‘祥瑞标准’，这种老天爷颁发给他儿的勋章，可分为即五个等级，分别嘉瑞、大瑞、上瑞、中瑞、下瑞。最高等级的嘉瑞，是出现‘麟凤五灵’，也就是麒麟、凤凰、神龟、龙、白虎五种神兽；大瑞是指出现‘景星、庆云’等六十四种自然现象；上瑞，是‘白狼、赤兔’等二十八种仙物；中瑞是‘苍鸟、赤雁’等三十二种名物；下瑞是‘嘉禾、芝草、木连理’等十四种灵物。
而白鹿，赫然在二十八种仙物之中，属于上瑞！《符瑞志》曰：‘白鹿，王者明惠及下则至。’也就是说，当皇帝贤明仁德的对待臣民时，白鹿便会蹦蹦哒哒的出现。
而且据史籍记，当年老子投生，乘的便是白鹿。
呃，老子不是在下，是李聃。
※※※
胡宗宪虽然坐稳了东南总督的位子，但赵文华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当然不是对那位梅村兄兔死狐悲，甚至不是担心受到牵连，而是恐惧在朝廷失去了内援。
与朱纨、张经、周珫等人的书生意气不同，胡宗宪是个深通权谋之人，他认为平倭成败，三分靠武力，七分靠权谋，而权谋之中，取得朝廷的充分信任又是关键。原先有赵文华在，帮他打点这一切，现在没了赵文华，就得自己来弄这事儿了！
可问题在于，除了当年中进士，然后在刑部实习了一段时间外，他这个东南总督，就再没有进过北京城……按说四品以上官员，每三年都要进京叙职一次的，可胡总督这官升的太快，统共没凑起三年，再加上东南战事吃紧，他就更没法进京了。
这下就无奈了，从皇帝到朝中的大员，他从没见过面。当然了，严党对他还是很不错的，双方鸿雁传书、礼尚往来也很频繁，但毕竟没有任何交情，关系也虚得很，让他很不踏实。
而且从本心讲，他觉着到了自己这个地位，不应该再跟严党搅和到一起了，毕竟严党名声太差，臭不可闻，等严嵩一死，说不得就要拉清单，自己还年轻……如果你四十多岁能干到总督，那也会觉着自己路还长着呢……有不给严阁老陪葬，要另寻靠山的想法，再正常不过。
于是，他的目光集中在嘉靖帝身上，朝思暮想着投其所好，就是一直找不到思路，现在见到了礼部指定的高级祥瑞，胡宗宪的欣喜若狂，实在太好理解了。
“竟然真的是白鹿！”他现在完全可以笃定，有了这对白鹿，自己定能圣眷隆厚，再不用担心自己的位子了。
他激动的拉着沈默的手，为自己方才的小心眼，深深惭愧道：“好兄弟，啥也不说了，眼泪哗哗的……”
沈默也激动地回应道：“部堂应该明白我的心了吧？”
“我又何曾怀疑过呢？”胡宗宪呵呵笑道，便命令卫队长亲自带人把守这个院子道：“那两个小东西少了一根汗毛，你就提头来见我吧！”卫队长骇然。
两人便相携回到前厅，亲密更胜往昔。
重新看茶后，胡宗宪才从狂喜中摆脱出来，开始端着茶杯，寻思起如何献祥瑞来。这样一个天赐的良机，想要利用好了，还得好生筹划才行。不能光说‘这是臣胡宗宪送的’，那有十分的功劳，也得不到三分的好。
‘还得有一篇贺表啊。’胡宗宪心说，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些的，必须得名人、才子写出的妙文、华章，才能与祥瑞相辅相成，事半功倍。
便呵呵笑道：“那……这个贺表，还请拙言代劳。”说着拍他马屁道：“非得状元之才，才能写出与祥瑞匹配的华章来。”
沈默却只是摇头道：“这个我可写不了，脑子被八股文禁锢住，有板有眼的作文还行，让我写这种华丽的赋体，才华恐怕不够。”说着笑笑道：“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人府中那些文人墨客该派上用场了。”
知道沈默还是不愿掺和，胡宗宪苦笑道：“我养得那帮文人清客，文章固然拿手，辞藻也极尽华丽，无奈终是言之无物，令人看着干着急。”说着拱手道：“就算你不想写，也得提点一下，我好让那班人比着葫芦画瓢。”
“让我想想……”沈默沉吟片刻道：“大概要紧扣三个中心。”
“拙言请讲。”胡宗宪受教，竟然拿起纸笔，准备记下。
“第一，强调白鹿乃神兽，将其来历吹嘘一番，道诠上说，‘麋鹿之群，别有神仙之品，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自兹以往，其寿无疆。’将白鹿与‘道’、‘长寿’，联系在一起。”
胡宗宪点头，刷刷记下来。
“然后，写有圣君才有白鹿。‘必有明圣之君，躬修玄默之道，保和性命，契合始初，然后斯祥可得而致。’这是铺垫，为下文张本。”沈默轻声道。
胡宗宪再点头，便听沈默接着道：“由神鹿联系到圣君，最后自然要浓墨重彩的写，圣君如何圣明了。歌功颂德的文字不用说了吧。”
胡宗宪呵呵笑道：“他们整天拍马屁，应该不用教。”
“不过这马屁也要有讲究。”沈默道：“得有艺术性才行，比如说，把皇帝迷恋斋醮说成本性清真；把多少年不上朝，说成是无为而治。不上朝，不理政，也能天下大治，这就是天意，这就是仙意，白鹿主动跑出来献瑞便是活生生的例证！”
胡宗宪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道：“我终于知道，那些人整天舞文弄墨，为什么连个进士都考不上，拙言却可以连中六元了。”心说，这家伙揣摩人心的本事，实在是太强了，设身处地想想，皇帝被这样一拍，还不得舒坦的跟吃了人参果似的？
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沈默不肯写这篇文章，奶奶的，太肉麻了，对于一位靠真才实学考中的状元来说，实在是有够掉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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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胡宗宪全记下来，沈默道：“徐渭也就是这几天到，那些人写完了，可以给他看看。”徐渭是嘉靖身边的人，自然更明白皇帝的好恶。
“哦，文长要回来吗？”一听到徐大才子的名字，胡宗宪两眼放亮道。
“他们几个按例游学。”沈默道：“先过来看看我，然后再去各自转悠。”早就说过，明朝的官员，除了成绩较差，没前途的榜下即用，其余的要继续深造，除了读书观政之外，还有很合理的一项，就是游走四方，开拓眼界，体察民情。
一般是在翰林院学习一年后，便开出介绍信，把他们放出去游走四方。凭着介绍信，可以免费住驿站，且地方官还有馈赠，所以不用担心饿死在路上。对于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来说，这一段历练，对他们将来从政是无比重要的。
两个月前，徐渭他们便写信给沈默，说他们已经放了，第一站便先去找他，算算日子，差不多竟能赶上花魁大会，只是不知何故路上耽搁，始终是没赶上。
离开拙政园时，沈默见铁柱等人无不面露惋惜之色，不由笑道：“白鹿虽好，可我不需要，能这样用出去，实在是最好不过了。”
这对白鹿，是舟山知县带给他的礼物，沈默自然明白其价值，却犹豫着，要不要亲手献给皇帝。献的话，皇帝自然开心，还会给他赏赐什么的，可他二十一岁便已经当上知府了，在几年只能都升无可升。而祥瑞这玩意儿，就像屁一样，当时臭一阵也就淡了、散了、闻不到了。
所以权衡之后，他觉着自己并不会得到什么实惠，充其量就是赐个飞鱼服、斗牛服，再赏点银子什么的，实在有些不过瘾。
而他仕途还长着呢，估计再伺候几个皇帝都不成问题，万一下一个皇帝讨厌修道，继而迁怒蛊惑他父皇的人，那自个该怎么办？所以要想长久下去，立身还是得正啊，这种歪门邪道，最好少干，说不定哪天就让人揪了小辫儿。
正在考虑该怎么处置这两只鹿呢，胡宗宪来了，还给他出了个难题——总督和巡抚，你站哪一边？而且看胡宗宪的架势，要是不跟他一伙，他就要发飙了。
沈默心念电转，便想到了那两只小鹿，却没有更好的东西，可以消弭这个矛盾了——用这玩意帮胡宗宪赢得圣上的芳心，从而达到他击败阮鹗的目标。而祥瑞一现，皇帝也不会再治阮鹗的罪了，八成会把他调开，不和胡宗宪一个盆里捞食既可。
这样两全其美的结果，只有小鹿能做到，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
胡部堂一行到了后，应邀前来观礼的宾客，也陆续抵达苏州城了，沈默不厌其烦的接待，安顿，再接待，再安顿，直到典礼的前一天，才算基本到齐。
这时候的苏州城，客栈全部爆满，老百姓的空房也被从各地涌来的人群租光了，但还有络绎不绝的客商前来，实在没地方住，只好住在船上了。
苏州城的大街小巷也开始张灯结彩，只等二十日一到，市舶司开埠，这里就将变成大明朝的外贸枢纽了！
这个日子对沈默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往回看，凝聚了他全部的心血，费了他数不尽的周折；往前看，从这天起，他将真正拥有一个，撬动大明朝的支点。
阿基子曰：‘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整个地球。’沈默希望自己也能撬动些什么。

第四四六章 起航！！！
十九日傍晚，城门关门的前一刻，琼林社的那帮宝贝终于到了，沈默接到报信，便急匆匆策马出迎，到码头时，便看见那几位老兄已经下了船，正朝自己嘿嘿直笑。
兄弟好久不见，自然亲热的不得了，搂搂抱抱，嘻嘻哈哈，全没有一点平时的威严。待回去时，七个人挤上一辆车里，也不管会不会压趴了车，累垮了马。
在车上，沈默问他们为什么来迟了几日，徐渭笑道：“大运河你又不是不知道，随便堵堵就是好几天。”
却被陶大临毫不留情的揭穿道：“其实都是因为文长兄，他非要参加扬州的花魁大会，所以才耽搁了。”
“你当时也没反对啊！”徐渭老脸通红道：“扬州的官绅太热情了，拉着就是不让走，你说我有什么办法？”说着嘿嘿一笑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扬州不愧是与金陵并列的金粉之地，确实是名不虚传啊！”
“最后的花魁是文长兄点中的，人家还不嫌他胡子拉碴，要陪她一夜呢。”孙铤一脸郁闷的爆料道，显然想取而代之。
沈默笑道：“听这意思，文长兄没有答应？”
“这才是让人郁闷的地方！”孙铤道：“他不要，让给我也好，偏生要浪费了。”
他大哥在边上冷笑道：“在京城你整日眠花宿柳，回来还要继续吗？等着回家老爹打板子吧。”
孙铤一下子苦下脸，闷声道：“从小就知道告状，看来非分家不可。”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笑完了沈默才问：“这么好的机会怎么错过了？”
“正因为我点中的她。”徐渭一本正经道：“如果回头再睡了她，大家就会怀疑，是不是提前有什么交易，对她的名声和我的公正性，都是个大损害。”
沈默不禁赞道：“才子的想法，就是跟人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人了？”徐渭瞪着眼道。
“我是说……你不是个随便的人。”沈默笑道。
“那是。”徐渭这才得意起来，谁知话一说完，便被孙铤嘲笑道：“随便起来不是人！”
※※※
一路打屁，眨眼便到了府衙，沈默带着他们往里走，虽然天已经黑了，但六人还能感到沈默的衙门真大呀。
“乖乖来，比咱们绍兴府衙门大多了吧。”陶大临大惊小怪道：“六部的衙门也没这么大。”吴兑几个也羡慕道：“你这衙门可阔气哟。”
“又不是我家的，有什么好羡慕的。”沈默摇头笑道：“苏州一方面富，另一方面园林多，府衙比别处气派也就不为奇。”
“看来还是外放有前途。”众人一阵唏嘘道：“在北京城，五品官步行上下班，六品官住不起四合院，七品官只能吃粗茶淡饭，当官的太不值钱了。”
沈默摇头苦笑道：“地方官的痛苦，你们京官也没法体会。你们以后可以注意看看，地方上的官员普遍比京官老得快，要是真像你们想的那么好，应该倒过来才对。”
说笑着进了正厅，果然是摆设气派，灯火通明。厅中央的大圆桌上各种菜肴琳琅满目，时鲜瓜果堆积如山，各种美酒溢出扑鼻的清香。
沈默招呼他们坐下道：“今天与兄弟们好容易相聚，那是要不醉不归才行的。”六人笑道：“看来当了知府，酒量见长啊，还怕你不成？”
就着往昔的青葱往事，七人好一个畅饮，一直闹腾到下半夜，醉了个横倒竖歪，才终于结束。
沈默让人把醉倒的伙计们送去客房，仍感觉意犹未尽，对唯一一个还清醒的孙鑨道：“还有一个时辰就卯时了，索性让厨房做个醒酒汤，咱们聊到天亮吧。”
孙鑨笑笑道：“正有此意。”
两人便移座花厅，侍女上了浓茶，还有些瓜子松仁，便悄悄退下，让两位大人说话……
“你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沈默端着茶盏道：“四处游历，还是回家待着？”
“我们商量好了，回家看看就分头去各省转转。”孙鑨道：“咱们同乡同科，你都进步成红袍了，我们还都是七品呢，大家面上说无所谓，心里都急着呢。”他是个有一说一的严肃派，但并不代表和沈默的感情不好。
“我不过是情况特殊时的特殊任命。”沈默摇头道：“以前没有先例，也不知下一步会怎么弄，就在这知府任上十多年也说不定。”说着呵呵笑道：“你们按部就班多好，等熬完资历，便能跃迁到我前面也说不定。”
“不会的。”孙鑨摇头道：“你不知道，今年我们在京里，听到最多地方官的名字，不是胡宗宪，也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你沈默沈拙言。”说着笑笑道：“说句实在的，你沈拙言的名号已经在朝臣们心里立起来了，不可能被遗忘的！”
“哦……”沈默轻声道：“我名声怎么样？”
“说实话。”孙鑨小声道：“三七开吧，七成人都说你手段非凡，少年老成；不过也有一些人，都对你整治徐家颇有微词。”说着又安慰似的道：“不过也都服了你的魄力，连徐阁老的家人都敢动，还有谁家不敢动的？”
这个结果沈默毫不意外，甚至有些惊喜道：“真的是说我好的人多吗？你不是安慰我吧？”
“当然不是。”孙鑨哭笑不得道：“我有一说一，你还不知道吗？”说着低声道：“其实一开始，压根没人说你什么，毕竟你还给徐家留了面子，只拿了他几个奴才。但后来徐家的家底暴露出来，让向来以清官自居的徐阁老颜面扫地，成了严党的笑柄，这才让他的学生们对你有了微词。”
“只管说去吧。”沈默道：“若是一味顾及他的颜面，我就得被苏州的百姓骂死。”想想当时海瑞和祝乾寿双車逼宫的样子，沈默心说：‘我也是被人家赶鸭子上架啊……’只是这种事，永远都不能解释。男人嘛，有时候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又讲了下京里的事情，沈默问道：“琼林社的情况如何？”离京的时候，沈默他们商量着先低调发展，等站稳脚跟再说。
“发展了十几个成员。”孙鑨便道：“不过都是些跟我们一样的小角色。”说着沉声道：“我们有个想法，明年又是大比之年，我们是不是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多讲几场学，扩大一下影响？”
“我也正有此意！”沈默笑道：“我们丙辰七翰林的名头还是很响的，不止苏州、就连南直隶的生员，都来本府游学，就为了听我七天一次的精讲。”
“嗯，咱们七个人，一人一个省。”孙鑨一下亢奋道：“我们比一比，看谁带出来的进士多！”说着豪气笑道：“考试我们不如你，但讲学上可不一定！”
沈默大笑道：“那就比试比试！”说着捻指掐算道：“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广东、湖广，还有四川，就这七个省吧。”
“好！”孙鑨也笑道。
※※※
翌日便是市舶司的开埠典礼，老天作美，天高云淡，正是户外活动的好时候。
大街上的人真多呀！谁都知道今天是苏州开埠的大日子，万人空巷出来看热闹，就连紧靠城边的地方，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看不到头，望不到边。
大家都在看那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划旱船的、踩高跷的、舞龙舞狮等等各种闹玩的，组成一条长龙，缓缓穿行在一座座披红挂绿的牌坊间。孩子们就是过年，也没见过这般热闹，跟着那闹玩的队伍，挤过来，拥过去，大呼小叫，快乐的要飞起来。
人最多的，还是数市舶司衙门所在的运河码头，这个广场南面临着运河，正北是市舶司衙门，东侧是平准拍卖行，西侧还没有挂牌，那是为未来的期货交易所预留的。苏州府、吴县、长洲县衙门的官差们，手牵着手，人连着人，把潮水般的人群，搁在广场外面，一个个全都累得臭汗淋漓。
不过他们没有白遭罪，越过警戒线，便立刻不那么拥挤了。偌大的广场上，统共有一千多人，全是手持请柬的宾客，没有一个老百姓。
这些人身份各不相同，站在高大的衙门前放眼望去，最显眼的自然是官员，其中从总督、布政使、按察使一直到各府县的长官，好家伙，统共有一百二三十个头戴乌纱的。这其中又数一干站在一起的年轻官员最醒目，他们便是丙辰科的一干同年，以琼林社的几位翰林为中心，站着嘉定知县阮自嵩、义务知县赵大河、绍兴推官张士佩等十几名在江浙任职的官员！
看到这么多的同年前来道贺，且都对沈默十分敬重，包括胡宗宪在内的所有有心人，都升起一丝明悟，这家伙已经成气候了……
除了官员外，苏州城里的缙绅耆宿，当然一个不落的出席，但人数最多的，还是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的商人……虽然王用汲在发送请柬时，已经是精挑细选了，可还是有五六百名，来自四面八方的客商，出现在了典礼上。
除了晋商、徽商、浙商、闽商、粤商等十大商帮的代表一个不落，甚至还有黄发碧眼的佛朗机西班牙人；大太阳底下也缠着头巾的波斯人，还有皮肤特别黝黑的，仿佛南洋来的，据说也有高丽、琉球等地的商人，加起来得有十来个国家的。
这些人受够了闽浙海商的盘剥，一听到市舶司重开的消息，便不远千里跑来了，这也是沈默早早放出开埠消息的目的所在，就是要让这些人能赶得上。
根据他的观察，大明十大商帮中，除了闽商、粤商和一部分浙商外，都显得过于保守，对土地的眷恋，和对海洋的恐惧，让他们很难组建船队，将货物卖到南洋、日本、甚至是印度、欧洲去。
所以想要避免苏州成为王直的独家供货港，还得指望这些极具冒险精神的老外。
当然在此之上，他还有更深层的目的，据他所知。此时，大海的另一端已经进入海上争霸的时代，海上贸易与殖民运动开始兴盛。大洋中，各国的商船正满载着黑奴和黄金香料运往欧洲，而各国的私掠海盗也四处游弋搜寻着敌国的商队。高傲的骑士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商人与海盗。在这股来自海洋，交织着黄金与鲜血的大潮中，缓慢前进了上万年的人类社会，将迎来第一次全球化的洗礼。
从此之后，西方将逐渐强大起来，而东方则逆水行舟，不进反退，最终彻底输给了西方。
即使大明还是世界最强国的，却已经在很多方面，被别人赶上了——波斯人的航海术和造船技术，是目前最先进的；欧罗巴人已经文艺复兴，已经环行地球，哲学与自然科学蓬勃发展，这些都是大明这个骄傲的帝国，必须谦逊的学习的。
而这些不远万里而来的商人，正是带来那些知识的使者，沈默怎能不欢迎呢？
※※※
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人头攒动的广场，沈默从来没有这样笃定过。是的，闭关锁国是大错特错的，开放交流才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当这个帝国的工商业繁荣到一定程度，大海才是唯一正确的方向，就让承载大明朝未来命运的方舟，从今天，在苏州城，起航吧！
其实他要做的很简单，就是为它保驾护航，将各种威胁它的存在消灭，只要没有外力的干扰，大明朝也会完成自己的进化，不会落后于时代的！
“吉时已到！”礼赞官一声高叫，打断了他纷飞的思绪。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拙言，一刻都不要放松啊！’沈默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朝笑眯眯立在一旁的胡宗宪拱手道：“请部堂大人揭牌吧！”
胡宗宪笑道：“我们一起。”便与沈默一人一边，捏住红绸的一角，在众人的注视下同时掀起，露出里面的匾额，只见‘江南市舶提举司’七个瘦金体的大字，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两人的带领下，全场人跪下齐呼万岁，因为那行大字的边上，还有一行小字，一处印章，合起来的意思是，嘉靖三十六年御笔亲题！
便有八个军士，小心翼翼将那牌匾升到大门门楣以上，稳稳落在早留好的位置上。
待匾额落成之后，人们才呼啦啦的起身，胡宗宪简短致辞之后，沈默便宣布庆典开始。整个苏州城烟花齐放，香雾缭绕。爆竹、起火、冲天炮，如同开了锅的稀粥似的响得分不出个儿来。两条三十丈的长龙，以及八对狮子也卖力的舞动起来！登时便营造出一派欢庆气氛。
官员们涌上来纷纷道贺，沈默笑着还礼，请他们入内就坐；然后是士绅，富商，还有外宾，全都请进衙门去。里面已经摆好了美酒佳肴，自是盛情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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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之后，第二天官员们便悉数告辞了，沈默又一一相送，感谢他们拨冗前来。只是不知何故，本应该最忙碌的胡宗宪，却偏偏又多待了两天。见他整天把徐渭找去喝酒聊天，沈默便知道胡宗宪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了——他显然并不满足于，仅仅让徐渭把关，而是想让他捉刀代笔，写那个《进白鹿表》。
这事儿沈默不好插话，便故作不知，倒是徐渭过来问他，主动把这事儿说了说，问他该怎么办？
沈默沉默片刻，轻声道：“写吧，别署名就是。”
“就是不署名，别人也知道是我写的。”徐渭撇撇嘴道：“现在我也是名人了，多少人揣摩我的文章，一看就看出来了。”
“还真不谦虚来。”沈默笑骂道：“那你看着办吧。”
“那我还是写吧。”徐渭轻声道：“当年我落魄的时候，蒙他赏识，三顾茅庐，要不是你，我真就去了。为这事儿，我一直觉着欠他的，这回写了就两清了。”

第四四七章 胡公子，你叔叔喊你回家吃饭
沈默又留了六位兄弟几日，除了一起饮酒说话外，还有很重要的一项，便是请他们到苏州府学讲学。
得到了徐渭文采飞扬的《进白鹿表》，胡宗宪如获至宝，终于打道回府了。但他儿子说，苏州真是好地方，我想多玩两天，胡宗宪就这一个儿子，十分的宠溺，便随他去了。
沈默能怎么办？虽然很不爽，却也只能笑着让他随便玩，把花销记都在苏州府的账上，心说玩两天腻了也就该滚蛋了。结果就这两天，出事儿了。
这日沈默正在府学中，听诸大绶给生员们讲学。诸大绶身为丙辰榜眼公，又在翰林院修史一年，其实力愈发精进，讲起课来清晰明了，隐隐有大家风范了。
见学生们听得十分认真，沈默很是欣慰，他十分看好这一届的生员，以经验看，不出意外的话，会有不少榜上有名的，其中长洲生员徐时行，太仓生员王锡爵，是他最欣赏的……也许是同样的少年英才，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年，那真是‘雄姿英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啊！
正在自我陶醉间，门口出现三尺的身影，因为有规定无故不准进入课堂，他只好在那里焦急得搓手。
好在沈默没有专心听课，看到了乱晃悠的三尺，便悄然起身，出了教室，做个噤声的手势，便往远处走去。
一直到拐了弯，才站住脚道：“什么事儿？”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大事不好了。”三尺焦急道：“那位胡公子，把我们给打了！”
“为什么？”沈默面上一阵黑气道。
“他今天吃了早饭便直奔潇湘楼，指名道姓要见苏大家，潇湘楼告诉他，苏大家已经闭门谢客，他便让手下直闯。”三尺阴着脸道：“潇湘楼的护院出来，他就道：‘我是胡总督的儿子，你们不要命了吗？’果然唬住他们，没人敢上前阻挡。因是大人有吩咐，要保护苏大家的安全，我们的人便现身了，告诉他苏雪姑娘跟一件案子有关，现在任何人都不能见，结果他就把我们的人打了！”
“蠢货！”沈默竟然骂道：“我教过你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吗？”
“没有……”三尺苦笑道：“可是兄弟们，都怕给您惹麻烦不是。”
“惹个屁麻烦。”沈默骂道：“打就打了，胡宗宪能为这点事儿跟我过不去？你也太瞧得起他儿了。”
“好，我这就去打。”三尺重重点头道。
“你长不长脑子？”沈默骂道：“要打早打，现在我已经知情了，还打个屁，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三尺彻底晕了，咋舌道：“那到底咋整？”
“现在怎么样了？”沈默问道。
“吴县的衙役闻讯赶到，已然将双方隔开了。”三尺道：“但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沈默低骂一声道：“苏州府是我的地盘，谁也别想撒野，把人都带到府衙去！”
“哦。”三尺应下，又挠头道：“我该怎么说？”
沈默想一想道：“胡公子，你叔叔喊你回家吃饭。”
※※※
沈默回到府衙不久，三尺便把胡公子喊回来吃饭了，只是被绑着双手，也不知该如何拿筷子。
沈默一看胡公子跟个粽子似的，佯装惊讶道：“怎么把贤侄给绑上了？快快松绑！”
三尺才把胡公子给解开，却仍然虎视眈眈地站在他背后。
胡公子名叫胡宁，其实还比沈默大两岁，虽然父亲在时，老老实实称他‘世叔’，但现在胡宗宪回杭州了，胡公子才不买沈默的账呢。揉着手腕上青色的勒痕，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沈大人，你手下把我打伤了，还抢我的女人，这事儿怎么办吧？”
“哦？有这等事情？”沈默笑道：“那他们多半是不知道你的身份。”
“少来这套，我已经自报家门了。”胡宁鼻孔朝天道。
“怎么回事儿？”沈默看向三尺。
三尺便照着沈默的吩咐道：“弟兄们可不认识什么胡公子，却都觉着胡部堂是大清官，他公子怎会如此胡作非为？败坏胡部堂的名声。以为八成是谁家的恶少，竟敢冒充胡大人的公子，这才把他抓来了。”
“你听到了吧？”胡公子跷着二郎腿道：“还不重重的处罚他？”
沈默却笑道：“待事情搞清楚也不迟。”便问三尺到底怎么回事。
三尺将先前的话又复述一遍，沈默听完问胡宁道：“贤侄，是这么回事儿吗？”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胡宁实在忍不住道：“我说沈大人，你别一口一个贤侄好不好？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充大辈？”
沈默呵呵笑道：“那么说，你跟胡部堂是一个辈分了？”
胡宁勃然变色道：“你怎么说话呢？”
“你父亲与我虽未曾义结金兰，却早已经是休戚与共的手足兄弟了！”沈默也沉下脸道：“你却在这没大没小，没老没少，说不得我这个当叔叔的，要替兄长管教你一下！”说着淡淡道：“给他把椅子撤了。”
“你敢……”胡宁话音未落，便被抽了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他龇牙咧嘴道：“你敢这样对我……”
“你想我会怎样对你？”沈默冷声道：“你来苏州七天，哪天不闹事？光被你和你的跟班打成重伤的，已经到了两位数，被百姓视为瘟神一般，天天盼着你赶紧滚蛋。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胡公子，部堂大人的名声全让你丢光了！”
“那又怎么样？些许屁民而已！”胡宁骂道：“打了就打了！我爹就是东南王，谁敢怎么着我？”
“将这句记录在案。”沈默冷声道。
胡宁骇然转头，才看到角落里一个书吏在奋笔疾书，一下子呆住了。这才四下打量，发现此处竟然是知府衙门的二堂。
“你、你竟然审我？”
“废话，这‘明镜高悬’匾下，岂是磕牙花子的地方？”沈默冷笑道：“今天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原原本本送到部堂那里，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你，你不怕我爹？”胡宁瞠目结舌道。
“我正大光明，依法办事，部堂大人只会夸奖，怎会怪罪！”沈默心中冷笑道：‘小子，你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你爹都得让我三分，哪轮到的你来我的地盘撒野？’
“好、好……”胡宁表情一阵难堪，却终究怕了‘记录在案’四个字，把狠话咽到肚子里，闷声道：“我的一个小妾跑了，把她找回来我就走，这总不犯法吧？”
“小妾？”沈默笑道：“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便轻轻一拍惊堂木道：“传苏雪上堂。”
一袭素衣的苏雪便走上堂来，问安便跪在一边，沈默询问道：“你与这位胡公子，可有什么关系？”
“回大人，没有任何关系。”苏雪轻声道。
“她胡说，明明是从我家跑出来的。”胡宁仿佛要吃了苏雪一般，叫道：“要不我来苏州这破地方干什么？还不是为了把她找回来！”
“你们各执一词，可有什么证据？”沈默问道。
“有。”苏雪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道：“一份是我的赎身文书，一份是现在户籍文书，足以证明民女是自由人。”
衙役转呈，沈默接过来一看，道：“确实如此，胡公子，你有什么证据？”
“我手下都可以作证。”胡宁道：“你把他们叫进来问问呗。”
“这种人证没用。”沈默摇头道：“这样吧，你暂且在这里委屈几日，我写信给部堂大人问问，如果部堂给你作证，我就采信你的说法，如何？”
胡宁不过是仗着下面人都敢怒不敢言，才到处横行霸道、惹是生非，短短一年时间。胡公子的恶名已经传遍了江浙，恐怕只有他爹娘不晓得了。
要是真被胡宗宪知道他在外面干的好事，打断他腿都是轻的，胡宁不禁一阵胆寒道：“不必了……”
“那这个案子，可就不利于胡公子了。”沈默瞅准了这家伙色厉内荏，可劲儿的欺负道：“你看仔细点，是不是重名啊？”
“哎……”胡宁垂头丧气道：“也许吧。”
欺负这种二世祖，沈默总有些胜之不武的感觉。
※※※
毕竟是胡宗宪的儿子，沈默也不好做得太过，见这件事抹过去了，便给他一包盘缠，撵他打道回府了。
待胡公子走人，苏雪朝沈默道谢道：“大人几次三番相助，小女子真的无以为报了。”
沈默笑笑道：“无妨，举手之劳而已。”便问道：“你弟弟妹妹还好吧？”却说那日三尺带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了那轮椅男所住的客栈，将那里的一干人等一锅全端，只是没有轮椅男的踪影，询问之后才知，那人昨夜出去还没有回来。
三尺不禁懊悔动手太早，不过能够解救两个小人质，也算差强人意。只是两个孩子都面带黑气，动不动就昏迷，苏州城的大夫说，是中了蛊毒，只有下蛊人能解。
据大夫说，苗人下蛊，爱用许多种毒虫毒草，乱七八糟掺在一块，根本分辨不出是哪一种，旁人也就没法解毒。
“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办？”沈默问道。
“等。”苏雪轻声道：“我们三个身上都中了蛊毒，他们一定会来找我的。”说着脸色微红道：“毕竟在他们看来，大人之所以回护小女子，是因为……中了情蛊。”
苏雪已经把蛊的事情讲给沈默了，只是没具体说，是该如何种蛊而已。
沈默点头道：“那你要注意安全。”
“民女知道。”苏雪轻声道：“另外，上次大人说教习乐曲一事，现在还用得着我吗？”
“那当然……”沈默笑道：“还是算了吧，你还得照顾弟弟妹妹。”
“有乳娘帮着照顾，不打紧的。”苏雪轻声道：“大人的事情，我随时都可以开始。”
“那就麻烦姑娘了。”沈默笑道：“明早有车接你去市舶司，到时候你看情况安排吧。”
“是。”苏雪轻声道。
※※※
话分两头，各说一边，且说那胡公子灰头土脸离了苏州城，越想越觉着憋屈，简直要气得吃不下饭。身边的狐朋狗友便撺掇他，去松江散散心，据说那里有倭人女子，别有风味呦。
胡宁一听很是心动，也不甘心就这样夹着尾巴回去了，便名人调转船头，往松江方向去了。因为出门已经不早了，等到天黑时，才到了昆山地界。
胡宁这种大少爷，自然不愿在船上过夜，便带着一干手下，下船去找驿馆住。
因是憋了一肚子气，他便发泄在了可怜的昆山驿，不是嫌驿站对他一伙怠慢了，就是嫌饭菜做得难吃，横挑鼻子竖挑眼，纯粹就是找事儿。
驿丞赔笑道：“昆山穷地方，比不得别处，大爷请将就吧。”
胡宁便说对方瞧不起自己，跟班们也是存心想从这里找回平衡，竟把那驿丞捆绑起来，倒吊在树上用柳条蘸水抽打。
驿卒们慌忙跑到县衙禀告，当时海瑞正与祝乾寿讨论河务，闻讯义愤填膺，拍案而起道：“早听说这胡公子飞鹰走狗，横行霸道，今天可要好生整治一番！”
祝乾寿虽然也很生气，但他已经被沈默搓揉怕了，现在凡事都三思而后行，便出声：“那位的老子可是咱们东南的总督，知府大人的顶头上司。治了他固然痛快，可胡总督定然会觉着我们打狗欺主，会给知府大人带来麻烦的。”
“麻烦？”海瑞道：“沈大人到哪不是一身麻烦，还差这一点。”
“话不能这样说啊。”祝乾寿依旧劝道：“还是少惹麻烦的好。”
海瑞大手一挥道：“交给我好了，你别管了。”他现在是五品同知了，自然能管住祝乾寿。
祝县令只好苦笑道：“我跟你去看看。”
两人便点齐衙役，匆匆往驿站赶去，路上祝乾寿还是在不停地劝说，快到地头时，海瑞才终于道：“你放心，我左思右想，已经想出一条妙计，既能严惩胡公子，又能向上峰交代。”
“真的吗？”祝乾寿将信将疑道。
“真的假不了，交给我好了。”海瑞便当先进了驿站，便见院子里明火执仗，那花花公子正坐在椅子上，指手画脚骂人打人，把那驿丞打得已经不成人形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海瑞这火‘噌’得就起来了，喝令衙役：“给我把恶棍拿下！”
有道是将是兵之胆，跟着海瑞的官差，面对豪强时，从来就不缺乏勇气，呼啦一声扑上去，将一干恶棍打倒在地。胡公子一看，气得三佛出世、五佛升天，心说：‘反了反了，沈默敢虐我也就忍了，怎么一个小小的县令，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便气愤的大喊大叫道：“本公子是堂堂胡总督的儿子，你们要干什么？”
海瑞一听也怒了，沉声道：“哪里冒出来的恶棍？狗胆包天竞敢冒充部堂大人的儿子？败坏部堂大人的名声！”说着朝南边拱拱手道：“前日部堂大人还巡视昆山吴淞江，再三嘱咐我们，要禁止铺张浪费，招待过往官员务必节俭！”说着不由动情道：“总督大人真是一个体恤民情的好官，是我辈为官的楷模！”
说着怒目而视着胡公子道：“而你这个花花公子带着这么多爪牙，这么多箱子，还横行霸道，行凶打人，部堂大人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你给部堂大人的儿子提鞋都不配！”却跟沈默的点子，不谋而合了。
胡宁一下有些懵了，心说今天怎么都说我不是我爹的儿子，难道我是捡来的不成？
一看他有些愣神，海瑞厉声道：“看吧，果然露馅了！分明是个冒牌货嘛！打着胡公子的旗号招摇撞骗，给部堂大人脸上抹黑！如此刁徒，必须重重惩罚！”
随从的奴仆再三解释道：“他真是胡公子呀！”
海瑞便让衙役掌嘴，骂道：“看你们还敢冒充胡公子！”打得谁也不敢作声了。
“我有我爹的印章……”胡宁突然想起来道，便从怀里掏出个玉印，却是一枚私印，海瑞拿过来一看，便见上面写字四个字道‘胡梅林印’。
胡宁上述口气，心道：‘看你这下怎么收场！’

第四四八章 都是高人
边上人为海瑞捏一把汗，他却拿着这个印道：“假的吧？！”
胡公子一下瞪起眼来，道：“你胡说什么，这是我爹最爱的一枚印！”
“伪造也得细心点儿啊！”海瑞冷笑一声道：“谁不知道部堂大人的尊号默林，你这个别字了。”
胡公子拿过来一看，不由哂笑道：“我爹原先字梅林，你不知道吗？”
“你都说了是原先，原先就是过期！”海瑞沉声道：“试问部堂大人怎么会给你一枚过了期印章呢！”说着便让人将胡公子掀翻在地，厉声喝问道：“说，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冒充胡公子，存了何等居心？”
“我真的是胡宁啊！”胡公子有点怕了，赶紧解释道：“这印章是我从我爹书房拿的，可能是不小心拿错了吧……”
“还狡辩！”海瑞冷哼一声，一翻手道：“打！”
衙役们的鞭子可是正宗牛皮鞭，抽一下得顶柳条一百下，几鞭子下去，便把胡公子打得皮开肉绽，魂不附体，凄厉的叫声划过夜空，惊起一片片的老鸹。
‘可真下的去手啊……’祝乾寿不敢看了，对胡公子的身份，他们其实没有一点怀疑，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感到震撼，天下还有海瑞不敢打的人吗？
几鞭子下去，胡公子老实了，再也不敢说自己是胡公子，大叫道：“我不姓胡，再也不姓了……”
“姓字名谁，籍贯哪里，统统如实报上来。”海瑞沉声说完，又吩咐书吏道：“开始记录。”
“祖宗你想让我姓啥？”胡公子哀声道。
“这句不要记。”海瑞看一眼书吏，又对持鞭的衙役道：“帮他回忆一下。”
‘啪、啪……’三鞭子下去，胡公子立刻想起来了，大叫道：“我叫王五，杭州人氏……我不是胡总督的儿子，我是打着他的旗号到处骗吃骗喝的……”
海瑞让书吏详细记录下‘王五’的口供，然后命他签字画押，道：“按照大明律，冒充官宦、及官宦子弟行骗，应该杖八十，徒刑五年。”
胡宁一哆嗦，竟然吓昏过去了。
见‘王五’晕过去，祝乾寿赶紧把海瑞拉到一边道：“不至于吧，您真要办他？”
“我吓唬他的。”海瑞有些无奈道：“没成想这小子忒怂包了。”
“你准备怎么收场？”祝乾寿问道。
“我给胡总督写封信。”海瑞淡淡道：“然后把人犯及口供一起送过去。”又吩咐道：“将人犯所带赃物中，拨出二十两给驿丞作汤药费，其余充公！”
胡宁刚刚醒过来，听到海瑞的话，一下又晕过去了。
天可怜见的，这次去苏州，各方面的官员见总督公子也来了，都补了一份厚礼，加起来有十多万两银子，这下倒好，一下全支援地方建设了。
※※※
十天后，昆山县的衙役，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情，将‘人犯’及证词，送递了总督府。
一路行来，通过对这伙‘骗子’言行的观察，他们基本可以确定，海大人是走眼了，那王五八成就是胡公子！估计这下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不，在门口便被卫兵认了出来，将‘王五’解救下来，然后把他们绑了去见总督大人。
胡宗宪看到儿子那副狼狈相，起先确实很生气，心说这不是打我胡某人的脸吗？便阴着脸展开海瑞给他的那封信，只见其大意是：‘尊敬的总督大人，几天不见便给您写信十分冒昧，但今日一伙恶棍，为首者王五，伪造您的印信，冒充令郎胡公子，四处诈骗银物，闻进驿站，强索酒肉食物，殴打驿站吏员，报到本官，一审结案，案犯供认如实，今将人犯和口供以及如数赃物一并押解赴省。’云云。
一看证词证物，胡宗宪心说：‘好么，连案子都结了！’他这个郁闷啊，当然知道海瑞这是捏造谎言，屈打成招，但自己这个大总督，也无法翻案啊！难道说不对，那就是我儿子？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放纵儿子胡作非为、横行霸道了么？让自己这张大脸往哪搁？
胡宗宪是有苦难言，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放了押解胡宁的一干衙役，温言道：“这人我收下了，辛苦你们了。”便命人带他们去吃饭，然后给点盘缠打发他们上路，还特意叮嘱不许为难他们。
“爹，你怎么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胡宁委屈愤懑道，话音未落，便被他爹‘啪’地一个大耳刮子，打得眼冒金星。
“你爹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光了！”只听胡宗宪咆哮道：“从今天开始，不许出门，不许见那些狐朋狗友，不许去赌场青楼，每天给我写两千个字，做不到就不许吃饭！听到了没有！！”
胡公子噤若寒蝉，点头不止。他原本以为，躲过这一阵风头就算了，谁知这一关就是一年，等他放出来时，再也不敢踏足苏州府地界……教训太深刻了。
海瑞用行动诠释了，原来‘屈打成招’不止是昏官、贪官的专利，他也活学活用这一招，不仅严惩了恶少，而且使其老爹无法责难，使自己平安无事，一时被传为美谈。
殊不知，若非有沈默在上面罩着他，几个海瑞也被胡部堂的爪牙给收拾了。
※※※
胡公子滚蛋之后，徐渭他们也回绍兴去了，沈默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好在生活还得继续，日子得一天天的过。
至于那‘祥瑞’白鹿，被胡总督派了两千军士，搭乘十条快船，护送着插有东南总督旗的大船，将那对珍奇的白鹿，送到北京去。一路上各色船只一律让道，船队顺风顺水、畅行无阻，九月底便到了北京城。
据说到达北京城那天，皇帝派了严嵩与徐阶，两位大佬共同迎接祥瑞，可见对此重视到什么程度了。将那只比王爷还大牌的白鹿，恭迎到西苑中，嘉靖帝一看，果然是货真价实，不是拿涂料抹上的……这都是被坑出来的小心啊！
一时间龙颜大悦，帝心甚慰，当即便沐浴焚香，闭关修炼，要好好感谢老天爷的厚赐，进去之前，还让内阁好生议一议，该如何奖赏胡宗宪。
等到半个月后，皇帝神清气爽的出关，竟然又得到喜报，说舟山又发现一只白鹿，第一只已经送到北京的，是雌的，第二只还在路上的，是雄的，雌雄相匹，阴阳相济，正是我大明皇帝斋戒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修葺道教殿堂的功德引起天人相应，以致白鹿再来。
当然这说法，是出自《再进白鹿表》，依然是由徐渭起草的……要说对手头资源的利用，真的谁都比不过胡宗宪。哪怕是奸猾似鬼的沈默，也觉着胡宗宪肯定把那两只白化鹿一起往北京一送，皇帝肯定很高兴，再趁机反映一下，跟阮鹗那厮处得不愉快，然后差不多也就达成目的了。
谁知胡宗宪竟然请徐渭写了两篇，《进白鹿表》和《再进白鹿表》，将一对白鹿拆开来，先送一只，隔上半个月，再送另一只，造成的效果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而是放大了十倍，二十倍！
因为在人们看来，出现一只白鹿也许是偶然，但再出现一只，就是必然了，而且两只还能配上对，那就是令人悚然了！
即使无神论者，也不得不暗暗嘀咕道：‘看来真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啊……’更别提一心投奔天父的嘉靖帝了。
其实这还要感谢徐渭，他随侍皇帝身边，熟悉道教，熟悉宫中斋事，更熟悉帝王心理，自然言无不中，字字都说到皇帝心坎里去！
嘉靖真的以为是自己诚心的感动了上天，五十岁的人了，兴奋的像小鸟一样在大殿里飞奔，摔了个跟头仍然哈哈大笑。爬起来又亲赴太庙告慰列祖列宗，说你们的孙子我有出息了，这次老天爷真的降下祥瑞了！
同时，百官的贺表如雪片般纷然而至，让嘉靖帝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要知道，大明朝的官员似乎跟皇帝十分合不来，并不一味的媚上，如果是不认同的事儿，打死他们都不会上贺表。比如说嘉靖三十三年元旦日，因为言官谏臣不满嘉靖帝酷待言官，专宠严嵩，受其纵恿，苛待群臣，以怵人心，钳制言论。便拒绝按例上疏贺万寿，虽然世宗大怒，令各廷杖四十，打得众人皮开肉绽，可也没有再打出一份贺表。
现在百官纷纷上表道贺，可见两只白鹿造成的政治影响，得顶皇帝自个干一百件好事儿。你说让嘉靖帝怎能不笑开了花？
于是两只分开送的白化鹿，加上两篇统共不到一千字的颂表，换来了胡宗宪从兵部侍郎衔，升到兵部尚书，腰系犀带、身穿绯袍、胸前补着锦鸡，成了正二品的大员，地地道道的地方第一人了！
原先与他分庭抗礼的阮鹗，一下子软蛋下去，知道对方圣眷正隆，再纠缠下去只能自取其辱，便主动申请调到福建担任巡抚，而浙江巡抚一职，便由胡宗宪兼任了。
至此，东南成了胡宗宪彻底的一言堂！再无任何掣肘，为集中力量抗倭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他日后的命运，埋下了灰色的伏笔……
※※※
当然那都是后话，再回到苏州城，此时天高云淡，层林尽染，一片金秋风光。
疏浚吴淞江的工程，已经到了白热化，为了赶在明年汛期前完工，同时有六十万民夫在大地上忙碌，沈默已经追加了三次预算，累计花出去白银一百八十万两。据最新的估计，如果要保质保量的按期完工，还得追加二百万两左右。
竟然高出当初预算的三倍，这一方面是因为改道黄浦江，多了一大块预算；另一方面，是因为有了证券交易所，融资不再是问题——所有大商家都看好吴淞江将来的前途。也愿意慷慨解囊，购买沈默发行的债券，因为那是以吴淞江的未来收益为抵押。
既然资金上不再是问题，沈默便决定将吴淞江的痼疾一次性解决，让苏州府五十年内不再受水旱所困，让未来的‘吴淞-黄浦’航运线，可以承担起庞大的货运量。
是的，未来是美好的，比如若菡的肚子已经看出变化了，据说这时候只要好生调养着，就不会有什么大事了，让沈默十分开心；柔娘也愈发幽怨了，每次看沈默的眼神，都仿佛含着控诉。要说这沈默也有够变态，竟然越是这样，就越发不着急起来，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也不都是好消息，比如陆绩那帮人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苏雪姐弟三人的蛊毒依然无解，每日都要经受一番噬骨的痛苦，这让苏雪这个做姐姐的，每每心如刀割，却依然束手无策。
但让人钦佩的是，在身心遭受如此折磨的情况下，她依然将沈默的歌舞班子调教的有声有色，在苏州城首屈一指……当然，这也跟那歌舞班子本身的水平有关。
只是苏雪不明白，市舶司不是管着对外做生意的吗？花这么大本钱，训练歌舞班干什么？难道要贩卖人口不成？
当她终于忍不住，向沈默提出这个问题时，沈默哈哈大笑道：“你想太多了，我还不至于干那种缺德加冒烟的事儿。”遂正色道：“正要告诉你，三天后，这里将进行第一场演出，你可要督促她们好好准备呦。”
“单纯就是表演吗？”苏雪轻声问道。
“不是。”沈默摇头道：“是展示，准确的说，就是在一种艺术的氛围中，展示我们的产品。”未来虽然美好，但现实却不那么乐观——苏州开埠已经一个多月了，市舶司的统计表上，却只有区区不到一百万两的贸易额，至于关税收入，才三万两而已，加上拍卖行的收入，也不过五万两，远远低于沈默的预期。
经过走访，他发现众商家之所以不肯掏钱购货，是由两个原因导致，其一，想让别人先走一趟，看看商道安全不安全；第二则是他的设计失误了，平准拍卖行拍卖的商品，只有名称、数量，不见实物，让惯常‘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商人，尤其是外商们，没法下定主意。
※※※
既然找到问题所在，沈默自然要想办法解决，一个是请苏松总兵俞大猷，派舰队护航。当然不是让俞将军白干，按照所护航船队的货物总重，是要支付相当数量的押运费的。当然这个钱不会是市舶司出，而是本着‘谁受益、谁出钱’的原则，让那些被护航的商家破费。
对海上风险的恐惧，让商人们很愿意出这个钱；而对于做梦都想造大船、改善装备的俞大猷，也很愿意接这个买卖，双方在沈默的牵头下，一拍即合，签订了保护条约，俞大猷的水军将从崇明岛护航到濠镜澳，然后返航，来回一趟的保护费收入，都够他造两艘大舰的！
而对于后一个问题，沈默决定搞个产品发布会，起先想借鉴后世的‘广交会’之类，但一想那种赶大集似的营销，只适合卖些廉价货。而大明朝的丝绸也好、瓷器也罢，都是在世界范围内广受追捧的货物，据那些西洋商人说，在大明朝普普通通的一件瓷器，一尺绸缎，到了欧罗巴，都会成为一般家庭的奢侈品！
而根据沈默的历史知识，到三百年后的鸦片战争前，这些商品还为中国政府赢得大量的白银净流入！
如此长久畅销的硬挺货，自然要好生筹划一番，把高端品牌做起来，再带动中低端的销量，这才是赚钱的不二法门。这就是一个定价权的问题，如果你把自己的好东西卖贱了，就等于把定价权交给别人，让人家低价进货，再运回去卖个高价，钱全都被他们赚去，你还被骂是傻子。
这种事儿沈默可不干，他要将定价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精心设计了一场产品发布会，邀请所有的富商参加，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第四四九章 鉴
三天后的发布会，并不是在市舶司举行，而是开在一处名气不大、却同样景致优美的园林之中。其实那些雄踞名园的大家户，都愿意出借自己的园地，但沈默要突出的是丝绸瓷器，不愿让名园喧宾夺主，所以选了这个小园。
这个年代的园林艺术，已经到达太高的境界，此园虽小，却依旧花木叠石、碧水楼阁，应有尽有，正如苏州的刺绣，结构精巧，美轮美奂。
在使者的指引下，宾客们穿过几处亭台水榭、假山叠翠，曲曲折折来到了一座临水的二层阁子前，阁前匾额上题着‘听月阁’三个古拙的大字，一看竟是祝枝山的墨宝，除了感叹江南人文荟萃，还能说什么呢。
进去后才发现，原来外面看是两层的水阁，内里则是个高大宽敞的大厅，中间扎了一座三尺高的花台，花台上摆放着一具古琴，台下四周则是一圈紫檀四出头官帽椅和黄花梨长榻，任由宾客或坐或卧，小机上摆着水果、点心和茶水，任由宾客取用。
这显然是个小型的聚会，宾客最多不会超过四五十人，此时已经来了七七八八，其中有一半以上，竟是西洋、波斯人，显然他们才是这场招待会的主宾。
这些人不像华夏人那样内敛，丝毫没有陌生感，看着什么都新鲜，虽然不大会汉话，却仍然通过通译，兴奋的与周围人聊着天。而明朝人对待这些西人，虽然骨子里有些鄙薄，但两千年的礼仪之邦，早已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思想，融在华夏子民的骨子里了，所以对待外国人的态度，平等而友好，更是对其国家充满了好奇。
所以虽然各国人混坐着，阁子里的气氛依然十分融洽，大家相熟的凑在一起，小声聊着天。很多人都注意到了窗外荷塘中，莲花摇曳、蝴蝶飞舞的景致，不由啧啧称奇，此时已是深秋，应该一池残荷才对，也不该有什么蝴蝶蜜蜂。
难道这里是风水宝地，得天独厚？众人待要看仔细，无奈今天光线不太好，所以看不太清。待要靠近了，又被窗前一排铺着绿绒的长桌挡住，桌上错落有致的摆着些精美的瓷器，让人不忍靠近。
那些瓷器或者金碧辉煌，雍容华贵；或者清新优雅，气韵生动；或者鲜红莹亮，色若朝霞；或者下上掩映，柔和精巧；或者薄如纸、莹如玉、吹之欲飞；还有黄、绿、紫相间成趣的素三彩，色如翡翠的孔雀绿、深沉幽净的霁青，娇艳柔美的淡鹅黄等等……
这些陶瓷器，哦不，应该说是陶瓷工艺品，做工都无比精湛，即使放在大明，也是了不得的艺术品，更别说那些孤陋寡闻的西洋商人了。
见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垂涎三尺，便有懂行的介绍道：“那金碧辉煌的是嘉靖五彩；跟水墨画似的是永乐、宣德青花；灿如霁日的是宣德霁红；釉下、釉上，互相掩的是成化斗彩；薄如纸、莹如玉的是永乐薄胎甜白……”等等等等，听得西洋商人们一脑子雾水。其实他们最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宝贝多少钱？！
※※※
就在人们窃窃私语时，屋里突然传来‘铛、铛……’几声浑厚的自鸣钟响，一共响了九下，而此时的时辰，正是辰巳交接的一刻……
阁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等着大人出现时，四面门窗的帘子放下来，屋里的光线更暗了，人们不禁有些骚动。好在马上，阁子的四角亮起四盏罩着轻纱的宫灯……众人的目光不禁汇集到这些灯上去，只见一盏灯上落英缤纷，一盏灯上七彩流云，其余两盏也各有不同，但每盏灯上的画面是流动的，让人看直了眼。
再仔细看，每盏灯下似乎都坐着个窈窕女子，只是灯下黑，反倒看不清。正在人们纷纷猜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时，便听到阁子中央传来‘叮’的一声琴音。这一声琴响，仿佛光明的使者，让屋子里重新亮起来……
人们的目光全部回到八盏宫灯照耀的高台下，便见一位身着拽地长裙、面遮轻纱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更像是一直端坐在那里，那一声琴响，便是出自她之手。
众人的目光，不禁落在她的长裙上，那是怎样精美的一种材质？像是一片云，又像是一渠水，长长的裙摆覆盖了整个高台，向下垂去，无风自动。众人看那垂在眼前的丝绸，似乎有色彩，又似乎无色彩，仿若有图案，又仿若无图案，让人捉摸不定。
一阵微风拂过，裙角轻轻飞扬，上面的色彩更加如梦似幻，让那端坐高台上的女子，竟仿佛飘飘欲仙起来。
人们正在感叹这种月下仙子的境界，琴声再度响起，又有一记一记的堂鼓，一声声的苏笛吹响，各种乐器和鸣，奏响一曲优美的旋律，这乐声明明是阁子里的几个女乐师奏出来，却让人感觉好像遥远的天空传来。
这天籁之音，一声声触动着人们的耳鼓，更一下下在摇动人们的心旌，即使心情再浮躁的人，也不禁全身心的沉浸进去……
那乐曲初如和风淡荡，小鸟啾啾，万物迎晨，渐渐东方露出鱼肚白，虽然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光却亮了……这时屋里的光线也渐渐亮起来，人们不禁四下看去，竟然发现轻纱拂过之后，池塘里的莲花全部闭成了一个个花苞，那些蜜蜂、蝴蝶，绕着一朵朵尚未绽开的花蕾，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众人不禁疑惑，这到底是在梦境，还是仙境？反正不像是平常世界。
就在此时，乐声渐渐振奋起来，光线也越来越亮，仿佛旭日东升，连池塘里的荷花仿佛都是这琴声催开……
那些荷花确实不同了，比较前一段的花蕾，花瓣已经微微张开。
“要开了！”有个波斯商人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他说的是汉话，但带着拗口的吴音，显然是才学会的。
不用他说，众人也看到，荷塘里的荷花渐渐绽开，那些蝴蝶蜜蜂也凑了上去，仿佛迫不及待要吃花蜜一般。
继而琴声一变，太阳升起，天光大亮，荷花绽放，蜂蝶终于落在花心，开始快乐地享受着……
乐曲到了后段，光线渐渐暗淡，恰似山静秋鸣，月高林表，众人只见那莲花渐渐闭合，蜂蝶也消失不见，风乍起，吹皱荷塘月色，让人心旷神怡。
※※※
最后一缕琴声绕梁很久，阁子里的大商们却依然屏气不语，仿佛依旧沉浸在那如梦似幻的场景中。
这时屋里光线重新亮起来，一个男声笑道：“醒醒吧，各位。”终于惊醒了众人，便看到花台边上，站着此间的主人，苏州知府沈默。今日他没有穿官服，也没穿往日那朴素的便服，而是一身剪裁得体的苏绣墨竹曳撤，手持檀木折扇，意态悠然，神若春山，说不尽的风流倜傥，道不完的丰神俊朗。
什么叫贵族？能把锦衣华服穿出神韵的，就是地道的贵族。
不知谁叫了一声好，顿时赞美之声四起，也不知是赞这一场梦幻演出好，还是赞大人的卖相好……虽然十分自恋，但沈默还是愿意是前者，不然他不白忙活了么？
沈默团团拱手，朗声笑道：“今日在下办这个发布会，感谢诸位前来捧场，不知对方才的节目，还满意否？”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众人交口称赞道，也有那心直口快的西人问道：“请问大人，方才过了多长时间？”当然是由通译代问的。
沈默信手掀开边上的红绸，一具三尺多高的座钟露出来，他看一眼道：“按照你们西人的说法，方才是九点钟开始，现在正好过去一刻钟。”说着看着其中一人，呵呵一笑道：“查马士先生，你给的自鸣钟很好用啊。”
那个金发碧眼的人起身向他行礼，边上的通译道：“大人能喜欢太好了，这东西在欧罗巴都是教堂上的大钟，只有他们意大利才有这么小的。”众人心说，西人还真实在，这就急不耐的表功开了。
短暂的哄笑之后，更大的疑问冒出来了，人们纷纷问道：“为什么外面的荷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开了又闭呢？”
沈默爽朗笑道：“现在十月深秋，哪有什么荷花？”
众人齐声道：“那是什么？”
“诸位不妨移步上前。”沈默挥挥手，便有侍者将长桌撤去，让众人可以靠近窗口。
沈默伸手做出个请的姿势，众人便纷纷起身，往窗口走过去。
待走到近前，便听到丝丝的吸气声，仿佛都吃起面条一般。
※※※
众人将帘子掀开，只见一片水塘，水面上空空荡荡，哪有什么荷花？连一片荷叶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儿？”众人一起回过头来，问沈默道：“大人啊，您就别卖关子啦，不然非把我们憋死不可！”
沈默呵呵一笑道：“放下来吧！”这话却是对外面喊的。
话音一落，众人便觉眼前一花，不由揉揉眼睛，就看那原本空荡荡的水塘，兀然变成了荷花满池，蜂蝶飞舞的景象。
这次近在咫尺，众人还能看出些端倪，便有人伸手去摸，果然触到了一层几近透明的绡，再看那些荷花莲叶、蜜蜂蝴蝶，都是用七彩的丝线刺绣上去的！
“摘下来吧。”沈默又道，马上便有人将挂在窗上的‘绡上苏绣’取进屋来，一人一角抻平了，展示给众人看。
“尽请欣赏。”沈默笑道。众人把眼睛凑近，便见那荷花的花瓣、那荷叶的脉络，甚至那蝴蝶的翅，那蜜蜂的翼，都是用极细的丝线绣成，这么近看都栩栩如生。殊为难得的是，每朵花、每片荷、每只蝴蝶和蜜蜂的花纹颜色、形态动作细看都有不同，就像是真真切切的荷花蜂蝶一般！
就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好奇心旺盛的西人将这苏绣上下左右看了个遍，最后还是不解地问道：“那是如何实现变化的呢？”
“呵呵。”沈默笑道：“这个却是个障眼法了，一块丝绸还是做不到的。”说着拍拍手，便有侍者又接二连三的取下几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绡上刺绣’，给众人鉴赏。
还是那些荷花，还是那些蜂蝶，众人互望看看，不知道机关在哪。
“看仔细点。”沈默笑道：“比照着看。”说着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紧挨着的两幅刺绣，他指的都是同一个位置上的一朵荷花。
在知府大人的提醒下，众人终于发现，那两幅刺绣上的荷花，确实有些不同，一个上面是花蕾，另一个的花瓣则已经微微张开。
“哦……”众人恍然大悟，比照着再看其余的刺绣，果然没有一副相同的，就好似把荷塘里一天的景色画下来，同时展示在眼前一般。
在一片震撼的赞叹声中，众人跟着沈大人回归座位，纷纷称赞苏绣已经登峰造极、巧夺天工，完全的以假乱真！
“这还算不上巅峰啊。”沈默矜持笑笑道：“是不是啊，黄公公？”屋里那个特低调的胖太监点头笑道：“这些苏绣是很好，不过只能算是量产外销品中的上品，那些进贡给京里的，比这还要精美三分。”
他是江南制造局的大珰，说话自然权威。众人不禁神往，那贡品得是什么样的啊！
只是有个皮肤微黑的波斯人不解问道：“既然是量产，干吗同样的花纹图案要做这么多变化？岂不是要多浪费很多时间？”
沈默淡淡一笑道：“呵呵，这话有些偏颇，要知道量产也是丝绸啊！从种桑养蚕，缫丝纺织，中间得经过几十道工序，哪一道马虎一下，一匹丝绸就全毁了……最后织出那么一匹白色丝绸，就得需要十多万个蚕茧，前后好几个月的时间。”
他轻抚着身上的墨竹刺绣，轻叹道：“再将其变成这种，图案秀丽、构思巧妙的精美苏绣，得要巧手的绣娘，千针万线，又是好几个月才能完成。”说着正色道：“这么多功夫浸在里头，让每一匹丝绸都成为‘高贵和华丽’的代名词，怎能草草对待呢？”
一众西洋人听得频频点头，心说怪不得大明的官员发薪时，会有一部分是绢纱呢，原来这玩意儿价格高且稳定。
但那波斯人还是弄不明白，问道：“可是我还没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样式要弄成那么多变化？因为不在近处看，是没有区别的。”
“是这么回事儿！”沈默嘴角微微一扯，轻笑道：“什么叫贵族？什么叫贵族生活？那是种低调的奢侈，越低调，越奢华，就越讨贵族欢心。你用这样的料子裁了衣服，一天换八次，外人也不明就里，非得让人点明了，才知原来已经换了好多件了。”说着呵呵一笑道：“这是真正的高贵……不知你们那边的贵族，是不是这么理解？”
那些个西洋商人纷纷点头，都道：“这真是给贵人量身定制的！”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拊掌笑道：“丝绸就是贵族的丝绸；真正的贵族，都是配得上丝绸的贵族！”
“大人说的太好了！”西洋商人们纷纷起身鼓掌道：“这句话就可以当成丝绸的宣传语了。”便七嘴八舌道：“请问大人，这样的丝绸有多少，我们全要了。”
“看看，又俗了吧。”沈默摇头道：“跟你们说过了，这东西非得下上功夫，搭上时间，才能一寸寸的生产出来，上千年了，也就是这个样，根本上不去速度。”说着挠头道：“扣掉进贡京里的，还有供给国内贵人的，勉强能省下个几万匹，可以出口吧。”
“我们全包了！”波斯商人急道：“大人随便开价！”那些佛朗机、西班牙人也着急道：“我们也要！不能全给他们！”
“这个么。”沈默摆手笑道：“当着丝绸的面，咱们不谈钱，等回到市舶司那个铜臭地方，咱们再慢慢商量不迟。”说着笑笑：“再看看这些瓷器吧，如果说丝绸是穿的贵族，那这就是用的贵族了……”

第四五零章 买卖
至于瓷器，其实是比丝绸更吸引西方人商品，其最初在西方是一种神秘的物品，因为与贝壳非常相似，在很长时间内都被以为是一种含有贝壳原料的制品。
据沈默以前从西洋商人处了解，中国的瓷器在西方不单是一种器皿，还是一种艺术品……之所以说中国，是因为从唐朝起，历经宋元至今六七百年间，瓷器就是欧洲上层社会的最爱，普通民众中也以此成为时髦。
因为瓷器一方面代表了一种淡泊雅致的高尚情调，另一方面，上面精美的器面绘画，有中国的山川屋舍、人物服饰乃至于神话传说，这一切都使得西方人对东方文化无限的向往，为本就价值不菲的瓷器，更增添了名为‘文化’的附加价值。
是以那些欧罗巴的王室贵族，都把拥有中国的精品瓷器作为夸耀豪富的手段。
除了瓷器本身的价值外，在中国的三样支柱外贸商品‘丝绸、茶叶和瓷器’当中，它又是远洋帆船最好的压舱货物，装在底舱，还可以防止茶叶和丝绸受潮，一举两得，简直是黄金搭档！
所以精美的瓷器，甚至比丝绸更讨西洋商人的喜欢，这次的展示会，可以说是很成功。
等到送走了来宾，沈默亲自回来给乐班发红包，表扬她们今天的表现真不错，至于苏雪，当然要包个最大的了……那个在台上蒙着面纱的弹琴女子便是她，之所以蒙面，不是因为她怕羞，而是沈默说：“你不能让他们看见脸，不然谁还看我的丝绸啊。”
也许他是无心一说，苏雪却感觉吃了蜜一般，到现在还十分开心，难得的发问道：“大人，您说这些西洋人，也该是做生意的老手了吧，怎么那么没见过市面呢？”
“这有什么稀奇的。”沈默笑道：“大明禁海之后，走私成为那些外商唯一的进货渠道，而控制出货的闽浙海商，实在是不当人子，起先是以次充好，到后来，则是干脆把粗劣的货物高价卖给他们，让他们吃尽了苦头。”说着笑笑道：“西洋人也不是傻子，他们高价买的是我大明的精美商品，对于粗劣的玩意儿，也是不买账的，所以销路已经有些萎缩。”
“可闽浙海商要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儿呢？”苏雪好奇问道：“人家上当吃亏只一回，多了谁还买账？”
“他们也是无奈啊。”沈默笑道：“倭患越来越厉害，江浙闽百姓士绅深受其苦，与那些助纣为虐的海商渐行渐远，再加上官府也下了狠心查禁……拿瓷器为例，海商已经没法从水平最高的官窑进货，即使神通广大，能进到货，却也价格不菲，不得不放弃。只好去找民窑进货，甚至自己开窑烧制，这样还怎么保持质量？”这也是王直上杆子急着开海禁的原因。
“原来还是那些人捣得鬼……”苏雪明白了，紧咬银牙道：“他们真该下地狱！”
沈默看她额头起汗，不由关切道：“又开始了么？”
苏雪点点头，捂着心口小声道：“大人，民女告退……”
“哎，你遭罪了。”沈默面色凝重的挥挥手道：“把苏大家扶去隔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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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名言说得好，没有一样的两国人，没有不一样的两商人。商人这种人，中国的外国的，黄种的白种的，都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那些外国商人当日都叫的很响，这个要买十万匹，那个要买八万匹，好像你不收我钱，我就跟你急一样，但当真正坐下来谈时，想让他们掏钱，就像要弹他们鸡鸡一样，全都把口袋捂得紧紧的，唯恐被摸到一般。
当然不是货本身的问题，无论丝绸还是瓷器，都让那些西洋商人深感震撼，才知道闽浙海商卖给他们的，分明都是些残次劣等货。有道是还价才是买货人，或者说，真到了要买货的时候，才会开始想着还价。
沈默给出的价格分了三等，上等品五百两一匹，中等品三百两一匹，三等品二百两一匹……瓷器因为大小品相不同，所以价格五花八门，但总之要比闽浙海商的出售价便宜三成，且品相上高出不止三成。这个价格是在他调研之后定下的，给了对方很大的获利空间，任谁说都是很厚道的。
这也就是第一次为了打开销路，以后价格怎样，还不好说呢。
可就是这样，那些老外都在那叫苦不迭了，说这些年赔钱太厉害，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没法付全款，请求先付一部分定金，等销了货再支付全款。
沈默当然不会当这个冤大头了，他深知自己的货物价值连城，对于见钱眼开的商人来说，只要诱惑力足够大，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儿，所以要是赊账给他们，就得接受对方一去不复返的打击。
因此他坚决不答应，必须货款两清。
那些西洋商人和波斯商人的态度也很强硬，谈判陷入了僵局，但沈默的点子比较多，他将之前一直排除在外的日本、琉球、朝鲜商人放进了谈判所，这些人虽然购买的数额相对较小，但好处是不还价……因为大明朝的官方，给这些番邦的印象，历来都是强势且慷慨的，所以一时还不敢、或者说还没想到，要讨价还价这码事儿。
接连的成交终于刺激到了那些西方商人，他们决定妥协了……但方法各不相同，以查马士为首的西洋商人，苦苦哀求沈默，将那些三等苏绣降价卖给他们，在他们承受的范围内，愿意出全款购买。显然来自欧罗巴的朋友，还是比较实诚的。
而那些波斯商人，因为掌握直接通往欧洲的海陆两条商道的奥斯曼人、阿拉伯人关系良好，不需要绕行非洲大陆，这种竞争优势，使他们的运输成本与风险都大大降低。而且在这个年代，他们与阿拉伯人一道，拥有着世界领先的航海与造船技术，所以比那些西洋商人要富有的多。
但他们更加难缠，为首的一个叫巴拉维的，是个头发乱糟糟的波斯胖子，但一双小眼闪闪发亮，显然不是个难缠的家伙。他提出，要用自己的货物顶一半的账，其余的付现银。
沈默问他有什么货物。
巴拉维自信道：“香料、宝石和地毯，都是大明贵人们的最爱。”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就像欧洲贵族痴迷中国的瓷器与丝绸；中国的达官贵人们，也对波斯的奢侈品毫不吝啬，挥洒千金！其中最畅销的，是波斯地毯，一块花色材质上佳的大幅厅堂用，可以卖到白银两千两，丝毫不比大明朝的商品逊色。
所以沈默觉着，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便答应巴拉维，吃进他的货物，以抵消一部分货款。而对于那些可怜巴巴的西洋商人，沈默将售价打了八折，一百八十两一匹出售……不过全是三等品，至于上面两等，对不起，概不讲价。
这就逼着那些西洋人，下次非得豁出去挨宰，不然中高端市场全让波斯商人占了去，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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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舶司的这一批货物，共有丝绸三十万匹，瓷器三十万件，茶叶八万斤……其中丝绸是黄锦的制造局的，后两样是唐汝楫的茶马司的，他们俩管着生产，沈默管着给他们外销。
这都十月了还没有销量，黄锦和唐汝楫两个，都急得满嘴起大泡，黄锦整天跟屁虫似的跟着沈默……据他说，自己当年伺候皇帝，也没跟的这么紧过。
就连杭州知府兼江南茶马司提举唐汝楫，也抛下杭州城的那一摊，跑到苏州来督促……据他所说，杭州城是庙小菩萨多，少他一尊最小的不要紧，还是集中精力把茶马局的任务完成要紧。
沈默不禁想到：看来皇帝也给过他俩殷殷‘期许’啊……其实他何尝不急？还有俩月这个年度就结束了，还有将近一半的指标没辙呢。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实在不行就挪用了；可银子这东西，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多闲钱给他支配？抽哪里的哪里吃紧，说不定还会引起连锁反应，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走这一步的。
实质上，三人那就是难兄难弟啊！
现在好了，终于把买卖谈成了，晚上三人特意摆了一桌庆功小酒，庆祝终于把这一年给混过去了。
黄锦喝的面通红光，掰着指头算，这次能赚多少银子；一会说交了京师的，还能剩个二十八万八千两；一会儿说，只能剩下十八万八千两，说着便呵呵笑道：“不过无论如何，有结余那是一定的……”
唐汝楫和沈默两个状元，自不会如他这么肤浅……当然主要是因为，他们早就对数字了然于胸了。正如黄锦所说，无论如何都会有结余的。
“今年，能过个好年啊。”唐状元举杯道：“这都多亏了拙言兄，我敬你。”
沈状元举杯与他一碰道：“助人者人助之，当初若不是思济兄暗中相助，帮我解了那场粮食危机，现在兄弟我八成已经被免职回家了，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上忙了。”
相互吹捧，无疑会令双方都身心愉悦，又饮了好些酒，唐汝楫呵呵笑道：“这几日去把货验过，没问题的话，我就拿钱回去了，出来时间太长了，怕引起物议。”
沈默点头笑道：“那些货物只要没问题，我就全吃下了，你们拿钱了事，我自个慢慢卖。”
一听这话，黄锦立刻道：“那哪好意思呢？我只要六成现银，其余的用货物折吧。”
唐汝楫也反应过来，道：“那我也是……”
沈默心说：‘打着不走，拉着倒退，什么玩意儿。’其实他是故意那么说的。装模作样的寻思一会儿，才道：“好吧，等货到了一起去看看吧。”
“这就对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唐汝楫笑道：“我敬你！”
“对，说得对！”黄锦胖胖的小手举着杯子道：“我也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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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巴拉维他们的货到了，足足装了三十条小船。见到沈默后，他便开始抱怨道：“河道水位太低了，我们的海船根本开不进来，非得又花钱雇小船……”说着眨着小眼睛道：“这块成本事先没有考虑到，大人您看是不是再减免点货款啥的……”他是个中国通，已经在东亚待了十多年，汉话很好。
沈默看他一眼道：“你早说啊，我去上海买你的货。”上海原先是个镇，在嘉靖三十二年为了御倭，兴建了上海城，到现在才四年时间，据说城都没建好呢。
“下次，下次一定。”巴拉维喜出望外道。
“不过你要买我的货，还得来这儿。”沈默充满恶趣味道。
巴拉维的脸一下子垮下来道：“原来大人耍我啊。”
沈默淡淡笑道：“只能说是半斤八两吧。”
废话完了，开始验货。沈默毕竟不是内行人，为了避免被坑，特意请了城内的几个珠宝商、地毯商和香料商，命他们仔细验货，以免出岔子。
经过整整两天的检验，‘专家’们给出了意见：‘三十船货没有发现什么大毛病，完全可以接受。’沈默这两天没闲着，一直跟着虚心请教，不过人家专业人士都说没问题了，他这个‘半吊子’自然也看不出问题。
然后又是一番谈判，最终敲定对消五成三，其余四成七，由巴拉维一方用现银立即支付……其实原先说好是五比五的，只是沈默再厚黑，他骨子里也是文人，于讲价之道，还是远远比不了巴拉维之流的。而且谈判了这么长时间，他也有些烦了，所以又一次妥协。
妥协之后，沈默心说：‘这次总不会再出幺蛾子了吧？’
谁知那巴拉维还真的龟毛，竟又有问题提出……沈默也知道人家那是认真，可他就是觉着龟毛……只听巴拉维道：“瓷器有万般好，只有一样不好，那就是易碎，长途跋涉、海上颠簸，难免破损严重……”
“这个你放心。”唐汝楫道：“我大明出口的瓷器，都是用稻草扎紧、用竹篓装好，不怕颠簸的。”
“那太好了！”巴拉维顺着他的话道：“但是按照惯例，咱们还得签个备忘录，如果到了目的地还是破碎严重，导致交货数量不足，贵方是要补偿的。”
沈默问了周围人，原先确实有这个惯例，便点头道：“可以，但我方要派出人员跟随，而且只在下次你来的时候，补给你差额。”
“赞美安拉。”巴拉维终于在文契上签了字。
所有人都松口气，心说可算完事儿了。
谁知那巴拉维眨眨小眼睛，笑道：“大人，我还想跟您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沈默有些怕了他了，这家伙太能磨叽了，让人谈成了生意都没成就感。
“弹琴的女人多少钱？您开个价。”巴拉维笑眯眯道：“当然，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用十名绝色胡姬跟您换她一人。”
沈默登时变了脸色，冷冷地盯着那巴拉维，让他一下子就哆嗦起来……这才猛然想起，大明朝的官员善茬，不能因为对方随和，就以为他好欺负，赶紧讪讪道：“大人您别误会，我就是随便说说，不卖就算了……”
“你给我记住。”沈默冷声道：“我大明朝地大物博，丝绸、茶叶、瓷器，你要多少有多少。”说着伸出一根手指道：“但有一样东西，我们不卖……那就是自己的同胞！”
巴拉维的胖脸抽动几下，竟然一脸的敬重，起身向沈默施礼道：“对不起大人，我无意冒犯高贵的大人和伟大的大明，请您宽恕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吧。”
沈默也不找他是真知道错了，还是怕自己惩罚他，抢先认错，不过看在他贡献给大明那么多真金白银的分上，还是要揭过这一页的。
便听沈默淡淡道：“不知者不为罪，所以这次给你权且记下，若是再犯，加倍惩处。”
“谢大人。”巴拉维深施一礼，起身道。

第四五一章 奸商
等那波斯商人巴拉维离开，黄锦终于忍不住道：“沈大人，您干嘛便宜那巴什么辣味？不光答应降价，还替他承担风险？”
“呵呵……”沈默淡淡一笑道：“若非如此，那他们怎会答应，我们派人跟船呢？”
“跟船？”黄锦和唐汝楫才知道，原来沈默一样有他的算盘……这简直是侮辱沈默，咱们的沈大人什么时候没有小算盘来着？
“对，跟船。”沈默点头道：“十六世纪什么最贵？航海技术！”
“石榴诗集？”唐汝楫奇怪问道：“谁的作品？”
黄锦在市舶司呆久了，和那些西洋商人接触不少，便给他解释道：“按照西洋的历法，一百年一个世纪，现在是他们的十六世纪。”
“那不才一千六百多年……”唐汝楫面露轻视道。
“是一千五百多年。”黄锦挠挠头道：“昨天查马士还跟我说过，现在是西元一五五……五几年来着？”
“一五五七年。”沈默轻声道。
“那就更少了。”唐汝楫笑道：“我们有五千年灿烂的文明，他们却连我们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我说怎么体毛那么密，吃饭还用刀子叉子，原来是没发育好呀。”
沈默不会蠢到跟这种人争辩，他只相信事实胜于雄辩，便笑笑道：“是啊，但他们不是人傻钱多吗？咱们大明想要摆脱困境，还就得靠跟那些人做买卖。”
“是啊。”唐汝楫这次没反对，深有同感道：“咱们大明交税的没有钱，有钱的不交税，官府穷到借债度日，只能靠那些西洋人渡过难关了。”
“一件景德镇的瓷瓶，在大明卖五两银子就是高价，可在西洋有可能是五十两，一百两。”沈默道：“要是咱们等着人家上门，那就永远也要不上价去……开了市，便不是以前了，大家都可以做买卖，咱们五两八两的不卖，但总有人会卖，所以这个亏是吃定了。”
“是啊。”黄锦两个一起点头，唐汝楫道：“原来大人是想撇开他们，自己做买卖啊！”
“大洋之广，胜过陆地百倍，谁也吃不了独食。”沈默微微摇头道：“但只要有一支船队是咱们的，别人就得规规矩矩跟咱们做生意。”
※※※
与波斯人签订协议后，双方开始交割货物，用了三天时间才分清楚，巴拉维那些人，便要求启程了。
沈默反复寻思，也没什么不妥了，就准许放行了，同时也让拍卖行将那批波斯货物挂牌出售……正如他料想的，在对外贸易中大赚一笔的各地商人们，不愿意回程空跑，两天功夫便将这些异域风情的奢侈品抢购一空，准备运回老家去再赚一笔！
有进有出，都买都卖，这正是他理想中的贸易状态。而且最后一算账，足足多赚了近二十万两银子，让黄锦和唐汝楫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直到给唐汝楫送行时，他还不停摇头道：“哎，眼光啊！太重要了！”
沈默哈哈一笑道：“行了，别感叹了！看看这是什么。”便将一个信封丢给他。唐汝楫打开一看，乖乖隆滴咚，竟然是五万两的汇联票！
唐汝楫赶紧推辞，道：‘上次都说好了，我们拿全款，你把货吃下去的，现在多赚了钱，自然也不该有我们的份儿。’
沈默摇头道：“口说无凭做不得真……我们给朝廷做买卖不假，可不能真把自己当成商人，唯利是图就没意思了。”说着把那信封往他怀里一推道：“只管拿着，上次的事情还没谢你呢，只有这点点阿堵物，入在茶马司的账上吧。”
唐汝楫十分感动，紧握着沈默的双手，竟有依依不舍的感觉。
不着痕迹抽回手，沈默笑道：“请起程吧。”
“拙言兄多保重！”唐汝楫用力地回礼道。
等唐汝楫走了，看着巴望自己的黄锦，沈默笑骂一声道：“瞧你这出息，当然少不了你的！”黄锦一张胖脸登时笑成了包子，伸出大拇指谄媚道：“我早就说过，沈大人你够朋友，讲义气，跟你混可比在宫里强多了。”
“公公你可别这么说。”沈默笑道：“你是跟皇上混的，我可领导不起。”
“皇上是我老大，您就是老二……”两人说笑着走到轿子边，黄锦颠颠的过去给沈默掀轿帘，道：“您去哪？”
“回府。”沈默揉揉太阳穴道：“这段时间光泡在市舶司了，把府里的正事都荒废了。”
“是啊。”黄锦附和地骂道：“这帮西夷太难缠了，浪费大人的宝贵时间。”便自告奋勇道：“大人您回去吧，市舶司那里我盯着，管保出不了什么事儿。”
※※※
沈默回到衙门，先去后院和夫人说了会儿话，待回到签押房，刚把屁股挨在椅子上，还没打开文件看呢，便听铁柱在门外道：“大人，黄公公来了。”
沈默不禁吃惊道：“哪个黄公公？”便见黄锦那张挂满汗珠的大脸，出现在门口，人还没进来，就听他叫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儿？”沈默皱眉道。
“那批波斯货出问题了！”黄锦领着两个商人进来，道：“他们验货的时候，发现地毯被水泡了！”
沈默一下子直起腰，沉声问道：“从头道来！”
“哦……那个……”黄锦挠挠腮帮子道：“还是你俩说吧。”
两个商人便自我介绍，他们是福建闽商，在平准拍卖行拍得波斯地毯一千张，香料五百斤，今日在码头交割。便听其中一人道：“起先我们也没发现异常，但后来有一包地毯的包装破了，翻在地上，结果我们看到了盐渍。”
黄锦在一边补充道：“地毯让我给运来了。”
“拿进来！”沈默沉声道，但马上改了主意：“还是我出去吧。”便起身出门到了外面，果然看到一卷厚厚的波斯地毯。
“放开！”一个商人下了令，那卷地毯便被滚放在地上，底朝上。
“大人您看。”商人指着上面明显发白的一圈道：“太阳底下还能看见小盐粒呢。”
沈默蹲下，伸出手指，在上面划几下，用舌尖尝一尝，果真苦涩发咸，确实是海水味道。
接过黄锦地上的漱口水，沈默呼出一口浊气，轻声问道：“检查过别的地毯吗？”
“检查过。”两个商人异口同声道。
“别的也这样吗？”
“大都看不出来，也摸不出异样来。”商人的前半句话让沈默沉下的心，稍稍升上一些，但下半句一出，他的心又直接坠落重回谷底……只听他俩道：“可都有咸味……”
沈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仿佛泥塑一般，直到黄锦再也等不下去，在他耳边轻声道：“大人，您没事儿吧……”
沈默缓缓摇头，撑着有些发麻的大腿慢慢起身，拒绝了黄锦的搀扶，有些蹒跚地走回签押房，坐在大案后，将身子蜷缩在椅子里，陷入了沉思之中……
显然，自己被波斯奸商给耍了……这年代漂洋过海的全是木船，千里迢迢，横跨几个大洋，难免会遇到狂风暴雨、巨浪大涌，很有可能就船底进水，浸泡了货物。巴拉维的这批货，估计就是这种情况，但这奸商不愿蒙受巨额损失，定然将船先停在某处，雇人将受潮的地毯晒干整理，刷去盐渍，然后再进港，而仅凭肉眼和触摸，是无法分辨出来的。
※※※
事态万分严重！一旦无可挽回，自己定然逃不了那个‘官商勾结，卖假坑人’的恶名，如此一来，什么仕途前程，便全毁了……大明朝的官，最讲究的便是‘仁义’二字，哪怕你一肚子男盗女娼，也非得把这俩字挂在嘴边，贴在脸上！自己为什么要分给黄、唐二人各五万两？不就是怕人家说他唯利是图，连同僚都要算计？
这批地毯分销全国，会铺在上千个大户家里，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可就是一下得罪上千官绅啊！一想到这，沈默不寒而栗，霍然起身道：“将没交割的波斯货封存！放狼烟，把巴拉维给我拦住！”因为吴淞江那让人诟病的河道又窄又浅，没法让大船进出，所以任何远洋的船队，都得用小船将货物运到上海，再在那里装上海船；加之巴拉维的胃口太大，非要把自己的远洋船队装满，所以雇来的小船队得往返三趟，夜以继日也得三天四趟才能搬完。
所以虽然大前天已经被放行，巴拉维却今天一早才跟着最后一批运输船离开苏州城，估计连松江都没到呢。这天可怜见的万幸，又一次验证了‘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的哲理，若是吴淞江不那么窄浅，估计巴拉维的船队，已经到浙江了现在，那样追之莫及，他非得上吊自杀不可。
三尺闻命，放飞了信鸽，那是他们训练出来，直飞上海城的，那里有市舶司的办事处，将会把他的命令转给等在那里的护航舰队……这个目前最快捷的通讯方式，对外都称‘狼烟’。
沈默则匆匆赶到码头仓库，将一大包地毯取出来，反面朝上铺了一地，仔仔细细的检查起来，又发现了一张有盐渍的地毯，但尝一尝每一张……结果都很咸。
这验证了沈默的推断，显然地毯上的盐渍都被处理过，只是地毯太多，难免百密一疏，有疏忽的地方，这才被发现了。但他可笑不起来，问那几个跪在地上发抖的‘砖家’道：“这样的地毯有什么毛病？”
“地毯的毛，是用特殊工艺染色的，可以经久如故，永不掉色。”一个老者小声答道：“但经过海水浸泡的地方，肯定会褪色比较快，也许一两年后，也许三五年后，便会形成一块块难看的斑。”
“确实是这样的……”所谓‘砖家’，都是事后诸葛，纷纷道：“这都是常识。”
沈默当然不会表扬他们，问身边的仓库大使道：“已经交割了多少？”
“回大人，少说三分之一。”仓库大使小声道。
沈默轻声道：“趁着都没运走，全追回来吧……”
“大人，那我们的名声？”身边人小声道：“反正被发觉的不过是个例，只要我们不说就没人知道……行家不也说了吗？几年以后才会出问题，到时候咱们死不赖账就……”话没说完，便被沈默冷如刀锋的目光硬生生打断，只听沈默一字一句道：“记住，我沈默的信誉，无价！”这世上哪有永不泄露的秘密？若总想着靠装聋作哑蒙混过关，早晚会有还债的一天！
※※※
当天下午，市舶司前便张开了告示，因为发现波斯地毯存在隐蔽的质量问题，现无条件召回全部售出的地毯，退全款，并对因此产生的费用进行赔偿。
布告一贴出来，那些商人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反倒都称赞他仁义、坦荡、有魄力，这倒是沈默始料不及的。
也有人向市舶司询问那些香料和宝石，好在香料都是装在陶罐里的，不会被淹了，至于宝石更不用说，所以问题都集中在那批波斯地毯上。
沈默邀请所有购买过波斯地毯的人，于次日中午到市舶司赴宴，据说要阐明事情的真相。
第二天转眼就到，应邀的中外商人来到市舶司，在十八张宽大的八仙桌边坐好，等待知府大人露面。
沈默还没到，面色阴沉的巴拉维却出现了，他身后跟着个高大的大明军官……竟然是姚长子。长子这些年表现很好，作战英勇、又爱动脑子，是以屡立战功，已经升至正五品正千户了。俞大猷派出的护航舰队中，他是二把手，拦下巴拉维的船队后，便主动请缨，领队将其押送来，也好见见久违的兄弟。
当然这屋里没人认得他，大家也不关心个‘小小’的千户，一下子围上了巴拉维，七嘴八舌地问他，那批地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巴拉维眨眨小眼睛，一脸无辜道：“向真主保证，没有任何问题，我也不知道大人把我叫回来干什么。”说着还故作轻松的笑笑道：“也许是场误会吧。”
他话音未落，便听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道：“本官倒真愿意是场误会！”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绯红官袍，胸前补着云雁，腰间束着素金带的沈大人，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堂上。
见沈默出现，巴拉维的表情一变，大声抗议道：“大人，您已经放行，却又把我拉回来，耽误我的行程，这是夕令朝改，难以服众！”他决定先声夺人，不管什么指控都不承认。
沈默也不跟他急，反倒嘴角扯出一丝轻笑道：“巴拉维先生，大家为了等你，肚子都饿扁了，咱们吃完饭再说。”即使恨不得吃了他，沈默也还保持着一个大明官员应有的气度。
巴拉维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好怏怏坐下道：“正好我也饿了。”
待众人重新坐定，沈默便命令上菜，但侍者却只端上了空碗，一人面前搁一个，便再没有上菜的意思。
大家心说这是干嘛？要我们啃盘子？没那好牙口啊。
看到众人的疑惑之色，沈默微笑道：“把主菜推上来。”众人心说，原来是老鼠拉风箱，大头在后头啊，也不知是吃烤全牛，还是那种阿拉伯的烤骆驼。
但市舶司的官差们，推出来的，却是一包包波斯地毯。
“请巴达维先生验货，看看交割钱的封条还在不在，地毯有没有损坏。”沈默淡淡道。
巴达维只好起身，过去看了又看，他真想说，有损毁……可实在挑不出毛病，只好闷声道：“没问题。”并在确认文书上签了字。
“大家都听见了。”沈默道：“确实是正宗无损的波斯羊绒地毯，我们的厨师要当场烹饪了。”便有一些身穿白大褂，头上戴着白色高帽的厨子出来，用手中明晃晃的尖刀，割开包装，像模像样的切割起来……仿佛庖丁解牛一般。

第四五二章
市舶司大堂里人头济济，一众商人们望着那些割地毯的‘厨子’，不知道要搞什么花样。
过一会儿，一张完整的地毯，便被切割成无数方方正正的小块，有使者用托盘托着，在每人盆中分上几块，沈默也不例外。
待所有人盘中都有了东西，沈默表情平淡道：“今天没什么菜肴宴请诸位，就请大家尝尝巴达维先生的波斯地毯吧。”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干笑道：“大人可真会开玩笑……”但让他们惊掉眼珠的事情发生了，只见沈默从碗里夹起一片地毯，便放在嘴里咀嚼了起来。
难道这种地毯真能吃？见大人做了示范，众商人不得不效仿，也都夹一筷子塞到嘴里，尝试着嚼一嚼，下一刻却又纷纷‘呸、呸’的吐出来，不少人还叫道：“水、水……”
桌上没有水，水瓶都在侍者手里端着呢，但没有沈默的命令，谁也不敢拿给他们喝。
沈默也吐出口中的地毯，问众人道：“大家觉着味道如何？”
“满口咸味！”众人七嘴八舌道：“还苦死了呢！”终于有人恍然道：“这地毯不会是在海水里泡过了吧？！”大家这才明白，知府大人是在当场验货呢，只是这种方式，哎……干嘛要让大家跟着吃‘苦’呢？
沈默正是要杀鸡儆猴，让这些‘鸡’，也让自己永远记住这满口的苦涩！
他一挥手，侍者才奉上水，大家忙不迭地漱口，但有一个人没有漱口，他只是吐掉口中的地毯，面不改色的坐在那里……毫无疑问，正是巴拉维。
沈默将漱口水吐到铜盆中，望着他道：“巴拉维先生，您觉着味道怎样？”
“回大人。”巴拉维呵呵笑道：“我想说味道好极了，但那太违心了，实话实说，除了正宗的波斯羊绒味，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
“你撒谎！”黄锦怒了，尖声道：“大家都尝着又苦又咸，你怎么就觉着没味道呢？”
“亲爱的黄公公，我没说没味道。”巴拉维道：“我已经说过了，正宗的波斯羊绒，就是这个味。”说着咧嘴笑道：“如果大人因为我们的地毯口感欠佳而怪罪，那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因为在我们那里，这东西是用来踩，而不是吃的。”
众人不禁对这个巴拉维刮目相看……还真是一块胆大包天的滚刀肉呢！
沈默却不急不躁地笑道：“原来波斯地毯味道如此独特啊，不知在你们那儿，羊毛能代替盐吃吗？”
“当然不能。”巴拉维摇头道：“只是一种独特的味道，本质上还是羊毛。”
“那好，我们看看。”沈默拍拍手，侍者又抬出一口大锅，就在院子里生起火来，再往锅里注入清水，然后把那些地毯在锅中煮了一会，同时在每人席前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沈默端起碗，轻啜一口，笑道：“大家尝尝，味道如何？”见众人面露犹疑之色，他保证道：“这确实是普通的豆浆。”众人这才尝一尝，果然是淡而无味的真正豆浆。
“别都喝了。”沈默要是喊晚了，那豆浆就要被饿极了的商人喝光了，只听他道：“待会有大餐招待各位，现在请让侍者加点水。”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的搁下碗，看侍者将锅里煮地毯的水舀，舀在来宾的碗里，只见那碗中的豆浆顿时凝成豆花！
众人心中同时浮现出句俗话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谁都知道要让要豆浆凝固，必须点卤。沿海一带点卤的方法，便是将海水煮一煮，待浓度提高后，加进豆浆里。
“巴拉维先生，您还有什么话要说？”沈默似笑非笑地望着那死胖子道。
巴拉维这下没法抵赖了，他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说我们的羊毛还可以点卤。因为他知道，事实面前，没有人会再相信自己的鬼话了。想到这，他不由心中叹口气，知道这一局是输定了。
原本巴拉维以为，沈默会很粗暴的对待自己，就像那些只会查封、抓人的地方官员一样。那样他就可以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不畏强权的勇士，好煽动联合一众不明就里的商人，一起抵制市舶司。相信对方迫于这种压力，自己可以安然脱身的。
可谁知沈默偏偏以柔克刚，以理服人，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谁还会跟着他瞎起哄？若是再扛下去只能让自己沦为笑柄，任人嘲笑，沈大人这时想办了他，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了。
巴拉维显然是明白，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小眼睛一眨，便一脸痛苦的起身，向沈默施礼道：“看来真的是海水，不过我巴拉维向真主起誓，确实事先不知情的……谁都知道我巴拉维诚实可靠，童叟无欺，万万不会以坏充好的。”
“你的货物泡了水。”黄锦尖声问道：“难道自己都不知道吗？”
“那八成是管货仓的人，怕我责罚而隐瞒了下来。”巴拉维拿起一小块地毯道：“公公您看，看不出来，也摸不出来，我也没有大人的智慧，能想出检验的法子，所以一点不知情。”一推三六五，便把责任撇干净，这样的人才，不当官真的可惜了。
沈默也不跟他纠缠，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合约道：“这上面白纸黑字，如果一方的质量出现问题，必须无条件退货退款，并支付给对方一倍的价款，作为罚金……如果是恶意，还要再加一倍。”说着哂笑一声道：“就不算巴拉维先生是恶意的了，请交给市舶司白银一百二十六万两，然后把你的货领回去吧。”
巴拉维心中自有算盘，他将进来的大明货物卖出去，大概可以赚到六十万两银子，若是支付赔款，恐怕不但没了结余，还得小亏一笔。
好在亏的不是太多，他自我安慰道……因为形势比人强，这杯自酿的苦酒无论如何都必须喝下去了。
※※※
心痛如刀割地答应了沈默的要求，巴拉维心中十分生气，他心说：‘总不能这趟白跑了，既然合同里有保护买方的条款，那我说不得要利用一下，来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想到这，他便对沈默道：“鄙人完全接受大人的处罚，因为您从严检验布匹，理所当然。”说着冷笑一声道：“所以我们决定，待大人以同样的待遇，大明出口的那批瓷器，等到了波斯后，也要加倍检验，如果到时候以碎次充好，也要加倍罚款！”
众人心说这不存心报复吗？沈大人肯定不会答应的。
但沈默偏偏就答应了……他当然可以用简单粗暴的手法对付巴拉维，可他对市舶司的期许很高，希望它能够尽快繁荣起来。要做到这点，首先就得打消商人们对官府的疑虑，因为自古官员视商人为奴仆、为肥羊、为仇寇，当需要时驱策，当缺钱时盘剥，当商人做大时消灭。所以商人与官府之间，虽然相互利用，却从没真正的信任可言。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商人中树立起自己的威信，这个威信不是光靠强权的，因为商人们没有权，所以只会口服心不服；他还得靠以理服人，因为商人们也可以有理，所以说服了，那就是真服了。
沈默这次就是要所有的人都心服口服，从此提起他沈大人，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来。所以他答应了，并没再提任何要求。
巴拉维心说，你是不知道印度洋的厉害，遇上成串的暗涌，扎得再解释，也得碎一片。
于是他交了罚金，把地毯收回来，准备想法卖到美洲大陆去，在那些人傻钱多的佛郎机人赚回来。然后便连夜出发，第二天与大队伍在上海汇合，往国内开回去。
他这边长话短说，到了次年一月份，经过三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波斯。这一路上虽没遇到大的风暴，却颠簸的比往常厉害……当然这里面有故意的成分。巴拉维心道：‘估计得打了一半。’心中不由雀跃起来，不光是为了出口气，还为了巨利——大明的瓷器多贵呀！如果打破了一半，明国人得赔他百万两之巨，这个钱不但足以弥补损失，还让他赚盆满钵满。
心中一得意，便大张旗鼓的邀请相熟的商人一齐检验，还特意请了一班乐队大吹大擂，显然是想让明国人丢个大人，以泄心头只恨。
谁知当一篓篓的瓷器打开，奇迹却发生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颠簸后，篓子里却连个碟子都没有碎，更别提别的了。
巴拉维眼前一黑，竟然昏厥了过去……没捞着报仇倒在其次，关键是这趟连本都远没赚回来，还得赔上好几万两银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也没见沈默再动什么手脚啊？因为他早就动过了……当初巴拉维执意要加那个‘赔偿条款’，他便担心对方会拿这个做文章，便琢磨着怎么解决这问题。起先也想不出来，后来一天吃饭时，看到一道豆芽菜，才灵机一动，想出个法子来。
他命人在包瓷器的时候，除了按过去原样包装以外，还命人在空隙处放满了绿豆，然后洒上少量清水，将盖子盖上，包装的严严实实。
如此一来，在运输途中，绿豆缓缓发芽，最终变成豆芽……只要不见光，它就一直不会长出叶子，只要保持水分，它就能一直存活下来，这都是沈默上辈子，小学时做实验得出的结论……他叮嘱那些跟船的人，吃住在瓷器边，就是一方面防止对方故意破坏，一方面偷偷浇水，以保持豆芽的营养。
结果无孔不入的绿豆芽，几乎将篓中所有空隙处全部填满，任凭途中风浪颠簸，瓷器有了这样软硬适中的无缝保护，自然安全无损了。
※※※
当然等沈默知道这件事，已经快到第二年的夏天了，所以还是把目光投回苏州，回到长子压着巴拉维回到市舶司的那天吧。
那天沈默其实一眼就看到长子了，谁让这家伙坐着都比人高半头呢？强忍着相认的冲动，他按部就班的反击了巴达维，待众商人用餐开了，才迎向笑着望向自己的长子。
许久不见，长子的变化太大了，他的身形更加魁梧，蓄起了短须，人也沉稳老练多了。沈默走到他面前，本来想给他个熊抱，伸出手去却变成重重一拍，大笑道：“学人家留起胡子来了！”
“你不也一样。”长子呵呵一笑道。两人动作虽然没有以前热烈，目光中的感情却更深沉馥郁，这就是男人间久而弥坚的友情。
短暂的寒暄后，沈默知道他会跟着巴达维回去，换言之，连在苏州过夜都不能，赶紧拉着长子回去家里，让若菡出来相见，让柔娘炒几个好菜去。
伯伯、弟妹的见过之后，夫妻俩便把长子引到内间，若菡挺着明显凸起的肚子，带着丫鬟、老妈子亲来照料，即使胡宗宪来，也没得过这种待遇。
长子自然十分感动，却也不敢劳驾弟妹，这时候方桌上已摆下四个冷盘，两副杯筷，等他们坐下，若菡用块洁净的手巾，裹着一把酒壶来替他们斟酒，长子便慌忙逊谢，口中连称：“赶紧歇着吧，千万不要忙了。”
“夫人。”沈默笑道：“你敬了兄弟的酒，就先进屋歇着吧，免得兄弟多礼，反而拘束。”
若菡一边敬酒一边笑道：“伯伯下次来，定要带着嫂嫂，我们女人好有个说话。”长子夏天已经成亲，是他爹一手操办，沈默还抽空回去参加了他的婚礼呢。见过新娘子，是个文静秀气的女孩，新婚燕尔之后，便留在绍兴照顾公婆，却没跟在长子身边。
长子憨笑一声道：“我知道了。”喝了酒，若菡便出去了，只留下侍候。
待她一走，沈默便眉飞色舞道：“我厉害吧？”
“几月生？”长子不动声色地问道。
“明年四月底。”沈默嘿嘿笑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我四月初。”长子夹一筷子菜，很淡定道。
沈默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不由失声道：“不可能吧？你六月份才结的婚。”
“我首发命中！”长子顾盼自雄道。
“你厉害……”沈默泄气道，说着又高兴起来道：“太好了咱们结个儿女亲家吧。”
“你是文官，我是武官。”长子有些黯然道：“不怕人家非议？”
“文官武将有区别吗？”沈默瞪大眼睛道：“当然也是有的。”说着指指自己胸前，又指指长子胸前的‘黑熊’补子道：“我这是个飞禽，你那是个走兽，咱俩合起来就是禽兽，谁也不比谁高贵。”
饶是长子不动如山，也不禁失笑道：“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所以我说，将来你闺女跟我小子，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沈默举杯道：“来，亲家，咱们干一个。”
长子却不跟他碰杯，道：“我会生儿子的，如果结亲的话，也该是娶你闺女。”
“你这人还是这么死心眼。”沈默笑骂道：“你早晚会生闺女吧？就算是杨继业，还有八姐九妹来着。”
“这倒是。”长子点头道：“你也一定会生儿子的。”两人这才和和美美的碰了一杯。
“你要是生了闺女呢？”长子问道。
“便宜了你家臭小子。”沈默摆摆手道：“你这家伙，还不吃亏呢！”
长子这才心满意足，笑着不说话。
※※※
喝了一阵子，把家长里短都说完，沈默轻声问道：“我听说俞将军的日子很不好过？”
“是啊。”长子跟他也不保密，点头道：“还不是水军闹得吗？将军希望御敌于国门之外，全力以赴发展水军，可造船太费钱了，一个地方船厂根本负担不起，只能分散到各沿海府县去，结果造出来的船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根本不能形成战力。我们将军便反复上书大帅，申请能把江浙闽的船厂统一管理，统一核算，就这事儿惹恼了各地的官府，都说我们将军是砸人饭碗，从征兵到供给上，处处给我们俞家军使绊子。”

第四五三章 秘战法
“俞将军为人刚直，于复杂的官场上总有疏漏的地方。”沈默轻声道：“我会尽量暗中帮衬着他的。”
听出他似乎话外有话，长子一惊道：“怎么，难道有人要对我们将军不利？”
“我也是捕风捉影。”沈默想一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道：“那个上本参部堂的尚维持，与俞将军是同乡，现在部堂大人如日中天，难免有一二宵小会诬告邀功，俞将军还是不得不防啊。”
长子是知道沈默的，一个吐沫一颗星，从来不打诳语，便正色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转告我们将军？”
“嗯。”沈默点点头道：“我原本想写封信，隐晦的提点一下，但现在你来了，捎个口信是最好的。”
“我知道了。”长子重重点头道。
相聚时光太匆匆，兄弟俩还没说够话，外面的军士便道：“巴拉维要启程了。”长子只好起身，与沈默饮下最后一杯酒。便挂上佩剑、披风，抱着官帽出去了。
沈默将他送了又送，一直送到码头，才依依不舍的分开，临行前小声叮嘱道：“要多记航道，争取早日也能独立通航。”
长子重重点头，记下了兄弟的重托。
※※※
虽然仅是短暂的一晤，但送走长子后，沈默仍然好几天怅然若失，若菡笑他道：“跟徐渭他们分开，也没见你这样掉了魂似的。”
沈默摇摇头，低声道：“他们是我的朋友，而长子和沈京，是我的兄弟。”
饶是若菡聪颖无双，却也无法理解男人对感情的分级，便不再去想，转而认真的缝制婴儿衣服去了……随着腹中的孩儿一天天发育，若菡的母性也越来越强烈，终于不再专注于她的事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沈默觉着怪无聊的，便起身道：“我去前面看看。”若菡点点头，笑道：“去吧。”两眼却没离开手中的针线。
沈默大感无趣，便出了门，走到院子里，对正在晾衣服的柔娘道：“你说。在女人心里，是自己的男人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柔娘一呆，低下头，咬着嘴唇小声道：“奴婢都没有，奴婢不知道……”沈默想不到自己随口一问，竟引得她怨气冲天而起，只好败退道：“不要急哈，都会有的，都会有的。”便不顾身份的一溜烟跑掉了。
回到签押房处理一会儿公文，三尺匆匆进来，向他展示一张小纸条道：“这是今早苏姑娘院里发现的。”
沈默看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今日午夜，枫桥夜泊，举火为号，不见不散。’
“看来他们终于坐不住了。”沈默沉声道：“就算对这颗棋子的可靠性产生了怀疑，也要再试一试。”
“大人，我们要提前设围吗？”三尺问道。
“他们之所以约在城外，又是情况复杂的码头。”沈默微微皱眉道：“就是怕被我们包了饺子……”说着沉吟道：“这次须得一击必中，显然那里并不合适，得设法把那家伙引进我们的包围圈。”
“大人的意思是？”三尺问道。
“要沉得住气。”沈默轻声道：“让苏雪出去和他们接头。先联系上再说。”
“是。”三尺应下，又小声问道：“大人，如果真把那陆绩抓住了，您准备如何处置？”
“地牢就是他下半辈子的家。”沈默冷笑道：“我管的起饭。”
“啊……”三尺轻声道：“大人，您不怕北京那位？”
“哼，那些人之所以敢跟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作对，无非就是仗着陆炳在，算准了我不敢下死手。”冷厉之色划过面庞，沈默沉声道：“他们没猜错，陆炳在一天，我就没法痛下杀手，那我就把他们关到陆炳不在的那一天！”
“然后再杀了他们？”三尺咬牙切齿道。
“球，我们是官府，不是黑社会。”沈默冷笑一声道：“只要陆炳一完蛋，他们就会明白一个道理，死亡永远不是世上最可怕的事，被人从云端狠狠推到烂泥里，千人踩万人踏，永无超生之日，那才是最爽的事情哩。”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沈默乎？被陆家人一次次的算计，沈默的恨意，终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
当日夜里，几个护卫陪着苏雪出城，经过一番曲折拐弯，终于见到了人，却既不是陆绩，也不是那个轮椅男。而只是他们的一个仆人……世家子弟终归是怕死的，在那次犁庭扫穴的搜捕后，便不敢再轻易露头。
那人也不废话，让护卫退后，才靠上来，直接告诉苏雪，还有最后七天，她的弟弟妹妹就要魂归西天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苏雪还是差点痛晕过去，强忍着悲怆道：“他们若是死了，对你们没有半分好处，想来你也不单是好心报信的，说出你主子的条件吧。”
被她抢白一阵，那人有些挂不住道：“你到底有没有给那家伙下蛊？”
“当然了。”苏雪面色微红道：“……否则他怎会听我的，帮着我救回弟弟妹妹呢？”好在天黑看不清脸色，她接着道：“只要你把我们姐弟的毒解了，我还可以让他不计前嫌，再跟你们主子合作。”
“臭女人！”那人骂一声道：“果然是你反了水！”
“那又怎样？”苏雪冷笑道：“跟你们这些恶棍，还要讲仁义吗？”
双方有一些僵，那人调整了好半天，才道：“好吧，你把他叫出来，我们谈谈。”
“可以。”苏雪点头道。
“地点等我们通知。”那人恶狠狠的威胁道：“别耍花样。不然就给你弟弟妹妹收尸吧！”便转身消失在码头边，无数夜泊的船只中。
当苏雪被护卫着从城外回来，发现沈大人等在潇湘楼里，已经把她的弟弟妹妹哄睡了，赶紧行礼道：“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沈默温和笑道：“看到你没事儿，我也就放心了。”
“劳大人挂念了。”苏雪苦涩的心中，滋润着丝丝甘甜道。
“呵呵……”沈默笑笑道：“天不早了，咱们长话短说，见到陆家人了么，具体什么情况？”苏雪便事情复述一遍，轻声道：“大人身负重任。万不必以我们姐弟为念……”
“话不能这么说。”沈默缓缓摇头道：“你们姐弟三人，都是因我之故，才遭此无妄，我不能不管。”说着起身温声道：“他们这几天还会联系你，你只管答应，然后通知我就好。”
苏雪点点头，竟鬼使神差地问道：“大人……要走吗？”
“是啊，天不早了，你也该歇着了。”沈默笑笑道：“你放心吧，院里院外都有护卫，安全不会有问题的。”
苏雪木然地点点头，强笑道：“我送大人。”
“留步。”沈默一挥手，便飘然离去了，只留下怅然若失的苏雪姑娘，站在那里顾影自怜。
※※※
仅仅过了两天，苏雪传来消息，说对方让她约他去周庄。
“大人，您不能去。”三尺和铁柱一起劝道：“这分明是个陷阱，可不能往里跳。”
“我知道，但我得先露露面，等对方确认无误了才行。”沈默道：“放心吧，有你们护卫，我会出什么事情？”
“万一他们要您上他们的船呢？”两人问道。
沈默笑骂一声道：“我中的是情蛊，不是怕蛊，还不至于人家说什么是什么吧？”说着冷笑一声道：“最大的可能，是他们把我们引到某处绝地，展开伏击；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强袭苏州知府，他们还没那本事，也没那胆量。”
第二天，一艘气派的三层画舫，便载着知府大人与苏雪大家，从水门出城去了，很多江上过往的船只。都见到两人在顶层琴瑟相合，宛若神仙眷侣一般……
船上的沈默，装模作样的奏着瑟，轻叹一声道：“这下说不清了……”
苏雪听了心中苦笑，暗道：‘早就说不清了……’现在人们无不把她视为知府大人的禁脔，潇湘楼里也不指望她赚钱了，全当供奉菩萨一样容着她。
画舫行了一段时间，已经离城挺远了，但江上往来的船只仍然络绎不绝，给苏州增添了无比的热闹，也破坏了原先的田园美景，这都是开埠所赐。
沈默也不会奏瑟，滥竽充数挺无聊的，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那些人会怎么跟你联系，还不让我发觉？”
苏雪本已经有些享受这段旅程，让他一下拉回现实，不由意兴阑珊，强笑道：“其实也没啥，就是跟我约定了暗号，待会有个打着‘张家熟货’幌子的船经过，我买一只卤鸡回来，命令就在鸡肚子里。”
“卤鸡？陆绩？”沈默不由失笑道：“还挺有自嘲精神的。”
过不多时，果然有只小船，打着个‘张家熟货’的幌子经过，苏雪将船叫住，抛钱下去，买一只卤鸡上来，撕开一看，只见两个字‘周庄’。
“呵呵。”沈默笑道：“那可是个好地方。”
※※※
初冬的淫威不放过世上任何一个角落，就算世外桃源般的周庄不例外，没了花红柳绿的掩映，那些黛瓦十分肃杀，那些白墙有些肃杀，让人隐隐有些不安。
画舫靠岸时，天才黄昏，小镇上却已经人影稀疏，只有袅袅升起的炊烟，才能让人稍稍感到一些生机。
沈默与苏雪下了船，好容易找人问明路，在一众卫士的护卫下，往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加酒楼走去……
‘沈家酒楼’的幌子无力地低垂着，胖掌柜无精打采的趴在柜台上，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抬头望去便看见了沈默，虽然已经大半年没见了，可这小地方多少年也没那样的贵人光临，所以掌柜的一眼便认出了他。
沈默朝他笑，他却臭着脸道：“住店还是吃饭？”
沈默微微奇怪，笑道：“先吃饭，后住店。”便与苏雪进去，对坐在雅间了，道：“贵店有什么特色菜？”
“穷乡僻壤有什么好吃的。”掌柜的没好气道：“只有粗茶淡饭，爱吃不吃。”
“我可听说周庄的‘万三猪蹄’很有名气，才慕名而来的。”沈默问道：“你这个叫沈家酒楼，肯定有吧？”
“没有。”掌柜的一边擦桌子，一边在旁人无法察觉的角度，给他个眼色道：“得杀了猪才有。”
沈默恍然，无奈道：“好吧，你随便上点菜吧。”
果然是一桌很潦草的饭，吃的沈默意兴阑珊，草草几口，便要掌柜的开房睡觉。
掌柜的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一个跨院里，苏雪与沈默睡正屋，护卫们在周围的房间歇着。
上半夜无话，到了下半夜，便有投石问路的声音，和衣而卧的卫士们立刻起身，警惕地注视着院子里，过了一会儿，果然见有一队黑衣人，虾米似的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向主屋摸去！
那些身材矮小的黑衣人到了主屋下，刚想打开窗户，却被从里面伸出的根根钢枪，扎了个正着！不少人登时被洞穿，凄惨的叫声终于划破了安静的夜！
卫士们立刻踹开门冲出去，与守卫在主屋的卫士，合围这些身法诡异的黑衣人……他们身手敏捷、动作极快、出招狠辣，直击要害！好在沈默的卫队也已经今非昔比了，他们不仅各个身手高强，而且长短兵器配合娴熟，虽然很不适应对手古怪的进攻，却仍然高接低挡，方寸不乱，寸步不让！
双方激战正酣，尖利的唿哨声响起，便有越来越多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下子有吞没这个小小院落的势头！
看到形势不妙，铁柱暴喝一声道：“变阵！”随着他一声令下，身着精良铠甲的六十六个亲兵，便放弃了一字长蛇阵，乱糟糟的分散开来。
那些围攻的黑衣人见状大喜，自以为对方已经乱了阵脚，便要一鼓作气，结束这场战斗！
但如果他们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看似慌乱分散的明军，却都有着相同的人数——十一个！分明是一种新的阵型！
这便是沈默只身诱敌的倚仗所在，出自他师叔唐顺之那本《武》的‘秘战法’！
它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战斗队列，有着无可挑剔的站位组合与武器装备——最前排是队长和两个刀牌手；第二排两个狼筅兵，手持一丈三的长柄铁扫帚似的狼筅，护住刀牌；第三和第四排各两名长枪手各护住一牌一筅，刀牌手则又反过来可以防止长枪劲老，最后又有两名亲兵携带‘镋钯’……那是一种长七八尺、山字形的铁制武器，顶端的凹下处放置火箭，即系有助推火药的箭，点燃后可以直冲敌阵。发射完了，镋钯又可以当成九齿钉耙，游走在两翼掠阵。
可以说，这是一个毫无弱点的阵型，十一个人互相配合，互相掩护，构成一个完美的杀阵，竟然让四处涌来的黑衣人，无从下手。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凭着这古往今来最牛的杀阵，沈默的亲兵们顽强敌住了十倍的敌人，还有余地分出一支小分队，环卫在他的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对方这么多人，却如老虎啃刺猬一般，久久不能得手，指挥之人不由焦躁起来，催动着手下拼命攻上去，却只是徒增伤亡，不能寸进。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在外围望风的喽啰慌张张跑过来道：“少爷，大事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慌什么？”那人沉声道：“多少人？”
“成千上万，把这个镇子围得水泄不通！”喽啰惊慌失措道。
那人终于明白了，啐一声道：“被那女人骗了！”一着急，把本声露出来了，正是那假陆绩、真陆绣！
如同往常任何一次，都是陆绩在幕后策划，陆绣台前执行。陆绩在事先信誓旦旦告诉她，五百日本忍者，在一盏茶功夫，便可以消灭掉沈默的卫队，就算外面有接应的部队，也来不及搭救，所以才有了今晚的行动。
但那古怪阵型的出现，让她根本不得寸进，听着四处而起的喊杀声，她明白，今天是彻底栽了……
也好，终于解脱了……
【本卷终】
第八卷 【书生何须百万兵】

第四五四章 大雪小雪又一年
周庄的刺杀事件，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定性为倭寇作乱，便草草结案了。在这个年代，‘倭寇作乱’这四个字，实在是大事化小、掩盖真相的不二良药……
但幕后的一切台前看不到，沈默之所以可以接受这个结果，是因为陆炳在接到朱十三的详细报告后大为光火，亲自写信向他道歉，并将陆绩开革出家门，言明任由沈默处置！还勒令继任者，若是再与他为难，陆绩就是榜样。
唯一的遗憾是，陆绩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不过朱十三还是找到了下蛊的那些草鬼婆，给苏雪姐弟三人解了毒。
这种诚恳的低姿态，让沈默无法发作，毕竟他还没那本事得罪陆炳，干脆顺水推舟，把那陆绣小妞交给朱十三，让他把她送到北京去，让她叔好生管教管教。
眼前最后的阴霾搬掉了。沈默的心情终于舒畅了，市舶司的运转也进入了正轨，到了年底一算，足足盈利二百五十万两白银，超额完成了朝廷的任务。
多少人都盯着这个钱呢，他自然不会玩猫腻，八百里加急报到北京，请问陛下如何处置。
这笔钱就好比久旱的甘霖一般——北京城的外城至今没有修好，京官们也已经揭不开锅，嘉靖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好眼不见为净，整天闭关修炼。
沈默的捷报一到，嘉靖直接兴奋了，立马破关而出，召集诸位阁老和户部尚书，商量怎么花这笔钱。
谁知他高兴的有点早，因为每人各管一摊，都有开支的理由……河工要修吧？欠俸要补吧？兵器要备吧？北方的灾民要赈济吧？……全列出来之后，两百五十万两根本不够花！
嘉靖帝拉下脸道：“你们就是打劫的！”
大臣们苦笑道：“我们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要是款项再没着落，都不敢回家过年了。”
“那就都在宫里陪朕吧。”嘉靖绷不住，笑骂一声，说着从蒲团上起身，一挥袖子走下御阶道：“张罗这么个多灾多难的家，朕知道你们难，朕也难。咱们只能勉为其难啊。”
众人赶紧起身道：“臣等失职，让君父心忧，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们，朕还不如责罚自己。”嘉靖缓缓摇头，示意他们都坐下，轻声道：“其实我们都知道，大明朝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能简单的怨天尤人，其实还是我们自己的原因。”
众大臣不禁肃然，屏息听陛下罕见的罪己。
※※※
“宗室、大户、官僚、中官、边军。”嘉靖伸出五根手指，向下一翻道：“就像五座大山，压得祖宗江山老百姓直不起腰，这些问题几乎是人人皆知，却人人不敢言。”
众大人赶紧起身，再次请罪。
嘉靖叹口气道：“朕不怪你们，因为朕也不愿你们说……想移走这五座大山，除非天帝显圣，派黄巾力士下凡，否则就非得有愚公移山的那股劲儿，还得有彭祖那样的寿命才行。”说着坐回蒲团道：“朕早就有心效仿那愚公。无奈自幼体弱多病，总是担心天不假年，半途而废，所以才日夜精修，希望习得长生之术，再回过头来细细打理大明。”
众人起先听着很神圣，后面却感觉很神道，但知道陛下已经走火入魔了，所以只好一齐恭维道：“陛下诚心，定能感天动地，神功告成指日可待！”
“哎，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嘉靖叹息道：“陶天师说，朕还得十年的精修，才能小有所成。这十年里，朕是没精力管那些俗事的，还得靠众卿勉力维持啊。”
严嵩颤巍巍起身道：“老臣风烛残年，原本准备告老还乡，现在陛下发话，我就拼着命再活十年，等您神功大成了再断气。”
众人听了，心说，还要再干十年？可真要把茅坑占到底，让别人只能拉一裤子啊。就连城府最深的徐阁老也一阵阵犯晕，就在前两天，两人在内阁聊天的时候，严阁老还说自己实在坚持不住，明年无论如何都得致仕了，怎么没过两天。又准备再坚持十年了？还有完没完？说话还算不算数？
不管别人的怨念，反正嘉靖很开心，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有惟中给朕当家，虽然不能说是出色，却也让人放心。”
严嵩呵呵笑道：“只要有钱，老臣一定可以当好这个家。”
“朕修的是长生，不是点金术，变不出钱来。”嘉靖把身子往大枕上一靠，笑道：“不过有人会这招，严阁老好好照顾着他点，银钱上就能宽裕许多。”
“陛下说的可是沈拙言？”严嵩苍声问道。
“不错。”嘉靖点点头道：“沈默在苏州干得很不错，朕都没想到他能克服那么多困难，把个市舶司无中生有，还超额完成今年的指标，这样干实事的能吏，才是我大明最需要的。”说着一眯狭长的双目，淡淡道：“你好好护着他点，别老让那些人找他麻烦……这个宝贝朕还想留给自己的儿子用呢。”
众人不禁凛然，正所谓金口玉言，当皇帝的从来不会信口开河，尤其是嘉靖这种极品。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得仔细推敲，不然非得抓瞎不可。不过这次算是说的很直白了，矛头直指阻挠开埠的九大家，显然陛下已经对他们不满了……听说早些时候，皇上曾单独召见陆都督，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回去后竟命人打了自己八十棍子，很显然是被自己家里牵连了。
所谓九大家，除了陆家，还有‘吴严王鄢、周谢冯赵’。全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姓氏，说他们不知道家里人的所作所为，谁也不会相信。却全都视而不见，不过是被亲情厚利蒙住了眼而已。
现在陛下发话了，又有陆都督的前车之鉴……众人可没他那副好身板能扛得住，万一惹祸上身，就彻底完蛋了。便都盘算着，跟家里说说，既然开埠了，就不要再走私了，做点正经生意吧……
严嵩不在乎家里人干了什么，他只在乎皇帝的感受如何，便恭声道：“臣遵旨，一定会照拂沈大人，只是不知这次他立下大功，应当如何赏赐？”
“不赏了。”嘉靖摇头道：“二十岁刚出头的知府，已经够离谱了，难道还要让他这个年纪便当巡抚吗？那不是奖励他，而是害他了。”说着淡淡道：“还是压他几年，磨砺磨砺再说吧。”只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压不住的，若是能提前知道嘉靖三十七年发生的事情，他肯定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满。
当然那是后话……
※※※
与痛并快乐着的北京城截然不同，苏州城内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市舶司带来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条便是大大增加了老百姓的就业机会，只要肯下力气，就不愁找不到活干；第二条则是让丝绸的价格翻番了，如此苏州城整个产业链都受益，甚至娱乐服务业也跟着沾光；第三条，全国各地的商货云集苏州城，什么山西的汾酒，杨柳青的年画，山东的大葱，浏阳的鞭，往常只是听说过的东西。现在家门口便能买得到，让老百姓可以置办的年货极大丰富，这年代，全国只有北京城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二；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沈默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的童谣，不禁轻叹一声道：“还有两天就过年了。”
身边的三尺笑道：“是啊大人，咱们明天能放假了吧？”
“想什么呢！”铁柱一巴掌拍在他脑后道：“市舶司那么忙，河工也没停，咱们大人会休息吗？”因为没有经验，拍卖行拍出了太多的订单，结果验货发货的人员根本忙不过来，年也顾不上过了；至于吴淞江的河工，为了按期完工，更是争分夺秒抢时间，更是歇不了。
“也不能这么说。”沈默笑道：“我过年就是各家转转，用不着那么多人，你们轮流放假便是。”
“好嘞。”三尺眉开眼笑道。
这时候马车停了，“大人，长洲县衙到了。”铁柱张望窗外道。
沈默下了车，跺跺脚，张望一下长长的车队道：“把最后一车推进去。”
三尺又凑过来道：“真是稀奇啊，大人；别人都是年底孝敬长官，您倒好，不但不许人上供，还给下官送年货。”今天从早晨起来，沈默就开始领着车队送年货，王用汲、归有光等人家里已经送了一圈，现在却到了海瑞家。
“什么思想。”沈默瞥他一眼，笑骂道：“人家给咱忙碌了一年，能不表示表示？”
长洲县的后衙里，已经没了那些难民窟，随着难民们纷纷就业，能够自食其力，他们都把家搬了出去，不愿意再给海老爷抹黑。
院子里敞亮多了，只有几个大小女孩在玩，一见到有生人进来，大女孩们赶紧往回走去，最小的女娃却站在那，好奇地望着沈默，她也就是四五岁，穿一身朴素的小布袄，梳着羊角辫，长得很可爱，就是有点瘦。
沈默现在特喜欢孩子，走过去弯下腰道：“你叫什么名字？”进了才发现，这孩子真是太瘦了。
“阿囡。”小女娃背着小手道：“你呢？”
沈默不由哈哈大笑，摸摸她的小脑袋，道：“我叫沈默，你得叫我沈叔叔。”
“沈叔叔……”阿囡便叫道。
“真乖。”沈默开怀笑道：“叔叔给你糖吃。”便伸手问三尺要，三尺赶紧从大车上的袋子里抓一把，捧给沈默。
沈默便捧着送到阿囡面前，看着那把花花绿绿的糖，小女娃的眼都直了，却不敢去拿，怯生生道：“阿爸不让随便拿别人东西。”
“叔叔不是别人，是你阿爸的头头，你听他的，他听我的，所以你也得听我的。”这话有点绕，小女娃费了老大劲儿才听明白，便小声道：“那我只拿六块。”
“为什么是六块啊？”沈默奇怪道。
“因为阿嬷、阿姆、阿爸、大姐、二姐和阿囡。”阿囡便掐着指头算道：“一共六个人。”
沈默一下子就喜欢上这小娃娃了，开心笑道：“真是个乖孩子。”便捧着糖，让小女孩数出六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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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五……”小女孩正在很认真地数，她姐姐站在远处道：“阿囡，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拿别人东西，小心阿嬷打。”
阿囡吓得一缩手，便把糖递给沈默道：“我不要了……”
沈默看一眼她姐姐，心说真是个败兴闺女，祝你将来找个厉害婆家。
这时候海老夫人迎出来，也看到这一幕，便笑道：“阿囡，大人给你的可以拿。”
阿囡开心地看她姐姐一眼，便数出六块，甜甜笑道：“谢谢叔叔。”小跑着回去，分给海老夫人，还有那个吓唬她的姐姐了。
海夫人把沈默请进内院，沈默一看，毕竟是住着一屋子女人的地方，虽然不见奢华，却干干净净、花花绿绿、喜气洋洋的，一看就让人舒服。
进了内屋，还是竹子地面，只不过加了两个棉垫子，海老夫人请沈默上座。沈默笑道：“过年了，刚峰兄也没法回来制备年货，我便采买了些，给老夫人送过来。”
“又让大人破费了。”海夫人逊谢道：“下次可使不得了，我们自己也有置办的。”这时海夫人低头进来上茶时，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大人，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默愧疚笑笑道：“三十下午应该可以吧，嫂夫人不要怪海大人，将近二百万两、几十万人的大工程，他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海夫人的脸上露出失望神情，低下头不说话。
海老夫人不悦道：“刚峰他责任重大，舍小家顾大家也是没办法的，你这个当妻子的，应该理解支持，怎能这样自私？”说着挥挥手道：“下去吧。”
海夫人给婆婆和大人福一福，便要退出去，却被沈默叫住道：“嫂夫人，扶着老夫人去院里看看年货，还缺什么的话，我下午让人送过来。”若菡有一次说他是‘妇女之友’，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海夫人感激地点点头，走到婆婆身边道：“阿姆，您请。”
“嗯。”海老夫人面色稍稍缓和。
出到院子里时，侍卫们正在卸货，其实没什么稀罕东西，都是些米面菜蛋、鸡鸭鱼肉、红布鞭炮什么的，贵在实用丰富……沈默知道这家的男主人有着近乎自虐的精神，所以专门让人制备了一份最全的年货……虽然花钱最少，却最有心意。
手里拿着沈叔叔给的风车，阿囡在院子里快乐的跑来跑去，她两个姐姐躲在门帘后，也兴奋地看着那些红布啊、绢花什么的，人家的闺女过年有花戴，她们向来只能扎红头绳，今年终于可以夙愿得偿了，不由觉着沈大人是世上最好的大人了。
※※※
不光她们这样想，现在全苏州城的百姓，都这样认为，如果在苏州做个民意调查，会发现沈默的民心指数，已经远远超过海瑞了。其实他还是老样子，既不亲民，也不勤政，甚至还有些个风流韵事，但人们就是发自内心的爱戴他，因为在老百姓心里，清官还不是最好的官，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大老爷，才是最棒的。
从海瑞家出来，沈默又送了几家，看看车后面，还有两份年货，便道：“去浣纱巷。”还自言自语道：“哎，苏教习也是市舶司的官员，差点忘了她。”边上的三尺和铁柱吃吃直笑，心说大人真是欲盖弥彰啊。
苏雪已经从潇湘楼搬出来，在浣纱巷租了个清静的院子，带着弟弟妹妹安静的住在哪里。
自从周庄回来后，两人接触不少，却止于公务，甚少私下接触，似乎真成了单纯的朋友加同事。
但圣人云，男人和女人间的友情，注定不能永远纯洁下去，日子一久，总会发酵出，一种叫暧昧的东西的。

第四五五章 瞧这年过的
在苏雪那里说了会儿话，下了盘棋，好像还听了个曲子，便已经夕阳西下了。
“真是白驹过隙啊。”一脸不尽兴的沈默起身道：“还有几家没送完，我得抓紧了。”
“嗯。”苏雪起身给沈默拿大氅，要为他披上。
“还是我自己来吧。”沈默飞快的接过来，自己穿上道：“好好过年吧，要是还有什么困难就说……”
苏雪摇摇头，不再说话。
沈默嘿嘿一笑，没头没脑地说一句道：“其实我是个挺胆小的人。”便挥挥手走掉了。
望着他的背影，苏雪无奈地叹口气，转身进了屋。
“姐，你那么不舍得沈叔叔。”她妹妹抱着沈默给买的布老虎，人小鬼大道：“为什么不让他留下一起过年呢？”
苏雪捏一捏她粉嘟嘟的小脸，苦涩的笑一声道：“因为，他是别人的布老虎……”
“哦……”小女娃似懂非懂道：“那姐姐自己买一个不就得了？”
“因为布老虎太少了。”苏雪摸着她的头顶，轻声道：“姐姐买不到呀……”
※※※
“送完戚将军，完事儿就可以回家了。”快到戚继光家时，沈默道。
“哪个家？”三尺促狭笑道：“是府衙前街的，还是伍大夫巷的？”
“掌嘴……”沈默低骂一声道：“大过年的少惹麻烦。让嫂夫人听到了，你还让元敬兄过不过年？”
“哦……”三尺缩缩脖子道：“其实不少人都知道了，就是瞒着戚夫人罢了。”
“哎，瞒一时是一时吧。”沈默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收场。”
两人说着话，马车到了戚继光家门口，还没停稳，便见一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赤着脚、牵着马从正门跑出来。
沈默的护卫以为戚家遭了贼，赶紧把那人拦住。可那人竟然功夫极高，翻身上马，如游鱼一般穿越阵型，然后便掩面而去……
事情还没完，这时门口又出现个手持利刃的劲装女子，娇叱一声道：“哪里走！”便见她翩若惊鸿、飘若游龙，同样如入无人之境的穿过阵势，直追那骑马的人去了。
只见那骑马的男子拼命地跑，持剑的女子玩命的追，兔起鹘落间，两人已经消失在街尾了。
这不可思议的一切，让卫士们不禁骇然，他们虽然一时大意，摆出的五行阵不甚严密，可也是秘战法中的变招之一，怎会让一个偷马贼和一个女人，如入无人之境了呢？
恼羞成怒的侍卫刚要上马去追。却被沈默叫住道：“不要追了，定是戚将军伉俪切磋武艺呢。”邻居住得久了，什么秘密也都没有了，对戚夫人时常借比武之名，殴打戚将军，沈默也是略有耳闻。有时一起饮酒，也常拿这事儿开他的玩笑。
每每此时，戚继光都很男人道：“我连倭寇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女人？我那是让着她，好男不跟女斗，就是这个意思。”
“看来今天，戚将军又让着嫂夫人了。”沈默嘿嘿笑道：“把年货放进去，咱们就回去吧，看着怪尴尬的。”
边上铁柱却有异议道：“看他们俩的样子，哪里是切磋比武？分明是戚夫人在追杀戚将军呀！”
沈默一想也是，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戚夫人虽然私下里时常蹂躏元敬兄，但当着外人的面还是很给他面子的，现在竟然追杀出门，可见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猛然想起一种可能，他一拍脑袋道：“可能是东窗事发了！”便高声吩咐道：“快去伍大夫巷。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三尺等人立刻策马，簇拥着大人往城西去了。
※※※
伍大夫巷躲在城西大街的深处，环境幽静，又很不起眼，是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沈默一行人冲到巷子里的第三家，哐哐砸门道：“快开门，快快开门！”
“什么人？”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我是沈默。”
门马上开了，竟然是戚继光的老亲兵戚管，一看果然是知府大人，这位老兵奇怪道：“大人，我们将军回去过年了，这会儿不在这。”
沈默也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道：“这里暴露了，赶紧跟我转移吧。”
戚管一下子老脸煞白道：“什么，难道夫人知道了？”这位血与火的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竟然不自禁的打起摆子来。
“八成是这样，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沈默焦急的张望道：“你家夫人随时会杀到这里。”
正在说话间，巷口又驶来一骑，近了一看，乃是戚继光的另一个老亲兵戚严，他跳下马来，看到戚管在门口，也顾不上沈默在侧，便急声道：“夫人知道这了，快转移！”
沈默不禁佩服，戚继光果然是大将之才，显然用一招调虎离山，将夫人引开。然后派亲兵把小妾接走。
这下戚管确信无疑了，赶紧朝里面招呼道：“二位姨奶奶，快点上大人的车吧，大奶奶要杀来了。”这时候最安全的地方，无疑就是沈默身边了。
便看到两个女子一脸惊慌的从里屋出来，且都挺着大肚子……她们就是戚继光偷偷养在外面的小妾，跟了他已经有一年多时间，即是说，他在宁波时便已经顶风作案了。
待搬到苏州后不久，戚继光又偷偷把她们接过来，安置在这隐蔽的伍大夫巷中，做起了家外有家的一等男人。因为军队训练紧，任务重，所以他时常可以借口住在营中，然后乔装打扮跑来外房过夜，虽然辛苦些，却胜在相当刺激。
戚夫人为人大气，全心全意的相信丈夫，只道他军中事忙，也没往别处想，如此相安无事大半年。但纸里终归包不住火，到今天还是露馅了……
※※※
泄密之人正是戚继光自己，因为他龙精虎猛。把两个小妾的肚子都鼓大了，他约摸着怎么也得有一个是儿子了，便十分亢奋，连午睡时在梦里都嘿嘿直笑。
戚夫人知道他有说梦话的习惯，起先并不在意，只是好笑地问道：“你笑什么？”
“儿子，我要有儿子了。”戚继光咂咂嘴，随口答道。
戚夫人还以为丈夫想儿子想到梦里了呢，轻声道：“对不起，都是我没用。”
“不要紧。”戚继光呵呵直笑道：“马上就有了。”
戚夫人感觉不对劲了，状做不经意地问道：“什么时候？”
“最晚二月……”戚继光信口答道。
“谁给你生的？”戚夫人的玉手变成铁钳，距离戚将军的耳朵，只有半寸距离。
“我养在伍大夫巷的俩小妾，嘿，要说她俩真争气，比家里那母老虎可强多了……”话音未落，戚继光便感觉耳朵被撕下来一般，痛得他‘嗷’的一声，从床上跳起来，还茫然无知道：“你干什么呀？叫我起床用那么大劲儿？”
“我不叫你起床。”戚夫人的胸脯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有若实质道：“我要让你长眠！”说着‘嘡啷’一声，抽出悬挂在床上的宝剑，直取戚继光的面门。
那可是毫无保留的一剑，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取戚继光的面门，他想也不想，赶紧一招懒驴打滚，堪堪躲过，大叫道：“你这女人，要谋杀亲夫吗？”
“我说过，你要是敢找别的女人，我就杀了你！”戚夫人咬碎银牙道：“大不了给你陪葬！拿命来！”便刷刷又是两剑！
戚继光只好又是两个懒驴打滚，已经从床边滚到门口了，还狡辩道：“夫人，我对你是忠贞的，心里没有别的女人啊。”
“那伍大夫巷里的女人是谁？”戚夫人手持着宝剑，目眦欲裂道。
“啊……”戚继光一听坏了，东窗事发了，一时也是六神无主，见夫人仗剑来取自己的狗头，吓得他屁滚尿流，撒丫子就往外跑，然后就是沈默看到的那一幕了。
※※※
说起来，沈默真是高估他了，那时候自顾尚且不暇。戚继光压根没想到自己的外室，是忠心耿耿的老家人戚严，见夫人知道了姨奶奶的住处，赶紧跑来报信的。
丫鬟扶着两位姨奶奶上了马车，她俩还舍不得家里的细软，还要拿东西，被沈默喝一声道：“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东西？！”给吓得缩回马车里。
“戚夫人杀过来了！”巷口望风的护卫急匆匆跑过来报信道。
“快走！”沈默一挥手道：“从巷尾出去，然后到河边换乌篷船出城，到军营里避一避去！”
“是！”三尺应一声，便匆匆地赶着车走了。
他前脚刚走，杀气腾腾的戚夫人便出现在巷口。
“让开！”戚夫人已经进入狂化状态，六亲不认了。
“都让开，都让开。”沈默摆摆手，一脸讨好地笑道：“嫂子你好，我们帮你捉奸来了，那两个女人被堵在里面，专等嫂夫人发落了。”
戚夫人阴着脸，倒提着宝剑进去院子了，沈默做个开溜的手势，便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仓皇逃走了……这女人杀气太盛，小生实在怕怕。
回到府衙，他便命令关紧大门，上好门闩。铁柱道：“大人，是不是紧张过度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沈默擦擦汗，叹口气道：“也不知元敬兄现在是死是活……”当年戚继光‘龙山卫三箭大逆转’的英姿，他还历历在目。想不到这样一位猛将兄，竟然被媳妇手持白刃，撵出家门。想戚继光大过年的仅穿着内衣，至今生死未卜，沈默便一阵担心道：“出去找找吧。”
“哎。”铁柱应下，开门出去了。
沈默回到内院，把这事儿跟夫人一说，若菡的反应却与他大不相同……他是觉着戚夫人太过凶猛，让男人的面子扫地，生命安全都受到极大的威胁。若菡却与那戚夫人同仇敌忾道：“王姐姐真是好样的！给我们女子出气了！”说着又心疼道：“她现在一定难过极了，不行，我得去看看她……”
“看什么看？”沈默赶紧按住她道：“那女人现在疯了，拿着把剑到处砍人，我看已经是六亲不认了，你小心被她伤了。”
“王姐姐可不是那种人。”若菡摇头道：“她是恩怨分明的女中豪杰。”
“反正不能去。”沈默不放心道：“不能让你跟她学坏了。”
若菡不再强要出去，却似笑非笑道：“是不是特庆幸，我不会武功啊？”
“哎……你这人来。”沈默大感无趣道：“说别人呢，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若菡小声道：“没有猫儿不吃腥。”
“我就不吃。”沈默撇撇嘴道：“送到嘴边的都不吃，就为了给你守身如玉，你还冤枉我。”还引经据典道：“《山海经》上早说了，有白乌鸦这个品种。”
若菡道：“我没说你。”
“你就是说我呢。”沈默瞪眼道：“我跟你解释多少遍了，我和苏雪之间是清白的，我一指头都没动过她！那些绯闻都是别人谣传的！”
“哦。”若菡点点头，继续缝她的小衣裳。
见她爱答不理的样子，沈默这个憋屈啊，要是真干了对不起她的事儿，那还好说，可明明嘛都没干呐！受冤枉的滋味最憋屈了，他烦躁的在屋里转两圈，便起身往外走。
“你要去哪？”若菡道。
“我需要冷静冷静。”沈默没好气的丢下一句，掀开门帘，便与柔娘撞了个满怀。
伸手将她扶住，一把拉到怀里，狠狠在她额头亲一下，沈默便气哼哼走出去了。只留下一脸错愕的柔娘，不知老爷这是吃了什么不消化？
※※※
爆竹声声辞旧岁，蛇年完了是马年，转眼便到了新年，只是这个年，沈默过的着实不算痛快，虽然后来和若菡和了好，却总是有些别扭……他感觉若菡现在对肚子里的孩子，看的比自己还重，所以才根本不关心自己的感受，还瞎冤枉自己。
偏偏他又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不会跟若菡说：“我感觉自己被冷落了。”便一直闷着，可老闷着也不是个事儿，便决定出去转转，散散心。
不过苏雪那里，他是决计不会去了。‘不然道理就不站在我这边了。’沈默愤愤想到，也不知是哪国的逻辑。
唐代有个心理阴暗的和尚，叫王梵志的，曾经写过一首诗道：‘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意思是，当你感觉自己混得很惨时，一定要找找比你混得更惨的，这样心里才能平衡些，不至于走极端。
沈默本着这个想法，不去找王用汲，归有光之流，他决定舍近求远，去找戚继光耍耍……因为要评选苏州城一月份的悲情男人，戚将军一定会高票当选。所以沈大人寻求心灵疗伤的人选，非他莫属。
话说当日戚将军被夫人追得走投无路，只好从桥上跳水，游了好几里，才爬到一艘小船上，想让人家把他送出城，却被人当成坏人撵下水。没办法，只好爬到岸上，勉强支撑着走到城门口，却已经关门落锁了。
寒冬腊月的，他浑身水淋淋，湿漉漉，饥寒交迫，孤独无助。却又不愿让人看到自己凄惨的模样，所以谁家也不去，哆哆嗦嗦裹着床草席子，准备在城墙根下猫一晚。
后来若不是铁柱寻了来，未来大明朝的战神，可能就真成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如此一番折腾，饶是他身强体壮，也还是得了重伤风，大年三十都高烧不退，声嘶力竭喊胡话道：“夫人，对不起，饶命啊，夫人……”
一时间军中不忿者众多，大家都觉着戚夫人太过分了，哪有这样的凶恶婆娘呢？他的属下将领更是深深忧虑，这件事会不会对将军的威信造成损伤，从而影响部队的战斗力？竟然把戚将军怕老婆的事情，提高到了战略高度上讲。

第四五六章 男女战争
沈默带着点补品，便溜溜达达到了戚继光的军营里，戚将军毕竟是习武之人，将养了几天，已经可以下地，可以喝酒了。
难兄难弟见了面，弄上几个小菜、烫上一壶好酒，叫上几个陪酒的属下，便边喝边聊起来。大过年的，不说公务，只捡些荤段子、黄笑话说，说来说去，却如何也绕不开戚将军的遭遇，一个属下愤愤道：“有道是‘男儿本色’，哪个男人不好色？怎么到了将军这里，就成了老大的罪过呢？”
“瞎说。”戚继光披着袍子，十分郁闷道：“我戚继光以身许国，死而后已，岂是那种贪花好色之徒？”
“都是自家兄弟，还说那些空话干什么？”沈默斜靠在床榻边，烤着火道：“圣人都说。食色性也……好色那是男人的天性，金屋藏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真不是那么回事儿！”戚继光郁闷道：“我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说着望着欢快的火堆，轻声道：“大人应该知道我是将门之后。”
“那是，听说你十岁就是四品将军了。”沈默笑道：“我十岁的时候，裤子还露着屁股蛋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那不是元敬的功劳。”戚继光正色道：“是先祖用生命换来的。”说着便自陈家史道：“先祖讳祥，当年太祖爷出濠州、进定远之时，便成了他的亲兵，跟随太祖爷东征西讨，为大明的江山基业，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平素从不自夸，今日打开话匣，便一下子说到了一百四十多年前。
饮一口烈酒，戚继光沉声道：“洪武十四年，先祖随同大将傅友德、蓝玉率军远征云南，一路所向披靡，大获全胜，却在昆明城下不幸阵亡。太祖爷知道消息后，十分的难过，便下圣旨，‘授先祖之子为明威将军，任职登州卫指挥佥事，世袭罔替！’至今已经传了七代人。”
所谓世袭罔替，就是说只要大明不完蛋，或者这家人还有后，这个将军的位置就是他们戚家的。但是如果不幸无后。这份祖先传下来的荣耀，便会戛然而止。
“如果我戚家的世袭断送在我这里。”戚继光摇头叹息道：“将来怎么见九泉下的父亲？怎么面对列祖列宗？”世袭的荣耀，背后是沉重的枷锁，让钢铁汉子戚继光，也被压弯了腰，学着人家养起了小妾……
※※※
这话沈默信，因为他看戚继光的那两个外室，其容貌姿色还不够给戚夫人提鞋，当时他还心说，戚将军的审美区间够宽广的，吃得了鱼翅，也咽得下粉丝，整一个饥不择食、寒不择衣。现在才知道，原来人家戚继光纳妾，不是为了满足生理需求，而是用来传宗接代的。
“这理由确实站得住脚。”身为男人，沈默完全支持戚继光：“我觉着，你得把这个理由跟嫂夫人好生谈谈，她应该会理解的。”说着拍拍他的胳膊道：“大过年的她一人在家里，肯定很难过……”身为长官。他却有促进属下家庭和睦的义务。
戚继光摇摇头道：“那女人那般羞辱我，这日子没法过下去，我已经决定了，要……”
“可不能休妻！”沈默赶紧阻拦道：“她是四品诰命，你得先报吏部批……要知道，大明朝的诰命夫人，还没被休过一个呢！那样的话，这人可就丢到北京去了。”
“大人想到哪去了？没那么严重。”戚继光苦笑道：“我不过是想着，得想个法子教训教训她，重振夫纲罢了。”
一听这个，那些将领便纷纷聒噪起来，七嘴八舌的献计献策。有人大嗓门道：“大人，你老婆太不像话，这种老婆把她给宰了算了！”
“休都休不得，还宰了！”旁人骂道：“你有没有脑子。”
“那就算不喀嚓了，也得收拾她一顿，让她知道咱们将军的实力！”那将领大声道：“不如大人把她叫到军营来，然后我们大家刀枪剑戟一起上，吓唬吓唬她，要是再敢嚣张，就打！”
戚继光听了很心动，一发狠，说道：“好！就这么办！”便一拍桌子道：“戚严，你回去，不管用什么法子，把她叫过来！”
戚严小心翼翼道：“将军，这样不好吧？夫人纵有不是，也是您的结发妻子。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非得打打杀杀？”
一直看热闹的沈默道：“振一振夫纲是应当的，可千万别伤着人。”
“大人放心，我自有分寸。”戚继光道：“不伤她就是了。”
※※※
戚严出发，众人继续喝酒，到了过午时分，哨兵急匆匆进来，禀报道：“夫人来了！”
“来得好！”戚继光一摔手中的杯子道：“弟兄们，看你们的了！”
“大人瞧好吧！”一班弟兄穿上早准备的盔甲，各个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地等着那只母老虎。
戚继光也穿上了他祖传的亮银甲，摸着那略显古旧的纹路，仿佛在追寻祖先昔日的荣光，好汲取心灵的力量，战胜强大的巫婆。
“出发！”戚继光沉声道。
“给那婆娘好看！”众人纷纷叫嚣着，冲出大帐去了。
沈默要跟着出去，戚继光却对他道：“大人，待会刀剑无眼，为免误伤，请您留在大帐里吧。”
沈默一听，心说果然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元敬兄可比兔子厉害多了，便没出去，躲在大帐里往外看……
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官兵的簇拥下。戚继光大踏步的迎上孤身而来的夫人。‘真是太欺负人了……’即使对戚夫人颇有微词，沈默也觉着这么多大男人，抄家伙欺负一个弱女子，确实有些过了。
戚夫人一身劲装，骑在一匹大红马上，视那些全副武装的将士如无物，直接盯在戚继光身上道：“叫我来干什么？”说着双手一拽，将结实的小牛皮马鞭，拽的变形、作响。
听着这可怕的声音，看到这把戚将军打得‘投河自尽’的母老虎，胆子小的心里都突地一跳。不过转念一想，咱们好几十号人还收拾不了这个母老虎？于是大家都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人群最后的将军大人，就等他一声令下，然后一拥而上，把这母老虎打一顿，给大人出气。
一时间，军营中所有的眼睛，都盯在戚继光的身上！只见他怒目圆睁，剑眉倒竖，额头的青筋甚至暴起，显然到了爆发的边缘。大家不由暗暗赞叹道：‘好一个男儿本色戚将军，今日定能扬眉吐气，重新做人！’
※※※
终于，他动了！只见戚将军向后一撩大氅，将众人排向两侧，左手按着腰间的宝剑，昂首阔步，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到夫人面前。
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他在戚夫人的面前站定，右手十分夸张地往空中一挥。
包括沈默在内，很多人看他这姿势，皆以为以为他要先把这个母老虎痛斥一番，然后就要让大家一起动手。有道是兵是将之胆，将是兵之魂，见戚将军终于要像个男人一样爆发了，所有的兄弟都不由得跟着挺了挺胸脯，摁了摁宝剑，要让将军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哪知道戚将军的手挥到一半，正好指向他那些衣甲鲜明、努力摆造型的手下，然后气宇轩昂地说了一句：“过年了，也没什么娱乐活动，特请夫人前来阅兵！”
天空中有乌鸦飞过，大家呆了足足有几十息的时间，很多人一下没憋住，扑哧一下都乐了。没想到将军大人架势摆得如此之足，一见夫人却又现了原形。
戚继光冲着他们一瞪眼。然后看着自己老婆，又大声重复道：“请夫人阅兵！”众人知道将军大人是骑虎难下了，为了帮他下台，只好一个个挺胸腆肚，站成一排。
戚夫人也不客气，把这些挂着甲、戴着盔、攥着刀、摁着剑的男人们一个个打量了一番之后，鼻子里只哼了一声，丢下一句：“徒有其形。”便径直往大帐走去。
沈默上次诳了她，一见戚夫人走过来，不由慌了神，心说：‘我可不能让她看见，要是以为今天是我撺掇的，那还不恨我一辈子？’便赶紧往后帐跑去，前脚刚刚躲进屏风后，戚夫人后脚便进来了。
沈默想起武侠小说里，武功高的人都六识敏锐，赶紧捂住口鼻，以免呼吸声被戚夫人察觉了。
好在他憋死之前，戚继光跟着进来了，两人一说起话来，沈默才敢小声的喘气……
※※※
“你那两个宝贝呢？”戚夫人冷冷问道。
戚继光本来是想服软，叫个‘小玉儿’，再抱着她撒个娇啥的，他知道她最吃自己这一套。但他更知道沈默在里面，哪能把夫妻俩的私房话说出来，只好硬着头皮道：“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是男人，纳妾自由。”不只是沈默在，他也确实有够窝火……不就是纳了个妾吗？怎么就把我逼得颜面扫地跳了河？
“这事儿搁别人家是自由。”戚夫人瞥他一眼道：“但咱们家就不行。”
“凭什么？”戚继光的火蹭蹭往上蹿道：“我要捍卫我的自由，你休想阻止我！”
“凭什么？”戚夫人拍案而起道：“就凭你当初许下的诺言！”
“诺言？我许过什么诺言？”戚继光一下子糊涂了。
“你竟然忘了？”戚夫人捂着起伏的胸口道：“是你健忘，还是我记性太好？”
“我说过的话多了。”戚继光讪讪道：“不可能对每一句都负责吧？”
“好、好、好……戚元敬。”戚夫人的怒火也蹭蹭起来，一挽袖子道：“我今天就打到你想起来为止！”便撸袖子，要上前揍他。
没经历过家庭暴力的，是体会不到那种绝望、无助的感觉的。但沈默在场，戚继光只能输人不输阵，摆着双手道：“我刚病好了，浑身无力，你现在打我……哦不，跟我打，是不公平的！”
戚夫人的拳头抬起来，又放下，冷哼一声道：“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回家领打！”便再不看他一眼，决然地离开了。
“去就去，谁怕谁！”戚继光也硬邦邦丢下一句。
看戚夫人走远了，沈默才从屏风后出来，对戚继光道：“争吵和对立，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得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啊！”
戚继光郁闷坏了，心说要不是你在场，我至于硬充好汉吗？当然面上还得一装到底，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
被一个女流之辈镇住了场子，让戚继光营中的将士愤愤不平，难以接受，都觉着这事儿不能算完。那些属下又锲而不舍地给戚继光出馊主意，什么绑票、恐吓、下蛊、扮鬼全出来了。
都被戚继光否决道：“我正大光明，不会用那些鬼蜮伎俩的。”其实他心里清楚，那些招数对强大的老婆大人根本没用……当然不足为外人道哉。
但手下道：‘从来没有战场上打不赢，谈判桌上能赢了呢。将军您非得把那婆娘的气势压下去，才能予取予求，不然就得被她压一辈子！’
戚继光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但一转念，却又苦笑道：“那天你们也不是没看见，咱们那么多人，也没她一人的气势强。”
众人大哂，都道：“若不是您临阵脱逃，我们怎么会被个女子吓住呢？”有人还拍着胸脯道：“不然您再把她叫来，我们给她点厉害瞧瞧！”
“同样的伎俩不能用第二次。”戚继光摇头道：“她不会再上当过来了。”
“那我们集合队伍，开进城去，把将军的府邸包围，让那女人出来投降！”手下乱出馊主意道。
“荒谬。”戚继光骂道：“这事儿能搞得满城皆知吗？那我就真出名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本来想赛过诸葛亮的臭皮匠们，全都变成了哑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道：“将军说得不错，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儿还是在家里解决好。”这话戚继光很赞同，追问道：“具体该怎么干？”
“将军于两军阵前威风凛凛，震破敌胆，何以会被一个妇人吓倒？今日我等为将军摇旗助威，你手持三尺青锋，杀进内宅去吓她一吓，吐一吐心中这口恶气！”
戚继光听了很受用，旁人却道：“那么多人吓唬她都不怕，还会怕将军一个人？”
“那得看时机的把握了。”号称‘智多星’的手下，摇头晃脑道：“将军可以趁你夫人午睡的时候，拿着刀突然冲进去，然后趁她刚睡醒，神智还比较模糊的时候，拿刀架着她的脖子，这样她肯定很害怕。她只要害怕了，以后就不敢怎么着你了。”
戚将军也是病急乱投医，竟然真的就信了！决定就这么办！
他没有等到第三天，而是第二天便杀气腾腾地回了城……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能战而胜之！
策马直冲苏州城，他于当日中午抵达了家门口，‘嘡啷啷’一声拔出马刀……是的，不是宝剑，而是马刀，因为手下说，剑是君子，谦谦有礼，不适合吓唬人，不如威猛的大刀更有震慑力。
拎着大刀冲进去院子，吓得家里的丫鬟尖叫着四处逃窜，都以为将军大人被逼疯了，要杀人泄愤了。
戚继光感到很没面子，但已经骑虎难下，只能闷着头向后院走去，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感觉每靠近那母老虎一步，心便一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到了垂花门口时，他的心紧成一团，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哈！”大喝一声，给自己鼓劲儿，戚继光举起马刀，迈步进了垂花门。
一进去，便见夫人站在屋前台阶上，冷笑地望着他道：“你来决斗了？”

第四五七章 东风起
日头偏西，人影拉得老长。
戚夫人立在阴影里，戚继光站在阳光下，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仿佛孤单的侠客，标枪一样挺立着，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刀；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苍白与漆黑，显示出他此刻的心境，他在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的心很乱，看着夫人的娇颜，他想起了两人曾经的点点滴滴……他记得夫人刚嫁到戚家时，当时老爹刚刚去世，家里也很穷，穷到连进京承袭官位的路费都凑不出。有一天，舅舅给了他一条鱼，他兴高采烈的交给夫人，说要改善一下，可到了吃饭的时候，他却傻眼了……
因为王氏把饭菜端上来时，他看到的鱼。只有鱼头和鱼尾巴，鱼肚子已经没了。戚继光一看就明白了，这说明老婆已经把鱼身子给吃了，只给他留下了能够‘善始’和‘善终’的两头。
换成一般人，肯定要发作的，但戚继光不敢计较，所以很有肚量地、善始善终地把两头给吃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当王氏把完完整整的鱼肚子又端到了他面前，戚继光这才恍然大悟，感动得半天说不出话。这只是其中一件小事，却足以说明王氏虽然不擅表达，但对他却是爱护备至的。
戚继光又想到，自己来浙江当官之前，一直无权无职，仅有微薄的薪俸，又长期在外，王氏操持全家，抚养他年幼的弟弟和妹妹，所谓长嫂为母，王氏为戚家绝对是操碎了心。甚至为了给他的弟弟戚继美张罗婚事，卖光了自己陪嫁的所有首饰。
对此，戚继光是一清二楚的，所以虽然同样拙于表达，但心中却对王氏始终怀着由衷的感激和敬意。
他也终于想起自己的誓言，我戚继光今生今世，都只爱你一个女人……
想到这里，他那股子无明业火。已经不知不觉成了微弱的小火苗。
“还磨蹭什么？”戚夫人王氏恶狠狠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动手吧？”
“什么动手？”戚继光一脸茫然道。
“决斗！”戚夫人摆开架势道：“你不是恨不得诛我而后快吗？”
“夫人想到哪里去了。”戚继光赔笑道：“我是回来认错的。”
“有拿着刀认错的吗？”戚夫人冷笑道。
“刀？”戚继光看看手中的砍刀，咽一下口水道：“为什么拿着刀呢？”眼神在院子里飘忽，便看到了在墙角处吃虫的几只小鸡仔，便一拍脑门道：“哦，是这样得。因为我的错误，让夫人年都没过好，身子也亏着了……我想给你杀只鸡补补身子。”说着便大步过去，眼疾手快的抓起一只小鸡道：“就是这个意思。”
王氏盯着他看了半晌，看的戚继光头顶发毛，才淡淡道：“以后杀鸡动静小点儿！”便转身进了屋。
※※※
虽然给夫人炖了汤，戚夫人却不让他进屋，戚继光在外面软语相求了半晌，也没叫开门。眼看着第二天还有训练，没法子，只好继续回大营去住单身宿舍……
看着自己的大将没精打采，沈默也是急在心里，心说，这多影响战斗力啊，便让若菡去劝劝戚夫人。若菡倒是去了。结果一点用也没有，还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戚夫人想要跟戚继光离婚。
碰上如此烈性的女子，沈默也没辙了，只好跟戚继光说，先安心训练吧，别回去见她了，万一她真要跟你离婚，这事儿可就闹大了。等孩子生下来，我再帮你想想办法吧。
戚继光叹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将满心的郁闷，化成摧残士兵的动力，将他们练得死去活来，众军士私下都道：‘这是将军被夫人欺负了，拿我们出气呢。’没人敢挑衅火山般的戚将军，都老老实实的训练，唯恐成了他出气筒。
这边戚将军的家庭风波还没过去，那边又有人来烦沈默——苏松巡按吕窦印，拿着朝廷的一纸公文，找他提要求来了。躲了几天实在没办法，沈默只好见了见他……
其实两人毕竟曾经有过一段关系，见面难免尴尬，所以向来是躲着走的，快一年了，也没见过几面。但这次，吕窦印不得不来找他了，因为事关自己的前途……
巡按御史一年一任，不得连任，还有几个月。吕窦印的任期就要结束了。按照规定，他应该在任期结束后，马上回京述职，将自己一年来的所作所为……比如办了几件案子、督了多少粮款、监了多长的河道。以及最重要的，所巡视地区，对朝廷谕令的贯彻程度，事无巨细的报上去，由都察院审查评级，决定赏罚。
所以人们都说，每年这时候，巡按御史就变成了小蜜蜂，一刻不停的飞呀飞，四处忙活着，想要多出点政绩。对于官迷似的吕巡按，更是如此。他这次来找沈默，便是要把一件大事落实了！
去岁兵部行文下来，号召各地官府招集武勇抗倭，大力发展团练武社。别的地方都搞得如火如荼，只有苏州府，因为全力搞经济、修河工，加之有戚继光的三千兵马，比什么团练都强，所以沈默一直不甚上心。至今也没有个统一的安排。
托沈默的福，吕窦印可以夸口的政绩足够了，但他丝毫不敢乐观，因为他曾经与严党过不去，谁知道人家会不会趁机把自己黑掉？所以他得把这最后一个漏洞堵上，不给他们口实。
他对沈默道：“沈大人，我知道你忙，顾不上；这样吧，这件事我亲自来做，你点个头就行。”
沈默心说，这过家家似的也不算个事儿。便点头道：“那你就去看着弄吧。”说着竖起一根指头道：“但是，苏州城不行。”
“那成，我去吴江弄。”吕窦印让步道，反正只要能把团练招募起来，与苏州府的人口达到一定比例，就能交差了。
“好吧……”沈默说出了令他无比后悔的两个字……他忘了世上有一种人，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出了正月，市舶司的买卖愈发红火起来，大批的货物运出苏州，从上海出海，售往朝鲜、日本、琉球、南洋等地，为大明朝换来了滚滚的银钱。照着目前的订单数目看，今年四百万两的任务，应该不成问题。
但沈默没法高兴起来，因为他一直以来，可以安心搞经济的屏障，苏松总兵俞大猷出事了……朱十三接到了北镇抚司的命令，要逮捕俞大猷进京，请沈默帮着配合他。
沈默长叹口气，闭上眼道：“怕什么来什么啊……”
事情得从去年说起，去岁那伙攻打浙江的倭寇，虽然最后被击退，却也没有回日本，而是盘踞浙江舟山柯梅一带。而总督胡宗宪因为忙于与巡抚阮鄂争权夺利，无暇进剿。致使倭寇在年末，又操舟南下，劫掠福建沿海，时间恰好是阮鄂上任后一个月。
别人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阮鄂倒好，一上任便被架在火上烤，被烧得外焦里嫩，苦不堪言……死了两个知府，还有参将若干，才把那帮瘟神赶走。
阮鄂这才稍稍松口气，心中的怒火却蹭蹭窜起来……你胡宗宪也欺人太甚了吧？我承认斗不过你，所以才从繁华的杭州城。来到穷山恶水多刁民的福建，你却巴巴的就把倭寇撵过来，连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这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阮鄂决定无论如何，都得出了这口恶气，不然早晚都得被胡宗宪欺负死！于是他组织福建的官员，一起杀了兔子写血书，泣血上奏，控诉胡宗宪‘纵敌逃窜，以邻为壑。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为了抗倭，而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不知居心何在！’他本是饱学之士，现在含恨出击，写出来的文章，自然是字字诛心，震撼朝野。
一时间，北京城充斥着严查此事的声音，御史言官们弹劾胡宗宪的奏本，堆满了司礼监的值房。
但胡宗宪毕竟是献了祥瑞的新贵，嘉靖帝不可能动他，仅仅下旨让浙江巡按尚维持，查明此事回报，连个钦差都没派，也没申饬胡宗宪什么。
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尚维持，却搞不清形势，一本接一本的参奏胡宗宪，说他与倭寇暗通款曲、畏敌怯战，不惜行贿徐海，以换取其退出浙江；还说他贪污挪用军资、生活腐化堕落，有十八房娇媚妻妾，吃穿用度堪比王侯，等等等等……
虽然一本本参奏如泥牛入海，都没有得到嘉靖帝的回应，却把当事人吓得睡不着觉。因为看过尚维持的弹劾文书，胡宗宪骇然发现，此人可不是无凭无据的中伤，上面提到的很多事情，都是确有其事的！
但胡宗宪自问，这些事做的都十分隐秘，甚至只有高层将领知道，怎么就会泄露了呢？莫不是有人当了内奸了吧？
于是他开始用几个关键词去按图索骥——福建人，跟尚维持有交情，高层将领，能接触机密的，于是一位老兄不幸全部中招——俞大猷、苏松总兵、浙直水军统领，福建晋江人。
当胡宗宪对幕僚说出自己的猜测，那些早就受了嘱托，要给俞大猷上点眼药的狗头军师们，便甩开恶毒的长舌，从俞大猷三岁偷看他姐洗澡，五岁掀阿姨裙子开始，一直控诉到他五十岁了，还纳了第四房小妾，将个耿直不阿的俞将军，活生生骂成了人神共憎的严世蕃。
俞将军的为人其实无可挑剔，个人生活也检点的很，只是因为搞水军，触动了一帮官僚的利益，便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被人落井下石，砸了个满脸开花！
胡部堂雷厉风行，立即上书，把责任推到了俞大猷的身上。
嘉靖帝早等着有人能替胡宗宪顶缸呢，自然毫不客气，当即下令，削去俞大猷的官职，命人将他抓到北京受审。
沈默默默旁观了这一切，这才是他一直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他记得十分清楚，当初胡宗宪是多么器重俞大猷，对他言听计从，将他倚为干城，说俞大猷是大明的周亚夫、李光弼……当时之言还音犹在耳，他就把这个曾无比信任的人，亲手送进了监狱。
从二品大员到阶下之囚，看似千万里的距离，原来只需要短短几天时间，某些人的几句话……
※※※
他拒绝了朱十三的请求，一字一句道：“诱捕是对俞将军的侮辱，你只要把北镇抚司的命令给他看，他便会二话不说跟你走的。”
朱十三是相信沈默的，便真的只带着两个人去了，三天后，便带回了一身布衣的俞大猷，准备从苏州坐船去北京。
沈默自然要去送，在锦衣卫的官船上，见到了他的俞老哥。俞大猷的精神依然旺健，情绪也没受到多大影响，说话声音还是那么洪亮，笑起来也还是那么爽朗。
他不仅不把被捕当回事儿，还劝沈默放轻松，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来心情阴霾的沈默，也被他感染得开朗起来，笑道：“老哥哥的心真大呀，我当年被逮去北京的时候，整日茶饭不思，还没走到一半，人就饿得脱了形。”
“呵呵，愚兄我这辈子功业没立多少。”俞大猷笑道：“可被人整的次数多了，浮浮沉沉、坎坎坷坷的多了，人也就麻木了。”
“老哥哥，你放心。”沈默紧紧攥着他的手道：“我会尽全力，把你营救出来的！”如今的沈默，已经有资格说这种话了。
俞大猷心中感动，都说患难见真情，这话一点不假。平时他对沈默其实并不太热乎，因为他觉着这人太油滑了，好像跟谁的关系都很好。他觉着这样的人，太难把握真性情了，跟自己不是一条道上的，所以除了公务，私下里有些疏远。
但现在自己遭了难，被锦衣卫抓起来，要送到北京城去受审，这时候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呢，沈默却跑到船上来送自己，还明确表示要趟这趟浑水，这让看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俞大猷，怎能不感动？
他深吸口气，觉着有些话得提醒沈默道：“愚兄不是自夸，大明朝的将领里，数我跟徐海碰的次数最多，虽然胜少败多，他却一直最怵我，所以一般不愿跟我碰面。”
沈默微微皱眉道：“老哥的意思是？”
“我担心我这一去，会把徐海给招来了。”俞大猷道：“苏州这几年没遭兵灾，现在又开了埠，愈发富得流油，恐怕造成了人家眼里的肥肉，逮到机会就一定会来啃一口的。”
“这也正是我忧虑的地方。”沈默轻声道：“如果老哥在，自然不怕，可现在你这一去，一年半载是不会回来了，苏州怎么办？谁能代替你？”
“八成是浙江副总兵刘显，他会来接替我。”俞大猷道：“这个人还是很厉害的，只是用兵有些保守，难免会被狡猾如狼的徐海钻了空子。”说着有些可惜道：“戚继光其实比我还要厉害，可惜太年轻，又不是总督大人的嫡系，要不有他接替，我就放心了。”
见沈默面色凝重起来，俞大猷笑道：“也别太过担心，许是我杞人忧天了，说不定什么事儿都没有呢。”
“是啊。”沈默勉强笑笑道：“但愿平安无事吧。”
俞大猷跟着朱十三走了，沈默督促戚继光，要好生练兵，要钱给钱，武器盔甲也采购最好的，要人给人，能扩军到五千最好。
戚继光却很坚决道：“我只用精兵，宁肯少而精，不能多而滥！”沈默只好随他去了。
※※※
就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中，又过了半个多月，谁知倭寇没来，苏州府却自己出大事了！
“报，吴江县的团练造反，打下了县城，烧毁了官府，城中官员生死未卜！”
听到这一声报，沈默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倏然起身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停，事欲来谁也挡不住……

第四五八章 风波乱
要说这事儿，还是吕窦印引起来的……
话说当日他得了沈默的许可，便到吴江县，问唐县令借了一处宅院，便学那曹孟德张榜挂牌，招贤纳士起来。
令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仅仅几天时间，就有五百多人报名，后来又有好几个‘雄杰’之人，一下就带了上百人过来，让吕窦印乐得合不拢嘴，直以为自己真如曹孟德一般，个人魅力无敌呢。
殊不知，那些人的团伙其实早就存在，都是些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与一些流氓、地痞相互勾结，倚仗权势，横行不法，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群聚剽劫，图财害命。皆是些实打实的社会败类。
因为沈默在苏州府推广‘考核法’，现在各县都在考核之列，其中很重要一项考核指令，便是明令各县严厉打击黑恶势力，清除其滋生的土壤。由于知府大人很够意思，让各县在市舶司都入了干股，一年什么都不干，各县也能收入十多万两银子，所以从县令到衙役，都愿意为他效劳；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将考核与红利挂了钩，所以上上下下，无人敢不效死力！
官府一认真，‘恶少雄杰’们就难过了，眼看着不时有同伴被抓进去，日子越来越难混，几个头面人物是一筹莫展……直到可爱的吕巡按出现，说要开展团练，习武抗倭。
恶少们顿时眼前一亮，他们虽然对‘习武抗倭’毫无兴趣，却被‘开展团练’所吸引了，哥几个一合计，都觉着这是洗白的好机会——若能给他们的非法社团，披上件合法的外衣，岂不是以后都不用怕官府？
于是乎，相邻几个县，包括苏州城的各大犯罪团伙闻风而动。全都集中到了吴江县城，报名参加苏州团练。吕窦印光顾着完成指标了，哪还管报名的是不是好人……反正俺还有俩月就走人了，只要这段时间不出问题就成。
这下吴江人不干了，人家原本好好的县城，现在给弄得乌烟瘴气，犯罪率直线上升，老百姓都不敢大白天上街，你说恐怖不恐怖？
唐县令更不能干了，心说：‘好么，我抓了这么长时间的治安，让你这一搅和，直接把吴江变成恶人谷了。’这哪能行？便去找吕窦印，要他解散团练，或者换个地方去练，反正别在吴江呆着了。
吕窦印眼看着革命就要成功，哪能轻言放弃，便打起了官腔，使出了水磨工夫，想要把他敷衍过去，让唐县令好话说尽。也没有一点用处。
※※※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唐县令？他一着急，便放出了‘要请知府大人派兵过来，强行遣散团练’的狠话，回去后还命令官差抓人，将那些在街上闹事的、欺负老百姓的恶棍，统统投到监狱里去！
他这雷厉风行的一手，让那些‘恶少雄豪’以为，官府这次要来真的了。哥几个又一合计，既然咱们已经有一两千人了，那还怕他个球，不如就此反了，杀将出去，学那徐海、叶麻之流，大秤分金、大块吃肉，岂不痛快？
于是当即饮血为盟，用白巾抹额，当夜便各持长刀、巨斧，夜攻县衙，劈门而入，打开牢门，放出囚犯，又去寻那可恶的唐县令……好在县衙很大，唐县令反应也快，已经携其妻子越墙逃出，这才没遭了毒手。
这时候‘恶少’已经从黑社会，正式进化为造反者了，他们被亢奋的情绪支配着，纵火焚烧了县衙。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一众叛贼气势益盛，在县里继续横行，杀人放火，抓人入伙……
到了黎明时，他们在一处茅厕里，找到了仅穿着睡衣的吕窦印——可怜的吕巡按，吓得瑟缩成一团，连声哀叫道：“好汉饶命……”
匪首之一的周二，朝抓着吕窦印的两个手下瞪眼道：“你们怎敢如此对待吕爷？还不快快赔罪？”
两个手下赶紧放开吕窦印，磕头作揖扇自己耳光，向他赔礼道歉。那周二又拿锦衣来，给吕窦印披上，还把他扶到最高的一把交椅上坐下。
吕窦印本以为自己要殉国了，谁知竟被奉为座上嘉宾，不由如坠梦里……但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些恶人，竟然、竟然要让他当大王！！
“什么？”吕窦印表情僵硬地笑道：“让我当……大王？诸位好汉真会开玩笑。”
“严肃点！”一众恶汉恐吓他道：“我们像是在开玩笑吗？”
“不像……”吕窦印吓得连连摇头道：“在下的意思是，我何德何能，竟然得诸位好汉爷青睐，实在是……受惊，哦，受宠若惊了。”
“吕爷不必惊慌。”周二道：“咱们兄弟是要干一番大事的，只是来自不同的地方。大大小小十几个帮派，那是谁也不服谁……后来我们便合计着，请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给我们当总首领。”说着大手一拍吕窦印，差点没把他的小身板拍散了架，道：“这个人选，非吕爷莫属，对不对、弟兄们？”
“对！”一众匪首叫嚣道。
“来，我们给吕爷磕头！”周二便带着几十个大小头目，朝着吕窦印磕了好几个响头。算是拜了老大。
昨天还是朝廷命官呢，怎么过了一夜，就成反贼头目了？这种变化，实在让谁都接受不了，吕窦印自然是一个劲儿的拒绝。
但恶棍加反贼的脾气，向来是很暴躁的，便有人撸着袖子、拎着尖刀道：“怎么，瞧不起我们吗？”
“不是，不是……”吕窦印吓得赶紧改口道：“我很荣幸……”
此言一出，让气氛马上缓和下来，周二开心笑道：“好了，这不就结了吗？”便对众人道：“诸位，天要亮了，咱们不能再在城里待下去了，不然要被官军捉了王八的。”
众人一听，便纷纷道：“走是当然要走，可是咱们去哪呀？”有人提议道：“出海找徐海入伙？”
“笨蛋，从吴江往海边，要经过几个县？还有松江府，凭咱们这点人，到海边能剩下几个？”周二道：“所以海边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行。”
“那咱们去哪？”
“太湖有千里之阔，湖上岛屿众多，正适合学那水泊梁山，占山为王。且就在吴江边上，滑步就到。”周二道：“咱们先去那里建一番基业，等咱们根基稳了，风头也过了，再联系徐海不迟……到时候里应外合，咱们取下苏州城，也当一回张士诚。”他显然是一直为前途在思考的，像这样的反贼可不多见，一般都会成为反贼中的老大——大反贼。
众人被说的颇为意动，纷纷点头道：“就照你说的办！”
周二又笑眯眯地问吕窦印道：“大王意下如何？”
“哦……”吕窦印可不是傻子，他看出这周二是个人物了，哪里还敢多言？自我安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便点点头道：“很有道理……”
“大王下令，出发！”周二高声发号施令道。
天亮的时候，心满意足的反贼，拎着抢来的大包小包，簇拥着他们的‘大王’，从西门出了吴江城，乘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船只，逃入了太湖。
※※※
当沈默和戚继光的部队赶到吴江时，城里的多处大火，已经被老百姓自发的扑灭了……天可怜见的是，因为暴乱的时间太短，这次的暴乱主要集中在对官府的报复上，对百姓的损害还不算太大。
但沈默的心情根本无法轻松——吴江县衙被烧成了残垣断壁，县里的银库与粮库被洗劫一空，自县令以下近二十名官吏或死或亡……仅仅这些，便足够他这个苏州知府喝一壶的。
万幸的是，到黄昏时分，唐县令自己出现了，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脸上也抹着厚厚的锅底灰。一看到沈默，便号啕大哭道：“大人啊，你可算来了，可要救救卑职啊……”大明朝的官员，不论文武，都有守土之责，他现在丢城失地，可是牵连全家的死罪啊！
沈默阴着脸道：“别哭了，有我在，你死不了。”这才让唐县令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沈默听。
“你听了什么感觉？”沈默问身边的戚继光道。
“蹊跷。”戚继光沉声道：“既然是乌合之众，又怎会如此自律呢？”
“是啊，那些人既没有放开劫掠，也没有久占县城，只是把仓库里的粮食和银两洗劫一空，便撤离了吴江。”沈默点头道：“观其所作所为，确实有点军队的意思……至少其中的骨干，是有很强纪律性的。”
“大人的意思是。”那位唐县令唐棣，这才听明白道：“他们是有预谋的？”
“当然。”沈默颔首道：“杀官造反可不是过家家，若真的只是临时起意，万不会如此干脆利索的。”
“那是……什么人所为？”唐棣追问道，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因为关系到能不能推脱责任。
“不知道。”沈默摇头道：“只要提早策划，什么人都有可能。”说着沉声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唐县令！”
“下官在。”唐棣赶紧躬身道。
“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沈默看看四下惊慌的面孔道：“用最快的时间，让吴江恢复原样，让老百姓摆脱恐慌。”
“是。”唐棣应声道：“这是属下分内的事情。”
“如果你做得好。”沈默轻声道：“我会在报告里写，大批倭寇混进吴江城，企图攻占县衙，唐县令率众殊死抵抗，坚守到天亮，倭寇逃离县城，窜入太湖。”
“谢大人……”唐棣感激涕零道，这样他的失城之罪，便被轻描淡写的掩过去了。虽然知道沈默也是为了他自己少点麻烦，可唐棣还是很感动。
“戚将军！”沈默又道。
“末将在。”戚继光沉声道。
“你随我速速追击反贼。”沈默沉声道：“尽力把吕巡按救回来。”
“遵命！”
不危险却十分麻烦的太湖剿匪开始了，果然如那周二所言，千里震泽，岛屿星罗，给了叛贼最好的掩护和最大的空间，让戚继光和沈默的工作进展甚微。正在他俩绞尽脑汁，想找出解决困境的法子时，一场更大的危机却逼近了苏州城……
※※※
回溯到半个月，当俞大猷被解职、押送进京的消息，传到盘踞在东海海岛上的徐海耳朵里。果然不出俞大猷所料，徐海得到消息十分兴奋，对身边人大笑道：“终于可以吃到苏州这只肥羊了！”
便立刻召集最高层会议，筹划劫掠苏州的买卖，与会者有他的合伙人叶麻、辛五郎，他的亲弟弟徐洪、妹夫梁山，加上他一共五个。
大伙都对此提议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很快便决定干这一票……但问题是俞大猷虽然不在了，可他苦心经营的俞家军，还全须全尾的在那儿，如果是劫掠沿海，可以干了就走，那敌人再多也不怕，可苏州城偏偏在内陆，且有松江府作为屏障。
先不说松江知府王崇古也是个厉害角色，单说要上岸，穿过好几个县，才能抵达苏州城下，这一点就让徐海十分挠头……他对那场险些丢掉性命的‘王江泾之战’记忆犹新，那次便是因为麻痹轻敌，贸然进军内陆，结果让明军在有利地形包了饺子，导致全军覆没。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秉承着‘来去如风’的原则，只在江浙闽沿海劫掠，以保持随时都可以逃命的状态，如此立于不败之地，让明军更加没法对付。一时间，徐海‘平海大将军’的名声大噪，俨然有海上霸王的架势。
一场场的胜利让徐海的胃口越来越大，他已经不满足于在沿海小打小闹，这回要玩个大的！集合全部的力量打下苏州来！当然出于一贯的谨慎考虑，他决定寻找同盟，一起进攻。
自然不会找王直，他知道那老东西迷了一样的开海禁，现在自己要去劫掠他的劳动成果，哪里还能跟他打招呼？
他找的是自己的盟友，日本大隅、萨摩二岛的上万真倭，加上他的嫡系部队，以及叶麻、辛五郎的全部兵力，共计三万余人……这已经是他能调集力量的极限了，虽然比起王直还不够看，但已确实不是明军可以正面抵挡得了。
押上了所有的本钱，徐海不得不慎之又慎，他用几天时间，制定了一个周密的作战计划，在战役的开始阶段，他将调遣军队猛攻防备森严的浙东一带，在尽可能多的地方，同时发动进攻，以扰乱明军的判断，当明军确信他这次的目标是浙江时，他再率领主力部队，杀个回马枪，直扑苏州城，定然可以一击成功！
按照惯例，真倭向来是用来打硬仗、啃骨头的；至于轻松惬意的抢劫工作，才是徐海的假倭们的任务，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为了忽悠那一万真倭，能奋不顾身的为他抵挡住胡宗宪，徐海巧舌如簧、大开空头支票……他说日本人厉害，是主力，所以应该面对是最为强悍的明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武士道精神的无畏！
那些跟着他来抢劫的大名，听惯了明军如何如何不堪的传言，对徐海交代的任务并无异议，他们关心的是：“徐桑，我们能分到多少钱？”
“当然是我们一半、你们一半了！”徐海十分大度道。心里却冷笑道，到底抢了多少，还不是我说了算？
那些真倭都很信任他，便高高兴兴地接下了这个背黑锅、挡子弹的差事，还叫嚣着，要让明军看看他们日本武士的厉害。
于是在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徐海带领着他史无前例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向大陆开拔。望着遮天蔽日的船队，徐海豪气大增，对身边人道：“此役过后，我便取王直而代之，成为海上的霸主！”
众人纷纷附和，拼命吹捧起来……只是与大明的官员相比，他们的词汇还是太匮乏了，翻来覆去都是‘你太厉害了！’‘真厉害啊！’之类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觉着听起来挺享受了。

第四五九章 吕窦印
这已经是太湖剿匪的第十三天了，沈默与戚继光将湖中五十多个岛屿，分成了十八个区域，一天一片，步步为营，已经将那伙叛贼逼到不到五分之一的一段水域。
只怪这太湖实在是大了，让他们根本没法速战速决，话说回来，能在仅有三千兵力的前提下，完成这样的战术动作，整个大明不敢说，恐怕整个东南，也只有戚继光能做到了。
沈默见过许多支明军，也认识不少的将领，却没见过任何一个，在带兵上比得过戚继光心狠手辣——
半个多月来亲眼所见，戚继光的士兵完全处在一张恐怖的军纪网中，除了初犯可以免刑以外，平时稍微犯错，便会被捆起来，军棍二十到一百。将士们平时睡觉前不准唱歌；不准煽动乡愁；乃至禁止除‘寓教于乐’的条令歌、战歌、武戏之外的一切娱乐！
有一次晚饭过后，闲来无事。沈默突然兴起，想教军士们唱首《小草》，也被戚继光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理由是靡靡之音，于士气有害。好在沈默还会唱《精忠报国》，这才不至于没了面子。
如果说平时的军规是严苛的，那在战斗时的军法更是无比残酷的。戚继光的军队，在战斗中处处有死刑，凡是表现出害怕者几乎一律处决；犯重大过失也都处决。甚至不仅自己犯错要斩首，连失职也要被处决。比如在军阵中，朴刀兵负责一一对应的保护鸟铳兵，若后者阵亡，便将前者处决偿命。
沈默原本以为死刑的作用主要是恫吓，至少在这种‘毛毛雨’的剿匪，是不会用到的。
但是他错了，就在几天前的一场清剿战中，一个士兵发射鸟铳的方法不符合教程，结果导致鸟铳炸膛。戚继光便命人将其当场斩首……还有他的队长，因为同乡之谊，不愿告发，也与犯兵被一起处决。
霎那间两颗人头落地，让见惯了鲜血与死亡的沈默，都禁不住遍体通寒——戚家军军法之严酷，实在是大明历代所仅见啊！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也正是这样残酷的军法，使习惯于懈怠和逃跑的士兵，重新知道了什么是纪律。什么是军队。并且培养了对军官的畏惧之心，作战时更容易指挥。不得不承认，也只有果敢狠厉的戚继光，有这样的魄力敢于扭转一百几十年间逐渐形成的颓废之气。
当然他也更加无法想象，令官兵闻风丧胆的戚将军，怎么见了王氏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虽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可他明明是块百炼钢，怎么就能化成绕指柔了呢？
每当他想跟戚将军探究这个问题，都会被戚继光尴尬的绕开话题，实在被逼得没法，戚将军才讪讪道：“我那不是怕她，我那是让着她。”说着苍苍叹一声道：“我有愧于她呀……”
沈默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问道：“孩子快出生了吧？”
“应该就在这个月。”戚继光打起精神道：“剿匪回去正好。”
“等回去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吧。”沈默道：“你要是娃都生下来了，还不回家去的话，嫂子恐怕真要彻底伤心了。”
戚继光重重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
※※※
戚继光急迫的心情，完美的传递到了部下身上，他们卯足马力，夜以继日，仅用了两天时间。便将那伙叛贼合围在一个小岛上，只等天亮便发动总攻。
一千多‘叛贼’龟缩在这个无名小岛上瑟瑟发抖，他们这些天被官军撵得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终于到了逃无可逃的境地，这才明白一个道理……原来造反不是打架斗殴，会引来官府不死不休的追杀。
现在他们都仓皇失措了，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大王、前大明官员吕窦印。殊不知，吕大王比他们还要郁闷一万倍……你说我闲着没事，干吗非要上杆子揽这破差事呢？这下倒好，功没立下，自己倒成了反贼。他深知《大明律》中，对造反作乱者向来斩尽杀绝、毫不留情，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就算侥幸活着回去，也要被朝廷斩首，还会害得全家流放。
你说这些倭寇不是吃饱了撑的？就算当时把他宰了，那也算是个殉职，比现在这样注定遗臭万年强得多！一想到这里，吕窦印就恨死这些叛贼了，尤其是那个不地道的周二，指着他大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都是他非得让我当大王，你们看着我干什么！”见众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周二身上，他继续控诉道：“这些日子，我下的所有命令，全都出自他的授意！你们找他算账才对！”
想不到一贯懦弱的吕窦印，会突然爆发起来，周二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道：“这话说的，你是大王。我们是臣下，哪有臣下控制大王的。”
“怎么没有？”吕窦印冷笑道：“曹操就是一个！你分明是想学他，立个傀儡在前面，自己躲在幕后捣鬼！”
众人对这种说法深以为然，纷纷质问周二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等周二回答，吕窦印便高声道：“很显然，他是想利用我们这些人，达到自己不可告人……”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内幕，只是打惯了官腔，说什么都让人听着，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但细细一品，又会发现，其实狗屁不是。
那周二没当过官，又过于紧张，是以十分敏感，闻言大喝一声：“去死吧！”便飞起一脚，正中吕窦印的心窝，登时把他后半句话憋了回去，人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飞出老远去。
一众反贼这下不让了，忽得一声把周二围上，倒不是为了趴在地上抽搐、眼看就要不活的吕窦印。而是他们这下确信无疑，这家伙确实是心怀鬼胎的！
周二的同伙赶紧把他护在中间，与这些‘叛徒’对峙起来……就像所有穷途末路的歹徒一样，他们也同样陷入了狂躁，双方先是对骂，不知谁说了一声，‘把周二拿去见官，我们肯定能免于一死。’这话就像丢进火药桶里的火星，一下子引爆了双方的情绪！一场疯狂的斗殴开始了！
他们打得是那样投入，完全奋不顾身，更不会顾及对方。像要把这些天来的恐惧、担忧、不甘和愤懑，统统发泄出来一般！
远处船上的戚继光，通过千里镜，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虽然不明就里，却绝不会错过这个天赐良机！令旗一挥，提前发动了进攻。
※※※
在美丽的太湖黎明中，几十艘兵船破浪急行，从晨雾中杀出，从四面八方靠上了这个小岛。
当那些在岛上打得你死我活的叛贼，猛然发觉状况不对时，明军的兵船已经靠近浅滩，兵士们下船涉水，开始登陆了！
叛贼们才如梦初醒，停下了争斗，一窝蜂冲过来，想要趁着明军立足未稳，把他们打下去。
但为时已晚，只见下了船的明军并不急着前进，而是就地结成阵势——一组十一人，队长居中，两侧排开狼筅兵、长枪兵、长矛兵、朴刀兵、鸟铳兵各一！他们手持着不同的武器，组成了五道互相配合、相互掩护的攻击线，与沈默卫队的‘秘战法’如出一辙！
其实，这个被戚继光称为‘鸳鸯阵’的阵型，本来就与沈默那个是一回事儿，都出自唐顺之的《武》一书，即便稍有些不同，也是两人根据实际情况，各自做了些调整罢了。
比如沈默的狼筅兵，手里拿的是铁扫帚似的狼筅；火枪兵拿的是多连发，还可以当钉耙打人的‘镋钯’；而戚家军的狼筅兵，是拿着顶端插满铁钎的毛竹，火枪兵也拿的是普通的鸟铳，比沈默亲兵的武器，要简陋许多。
但他们胜在人多势众，纪律严明。些许装备上的差距，实不足道。当初沈默凭着六十多卫士，便能拦住五百多真倭；现在好几百戚家军，对付起这些蟊贼来，自然不在话下。
战斗很快就变成了猫捉耗子的游戏，叛贼全线溃败。戚继光令旗一挥，十一人的鸳鸯阵，解体为两个三才阵和一个五行阵。兵士们四处追赶逃窜的叛贼，并将他们尽数置于死地——因为这是被折磨的几近变态的戚家军，唯一发泄愤怒的机会，更因为每具首级，都值白银二两……没办法，叛贼的战斗力太差，戚继光多一钱都不给。
看着眼前战局，已经演变成了屠杀，沈默心下着实不认，靠近戚继光轻声道：“元敬兄，你看是不是，该适可而止了？”
戚继光缓缓摇头道：“没有任何军官，会在部下攫取胜利果实的时候，勒令他们停止的。”意思很清楚，兄弟们跟我混，图的就是这种时候，要是不让他们取得首级，谁还愿意跟我混？
沈默无语，他毕竟是个书生，很不喜欢这种赤裸裸的屠杀，却也相信戚继光的选择，肯定是正确的。所以他不能出言阻拦，只好把目光偏开，不看岛上的情形。
“禀报大人、将军，吕大人找到了。”一个校尉匆匆上船禀报道。
“叫他来见我。”一听到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沈默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校尉为难道：“吕大人受了重伤，已经奄奄一息了，弟兄们不敢挪动他。”
“哦……”听到那个讨厌的家伙快死了，沈默竟感到有些难过。
“还有件事。”校尉吞吞吐吐道：“他说，想见见大人。”
沈默沉吟片刻，点点头道：“带我去见他。”
校尉又望向戚继光，戚继光看到岛上的战斗已近尾声，便吩咐：“保护好大人。”
“是。”校尉遵命道：“大人请跟我来。”
※※※
在岸边泥泞的滩地上，沈默见到了，软软躺在地上的吕窦印，他浑身都是淤泥，看不出哪有伤口、哪是鲜血，但听听他有进气没出气的喘息声，便知道这人已经活不成了。
“吕大人，知府大人来了。”校尉禀报一声，便退到一旁。
听见这一声，吕窦印吃力地抬起眼皮，果然看到了，那个彻底改变他命运的男人。
四目相对，沈默从他浑浊的眼神中，看出了对生的眷恋，对死的不甘，心一下软下来，蹲下身道：“吕……大人，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可以跟我说。”
吕窦印的喉头格格作响，吐出一口污血，才稍显轻松道：“我……不是叛徒，是他们逼我……当大王的，我……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他被叛贼抓去当大王的事儿，早已经不是新闻了，现在急着撇清，无非是担心会祸及妻子，让家门蒙羞。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你被俘后宁死不屈，不遗余力的挑拨反贼内斗，最终使他们自相残杀起来，大大帮助了官军的进剿。”
吕窦印面上的表情才不那么纠结，长长舒口气，望着白云悠悠的蓝天道：“这天真美啊，怎么以前就没发觉呢？”显然他已是回光返照了。
沈默抬头看看天上，没发现有任何特别的，便听吕窦印又道：“一辈子忙着追名逐利，现在临死了才明白，原来世上最值钱的，都是不用花钱就能得到的。”比如阳光、亲情、生命……
沈默默然点头，他承认，自己的心弦被触动了。
又听吕窦印问道：“要是请你给我……写墓志铭，大人会答应吗？”
此情此景，沈默当然没法拒绝，哪怕违心的夸一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能知道你会怎么写吗？”吕窦印问道。
“这个……”沈默轻声道：“我还要慎重考虑，一时没有思路。”
“请你实话实说就好了。”吕窦印呵呵笑道：“我活了这四十年，前半段人生得意，算是一段喜剧；中间利令智昏，算计过多，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演了一出活生生的闹剧；最后不想折腾了，想好好过日子了，谁知造化弄人，却又成了悲剧……”说着还怕沈默不信，道：“不管你信不信，其实从去年起，我就不打算再跟你纠缠了，一方面我知道不可能斗得过你，另一方面，我也在反思，其实种种的不如意，皆是我咎由自取……若不是我凡事以‘利’为重，不惜背信弃义，又怎么会发生后来那么多事儿呢……”
说完长长地一段，他的元气终于耗尽，面色变得如金纸一般，声音也微不可闻道：“当初要是不推了那门亲事，该有多好啊……”然后便缓缓闭上眼睛。
沈默以为他死了，心一沉，伸手去试他的鼻息，却见吕窦印重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咳咳……求你件事，请你务必答应我。”
“你说。”沈默也不挣脱，轻声道。
“因为当初她向你告密，我与婉儿断绝了父女关系，她现在杭州水云庵里修行。”吕窦印紧紧抓着沈默的手，道：“帮我告诉她，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我的好女儿，从来没有改变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道：“如果可能的话，帮我照顾她……”然后便瞪着眼睛，长逝了。
在他的身边坐了良久良久，沈默才缓缓伸手将他瞑目，抬起头，对不知何时立在身边的戚继光道：“我们得珍惜身边人啊，谁知道一时的怄气，会不会酿成一辈子的遗憾。”
戚继光重重点下头，目光飘向了东边，那里是苏州城，还有他的妻子。
其实沈默这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赶紧回到苏州城，对说若菡说一声，对不起，我爱你……
※※※
将吕窦印的尸体抬上船，戚继光开始收拢部队，准备启程返回苏州。
就在这时，一艘快船划过来，从上面跳下一个神色仓皇的传令兵，找到戚继光的将旗，便急匆匆过来，伏在他耳边小声耳语起来。
戚继光听了面色数变，最后回复了正常，沉声吩咐道：“不要走漏风声。”传令兵赶紧应下。
“大人。”戚继光走到沈默身边，低声道：“我们似乎中计了。”

第四六零章 半边天
“出什么事情了？”沈默心一紧，沉声问道。
“苏州来报，有倭寇数千人，绕过我军几道防线，已经兵临城下。”戚继光轻声道。
“刘显和王崇古都是吃干饭的吗？”沈默简直要惊呆了：“这就是他们吹嘘的固若金汤吗？”
“大人，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戚继光轻声道：“重要的是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班师回援，这有什么好讨论的？”沈默沉声道。
“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戚继光缓缓摇头道：“如果把这次的叛乱，与攻击苏州城的倭寇联系起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我们在别人的算计中。”沈默轻轻捏着睛明穴道。
“大人说的对。”戚继光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就不得不防着，对方会围点打援。”
“你说，他们有可能伏击我们？”沈默问道。
“这说不准，他们有可能伏击我们，也有可能是调动我们。”戚继光沉声道：“大人也参加过不少御倭之战，当知道他们久战成精，狡猾多端，着实不能掉以轻心。”
“那苏州城怎么办？”焦灼的神情浮上沈默的面庞，因为处在后方的苏州城，几乎是不设防的……城防官兵加上三班衙役，也不过三百余人。且几乎没有战斗力。
一想到繁华的苏州城，可能被倭寇毁于一旦，自己怀孕的妻子也处在不测之中，沈默便感到五内俱焚。
但戚继光却很镇定道：“请大人放心，末将敢打包票，在我们回援之前，苏州城是不会失陷的。”
“理由呢？”只要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沈默便宁愿相信他，可是戚继光给出的理由，却几近荒谬：“因为我家的母老虎在城中，只要有她在，苏州就丢不了。”
沈默这个汗啊，干笑两声道：“元敬兄对嫂夫人很有信心啊……”
“是的，大人。”戚继光点头道：“我夫人是将门虎女，不仅弓马娴熟，而且深谙兵法，从容果敢，如果为将的话，是要胜我一筹的。”其实潜台词是，我的一身本事，八成是来自夫人的……不然仅凭着武艺平平、兵法稀松的戚景通，是教不出戚继光这头猛虎来的。
当然，这真话是不足为外人道哉的。
※※※
倭寇是傍晚时分，突然出现在苏州城外的，当时还没有关城门，若不是最近闹乱匪，使门卫的警惕性还不错。恐怕要被直接突破了。
“快关门！”城门上的校尉尖叫道：“敲警钟！”
‘铛铛铛铛……’令人无比紧张的警钟声，划破苏州城的天空，在倭寇冲到城下的前一刻，城门轰然落下，将其挡在了城外。
但是恐慌，不可遏止的蔓延开来……当得知倭寇出现在城外的消息后，城里的士绅百姓极为慌乱，因为他们的主心骨和保护神，全都已经出征，仅剩下手无寸铁的百姓和妇孺，毫无反抗之力。
士绅富商们仓皇的聚在一起，商量着对策，有人说，给倭寇一笔钱，让他们去别处吧；也有人说，咱们今天晚上快逃吧……老百姓也吓坏了，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有的关上门做起了缩头乌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间慌乱悲观的情绪，充斥在每个人的心头。
知府衙门里的若菡，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柔娘焦急道：“夫人，咱们赶紧找地方躲一躲吧。”留守的铁柱也劝道：“是啊夫人，大人在市舶司衙门下挖了地道，十分隐蔽，让我们护送您去那里躲一躲吧。”
“我哪也不去。”若菡一边做着她的小衣服，一边神态自若道：“我丈夫是苏州知府，有保民守土之责，现在他出征在外，我要替他跟百姓们在一起。”
“夫人，话虽这样说，可您肚里的孩子……”柔娘焦急道。
“我和他的孩子，不会做逃兵的。”若菡淡淡一笑，看一眼铁柱道：“铁大人，城中目前的文官武将，属你品级最高，你理当担起全城防务，而不是单单保护我一个人。”
“这个，卑职甘愿身先士卒。”铁柱一脸为难道：“只是我不会守城，误了大事就坏了。”
“我知道。”若菡搁下手中的活计，望着他道：“可是实在没有人选，只有请铁大人勉为其难了”
“那……好吧。”铁柱面色沉重地应下，他是真没底啊。
谁知话音未落，便听门外传来一声利落的女声道：“不用这么为难！”
听到这声音，若菡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起身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找你这个知府夫人请缨来了。”来人正是戚继光的夫人王氏，只见她戴璎珞冠、穿亮银甲，束狮蛮带。踏朝天牛筋靴；肩披猩红斗篷，腰挎三尺青锋，背上还背着一具铁胎弓，配上她高挑的身材，坚毅的表情，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飒爽的女赵云，大明之花木兰！
若菡看她这身打扮，不由讶异道：“姐姐也要上阵？”
“有何不可？”戚夫人柳眉一挑道：“我自幼跟着父亲修习武艺，懂兵法、知韬略、上马舞得一丈长枪，下马拉得三石硬弓，不是我夸海口，这苏州城中别看须眉无数，能胜过的，恐怕只有戚继光一人。”虽然当着面，从不给戚继光面子，但在外人面前，她却还知道维护丈夫。
※※※
戚夫人一番话，换来了若菡和柔娘两个一脸的崇拜，铁柱却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眼里，女子就是弱者，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戚夫人目光犀利。看出他的不服，冷冷一笑道：“黑大个，我们比试一下。”
铁柱连连摇头道：“好男不跟女斗。”说着带上头盔朝若菡拱拱手道：“夫人，末将去了。”原先都是自称‘属下’的，这下也改称‘末将’了。
若菡要出声叫他，却被戚夫人阻止。待他快走到垂花门口时，戚夫人飞快的取下铁胎弓，张弓搭箭！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嗖’地射出一箭。
‘啊……’在若菡和柔娘的尖叫声中，铁柱头盔上的红缨，被射在了墙上。
满脸惊骇的回过头来。铁柱愤怒道：“你要杀人吗？”
“教训你这个瞧不起女人的家伙。”戚夫人冷笑道：“有种就放马过来吧。”
铁柱看一眼夫人，见她并无异议……其实若菡是惊呆了……他便大叫着扑了上去，要把这可恶的女人狠狠的揣到在地！
“太慢了！”戚夫人冷笑一声，待他扑到身前，突然一闪身，用弓背磕在铁柱的后膝窝上，铁柱右膝一软，身子便险些歪倒。待他好容易稳住身子，已经被戚夫人的弓弦逼住了喉咙。
铁柱终于感受到了戚继光的那种挫败感，这个女人实在是非人类可以匹敌。
“服不服？”戚夫人沉声道：“不服再打过。”
“……哎，服了。”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铁柱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若菡这事也回过神来，道：“那就请姐姐和铁大人一起主持吧。”
“你也别闲着。”戚夫人把铁胎弓重新挂在背上，对若菡道：“叫那些大户，把他们的护院家丁派出来，交给我统一指挥。”有些人，仿佛天生就是指挥别人的料，比如说戚夫人。
若菡点头笑道：“遵命！”
戚夫人看一眼边上的铁柱道：“黑大个，你去城上，吩咐他们把能点的火都点起来，将城墙下照得通亮，仿制倭寇偷城。”
“哦……好吧。”铁柱无奈地点点头，快步去了。
这时候侍卫备好车，柔娘扶着若菡上去，临上车前，若菡问道：“姐姐去作甚？”
“我先集合官差衙役，看看有多少人可用。”戚夫人答道：“再去武备库中看看，给他们找点武器。”
※※※
于是三人分头行动，王氏命她府中的二十多个家丁，把县里的衙役官差召集起来，命令他们立刻贴出告示，稳定人心，尤其要仿制有奸细作乱，一旦遇到骚乱，绝不能手下留情。
对于经过去年‘粮食危机’的苏州城官差来说。这都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他们纷纷领命而去，根本王氏不用操心。
现在王氏只要考虑，如何守住城池便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于是她带人到了武备库。
王氏很清楚，仅靠着那几百号官差，是没法守住苏州城的，要想坚持到丈夫回师，就必须全民皆兵……拿出武备库中的武器，把老百姓武装起来。
一般来说，对于仓库管理员这个职业，听话老实且脑袋不灵光，是极为优秀的品质，沈默也正是按照这样的标准，认命了武备库的库大使。
当戚夫人领着人到了库门口，这位库大使却不放行，说除非知府大人亲来，或者有知府大人的手令，否则绝不放行。
戚夫人低头看他一眼，看得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你瞪我也没用。”
“那就委屈你了。”戚夫人一挥手，吩咐亲兵道：“把他绑了。”
如狼似虎的戚家家丁扑上去，擒小鸡一样抓住那库大使，把他五花大绑了。要说这库大使确实尽职，就这样还大喊道：“你们不怕大人回来追究吗？”
“让他只管来找我王铁兰好了！”戚夫人王氏冷哼一声道：“堵上他的嘴，找钥匙开门！”
库门打开，一排排崭新的武器盔甲，带着扑面的凌厉杀气，出现在众人眼前……这都是沈默为戚家军购置，只等他们结束训练科目后，便准备为其换装，有盔甲五千套、西洋火铳三千杆，弗朗机抬炮五百门，以及那种‘镋钯’二百件，还有各色弓弩上千具，全部价值好几十万两银子，看得众人直咽口水。
戚夫人却眼皮都不眨一下，一挥手道：“全都运到城下去！”
便有马五爷车马行的几十辆大车过来，把这些武器盔甲统统装车，运到城门内的广场上。
这时若菡也已经走访了，与沈默较为亲近的几家，那些大户素来知道知府大人是惧内的，不然也不会把个‘情投意合’的苏雪大家养在外室，不敢往家里领。而且他们也隐隐知道，汇联票号与证交所的幕后老板，正是这位身怀六甲的太守夫人，哪敢不给她面子。
便痛痛快快把家丁护院派出去，还主动请缨道：“夫人您身子要紧，就先回去吧，剩下的人家我们来通知，保准坏不了事儿。”若菡笑道：“那就谢过诸位了。”
能得着太守夫人一声谢，日后定然有不少好处，众人都乐的屁颠屁颠，便挨家挨户的上门，把他们的家奴家丁、护院打手弄出来……听说要护卫苏州城，大户们还是很踊跃的，就连赌馆、青楼这些娱乐行业，也派出了五六百人的阵容，其战斗力倒要在寻常护院之上。
※※※
只是家丁、护院，本就不是好人干的行当，十分的良莠不齐。再说常言说得好，有多大的主子，就有多大的奴才。这些家伙的主子，不是大户官绅、就是富商恶霸，便也自觉跟着长了身价，有了威风。此时见到统领他们的是位漂亮的女将，便开始谈天嬉笑、吹牛放炮，不少人还吹起了口哨，不把她放在眼里。
戚夫人见状心中冷笑道：‘且让你们瞧瞧我的厉害。’便气沉丹田，力运肺腑，使出了看家绝技‘狮子吼’，舌绽春雷的厉喝一声道：“呔！”那尖利高亢的声音，登时压过了场中的所有人，一众家丁都又好奇又好笑的望向她，却也暂时静下来。
戚夫人便趁机道：“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倭寇已经兵临城下，我们的大军却出征未归，城中父老只能靠尔等守卫……否则尔等的家园父母，妻子儿女，全都要毁于一旦！”
有些人表情开始肃然，但更多的仍然嬉皮笑脸，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也是戚继光为什么不要城市兵的原因，这些人心思太漂浮，且自以为有主见，对将领来说十分的麻烦。
戚夫人对眼前的混乱恍若未见，继续道：“但你们这样松松垮垮上去是不行的，所以今夜我得把你们通宵操练出来，现在有五条戒令你们听清楚了：第一，不许混乱行伍。第二，令行禁止。第三，不许喧哗。第四，毋得越规。第五，要遵约束。一鼓成列，二鼓排阵，三鼓齐声呐喊，都明白了吗？”
众人听着这倒新鲜，便七嘴八舌乱糟糟道：“听明白了。”“好的好的。”“没问题……”
于是，戚夫人发出了操练的号令，不出意外的是，这些家丁护院对号令置若罔闻，仍然在那嘻嘻哈哈，甚至还有些流氓怪声道：“叫得挺响亮啊，你男人可够辛苦的。”
戚夫人气得粉面通红，强按住怒火道：“军纪已经强调过了，再有违反就是触犯军法，一律斩首！”便又一次重申军令，然后再次发出了号令。
只是众人根本不怕她，都心说，有道是法不责众，你还能把我们大家伙都斩了？便愈加笑闹成一团，完全不像样子。
这时戚夫人下令道：“全都齐步走，到对面的南墙根下集合。”
家丁们便嘻嘻哈哈、勾肩搭背的往那边走去，让闻讯前来围观的群众，直以为这是准备散场了呢。
戚夫人盯着稀稀拉拉的队尾，命人将那几个落在后面的家丁拦住，问道：“齐步走，为什么走不齐？”
“没吃饭，走不动……”其中一人怪声怪气道，引得众人一片哄笑。
“那你下辈子投胎当猪吧。”戚夫人冷冷的挥下手道：“把这五个落在最后的斩了！”
场中一下安静下来，那些个押着家丁的官差也愣了，要说还是戚夫人的家丁好使，闻言上前，手起刀落，便斩下五枚头颅。
火光下，鲜血刺眼，令人无不心惊胆寒，有胆小的百姓竟然吓昏过去。
戚夫人睥睨着一众家丁，语意森然道：“重新操练。”

第四六一章 蝴蝶阵
戚夫人当然不指望，一夜之间便把这些废柴练成精兵了，如果真能那样，那她丈夫也不必玩命的操练部下了。
但她现在是守城一方，占着莫大的地利，又有完备的守城武器，只要把这些家伙练得乖乖听话，就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就算不会开枪、射箭，往城下推滚石檑木总是没问题的。
而且退一万步说，单单城墙上塞满穿着盔甲的人，就一定能把对方愁得够呛，只要稍稍遇到点挫折，就会想到退缩……因为他们会潜意识以为，城内兵力充足，难以攻破的。
第二天一早，同样忙碌了一夜的倭寇，扛着连夜赶造的云梯，准备大举进攻、拿下繁华的苏州城时，才惊奇地发现，城头上竟然旌旗如林、杀声震天，满是身着整齐盔甲的兵士，再看他们手中。大都是火枪、劲弩，还有那种佛朗机的小炮，让人看得心惊胆战。
看到这般架势，倭寇们都停住脚，望向身后的首领，一个穿着倭国武士服装，五短身材大头鬼似的家伙。他们虽然悍不畏死，鸡蛋碰石头这种事，还是不会去干的。
那个大头鬼，则愤怒地对身边一个坐着轮椅，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男子道：“陆桑，你不是说，城里的兵都被调到太湖去了吗？”
那个轮椅黑衣男，正是沈默苦寻不获的陆绩，他虽然在周庄一役侥幸漏网，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无处可去的丧家之犬，不去反思为何落到这般田地，却把满腔的怨恨加在沈默身上，认为自己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起。
他也知道自己在大明，已经没了任何希望，便动了投奔倭寇的心思……其实他与倭寇的头目早有合作，而且级别还不低——是徐海的合伙人，真倭辛五郎。
黄锦当年那批丝绸，便是被他俩合起伙来打劫走了，可见双方的合作已经不止一年了。
当然，以他高傲的性子。就算是要投敌，也不能灰溜溜的去，非得备一份天大的投名状，让他们不敢小觑自己才行。几乎不用考虑，他便把目光盯在富甲天下的苏州，排除个人的感情因素，这座人间天堂，对倭寇的吸引也是足够大的。
要不是先有曹邦辅、后有俞大猷，像门神一样给苏州站岗，徐海他们早不知抢了苏州多少回了！现在也是该当苏州遭此一劫，俞大猷平白无故获罪，被解职押往北京受审，他那‘防守有余、进取不足’的水军，一下子便群龙无首，士气低落，使倭寇看到了打下苏州城的机会。
所以当陆绩的邀约传到辛五郎那里，双方便一拍即合，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攻势。陆绩为了显出自己的本事，不惜调动所有老本，把自己培养的死忠推上台面，其中为首的一个。便叫做周二。他让这些人假装去吴江参加团练，然后借机煽风点火，忽悠那帮‘恶少雄杰’杀官造反，然后把苏州城的守军调动出来。
他还为辛五郎提供了安全隐蔽的行军路线……在戚家军暂时瘫痪、沿海防线不再严密的情况下，作为熟悉地形、人脉深厚的狗汉奸，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结果便让辛五郎，带着他嫡系的两千多倭寇，日夜飞奔到了苏州城下，本想捡个落地桃子，谁知却看到一只全副武装的刺猬！
※※※
“不可能……”望着满城尽是兵着甲，陆绩嘶声道：“苏州城一共就三千兵马，现在全都在太湖里转悠，苏州应该是座空城！”
“那城上是什么？”辛五郎指着城头道：“草人吗？也太逼真了吧。”说着便鬼笑起来，显然根本不那么认为。
“八成是老百姓，穿上当兵的衣服，其实跟稻草人没什么两样。”陆绩嘶声道：“不信你攻打一下试试。”要不怎么说汉奸最可恶呢，他们总能猜到同胞的想法。
辛五郎将信将疑，可也不能一直杵在这啊，便叫过一个手下武士，命他组织一拨攻势，试探一下。
那穿得跟花蝴蝶似的武士，便拔出武士刀，领着五六百倭寇、扛着云梯往城下冲去。
刚到一半，城头上弓弦一响，一支利箭便破空而至。那武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射穿了喉咙，倒栽葱摔死在地上。
那陆绩虽然能猜到同胞在想什么，却猜不到守城的女同胞，强悍超过花木兰。恐怕只有神仙授业的穆桂英可比。一箭射死领头的，戚夫人毫不停歇，一箭箭的射出去。每一箭必定可以射倒一个倭寇，引起城头一片欢呼。
一看领头的死了，拿武士刀的小头目也接连倒下，其余的倭寇登时犹豫起来，不知是该进还是退。这时城头射来稀稀拉拉的弓箭，还有火铳、小炮响作一团，虽然命中率可怜，却胜在密集，一样掀翻了二三十个倭寇。剩下的倭寇冲到城底下，正想支起云梯，却被城上倒下的滚油、退下的檑木，砸了个落花流水，又丢下三四十具尸体，狼狈不堪的逃回去了。
城上爆发出阵阵欢呼，倭寇这边辛五郎的脸却绿得跟黄瓜似的，他现在确信无疑，城上那些都是正规的明军了……虽然一看都是疏于战阵、技术拙劣之辈，但明军大多是这副德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陆，你的情报失误了。”辛五郎瞪着陆绩道：“我这儿只有这么两千多人，打不下这座防备森严的城。”
“那也得在这等着。”陆绩不紧不慢道：“这会儿明军报信的。应该已经到了太湖，沈默和那些官兵的家属全在城内，肯定急匆匆地往回赶，咱们的伏击一旦奏效，把沈默的人头提到城下，城里失了指望，自然会不战而败的。”
辛五郎听了，觉着也有些道理，便同意道：“那好吧，围而不攻。”
于是便命手下虚张声势，做出要攻城的样子。其实压根不靠近城上的射击范围以内。当天夜里，陆绩在城中的内应，也曾尝试过从里面攻打城门，只是他们都是些比较能打的普通人，与那些临时充军的家丁、奴仆没什么区别。
而且那些家丁一直被戚夫人欺负，已经累积了满腔怒火，心态已经接近失控的边缘。当那些内应冲击城门时，他们突然意识到，发泄怒火的机会来临了！
结果十分悲惨，二百多陆绩的内应，被十倍于他们的家丁团团围住，十几只脚丫子踹一个，哪还有踹不烂的时候？结果不仅被全歼，还被从城头扔下去。第二天早晨，倭寇们起来一看，呵，怎么多了这么多死人？知道偷门计划失败了，便愈加安心地等待着消灭了沈默的友军前来会合，再想办法攻城……
※※※
话分两头，且说戚继光说服了沈默，不急着回去增援，而是广派斥候、步步为营，以免被倭寇伏击。
他派出斥候的侦查距离是二十里，且为了保持部队的战斗力，每行进十五到二十里，便会命令部队停下来休息，其小心翼翼的程度，足以让任何上官抓狂。
但沈默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还劝慰焦急的官兵，苏州城其实要有安排，不必担心家人的安危。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戚继光十分感动，他曾经私下问沈默：“大人为何如此相信我？”沈默看看他，笑道：“因为你是戚继光。”这是实话，若是换了别人在指挥，可能沈默也早就抓狂了，只是对方既然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名将。那么信任他似乎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在戚继光看来，沈默这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由暗暗感动，深深折服，对沈默来说，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事实证明，名将之所以被称为名将，就因为他们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第二天中午时分，斥候禀报道：“有老百姓报信，说前方三十里的鸡笼山上，从昨天起便有些倭寇出没！”
“有多少人？”戚继光问道。
“倭寇都进了林子，咱们也没法探查。”斥候回禀道：“但是两边山道都有埋伏的痕迹。”
“地图！”戚继光低喝一声，便有亲兵展开最详尽准确的苏州地图，一下找到那座山，便端详着附近的地势，沉吟起来。
过一会儿，抬头对沈默道：“大人，我们可能碰上敌军主力了。”说着点一点那鸡笼山道：“既然敌人果真设伏，那就一定深知我们的底细，会派出足够兵力的……苏州的山都太矮太平，对伏击一方来说，优势并不像山区那么明显，所以得用出动更多的兵力……按照双方之前的实力对比，他们至少派出四五千人，来完成这场歼灭战。”顿一顿又道：“当然，也可能更多。”
“元敬兄准备怎么干？”沈默轻声问道。
“将计就计。”戚继光指一下鸡笼山附近的凤凰山，沉声道：“在这里设伏，把他们引过来，打他们个反击。”
“你不是说，地利作用不大吗？”沈默微笑问道。
“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是有一些心理作用的。”戚继光看看手下，轻声道：“我对他们还没信心，这可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厮杀，能争取就争取些有利条件吧。”
※※※
客场作战的弊端，就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当地老百姓给卖了……埋伏在鸡笼山上的倭寇，在徐海之弟徐洪的带领下，已经潜伏了一天多，自认隐藏得很好，不可能被明军发现。
他这次带了三千久经战阵的徐家嫡系，还有三千杂牌军。作战的时候，杂牌军先冲上去，把对方冲散了，然后嫡系再捡薄弱环节攻击，最后当对方溃败，杂牌军再跟着捡漏子，打落水狗，如此‘完美’的作战方式，让他根本不屑于打明军的伏击，之所以藏在那里，不过是为免暴露，把其它明军招来就不好了。
所以当他看到，一支明军急匆匆的通过山道，往苏州城方向奔去，根本没有犹豫，便带着手下杀了出去。
一看到漫山遍野的倭寇杀出，明军的反应倒快，已经通过了的玩命往前跑，还没通过的，掉头往后跑，完全是‘大难来临各自飞’的架势。
徐洪心里更瞧不起明军了，便催动部下追杀过去，好尽快结束战斗，回头去苏州城逍遥。
一想到那无尽繁华的苏州城，徐洪便感觉浑身发热，激动的大喊一声道：“鸭子给给……”听到二爷富有激情的指挥，手下们奔的更欢了，追着那些掉头跑的逃兵，很快出了鸡笼山，跑到近邻的凤凰山下。
戚继光的部队正藏在凤凰山上峰岭后，他自然不会像徐洪那么托大，而是命手下每人执松枝一束，远远望去，俨如丛林一般，不近了根本看出端倪，避免了过早的暴露。
转眼之间，倭寇过岭将半，戚继光当先引弓搭箭，射出一支响箭，放倒一个红衣黄盖的武士！这一声尖利的响箭，也引得上峰岭上火铳突发，当即打死了一片倭寇。
但这伙倭寇不愧是久经战阵，经过最初的慌乱后，便急速往外退去——却不是逃跑，而是整队迎敌！
火铳齐射发出的白色烟雾尚未散去，上峰岭上便传出杀声阵阵，那是戚继光挥动令旗，催动部下冲往山下击敌。
看到明军冲下来，倭寇并不惊慌，只见他们摆成齐整的一列列，以三十人为一队，其中有一手持折扇的队长，以挥舞折扇为号，指挥着手持长短刀、日本弓的倭寇严阵以待。
在明军中早就流传一种说法，判断碰到的倭寇是精锐还是杂牌，只要看有没有舞扇子便可。若无，便额手相庆，士气大振，冲上去捏软柿子；若有，便噤若寒蝉，士气萎靡，若不是人数占绝对优势，定然一逃而光，根本不敢与之敌对。
因为那手持折扇之人，是一种阵型的指挥者——明军将这种阵型，称为蝴蝶阵！每每双方交手，倭寇便结成这种阵势，由队长挥舞折扇指挥，整齐划一的动作……当双方开始接触时，队长把折扇往上一挥，部下就以刀锋向上。当对方稍一迟钝时，他们就骤然倒转刀锋迎头砍下。霎时一片刀光，上下四方尽白，不见其人，而对方已死伤累累。
而且随着扇子左右摇摆，倭寇还会跟着左右跳跃——其实就是走‘之’字型路线向对方逼近。如此变换却让明军摸不着头脑，只看着一堵刀墙翻过来砍，便死伤一片，还没回过神来，又从另一个方向，砍来一堵刀墙。
每每如此，一筹莫展，根本没法抗衡，倒也不能全怪明军草鸡。
战时随扇挥舞，队伍如蝶而飞行，所谓‘蝴蝶阵’者。
※※※
作为海寇中的精英，这些倭寇不仅会结阵，而且每个蝴蝶阵之间，相距不过半里，有一总队长吹海螺为号，指挥阵势间相互协同作战。明朝整队而进的官兵，根本无法对付这样精锐的奇袭部队，所以成就了徐海‘无敌’的名声。
然而再强大的阵势，也有其破绽所在，经过一位天才的潜心研究，发现了蝴蝶阵的弱点所在，并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可以克制蝴蝶阵的阵势，他称其为‘秘战法’！
那位天才姓唐，名顺之，号荆川，他将其写进了自己的《武》书中，并把书传给了他的师侄。
他的师侄姓沈名默字拙言，又将书转给了自己的部将，戚继光。
而戚继光看到书之后，认真钻研数月，批判的继承下来，改造出一种切合实际，攻守兼备的阵型，名曰‘鸳鸯阵’！
这鸳鸯阵的诞生，就是为了克制无敌的‘蝴蝶阵’，但究竟效果如何？还得真刀真枪的比过！
胜，则从此不再恐惧倭寇，改写五倍兵力都不是对手、几千人被几百人撵得到处跑的尴尬纪录；
败，则继续尴尬、失败下去……

第四六二章 金克木，鸳鸯对蝴蝶！
列好蝴蝶阵的倭寇们，好整以暇的望着从山上稀稀拉拉冲下来的明军。
在他们看来，这些人连队形都保持不好，根本不值一哂；不过他们身后手持日本弓和佛朗机火枪的射手，却感到十分的不爽，因为如此松散的移动队形，让他们的射击变得极为困难。射手一边费劲的瞄准，一边怀念起明军往常那种密集呆板的冲锋阵型，就算没有射准，也总能击中边上的人，哪像现在这般浪费弹药？
徐洪能被派来执行如此重任，自然不光因为他是徐海的弟弟，更因为他指挥作战的能力，丝毫不亚于乃兄。他不像手下人那般轻敌，通过一段距离的观察，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看似散乱的明军，都有着相同的人数——十一个，而且各个‘十一人阵’之间，似乎也有联系，就像己方的‘蝴蝶阵’一般。
这绝不是巧合，而是一种阵型！徐洪嘴角挂起一丝冷笑道：“看来是想东施效颦！”说着哼一声：“画虎不成反类犬！”便命令射手停止射击。蝴蝶阵准备接敌，狠狠教训一下这些痴心妄想的模仿者。
双方接近到十丈以内，倭寇已经完全停止了射击，只等短兵相接了。谁知明军队中，突然飞出一杆杆短而有力的标枪。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不少倭寇被钉在地上，甚至还有不少被前后穿透，成了串糖葫芦的……没办法，谁让倭寇都喜欢光着膀子打仗，也不穿盔甲呢。
但是没关系，强大的自信和彪悍的作风，是他们无敌的法宝……如果被标枪干掉的，只是一般的持刀倭寇，三十人的阵型缩成二十几人，完全没有影响；如果是手持折扇的队长被干掉，其余人便会自觉与邻近队伍融合，接受别队扇子的指挥，也没有什么影响。
而且他们也有自己的标枪……只听阵后响起呜咽瘆人的海螺声，一队队杂牌军越过蝴蝶阵，准备发起第一波冲击，试探明军的虚实！
虽然是些杂牌军，但也是徐海的部队，被熏陶出的骄横凶猛，也超过一般的倭寇。只见他们手持着刀枪棍棒等各色兵刃，嗷嗷叫着、拼了命的往前冲。
※※※
戚继光紧握着鼓槌，站在阵后的石台上，将双方的阵势一览无余。看到倭寇发动冲锋，他便敲响了面前的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伴着这低促的鼓声，戚家军的将士站住脚，他们仍然呈分散队形，但每一组的兵力构成，都是一样的——正前方为队长，其左右两侧是手持标枪的藤牌手，牌手之后为狼筅手二人并列，其后为长枪手四人分列左右两边，末尾两人为短兵手，每人配备火铳，以及用弓弩发射的火箭六枚……这种武器一来成本较高，二来不适合水上作战，所以虽然带出来，太湖剿匪时却没舍得用。
在十一人的鸳鸯阵后，还有一个为伙兵，为大家背着标枪、火箭，随时帮战斗人员补充弹药，当然要是战事吃紧，说不得也得抄家伙就上。
队长是每个鸳鸯阵的核心，他不只是指挥队伍移动攻击的大脑。还是防止队伍败退的人质——如果他被敌人杀害，那么整个阵中十一人便都要被处斩，所以众人无不时刻护在队长身边，保护他的同时，也就保持了阵型的完整。
眼见就要接敌，手持长盾的藤牌手马上上前，将队长和队友护在身后，其余的兵种紧跟牌进，这时倭寇已经冲到面前数丈的地方，人还未至，便已经弓箭飞刀的招呼过来。
藤牌手举牌阻挡，同时掷出手中标枪反击，一支支尖利的标枪，带着低沉的呼啸，射倒一片冲在前面的倭寇，但更多的倭寇越过同伙倒地的尸体，挥舞着武器继续向前飞奔，当近得可以看到对方面上的痤疮时，白刃战开始了！
投掷完毕的盾牌手，用双手握着大盾，给身后的狼筅兵提供遮蔽。狼筅兵把近两丈长的狼筅，扫地似的朝着倭寇一通扎扫。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何况这种长柄铁扫帚似的狼筅呢？
冲在前面的倭寇，被那扎满铁钩和倒刺的狼筅一扫，倒刺钩住，左右拉扯几次，登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惨叫着满地打滚。还把身后的同伙撞倒。
其实狼筅兵的职责并不是杀敌，而是阻挡倭寇逼近己方真正的杀手——左右四个长枪手！
见敌人被狼筅扫得人仰马翻、慌乱不堪，长枪手们抖擞精神，四杆长枪齐出——戚继光用鞭子军棍千锤百炼出来的枪法，此刻终于见到成效，每一枪都是又稳又准又狠又快，在倭刀够不着的距离就把倭寇扎个透心凉，然后一拧枪，收回来再刺！
如是往复，但见血花飞溅，一片片的倭寇倒在阵前，只有极少数的穿过这盾牌、长枪、狼筅组成的短、中、长立体防御，与长枪手形成面对面！
以往这个时候，便意味着战斗结束了，因为明军的主要武器是造价低廉的长枪与腰刀，而倭寇的武器则是锋利的倭刀……这种刀比明军的腰刀长，但比明军的长枪短。在战斗中，明军的腰刀对倭刀‘短器难接’，你腰刀还没够着对方，脑袋就已搬家，无用。若用长枪，倒可以在倭刀劈来之前刺中对方，无奈长枪‘长器不捷’。一旦被倭寇闪过，逼近身前，就只有等死。
所以当倭寇欺身靠近长枪兵时，便都松了口气，准备展开杀戮！
但鸳鸯阵不怕这个，因为长枪手身后还安排有两名朴刀兵，这哥俩游走在阵后，负责查遗补缺——前面打得再热闹他们也不参与，眼睛只盯着长枪手身前左右，见有威胁自己哥们儿安全的倭寇，扑上去就是一刀。让长枪兵可以专心对敌。
如此一套阵型，长短互补，攻守兼备，是专为抗击倭寇设计，由戚继光训练几年的兵士组成。一旦成阵，十一人便整日配合操练，连吃饭睡觉都不分开，非得练得心意相通、无比默契才行，却不是一年半载可以成功的。
要太湖剿匪这种低烈度的实战，让这个阵型得以在杀敌中完成磨合，对战斗力的提升，比多长时间的训练都管用。
※※※
徐洪站在阵后，起初看双方人仰马翻，打得挺热闹，可没过多久，便发现战局完全是一边倒，自己一方的人，还没有突破那个‘刺猬阵’，就被标枪、狼筅和长矛杀死大半，虽然还不知道这套阵法的结构和奥妙，但至少一点他是清楚的——仅凭这些废柴，连消耗敌人的可能都没有。
‘呜呜’地海螺声吹响，那些被杀得魂飞胆丧的倭寇如蒙大赦，丢下五六百具尸体，从蝴蝶阵的两翼撤下去。
戚家军的将士擦擦额头的汗水，大口喘息几声，赶紧喝点水，准备迎接真正的挑战……感谢戚将军一直以来魔鬼般的训练，感谢沈知府一直以来不计成本的补给，让他们都有了一身好体魄，经过方才的战斗，并没有感到疲惫。
这其实是他们第一次与倭寇正面作战，能赢下第一阵，把对方砍瓜切菜的打下去，对将士们士气的提升，起了莫大的作用，他们精神抖擞、握紧手中的武器。准备迎接下一波挑战。
那些杂牌的倭寇一退下，徐洪便驱赶主力到了明军面前，双方的指挥官同时举起了手，将士们屏息聚力，等待着号令发出的一瞬！
折扇飞舞！长刀所向！鸳鸯阵对蝴蝶阵！
折扇飞舞，所有的倭寇挥刀而起，向空挥舞，那刀的品质真好，那些倭寇的劈砍真快，明军只见白花花一片，根本没看清动作，他们便齐刷刷的劈砍下来，同时另一手的短刀，也从隐蔽的方向上撩，让人防不胜防……若是往常便要被砍倒一片了。
此时此刻，狼筅兵的用处凸现出来，也不管对方什么动作，我只把手中的狼筅来回横扫，便像为身边的队友立起一道樊篱，任凭倭寇如何挥刀都突破不了，给了明军将士莫大的信心，稳住了稍显慌乱的阵型。
倭寇们发现如老虎吃天，无处下口，急得哇哇乱叫，挥刀去劈砍狼筅的头，但那些狼筅本身就是些大毛竹，就算被砍掉头，也一样可以挥舞阻挡，不会马上丧失作用。
而且长枪兵哪会容许他们撒野，一杆杆铁枪毅然决然的刺出，当即把悍不畏死的倭寇，捅翻了一片。
倭寇们哪见过这种阵仗？都望向手持折扇的队长，那些队长也不知该怎么办呀，只好把扇子左右摇摆，指挥着他们做左右规避。
倭寇们便左右左右的蹦跶起来，他们都穿着色彩鲜艳的宽大袍子，一跑起来还真让人眼花缭乱，不知该往哪处下枪。
戚继光看了，微一皱眉，便‘咚咚咚咚’地连续击鼓。
听到将军的命令，鸳鸯阵便纷纷收缩靠拢，四个一组背靠背，每一组都将背后和侧翼，交给临阵的队友把守，自己则专心对付正面之敌既可。
他们也绝不是消极抵抗，依托着稳固的阵型，用标枪、火铳、弓箭等长程武器向倭寇进攻。
作战双方尚且还不觉怎地，旁观的沈默却已经目眩神迷，如此让人眼花缭乱的阵型变化，攻防转换在一瞬间完成，破绽与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看得他血脉贲张，连大气都不敢喘！
作为深知双方实力的官员，他有资格评判双方的高下——这只倭寇部队作战凶猛，组织严密，战力排在他见过的前三；而戚家军纪律、配合与单兵武艺，全然超越了散漫的明军，恐怕连俞大猷的亲兵也不是对手！
他本来以为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龙争虎斗，谁知道竟然出现这种场面——倭寇拿攻守有度的明军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同伙倒下，却动不到阵型中任何一个人。
如果他没看错，似乎从开战到现在，明军还没有任何损失……只有几个轻伤的，还坚持着不下火线。这在以往的战斗，是根本无法想象的，沈默记忆中，以往就算是获胜，也都得杀敌一千，自伤两千，若是战败，损失就更大了……他不禁有些犯了难，如此‘零伤亡、高杀伤’的战果，报上去的话，肯定会被兵部和御史诘难，说自己虚报战果的。
※※※
当知府大人开始为这种事情烦恼，就意味着看起来战局已定了。
徐洪看到自己的手下接连倒下，却始终没法突破对方的鬼阵型时，简直要心疼的晕过去，这三千人可是支撑他在团伙中话语权的老本，哪能这样无意义的损伤。
脑际急转间，他决定用压箱底的‘败战计’，便‘呜呜’吹响了海螺。
围着鸳鸯阵转圈圈的倭寇，听到缓缓的海螺声，便慢慢地往下退却——这却不是真退，而是在引诱对方追击，徐洪的眼光十分毒辣，他看出明军的武器轻重不一，阵型稍显笨重，追击距离一长，队形必定散乱，完美的防御不复存在。到那时，不用他嘱咐，那些经验丰富的队长，便会挥舞扇子，指挥手下返身一击，必能破阵！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现在就看戚继光如何应对。
见到对方开始撤退，队长们都凝神听着鼓点，想知道到底是追不追。
没让他们等多久，‘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三长两短的鼓声便响起来。
“分！三才！”“分！三才！”“分！三才！”几乎同时，所有的队长，将鼓声转化为了命令！
在命令下达的瞬间，狼筅兵迅速上前，超越所有队友，站在队伍最前端，两名长枪手紧跟在他的身后，盾牌手和短刀手分别站在长枪手的侧方，保护他们的侧翼。这是鸳鸯阵的变化之一，名曰‘三才’，主要用于冲锋进攻，或是敌军败退时的追击。好处是减少了组阵的人数，毕竟五个人保持队形，比十一个人要容易得多！而且同样攻守有度，在对付败退中的敌军时，反而优势更大！
只见在狼筅兵的带领下，戚家军发动了猛烈的追击！倭寇们跑一阵子，挥舞着长刀回过身来，本想杀一下明军的锐气，谁知面对攻防俱佳的三才阵，还是既不能攻，也不能守，只要被狼筅挂住，顷刻之间就会被长矛刺穿，虽然他们悍不畏死，挥刀猛冲，但除了被扎得浑身窟窿，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我们说过，倭寇是悍不畏死，但是要在有希望的前提下，如果让他们感到绝望，崩溃的速度不亚于明军。
百般尝试之后，都挡不住明军士气如虹的攻击，倭寇开始出现溃退，徐洪一看大势已去，若不想溃败，必须马上撤退了。只好紧闭着眼睛吹响了撤退的海螺。
倭寇终于不再磨蹭，迈开小短腿，踏着吧嗒吧嗒的木屐，漫山遍野的跟着海螺撤退了。
“追击！追击！”戚继光当机立断，命令部队全线追击。
明军便以三才阵型为依托，杀声震天的跟着倭寇冲了出去。
※※※
看着战局已定，戚继光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摘下头盔，竟有白气蒸腾而起，可见方才紧张成什么样子了。
“喝点水吧。”沈默递过水壶去，笑眯眯道。
戚继光点点头，接过铜水壶，咕嘟嘟的一饮而尽，擦擦嘴巴，长舒口气道：“可算没有出丑。”
沈默攥住他的胳膊，正色道：“大明朝必须要感谢你啊，元敬兄。”在这一战之前，沈默已经对正面打败倭寇彻底绝望了，他认为除非出现什么大的变故……比如徐海王直突然互相掐起来，或者日本人跟假倭反目了之类的……不然明军是无法打败倭寇的，至少在可预见的一段时期内，是这样的。
但这一仗之后，沈默重拾信心，他开始相信，倭寇可以被打败，而且不用将来，就在现在！
这对大明朝的意义，无异于一个穷得要上吊的人，突然发现屋里埋着一坛坛的金银一般……

第四六三章 故人
面对沈默的夸奖，戚继光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摇摇头道：“大人谬赞了，经过实战的检验，我发现新军还有很大的问题。”
“哦，说来听听。”沈默坐在戚继光对面道。
“您可记得，方才作战的时候，倭寇一压迫，他们的阵型便收缩成一团。”戚继光面色发青道。
“哦。”沈默想起来了，是那种四个鸳鸯阵背靠背对敌的阵型，便道：“那样的效果还不错啊，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戚继光点头道：“其实他们不必担心背后——鸳鸯阵的弱点在尾侧不假，但在面对面的交锋中，背后的弱点无关紧要，只要时刻保持面对敌人的姿态，又怎会被攻击到身后呢？”说着叹口气道：“他们却非要保证自身处于绝对安全，才敢与敌人厮杀，便自发的组成那种‘乌龟阵’，倒是把两翼和身后护好了……却丧失了移动能力。”
“呵呵，其实效果还不错。”沈默笑道：“我看着那些倭寇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次没办法，不代表下次也没有。”戚继光却摇头道：“这个弱点太明显了。倭寇不会注意不到，如果他们下次多带弓箭火铳，我们就要吃大亏了。”
“那就改改。”沈默道：“下次不让他们这样了。”
“谈何容易。”戚继光摇头叹道：“虽然我已经尽力操练，严格军法了，但有些东西是没法改变的。”
“什么？”沈默问道。
“我军中多数是处州兵和绍兴兵。”戚继光道：“这两地的士兵各有优点——处州兵作战勇猛，一往无前；绍兴兵吃苦耐劳，听从命令。”
“这不很好吗？”沈默奇怪道：“作战勇猛、听从命令的士兵，难道还不是好士兵吗？”
“作战勇猛、听从命令这两种品质集于一身，当然是完美的士兵。”戚继光一脸苦笑道：“可问题是，他们都只占了一半。”说着为沈默分解道：“处州兵作战勇猛不错，可他们太有主见了……作战前，我必须告知他们，敌人的数量、构成，以及我的作战计划，然后他们中的‘军头’会凑在一起商量，这一仗打还是不打，如果打的话，要求赏银水平是多少……比如剿匪作战时，一个人头要价三两，而这次，一个二十两。”
“这么贵？”沈默惊奇道，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钱不会要自己买单吧？当然现在不能说。
“能开价就是好的。”戚继光叹口气道：“就怕他们连价都不开，那就说明他们不愿意打这一仗，即使用军法把他们撵到战场上。他们也绝对出工不出力。”
沈默这个汗啊，干咳两声道：“绍兴兵应该没这个毛病，绍兴人还是老实听话的……”
“是啊。”戚继光附和道：“比起处州兵来，绍兴兵的服从性要更好，不跟处州兵那样讲条件，可是……我宁肯手下全是处州兵。”
“这个……”沈默脸上挂不住，讪讪笑道：“为什么呢？”
“因为绍兴兵比较怕死，不能指望他们攻坚、阻击等，任何伤亡过大的仗……”戚继光道：“不知大人注意看了没，方才战场上的阵型龟缩，就是由绍兴兵带头的……总而言之，绍兴兵关键时刻实在靠不住。”
“我看元敬兄你军法森严，为什么没法约束他们呢？”沈默问道。
“俗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戚继光郁闷的搓搓脸道：“还有句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青山秀水多秀才，这种骨子里的东西，我也改不了。”
沈默明白戚继光的意思了，他是说，处州多山，经济落后。且少数民族聚居，使那里的人性格比较强硬，而且民风彪悍；绍兴经济倒是发达，人民生活富裕，可正因为这样，才没人愿意刀口上讨生活，挣那两个玩命钱，也就养成了‘安全第一’的性格。
※※※
听完戚继光的话，沈默只能安慰道：“没事儿，你已经做得比别人都好了，不要要求太高……还是想办法扬长避短吧。”
“也只能先凑合了。”戚继光点头道：“但是根据最新情报，倭寇此次全面入侵，人数达到三万之众，如果他们用主力攻打苏州，仅凭着我们的三千人，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是吗？”沈默有些失望，他看到戚家军今日大发神威，还以为这次能把倭寇打退呢。
“是的，大人。”戚继光沉声道：“除非有那种把两样品质合二为一的兵员，不然我做不到这一点。”
“日后一定会找到的。”沈默有些心不在焉道，如果戚继光没法把倭寇挡住，那这个局面又该如何应付呢？
其实他着实期望过度了……看到这一仗打好了，便把戚继光当成了救命稻草，当稻草告诉他，自己浮力不够时，失望在所难免。
只听戚继光又道：“末将想过这个问题，正要向大人请示呢。”大明朝以文御武，虽然他比沈默品级高。虽然沈默十分尊重他，可他的任何军事行动，都必须得先经过沈默批准，才能付诸实际。
“请讲。”沈默点头道。
“末将想，等苏州城解围后，我便不进城了，而是领着部下在周边几个县游弋……”
“为何？”沈默听了当时就不太爽，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道。
戚继光道：“这样做一来可以为几个县城减少压力；二来为防止被攻击后路，让倭寇反而不敢全力进攻苏州城；三来，寻找敌人有生力量予以歼灭，才是震慑敌胆、消灭敌人的正确方法。”
沈默没有马上答复，而是问道：“你说，胡部堂能指望上吗？”
“援军……”戚继光轻声道：“会有的，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说着用更低的声音道：“部堂的性格，您比我更清楚。”
沈默点点头，喟叹一声道：“是啊，阮鹗骂他‘以邻为壑，见死不救’，这话说的……虽不中、亦不远矣。”
戚继光也叹口气道：“求人不如求己，非得先自救，才能有人救。”
经过一番讨论，沈默不得不承认，戚继光的法子。可以将他们唯一一支部队的效用，达到最大化。尽管如此一来，他将没有士兵守卫苏州城，但从全局考虑，他毕竟是苏州府的知府，下辖一州七县，而不是单单一个苏州城的城主，所以他还是答应了戚继光的看法。
这就是沈默与一般官员的最大不同——那些人肯定会力保府城，因为农村遭了殃，甚至个把县城出了问题，在省里、京里看来。总归不是大事，可要是苏州城出了问题，就算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的乌纱了，所以绝大多数官员，一定会选择全力防守苏州，‘战略’放弃其他地方。
关键时刻，能真正分得清孰轻孰重，才无愧于父母官这三个字……至少沈默是这样认为。
※※※
苏州城。戚夫人凭着‘空城计’坚持了两天，到第三天，援兵终于到了。
看着远处杀来的‘沈’、‘戚’两面大旗，在城外喝了两天风的辛五郎彻底郁闷了，但此时此刻，他还没接到徐洪大败的消息，只以为那家伙一时大意，没有拦到沈默的军队呢。
“要西……”最初的慌乱之后，他一摸两撇胡子道：“这样也好，就让徐家兄弟见识见识，谁才是真正的主力。”便指挥麾下发动了逆袭。
毫无戒备的蝴蝶阵，对越来越熟练的鸳鸯阵，几个回合下来，便乱了阵脚。这时城内的戚夫人看准时机，带着挑选出来的五百勇士，骑着马从城内冲出来……其实还是虚张声势，战斗力根本没多少，但倭寇不知底细，还以为真是骑兵呢，吓得再也坚持不住，溃败而逃了。
戚继光看一眼英姿飒爽的夫人，王氏却把视线移到了一边，他暗叹一声，策马扬鞭，率军掩杀出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王氏自然不会追，非不愿，实是无能为力尔。
沈默已经听说了王氏挺身而出，守卫苏州城的事情，过来到她身边。拱手笑道：“多谢嫂夫人仗义挺身，才让苏州城免遭了大难。”
“甭谢我。”戚夫人看他一眼，语气有些冲道：“我可不是为了帮你，要真是你自己的事，我才不管呢。”
沈默稍一错愕，知道她是怨自己帮着戚继光对付她，说不定还以为，自己男人学坏了，是因为跟他这个‘风流太守’接触太多了呢。
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沈默苦笑连连道：“我代苏州城的父老乡亲，谢谢嫂夫人，这总行了吧？”
“这个行。”戚夫人点头道：“等戚继光回来，我这个临时指挥也该卸任了，所幸还坚持到你们班师。”
“这个……”沈默赔笑道：“城防的事情，还要继续偏劳嫂嫂。”
“为什么？”戚夫人柳眉微皱道：“你让我领导戚继光吗？那倒不错。”
“那倒不是。”沈默这个汗啊，赶紧解释道：“戚将军将在外围游击作战，无暇顾及城防……所以只能请嫂嫂代劳，当然他还给我们留了五百人。”
“是这样啊……”戚夫人根本没听到他最后一句，她的目光不由飘向丈夫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默以为她还是不愿为自己干活，赶紧换个说法道：“不是我求嫂嫂，而是苏州城的父老乡亲求你……”
“你说什么？”戚夫人这才回过神来。
沈默这个汗啊，只好重复一遍方才的话。
“好的。”戚夫人点点头道：“还有什么事儿？”
“还有……没了。”这个高个女人的压迫感太强，沈默站在她面前，总有想逃跑的感觉，不由深深同情，一辈子都逃不掉的戚将军。
※※※
回到苏州城，顾不得回府，沈默便马上去锦衣卫的据点，找到了朱十三的副手……朱十三送俞大猷去北京了，现在苏州的锦衣卫千户所，由这个叫马全的负责。
“马兄弟，现在是存亡之际，我需要你的帮助。”沈默紧紧盯着他道。
“大人请放心。”马全笑道：“十三爷北上前，便嘱咐过小的，让我一切听您的安排。”
“那好，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沈默握握他的手道：“请把你知道的最新局面告诉我。”
“好的。”马全行伍出身，干脆利索，便为沈默讲解起当前的形势来：“目前侦知的情况，是倭酋徐海、叶麻、辛五郎、联合一万多日本本土的军队，发动的此次入侵，也是历年最大的一次。”
“那一万日本倭寇，从北新关登陆攻打杭州城。”马全接着道：“徐海率领一万人，攻打松江城，应该是想抢占桥头堡；辛五郎和徐洪不必说了，至于叶麻，则率领五千人马，阻挡刘显……哦，不，应该是俞总兵的部队。”
“消息可靠吗？”沈默问道。
“这是刚刚接到的消息。”马全羞愧道：“不过倭寇围城，咱们的消息也断了，解围后才传进来的。”他对锦衣卫提供过期变质消息，很是感到羞耻，不等沈默提要求，便主动道：“我会马上派人搜集情报的，把最新的消息，尽快传给大人。”
“很好，麻烦马兄弟了。”沈默感激笑笑道：“还有一件事，请你帮帮忙。”
“大人请讲。”马全赶紧道。
“现在苏州城许进不许出，但终究不是个事儿……”万一倭寇几个月不走，还能让人几个月不出城了？所以沈默道：“我想请马兄弟，动用你的力量，排查一下可疑分子，也好给城防减轻一下压力。”
“这是职责所在，没问题。”马全痛快答应道：“其实这件事，我们锦衣卫已经在做了，这三天一共抓了一百多号奸细……我们这里也没监牢，还请大人把府县的监狱清一座出来，好把这些人装下。”
“这个没问题。”沈默道：“随时可以把他们押过去。”
非常时期，事不宜迟，马全便将一百来号嫌犯用牛筋绳串起来，由沈默的卫队和锦衣卫的人，共同押解送往府衙。
沈默骑着马在边上冷眼旁观，他想看看这些奸细的样子，看看值得注意的人物，谁知还真找到一个……看着那个唯一用铁链子锁住的络腮胡子、皮肤粗粝黝黑、相貌平淡无奇的中年男子，沈默不由有些激动。暗暗道：‘好家伙，你果然出现了！’若不是最近几天，对这人的思念，都到了朝思暮想的地步，他还真认不出他来。
马全顺着沈默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男子，轻声为沈默解释道：“这个得重点盘问，抓他可费了老大劲儿。”
那人似乎感到有人在看他，回过头来，见是沈默两个，便默然的回过头去，继续被牵着往前走。
见大人果然对那人感兴趣，马全便详细介绍道：“这个人原先面生的很，但在围城那天起，每天都坐在府衙对面的茶馆里喝茶，却不知那里是我们兄弟，为保护大人设的据点。”话说得好听，其实那茶馆，是锦衣卫按惯例，监视主要官员的地方。但也不能算错，因为朱十三与沈默关系铁，所以这里的功能转化为了隐形门卫。
那人显然不懂这些，还以为自己长得很低调，没人注意到呢。结果被人在茶水里下了锦衣卫的强效蒙汗药，直接被放倒抓住了。
回想起那日抓捕的过程，马全还心有余悸道：“这人可太厉害了，吃了我们的蒙汗药，连老虎都能睡半天，他却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醒过来，绷断了指头粗的麻绳，若不是我们弟兄渔网使得好，竟又要让他逃脱了。”
“可对他用刑？”沈默关切问道。
“还未曾审讯。”马全道：“弟兄们准备先磨磨他的性子再说。”
沈默明显的松口气。道：“到了府衙，我立刻提审他。”
“还是让弟兄们先给他松松骨吧。”马全道：“这家伙是个练家子，骨头硬得很，不把他整得死去活来，是不会轻易招供的。”
“不必了。”沈默摇头道：“我自有主张。”

第四六四章 草蛇灰线
苏州知府衙门，沈默征尘未洗，连脏兮兮的战袍都来不及换下，便命人将那‘胡子奸细’拿进来签押房问话。
趁着还没来的功夫，他小跑到后院，便看到若菡在垂花门等自己……女眷不能进前衙，这是死规矩，所以她纵使有多心急，也只得等在这里。
一看到沈默脸上灰一道、黑一道、衣袍又破又脏，手背上还缠着黑乎乎的绷带，若菡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沈默赶紧急走两步，道：“娘子，我回来了。”说着伸手想去抱她，但看到自己两只爪子脏兮兮，又讪讪的收回手，只是低着头傻笑的看她。
看到他这番样子，若菡忍不住破涕为笑，主动靠在他怀里，小声道：“抱我……”一声娇柔宛转，让沈默甜腻到心眼里。赶紧伸出手，小心环住妻子。
“抱紧点……”若菡踏实的靠在他怀里，小声呢喃道。
“怕压着咱娃。”沈默小声道。说着看了看她的腹部，隆起已经很大了，看着都替她辛苦。
“不要紧。”若菡轻声道：“我胳膊隔着呢。”
沈默这才紧紧抱住妻子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向你道歉，以前都是我不好，不该跟你耍脾气。”
若菡的娇躯先是一僵，过一会儿，体味出沈默这话里浓浓的歉疚和爱意，便软在他的怀里，泪珠忍不住往下流淌，小声抽泣道：“是我不好，跟你使小性子，还只关心宝宝，不管你的感受。”说完轻轻揪着他的袖子，哀伤道：“你看我一疏忽，你就脏成这样了。”又摸着他手上的绷带，无比心疼着：“还受伤了，疼吗？”
“不疼。”心中窃喜道：‘要的就是这效果。’面上却大男人地笑道：“傻丫头，我在外面行军打仗，哪能顾得上那么多？”说着半扶着若菡的腰道：“我们进去说话。”
※※※
在后院梳洗干净，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袍，沈默对妻子道：“等我哦。”便匆匆回到签押房，对门口站着的亲兵道：“人来了吗？”
“来了。”
“将院子守住，不许任何人进来。”沈默下达命令，便迈步进了签押房。
签押房里。那个衣衫破烂，面上还有些青肿的络腮胡子果然在那，令人称奇的，此人不仅没有被绑着，还大刀金马的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
三尺站在他身后，丝毫没有不快的意思，仿佛理所当然一般……要知道三尺这家伙毛病最多，等闲一个知县来签押房，要是不规矩的话，他都会十分生气，认为这是不尊敬他们家大人。
见沈默进来，那络腮胡子用鼻孔看看他，便继续喝他的茶。三尺同样没觉着不妥，看来这位先生果然来头不小。
只见沈默也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着拱手道：“何大哥，别来无恙啊。”
那‘何大哥’这才搁下茶盏，看他一眼道：“几年不见，沈兄弟已经红袍加身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沈默尴尬地笑笑道：“我只是恰逢其会。因为皇帝要用我开埠，所以得以超擢的。”
“哼哼。”那何大哥冷笑几声道：“四品大员就是有封疆的架子啊，我这几天天天等啊、等啊，结果倒好，人没等到，自己还被你的喽啰给逮了。”
“那是锦衣卫派来监视我的人，可不是我的喽啰。”沈默赔笑道，心中却暗暗奇怪，原来这家伙虽然阴阳怪气，但还算是个好同志，不然也不会答应，去干卧底这份很没前途的工作。
现在大家知道这位‘何大哥’是哪位了吧？不错，正是那位偕同爱侣一起投奔‘姐夫’的何心隐何大侠……说起来，那还是嘉靖三十五年初的事儿，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年多了。
这两年里，何心隐完全隐姓埋名，切断了与过往的所有联系，从一位笑傲江湖的大侠，转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倭寇，牺牲之大，非亲身经历无法体会。
所以就算他脾气再大，沈默也会无条件忍受的。
※※※
也不知是干倭寇时受了啥刺激，还是已经忘记如何做个正常人，何心隐对着沈默横挑鼻子竖挑眼，一时愤愤道：“你们这些当官的，简直各个该杀！”一时又恨恨道：“这个大明朝，烂透了，没救了。”总让人感觉他已经心理扭曲了。
多亏沈默知道。自己欠他良多，这才全都包容下来，待他发泄完了，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嫂子怎么样了？”
“莲心啊……”提到自己的爱人，何心隐的面色终于柔和一些，道：“她很好，整日与她姐姐一起弹琴作画，倒也不寂寞。”
“那何大哥呢？”沈默关切问道，这才是他的关注点所在。
“不好不坏吧。”何心隐道：“我表现的还不错，徐海也很信任我，只是领兵打仗是要有天分的，我却偏偏比不得徐洪，所以徐海没有让我带兵，而是跟在他身边，当个出谋划策的狗头军师……所以才能借口入城查探，回来找你答话。”说着坐正身子道：“要知道什么，你问吧。”
“这次徐海入寇，是谁的主意？”沈默问道。
“多方面因素促成的。”何心隐道：“徐海对苏州之富早就垂涎三尺了，又有内陆的大户勾结他，当然更重要的，是开禁通商之后。他们的买卖愈发难做了，原先穿金戴银，现在吃粥度日，前后这么大的差距，让他不得不孤注一掷，拼上这一把。”
听了何心隐的话，沈默微垂着眼睑，寻思片刻道：“照你的意思，倭寇的目的，求财在其次，破坏海禁才是关键。”
“对！”何心隐重重点头道：“在徐海他们的计划中。能攻破苏州城固然是好，若是攻不破的话，占领一个临着吴淞江的县城，也是可以接受的。”他这时还不知道戚继光的事情，所以不无忧虑道：“这次徐海是有备而来，一旦苏州的进攻受挫，就会转向第二个目标，昆山。”
“是呀……”沈默缓缓点头道：“在符合条件的县城中，昆山是防御最差的一个。”说着不由担心起海瑞和归有光来，他们监修河道，很可能是在城外，也不知现在是否安全。
“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何心隐又道：“若是徐海全力进攻昆山城，官府恐怕是守不住的。”
“我会派戚继光，重点支援昆山县的。”沈默道。
“他有多少人？”何心隐问道。
“不到一万。”沈默面不改色道。
“不可能，你带三千部队出去剿匪，苏州城便只能靠女人守城了。”何心隐毫不留情的戳破了沈默的大话。
沈默老脸一红，讪讪道：“这不是给你增加点信心嘛。”
“我看你是不信任我，怕我被徐海策反了。”何心隐冷笑道。
沈默心说：‘这么直白干什么。’面上却正色道：“我对天起誓，对何大哥满心尊敬，没有丝毫怀疑，如果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最后半句，在心里念出来道：只要别打我就行。
“罢了。”何心隐原谅了他，接着道：“你这点人根本不够，徐海这人虽然恶劣，但打仗的本事独步天下，我曾见他以两千军队，击败两万官军，现在双方人数颠倒过来，这仗根本没法打。”
沈默不跟他细说，只是拱手道：“所以非得何大哥帮忙才行。”
“我会尽力的。”何心隐叹口气道：“但目前这个局面，我们三个就算说破天，徐海也不会改主意的。”
“你们三个？”沈默问道：“你，嫂子，还有……王翠翘？”
“是的。我有必要详细介绍一下这个女人。”何心隐压低声音道：“因为接触之后才发现，她根本就是徐海的命根子……她不仅知书达理，仪态优雅，而且和善近人，让每个人都如沐春风。我们原先以为，是她被徐海偶然掳去，才做了压寨夫人的。但据徐海自己说，他在灵隐寺当和尚的时候，就见过王翠翘前来进香，便被她一下子迷住了。但知道自己一个小沙弥，配不上她那样的名妓，才还了俗，跟着他叔叔徐乾学下海，本指望着做买卖、挣大钱，好正大光明见她。”
沈默不禁感叹：‘原来谁都有土鳖却可爱的青年时代啊。’
※※※
“结果后来，海禁严了，走私挣不到钱，徐乾学转行当了海盗。”何心隐接着道：“徐海的身份也跟着变了，谁知一下找到发挥特长的地方了……他善于组织，精于海战，极具军事天才，实力膨胀的很快，徐乾学死了之后，便成为王直之下，第二大海盗力量，若是单论战斗力，他根本不惧王直。”
“但就算成了这种海盗巨寇，他仍然痴心不改。”何心隐道：“曾经多次冒险潜到内地，一掷千金为见王翠翘一面，但当时王翠翘与罗龙文热恋，心里哪能装得下他？徐海虽然难过，却不忍心让王翠翘伤心，便一直没有对那姓罗的动手，他对王翠翘说：‘只要能见到她，知道她过得很好，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这都不算爱情，那世间真是没有爱情可言了。
“但罗龙文偏偏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浪荡公子。”何心隐道：“好赌成性、挥金如土，早就靠王翠翘养活，还时常酒后打骂她，这让徐海无比气愤。他决定出手整治罗龙文，便暗中要求与他合作的大家族，压垮罗龙文的徽墨生意，让他欠了八辈子还不完的债。又派人假扮富商出面，对姓罗的说，只要把王翠翘卖给他，便可以帮他把债还清，还会再给他一笔钱，让他重新开始。”
“罗龙文已经走投无路、丧心病狂了。”何心隐接着道：“想也不想便答应了，王翠翘闻讯后如遭雷击，便要投河自尽。结果徐海出现了，他救下王翠翘，将其带回了老巢，还狠狠教训了罗龙文，断了他的子孙根。”
“不是说，是我莲心嫂子断的吗？”沈默笑问道。
“是徐海在先。”何心隐叹口气道：“莲心那下是白点了。”
原来可怜的罗兄，被连废了两次，沈默心说：‘怪不得他不怎么恨鹿莲心呢。’
“王翠翘去了海岛之后，起初是万念俱灰，了无生机，那徐海百般讨好，千般宽慰，恨不得把月亮给她摘下来，就是没法让她复原。”何心隐道：“这才动了把莲心也弄去，给她做伴的心思……王翠翘这块冰，终于被他捂化了，去岁两人终于成了亲，两人都一心一意，日子过的倒也快活。”
何心隐讲完了，真是个感人爱情的故事啊……可沈默这种阴险到骨子里的家伙，却从中嗅到了一丝机会。便问道：“王翠翘什么态度？”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何心隐轻声道：“她毕竟是个女人，尤其是成了家的女人，心里十分渴望安定。她许多次对莲心说起，纵使徐海给她金山银山，让她过着皇后般的生活，也比不过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说着轻叹一声道：“这个莲心也是深有感触的，每次我跟着徐海出海，她便整天在码头等我，晚上整夜失眠，白天再等，晚上再失眠，我每回回来，都看她消瘦的不像样子。”
倭寇与整个朝廷为敌，那是刀口舔血，提着脑袋讨生活的人，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可能，作为他们的女人，心里的煎熬可想而知。
“王翠翘这女人，和我家莲心一样，有着山东人的实心眼，爱上一个就全心全意……”何心隐一脸感叹道：“所以我说，找媳妇就得找山东的。”
“这个就不必自夸了吧。”沈默这个汗啊，干笑道：“还是说王翠翘吧。”
“你嫉妒了……”何心隐喝口水道：“我和莲心便商量着，拿这一点做文章，每次抢劫时，我都注意收集一些带着山水、建筑的字画，还有带着铭牌的珠宝手饰，胭脂水粉。再由莲心转送给翠翘，勾起她对故土的思念。”
“莲心也时常跟她回忆山东、江南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两人时常憧憬着，将来能回到故乡或者江南，找一处青山秀水之处，安安稳稳过日子。”何心隐道：“如此日子久了，‘回归’二字已经在她心中，形成一种信念了。”
※※※
沈默缓缓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王翠翘便时常吹枕边风，希望丈夫能放下屠刀，归顺朝廷。”何心隐道：“但像徐海那种亡命徒，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哪会在乎生死？所以把王翠翘的枕边风，当成耳旁风，听过也就算了。”
“但是今年过完年，情况不一样了。”何心隐道：“徐海的态度开始动摇了。”
“为什么？”沈默问道。
“因为王翠翘有身孕了。”何心隐缓缓道：“但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不是已经爱上徐海了吗？”沈默奇怪道。
“但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而为倭寇，一辈子都没法堂堂正正做人。”何心隐道。
沈默缓缓点头，没有再说话，只听何心隐继续道：“徐海已经快四十了，原先从没想过有后，但一旦听说心爱的女人有了，他简直都要乐疯了，整个人的气质大变，再也不是那个心狠手黑的徐明山了。”
“那还发动这场空前的入侵？”沈默微微皱眉道。
“可他也没有用主力攻打苏州啊。”何心隐道：“你应该知道，快如闪电、来去如风才是徐海的风格，现在这么多人一起来攻，手下良莠不齐，人心也不齐，反而没法发挥徐海的长处。”
沈默沉声道：“你是说，这次来，徐海其实没有做好准备？”
“对，这正显出他此刻的矛盾心情。”何心隐道：“一方面他不舍得现在这种想抢就抢，想杀就杀的快活日子；另一方面又在考虑将来的出路问题，所以虽然在徐洪、叶麻等人的撺掇下，组织了这次大进攻，所以我觉着，这是个好机会！”

第四六五章 设计
沈默知道何心隐所说的‘好机会’是什么，可这种事情有天大的干系，没有嘉靖皇帝和胡宗宪的首肯，他是没法去做的。想到这，便道：“只好先委屈何大哥几日，待过得几天，我再放你回去，就说是证据不足释放了，你也好有个交代。”
“好吧。”何心隐也知道他要请示，便痛快地答应下来，说着走到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数行字道：“徐海、叶麻、辛五郎三伙人分别在三个地方遥相呼应，这是他们之间的联络信号，只有最高层的几个人才知道，凭这个，至少可以把倭寇调动一次，但具体怎么用，还得看你的计划了。”
“太好了！”沈默当日一步闲棋，现在竟然带来丰硕的回报，这让他怎能不喜出望外。
“但你得尽快，他们警觉的很，只要碰头一次。便会把暗语微调，让原先的失效。”何心隐泼冷水道。
“我知道了。”沈默兴奋的搓搓手道：“这真得好生策划一下！”便开始详细询问倭寇的实力构成，兵力分布，甚至连头领的性格能力也没有遗漏。
说话间，天色转暗，到了吃饭的点儿，沈默命人摆一桌上好的酒席，却被何心隐拒绝道：“被捕的人中，有我的跟班，若是我吃得酒足饭饱回去，难免让他们怀疑，还是回去和他们一起吃牢饭吧。”常年的卧底生涯，让他在变态的同时，也变得心细如发。
“这样啊……那就委屈何大哥了。”沈默重重点头道：“等到功成之日，我会上书朝廷表大哥的首功，怎么也得为莲心嫂子挣副诰命！”
“我不稀罕。”何心隐起身淡淡道：“要是为了高官厚禄，我们不会付出那么多的。”
沈默肃然道：“倒是小弟俗了。”
见他如此，何心隐难得的笑笑道：“你要是觉着愧疚，就对老百姓好点。跟你说一句我的切身感受——要不是实在没活路，谁去当倭寇？要是老百姓有了活路，天下也没了倭寇、没了盗匪、没了一切作奸犯科。”那一刻，他脸上竟然流露出圣洁的神色。
沈默点点头道：“我会尽力的。”
“很好、很好。”何心隐自己拿起桌上的镣铐带上，对身后木立的三尺道：“走吧。”
“是。”三尺低眉顺目道。
“精神点，我是囚犯，你是官差。”何心隐呵呵一笑道。
※※※
待何心隐走后，沈默便立刻给北京和杭州写信，请示下一步的行动。同时也派出人去。联络刘显、王崇古和戚继光，商讨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等到下午时分，归有光回来了，他浑身擦伤，样子十分狼狈，同时带回来一个坏消息——海瑞被倭寇抓去了！他告诉沈默，当时他们正在大堤上巡视，便听到有人大喊‘倭寇来了，倭寇来了’，人们乱成一片，海瑞让他带着老百姓先逃，自己则迎着倭寇过去了。
“这个海刚峰，发什么失心疯？”沈默一下子站起来道：“他以为自己是孙悟空，还是手里有宝莲灯？”说完便感觉两眼一黑，心如刀割，颓然坐在椅子上。
“大人，您错怪海大人了。”归有光泣声道：“他并不是要逞英雄，而是担心倭寇毁坏吴淞江的工程，所以才上前劝说的……他说几十万人干了大半年，一百几十万两民脂民膏投进去了。决不能毁于一旦。”
“劝说？”沈默挤按着自己的睛明穴，叹息道：“跟倭寇讲道理？他脑子秀逗了。”
“可结果是，他劝得那些倭寇回心转意，放弃了毁坏大堤的计划，只是带着他一起走了。”归有光道：“下官躲在远处的草丛中，亲眼看着他们离开的。”
“他是怎么做到的？”沈默难以置信道。
“这只有将来问他了。”归有光轻声道：“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说着垂下头道：“其实吴淞江工程是我首倡、促成的，那个该去的人应该是我，可是属下懦弱，实在张不开这个口，才让刚峰兄抢了先……”
“不要自责。”沈默摆摆手道：“每个人对生命的理解不同，选择当英雄的固然可敬，但不想当英雄的，也无可指摘。”
“谢大人宽慰……”话虽这样说，归有光面上的愧疚之色，却没有丝毫减少，一时说要给海母养老送终，一时又说要效仿海瑞，显然情绪有些不稳定。
沈默让人扶他下去，安心将养几日再说。
邀请发出的第三天上午，刘显便风尘仆仆赶到了，当天下午，王崇古也到了。这足以说明当前形势的紧急，和他们处境的危难——号称‘铜浇铁铸’的松江防线，被人轻易突破，现在苏松一带，已经是遍地的倭寇了，各个府县的城池。仿佛海上孤岛，一样岌岌可危。
不夸张地说，现在这一文一武两位边防官员，脑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不过朝廷的谕令还没下来，所以暂存在他们颈上罢了。若是没有立竿见影的起色，身首异处、家破人亡，那都不是吓唬人的。
所以两位大员甘冒着被倭寇抓获的风险，从各自的老巢前来，实在不是因为他们勇敢，而是为了寻找一线生机。
戚继光正带着部队，与叶麻部周旋，无法抽身前来，不过他是沈默与刘显双重领导下的武将，来不来都不影响最后决议的效力。
※※※
等两位大人到齐，沈默在花厅摆席宴请，亲自给愁眉不展的二位斟上酒，他笑道：“这可是进献给皇帝的贡酒，还是当年在北京时，酒醋面局的太监送我的呢，一直没舍得喝呢。”
两人听了，却丝毫提不起兴趣，王崇古苦笑道：“多谢老弟的盛情。可愚兄我现在是心忧千结、食不甘味，喝什么都像是苦胆里挤出来的水，就别糟蹋这美酒了……”比起去岁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讲起郁闷来，刘显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月前，他还是浙江副总兵，虽然是副职，却也掌握着几万军队，在宁绍台一线独当一面，结果被胡部堂描绘的美好前景所忽悠。丢下在浙江的基业，颠颠跑到崇明岛上，去接手俞大猷的水师。
公理公道的说，他是个好将领，作战勇猛、吃苦耐劳，低调朴实……当然了，战争进行到第七个年头，东南的将领已经在残酷的战争中优胜劣汰，能挺到现在的，都是真正的人才。随便哪一个，也比开战前的任何将领都厉害。
按理说，这样一位有口皆碑的将领，应该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对部队的接手。但问题是，他是个陆军将领，哪里懂什么水军？不明白海战比的是谁的船大、炮多、射程远，与个人勇武无关，是官军唯一胜过倭寇的地方。所以他不理解俞大猷为什么那么倚重海战，甫一上任，便命令削减水师开支，把省下来的钱，用来加强陆军实力……甚至让水手转业，成为步兵。
这种对建军思路的扭转，最伤部队的元气，所以他的部队几近瘫痪，战备巡航也不复存在，于是整个苏州的防御体系门户大开，让倭寇钻了空子，摆脱了水战的劣势，得以上岸踏踏实实的陆战。
说起来，王崇古还是因为城门失火，被殃及的那只池鱼呢。所以追究起来，还是他这个苏松总兵的责任最大，甚至会牵连到亲朋好友……这让他怎能不愁肠百结？
刘显是个有啥说啥的直脾气，羡慕地看沈默一眼道：“拙言老弟可轻松了，你这个苏州知府没有边防之责，怎么追究也追不到你头上。”两人在杭州时便熟识。所以这样说也没啥不妥。
沈默正色道：“老哥哥此言差矣，身为同僚，我自然与你们共进退……有责任一起担，每个人的担子也能轻点不是。”
沈默的仗义，已经小有名气，原本在两人心里，他也是个很够意思的家伙，但还是万万想不到，他会主动趟这趟浑水。扪心自问，两人是做不到的，于是都摇头道：“何必要拉着手一起去鬼门关呢？还指望老弟你帮着照顾老小呢。”
“你们的老小，你们自己照顾。”沈默哈哈大笑道：“二位兄长放心吧，只要我们打好下面一仗，相信部堂大人便会为二位大人开脱的。”
“谈何容易。”刘显摇头叹息道：“那些倭寇小部队狡猾如狐，我们抓不着；大部队实力强大，我们打不过，这个胜仗可不是那么易得的。”
“是啊。”王崇古也点头道：“而且他们两万人马、三路大军，互为犄角，遥相互应，我们攻其一点，数万兵马便呼啸而至。而我们呢，军门有一万多步兵，我有五千，老弟有三千，加起来不到两万人，在人数上还处于劣势……更别提倭寇的战斗力，还比我们强得多……如果以城池为依托，尚可防御，可要是出城作战的话，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这样赔本的买卖可不能干。”
“二位说的都不错。”沈默笑道：“但是我有一妙计，不妨侧耳过来听听。”两人将信将疑的凑过来，便听沈默如是这般的耳语起来。
听了沈默的话，刘、王二人面上的忧虑之色，竟渐渐变成了惊喜。待他说完，两人对视片刻，一齐道：“就这么干！全听拙言老弟的。”
沈默正色道：“如此，咱们得统一一下参战部队的指挥权。”
“老弟，还是我们各管一摊，你统筹大局吧。”刘显道：“放心，咱们都听你的，我可以立下军令状。”
“我也可以。”王崇古道。
“那倒不必了。”沈默笑道：“；两位哥哥一诺千金，比白纸黑字管用。”
“你放心就好。”两人也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与沈默碰一下，便一饮而尽，不由赞道：“好酒啊！”此时心怀大开，也终于能品出味来了，便将整整一坛全部喝光。
※※※
喝完酒，又连夜把细节推敲一遍，刘显和王崇古两个便各自回去准备了。
沈默命铁柱亲自，将作战计划传达给戚继光，并向他询问是否可行。戚继光看了之后，给沈默回了八个大字道：‘完全可行，坚决执行。’
于是他便再次‘提审’何心隐，与他推敲出三封短信，又比照着何心隐随身带的徐海、叶麻等人的亲笔书信，小心翼翼的誊模出来。
看着沈默用三种笔迹，写出了徐海、徐海、叶麻的三种字迹，且完全以假乱真。何心隐不由赞叹道：“我说沈大人，你怎么还有这本事？”
沈默一边轻吹着墨迹，一边道：“家传的手艺，要是不当官，就靠这个混饭吃了。”
“这也太厉害了吧。”
“一般吧，其实仔细端详，还是能看出一点差别的。”沈默说着，便将四封信依次收入信封中，接着道：“不过也不用多虑，不是写了十几、二十年字的，根本看不出差别。”
待把四封信封好了，沈默交给何心隐道：“只是这样一来，你的处境就危险了，所以回去后，带着莲心嫂子逃吧，就说你被屈打成招，没脸见他们了，便结束这种折磨人的卧底，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吧。”
何心隐显然十分意动，但只是沉默片刻，便坚定摇头道：“不，我要善始善终，如果我俩现在走掉了，原先的努力便白费了……王翠翘也好，徐海也罢，可都是聪明人！”
“可要是他们怀疑，是你泄露的联络信号怎么办？”沈默不无忧虑道。
“大人放心，我能应付过去。”何心隐自信满满道：“不然，我是不会回去的。”
他都这样说了，沈默还能说什么呢？使劲点点头道：“千万保重。”
“晓得了。”何心隐也点头道。
第二天，知府衙门便以‘牢房满员’为由，将一批查无实据的‘通倭奸细’释放了，何心隐依然在此之列。
※※※
至此，沈默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便是等待胜利的消息了……或者换一种说法，在无奈的等待中煎熬着。
孔子说，光阴似水，一天、两天、三天，便如泉水般流淌过去了。
转眼便到了第四天的上午，这个季节江南多雾，接连两天都没见太阳，今天的雾尤其浓重，让人看不清一丈以外的情形。
站在门外屋檐下的沈默，不一会儿就感觉身上湿漉漉的难受，便收回目光，眉头紧锁，倒背双手回到签押房，在大厅中来回踱步，时而看看墙上的地图，时而停步透过窗户抬头望天，甚至时而还喃喃自语，一贯沉稳有余的他，竟也罕见的显出一丝不安。
“这天气可是天赐良机啊……”只听他自言自语道：“徐和尚应该按照我的计划出发了吧？”不错，他亲为徐海筹划了一条‘明修栈道，调虎离山’的计策——
既然有了倭寇的高层联络暗语，沈默当然要将其利用到极限了。首先，让何心隐回去禀告徐海，此时苏州城兵力空虚，只是个空壳子而已，极力撺掇他悄悄进兵苏州，不要惊动任何人，让他们拖住其它的明军，他则集中力量攻击苏州，必然能一举得手。
同时用徐海的口吻，写信给叶麻和辛五郎，要他们佯攻上海城；让徐洪带着手下，到嘉兴与他会合，以接应从杭州败退而来的那一万真倭。
当然所有的要求都是骗人的，唯一的目的，便是将徐洪、叶麻、辛五郎三帮人，从徐海身边远远的支开，好集中全力，收拾这个倭寇头子。有道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焦灼地等待了多长时间，终于有斥候冲进来道：“报！倭寇四面向上海城靠近！”
过了没多长时间，又有一个斥候进来禀报道：“报！倭寇徐洪部，开始向南移动，目标似乎是嘉定城。”
等到中午时分，又有斥候疾驰而入，上气不接下气道：“报！围攻昆山的倭寇徐海部，在大雾遮蔽下往苏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默不惊反喜，强抑住无比的兴奋道：“好！好戏开始了！”

第四六六章 连环计之空城计
沈默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分散敌军，集中力量歼其一部……是的，以苏松几方面军队的实力，只能对付徐海、徐洪、叶麻、辛五郎四部分中的一部，且不仅要集中全力，还得精心设计，方有可能成功。
至于对付哪一方面的倭寇，同样是大有学问，在沈默看来，不宜对徐海、叶麻、辛五郎三方动手，因为前者太凶，难免偷鸡不成蚀把米，而后两者的实力本来就不如徐海，如果再遭打击，恐怕有被徐海吞并的危险，这并不符合沈默的计划。
沈默要的是三人鼎足而立，谁也奈何不了谁；至少后两者联合起来，可以跟徐海掰一掰手腕，这样他才有施展计策的空间。所以在下手的选择上，便只剩下了唯一——徐海的弟弟徐洪，干掉他就相当于折断徐海一只臂膀。让叶麻和辛五郎不再怕徐海。
而且徐洪刚在凤凰山新败，正是闻‘戚’丧胆、士气低落之时，所以这个倒霉蛋，他当定了。
确定下手对象和计划后，沈默命王用汲将上海城的几万居民，迅速搬迁到崇明岛……那里是俞家军的水师基地，倭寇不敢侵扰。将一座空的上海城让给叶麻和辛五郎，给他们个梦寐以求的‘坚固’据点，相信两人会乖乖的住下，并做梦重温当年的好时光。
然后请刘显率水师、王崇古率松江兵、命戚继光率戚家军，尽数提前赶往吴江，在那里堵截徐洪南去的部队——他将歼敌地点放在吴江，是因为他清楚记得，吴江县是一处足以阻挡倭寇的屏障，当年王江泾大捷，唐顺之和谭纶便在那里，利用地理条件，轻松地完成了阻击任务。
现在吴江唐县令要做的，便是依葫芦画瓢，重现一次当日的场景，他已经组织了两万民夫拦河蓄水。只待倭寇抵达吴江时，便再次掘开堤堰，放水阻挡倭寇前进。
到那时，刘显和王崇古的水师，乘快舟趁水出击，必能痛击深陷泥泞寸步难行的倭寇；至于侥幸没淌泥水的倭寇，便交给他们的老朋友。戚继光和他的戚家军招待了，保准他们宾至如归，永远不归。
“这就是我的作战计划……”沈默对已经修养恢复的归有光道，说着还嘿嘿一笑道：“怎么样，有些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儒将风范吧？”
归有光点头道：“大人的计策确实高明。”说着话锋一转道：“只是属下有一事，还请大人赐教……您把所有兵力都派到吴江去，咱们苏州城怎么办？就凭那五百兵卒，怎么抵御徐海的主力？”那是戚继光留给沈默的五百人，皆是雄伟惯战者，且熟知倭情，但人数太少，守不了多长的城墙。
“呵呵……”沈默自信的笑笑，背靠在椅子上道：“我就不信了，一座人口百万的大城，能被区区万把倭寇给攻陷了。”这时外面传来三尺的禀报声：“大人，戚夫人来了。”
“说了多少次，要叫王将军。”沈默纠正道：“快快有请。”
三尺便领着略带疲惫的戚夫人王将军进来，双方见礼，沈默问道：“那三千新兵操练如何？”
“还差得很远。”王氏道：“不过守城还是勉强可以胜任的。”所谓三千新兵。便是当日若菡从各大家族要来的健仆、家丁，完成上次的守城任务，沈默没有解散这支临时民兵，而是交由王氏加紧操练，如今半个月过去了，也算是小有所成，至少比原先要强得多。
※※※
以那五百戚家军为骨干，三千新兵为主力，这就是王氏可以指挥的全部力量，所以沈默必须厚待，才能让兵士甘愿出死力战。好在沈默从来不是吝啬之人，便听他沉声道：“命给五百戚家军，每日各四钱银；三千民兵，一日两钱，每十日一给；再命府中大户，轮流酒肉犒赏！”
王氏听了，十分欣慰道：“如此，士卒无不以性命相报。”
“但人数还不够。”沈默沉声道：“我已经命人招募协助守城的勇士；负责搬运的民夫，同样给予金银。”说着问归有光道：“现在应征的有多少了？”
“保家卫国，责无旁贷，仅报名的机工，便有四五万人，皆是精壮男子。”归有光道：“但估计大人用不到那么多。”
“我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沈默笑道：“你把他们分成三班，轮流上城协助。”
“是。”归有光应道。
“王将军。”沈默又对王氏道：“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王氏朗声道：“我看城墙上有凸凹可登的地方，请大人使石工凿平之。”沈默点头称‘善’，王氏又道：“城外的民宅，当拆卸者。也应拆之。”
沈默知道她的意思，担心那些民居，成为倭寇依托的据点，便也应允下来，又听她道：“这些天，大人征民夫疏浚护城河，已经初见成效，但挖出来的泥土不该随意丢弃，不然让倭寇见了，会重新垫出条道来的。”
“那依将军的意思？”沈默谦虚问道。
“把那些土全部运到护城河的内侧，紧贴着河岸筑起一座附城之墙，如此对倭寇而言，便相当护城壕又深了丈许。”王氏娓娓道来道：“而且还可在那墙上，遍插猫竹签、铁菱角等物，使倭寇想接近城墙，都变得无比困难。”
“大善！统统准了！”沈默拊掌笑道：“也只有将军这种将门世家，才有这么多好办法。”
边上的归有光半开玩笑、半埋怨道：“既然有好点子，就该早拿出来，哪用现在临时抱佛脚？”
“早拿出来的话。”戚夫人看他一眼道：“徐海还会来么？”
归有光一寻思，确实啊，苏州城四周肯定满是徐海的探子，如果一上来便把城池武装成刺猬。恐怕会把徐海直接吓缩回去。
※※※
下午时分，沈默命衙役沿街敲锣，把苏州城百姓集中到城门前，向他们如实告知道：“徐海马上就要攻来了……”军民登时骇惧无比，要知道徐海在江南，可是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人们传说他身高一丈、目似铜铃、口若血盆，是个生吃人心的怪物，一听这个名字便先软了三分。
沈默又道：“此次倭寇倾巢而来，虽然多处骚扰，但最终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我们富甲天下的苏州城！”说着目光炯炯的望着众人，一字一句道：“可想而知，城破之日，便是我们家破之时……父母被杀戮，妻女受玷污，财产被掠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美丽的苏州城，将顷刻化为人间地狱！”
人群中安静下来，这代表他们的恐惧到了极点。
“现在我说。”沈默用最大的声音道：“只要你们听我的，我们众志成城、齐心协力，就能避免这场浩劫，保护我们的家园，你们愿意么？”
“愿意……”短暂的沉默后，怒涛巨浪般的声音爆发出来，人们仿佛要用这咆哮，驱散心中的恐惧。
待他们发泄的差不多了，沈默把手一抬，人群便鸦雀无声下来，只听他继续朗声道：“尔等再不必惊慌，守卫苏州城，是我这个知府的责任，现在我们约定，吾为尔守，第遵吾约，毋梗毋惰！能不能做到？”
“能！”全城的呐喊震动天地，让沈默看到文秀的苏州人，同样有果敢的另一面。
于是整个苏州城开始热火朝天忙碌起来，沈默召集十万百姓，一夜之间便将环城的土墙筑成，同时城内百姓也准备好了猫竹签、铁菱角之类，翌日一个上午的功夫，便安装完成，果然是人多力量大啊！
至于守城器械，也全部搬运到位，守城军民。更是严阵以待……沈默利用当年跟汤克宽学到的，将城墙划分区域，施行责任制守御，每垛一军三民，每十垛督一戚家精兵为哨长，每五十垛监一甲长，并有上百人的预备队，随时准备补充损失。
至于每座城门更是有一军官、一县僚属守之，四面城墙皆然，如此将防守的任务分工明晰，某门有警坐某官，某垛有警坐某甲长、某哨长、某军民，令其抖擞精神、无人敢不拼命。
为防止有人逃避，沈默又命造守城兵民册籍，诸衙门各一册，每日由差官点卯。与军民约定，凡是册上之人，阵亡者养其老小，伤残者抚恤终生，但有逃亡者，全家连坐！既解除了军民的后顾之忧，又让怯懦者不敢侥幸。
把一切安顿停当，沈默便带着归有光、王子让、彭玺等官绅，端坐城头，以为兵民之胆，静候倭寇到来。
当天中午，斥候禀报倭寇已至十里外，纵使准备充分，众人也不由心头一沉，暗暗惴惴起来。
王氏看了，冷笑一声，出列抱拳道：“大人，末将愿率亲兵出城，打消倭寇的气焰！”
沈默颇为意动，他确实需要一场胜利，打消百姓的疑虑，提升守军的士气，却又担心她的安全，一时颇为踌躇。
王氏却笑道：“大人放心，末将只会智取，不会力拼的。”
“那太好了。”知道不是矫情的时候，沈默便答应道：“本官静候将军的佳音。”
※※※
城门缓缓放下，戚夫人率领二百多戚家军，背着油桶，领着几头健壮的小牛，出城去了。
城上的百姓见了，不由议论纷纷：‘这戚夫人打仗，怎么还带着牛呢？’‘不会是当作口粮吧？’‘我看像是丢下咱们逃跑了。’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但过不一会儿，他们都闭了嘴，因为东南方向出现了一支大部队，城上的军民先看到漫天的烟尘，待到近了，便听到沉闷如暴雨般的脚步声……
伴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城头百姓的心，也越来越紧，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旗帜，百姓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甚。
就在军民们要被恐惧压趴下的时候，城头突然响起了“咚咚、咚咚……”的战鼓声，起先是一只鼓在响，紧接着变成两三只、五六只、八九只、越来越多的鼓声加入。不一会儿，城头上的上百面战鼓便一起敲响，那振聋发聩的鼓声催人亢奋，将倭寇带来的压抑感一扫而空！
这是沈默特意安排的，他知道承平已久的苏州人，血勇之气稍亏，非得用些手段提振起来才行。
当徐海率领部下，浩浩荡荡来到城下时，便看到了城头旌旗飘扬，人头攒动，城下如刺猬般的附墙，还有深深的护城河，这一切都与他连襟所报告的出入很大，便面无表情地看着妹夫‘梁山’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那梁山，也就是何心隐，也是一脸的纳闷道：“怪了，我那时明明亲眼所见，没有这道附墙，城中也只有五百军队啊。”
徐海还是很信任这个妹夫的，冷哼一声道：“不是你让他们骗了，就是他们准备骗我。”
何心隐羞愧道：“都是我眼拙，请大将军责罚。”徐海自封差天平海大将军，所以才有这个称呼。
“当然要罚你，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就暂且记下，等战后一起算账！”徐海对何心隐还是很器重的，况且两人又是连襟，看着翠翘的面子，也得网开一面不是。
“多谢大将军给属下机会戴罪立功。”何心隐感激道。
“带人去打造攻城器械吧。”徐海看看四周，道：“他妈的，怎么到处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那只有去远处的山上了。”何心隐道：“离着四五里地呢，我这就出发。”
“好的。”徐海便命令大部队原地休息，派了一千人，押着掳来的百姓，去山上伐木造云梯。
※※※
何心隐率队刚刚上山，便听到山上传来许多女子清脆的喊声：“杀倭贼啊！”“杀倭贼啊！”直震得山谷回响，接着便响起‘咚咚、咚咚’的战鼓声。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见山顶上的松林中，有些花花绿绿的人影绰绰，那些护送他的倭寇登时笑开了花，道：“原来山上藏着花姑娘呦。”便立即‘嘟嘟嘟’地吹起螺号，不管何心隐的约束，呼啦一声，撒丫子跑上山去。
何心隐急得蹦脚直骂娘，众人都以为他是恨那些人不听命令，却不知其实他在担心山上那些‘傻姑娘’，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岂不成了倭寇的盘中餐？但他一个人拦不住那上千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上了山。
却说那些倭寇也不是傻的，他们也知道可能其中有诈，但江南的山充其量只能叫做‘山包’，根本没有险峻的地势，可以把他们都陷进去。这样就算真的中了埋伏，也一样可以战而胜之，然后抢到花姑娘。
他们便循着那鼓声，到了一片松林中，进去一看，不由气炸了肺。这哪里是什么姑娘，连个人影都没有？不过是几头拴在树上的小牛……只见每头小牛的双角上都挂着一面战鼓，牛头牛背上扎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远远望去，真像一群‘花姑娘’！
那些小牛不住地挣扎，挂在牛角上的铜鼓，便“咚咚咚”地擂响起来——原来是这玩意儿把我们引来的啊，倭寇们不由气炸了肺，挥舞兵刃一阵猛砍，小牛疼得发了狂，乱蹦乱跳，战鼓擂得更响了。
响声掩盖了另一些声音，直到有人被弓箭射中，才惊醒了愤怒的倭寇，他们惊慌地抬头四望，便见上百支火箭从天而降，旋即引发一片火海。
“中埋伏了，快撤出……”小头目话音未落，便感到脚下一颤，耀眼的白光让他什么都看不见，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他被撕成了碎片。
山下何心隐，远处的徐海，城上的军民，都看到这一惊人的爆炸，将无数泥土、树木、残肢断体抛到天上去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伏在树林边挖好的坑里，也险些被纷纷落下的泥土活埋了。

第四六七章 连环计之声东击西
王氏摆出的‘小牛阵’，并不是她今日灵机一动，才想出来的。其实从知道倭寇要来，她便琢磨着要给他们当头一棒，杀杀倭寇的锐气。
从前天开始，她便带人背着一罐罐炸药，深夜悄悄出城，掩埋在山上的松林中，然后今日在地上撒上火油，用小牛将倭寇引到松林中，便发射火箭引爆，把倭寇炸得稀里哗啦。
从松林边的掩体中探出头来，她感到有些耳鸣，顾不得拍去身上落满的泥土，便引弓射向从树林中失魂落魄逃出来的倭寇。
在夫人的带领下，戚家军的老兵也纷纷弯弓搭箭，开始惬意的射杀倭寇。那些倭寇也是被炸蒙了，根本分不清有多少弓箭射来，见首领已死，同伴又被炸的、射的死伤惨重，自然军心大乱，纷纷夺路而逃。
戚夫人知道不能恋战。便将铁胎弓收到背上，率领她的小分队，从背山一面的小径下去了。
面色铁青的望着这群残兵败将，徐海命人清点人数，竟然有二百多人没回来，余下的也个个带伤，惊魂未定。
何心隐郁闷道：“大将军，我应该去庙里拜拜了，什么倒霉的事儿都能摊上。”大家都见到他声嘶力竭的阻止那些人上山，所以不仅没人怪他，反倒还洗刷了之前的嫌疑。
徐海憋了一肚子闷气，还反过来安慰他道：“别瞎说，这是凑巧了，要是觉着不顺当，就先休息一段吧。”
何心隐点点头，退下了，心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不参与攻城了。’
他心里舒坦了，徐海那一肚子闷气却还得发泄，命人加紧打造云梯，好尽快攻城。
而王氏则率领着她的小分队，绕个大圈，从西北门入城，待她们进去了，倭寇都还没有察觉。
百姓都顶着香盆迎接凯旋的戚夫人一行，都道她是女中豪杰，不让须眉，让王氏暗暗高兴了好一阵。
沈默也亲自设宴。庆贺勇士奏凯，酒未三行，城头警钟敲响，沈默只好搁下酒杯道：“看来是倭寇攻城了，诸位在此慢用，本官去城上看看。”
戚夫人柳眉一挑道：“我们跟大人一起去。”
“将军的心意本官领了。”沈默起身笑道：“但你们现在需要的是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再上城，对我们的帮助更大。”这才劝住了不知疲倦的戚夫人。
※※※
沈默还没靠近城墙，便看见雨点般的长箭从外面射进来，铁柱赶紧带人持盾，将大人保护好。
沈默一把身边一个护卫推开，怒道：“就我的命值钱吗？”说着压低声音道：“大家都在看着我呢，你们别让我出丑。”
铁柱等人只好稍稍散开，满心惴惴的盯着不时落在身边的长箭，沈默却面色自若，在众人的瞩目中，沉稳走到城墙根下……他自己也偷偷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背上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倭寇用的弓长七八尺，箭长四五尺，在城外隔河而射，如果射中城内的房屋。便会直接穿透屋顶，射进屋去，力道十分的强劲。军民被压制的躲在垛后，仍然被射杀了好几十人。
沈默正一筹莫展之际，便听得不远处一声娇叱，却是戚夫人领着亲兵上来了，只见她不畏矢石，张弓搭箭，每一箭都会射杀一个小头目。她的亲兵也跟着用弓箭射击，同样箭无虚发，在她们的激励下，那五百戚家军也纷纷起身，觑得空隙便张弓射击，并大声吆喝手下的民兵，用鸟铳射击敌军，虽然命中率底下，但胜在弹丸密集，又是居高临下，让欺近护城河射击的倭寇，不得不躲到大车后，射击自然滞缓下来。
徐海见了，吹响海螺，倭寇便将那些充作掩体的大车，全都推到护城河中，待上百辆装满土石的大车全都退下去，五条通道也就填出来了。
城上的沈默不禁倒吸冷气，看来经过这几年的磨炼，倭寇已经不像原先那般，对攻城束手无策了。
徐海强令弓弩手压制城头。同时吹响了攻城的海螺，早就等不及的攻城队便举着盾牌，拿着铁锨，嚎叫着冲上通道，却被护城河内侧的附墙挡住，一下子停滞下来。
便有倭寇举盾抵挡城上射下的矢石，余者则在其掩护下，使出吃奶的力气，挖掘那道土墙。徐海的眼睛很毒，他发现那道看似张牙舞爪的墙，其实是用河泥掺上糯米做的，最近连日阴霾，空气潮湿，这堵墙昨日才立起，必然不会像看上去那么坚固，所以直接派人挖掘。
城上的沈默看了，对王氏道：“看来这堵墙挡不住他们。”
王氏点点头道：“倒是小觑了那徐海。”却又冷笑道：“这墙不会白建的，大人待会儿便知。”便命令部下用更密集的射击，阻挠敌人攻城。那道附墙比起城墙来，低矮了许多，所以城上射击无碍，而倭寇集中在几条狭窄不平的通道上，不能前后腾挪。大大降低了城上的射击难度，即使举着盾牌，也无法避免巨大的伤亡。
徐海既然下定决心，又怎会半途而废？他命刀斧手在队后压阵，若有退后者，便杀无赦。在进退都是死的情况下，攻城队发现在墙根下挖土的那些，反倒是安全无虞，便都抢着上前，拼命挖掘起来。
到了申时左右，伴着城下一声欢呼。一段墙被挖出一个洞，紧接着其余地段也都被挖开，倭寇们兴奋的从洞中鱼贯而入，然后……他们便傻了眼。
只见三丈高的城墙，与一丈高的附墙，夹出一条不到一丈宽的甬道，这就是他们可以立足的攻城地段了。
冲进附墙的倭寇面面相觑，心说这可怎么办？连梯子都运不进来，难道要像猴子一样爬上去？
城上的守军也不跟他们客气，早就等不及的滚石檑木倾泻而下，许多倭寇躲避不及，当场便被拍成了肉饼，那些侥幸躲过去的没高兴太久，又被撞上附墙反弹回来的檑木砸了个正着，同样做了肉饼。
这就是附墙的另两个好处，可以让敌人没有攻城的空间，又能让城上的滚石檑木无需瞄准，照着坑里砸就是。
倭寇被打得血肉横飞，只好无奈退下。城上军民则齐声欢呼，看到天色渐黑，都觉着今日终是捱过去了，一个个兴奋的不行。
沈默命民夫担酒肉上城，犒赏军民，一时间满是欢声笑语，人人称颂。但王氏始终保持冷静，她对沈默道：“倭寇很可能会趁夜色攻击。”
沈默笑道：“将军不必心忧，我已经安排好了夜班。”他虽然第一次指挥城防，但曾经观摩过无数场守城战……话说在嘉靖三十三、四年那时候，明军也只有守城战能战胜倭寇，但在其它战场上，全都是一败涂地。
话说经过这几年磨砺，明军至少敢跟倭寇进行野战了，这不能不说是种进步……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依旧是打不过。
※※※
天完全黑下来后，沈默命令城上举火如昼，照得城外半里内纤毫毕现，一旦发现有倭寇出现。便梆锣震天，铳炮络绎而发。
但他知道城太大，纵使如此全神戒备，也难免百密一疏，被倭寇钻了空子。与其那样，还不如故意漏个破绽，引诱倭寇来攻呢。他便命人将城墙几处偏僻地方的火把熄灭，让城外看上去，好似是他的防线漏洞一般。在暗地里，却用绳索将檑木悬于垛外，悄悄等着倭寇前来。
下半夜时分，果然有倭寇偷偷从这几处地方登城，都快爬到城垛上了，便听到城上守军一阵怪笑，放开了绳索，那些带着无数长钉的檑木便轰然而下，直接将偷袭的倭寇砸堕城下而亡。
如是折腾了一夜，倭寇一点便宜没占到，还弄得疲累不堪，士气衰落下去。
徐海知道遇上硬点子了，他深知自己的部下，不怕打硬仗，但怕打长期的消耗战，因为前者凭着那股子彪悍之气，便可以撑过去。但后者却要富有牺牲精神才行……出来混倭寇的，都是想要想要让自己快活的匪徒，可不愿单单做卖命的炮灰。
思来想去，他决定今天再猛攻一天，如果还不行，便先退下，召唤徐洪、叶麻、辛五郎他们过来，从四面攻城。其实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苏州城这块肥肉独吞不得了，但海盗的贪婪让他没法当机立断，而是还想再尝试一下。
这一尝试，便让他又折了近千人……
经过最初的紧张后，沈默很快适应了这种守城战，他那天才的大脑终于可以灵活运转，想出许多了奇思妙想，阻止倭寇攻城。比如他命人取来一二百斤的大石，放在城垛上，当倭寇爬上来，便推下去，往往一杀就是一列，威力十分惊人。他又命人将城垛上，迭以碎砖加高数尺。当倭寇登垛，爬到碎砖上时，只消一掌，便能将碎砖与倭寇同时推下去，同样可以砸伤一片。
如此种种，完全超脱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的消极防守，充分利用居高临下、物资丰沛、人手充足等有利条件，积极主动的击杀敌军，却令己方的伤亡减到最低。
王氏见沈默昨日还紧张的面色发白，今天便已经挥洒自如、指挥若定了，不由感叹‘后生可畏’，也收起了对这个文弱书生的轻视之心。
到了下午时分，徐海突然吹响了收兵的海螺，王氏笑道：“恭喜大人又守住一日。”
沈默却摇头笑笑道：“不，守城战到此结束了。”
“哦，您是说？”王氏吃惊道。
“不错。”沈默点点头，目光南望道：“戚将军他们，应该已经凯旋了。”
※※※
沈默估摸的不错，却说那徐洪为假消息所惑，完全落入了沈默的彀中。他率领部下，趁着苍茫大雾，径直往南去了。如果徐海在场，肯定不会让他去，可惜王江泾一战，徐海输得太过彻底，没有几个手下活下来，徐洪身边，就没有一个经历过那次惨败的，也就没人能告诉他，吴江那个鬼地方，可千万去不得。
所以徐洪怀着满心的将功折罪，径直南下嘉兴，这天夜里便到一条河道甚阔，但河水甚浅的大河边上。徐洪便让手下则在河边和衣而卧，等到明日天亮时，或者找船过河，或者泅渡过去。
他们已经狂奔了两天两夜，纵使都生着双铁脚板，却也疲累欲死，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全都沉沉睡去。徐洪睡着了便做起噩梦，他梦见戚家军把他的手下全部杀光，最后只剩下他一人，被无数兵刃指着，吓得他一下子坐起来。
听到身边如群蛙争鸣般的鼾声，他这才松口气，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个梦。”便听呼噜声越来越响、越密集，竟如万马争奔，征鼙震地一般，徐洪不由骂道：“呼噜打得这么响！”转眼突然惊醒过来，猛然抬头望去，便见上游白茫茫一线，大水骤然而至！
“发大水了，快逃啊！”不止他看见了，也有些没睡着的倭寇发觉了，全都蹦起来，拼命往远离河岸的方向跑。但大多数人睡得正香，一下被吵起来，听说发大水，便跟着乱跑，却如无头苍蝇似的八面乱窜，相互践踏者、随波逐浪者，不计其数。
徐洪醒得早，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退到远处避水，此时天蒙蒙亮，他举目四看，只见水上尽是浮尸，手下数千人则被大水分隔在一个个已成孤岛的高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啊！”徐洪气急败坏的叫喊。
话音未落，上游处响起战鼓声，一艘艘战船趁水而下，上面站满了手持弓箭火铳的大明士兵，那些孤岛上的倭寇，见四下无路，料不能逃，都磕头称‘愿降’。
但王崇古和刘显都恨死这帮倭寇，竟是一个俘虏都不要，命人将他们射杀。
一见没了活路，倭寇的凶性被激起，纷纷跳入水中，游向官军的大船，愤然与明军接战。
明军这下弄巧成拙，慌忙射杀起来，但倭寇一旦入水，可比在岸上难瞄多了，不少船上都爬上了倭寇，明军只好白刃肉搏，自平明战至日中，付出几艘船被凿沉、几百军士被击毙的代价，才将这些倭寇消灭殆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那徐洪领着身边的一千多倭寇，也顾不上被困在水里的，便急忙掉头逃窜，却迎面碰上一支劲旅，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戚’字大旗，他心头升起一丝绝望，暗暗道：‘看来梦是凶兆，我今日要完蛋了。’
一下子斗志全无，对左右道：“那日我们士气正盛，都不是此军的对手，今天已如丧家之犬，就更加无奈了。”
左右都埋怨道：“大敌当前，二将军说话太不吉利。”
“说得再吉利，也是打不过。”徐洪苦笑道：“还是算了吧，总归兄弟一场，你们把我绑了，去投降吧。”
“二将军，方才那些弟兄要投降，您可看到什么下场了。”边上人都道：“与其那样，还不拼个痛快呢。”
“让你们没事读点书，没一个听的。”徐洪指着对面一面大旗道：“上面写着‘投降免死’四个大字。”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道：“那就委屈二将军了。”便不再客气，将其五花大绑，压到对面阵前，口称‘爷爷饶命。’
戚继光果然没有下令屠杀，而是命人将他们的兵刃卸了，用长绳绑起来。
自己则睥睨着一脸灰白的徐洪，冷笑道：“你就是徐海的弟弟。”
“是的。”徐洪点头道。
“你们兄弟俩也不过如此。”戚继光撇撇嘴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
“你瞎说。”徐洪向来视奶兄为偶像，大叫道：“我兄长比我厉害多了，你们谁都打不过他！”
“厉害？我看是吹牛皮厉害吧？”戚继光哈哈大笑道：“现在也不怕告诉你，徐海已经众叛亲离，覆灭之日指日可待了！”
“不可能！谁也不会背叛我哥的！”徐洪愤怒道。
“那请问。”戚继光冷笑道：“我们怎么会提前得知你的行军路线？提前在此设伏呢？”
徐洪的面色一下煞白，他想到了几种可怕的可能：“难道叶麻、辛五郎他们反水了？”

第四六八章 铭志
到中午时，战斗结束，徐洪的四千人马被淹死、杀死了大半，余下八九百人，尽数投降了戚继光。
与急着回防的刘显和王崇古打过招呼，戚继光便押送着俘虏，回师苏州城。大部分俘虏用绳子拴在一起，但徐洪那样的大头目，还是得到了优待，不禁没有被绑住手脚，而且在谎称自己大腿拉伤后，还得了一辆牛车，可以不用双脚赶路。
躺在硬邦邦的板车上，徐洪仰面望着天空的乌云，心中也一样满是阴霾，他在仔细琢磨，这次为什么会遭到明军的伏击——听那戚继光的意思，是因为明军提前得知了他们的行军路线，才让自己一头掉进这个陷阱里的。
‘可又是怎么泄露的呢？’徐洪咬着根稻草，心中分析道：‘大家分头领兵在外，大哥与他俩的关系又不睦，凡事不可能跟他们商量。他们也不大可能从我大哥那，得知我的进兵路线……除非……’他想到一种可能，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便是命令他南下嘉定的罪魁祸首——徐海写给他的信。
徐洪仔细看看信封里面藏着的信号，没有任何问题，再仔细端详那封信，看着看着，竟真让他看出一点端倪来——这封信的笔迹，确实字字都是他大哥的笔迹，但放在一起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想得脑子疼了，便昏沉沉睡着了。但路面不平，大车难免磕磕碰碰，不一会儿又把他磕醒了，一睁眼，感觉阳光有些刺目，便随手举起信件，想要遮住阳光。
谁知这一举，他不由呆住了，只见那平视时很正常的信纸，在阳光下从背面看，竟然有好几处地方凹凸斑驳，明暗不均！果然有玄机！
徐洪瞪大眼睛，仔细瞄着那几处要厚一些的地方，才发现上面的字是粘上去的……他大哥肯定不会为了解决纸张，干出这种事儿，那就是有人捣鬼了！
‘果然有内鬼！’徐洪强忍住怦怦的心跳。将那封信小心收起来，因为他激动的动作，已经引来看守的瞩目，还是等想法脱身了再说吧。
到了晚上，要宿营一夜，部队安营下寨、生火做饭，自不必提。一般犯人吃的是窝头咸菜，徐洪又得到了优待，可以喝咸菜窝头切碎了煮的粥……他毫无怨言，吃完了就乖乖去睡觉，等到半夜里，起身对看守他的士兵道：“我要上茅房。”
士兵被他叫醒，一脸不情愿地嘟囔道：“吃窝头也能拉出屎来，你还真幸福。”便起身带着他，到了营地边上道：“随便找个地方解决吧。”
徐洪便找个远远的草丛，解开裤带蹲下，窸窸窣窣了半天，才用商量的语气道：“您老能不能转过，有人看着我屙不出。”
“还挺讲究呢。”士兵嘟囔道，但还是依言将目光偏向别处，他也许是困极了。竟然靠着棵大树打起了盹。
“好了没有？”等他睡得差不多了，便扯开嗓子道，只是怎么听着都像是‘跑了没有’。
不负他的期望，徐洪果然已经跑了……
“还真是配合呀！”那士兵小声啐一声，这才大叫道：“不好了，徐洪跑了！”
营地里乱成一锅粥，士兵开始四处追捕，但徐洪仗着水性好，已经消失在纵横的河网中，再也不见踪迹……
※※※
当戚继光的军队回到苏州城，徐海已经得到消息撤退了，把部队安顿下来，他便带着亲兵进城了，那个看守徐洪的士兵，竟也紧紧跟在他身边。
到得府前街，那士兵问道：“大哥，是先回家，还是先去伍大夫巷？”
戚继光一阵沉默，摇摇头道：“先去府衙。”
“哥，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那士兵其实是戚继光的弟弟戚继美，王氏把他一手带大，还典当了全部的陪嫁首饰，给他娶了媳妇，所以在他心中，嫂子就像母亲一般，自然要为她鸣不平。
“哎，我现在是骑虎难下了。”戚继光小声道：“戚管那里来信说，你那俩嫂子已经生了，想必你大嫂子也是知道的。想必她现在更不会原谅我了。”
“那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回去？”戚继美问道。
“回去是一定的。”戚继光叹口气道：“还是等忙完正事再说吧。”说话间，到了府衙门前，沈默早得到信，笑眯眯的等在门口。
一见到知府大人，戚继光赶紧翻身下马，行礼拜见。
沈默伸手扶起他，哈哈大笑道：“元敬兄，干得不错啊！”
“大人才叫厉害。”戚继光笑道，两人便相携往里走去。
沈默笑道：“能让徐海无功而返，一是你们打得好，让他害了怕；二是嫂夫人堪比穆桂英，能带兵、会打仗；三是苏州城‘百万百姓百万兵’，岂能让小小的徐海欺负了。”
两人进了签押房，分主宾坐下，戚继光笑道：“看来大人早就智珠在握，徐贼再狡猾，也得入大人的彀中。”
“元敬兄过誉了。”沈默摆摆手道：“还是说说你那头吧。”
戚继光便把如何放水淹了徐洪，如何抓住他，又如何放了他，原原本本的讲给沈默听，末了说出自己的疑问道：“大人为何笃定，只要放回徐洪去，便能离间徐海和叶麻、辛五郎之间的关系呢？”
沈默淡淡一笑道：“根据可靠情报。徐海与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不消说，那可靠消息，定然是来自何心隐的。
何大侠告诉沈默，当日他与鹿莲心抵达徐海的老巢时，徐海与叶麻，正为了抢夺陈东留下的势力暗暗较劲，只是因为多年良好的关系，一时没有撕破脸。
何心隐牢记着沈默挑拨离间的要求，马上跻身一线，带一帮马仔帮徐海抢地盘。他功夫高、下手黑，叶麻的手下都不是对手。竟被他杀得节节败退，结果被徐海吃去了大头。
若不是后来辛五郎入伙，叶麻能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他自然恨死了何心隐，对徐海这个主子也十分不满。
但徐海为人大大咧咧，觉着自己占了五分之三强的实力，叶麻就不该再以合伙人的态度对自己，而是应该以属下自居才对。所以言谈举止便对叶麻不像原先那么尊敬。
何心隐讲过这样一件事……说几年前叶麻掠夺到一个江南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仅十分的喜爱，还拜堂娶为妻子。如是过了几年，那小姐思乡情重，请求叶麻放她回去。
叶麻对她是百依百顺，既想答应，又舍不得，便在一次喝酒的时候向徐海倾诉，徐海也是有了酒，信口道：“惯得些臭毛病，放了那娘们，还不如给我玩玩呢。”
叶麻当时就气坏了，那可是他拜了堂的夫人啊，徐海竟然说出这种混账话来，定然是早就怀了龌龊心思，便生硬的提醒他道：“朋友妻，不可欺！”
徐海嘿嘿笑道：“一次两次没关系。”
叶麻彻底气坏了，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你也把王翠翘给我玩玩吧！”
徐海一听就不干了，破口大骂叶麻，还抽出刀来要杀他，逼得叶麻跪在面前道歉，反复抽了自个几十个耳刮子这才算完。
虽然第二天，徐海酒醒了，深感后悔，便要去找叶麻道歉，却被何心隐劝住道：“你道歉，他还当你怕他呢，这次是觊觎你妻子，下次就该打你的主意了。”
让他这么一说。徐海竟然又不去了……那叶麻原本算着徐海今天会来道歉，因为以他对徐海的了解，知道这家伙酒醒后必会后悔，谁知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不由心寒道：“人都说，朋友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现在这家伙自觉成了龙头，就不再把我放在眼里了。”便与辛五郎结成同盟，跟徐海越发形同陌路。
※※※
“从倭寇所处的位置你也能看出来。”沈默道：“叶麻、辛五郎明显一直靠的很近，就是为了相互照应，除了针对我们之外，又何尝不是防着徐海呢？”
戚继光缓缓点头，轻声道：“所以大人便意欲招抚徐海等人？”
沈默不动声色的望着他道：“元敬兄意下如何呢？”
此时两人已经坐在饭桌边，戚继光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低着头道：“那敢情好，大人力主招抚倭寇，必然有了万全之策，只待倭寇乖乖放下武器，天下太平之时，在下也可以解甲归田，回乡打渔读书，岂不快活？”说着搁下酒盅，有些压抑不住道：“如此一来，请大人不要再拨给属下粮饷了，我把军队解散了了事！”
沈默听出他的不满之意……知道这位年轻的将军对他的招抚之道很不感冒，不管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此刻都得先把他安抚下来。想到这，沈默笑道：“元敬兄误会我了，我沈默从嘉靖三十三年跟倭寇打交道，到现在也已经五个年头了，岂会不知这些家伙的狼子野心？这些烧杀抢掠的江洋大盗，最是反复无常，即使能安得了一时，焉能安得了一世？”
说着眉头一皱道：“说不定什么时候不满意了，必会凶性再发，再度造反，老百姓岂不又遭了殃？到时候不用锦衣卫拿我，我自己就得一死以谢天下。”
戚继光这下糊涂了，奇怪道：“大人既然这样想，为什么还要招抚？”
“水浒传看过吧？”沈默叹口气道。
“大人是说。”戚继光缓缓道：“您要先抚后剿？”
沈默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但在戚继光看来，他这就是默认了，马上对沈默的怨气全消，反倒还为他担心起来道：“这样做的后果，大人您想过没有？”
“可能很严重啊……”沈默给戚继光斟酒道：“风言风语扑面而来，口水浓痰喷我一身啊！”那些吃干饭的御史言官，可都是标准的愤青，对待俺答也好，倭寇也罢，向来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杀！杀！杀！也不管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
“既然知道后果严重，大人为什么还要招抚？”戚继光轻声问道。
“我也是满腹苦衷啊……”沈默长长叹息一声道：“各方各面的因素，让我不得不这样做。”说着伸出一根指头道：“先说眼前的形势，虽然我们消灭了徐洪一伙，但他们还有三路大军，互为犄角，我们攻其一点，便有数万倭寇前来救援。而我军自俞总兵将军被捕之后，只剩下元敬兄的三千兵马尚且可以一战，其余各路诸如……根本不是徐海一伙的对手。现在他们吃了一次亏，必然不会再上当，下次就得枪对枪、实打实的会战，我军又如何抵挡得住？”
“我们可以坚持到援军到来……”戚继光安慰道。
“这正是第二个我不得不战的理由。”沈默起身走到里间，不一会儿拿出一封信件递给戚继光道：“你看看咱们部堂大人怎么说的吧？”
戚继光接过来，抽出信纸一看，只见胡宗宪开篇便诉苦道：‘浙江遍地狼烟，倭寇横行肆虐，兄长已自顾不暇，无力支援苏州了。’然后又让沈默自己想办法，说无论用什么办法，都算在他胡宗宪的头上，就像唐僧唱的：‘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
“看到了吧？”沈默叹口气道：“这就是我们总督大人的态度。”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绢道：“再给你看看这个。”
戚继光一看，马上站起来，因为这种颜色，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可用，那就是大明朝的皇帝陛下。
“坐下，这又没外人。”沈默笑笑道：“你就是对皇帝再尊敬，他也不会派天兵天将来救咱们。”
戚继光笑一声，双手接过那黄绢，只见上半部满是劝慰之词，下半部则是对沈默的能力表示无比的信心，并要求他开动脑筋，自己想办法撑过这一段，相信他可以排除万难，解决问题云云，在最后还若无其事的提一句，那四百万两如果实在有困难，可以稍稍削减一点。
“看到了吧？一点诚意都没有，说要削减今年的指标，可又不给个具体数，分明是不舍得那些关税银子，想让我还能全额上缴。”沈默苦笑道：“这叫既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
戚继光默然，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人的肩上背着如此沉重的负担……平时竟然一点看不出来，不由对沈默愈发钦佩。
“还有第三条。”沈默接着沉声道：“市舶司停一个月，损失就上百万两，停半年，就上千万两，如此一来，我去年辛辛苦苦开创的局面，就要毁于一旦了……我不能接受，所以我必须自救！”
“大人不再顾忌那些言官了吗？”戚继光低声道。
“任他们骂去吧。”沈默举起酒杯，对着北方一举道：“想不挨骂，就得不干事儿，想干事儿，就不能怕挨骂，我沈默已经做好了随时被撤职查办的心理准备，因为我还没打算随波逐流！”
听了沈默的铭志，戚继光羞愧的起身行礼道：“末将错怪大人了，还以为您变了呢……”沈默朗声笑着，双手扶住他道：“元敬兄，我永远是与你龙山论道的那个沈拙言，无论将来如何，都会矢志不渝！”
戚继光被他搞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抱拳高声道：“末将誓死追随大人！”
“元敬兄，就让我们共创一番事业吧！”沈默也激动道。
※※※
两人乱激动完了，重新坐好，戚继光问道：“既然大人决意招抚，那么前日的一战，必然也在大人的计划中吧？”
沈默颔首道：“不错，原先倭寇来势汹汹，锋芒正盛，我就是用尽诡计，也不可能达成目的，所以我决定在离间招抚之前，来个当头一棒，先把徐海的臂膀折断，使他的实力不再有压倒性优势，这样才好离间他们三方的关系。”
“所以大人才让我把嫌疑引到叶麻、辛五郎身上，然后再把徐洪故意放走。”戚继光恍然道：“只要徐洪回去一说，想必徐海定然要防备那两个家伙了。”
“不错，这正给了我们下一步行动的可乘之机。”沈默点头道：“元敬兄，我还需要你的配合啊。”
“莫敢不从！”戚继光沉声应道。

第四六九章 戚将军负荆
沈默对戚继光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持续不断的咬着徐海不放。他说：“我已经跟王崇古和刘显打过招呼了，让他们也同样有区别的对待倭寇。”
“大人的意思是。”戚继光道：“要给徐海造成一种，官军怎么只打我一个，是不是与叶麻他们有什么协议之类的印象？”
“知我者，元敬兄也。”沈默与他轻轻一碰杯，颔首笑道：“自始至终，我们都要强化这种感觉，让徐海猜疑那两位合伙人……相信我，那两人也定然乐得看他倒霉。”
“是啊，谁让徐海平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呢。”戚继光笑道：“积怨太多，都想取而代之，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说着真心实意赞道：“大人算无遗策，徐海等人定然入彀。”又想起起初也说过类似的气话，不由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次我是说真的。”
“呵呵……”沈默摇摇头道：“哪有什么算无遗策？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罢了，这件事变数太多，最后的结果谁也不敢说，我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原先觉着当兵难、为将难，轻松快活都让文官占了，苦活累活背黑锅，全是武将的事儿。”戚继光不无感触道：“现在才知道，大人其实更难。”
“是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我这本特别难念。”沈默叹息道：“身处风口浪尖，安能闲庭信步？”
※※※
“罢了，元敬兄凯旋归来，就不说这些恼人的公事了。”见气氛有些凝重，沈默摇摇头笑道：“听说元敬兄终于有后，还一下两个，真是可喜可贺啊。”
戚继光登时笑逐颜开道：“是啊，想不到这次真争气，两个都是儿子。”
“元敬兄回去看过了么？”沈默问道。
戚继光的笑容凝滞，低头道：“还没有。”
“那还等什么？”沈默拍拍他的肩膀道：“快回去看看吧，空闲的时间多宝贵，别再磨蹭了。”
戚继光却摇头道：“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
“怎么跟夫人交代。”戚继光心说：‘反正丢人丢到姥姥家了，索性实话实说吧。’便道：“大人知道，王氏与我夫妻结发，虽然她这人脾气暴了点，但对我情深意重——当年家贫，双亲又故去的早，偌大一个家，全是她操持起来，几个弟弟妹妹也全是她拉扯起来……”说到这，戚继光竟有些哽咽了，深吸口气，才颤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戚继光自然感念她的恩情，若不是为了能将香火传下去。我是万万不会听从他们的教唆，做那种家外有家的勾当。”
沈默点头道：“原来元敬兄是担心嫂夫人无法接受？”
“是啊，她之前便已经向我要休书了，是大人让我用缓兵之计，先拖到孩子出世，您帮我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戚继光可怜巴巴地望向沈默道：“现在孩子都生出来，大人的办法想出来了么？”
沈默不禁莞尔道：“好你个戚元敬，竟跟我用起兵法来了。”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戚继光讪讪笑道：“我实在是想不出办法了，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大人您就帮帮忙吧？”说着还给沈默倒酒。
沈默饮下戚将军端的酒，笑骂一声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戚将军在夫人和外人面前，根本就是判若两人。”在外人面前戚继光是指挥若定、坚毅果敢的将军，可事情一牵扯到王氏，他的智商、魄力、胆量等重要指标便直线下降，这就是传说中的——惧内如虎。
戚继光不好意思笑道：“她大我三岁，嫁过来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屁孩，淘气不懂事，便被她打惯了……就像老虎小时候要是被人用鞭子训出来。等到成年后，也还是会怕那鞭子一样的道理。”为了求到沈默的锦囊妙计，他完全是豁出去了，连童年阴影都说了。
沈默跟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扯，无非就是在思考，这主意到底该怎么出。想来想去，他终于有了点灵感，对戚继光道：“嫂夫人的性格太硬，咱们不来点绝的，恐怕难以翻盘。”
“什么绝的？”戚继光紧张问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沈默沉声道：“你附耳过来。”戚继光依言乖乖凑过来，听沈大人授以锦囊妙计。
听了沈默的主意，戚继光的脸都绿了，结舌道：“这这，太危险了吧？万一她要是当了真，我找谁哭去？”
沈默笑道：“不要紧，我有一样宝贝可以借给你。”说着便解开自己的衣领，戚继光面色一喜，竟情不自禁的身手摸过去……
好吧，他的取向正常，摸得不过是沈默穿得那件刀枪不入的护身软甲。
※※※
府衙对面不远处，便是戚将军府上……但现在老百姓都称其为‘二将军府’，这个‘二’不是说里面住了个排行老二的将军，也不是说这个将军有点二，而是说，府上住了两位将军的意思。
一位是在外杀敌的戚将军，一位是保护全城黎民的王将军，是的，现在大家都不叫王氏戚夫人，而统统喊她王将军。王氏……哦不。我们应该称呼她为王铁兰，她凭着自己的勇武和智慧，在危难之刻大显身手，终于赢得了百姓的尊重和爱戴，不再是单单只因为丈夫而尊贵的女人了。
王铁兰十分享受这种感觉，尤其是在经历丈夫的背叛之后，她的精气神全靠这种感觉支撑着。她已经决定了，只要沈默一天不说你别干了，自己就一直干下去。从辛五郎那伙倭寇攻城那天起，她就没休息一天，一直不停的训练、作战，不过今天她给部下，也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因为戚家军凯旋了。
但不是为了戚继光那个杀千刀的，而是为了她看着长大的小叔子，这是他第一次参军，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是否吃得了那份苦。不过打了胜仗，总得犒劳一下不是？她上午便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好饭，戚继美果然回来吃午饭，且没有戚继光那个杀千刀的，让她十分的高兴。
戚继美不想让嫂嫂生气。便知趣的没提老哥，专拣这次打仗的趣事，说到自己装傻充愣，故意放走徐洪时，把徐洪当时的小心思描述的惟妙惟肖，自己都笑弯了腰，却听不见嫂子笑。
他正奇怪呢，却见王铁兰的目光定格在门口，回头一看，便见自己大哥回来了。
戚继美赶紧起身见礼，戚继光朝他笑笑道：“继美。你先出去转转，我有话要跟你嫂子说。”
“哦，好。”戚继美明显感到屋里的空气越来越凝固。
“继美，吃完了再说。”王铁兰却下达相反的命令，便再不看戚继光，端起碗来低头吃饭。
戚继美是如坐针毡啊，看看嫂子，看看大哥，不知该听谁的好，还是戚继光道：“你先吃吧，我等会儿。”算是给他解了围。
戚继美点点头，心说：‘此地不宜久留，我还是赶紧回避吧。’便飞快的扒完碗里的饭，胡乱一擦嘴，对嫂子龇牙笑道：“饱了。”也不待王氏说话，就倏地跑掉了。
※※※
屋里只剩下戚继光和王铁兰，气氛马上诡异起来。
戚继光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妻子，轻声道：“我们谈谈吧……”
“我吃饱了再说。”王铁兰却不看他，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一筷子一筷子的夹着菜，完全不顾吃相，甚至说‘吃’都不确切，而应该说‘填’，或者‘塞’。突然，好像是塞的太多，她停了下来，闭了一下双眼，两颗斗大的泪瞬间滑落到碗里……
看着妻子这个样子，戚继光的心都碎了，他一咬牙，心说‘就按沈默说的办了！’竟然一撩衣袍，直挺挺地跪在老婆面前道：“兰姐，求你别作践自己了……”
王铁兰噎了一下，但只是那么片刻，她就恢复状态，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还是继续努力的吃饭。
戚继光只好拿出杀手锏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生这么大气。因为你以为我忘了当年的诺言……”
王氏虽然还在夹菜吃饭，但动作明显缓慢许多，便听戚继光接着道：“其实我没有忘，那次你因为操劳过度造成流产，还丧失了……做母亲的能力，我闻讯后心如刀割，请假回到家乡，与你抱头痛哭了一夜，并在那夜向你发誓，我戚继光今生只爱你一个、只娶你一个！昔日誓言，历历在目，没有片刻忘记。”
王铁兰终于食不下咽，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淌下，她伸手掩面，把头偏向一边，不想让这个男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现在我违背了对你的诺言，这次回来便是向你赎罪的。”戚继光从怀中抽出一柄利刃，反握着剑柄，剑尖朝向自己的肋部道：“戚继光三刀六洞，向夫人请罪了！”说着高高举起刀柄，便猛地往自己肋部戳去。
王铁兰这下震撼极了，顾不上多想，便快若闪电的出手，正扣在戚继光的手腕上，一把拉住他道：“你疯了么？”说着左手一扬，夺过了那柄利刃。
这下她两只手都占住了，戚继光趁势一把抱住她的纤腰，王铁兰刚要抗拒，却听他放声大哭起来。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男儿泪更让人心碎，王铁兰的强硬一下子不知去了哪里……
只听戚继光一边流泪，一边痛说革命家史，他先从自己的先祖戚祥说起，从他从龙首义，一直说到血洒云南，用一生的奋斗和自己生命，换来了戚家世代的荣耀；又说到父亲对自己的期望，再说到戚家传宗接代的重任，仿佛他要是没有儿子，就罪该万死，死了也没脸见九泉下的祖宗一般。
他来自光荣的世袭武将世家！他背负着列祖列宗的光荣传统。戚祥、戚斌、戚景通在这一刻灵魂附体！戚继光一个人代表了戚家悠久的历史和传统的荣光，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
※※※
那种背负着沉重枷锁的痛苦，通过言语表情，清晰地传递给自己的妻子，他呜咽哭泣道：“我痛恨自己的行为，可我又不得不这么做，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心里永永远远只有你一个，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只爱你的，兰姐……”
一声‘兰姐’触到了王氏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她仿佛看到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屁孩；看到青年时候，自己盖着红盖头，嫁给了小屁孩，对他道：‘还不快给揭开？’看到等小屁孩长大后，英武帅气的样子，哪怕只是给她一个微笑，也让她心甘情愿的付出一切……
一首小时候唱的歌，在王氏耳边轻轻回响：
‘君为女萝草，妾作兔丝花。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
百丈托远松，缠绵成一家。谁言会面易，各在青山崖。
女萝发馨花，兔丝断人肠。枝枝相纠结，叶叶竟飘扬……’
王氏不由痴了，她把刀铛地一声往地上一扔，抱着戚继光也痛哭起来。其实她心里的苦，比戚继光更要深沉百倍千倍。当初举刀欲手刃亲夫，其实只是一种痛苦到极点的发泄……哪怕是此刻与戚继光相拥而泣，也不是彻底原谅了他，而不过是对命运无奈的承受……
这是怎样的一对夫妻？看上去王氏飞扬跋扈，把戚继光欺负的灰头土脸，实际上戚继光的惧内中，难道不含着对妻子的尊敬、爱护与宽容吗？看上去戚继光用苦肉计赢得了妻子的原谅，可实际上，王氏的无奈承受中，难道不含着爱、包容与牺牲吗？
事情的结局看上去皆大欢喜……戚继光命仆妇将两个儿子安国、兴国抱来给夫人过目。
王氏是极喜欢小孩的，一看到两个孩子，便忘了那些不快，抱抱这个、亲亲那个，两个都爱不释手。
见夫人喜欢，戚继光大喜道：“不如两个都留下吧。”王氏是正妻，正妻无出，惯来都是从滕妾所生的儿子中，挑一个喜欢的养着，当作自己的孩子。比如说徐渭，便是由嫡母养大，向来也觉着嫡母才是母亲，感情甚至超过了生母。
王氏颇为意动，转念却又摇头道：“把老大留下吧，把兴国送回去……”那一刻，她想到了那两个可怜的女子，同样都是可怜人儿，又何必苦苦相欺呢？
※※※
终于度过这场危机，戚继光着实松了口气，命人煮了红鸡蛋，抬脚便去了府衙中，给府尊大人送喜蛋。
看到他乐得嘴巴都合不上，沈默笑道：“看来我那宝甲是没用上。”原来他将陆炳给的软甲让戚继光穿上了……沈默既然给戚继光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馊主意，自然要保证他的安全，不能让他真的被‘置之死地’了……戚继光的老婆如此凶悍，要是一时火起，真的把他给剁了，那自己可就亏大了，上哪再找个名将代替去？
戚继光把喜蛋递给沈默，自己伸手进衣服了，去脱那软甲道：“有备无患嘛，没有大人这件甲，我还真不敢面对家里那婆娘呢？”
沈默接过那甲，淡淡笑道：“跟嫂夫人见面，不能光靠这种刀枪不入的保甲，还是真诚一点，善良一点，别再利用男人的特权伤害她了。”说着弹一弹那甲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可不会再借给你了。”
“不会了。”戚继光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再也不会。”
“对了，还有个事儿要向你请教。”沈默压低声音道：“你家那三位，现在是如何安排的？”
“老婆正房，俩小妾东厢西厢。”戚继光理所当然道。
“真幸福啊……”沈默一脸羡慕道。

第四七零章 神来之笔
接下来的日子，苏松一带虽然依旧倭寇肆虐，但也仅限于乡间村里，像攻击苏州城那样的大动作再也没有出现；官军似乎也安于现状，只是防守好城池，对倭寇在村镇中撒野视若未见。
唯一的例外，是戚继光和他的部队，紧咬着徐海的屁股不放。要是放开手脚大打出手也罢，但让徐海郁闷的是，这支明军充分发挥了沈默要求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十六字真言，可能一天光临好几次，也可能好几天光临一次，可能打一下就走，也可能打得他妈妈都认不出来。
这种无耻的骚扰，让徐海和他的手下无比头大，都变得神经兮兮、食欲不振、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
徐海没办法，几次邀请叶麻和辛五郎帮忙围剿，但两人却迟迟未动。因为他们不舍得放弃好容易得来的上海城，所以只愿意在上海附近活动，稍远的地方是不去的，唯恐被虎视眈眈的刘显夺了城，再次变成孤魂野鬼。
当然，这其中也有想看徐海热闹的成分……他俩都看出来了，这回出来，徐海是流年不利，两次大败，让徐洪部全军覆没，他也在苏州城下碰了个头破血流，还让明军阴魂不散地缠上了。
“这都是报应啊。”叶麻一边大碗喝酒，一边哈哈大笑道：“谁让这家伙平时飞扬跋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现在活该他吃亏，以后也该长点教训。”
辛五郎属于满脑子肌肉类型的，对这些勾心斗角不甚擅长，但他有个帮手叫陆绩——陆绩穿着黑袍子，面上带着木质的面具，声音沙哑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叶当家不该忘记吧。”
“嘿嘿。”叶麻满不在乎的剔剔牙道：“我就是想给他教训，让这家伙别再那么跋扈了。”
辛五郎闻言有些唏嘘道：“其实这家伙还蛮不坏的，你看他这回，就把肥肉让给了我们，自己去啃硬骨头。”
“那是他没想到上海守军全吓跑了，也没想到苏州城那么难啃。”叶麻哂笑道：“当他存了什么好心吗？”
陆绩道：“不管他存心如何，如果徐海败亡了，我们独木难撑，不仅在大陆无法立足，回到海岛上。还有可能被王直吞并。”
“你放心，徐明山成名十多年，可不是吹出来的。”纵使对徐海不忿，叶麻也不得不佩服道：“那是他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想把他灭掉，官军还差一百年的火候。”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帮他了？”陆绩问道。
“帮，但得等他来求我们。”叶麻弹一弹指甲道：“非得给他改了脾气，别他妈再跟个祖宗似的了。”
听他这样说，陆绩也不好再劝，毕竟他只是个客卿，没权没势也没法命令谁。
※※※
叶麻和辛五郎的暂时观望，落在徐海眼里，可就是见死不救了，心情真叫一个郁闷，便找来亲弟和连襟喝酒。
“大哥，我说什么来着？”徐洪愤愤道：“叶大麻子根本就想取大哥而代之，他是万万不可能来帮我们的！”
“是啊，大将军。”何心隐也附和道：“他们不地道啊，有点隔岸观火的意思。”
徐海端着海碗。饮一口道：“原先你拿回那封信，我还不信是叶麻干的，现在看来，八成就是那孙子伪造的。”说着嘿然一声道：“看来是真想跟我对着干啊！”那封信徐海看了，正是他曾经写给叶麻的，但从大局出发，他当时没有声张，现在也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
“大哥，灭了他吧！”徐洪拿尖刀割一块牛肉，放在口中大力的咀嚼道：“给我们死难的弟兄报仇！”一边说一边嚼，面目十分的狰狞，他全部嫡系一扫而光，直接没了话语权，自然恨极了那个陷害自己之人。
何心隐自然乐得火上浇油道：“是啊，大将军，再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咱们的人心可就要散了。”
徐海却还比较清醒，摇头道：“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的对手是官军，等回到海岛上，再收拾那两个孙子不迟。”
徐洪面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何心隐却状若无事的，继续劝大将军饮酒，还煞有介事的与徐海商量，如何对付那支恼人的明军。
几人正在帐中饮酒议事，帐外进来一名小校，口称大将军，道：“有一书生。说是苏州城的使者，在帐外求见。”
徐海闻言有些愣了，奇怪道：“哦？此时官府来人，不知有何图谋？”
徐洪道：“是不是下战书，要跟咱们好生厮杀一局？”
何心隐也道：“八成是怕了我们，前来送礼求和的……”
两人各有见解，却不得要领，徐海烦躁的一挥手道：“管他什么神仙小鬼的，你们带上各自的护卫，穿好兵甲，在大帐里严阵以待，先给他个下马威再说！”
“好嘞！”徐洪最喜欢干这个，便匆匆下去准备了。
不一时，大帐里站满了衣甲鲜明、兵刃闪亮的卫士，他们个个瞪大眼睛，做怒目金刚状，盯着大帐门口，仿佛随时一拥而上，便要将来人撕成碎片一般。
徐海穿着一身青布便袍，见手下都准备好了，便坐在大案后，粗着嗓门道：“传明使！”
外面的卫士便拉长音道：“传明使……”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相貌俊朗、身着蓝色儒衫的年轻书生。便出现在大帐门口。一看到帐内这般气势汹汹的架势，吓得他双腿有些软，但一想到来时恩师的殷殷嘱托，他便明白，此刻决不能堕了他老人家的威风，便深吸口气，大模大样地走进大帐，施礼道：“学生见过徐将军。”
徐海原以为，来者必定是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就算不知名，至少年纪也得大吧？谁成想来者却是个从未谋面的毛头小子。惊诧之余。连正眼都不看那人一眼，轻蔑道：“你是哪家的娃娃？”
一来就被人蔑视，那年轻书生自然心中生气，但他能担当大任，出使敌营，当然有其独到之处，只听他眉毛一扬，不卑不亢道：“在下乃大明苏州知府、江南市舶司提举……”
听他说到这，帐中人纷纷倒吸冷气，暗暗道：‘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原来这小子竟是大名鼎鼎的沈拙言！’那徐海也不禁欠起身，想要说声‘失礼’，却听那小子不紧不慢道：“……的学生。”
“切……”大帐里一阵喝倒彩，徐海也一屁股坐下，撇嘴道：“还真会扯虎皮、做大旗，我不是问沈默，是问你姓字名谁，是干什么的！”
“我姓王，名锡爵，字元驭。”那书生缓缓道：“现任……苏州府学增广生员是也。”
“什么增广生员？”徐海有些糊涂道。
何心隐赶紧在边上解释道：“俗称……秀才。”
“哦……”徐海面上流露出失望之色，不屑地讥讽道：“原来是位大秀才，失敬失敬。”说着诡笑一声道：“不过咱是粗人，不知道这秀才是多大官啊？”
徐洪也在边上咋呼道：“肯定是比知府还大的……”
“我们好怕呀……”其余的部下也纷纷起哄道，最后一起哈哈大笑，显然对苏州府派个小小的秀才过来，十分的不满意。
王锡爵深感受辱，面色微微涨得发红，他想到来时老师的教导：‘对于倭寇的挑衅，要有礼有节的回应，这样才能让他们重视你，跟你好好说话。’想到这，便暗自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也哈哈大笑道：“这有何奇怪？正因为在下是个无能的小秀才，才被派到徐将军的大营出使。”
“嗯……”徐海自然听出他话中有话，面色转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像徐将军会把来使分为三六九等，我家大人也会将出使对象分等。”王锡爵似笑非笑道：“看得重的，自然派出年长位高的出使，看得轻的，自然要派我这种一文不名的小秀才了。”
此言一出，大帐内众人变了脸色，徐洪勃然大怒道：“咄！你这个小秀才，竟然敢小瞧我们大将军，看我不宰了你！”说着便拔出剑来，架在王锡爵脖子上。
王锡爵已经进入状态，感受到脖子上的冰凉刺骨，却仍夷然不惧道：“我王锡爵虽然仅是秀才，却是苏州城的使者不假，既然来到贵营，就是我家大人的代表。徐将军不请坐、不看茶，反而横加羞辱，要打要杀，这就是贵方的待客之道吗？”一番话说的有理有节，尽显书生风骨。
※※※
“呵呵呵……”此言一出，徐海不怒反笑，摆下手让徐洪收起剑来，朝王锡爵笑道：“果然是条汉子，请坐，看茶。”
双方重新见礼，王锡爵坐下后，才敢稍稍松口气，想要喝口茶润润嗓子，却发现手都不听使唤，只好正襟危坐，以免露了馅。
“王秀才你来见本将军，到底有什么事儿啊？”徐海不喜欢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学生便开门见山了。”王锡爵道：“此次奉命前来，是代我家大人送请柬的。”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个淡雅的请帖，双手向前虚让。
何心隐接过来，呈给徐海。徐海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苏州知府沈默，素仰慕将军大名，多年恨不能一见，今欣闻将军驻于苏州府内，沈默不胜欣喜，欲觍颜邀请将军光临苏州一晤，又恐将军左右多心，故请将军挑选地方，选定日子，只需让来使转告，在下必定欣然赴约，与将军一晤。’云云。
看着这封请柬，徐海一下子犯了踌躇……这个沈默想要干什么？莫非真的崇拜我？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他知道对方既然让自己挑地方、定日子，那就至少不会是想‘擒贼先擒王’，八成是为打破目前僵局而来。
他目前也确实是进退两难……苏松一带固然富庶繁华，可九成九的财富，都集中在城市中；有刘显、王崇古、戚继光等人虎视眈眈，他也不敢放开手脚去攻打城池，只能在乡野间小打小闹，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戚继光的骚扰，早就觉着这次的行动如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他在当倭寇之前，可是海商出身，除了浑身肌肉却也是有脑子的，知道自己在此地一天，市舶司便一日不得重开，苏州府损失可大了去了，时间一长，那就只能关门大吉了。
既然那沈默如此放低姿态，想要求见自己，显然也是熬不住了……
这就是他的资本呀！无论跟苏州知府谈，还是和九大家谈，都是很好的筹码，可不能这样轻易放弃了。
想到这，他便决定再拖上些日子再说，反正时间地点都是自己来定，便对王锡爵道：“我也很想见见你们家大人啊，且让我看看日子，再挑个好地方，然后再派人去给沈知府送帖子。”
“这样啊……”王锡爵轻声道：“好吧，那在下告辞了。”
“哎，王秀才急什么？”徐海假意挽留道：“还是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还得赶路再去一家呢。”王锡爵微笑道。
“还要去哪？”徐海闻言一滞道。
“去上海。”王锡爵若无其事道。
徐海脸上登时笑意尽去，目光转冷道：“也有请柬要送吗？”
“那倒不是。”王锡爵笑笑，突然一拍额头，‘哎哟’一声轻呼道：“瞧我这记性，我家大人还有封信要给将军过目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朝何心隐笑道：“麻烦再转呈一下。”
※※※
徐海看那封信的封皮时，整个人不由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那位老人家，写给沈默的信。
哪位老人家？他叔叔的老朋友，现在的海商之王加海盗之王，王直！
强抑住怦怦的心跳，徐海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确实是王直所写无疑！再看了信的内容，他不由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难道连老船主也投降了吗？！”
虽然面上不服王直、且还经常挑衅他，但对与那位老船主，他还是从心底畏惧，并以之为奋斗目标的。他常对左右说的一句话，便是：‘将来我成了王直，便要如何如何……’可见王直在他心中的地位。
豆大的汗珠开始滴落，徐海真的开始慌了，又想到之前王翠翘的劝说；叶麻、辛五郎跟自己离心离德；以及这次出来的处处不顺，让徐海平生第一次怀疑起，这个行当到底能不能干下去了。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自己上当了……
诚然，他看的那封信，确实是如假包换的王直大作，但绝不是投降书——那是当初毛海峰给沈默带来的那封‘带罪犯人王五峰……’的信，其通篇用意不过是要求朝廷开海禁，通商贸而已。上面确实用词谦卑，比如‘如皇上慈仁恩宥，赦臣之罪，得效犬马之微劳驰驱。’之类，并不是决意投效，而是纯属忽悠，那些投效之词其实一文不值，谁信谁就是大傻瓜。
但罗丹子曾曰：‘什么东西都有它的用处，关键看你用没用对地方。’这封对朝廷来说，没什么价值的信，在沈默看来，却是忽悠徐海的无上法宝！
徐海不会了解王直写这封信的背景，他只看到那些‘带罪犯人’、‘效犬马之劳’、‘助朝廷剿灭倭寇’等等触目惊心的话语。在这一刻，在徐海的心中，王直与宋江，那就是一样一样的……
事实上，沈默打徐海主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从何心隐和鹿莲心开始，便暗中布局，再用一封伪造的信件，让徐海跟叶麻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最后拿出这封信来，把徐海信心也彻底击垮！
当一个人，失去了信任和信心，距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就是这个意思。
沉默良久，徐海喟叹一声道：“回去告诉你家沈大人，后日辰时，淀山湖上，不带护卫，不见不散。”
王锡爵心中一阵狂喜，暗道：‘老师果然神机妙算，拿这封不着边际的破信，就能把徐海的心防给击破了。’不由自豪无限，深深为自己有这样的老师而自豪。
在这一刻，在王锡爵的心里，沈默与王阳明那是一样一样的……

第四七一章 谁上谁的船
见王锡爵从徐海营中出来，等在外面的另一个书生赶紧迎上去道：“元驭兄，他们没难为你吧？”
“这不好好的吗？”王锡爵笑道：“我得赶紧去上海了，请汝默兄马上回去，将徐海的回话转告给老师。”
那被称作汝默的，是王锡爵的同窗，叫徐时行，他俩是沈默最欣赏的两位学生，不仅书读得好，还都热心参与政事，这次苏州城保卫战，两人便忙前跑后，出力不少，这次又主动请缨，担任这个送信的任务……只是到了徐海寨门口，徐时行有些打怵，所以王锡爵让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
现在见他又要去下个地方，徐时行脸上有些挂不住，道：“还是我去吧。”
“还是我吧，一回生二回熟，也知道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了。”王锡爵翻身上马道：“赶快回去吧。老师还等着信呢。”
“那好吧……”徐时行想一想，还真是没勇气面对那些恶匪，便应下道：“元驭兄保重！”
王锡爵往上海去，徐时行则回到了苏州城，将徐海的话转告给了沈默。
在场众官员闻言大惊失色道：“大人，您可万万不可只身犯险啊！那徐海乃是身手高绝的巨寇，您只身与他会面，实在是太危险了。”
沈默却浑不在意的笑笑道：“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还不是去徐海的土匪巢。”
“大人，如果非要有人去的话，那还是让属下去吧。”归有光起身道。
“你去管什么用？”沈默摇摇头道：“这次的整个计划，都是以总督大人的名义进行，我一个知府做代表还说得过去，要是官位再低些，徐海会买账吗？”
“那就把他请到苏州城来，最多我们保证不伤害他。”归有光又道。
“他不会答应的。”沈默摇摇头道：“如果他真来苏州城的话，我肯定会把他逮起来的。”
“那至少也得带上护卫吧？”铁柱忍不住出声道：“我们誓死保护大人平安！”
“你是猪脑子吗？”沈默终于烦的不耐了，没好气道：“第一，徐海跟官府打交道多少年了，他能不知道我大明是如何对待被俘虏的官员吗？连皇帝北狩了，都会马上换一个新的，他抓我有什么用？”沈默说的是当年英宗在土木堡之变中，被蒙古人俘虏，蒙古人以为奇货可居，能用他要挟明朝干点什么。谁知于谦那伙人，马上把景泰帝扶上皇位，宣布英宗为太上皇，拒绝蒙古人的一切要求……最后逼得也先没办法。只好自己贴钱，把英宗送了回来。
明朝这种特质，来自于他们的创始人朱元璋，说好听点叫宁折不弯，说难听点，就是泼皮无赖……你在位时是皇帝、丞相，大家怕你敬你听你的；可一旦被俘虏了，对不起，最好找块石头碰死吧，省得丢了祖宗朝廷的脸。
倭寇不是没干过抓到官员索要赎金、或者要求开城门的事儿，可愣是从来没得逞过……所以海瑞被抓去已经快一个月了，也没有任何人来苏州城联系过。
抓到官员还不如抓个富户有油水，这已经是共识了。
“第二，你们把我当回事儿，徐海不会，在他眼里总督、巡抚才是跟他对等的官，我这个小小的知府还不够看。”沈默笑道：“所以他不会想到，我是在扯虎皮做大旗，只会把我当成谈判代表，所以我并不担心被他扣下。”说着正色道：“诸位不必再说了。我心意已决，明日一早便出发。”
※※※
当天过午，王锡爵抵达了上海城，还算顺利的见到了叶麻子，这次按照沈默的要求，直接把王直那封信给他看。
不出所料，叶麻看了也暗暗惊慌，心说‘连老船主都要投降，看来形势确实不妙……’但他不是被吓大的，当然不会就此收兵，心说：‘反正徐海才是老大，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就是了。’便一脸为难道：“如果我能做主，当然马上就退兵，可是这种事儿，得我们大当家的说了算。”说着指指西南边道：“我们大当家的是差天平海大将军徐海。”
王锡爵缓缓地点点头，不紧不慢道：“我就是从徐海那里来，他已经答应了，就看叶当家您的了。”
这好比平地一声惊雷起，劈得叶麻外焦里嫩，心肝乱跳，虽然跟徐海有隙，可现在大敌当前，他还是得指望那堵遮风挡雨的墙，但照这个王秀才所说，莫非徐海真的准备接受招安？
叶麻是越想越慌张，便要信口答应什么，却听帷幕后面传来一声咳嗽，才勉强稳住神道：“带王秀才去后面休息，等我考虑一下再说。”手下人便把王锡爵带下去。随着帷幕后轻微的吱呀声，一具轮椅出现在叶麻面前。
“陆公子怎么看这件事？”叶麻沉声问道。
“沈默的话能信吗？”陆绩桀桀笑道：“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定然是要算计你们。”说起来，还是最恨他的人最了解他，只是叶麻并不太信陆绩的话，因为他觉着这个满心报仇的家伙，肯定不愿意自己与官府妥协，能拼到底才是最好呢。
“从公子的立场，当然是不死不休了。”叶麻缓缓道：“可我得为手下几千号弟兄着想，若是形势不好，那我们还是早日退兵的好。”
对于叶麻表现出来的动摇，陆绩很不爽，便道：“当家的不妨派人去徐海那里，直接问个明白！何苦要在这里瞎寻思呢？”
“也是。”叶麻点头道：“我这就派人连夜过去，要是那王秀才敢骗我，我就把他活剐了下酒！”
陆绩阴阴一笑道：“放心吧，徐海再不济，也是与王直齐名的巨头，不可能说投降便投降的，就算真说过这样的话，那也是耍着官府玩，顶多就是想捞点好处什么的。”
叶麻点点头。深吸口气道：“但愿如此吧……”便将自己的弟弟叶南叫来，命他连夜往徐海那里问个究竟。
※※※
叶南是个听话的好弟弟，接到命令便带着几个护卫，披星戴月的往徐海那里去了，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次日早晨抵达了徐海驻扎的同里镇。
一到地头，便被徐海的哨兵发现……话说戚继光的骚扰也不全是坏处，至少小的们警惕性大大加强，都快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了。
“哎哟，这不是叶二爷。”带队的小校没好气道：“不在上海城享福。跑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来作甚？”叶麻一伙人的见死不救，让徐海军中很是不忿，加上平日便积怨过多，现在哪有好气对他。
叶南眉头一皱道：“没没……没工夫跟你扯淡，我我……要见你们大大……大将军。”原来这位老兄是个结巴，也不知叶麻为啥会选他来问话。
“嘿嘿，真不巧。”小校故意取笑他道：“我们……大大将军出去了。”
“去去……去什么地方了？”叶南眉头皱成雏菊道。
“那我可不知道了，我们大将军出去，又不用跟我汇报。”小校一耸膀子笑道。
“你们二二二当家呢？”叶南艰难问道。
“也不在，陪着大当家出去了。”小校道。
“那谁在？”这句说得倒顺溜。
“三当家。”小校道。
“他，他也成。”叶南便要往里走，却被小校拦住道：“怎么这么没规矩，等着我通禀去。”
“贱贱……贱货。”叶南骂一声，但在对方的地盘，他也不敢撒野……这正是叶麻让他来的原因，要是换个脾气暴的，没事儿都能弄出点事儿来，不利于团结的大方向。
可人家就是欺负他脾气好，磨磨蹭蹭进去，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道：“进去吧。”
“怎么……这这么长时间？”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叶南乎。
“我们三爷在听曲儿，不到终了谁敢打扰。”小校一闪身道：“爱进不进。”
“我我……找你们三爷评理去。”叶南愤懑的进去，在中军帐里见到了何心隐……徐洪老二、他老三，所以被称为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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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心隐的态度一样恶劣，直接用鼻子对着叶南，一脸不耐烦道：“有什么事儿吗？”
叶南一看他这副态度，要求道歉的话也憋了回去，闷闷的直入主题道：“我哥让我问问……你你你你们真的跟官军和谈了？”
何心隐当然毫不犹豫道：“是啊，我们也没瞒着你们呀。”
“你你们怎么能这这样呢？”叶南皱着苦大仇深的眉头道：“跟官府合作，那不是与与虎……谋皮吗？”
何心隐撇撇嘴道：“我们大嫂快要生了，老大想过几天安稳日子，所以要带着弟兄们换身皮穿穿。”
“那有什么好的？”叶南大摇其头道：“哪有咱们想抢就抢，想杀就杀来的过瘾？”
“睁睁眼吧，叶巴子。”何心隐不屑道：“还当现在是那些年？你也不想想，如果这行还有前途，老船主为什么要向官府投降？”
“啊。为为什么呀？”叶南问道。
“告诉你，现在海禁开了，正正经经做生意，比当倭寇要强多了。”何心隐道：“这就是大势，打砸抢的时代过了，早归顺的话，朝廷还得用着打个倭寇什么的，那肯定是要给官当、让领兵的，弄好了封妻荫子也不在话下。”说着直勾勾地看叶南一眼道：“要是不识时务，或者慢别人半拍，那就只有被清剿的份儿了！”
这话太有学问了，让叶南一听，好似是在劝自己，但越想越不对劲儿……这分明是徐海与官府已经达成协议，准备剿灭他们向朝廷邀功啊！
叶南不由出了一身冷汗，竟然不结巴道：“那么说，你们要接受招安了？”
“实话跟你说吧！”何心隐沉声道：“今天我们大当家和二当家，就是去见苏州知府了，你说还能干什么？”
叶南的脸都白了，他现在一刻都不愿多待，如坐针毡的起身道：“好吧，我我把你们的意思，给大哥讲讲，看看他什么意意思。”
“这就要走。”何心隐笑道：“吃了饭再走吧？”
“不不了，不饿。”叶南唯恐何心隐将自己扣下，逃也似的往外走。
何心隐当然不会留他，嘴角挂着冷冷的笑，目送着叶南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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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心隐虽然满嘴胡扯，但至少徐海和徐洪的行踪是说对了，他兄弟俩带着亲卫，乘着几艘快船，出现在淀山湖的芦苇荡中……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青纱帐，正是他们敢来见沈默的倚仗……如果一旦发现异常，把船往芦苇荡中一划，保准多少人都没法找。
但即使是这样，徐海也不敢掉以轻心，拿着西洋人的千里镜，小心翼翼的观察湖面上，除了湖心处一艘游船，便什么也没看见。
“似乎一切正常。”徐洪轻声道：“大哥，我过去看看，要是没问题的话，您再出去。”
“屁。”徐海可是个体面人，闷声道：“万一那沈默要是就在船上，岂不会笑话我胆小？”说着紧一紧腰带道：“你忘了我当年‘浑江小白龙’的绰号了？要是有问题，我就跳水，谁也甭想抓住我。”
“那大哥小心。”徐洪对徐海的崇拜，那可是十分盲目的，只要大哥说行，那就一定行。
徐海便真的只带一个扮成船夫的高手，划着一叶扁舟过去了。
那艘游船也不大，舱前端坐着个正在钓鱼的白面书生，舱后站着个铁塔似的船夫，船舱四面敞亮，以示再无别人。
此时湖面上静悄悄的，只听到徐海的船桨打水声。两船不一时靠的近了，徐海刚要招牌似的放声大笑，却见沈默转过头来，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徐海只好把笑声闷了回去，便见沈默双手猛地一提，便将一尾一尺半长的大鲈鱼钓了上来。
“哈哈哈，明山兄果然是贵人啊，一来便有大鱼上钩。”沈默一语双关道，可惜只有他自己能听懂。说着潇洒的一甩杆，便将那条鱼甩到舱后，铁柱轻描淡写的便接住，听大人吩咐道：“做个鲈鱼两吃。”
铁柱应一声，便挽起袖子忙活去了，他是渔民出身，做鱼自然不在话下。
沈默将鱼竿搁在船边，这才起身抱拳笑道：“明山兄，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他这人亲和力很强，总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感觉，不管是谁在他面前，总会不自觉的斯文起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格魅力？
徐海也不例外，他抱拳笑道：“沈六首的名气，可比区区在下大多了。”
“那咱们也都算是名人了。”沈默呵呵笑道：“更应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说着微微一笑道：“是我到你的船上去，还是来我的船上？”
“还是来我的船上吧，来前带了些酒菜，现成不用再忙活。”徐海呵呵笑道，他就要看看沈默有没有这个胆量，敢上他的贼船……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贼船。
让他颇为意外的是，沈默毫不犹豫地答应道：“好吧。”便稳稳跳到了他的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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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沈默干脆利索的上了船，徐海心里不禁对他高看一眼，伸出胳膊道：“里面请！”便将沈默请进船舱，两人对坐，置酒款待。
那船夫将准备好的几个食盒打开，将菜肴一碟碟端上来，沈默一看，果然应了草莽大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说法，什么整鸡、整鸭、整鹅、猪头、牛腿、羊后肘，还有一个大王八，一桌子全是大鱼大肉，尽显其粗豪本色。
徐海又拿出一篮子酒道：“山西的汾酒、秦川的西凤、四川的剑南春，还有我们徽州的古井贡，应有尽有，沈大人请随意挑选吧。”
没有想到沈默却摇摇头，道：“这些酒不符合咱俩的气质，不喝也罢。”

第四七二章 一品宏图
“气质？”徐海不甚了解道：“气质是个什么东西？”
“呵呵。”沈默淡淡一笑道：“就是人的个性特点和风格气度。”
“……气度。”徐海就听明白最后一个词，指着篮子的瓶瓶罐罐道：“这些可都是名酒，怎么就不符合咱俩的气度了？”
“这些酒名气虽大，却都甘醇有余，劲道不足，都是文人墨客，闺房女子喝的酒。”沈默呵呵一笑道：“咱们男子汉大丈夫，人生在世，讲究的就是一个气魄！干多大的事情，喝多烈的酒，这些酒么……”说着摇摇头道：“都太淡了。”
徐海闻言哈哈大笑道：“这话真够劲，那大人想喝什么样的酒？”
“泸州有一种酒，叫一品宏图，不知明山兄喝过没有。”沈默笑道。
“一品宏图？这名字倒是挺特别。”徐海笑道：“不过说实话，没听过更没喝过。”
“呵呵，我这就有。”沈默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坛酒，搁在桌子上道：“你出菜，我出酒。公平合理，谁也不占谁便宜。”
徐海拿起那样式古拙的酒瓶，笑问道：“这酒怎么样？”
“喝了就知道。”沈默笑道：“满上，满上！”
“好！”徐海的豪气也被激发出来，拍开泥封，倒两杯道：“今天就尝尝这……一品宏图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请！”沈默与他一碰杯，徐海便仰头将一杯酒倒入喉咙中，霎时脸色便通红通红，五官都皱成了菊花，忍不住‘哈……’了起来。
沈默关切地看着他道：“明山兄无碍吧？”
徐海半晌摇摇头，擦擦眼角的泪，张嘴便爆出一句粗口道：“真他娘的过瘾啊！”说着夹几口菜吃下去，赞道：“初喝时，如刀刮喉管一般生痛，到肚里便如炭火烧灼……但现在却浑身暖洋洋，让人感觉豪气万丈，回味无穷啊！”
“这酒才够劲吧？”沈默笑问道。
“不错！人要够味儿，酒要够劲儿，这才能喝得过瘾！”徐海一挑大拇哥道：“酒品看人品，大人能喝这样的酒，那就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今天咱们就喝个痛快！”
“不错！”沈默长笑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咱们喝他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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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便相互吹捧的喝了起来，徐海是个好酒之人，换了平时，让沈默这番忽悠，必已是豪情勃发，喝它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今天他可不是来喝酒的……将一坛酒喝下去一半，他便终于忍不住道：“沈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说吧，你找我来到底干什么？放心，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用句俗话说。”沈默给徐海斟酒道：“都在这酒里了。”
“这酒里？”徐海不理解道：“什么意思？”
“这酒叫什么名字？”沈默笑问道。
“一品宏图啊……”徐海不明所以道。
“我正是为了明山兄的一品宏图而来。”沈默笑道：“要送你一生的前程。”
听他这样说，徐海面上的憨态尽去，沉声道：“大人，我们把话说在前头，以免待会不愉快——我徐明山这次来见你，是我个人的意思，可是真是做什么决定的话，非得弟兄几个坐下来一起商量才行。”
“哎，明山兄多虑了。”沈默飒然笑道：“我这次来，主要是瞻仰一下徐大将军的风采，然后顺道给总督大人带口信。”
既然把此次会面降格到非正式谈话，徐海自然再无顾忌道：“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徐某人向胡宗宪缴械投降？”
沈默一听，心说：‘果然没把我放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明山兄此言差矣，我是请你归顺朝廷。并非投降胡部堂。”
“那不是烧窑的碰上卖瓦的，都是一路货吗？”徐海拉下脸来道：“‘投降’和‘归顺’还有区别吗？”
“那区别可大了。”沈默打开手中的折扇道：“投降是针对战败之人的，他走投无路了，只有投降，那就成了任人处置的阶下囚。”说着轻摇折扇道：“所以在下看来，与其投降，还不如轰轰烈烈的战死，总还能落个卵朝上。”
“这话在理……”徐海缓缓点头道：“那‘归顺’呢？能强多少？”
“简直是天壤之别！”沈默把扇子哗一声合上，声音短促有力，极富感染力道：“若是归顺，明山兄就成了朝廷的大将，除了得到朝廷封官加爵之外，还能保有现在的部队……当然，您的兄弟们也就成为官军了，享受朝廷俸禄，却还只听命于明山兄一人。”说着一脸替他高兴道：“到时候我见了明山兄，尚要行礼称一声大人，在整个东南，能与你平起平坐的，也就只有总督大人一个了。”
徐海让沈默忽悠的哈喇子都快淌下来了。但他何许人也，转眼便清醒过来，怪笑一声道：“这种事情，是不是应该让胡宗宪来和我谈？”言外之意，你一个小小的知府，根本不够看。
沈默摇摇头，打开折扇道：“非也非也。”
“非什么也？”徐海直视着他道。
沈默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自古‘归顺’便是国之大礼，那就一步也不能乱，如果错乱了。不仅贻笑大方，还会给日后留下隐患。”反正徐海不懂这些，他可劲忽悠就是。
“什么隐患？”徐海果然问道。
“可能那些烦人的御史言官，会在日后以程序非法，质疑归顺的有效性。”沈默道：“所以必须每一步都按照规制来，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那又是怎么个规矩？”
“胡公是圣上亲封的东南总督，他只有在城中接受诸位的归顺，才能进行代天接受归顺。”沈默煞有介事道：“一切提前的私下接触，都是破坏规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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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海终于被沈默说晕了，他决定不再绕圈了，因为这方面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便直接道：“谈判倒无所谓，可万一把我赚进城中，直接扣下怎么办？”
“这样吧，待胡公自浙江来苏，我便出城入你营中为质。”一切都在沈默的意料中，所以他没有半分犹豫道：“我二十出头便已是四品高官，明山兄应该知道，在下这种人是最怕死的。”
“哈哈哈……大人真爱说笑。”徐海一面笑着，面色一面阴晴变换，心里不停地倒着肠子，最后都快笑没了气的时候。才拿定主意道：“大人太小看我徐明山了，咱们江湖人做事情，信就信、不信就不信，可不玩人质这一套。”说着双手互击，一脸豪爽道：“我是相信大人的。”
沈默面上浮现抑不住的喜色，赞道道：“真俊杰也！”
“而且为了表示诚意。”徐海继续走粗豪路线道：“我决定出兵把叶麻和辛五郎捉住献给朝廷，就当是个……投名状吧，你看怎么样？”
沈默心说：‘不会这么顺利吧？’便端起酒盅，借着喝酒的动作，瞄一眼徐海。果然见他表情僵硬、目光闪烁，显然心中暗藏杀机——沈默马上明白，这家伙大大的狡猾，故意抛出个无比诱人的香饽饽试探自己，如果自己贸然答应了，那显然就是存心利用他，估计这家伙马上就会翻脸，问自己要吃‘刀削面’还是‘馄饨面’。
想到这，他便淡淡一笑道：“明山兄英明过人，也算堂堂一方诸侯，定然要威福自专！是进是退，都不该由别人指指点点。”轻飘飘一记高帽，便把皮球踢了回去。
徐海却不依不饶的追问道：“那我非要问问大人的意思呢？”说着咧嘴一笑道：“放心，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那就怪了。’沈默心中冷笑，面上却一脸神秘的低声道：“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世道云诡波谲，不到十分笃定的一刻，将军可不能把事情做绝了。”这是徐海的试探，当然要顺着他的心思说，而不能由着自己的想法来，便接着道：“如果归顺成了当然什么都好，可要是不成的话，将军还做你的差天平海大将军，还是需要叶麻、辛五郎等一干狗腿的，所以在下愚见，还是不要急着动手的好。”
果然，听沈默如是说，徐海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前倾的身子也靠到椅背上，明显放松了许多，他伸出大拇哥笑道：“沈大人够意思！”说着拍胸脯道：“我徐明山把话撂在这，哪怕这次咱们买卖不成，但仁义仍在，今后沈大人在哪当官，哪里便是我徐明山的保护地，谁也不准撒野！”
“明山兄果然够意思！”沈默欢喜的举起酒杯道：“我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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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沈默便不再谈正事儿。引着话题往男人感兴趣的地方去……说着说着便到了女人身上，两人都是见多识广之人，对北地胭脂的泼辣与江南佳丽的妩媚，都各有一段见解，讲出来哈哈一笑，却也不负这美酒佳肴、水天一色。
这时徐海面上发红，却是已经有酒……他本是海量，但那一品宏图后劲不是一般的足，贪杯的后果便是现在这样，眼也发花，舌头也发胀，嘴上也没了把门的，便听他炫耀道：“沈兄弟，你说南北美人各有千秋，这话我同意；可你说没有哪个女子能兼具南北之长，这话我可不同意。”
沈默呵呵一笑道：“我知道，在下听闻明山兄的夫人，是北方人，却曾是江南第一名妓，想必嫂夫人便是你口中的，兼具南北之长的女子吧……”
“嗯？”徐海眉头一紧道：“你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他果然比什么都着紧自己的老婆。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了。”沈默仿佛自觉失言，赶紧打岔道：“来，咱们喝酒，喝酒。”
徐海却满腹疑窦，瞪着一对铜铃似的眼睛，盯着沈默道：“我媳妇的过往经历，全天下只有不超过五个人知道，就连很多跟了我多年的弟兄，也蒙在鼓里。”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王翠翘还当过妓女，所以一直守口如瓶。
“这事儿很重要吗？”沈默被他看的浑身发毛道。
“当然！”徐海沉声道：“无比重要！”
沈默便低头寻思起来，仿佛在权衡什么，半晌缓缓抬头，丢下一句道：“你告诉过叶麻吧？”
“那是自然……他跟我十几年的交情，当然不会瞒他。”徐海目光闪烁道：“你是说他告诉你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沈默笑道：“我前两天见过叶将军，随口聊起来，他对贵夫人是赞不绝口，不吝赞美啊。”
徐海的脸气得发白，胸脯起起伏伏道：“他……也是你约出来的吗？”
“不是。”沈默摇头道：“是他约的我。”
徐海的心猛地一沉，但还存着‘这家伙不会是忽悠我吧？’的念头，便问起叶麻的身高、长相、说话口音、甚至是口头禅，沈默均能一一作答，且分毫不差！
‘确实是刚刚见过的！’徐海的心沉到谷底，汗珠子便冒出额头，他却不知道，都是自己的好妻弟在里面捣的鬼……何心隐早将他们几个的详细特征描绘下来，沈默都快要把那几页纸给翻烂了。
“他见你要干什么？”徐海强抑住怒气问道。
“倒也没说什么。”沈默笑道：“但我知道他的心思，无非就是想留条后路吧，倒不是要背叛明山兄。”
徐海深吸几口气，竟又恢复了平静，面色阴沉似水的盯着沈默道：“大人跟我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是那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沈默淡淡一笑道：“有道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与明山兄酒逢知己，惺惺相惜，所以才冒昧提醒一句，您只要心里有数、提防着一些即可，也不要伤了兄弟感情。”
对于沈默这话，徐海心里是不大信的……虽然跟叶麻龃龉颇深，但两人十几年的老兄弟，不大可能就这样说变就变了。便冷淡笑笑道：“我知道了，多谢大人提醒。”
※※※
让沈默这么一搅和，热络的气氛不复存在，酒逢知己千杯少，就变成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徐海坐不住了，拱手道：“这酒也喝了，话也带到了，天色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各自回去了，不然晚上都要露营了。”
沈默点头道：“然也。”便起身笑道：“我说的事情，明山兄慎重考虑考虑，如果觉着可以，便派个人去说一声，要是不行，咱们还是朋友嘛，日后还有一起发财的机会。”
“好说好说。”若是王直那种纯粹的商人，定然会坐下跟沈默重新亲热起来，但徐海底子里是个武夫，一时态度还转不过弯来，敷衍道：“我尽快考虑考虑。”便让人支起船板，把沈默半赶半送回他的船上，然后便操着小船，消失在青纱帐中。
望着徐海离去的地方，铁柱小声道：“大人是不是有些过火了。”
“没有，外焦里嫩，火候刚刚好。”沈默把折扇刷得打开，意态悠闲地笑道：“你觉着哪里不好了？”
“起先是很完美，我看那徐明山都已经心动了。”铁柱道：“可大人后来扯到他媳妇身上，还硬往叶麻那边靠，这个不大容易让他相信吧？”说着有些心虚道：“我不懂乱说的。”
“呵呵……你确实是不懂啊。”沈默给他扇扇风道：“你以为徐海跟你一样四肢发达，就也如你一般头脑简单吗？”
“呃……”铁柱十分无奈。
“徐海是什么人？”沈默轻声道：“那是纵横四海的一代枭雄，不知见过多少阴谋背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相信，怎么可能让我几句话就摆平了呢？”
“那大人还跟他费什么口舌？”
“因为从不相信别人，既是他能弱肉强食、发展壮大的优点，也是他致命的缺点。”沈默冷笑一声道：“你看这吧，击败他的不是我，也不是别人，就是他内心中的多疑多虑！”

第四七三章 撤军
却说徐海和徐洪汇合，往大营回去。
“哥，那个沈默到底可信不？”徐洪问道。
“管他可信不可信。”徐海道：“他们是官，我们是匪，那是尿不到一个壶里的。”
“那你还来见他？”徐洪的问题直指徐海心里的矛盾，让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徐海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你哥我也纠结着呢。
其实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大概从他知道妻子怀孕后，徐海就一直处在一种自相矛盾的心态中。一方面，他也觉着应该好好考虑下未来，看看有没有金盆洗手的机会；另一方面，过往的经历又提醒他，此举的危险系数无异于与虎谋皮，弄不好就得连命一块赔进去。
回到大营时，天已经擦黑了，何心隐早已经在那等着，坐下就有热乎乎的饭菜吃，让徐海深深感觉，世上还是亲人好。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何心隐问道：“今天谈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徐海一边大口喝汤，一边道：“诚意一般。似乎想挑拨我和叶麻他们的关系，没什么新意。”
徐洪坐在下首，一边扒饭道：“就是，也不看看我大哥是什么人，能上他的当？”
谁知徐海却缓缓道：“老二，吃完饭带人去叶麻那边看看，他和那个什么辛五郎，有没有什么不寻常。”说着搁下碗，沉声道：“还是去看看踏实……你去把叶麻请过来，我跟他好好谈谈。”
“跟那个老混蛋有什么好谈的？”徐洪不乐意道。
“我要问问他，到底怎么打算的？”徐海道：“要是想散伙就早点说，省得让老子整天倒肠子。”
“那成，我去问问他。”徐洪点点头，应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徐洪到了上海城外，却见城门紧闭，一片戒备森严。
“奶奶的，有我们在前面挡着，他们瞎紧张什么？”徐洪低骂一声，放开嗓子道：“开门！我是徐洪！”
“当家的，徐洪来了。”守城小校很快将消息传递到叶麻盘踞的县衙中，一夜没睡的叶麻嘶声道：“你问他什么事儿，若是有事就传个话，没事的话就回吧，这里不欢迎他们。”自从弟弟带回来，徐海去与沈默会晤的消息，他便陷入了惊惧之中。深恐徐海拿自己的人头，当作他赎罪的本钱……如果不是陆绩拦着，他昨儿晚上就离开上海城，找船回舟山了。
为什么要找船，因为船都被刘显的水师烧了……话说虽然离了俞大猷，水师的战斗力大打折扣，但还是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说找到倭寇藏船的港湾，冲进去一把火烧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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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楼上的兵丁探出头来道：“徐二爷，我们当家的说了，有事儿跟我说就行。”
“你算个屌？”徐洪破口大骂道：“让叶麻赶紧滚出来见我，不然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他生性嚣张是一方面，但主要还是一想到自己那几千兄弟，就是被叶麻子给卖了的，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不得不说，会打仗不会用人，甚至不识人，是徐海致命的短板……怎么就把他给派来了呢？
小校被徐洪骂回去，自然添油加醋传给叶麻子，把叶麻给气得七窍生烟，好你个徐老二。都欺负到我家门口来了！老虎不发威、以为我是病猫啊？便命人给自己挂甲，全副武装的到了城头，指着徐洪骂道：“徐老二，你要把老子的头拧下来吗？”
一看到气势汹汹的叶麻子，徐洪这才意识到，这是在人家老巢，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何况他这个光杆司令，不由换了语气道：“叶当家，这事儿可得好好论论，我好心好意前来，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自然有不让你进的道理。”叶麻道：“说吧，你找我干什么？”他信了自己的结巴弟弟，先入为主的觉着对方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是以上来就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德行。
他这副样子，在徐洪看来，可不就是心里有鬼吗，但想到兄长的嘱托，只好耐着性子道：“我大哥请你过去坐坐，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没空。”叶麻一口回绝道：“还是让你大哥来上海吧，我备好酒菜美人，恭候他的大驾。”在他看来，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徐海八成摆的是鸿门宴。
徐洪一听，愈加觉着叶麻心虚，暗道：‘看来那沈默说得对，这家伙是准备卖了我哥。’自觉得到正解。他便无心恋战，说几句场面话，就打马回营了。
这时城头上，陆绩闻讯赶来，看到徐洪远去的身影，问叶麻道：“他说什么了？”
“那孙子。”叶麻啐一声道：“请我去徐海营中赴宴，他想学霸王，我可不是沛公！”
陆绩也没听到他俩对话的过程，闻言不觉有异，叹口气道：“看来，不得不防了。”便命人加紧戒备，多派斥候关注着徐海的大营。
同时又让人把王锡爵找来，这次的态度客气了许多，对他道：“我们愿意跟朝廷和谈，请带话回去给沈大人，一切都好说。”便让人送一盘金银给王锡爵，将他礼送出城了。
王锡爵都做好在敌营常住的准备了，没想到才第二天，对方的态度就大转弯，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回去请大人解惑。
※※※
徐洪回去气呼呼的告了状，徐海还是有些不信。但当傍晚时分，斥候回来禀报，发现上海城明显加强了戒备，并向同里镇方向派出很多眼线，徐海终于无语了。
“大哥，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还犹豫什么？”徐洪咬牙切齿道。
何心隐也添油加醋道：“是啊，大将军，叶麻显然已经跟官府达成某种协议了，咱们也得早作打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徐海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起、张开，最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命小的们全体动员……日夜防备那些狗杂种。”
失望浮现在徐海和何心隐的脸上，两人还要再劝，徐海一摆手道：“不要着急，就算要算账，也得先回去舟山再说，不能在这里火拼。”
“是……”两人只好应下，又听徐海道：“至于官府那边，老三你明天去一趟，告诉沈默，我们愿意归还俘虏，主动撤退，但是……”说着摸一摸胡子拉碴的下巴道：“他们得意思意思……拿出五十万两，我立马就撤军。”这真是贼不走空，都这时候了，还不忘了敲诈一笔。
“他娘的，这次出来，处处透着邪性。”徐海最后愤懑道：“看来得找个庙拜拜了。”
按下徐海这头不说，却说王锡爵回到苏州城，沈默见他平安归来，十分的高兴，亲自设宴款待自己的得意门生，席间王锡爵说出他的疑问：“难道叶麻真准备投降？”
“怎么可能，这又不是小孩过家家。”沈默摇头笑道：“叶麻说要谈判，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其目的，就是想看看徐海怎么办。”
“徐海会怎么办呢？”王锡爵和徐时行都问道：“会跟他们打起来吗？”
“他……”沈默端着酒杯沉吟道：“这个人看似粗鲁冲动，其实多疑多虑，现在这种情况，他既不相信我们，也不相信叶麻，所以我推测，他八成会先撤兵再说。”
“那我们就让他走了？”王锡爵不由惋惜道：“多好的机会啊。”
“哎，是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沈默点点头，轻抿一口酒道：“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现在没实力吃下他，也只能先把这瘟神送走再说了。”说着目光投向北方道：“要是他能及时赶回来，我这场戏就能唱圆满了。”
两个学生几乎同时问，是谁？沈默却笑而不答。
※※※
事实证明，沈默对人心的把握，已经堪称大师了。
第二天，他正在安抚接近崩溃的商人们，让他们再忍耐些时日。但同样的话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实在是效果缺缺，商人们的脸色依旧蜡黄蜡黄，垂头丧气。
就在这时，门卫禀报道：“大人，城外有人自称是徐海的代表求见。”
沈默呵呵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我敢打赌，此人定是来议和的。”
“大人的意思是，徐海终于要退兵了？”商人们终于露出一丝活气道。
“那是必须的，他已经顶不住了。”沈默自信满满道，显然心情很好。
众人见大人高兴，壮着胆子道：“是啊大人，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不行您跟徐海说说，我们交保护费也成啊。”
“糊涂。”沈默皱皱眉头道：“那些人是欲壑难填的，打发了徐海，还有王海、李海、张海，你们孝敬的过来吗？”说着挥挥手道：“再信本官一次，这次之后，我保证苏州府再无倭寇骚扰，重新变成无风的自由港。”
众人还能说什么，只好唯唯诺诺的应下，而后退出去不耽误大人跟倭寇谈判。
来者正是何心隐，在三尺的亲自带领下，他直入签押房，与等在那里的沈默相视而笑。
“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院子。”沈默吩咐三尺道。
待三尺出去，何心隐鼓起掌来道：“佩服啊，佩服，大明第一阴谋家，我看非你沈大人莫属。”这家伙嘴巴就是这么臭，夸人都让人不舒服。
沈默苦笑道：“何大哥过誉了，我觉着自己离顶级还差得远。”
“太谦虚了。”何心隐笑骂一声道：“没有大动干戈，也没有威逼利诱，谈笑间便让天下第二的徐海团伙，土崩瓦解了。”说着不得不服道：“这可是朝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多少年都办不到的，却让你沈拙言，用一封不沾边的回信，就给办到了，我何心隐今生从不服谁，可现在对你，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不要吹捧了，我都快飘到云上去了。”沈默呵呵笑道：“徐海现在还毫发未伤，这就夸奖我还有点早。”
“那好，说正事吧。”何心隐道：“徐海让我给你带个话，他可以撤退、也可以把俘获的军民百姓一千多人交还给你，但是他要钱。”
“多少？”沈默问道。
“五十万两。”何心隐替沈默肉痛道：“他是真敢要啊！”
“给了。”谁知沈默眼都不眨一下道：“我再送他一套纯金的盔甲，一柄玉石的宝剑，还有他夫人，还有未出世的孩子的，我都有厚礼相送。”
听得何心隐一愣一愣，要不是上下有别，他真想上前摸摸沈默的额头道：“你不是发烧了吧？徐海现在已经跟叶麻他们掰了，你还给他钱干什么？别让人家当成肥羊！”
沈默看出他的想法，淡淡笑道：“这个钱该花，一可以去掉徐海的戒心；二可以让叶麻心生怨恨，让两人彻底闹掰；第三，早晚徐海得连本带利还给我，不信你走着瞧。”
“你信心这么足？”何心隐难以置信道。
“如果放在昨天，我还不敢说。”沈默神秘一笑道：“但今天早晨，我得到一个消息……”说着招招手，让他靠近了，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何心隐面上的难以置信，一下子扩大了十倍，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不禁失声道：“真的假的？”
“人已经在路上了，日夜兼程往回赶，最多十天便能抵达苏州。”沈默轻声道：“你说真的假的？”
何心隐彻底惊呆了，他终于相信，对面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着实有着通天的能量，能办成常人所不能的事儿。
※※※
何心隐下午便回去，随行的，还有五大船金银财宝，以及各色珍贵礼物。
这让徐海也惊掉了下巴，连称‘想不到、想不到’！徐洪看着那一船船财宝，大呼小叫道：“大哥，沈大人实在太够味了，咱们就跟着他干吧！”
“矜持。”看他这个样，徐海感到很没面子道：“要注意素质。”说着自己也忍不住乐道：“看来这回官府是跟咱们玩真的，我倒是错怪沈大人了……待会给他写封信，道个歉。”
“那咱们把叶麻收拾了吧！”徐洪念念不忘干掉叶麻道：“就当对沈大人的感谢了！”
“不行。”徐海粗豪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相称的狡黠，轻声道：“越是这样，就越是得矜持，沈大人又没要求，我们干嘛要节外生枝。”说着大手一挥道：“拔营，咱们离开苏州府。”显然打定了主意，白吃白拿不干活。
两天后，徐海的军队便出发了，他们准备越境到浙江去，与那些还在北新关苦战的真倭汇合，看看有没有便宜可捞。
却慌了上海城的叶麻，他时刻盯着徐海呢，一见他拔营南下，便立刻慌了神……这要是徐海一走，没了给他垫背的，那刘显、王崇古和戚继光还不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不行，我们也得撤。”在紧急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叶麻态度坚决道：“你们有没有意见？”
“没没……没意见。”叶南自然唯大哥的马首是瞻。
“陆桑，你的意思是？”辛五郎却要听陆绩的意思。
陆绩摇摇头道：“这事儿，你们没觉着蹊跷吗？”见三人眼睛发直，他解释道：“我不是说撤军，而是咱们和徐海，大家都没坐下来正经谈谈，就这么凭着风言风语，多年的交情便一拍两散了，我怎么越想越不是个味呢？”
其实这两天，叶麻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最初的愤怒和惊惧后，他隐约觉着有些误会在里面，只是拉不下脸来，现在让陆绩这么一说，便点头道：“是啊，应该想办法谈谈了。”
“怎么谈？”这时辛五郎生硬的插言道：“你不敢去他那里，他不敢来你这里，你们怎么谈？”
“我去一趟吧。”陆绩道：“你们相信我吧？”
“陆公子能去那太好了！”众人毫无异议，叶麻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只能先撤了。”陆绩叹口气道：“这么好的基业真是可惜了。”

第四七四章 他从哪冒出来的？
因为觉着空手而归太吃亏，叶麻便想要效仿徐海，派人向沈默遣返俘虏、索要财物，表示随时撤退。
沈默笑眯眯的收下俘虏，然后立刻变了脸色，向使者严厉斥责叶麻的贪婪无度，将其训得体无完肤后，还表示自己已经有了对付他的万全之策，叶麻若不早日归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云云。
骇得使者面如土色，屁滚尿流的回去了。叶麻闻讯惊惧交加，愈发感觉自己落入陷阱，竟是一刻都不敢多待，连夜撤出了上海城。
倭寇一走，苏州城的百姓货商都松了口气，但令他们失望的是，沈默并没有宣布市舶司重新开关，而是让他们少安毋躁，等待最后一个月。
因为徐海、叶麻虽然撤退，但一切阴谋未结束，相反这只是刚刚开始……
※※※
一树一树的鲜花怒放，水光浮动着白莲。艳丽的鱼儿越出水面，正是人间最美的四月天。
沈默搀扶着挺着大肚子的若菡，预产期就在这个月底了，若菡已经放下手头一切的工作，就等着宝宝出生了。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若菡扶着腰，轻声问道。
“都可以，儿子闺女我都喜欢。”沈默笑道：“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一百遍了吧？”
“就是问不够。”若菡笑笑，又问道：“你说孩子将来像谁？”
“像谁都很棒。”沈默苦笑道：“我说媳妇，这个问题，也有一百遍了吧。”每天如是往复，他真快要抓狂了，心说：‘这还没生，就跟当妈的一样唠叨了。’
其实他也知道，若菡挺着个肚子什么也干不了，百无聊赖拿他解闷呢，所以只能把腹诽吞到肚里，开开心心的捱着。沈默敢跟人打赌，他对宝宝降生的期盼，绝不比若菡差……就盼着给她找点事儿做了。
好在这时候垂花门有了响动，归有光的夫人来陪若菡说话了。
一见到救星般的归夫人，沈默便把手中的锦团铺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扶着若菡坐下道：“你们女人说话，我先去前边忙会儿了。”跟归夫人完成交接，便逃也是的跑掉了。
见若菡还望沈默离去的方向看。归夫人笑道：“男人都没耐性，当年你大哥，那是决计不会陪着我慢吞吞散步的，所以习惯就好了。”说着还叹口气道：“哎，这九个多月可真是难捱啊。”
过来人，都明白，若菡一下羞红了脸，声如蚊鸣道：“大姐净说笑。”
“我不是说笑。”归夫人与她耳语道：“这些日子，你相公就没找别的女人？”
“没有。”若菡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小声道：“他说我在为他闯鬼门关，这时候不能对不起我。”
“大人还真是有情有义呢。”归夫人羡慕道：“不像我家那死老头子，当年……”便开始痛诉归有光的风流故事。
※※※
且不说后院女人们的私房话，沈默回到前院，坐在他的大案后，揉一揉太阳穴，把情绪调整到办公状态，问等在堂前的三尺道：“徐海退到吴江县了吗？”
“前晚就到了。”三尺回禀道：“河水泛滥，他们过不去。现在驻扎在江边，正四处找船。”
“叶麻呢？”沈默问道：“现在到哪了？”
“昨天中午到了青浦。”三尺笑道：“两方相距远着呢。”说着声音转轻道：“不过，昨天晚上，叶麻那边有使者进去徐海营中，至于谈了些什么，得等到何大侠的情报送来再说。”
“另外一位大侠呢？”沈默问道。
“另外一位……哦。”三尺恍然道：“后天到苏州。”
沈默闭目寻思片刻，又起身到地图边，拿着尺子测量半晌，这才沉声道：“立刻派人沿着运河拦住他，不要让他来苏州了，直接去崇明岛！”说着一点黄浦江道：“请他开进黄浦江，保持一级战备，随时等我的消息。”
“是。”三尺应声，便赶紧去传令了。沈默则开始处理公文，等到中午快要吃饭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尺气喘吁吁冲进来道：“何大侠的信到了。”
“快拿给我。”沈默一把接过来，抽出信纸读起来，不由变了脸色，闷哼一声道：“陆绩！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原来何心隐告诉他，昨天夜里，陆绩作为叶麻的代表，来到徐海营中，与他展开一番诚挚的会谈，双方都表示会消除误会、重归于好，再次恢复合作关系，共同对抗明军。
最后何心隐告诉沈默。徐海又一次陷入矛盾，看起来有在吴江常驻的趋势。
看完密信，沈默再次陷入了沉思，最后三尺都快等睡着的时候，他突然重重一拍桌面，吓得三尺一哆嗦，便听大人沉声道：“把马全找来！”
三尺赶紧去找到苏州城的锦衣卫首领马全，两人匆匆赶回签押房。
“大人，马统领来了。”三尺禀报一声，刚要退下，却听沈默道：“你也在这听着。”他便立在马全身边。
沈默面色严肃地看着马全道：“马兄弟，按说你是皇帝亲军，谁也不能指使你，平时我求你帮我找个人、盯个梢都觉着惴惴，现在却有一桩事情，不得不麻烦你了。”
“大人哪里的话。”马全慨然道：“且不说你是我们大都督的师弟，十三爷的生死之交，单说您独力对抗徐海这份豪情，小得便愿意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太好了。”沈默起身到地图边，指着浙江省的舟山群岛道：“徐海和叶麻的家眷目前在此处藏匿。”说着点一点金塘山岛道：“他们时常变换住处，但最大的可能在这里。”
“大人的意思是，弟兄们把徐海和叶麻的家眷拿来！”马全面露凶光道。
“不是拿。是请。”沈默沉声道：“只请徐海的夫人，不要惊动叶麻家的。”何心隐告诉沈默，叶麻无后，且将那个江南美人送归去后，又找了几房妻妾，却均是泄欲工具而已，没有丝毫的感情，所以他的家眷没有任何价值。
“如何请的动？”马全一听，不由纳闷问道。
“到海边时，找一个叫贾六的渔民，他会帮你们传信给岛上。”沈默道：“跟一个叫鹿莲心的女子联系上之后。一切听她吩咐即可……她会把徐海的夫人诳出来，你们护着她们往青浦方向去。”
“然后呢……”马全干这行久了，知道戏肉往往最后才出现。
“然后在快登陆的时候，会有水师舰队把你们包围。”沈默沉声道：“到时候演一出戏，你们或装死、或逃跑，只要最后把徐海夫人交到官军手里即可。”
“兄弟们最擅长这个了。”马全呵呵笑道：“大人瞧好吧。”又问了些细节，便跟三尺约定，收拾下东西，马上就出发。
待他走了，三尺不解地问道：“大人，有鹿姑娘在里面，咱们兄弟自己就办了，干嘛还得找锦衣卫帮忙？”
沈默苦笑一声道：“藏拙懂不懂？现在我们处处阴谋，步步诡计，但那只能瞒着外人，对皇帝是不能瞒的……要是让他知道，我能独立完成每一步，难免会让皇帝晚上睡不着觉，到时候来个狡兔死、走狗烹，那可就不好玩了……所以啊，做人做事，既要显出本事，又要显出无能来，这个火候把握的最好的两个人，一个是严阁老、另一个是徐阁老。”
※※※
马全和三尺领了命，搭乘军船走海路，不一日便到了浙江海面，按照沈默给的地址，顺利地找到了那个贾六。三尺手持何心隐的信物，自然不必再费口舌。贾六让他们等在外海面，自己操舟去了岛上，找到了鹿莲心，低声禀报道：“老爷派人来了。”
鹿莲心不动声色地点头道：“我知道了。”便让他回去，自己则偷偷往长白岛去了……虽然是同伙，但徐海与叶麻向来不住同岛，叶麻的基地便在这长白岛上……鹿莲心找到安插在叶麻这边的心腹。命他们出海与马全、三尺的大船汇合，便回去金塘山岛，等待第二天好戏上演……
翌日一早，大船出现在金塘山岛上，守军一看有自己人，上来问什么事儿。众人面色惶急道：“有大事！”要见岛上主事的人。
主事的自然是鹿莲心，双方相见之后，装模作样的演一场，然后鹿莲心便满含热泪的找到怀孕五个月的王翠翘，向她报告了一个噩耗——男人们遭到官军伏击，徐洪阵亡、何心隐和徐海一个重伤、一个昏迷，叶麻让她俩赶紧过去，见自己男人最后一面。
王翠翘生性单纯，要不她也不会被罗龙文骗得那么惨，闻言立刻花容失色、六神无主，东西也不收拾，便急匆匆跟着鹿莲心上了船。
二话不说，扬帆北上，借着季风，一日便到了拓林。众人刚要下船，便见四下举火，无数条官船将其包围，船上军士一齐高喊：“投降免死！”还开始隆隆的开炮。
马全和三尺交换个眼色，一起高声道：“弟兄们，快跑啊，别在这等死了。”便带着手下扑通扑通跳下水，剩下的还想反抗，也被鹿莲心以‘不要误伤我姐姐’为名，命他们放弃了抵抗。
官军将投降的人绑了，一层层搜查上来，转眼便到王翠翘和鹿莲心在的顶层，王翠翘扣了一柄金簪在手中，如果遇到玷污，便准备用其自尽，不给徐海抹黑。
但出人意料的是，官军的作风相当正派，看到女眷后，不仅没有骚扰，还主动的询问，她们可是被倭寇掳掠的女子。
王翠翘想要顺口答应，却听鹿莲心怒道：“我们是徐海的家眷，要杀要剐全由你们，不过我们变鬼之后，一定会报仇的！”王翠翘心中暗叹：‘小妹已经被悲伤冲昏头脑了。’却也只好握紧了金簪。
谁知官军吃惊道：“真是徐将军的家眷？”
“有什么好冒充吗？”鹿莲心怒目而视道。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那军官满脸歉意道：“徐将军已经归顺朝廷了，他的家眷便是官属，真是抱歉啊，我们还以为是倭寇呢。”
最后，军官还专门率领一队官兵，将她们俩送到吴江，去跟徐海汇合。
这让王翠翘暗暗称奇之外，不禁对官军的好感更增，愈发觉着丈夫应该成为其中的一员。
※※※
徐海正在营中为渡船发愁……也不知运气怎么这么衰，他和叶麻、辛五郎同时寻船，结果叶麻找到当地人藏匿的一窝船，辛五郎的日本同胞，更是给其派来了四五十艘大船。
到了现在，两人都已经上了船，沿着吴淞江四处游劫，准备好歹捞几笔，以免蚀了老本。
其间他也向叶麻和辛五郎提出要求，挪借一部分船只给自己，那两个家伙倒不是不答应，可是狮子大开口，大船要租金一万两一只；小船也要五千两，少一分免谈。
徐海知道这是自己不分赃带来的恶果……可他觉着那些钱，都是沈默赏给自己的，并不是一起打劫所得；至于那些个礼物，更是专属专享的，更不愿与人分享。
所以当时便回绝道：“这是我自己要来的，你想要，也去苏州找沈默啊！”便有了前面，叶麻遣使去苏州城，结果被沈默臭骂一顿的一幕。
得到消息后，叶麻深恨徐海，陆绩努力修复的关系，一下泡了汤……其实不满与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再高超的手段也没法修复回来，这个道理沈默懂，但陆绩不懂。
所以叶麻也不给徐海船坐，两边互不相让，顶起了牛。
这天徐海正在帐内生闷气，便听外面徐洪大呼小叫道：“大哥，嫂嫂来了！”
徐海无暇多想，赶紧出门一看，果然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妻子，大腹便便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徐海使劲揉揉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这才紧走两步，咧嘴笑道：“翠翘，你怎么来了？”
王翠翘泪流满面的上下摸索着他，弄得徐海颇不好意思道：“待会，到后面再弄……”
但王翠翘一开口，他便知道自己想岔了：“你没有受伤吗？”再看看小叔子道：“你也没死？”
那边也传来鹿莲心的惊呼声：“你不是昏迷了吗？”然后是何心隐的苦笑：“我看你是昏了头。”
“这是怎么回事儿？”场上五个男女一起问道。
鹿莲心便把叶麻派人到岛上，说他们遇伏重伤，要接她俩见他们最后一面云云，两人便跟着叶麻的船到了青浦，登陆时遭遇官军，结果大船被扣押，两人被俘虏，这才知道徐海已经归顺了朝廷……
“是军爷把我们送过来的。”王翠翘也跟着道：“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保住了我们娘俩。”
“那是，那是。”徐海勉强抑制着怒气，命人取了白银千两，作为感谢，打发官军走了。
然后让人带着二位夫人到帐后休息，兄弟三人回到了中军帐中。
“这个王八蛋，我跟他们势不两立！”徐洪怒道，何心隐也两眼通红道：“要是大将军不答应，我就自己去找他们算账……”
两人发泄半天，才发现徐海的背影一起一伏，知道他也到了爆发的边缘……
※※※
与此同时，苏州城内。
王锡爵站在沈默身后，口称‘恩师’，询问有何贵干。
“你还要再去一次徐海军营。”沈默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道，温声道：“又让你多冒一次险，真的过意不去，只是事态紧急，只能偏劳你了。”
王锡爵昂首道：“恩师放心，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好！”沈默使劲拍拍他，把他领到大案前，把一封写好的信交给他道：“这次去要拿出气势来，把我的命令晓谕徐海，务必要让他感受到朝廷的怒气，不要以为朝廷是慈善堂，光捞好处，不用办事。”
“是，恩师。”王锡爵沉声应下，往徐海那里传话去了。

第四七五章 活见鬼
大帐中，徐海猛得拔出长剑，用尽全力向下砍去，将面前的大案劈成了两半。
尖利的木屑四处飞溅，徐海转过头来，面色铁青的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我与那厮恩断义绝！”
见他终于下定决心，徐洪与何心隐都十分兴奋，两人一齐道：“我们这就点齐兵马，去找那叶麻子算账！”
“哎……”谁知急惊风遇上了慢郎中，徐海却叹口气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大哥……”“大将军……”徐洪两个不乐意道：“您要把我们给急死啊！”
“二位兄弟肯定觉着，我变了，变得软弱了、犹豫了，不像原先那么干脆利索，对不对？”徐海拉着他俩坐在椅子上道。
“我俩不敢。”两人来了个更胜肯定的否认。
“愚兄我也是没办法啊，有道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徐海无奈地摇摇头道：“若是原先，咱们兵马齐整，老二你的部队也在的时候，叶麻他要是敢这样，我早把他给灭了……”说着自嘲的笑笑道：“要是我的实力未损，给他个胆子。也不敢这样。”
见两人低下头，徐海也放缓声音道：“现在咱们只剩下八千来人，而叶麻子有五千多，还有辛五郎三千多，加起来跟咱们人数差不多，而且他们一直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真的打起来，根本不怕咱们。”说着使劲拍拍他俩的肩膀道：“这个时候，只能智取，不能力敌！都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咱们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出来！”说完把两人赶出帐去，便急匆匆回到后面，与他的翠翘团聚去了。
夫妻俩小别胜新婚，自然如胶漆似相投，恨不得贴在一起，只是一个多月没修面洗澡的徐海，总是不得近王翠翘的身，因为他太臭了。
“熏着孩子，快去洗洗去。”王翠翘把他撵到帐后，要给他打水洗澡。徐海哪里舍得用她，把夫人推到前面道：“你只管歇着，我马上就来。”便三下五除二，扒个光猪，跳到澡盆里，搓了半斤泥下来。
洗刷干净。他便扯件衣服出来，咧嘴笑道：“你检查检查？”
“丑死了！”王翠翘却皱着眉说，“你看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徐海是穿的一件名为‘油疙瘩’的倭式浴袍，长可及膝，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大粗腿，自己都觉着很不雅，挠挠头笑道：“就是图个舒服，你不喜欢，我马上就换。”
不一会儿，从帐后转出来，已经穿上了整套的衣帽鞋袜，打扮的如富家翁一般，跟妻子相见。
“这才好看嘛。”王翠翘满意笑道：“好好的大明衣冠不穿，却要披那些倭寇的破布。”
徐海龇牙一笑，把妻子揽在怀里，一屁股坐下道：“都快当妈的人了，说话还咭咭呱呱，半句不肯饶人。”
“怎么，嫌人家烦了？”王翠翘娇嗔道：“我原先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你就变着法子逗我开口。现在我说话多了，你却又嫌烦了。”
徐海顿时叫起撞天屈道：“我哪里敢啊，你说每句话，我听着都像唱歌一样哩。”
“谅你也不敢……”王翠翘轻笑一声道：“我来问你，真的归顺朝廷了？”
“那个呀……”徐海挠挠头，陪着笑岔开话题道：“你老远地来，肚子一定饿了，什么话都等吃了饭再说。”
※※※
纵使现在条件差点，但厨子费尽心思准备，一桌子菜还是很棒的……至少徐海看来如此，但王翠翘却一筷子不动，这让他十分奇怪道：“怎么不可口吗？”
“不是，还没告诉你，我已经吃斋了。”王翠翘轻轻摇头道。
“吃斋？放着好好的肉不吃，吃什么斋啊？”徐海大摇其头道：“你现在可是两个人在吃饭，哪能吃斋呢？”
王翠翘只是摇头不语，徐海郁闷道：“好吧好吧，我叫他们弄素菜给你吃。”
“不用了。”王翠翘打断他的话说，“我吃白斋。”
‘白斋’就是只吃米饭，徐海一听就跳起来了，大声道：“那怎么行？”说着作揖道：“我的姑奶奶，甭管你唱的是哪出，看我和未出世的孩子面上，您老就开了斋吧！”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粗鲁蛮横的徐海，在温柔而倔强的王翠翘面前，竟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别管我。”王翠翘轻声道：“我已经立下宏愿。为了洗消你的罪孽，让我们的孩子能顺利降生，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可你的身体哪能受得了？”徐海几近哀求道：“孩子正长身体呢，你可不能亏了他。”
“没事儿，东南老百姓被你祸害的吃糠咽菜，孩子也一样能生下来。”王翠翘淡淡道：“身子弱了，我可以给他补过来，可要是阴德损了，那是谁也补不回来的。”
徐海拗不过她，只好用一个上等的瓷碗，盛一碗饭，推到了她面前。王翠翘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但她打定主意，要让丈夫回心转意，是以并未软化，将饭碗轻轻推了回去，道：“我不能用这个碗。”
徐海简直要崩溃了，他拿头磕着桌面道：“我的姑奶奶，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个碗我用不得。”王翠翘指着上面的花样道：“这碗上有青松白鹤、还有南极老寿星，上面还有字，恭贺父母七十双寿，显然是人家子女给父母做寿烧的‘寿碗’。”说着深吸一口气。搁下那碗，幽幽道：“这种东西会落在你手里，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倭刀一挥，让人家双双去见阎王了……”
徐海面上一阵青、一阵红，胸脯剧烈的起伏，后来实在忍不住，一推饭碗起身怒道：“真扫兴！”便气呼呼的别过头去，生起了闷气。
见他真生气了，王翠翘也不免心中惴惴，可也不会显出畏惧的样子。只是将一碗白饭上倒一些菜汤，优雅从容的吃完了。
等她搁下筷子，用手帕轻拭嘴角时，偷眼去瞧徐海，只见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脸色苍白发青，双眼倦怠无神，眼角的皱纹也无比的深刻，竟是从未有过的软弱。
见自己男人这样，王翠翘的心一下子软下来，她走上前去，去拉徐海的手，却被他甩开，她又搂住他的头，徐海刚想挣扎，怕伤到孩子，便不敢动了。
“我不是有意伤害你，若是只有我们俩。”王翠翘轻声道：“我就是担惊受怕也认了，若是你哪天死于非命，我大不了一死了之，跟你去黄泉做一对鬼夫妻，倒也比现在快活。”说着幽幽一叹道：“可这孩子每一次胎动，都会引起我强烈的恐惧，我不知道，他生下来会面临一个怎样的命运……明山，为了孩子，金盆洗手吧。”
王翠翘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徐海的掌心，他紧紧一攥拳，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了，知道了……”
可江湖这条不归路，走上之后，想要下来，又是谈何容易啊……
※※※
在长吁短叹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顶着一双通红眼睛的徐海，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哥，那王秀才又来了。”徐洪禀报道。
“哦……”徐海抖擞精神。强笑一声道：“难不成又有好事儿了？”他还沉浸在沈默厚礼相赠的快感中，心情放松的接待了老朋友王锡爵，以为那位财神爷又要送钱给他了，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王锡爵表情严肃，疾言厉色的质问徐海，既然答应归顺，为什么迟迟不见下文；既然说要撤军，为什么还在吴江逗留？
前后态度的巨大差异，让徐海无比震惊，道：“难道贵方的情况有什么变化？”
“无他！只是我们大人的时间宝贵、耐心有限，不可能跟你一直蘑菇下去。”王锡爵掸掸衣袖道：“现在我数万大军已完成集结，消灭尔等只在我家大人一念之间，只是不忍将军一世豪杰，落得个身败名裂，我家大人才一直隐忍不发。但现在，我家大人的耐心就要耗光了……”说着拱拱手道：“言尽于此，请将军好自为之吧！”说完便拂袖出了大帐，径直离了徐海军营……他是一刻不敢多留，唯恐徐海情绪失控，把自己咔嚓了。
大帐里鸦雀无声，只有一群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徐海终于明白，沈默那温情脉脉的面纱下，一样有着锋利的獠牙，同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如果在从前，他自然不怕，打就打呗！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何况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可现在，来自各方面的重重打击，让他锐气尽丧——他已经并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差天平海大将军，而只是一个实力受损，雄心不在、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普通男人了……
思来想去，他终于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泄气道：“说说吧，你们怎么想的？”
徐洪持一贯论调道：‘咱们抄家伙就去灭了叶麻子！’自然被他哥选择性忽视了。何心隐则说，‘咱们把叶麻和辛五郎约来，就说赔不是，重归于好，然后把他们逮起来，往官府一送，不就完了么？’
两个笨蛋的建议果然毫无意义，徐海只好自己开动脑筋，只听他无限感怀道：“我徐明山半生东征西讨，攻城略地，大军所到之处，官军闻风而逃，大明的半壁江山都在我的屠刀下战栗！现今，我即便向手下败将投降，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到过去这一关，咱们依旧海阔天空，或者归隐泉林……无论怎么选择，咱们都得以保存实力为重。记住，手中的兵，便是我们安身立命的资本，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
徐洪一听，兴奋道：“大哥，你说的太好了，我听了浑身舒坦啊。”
何心隐也道：“大将军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徐海微微一笑，斜眼瞅着两个弟兄，慢悠悠问道：“知道浙江那些小日本，支援辛五郎的舰队，现在在哪吗？”
“吴淞江朱泾口。”徐洪道：“大哥的意思是……”
徐海摸一把刚刮过，却又胡子拉碴的下巴道：“那些船上可没刻着他辛五郎的名字！”
“大将军要抢他们的船？”何心隐‘惊喜’道。
“抢多难听？”徐海狡黠笑道：“应该说‘借’用一下。”说着便低声吩咐道：“下午我亲自带队出发，假托辛五郎之名，接近朱泾口那支舰队，趁其不备，突然发难，杀掉护舰的小日本！夺下……哦不，借用他们的舰船一下。”说着自己都得意地笑起来道：“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哪三只鸟呢？”徐洪的智商虽不高，但捧哏绰绰有余。
“其一，这一手足以向沈默交差了，省得他总觉着我白拿钱不干活；其二，震慑一下那两个王八蛋，让他们知道，马王爷什么时候都是三只眼！”徐海表现出的精明，与面上的粗豪截然相反：“第三，我们有了船，吴淞江便成了咱们宽敞的退路，再也不愁回不去海上了。万一官府跟咱们玩阴的，咱们弟兄也可以三十六计走为上，回到茫茫大海，谁还能耐咱们何？”
徐洪脑袋难得灵光一下，道：“可是大哥，黄浦江口有苏松水师啊。”
“放心吧，没有俞大猷的苏松水师，就像网眼大如斗的筛子，根本拦不住咱们弟兄！”徐海说着有些郁闷道：“话说回来，要是俞大猷在，咱们弟兄哪会来苏州趟这趟浑水？”
※※※
事实证明，徐海指挥作战的能力，并没有随着他勇气的消退而消退，明军对他的忌惮，是有道理的。他次日夜里便率领两千精锐，趁黑摸到了接应辛五郎的船队边。
派了一队倭人前去麻痹值夜的真倭，徐海的水鬼趁机潜到船上，将睡梦中的真倭一一杀死。虽然后来惊醒了日本人，但有备攻无备，何况他的手下都身手高超，经验丰富，自始至终占尽了便宜，最终付出极小的代价，消灭了这些日本人。
满江火光中，徐海站在最大一艘船上，望着手下将未受损的战船驶到安全地带，心中充满了自豪，有这帮强有力的兄弟在，天下，大可去得！
“大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徐洪意犹未尽的舔舔脸上的鲜血，方才僧多粥少，他才杀了两个就没得玩了。
“去苏州！”一会想起那使者王秀才疾言厉色的样子，徐海就气不打一处来，奶奶的，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想到这，他将指节按得叭叭作响，恨恨道：“完成了沈知府的任务，咱们要奖赏去！”一有了船，他就像有了水的鱼，不再担心退路问题了。
“好嘞！”徐洪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闻言兴奋的传令去了。
于是在夜色中，船队掉头，往苏州城方向驶去，徐海站在船头，盘算着这次该要五十万、还是一百万，在一场胜利之后，那些忧惧惊恐，全都被抛到脑后去了。
然而，这种好心情没持续多久，因为前面的战船停下来了，徐海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儿？”
“大将军，前面铁索拦江，咱们过不去了！”惊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慌什么！”徐海强作镇定道：“八成是明军为了防备辛五郎他们下的，不是针对咱们的……”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一声炮响，紧接着便矢石俱下，炮声响成一片。
徐海在万分恐惧中回头，只见微亮的天光中，满眼都是‘俞’字大旗，在一艘艘撕掉伪装，从芦苇荡中冲出的战舰上飘舞……
“俞大猷，他怎么会在这呢？”徐海失声惊叫道，这真是活见鬼了。
那支突然杀出的明军舰队，呈完美的侧面攻击队形，将徐海的退路挡得严严实实，而在舰队的中央，那艘巨大楼船上，赫然立着一位头发花白却虎背熊腰的戎装将军，不是被捉去北京的俞大猷又是谁？
这真是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地上大将本无双；奇冤得雪归来日，穴中蝼蚁岂能逃！

第四七六章 连环计之欲擒故纵
俞大猷有个外号，叫做‘稳如泰山’，意思是，在作战之前，他会仔细分析敌我态势，如果没有必胜把握，他绝不会出击；言外之意，如果一旦出击，那就有必胜的把握！
这一仗已经毫无悬念了……
但他为何神气地出现在这里，这位老兄不是被捉到京里了吗？相信徐海们都十分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且听我简单道来……
却说当日俞大猷被捕进京，投入了锦衣卫的大牢，眼见得一场冤狱就要铸成，正在这紧要关头，陆炳忽然站了出来。
话说陆都督和俞大猷非亲非故，为什么会在这时伸手呢？除了他一贯的滥好人，想替国家保全一位不可多得的将军；更重要的，是来自某人的请托。
沈默的信，在俞大猷之前便进了京城，落在陆炳的大案上。内容简单明了，无论如何请陆炳保住俞大猷，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与信件一起送来的，还有一百万两的官票，足显沈默的诚意。
其实沈默不用把姿态摆的这么低，因为陆炳也十分希望，有一个与他修补关系的机会。陆炳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苏州城发生的一切，他被沈默神乎其神的手段折服，也看清了这小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而且从本心说，他也愿意和沈默重归于好。
还有一层意愿，他觉着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跟严家缓和一下关系，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又谁也奈何不了谁，总那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他备了厚礼，径直往严家拜访，此时严嵩蹲守值庐，龟儿子严世蕃热情接待了他。
大家知根知底，所以没必要废话，客套了几句，陆炳便旁敲侧击地引入正题，将一摞厚厚的银票，送到严世藩的面前，口口声声地说：“万事拜托，请东楼兄仗义相助！”这幅客气谦卑的架势，还真让严世蕃有些不适应。
严世藩不知道陆炳这是想唱哪一出，如何会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武将如此大费周章。不过他毕竟脑子转得快，一会儿便猜出来。虽然俞大猷和陆炳没关系，但俞大猷和沈默，沈默和陆炳是有关系的。
‘看来又是这小子。’严世蕃小眼眯缝着，暗暗道：‘总道他是个小小的知府，不过是天子用来攫取财货之人，过后必然遗忘。但看陆炳能为他低声下气，看来远远不是这么回事儿。’于是心中将沈默的评级，一下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何况他也有和陆炳修复关系的想法，便痛快地答应下来，命人设宴，与陆都督把酒言欢，重修旧好。
有了严世蕃帮忙，多大的事儿都不再算个事儿。何况经过一段时间，嘉靖帝也冷静下来了，才想起俞大猷毕竟是东南最强的武将，无论从获胜场次，还是杀敌数量，都远远领先于其它将领。
如此用人之际，怎能因为一点莫须有的罪名，就把一员大将废掉呢？所以经过严阁老一番劝说，嘉靖帝便就坡下驴。不再追究此事。
皇帝不管了，那事情就好办了，刑部、兵部现在都在严氏父子手中，很快便联合给出了‘查无实据’的调查结论；‘官复原职’的处理结论。为了表示安慰，嘉靖帝还特许俞大猷加荫一子，温言抚慰了几句，便命他速速南下，回到抗倭前线。
※※※
俞大猷生性耿介，人却一点不糊涂，对于这次陆都督能出手相助，其原因心知肚明，所以对沈默的无私相助铭感五内。但他不是个爱表达的人，而是将这份感激藏在心里，落实在行动上。
沈默请他立刻接手部队，在瓜泾口设伏，俞大猷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拐道往崇明去。至于同样仁厚的刘显，好在只是暂掌总兵，现在原配回来了，他让位也是合情合理，倒也没什么难看。何况胡宗宪已经为他找好去处——福建布政使司总兵官，这次的总兵可是正牌的了！
有道‘兵是将中威，将是兵中胆’，现在俞将军回到了俞家军，将士们也就有了虎胆龙威，士气战力焕然一新，如下山猛虎、入水蛟龙一般，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杀得徐海落花流水。无处可逃！
面对着明军的铜墙铁壁，徐海恼怒不已，却又无计可施——他指挥着舰船左冲右突，都被俞大猷运用高超的指挥技术，总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将其一次次的反扑都挡了回去。
从拂晓鏖战到天明，徐海身边的兄弟死伤惨重，战船也被摧毁了七七八八，他自己也负了伤，胳膊吊在胸前，面上尽是血污，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大哥，咱们该怎么办？”看着一脸焦灼的弟弟，徐海第一次有穷途末路的感觉，他颓然的摇摇头，坐在一个木箱上，用右手使劲搓着额头，最后才拿定主意道：“你把我绑去投降吧……”面对着无路可投的境地，这兄弟俩竟是一样的反应。
“大哥……”徐洪热泪盈眶，咧开嘴道：“我死也不跟你分开……”
“你这个犟种啊……”冲天的战火中，兄弟俩抱头痛哭起来。
正哇哇哭得痛快，突然听四周的厮杀枪炮声突然小了，两人茫然四下望道：“怎么。已经投降了么？”
边上人小心翼翼道：“启禀二位将军，明军突然停止攻击，似乎还让开了一条出路呢。”
“啊……”徐海赶紧一把将腻歪在怀里的弟弟推开，跑到船边四下望去，果然见明军已经收束阵型，还在下游处让出一条通道。
“撤！”来不及细想，他便率领剩下的残兵败将，从明军让出的空隙中逃跑了。
望着逃之夭夭的徐海一伙，俞大猷摇头叹息道：“可惜啊，可惜……”
“呵呵。”沈默站在他身后。微笑道：“俞大哥大获全胜，一洗往日晦气，为何还要长吁短叹？”
俞大猷回头可惜道：“这次徐海本来是插翅难飞的，下次不知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原来如此。”沈默笑道：“俞大哥，兵法上有欲擒故纵，小弟不才，正是做的此等打算。”
“欲擒故纵？”俞大猷轻声道。
“是的。”沈默颔首道：“一方面，今日只是徐海的一部分兵力，他主力尚存，难免会狗急跳墙；另一方面，叶麻、辛五郎仍然无比棘手，硬碰硬咱们仍然没有胜算，倒不如把徐海放回去，让他们狗咬狗，咱们在边上冷眼旁观……”说着冷笑一声道：“看着吧，在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会演出什么样的丑剧来。”
“不知大人想让哪条狗赢？”俞大猷有些毛骨悚然道。
“哪条都不赢。”沈默摇头笑道：“让他们互相咬的目的不是让其弱肉强食，而是削弱彼此的实力；不知不觉中，完成敌我强弱的转换。”说着目光炯炯的望着俞大猷道：“俞大哥，这个分寸你一定要把握好。”
俞大猷何许人也，转眼明白了沈默的意思，点头缓缓道：“大人的意思是，帮弱不帮强，专打出头鸟。”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赞赏道：“让我们静观其变吧。”
※※※
先不说一肚子坏水的沈拙言，且道徐海仓皇逃离了包围圈，一口气跑出几十里，才停下喘口气，想一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菩萨保佑，妈祖显灵了？或者是俞大猷在玩猫捉老鼠，欲擒故纵？徐海的思维在稍稍混乱之后，已然明白——自己能够顺利突围，并不是人品爆发，而是只有一个可能，沈默放了他一马！
当他把这个推论告诉弟弟，徐洪不解问道：“这是为什么？”
“如果说王秀才那是一次警告……”徐海颤声道：“那俞大猷这次。就是一次血的教训，沈默……沈大人证明了他所言非虚，官军确实已经必胜了。”
说到这，兄弟俩同时回想起王锡爵那疾言厉色的警告：‘现在我数万大军已完成集结，消灭尔等只在我家大人一念之间，只是不忍将军一世豪杰，落得个身败名裂！但现在，我家大人的耐心就要耗光了……’
虽然满眼仲春美景，可兄弟俩却感到了深秋一般萧瑟，时至今日，他们终于完全丧失了与官府对抗的勇气。徐海发现自己必须得放弃幻想了，他现在已没了谈判的筹码，只能乖乖认输了。而俞大猷放他破围而去，正是说明沈默并不想赶尽杀绝，还愿意给他一条活路……
沈默的计划终于得逞了，从歼灭徐洪部开始，一直到今天俞大猷痛击徐海，他通过环环相扣的各种手段，将一个盖世枭雄的豪气、霸气、锐气、勇气，一点点的消磨殆尽。毫不夸张地说，他已经杀掉了叱咤风云的枭雄徐海，现在活着的这个，虽不至于是行尸走肉，却也只是个徒有其表、一心活命的懦夫而已……
仓皇的回到大营，徐海便一头扎到妻子的温柔乡里，他太需要温香软玉，软语温存来麻痹自己了。
王翠翘这次没有再劝他，因为从丈夫疲惫虚弱的表情，便知道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实在不忍心再催逼了，心说：‘算了吧，无论如何，我都认了……’
但第二天一早，徐海便平静地告诉她，自己想明白了，准备归顺官府。
王翠翘无比欢喜，还有些难以置信道：“真的吗？你这次真想明白了吗？”
徐海伸出粗糙的大手，轻抚着妻子细嫩的面庞，面带微笑地点点头，低声道：“是啊，我想明白了，这次真的听你的。”
王翠翘开心地笑眯了眼，点头连连道：“相公最好了。”
“你先歇着吧。”徐海低声道：“我去前面安排安排。”王翠翘自然无不应允，乖巧的像只小猫。
她并不知道，自己丈夫的笑容底下，是一颗不停流血的心。
※※※
紧一紧腰带，徐海振奋精神，来到前帐，何心隐正在那里清点一只只木箱，里面装满了金银财宝，还有自己多年来搜刮的奇珍异宝……只听何心隐一边比对账册，一边缓缓念道：“汉铜鼎两座；王鼎一座；古剑十柄；金镶玉五十副；镶金八宝炕屏一架；金缕丝床帐一顶……”
徐洪也在屋里，这些东西大多都是他抢来的，何心隐每念一句，都像是在他心口狠狠捅一刀，捅得他的心千疮百孔，鲜血直喷，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道：“够了！”说着直挺挺跪在徐海面前道：“大哥，你把我也送去吧，跟这些东西分开，我生不如死！”
见二当家的失态了，何心隐赶紧合上账册，挥退清点的账房，大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老二啊。”徐海蹲在徐洪面前，轻抚着他的肩膀道：“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舍命不舍财的后果，必然是人财两空，现在咱们兄弟，能熬过这个坎最紧要。”说着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道：“有件事，一直藏着没告诉你们，算命的说过，我第三个本命年，会有一场大劫难，过去了，此生便能一马平川，飞黄腾达，今年戊午，可不正是我又坐太岁嘛……”
徐洪和何心隐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年的徐海，总是显得优柔寡断，自相矛盾，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啊！
大哥这样说，徐洪只能擦着泪，忍痛割爱了，孰料他大哥并不打算让他和那些财宝分开。只听徐海道：“好弟弟，愚兄还有一件事求你，请你务必答应。”
“大哥请讲！”徐洪对徐海那是没的说，真正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肯定答应。”
“就由你，把这些东西，还有我的金冠、宝剑押送到苏州城，亲自交给沈大人。”徐海缓缓道。
听大哥这样说，徐洪不禁笑道：“嗨，我当什么事儿呢……”
“我还没说完。”徐海又道：“把东西送下以后，你也在那住一段时间吧。”
“呃……”徐洪这下傻眼了，张张嘴巴道：“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当人质。”何心隐在边上道：“大将军，还是我去吧。”
“你毕竟不姓徐。”徐海感动地看他一眼，但拒绝道：“还是我亲弟去能表示诚意。”说着对愣在那里的徐洪道：“兄弟你不必担心，只要哥哥我在外面一天，你就一定会好吃好喝，不会受到为难的。”
“那我下辈子就坐牢了？”徐洪咧着嘴道。
“不会的。”徐海安慰他道：“最多一年半载，等我跟官府彻底理清了关系，沈大人也不会再管你白吃饭了。”
“那……好吧……”徐洪带着哭腔道：“大哥呀，你可不能忘了我。”
“当然不会了。”
“也别干对不起官府的事儿……”这家伙立场转变的倒快，还没去苏州城呢，已然把自己当成任人宰割的人质了。
※※※
沈默回到苏州城不久，徐洪便押着队伍到了。一清点，五十万两白银分文未动的还回来不说，还搭上了不计其数的财宝。铁的事实又一次证明了那个道理，沈大人的便宜占不得，除非是他让你占的。
徐海非要占，结果连本带利还回来，还是高利贷那种。
望着跪在地上的徐洪，沈默的笑容依然招牌似的和煦，微笑着将其扶起来，温声道：“徐二将军放心，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想住就住，想走就走，一切都悉听尊便。”
徐洪想一想，道：“还是听我大哥的，先住这吧。”
“那好。”沈默吩咐身边人道：“把毛兄弟住过的院子收拾出来，按照一样的标准招待，配备的下人也一样。”
“毛兄弟是谁……”徐洪小心翼翼问道。
“毛海峰。”沈默微笑道：“我们可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相信咱们俩早晚也是。”
面对着沈默，徐洪只感觉如坐春风，起先那些担忧惊惧，全都冰消雪化，心情一下好了很多。他甚至觉着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是出自另外一人，而不是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人不可貌相啊，小徐同学！到底什么时候才接受教训呢？

第四七七章 投名状
果然如徐海所料，徐洪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日有山珍海味、夜有美女相伴，把个徐二将军舒坦的呀，那叫一个乐不思蜀。
事实证明，他还真不如毛海峰，毕竟小毛同学还时刻牢记着义父的嘱托，没有忘记收集官府的情报；而我们的徐二将军，整日里玩得不亦乐乎，恨不得醉死在销金帐里，这是沈默始料不及的。
“大人，您打算让他玩到什么时候？”这天，终于忍不住的归有光郁闷道：“这小子每天不出门，都花费十多两银子，虽然咱们有钱，可也不是这个浪费法吧？”
沈默也无奈道：“我哪知道这小子是这种货色，还以为曾经统兵数千的倭寇头子，好歹也是个人物呢。”说着搁下手中的账册道：“我们耗不起了，拖一天就损失上万两银子，赶紧把那家伙找来，我得把话说开了！”
“呵呵，好……”归有光心说。早就该这样了，便出去到前院‘舍宾馆’，刚进了院子没入门，便听到里面淫声浪语，却是徐二公子化身种马，正在白日宣淫。
‘可惜了一副好身板……’文弱的归有光暗暗羡慕，便清清嗓子道：“徐二将军，知府大人有请。”
“等会等会……”里面传来徐洪尴尬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阵女子的娇嗔尖叫声，过了没多会，衣衫不整的徐二将军，一边束腰带，一边朝归有光走过来，歉意笑道：“抱歉抱歉，起得晚了点。”
归有光看看偏西的日头，叹口气道：“徐二将军还是洗洗脸再去吧。”
“不脏，昨儿刚洗过。”徐洪摸自己脸蛋一把，送到鼻子边闻一闻道：“香着呢。”
“那是唇印……”归有光无奈道：“满脸都是……”
“您老稍等……”徐洪老脸一红，赶紧钻到屋里，又是一阵嘻嘻哈哈，才把脸洗干净出来。
※※※
跟着归有光到了签押房，沈默问徐洪，住得习惯吗？徐洪开心道，太习惯了，这儿的日子太舒坦了，然后异常羡慕地对沈默道：“大人能整天过这种日子，定然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我也有很多烦恼啊。”沈默故意做作道。
“您还有什么烦事儿？”徐洪问道。
“你哥哥虽然消停了。可叶麻和辛五郎仍然四处骚扰，害得我苏州府不得安宁啊。”沈默叹息一声道：“不瞒你说，市舶司已经关了两月，我肩上的压力很大啊。”
“有什么可以为大人效劳？”果然是吃人家的最短，徐洪只好乖乖问道。
“去给你哥带个话。”沈默也不跟他客气了，直接道：“只要他能把叶麻和辛五郎捉来给我，胡总督就会亲自来主持归顺仪式，到时候还会有圣旨颁下、封赏你们兄弟。青天白日、万众瞩目，想必是你大哥求之不得的吧？”
徐洪陷入了沉默，其实他没有表现出的那么不堪，只是大哥说过，沈默没开出条件，就一直白吃白喝下去，反正只要大哥在外面，手里有部队，就永远难为不着他。
所以徐洪这招以不变应万变，看起来似乎还成功了，至少把沈默的条件逼出来了，而且不是他主动问的，据他大哥说。这样会有利于谈判。
只是他们没听过一句话，战场上打不来的，也休想从谈判桌上得来……看起来，这话对沈默这样的阴谋家无效，可没有戚继光的部队支撑，沈默根本无从施展他的阴谋，没有俞大猷及时赶回，他没法硬起腰杆，跟徐海吹胡子瞪眼。
所以什么时候都离不开‘实力’二字。没有这两个字的支撑，不管阴谋如何险恶，在真正的强者眼中，都只是个笑话。
现在，沈默便是那个强者，所以徐海和徐洪的伎俩，在他看来，都是可笑而无用的……虽然最终主动说出了条件，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优惠。
徐洪快要把那点可怜的脑细胞耗尽了，也没想到该怎么办，只好颓然道：“这个我得问问我哥。”
沈默颔首，笑而不语。
※※※
沈默说到做到，果然没有阻拦徐洪出城，还专门派人将他送到了徐海的大营中。
徐海最近的处境很不好，自从从良之后，几千部下人吃马嚼，就成了大问题，现在营中已经开始出现逃亡，他也快要抓狂了。
所以看到油光满面，明显胖了一圈的弟弟，他没好气的挖苦道：“这才几天就胖成这样。沈大人的伙食就这么好？”
徐洪一脸苦相道：“我是在软禁哎，说实在的，就是被人家像养猪一样圈养着，大哥要是喜欢，那咱俩换换吧。”
“你……”徐海怒道：“你是猪，我可不是！”本命年诸事不顺，穿红裤衩都没用，徐大将军的肝火实在是旺啊，不过转眼又软下来道：“算了，当我没说，沈默是什么条件？”
原先还口口声声沈大人，这几天不见，却又改成沈默了，虽然只是称呼上的变化，却足以体现徐海的反复无常，与内心的挣扎矛盾。
徐洪便将沈默的口信转达给徐海……自始至终，沈默都是采用口口相传的方式，与徐海进行联系，从来不曾留下只字片纸，这也是徐海老是心里没底的原因之一。
听完了徐洪的转述，徐海的心放下一半——毕竟沈默终于给出了令他放心的承诺；可另一半却悬得更高了——如果真把叶麻和辛五郎干掉了，他可就成了光杆司令，到时候朝廷若是豁出去不要脸。背弃了承诺，那他真的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当徐海把心中的忧虑说出，何心隐慢悠悠道：“我觉着吧，大将军多虑了。”
“贤弟何出此言？”徐海倒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我记得《忠义水浒传》第十一回上，豹子头想要落草梁山泊，但王伦要他先取投名状，才能接受他入伙。”何心隐道：“现在官府也是要咱们的投名状，来证明与从前一刀两断的决心。”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徐海缓缓点头道：“是啊，咱们既然要当婊子，确实不能再想着立牌坊了……”他被沈默‘总督亲自受降’、‘还有圣旨册封’的许诺彻底蛊惑了。他终于相信会既往不咎，而且还会给他爵位。让他安享荣华富贵，当然前提是把两个同伙绑了送到苏州去。
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何况是跟他早就尿不到一壶里的叶麻和辛五郎，徐海最终还是决定动手：“想办法帮我编造一封书信，设个圈套，把他俩给我‘钓’来。”
看看一脸呆滞的两位贤弟，他又叹口气道：“算了，还是我来吧。”便命手下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
※※※
一天后，徐海的书信摆在了叶麻的案头，送信的是三头领何心隐，以显示其重视。
叶麻拿起书信，轻轻展开阅览，看完之后，他抬头望向何心隐道：“官军真如这封信上所说，调集了这么多兵马？”
何心隐煞有介事道：“此事千真万确！除了威名赫赫的狼土兵，现在山东箭手，河南枪兵，江浙义勇，都陆续开到苏松来了，只待胡宗宪一到，便会向我们发动总攻！”
叶麻不由沉吟道：“如果真的这样，那我们可就危险了。”
何心隐点头连连道：“叶当家说的一点都不错，我家大将军正是为此邀请二位大驾，商讨下一步的对策。”
“哦，辛五郎也去？”叶麻道：“大将军什么时候也重视起倭人来了？”
“哦，我家大将军说，危难之际，当众志成城，群策群力才有希望。”何心隐眼都不眨，便想好了搪塞的理由，哪有半分在徐海面前的木讷。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抢辛五郎的船？”叶麻沉声质问道：“让我们怎么信任大将军？”
“是你们不仗义在先的，租你们一艘大船一万两银子，小船也要五千两，比明抢还过分！”何心隐愤愤道：“这事儿是弟兄们气不过，背着大将军干的，你不要冤枉好人。”
“就你这个态度。还怎么谈合作？”叶麻冷哼一声道，对于这个何心隐，他是半点好感都欠奉。
“此一时彼一时了。”何心隐低声下气道：“现在应该捐弃前嫌，共度时危。”
“这还像句人话。”叶麻随意地‘嗯’了一声，面上浮现沉思的样子，过了很长时间，方才点头道：“好吧，回去禀告你家大将军，本公稍事安排后，便即刻动身。”
打发走了何心隐，叶南问道：“大哥，你真……真要去吗？”
“你做全权代表，替我去吧。”叶麻道：“这种时候，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不能轻易冒险。”
“既然危险，那就不去了呗。”叶南一百个不情愿道。
“但很可能是我多虑了。”叶麻缓缓道：“虽然徐海与官府眉来眼去，但我认识他十几年了，深知此人心机深沉，不可能轻易投靠官府的！他八成是虚与委蛇，用那缓兵之计呢。”
“那还怕怕怕啥？”
“不是还有两成没把握吗？”
“那……那就让我冒……冒险？”叶南结巴的更厉害了。
“笨蛋，你脑子也结巴了吗？”叶麻呵斥道：“只要我没事儿，徐海敢动你分毫吗？放心大胆地去就行了！”
叶南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下来，又听乃兄道：“对了，去之前先走一趟辛五郎那里，告诉他，这事儿让陆绩去，他就不要冒险了。”
※※※
叶南领了命令，往五十里外的辛五郎那里去了，谁知到了营中，只见到陆绩，没见到辛五郎，他一问，才知道那家伙带队出去打劫去了。
陆绩问他什么事儿，叶南便结结巴巴说了。闻言陆绩嘶声骂道：“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双方如仇寇一般相互敌视，才想起要修复关系，不觉的晚了吗？”
“你你别骂我呀，我又说了不算。”叶南委屈道。
“话说回来，你大哥的想法很对。”陆绩收住怒气道：“我也代表辛五郎，咱俩一起去徐海那里吧。”
“可辛辛五郎都不知情呢？”叶南张嘴结舌道：“这就被被被代表了？怎么也得先跟他说声吧。”
“他的船都被徐海一把火烧了。”陆绩道：“就是去了，也要跟徐海大吵一架，还指望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吗？”说着转动轮椅道：“还是先去谈出个丁卯来，然后我再和叶当家的，一起说服他。”
叶南觉着很有道理，便从善如流，带着陆绩一起，往徐海大营去了。
徐海早就备下盛筵，准备款待二位当家的，闻听外面来报，却只来了两位二当家，不由有些失望。但也不能把人撵回去啊，那岂不露了馅？便强打精神，延请二位入席。
觥筹交错间，陆绩从徐海的神态言语中，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气，使他脊背阵阵发冷，但饶是他工于心计，也只以为对方是不满于‘请了老娘舅，却只来了小外甥’的事情，还着力解释辛五郎出猎未归，怕耽误了大将军的酒宴，所以自己才斗胆前来呢。
徐海一听辛五郎出猎了，心中不由一喜，面上不动声色道：“出猎？现在到处都是官军，哪里还有猎可打？”
“哦。”陆绩不动声色道：“只要用心找，总能找到的。”
徐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腆着脸笑道：“看来还是陆公子熟门熟路，知道的地方多。”说着一指外头道：“不怕你笑话，弟兄们马上要断炊了，公子行行好，也指点一二吧。”
陆绩不疑有它，便道：“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沈默关闭了市舶司，很多商人赔掉了裤子，不得已铤而走险，从上海一带秘密走私，我让辛五郎去那里碰碰运气。”说着还嘱咐道：“大将军若是去，不要带太多人，以免打草惊蛇。”他也是为了双方能有个好的谈话气氛，才如实相告的。
徐海面露喜色，道谢不迭，让他们先随意吃喝，自个匆匆出了帐篷，吩咐徐洪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才回去继续陪两人喝酒。
※※※
他存心灌酒，不一会儿便放倒了叶南，陆绩因为身体原因，任凭徐海怎么劝，都滴酒不沾。实在没有办法，徐海只好把自己灌醉了。
望着呼呼大睡的徐、叶二人，陆绩郁闷的叹口气道：“真是喝酒误事！”
徐海这一醉可不轻，到次日临近中午才露面，早等急了的陆绩催促道：“大将军，咱们谈正事吧？”
徐海哈哈一笑道：“好，那就办正事儿！”说着拍拍手，便冲出两个手下，不由分说，将陆绩五花大绑起来！
“不要开玩笑！”陆绩的身体禁不得触碰，被人戳一指头，都会痛得不行，何况这种粗暴的对待？疼得他险些晕过去。但他终归也是一代枭雄，曾经的荣光不许他叫出声来，只好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徐海不爽道：“你笑什么？以为你的日本主子会来救你？告诉你，他已经被徐洪捉住，送往苏州城了。”
异变起时，陆绩便知道徐海存的什么心思了，对辛五郎的遭遇自然毫不意外，知道再说也无用了，仰面长叹一声道：“竖子不足与谋，我真是有眼无珠啊！”言罢，紧闭双唇双眼，如泥偶一般任其摆布。
徐海命人将他押到帐后看管，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可他却快活不起来，看着被押出帐的陆绩的背影，突然感到有些许的独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背叛，背叛了朋友，也背叛了自己。
虽然他不介意背叛，可是背叛就一定有好下场吗？难讲。
继续往深处想，他终于发现，把辛五郎拿下后，自己的处境并没有改善，反而是恶化了——昨日还三足鼎立，遥相呼应，即使俞大猷也不敢过分欺近，其余官军更是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可现在三足缺了一足，那鼎还能立起来吗？不能。

第四七八章 连环计之无中生有
辛五郎觉着自己在做梦，前半段是噩梦，后半段是荒诞……
话说前日他率数百部下游猎，想要打劫过往的走私船只，可运气糟糕无比，白跑了一天多，竟一艘大船也没碰到，他正暗自晦气，想要打道回府时，手下斥候禀报，有数艘货船出现在数里之外，好像是船舷破损，正停在那里修补。
对饿极了的辛五郎来说，蚊子腿也是肉，便抽出倭刀，下令扑了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那几艘货船出现在辛五郎的视线中，只见那些船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货物，辛五郎大喜，抽出倭刀道：“鸭子给给！”手下便真如一群鸭子似的，疯狂扑上去。
看倭寇突然杀出。船上的‘水手’吓坏了，扑通扑通跳水逃跑。
辛五郎十分开心，马上命令部下分头占领这几条船，他自己也跳上其中一艘。这时手下纷纷掀开木箱子，看到的却不是丝绸瓷器，而是一箱箱的石头……
“纳泥？”辛五郎吃惊的叫一声，话音未落，便听到脚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把他们全都震翻在地。
他晕乎乎的刚爬起来，便听手下惶恐道：“大人，船要沉了！”原来底下被炸开了洞，加之装满了石头、压得太重，水便迅猛的灌进来，船眼看着便往下沉去。
“巴嘎！”辛五郎惊慌愤怒道：“开路滴干活！”便一马当先跳下水，拼命往岸边游去，他知道若是动作慢了，极可能被沉船的漩涡吸进去，死啦死啦滴。
手下倭寇也下饺子似的跳下水，拼命往岸边游去，但就在此时，岸边传出一声‘唿哨’，接着两彪人马从两岸冲了出来，将其去路退路全都阻断。
此时反应最快的辛五郎，已经游上了岸，趴在地上还没喘过气来，便被人用刀架住了脖子，他肝胆欲裂的抬头一看。竟然是徐洪，不由大惊失色道：“二将军，你地什么地干活？”
徐洪抱歉一笑道：“对不住了，老辛，兄弟我得拿你换富贵了。”说着手腕一抖，剑刃便割破了他的油皮……
辛五郎知道大势已去，只能乖乖束手就缚。见老大投降了，其余人也纷纷举起手来，但也有不识时务的倭人，还想着反抗或者逃跑，都被毫不犹豫的立毙当场。
※※※
辛五郎被反绑着双手，用黑布蒙上双眼，然后装进了麻袋里，丢到了船上，飘飘荡荡了不知多久，然后船停了，被抬上马车，颠颠簸簸的行在石板路上。他听周围人声渐起，知道这是到了城里。
然后便被仍在一个充满腐朽气息的屋子里，老长时间没人搭理。许是过了一天，也可能过了两天。才被重新抬到个屋子里。不过落地时，他感到一片柔软，仿佛是在地毯上。
麻袋终于被人打开，他被解去黑布，两眼使劲眯了半天，才敢缓缓睁开，当眼前模糊的人影，终于清晰起来，他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竟是两位身穿山文甲的明军将领。
看着那年长的将领，虽然须发花白，气势却如山岳般沉稳厚重，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虽然从没见过此人，可辛五郎还是直觉般地道：“你……您是俞、俞桑？”
那将领淡淡一笑道：“不错，本将俞大猷，久闻辛将军的大名，想不到在此地相见。”
辛五郎对俞大猷还是很服气的，也不觉着他在挖苦自己，只是垂头丧气的耷拉下脑袋道：“让自己人给卖了，真是羞煞我也。”
俞大猷爽朗笑道：“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辛将军此番际遇，便是明证。”说着对身边的大个子青年将军道：“长子，为辛将军松绑。”
辛五郎被解开，一边活动着酸麻的手腕，一边听俞大猷道：“辛将军请吧，知府大人在花厅备下盛筵，就等着将军入席了。”
辛五郎现在好比，人家把他绑上断头台。然后又对他说，其实我们是跟你开玩笑的，整个人都浑浑噩噩，没法接受现实。迷迷糊糊的跟着俞大猷到了花厅，果然见一桌丰盛无比的宴席，还有那位传说中的知府大人。
沈默笑着招呼他就坐，与归有光轮番把盏，向他频频举酒。俞大猷和姚长子陪坐在辛五郎的左右，虽然滴酒不沾，却也跟着欢声笑语，好一个兵匪一家亲。
辛五郎是地地道道的真倭，不像徐海、叶麻，还有这样那样的顾忌，他在烧杀掳掠之时，手段极其残忍，所犯罪行可谓罄竹难书，东南百姓恨不能寝其皮，啖其肉，他自己岂能不知？
所以落入官府手中，他自以为这次是死定了，谁知竟然成了沈默的座上宾，受到了热情款待，这让他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到底唱的哪一出。
待酒足饭饱之后，众人移座偏厅吃茶，这时候辛五郎已经渐渐恢复了神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活命的机会来了，不由心情激荡，手微微颤抖着搁下茶盏，跪在沈默面前道：“我愿意放下屠刀、归顺朝廷，请大人收留。”
他低着头，没有看到沈默面上划过的一丝厌恶。只听其和颜悦色道：“辛将军想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实在是我江南百姓之福啊。”说着呵呵一笑道：“只是不知你是否心悦诚服？”
辛五郎道：“我们日本国人，最崇拜强者！这段时间与大人交手，深感你智勇双全，实力强大，早就对大人有臣服之心了。”说着还拍一记马屁道：“而且大人对我这个阶下囚，竟还如此以礼相待！您的风度让我心折，我愿永远追随大人。”沈默笑眯了眼，好似很受用这份谀辞。
※※※
辛五郎拍完了此生最高水平的马屁，便等着沈默将自己扶起，说些‘让我们共创大业吧……’之类的感动之语，孰料沈默只是笑而不言。
他料想对方不会轻易便赦免自己，只好闷声问道：“大人准备如何处置在下？”
沈默暧昧不明的呵呵笑道：“辛将军此话怎讲？”
辛五郎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就是死上十次百次，也难抵偿罪恶，如果大人将我斩首示众，甚至千刀万剐，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小日本这招以退为进，还真是厉害呢。不过遇到沈默，他只有被玩弄的份儿，只听沈默淡淡道：“我要是不杀呢？”
辛五郎道：“如果大人开恩不杀，把我关起来，那我这辈子都蹲在大狱中也认了！”
沈默眯起眼睛，呵呵笑道：“我要是既不杀，也不囚呢？”
辛五郎马上激动了，把胸脯拍得山响，脸红脖子粗道：“那我这辈子给大人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老的恩情！”说着哐哐的磕起头来。
沈默笑着起身，回到大案后面道：“我既不要你当牛、也不要你做马，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辛五郎恨不得指天发誓道：“大人请将，便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沈默坐在案后，一边磨墨，一边摇头笑道：“哪用得着赴汤蹈火？只是要辛将军致书叶麻，让他识得徐海的丑恶面目，孤立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把徐海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再请叶将军也来加入‘连和’。然后我们三方共击徐海，一起立这场功劳，辛将军以为如何？”
辛五郎寻思了一会儿，觉着确实应该给叶麻提个醒，以免他也上了恶人的当，至于其是否会投效，就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了，相信叶麻自己，会有正确的判断。
想到这，他终是恨恨点头道：“好吧，我写就是！”
沈默将笔递到他面前道：“你自己随便写，将我的意思表达出来即可。”
辛五郎将笔一把抓过，饱蘸了墨汁，却挠着腮帮子，一脸大便不畅的样子。
沈默一看他拿笔的姿势，便知道这位老兄为何为难了，便笑道：“这样吧，你说一遍，我写下来，然后你再照着抄一遍。”
辛五郎这才释然道：“嗨。”便挠着腮帮子道：“叶兄弟，你好。我现在沈大人处，吃好喝好，没有被强迫，只是很挂念你，怕你不小心中了徐海的奸计……这家伙实在不是东西，他要拿咱们兄弟二人的人头，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我便是被他设计捉住的，若不是沈大人宽宏大量，我就差一点儿成了冤死鬼。你要对他严加防范，免遭毒手啊！”
然后又把沈默说的，劝叶麻归顺，三方联手，一起剿灭徐海，用他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默写了慢慢一张纸，递给他道：“抄吧。”
“嗨。”辛五郎应一声，便虾米似的弓着身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握住笔，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信纸，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还没写字汗珠子便先滴下来了……
沈默几个忍住笑，看他一笔一划的照葫芦画瓢，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把那一页纸抄完。只是人家沈默用一页纸写完的东西，他却足足写了八页，那真是‘字字大如斗’啊！
※※※
沈默几个光看他写，就感觉累得不行，见他终于写完，都忍不住擦擦汗，道：“好了，署上你自己的名字吧。”
辛五郎极其顺溜的签上名，抹一抹满头的汗，尴尬笑道：“就是这几个字比较熟。”
沈默淡淡一笑道：“无妨，隔行如隔山，这也是正常。”他拿起书信看看，虽然歪歪斜斜，横七竖八，像一群蟹子爬的满地都是，但好歹把话都说清楚了。
便替他将信封好，笑道：“对了，为了保证信件一定可以送到，我会派出两拨信使，麻烦辛将军再写一遍吧。”
辛五郎差点没一头栽在大案上摔死……没办法，只好再写一遍，等他把同样的一封信写完，右臂已经失去知觉，整个人也几近虚脱了。
“来人呐，带辛将军下去休息。”辛五郎便被安排在毛海峰、徐洪住过的院子，那里因为接待倭寇太多，已经被府中人称为‘鬼子院’了，估计以后没有好人愿意住了。
说回沈默那头，俞大猷、归有光和长子都在，四人的目光都落在信封上，俞大猷道：“事不宜迟，即刻送出如何？”
“送给谁？”沈默笑问道。
“当然是叶麻了。”俞大猷道。
“这话也对、也不对。”沈默笑道：“是应该往叶麻那送去不差，可同时也得让徐海看见才行。”
“怪不得要写两封，大人这信，为什么要给徐海看？”屋里人讶异道。便听俞大猷道：“大人让叶麻看信，那是为了挑逗他们狗咬狗的既定方针，让徐叶二人恶斗。可徐海不是已经降了吗？费这么大周折干吗？”
“徐海降了？”沈默笑问道：“在哪里？在俞将军那充军，还是归先生那改造？”
“他不是把辛五郎都抓来了吗？”归有光道：“应该可以显示他的诚意了。”不只是他，俞大猷和长子也觉着，沈默这个决定让人摸不着头脑，既然徐海已经决定要解决叶麻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沈默低声解释道：“我研究徐海这个人，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整整五年，对此人的性格还是有发言权的。他不信任任何人，且为人反复无常不假，但心底还是重情义的，对于多年的老兄弟，不一定能下得去手。”说着叹口气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方设法的离间他与叶麻的关系，前前后后出了数招，自问还算高明，也起到了一些作用，据说徐海都气得砍断桌子，大喊‘恩断义绝’！可到底也没去找叶麻报仇，最后竟然不了了之。”
“两人分分合合好多次，却始终没有正面摩擦过，可见叶麻那里，情况也是类似。”沈默目光炯炯道：“想让这种关系的两个人拼个你死我活，非得下一剂猛药才行！”
要想保证万无一失，达到最大限度削弱双方的目的，就必须将双方的所有慈念和退路断绝，才能让他们为生存而不顾一切！
※※※
沈默一面派人将一封信送到叶麻那里，一面又通过早有准备的何心隐，很‘凑巧’的截获了另一封信，送到徐海面前。
事实上，沈默对徐海的判断完全正确，他确实又一次犹豫了。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的一生和家人兄弟，都压在这一次的选择上。如果自己真向叶麻挥刀，就将失去所有后路，一旦沈默的承诺靠不住，自己就会必死无疑。
所以他又一次反悔了，命人把叶南和陆绩放出来，温言宽慰几句，便要放他们回去。
陆绩还没放弃希望，劝说他道：“大将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愿意替你游说叶将军，修复双方的关系！”
徐海当然求之不得，便点头道：“劳烦陆公子了。”想一想，还是合起来要安全一些，他终于想清楚，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双方都退回到柘林、川沙洼一带，互为犄角驻扎，进可攻、退可守，正好跟朝廷讨价还价。
可陆绩前脚跟刚在，何心隐便将拿着‘截获’的信件回来了，徐海一看便慌了……这显然是朝廷要招降叶麻和辛五郎，按照沈默的习惯，肯定是要拿他当投名状的！
徐海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殊不知官府并不在乎谁战胜了谁，任何一方胜出，都会得到他们的欢迎！
成王、败寇在这一刻尤为凸显……
到底怎么办？徐海不知陷入了第多少次的挣扎之中。
※※※
此时此刻，几十里外的叶麻，也看到了那封信，辛五郎的控诉，徐海的背叛，让他彻底抛弃了昔日的情分，决定就是战死了，也不让徐海拿自己换富贵的企图得逞！
他开始积极的备战，准备与徐海决一雌雄！
这时陆绩和叶南回来了，也带来了徐海寻求和解的善意，可惜晚了一步……怒火烧毁了叶麻的理智，让他坚信，这又是徐海那奸贼，麻痹自己的诡计！
所以他不仅没有听陆绩的，反而还把他关了起来……话说陆绩同学真可怜，这才几天啊，竟又一次被五花大绑，看来他今年确实流年不利啊……

第四七九章 三岔口
时间过得很快，若菡临盆就在这几天，沈默尽可能的抽出时间，陪在她身边，除了在府中处置事务，便哪里也不去，成了一名光荣的宅男。
这日不到辰时，沈默又早早从签押房回来，若菡劝道：“若是有事情，去前院叫你，不一时便回。老在这守着我，公事都耽误了。”
沈默摇头笑笑道：“现在是一时不见，心里便空落落的，什么都干不下去，还不如拿公文回来看呢。”
若菡心里甜丝丝的，小声道：“那你好生看，我不说话，也只看书。”
沈默点头笑笑，没多会儿，却又听她道：“你说，两位爹爹能赶得及吗？”独子独女的第一个孩子诞生，绍兴城里的两位老人。自然要过来探视，按他们的想法，上个月就想过来，可那时候苏州府遍地倭寇，无论航运还是陆路都十分的危险，弄不好就吃了板刀面，所以沈默让他们先等等，去杭州西溪别墅住一段，等着胡部堂来苏州的时候，再跟着他一道前来，那样才能万无一失。
“他们已经进了苏州地面，也就是这两日了。”沈默安慰着有些着急的妻子道：“放心吧，能来得及。”说着搁下手中公文，笑道：“说不定咱们宝贝降生之日，便是苏州倭寇平定之时，可谓是应时而生，将来是要干大事情的。”
“我可不想让他像你一样，让人整天担惊受怕的。”若菡道：“我只想他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呵呵，也好。”这属于理念上的差异，沈默自然明白求同存异的道理，便笑着岔开话题道：“我现在整天在家呆着，都成宅男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一想到你在跟徐海、叶麻那样的倭寇周旋。”若菡打个寒噤道：“我就不寒而栗。”
沈默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微笑道：“不用担心，马上就过去了……”
※※※
真的马上就要过去了，徐海和叶麻已经交战数场。毕竟是徐海技高一筹，胜多负少，眼见胜利在望了。一直以来，压抑在他心头的阴霾，仿佛在此刻散去，他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吩咐犒赏三军，待养精蓄锐后，一鼓作气，拿下叶麻！
整个大营从天刚擦黑便充满了欢声笑语，酒气冲天，一直闹腾到下半夜，兵士们才心满意足，横七竖八的醉倒在地，鼾声震天的熟睡起来。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徐海坐在中军帐中，点一盏孤灯，有两兄弟陪伴。他手持酒杯，极其罕见的吟起了诗。
徐洪道：“大哥，你这诗作得真好，都赶上诗仙李白了。”
边上的何心隐小声提醒道：“那就是人家李白的诗。”
徐洪瞪眼道：“现在从大哥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大哥的！”典型的强盗逻辑。
何心隐只好不跟这个粗人争，转而对徐海道：“这首诗悲壮有余，激情不足，似乎不怎么吉利。”
徐海缓缓点头道：“正像我现在的心情啊，实在是五味杂陈，悲怆居多啊。”
徐洪奇怪道：“大哥节节胜利，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这会儿正应该开怀畅饮，却又怎么‘悲怆’起来？”
大帐中很黑，只有孤灯如豆，却更显得徐海那双眸子闪闪发亮，他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道：“我在想当日誓师，我们集合五万人马，上千条船，樯橹连片，刀枪成林，那是何等的威风！”说着叹息一声道：“可现在呢？那两万日本鬼在胡宗宪那里碰得头破血流，已经脚底抹油，逃回日本了；咱们这边辛五郎已经完蛋了，叶麻也过不了今天了。偌大的阵势，转眼间只剩下我们一方，也是损失惨重。”最终极为艰难的轻声说道：“就像四周天塌地陷，脚下立足之地越来越小，随时都可能摔个粉身碎骨一般。”
徐洪想不了他大哥那么多，豪气万丈道：“天塌下来，弟兄们撑着；地陷下去，弟兄们填上，保准大哥什么时候都稳如泰山！”何心隐也做如是表态。
徐海感动地看着他俩。点点头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们就是我徐海的靠山了！”
弟兄们正在肉麻的说话，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一个全身黑衣的手下进来，低声道：“大将军，来了！”
※※※
叶麻感觉很苦，他是地地道道的海商出身，运筹帷幄、后勤补给是他的长处，所以虽然有一票弟兄，但临阵指挥上，向来依靠陈东、辛五郎这些人，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他只能靠自己……
所以他知道自己正面是打不过徐海的，不想输的话，唯有以智取胜。便一直故作不支，节节败退……倒也不用故意，因为本身便被揍得屁滚尿流、损失惨重，所以比演戏真多了。
效果似乎也不错，徐海果然被他麻痹，以为胜券在握，今晚全营狂欢，让隐忍已久的叶麻看到了取胜的希望。
便点齐全部兵马，人衔枚、马裹蹄。静悄悄的接近了徐海的大营，在蚊叮虫咬中忍耐了半夜，终于在丑时左右，徐营中的喧哗声被呼噜声取代。叶麻派出探子过去查看，果然全都睡得跟死猪似的，显然是毫无防范。
叶麻的弟弟叶南大喜道：“天助我我我我也……”
叶麻无奈地看他一眼，低声喝道：“冲进去，活捉徐海、徐洪！其余人投降不杀，抵抗者死！”他毕竟是商人出身，到现在还存着可笑的仁慈……
手下将士便一拥而上，无声地冲进敌营去！
眼看着就要接近营中空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徐海部下时。前兵却惨叫着不见了踪影。
后面人呆住了，下一刻才看到，原来与徐海那些人之间，还有无数的陷阱！那些被踩透了的，张着黑洞洞的大嘴，仿佛择人而噬的怪兽。但更多是没踩到的，让人看不出来，却更加感到恐怖。
看到这一幕，叶麻浑身汗毛直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道：“我们中计了，快撤下来！”
但为时已晚，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四周鼓声大作，黑黢黢的营中突然火把林立，藏在坑道里的徐海军一下子全冒出来，反把叶麻的人包围在其中。
那些横七竖八的醉鬼也全都起身，虽然浑身酒气，却每个人都目光清明，显然并没有喝酒。
在徐海军的内外夹击之下，场上登时攻守易位，越来越多的徐海军呼喊着从四面八方冲杀出来，将叶麻等人围得水泄不通。
在众军簇拥之下，火把最亮之处，赫然是威风凛凛的徐大将军，只听他哈哈大笑道：“叶麻子，别来无恙啊！”
“大哥，我带带带你突围出去……”眼看着败局已定，叶南焦急道。
叶麻面色苍白的举目四望，只见到处都是徐海的军队，哪里有什么逃逸之路？便彻底丧失了信心，摇头叹息道：“算了，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了……”
此言一出，叶麻便丢下手中的宝剑，见当家的弃剑投降，手下人的抵抗意志也如沸汤泼雪一般，一下子消失不见，只听到‘啼哩咔嚓’的一阵乱响。便全都缴械投降。
※※※
大胜归来，重新升帐，徐海脸上却不见喜色，手下将五花大绑的叶麻推到帐中，让他给大将军跪下，叶麻却坚决不跪。
“他妈的！”徐洪当时就怒了：“死到临头了还不老实！”便要用刀背去打叶麻。
“住手！”却被徐海沉声喝止道：“不许对叶当家无礼。”说着起身道：“你们都退下！”
“大哥……”徐洪有些委屈道：“跟他这么客气干什么？”
“嗯……”徐海发出一声鼻音，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是。”徐洪无奈地点点头，朝身后的手下道：“你们先下去吧。”
“你也出去。”却听徐海道。
“哎……”徐洪弄了个没趣，只好跟着手下一起出去了。
大帐中只剩下徐叶二人，徐海起身走到叶麻面前，目光难以琢磨的低头望着他。
叶麻毫不畏惧地看着徐海，见他把手搁到刀柄上，不由咽口唾沫道：“要杀要剐随你便。”
“好！”徐海一声低喝，便见一道寒光闪过，他已经完成了拔刀、还鞘的动作。
叶麻闭着眼睛，等待品尝死亡的滋味，只感觉浑身一松，但半天也没看见黄泉路在哪，只好睁开眼，看到自己身上已经绳索尽去，恢复了自由：“你这是唱得哪一出？”
徐海叹口气道：“老伙计，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你不要怪罪。”说着拉着他的胳膊道：“来，坐下说。”
“哼……”叶麻哼一声，大刀金马的坐下，恨声道：“别做作了大将军，快把我送去跟辛五郎做伴，领你的荣华富贵去吧！”
徐海叹口气道：“你跟辛五郎那头牲口不一样，咱俩从十几年前一起跑船，风里来、浪里去，一起经过了多少生生死死，虽不是亲兄弟，但胜似兄弟。”今天的徐大将军，分外的伤感。
叶麻让他一说，面色一阵复杂，恨声道：“可是你早不把我当兄弟了！”
“是你先不把我当兄弟的！”徐海也怒道：“要不是你先把徐洪的部队卖了，我能跟你翻脸吗！”他越说越气，举起紧攥的拳头道：“还几次三番打我老婆的主意！你还算是个人吗！”
“你说什么呢？我卖徐洪的部队？”叶麻瞠目结舌道：“还打你老婆的主意？”叶麻也攥起双拳，怒道：“你这个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混蛋！明明是你打我老婆的主意！卖我和辛五郎的部队！”
“你打的！”“你卖的！”两人各不相让，也不知谁先挥拳，竟真格的打了起来。
※※※
身材瘦小的叶麻，单挑更不是牛高马大的徐海的对手，被他三下五除二打翻在地，举着醋钵大的拳头，恨声道：“你承不承认？”
叶麻呸一声，吐出两颗碎牙道：“你当我叶麻是什么人？兄弟妻、不可欺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天下女人多了，你老婆就是再好，我也不稀罕！”
“那你怎么对沈默说，我媳妇多么多么的好？”徐海的拳头眼看就要落下。
“我什么时候见过沈默？”叶麻怒道：“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喜欢脚踩两条船！”
“你没见过他？”徐海一愣神，问道：“真的假的？”
“废话，你问问我的手下，我可曾离开过他们？”叶麻紧绷的身子一下放松，长叹一声道：“徐明山，你个糊涂蛋，八成被人骗了！”
“你没派人去舟山接我老婆？”徐海放下拳头，拎着叶麻的衣领道。
“没有，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没有！”叶麻道：“当年跑单帮的时候，你曾经救过我好几次，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呢。所以哪怕你再目中无人、再挤对我、欺负我，我都忍了，哪怕知道你要投降官军，我也只道‘人各有志’，没想过要阻止你，你怎么就这么好赖不分呢？”
看着他的表情，徐海直觉不是在撒谎，不由有些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道：“等等等等，乱了乱了。”说着使劲拍拍腮帮子道：“咱们从头顺顺，看看是哪个地方出问题了。”
“从哪开始？”叶麻道。
“从当初徐洪率军南下吴江说吧？”徐海道：“真不是你假传我的意思？”
“当然不是，我只收到你的命令，让我和辛五郎去上海城，当时还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呢。”叶麻道。
“我从没下过这道命令……”徐海的面色阴沉下来道：“我当时以为是你干的，所以才与你断绝了联系，然后官府的使者到了，他们给我看了老船主的信。”
“那个我也看了。”叶麻点头道：“也把我吓一跳，那个王锡爵还说，你已经准备投降了……”
“我只是答应见见沈默，那时却没想过投降。”徐海皱眉道：“你也是的，也不会派个人来问问。”
“我怎么没派人？”叶麻怒道：“我派叶南去你营中问，结果你那好连襟告诉他，你去跟官府谈判了，准备接受招安，我这才确信无疑了！”
“梁山？”徐海的脸一下子黑了，提高嗓门道：“把三当家给我找来！”外面的卫士应一声，便匆匆去了。
※※※
两人继续往下捋，发现张冠李戴的事情层出不穷，一直说到最后，终于得出一个可怕而又显然的结论，我们被人家耍了……
就像《三岔口》里的任堂惠和刘利华，明明是同道同志，却因为一点点小误会，在黑灯瞎火里打得不可开交，若不是焦赞认出了后者，双方定然是两败俱伤……
可徐海与叶麻之间，没有焦赞，所以他们直到分出了胜负，才发现事情的真相。
还有个最大的不同，任刘二人是纯属误会，他们两个，却一定是被人算计了。
已经拼到鱼死网破，才发觉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对手未免太可怕了……两人不禁一阵遍体通寒，全都嗫喏着说不出话来……他们很想说，真冤啊！可自己也觉着，其实一点也不冤……
沉默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外面的卫士惶急道：“大将军，找不到三当家的，他夫人也不见了。”
“果然是他……”叶麻沉声道。
徐海虽然不愿承认，但无法不承认，被亲人欺骗的痛苦，一下撕裂他的心肺，让他勃然失态道：“我要杀了那个杂种！”
叶麻却冷静道：“还是先看看嫂夫人在不在吧，可别被劫持了。”
这很有可能，徐海瞬间手脚冰凉，艰难问道：“夫……人……呢？”
“夫人在。”外面侍卫的声音，让他稍稍安心，旋即起身，抽出宝剑道：“叶兄弟，我们合兵一处，这就杀向苏州去！”
叶麻却苦笑道：“晚了，晚了……那沈默的计谋如此缜密，肯定已经准备好，对付我们这一手了。”他脑子很清醒，时至今日，一者已去，两败俱伤，此消彼长，还怎么打得过官军？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这时有斥候慌张冲进来道：“大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第四八零章 降
徐海再一次反复了，比较起前几次，这次似乎合情合理，因为他被官府……准确的说，是被沈默欺骗了。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现在与叶麻重归于好，又收编了他的部队，腰杆自然重新硬起来，就算要投降，也得重新开个好价钱！比如说过去后，级别怎么转换，工龄算不算，弟兄们的安置费怎么办，将来孩子就业管不管，等等等等，一系列从前不敢提的问题，现在终于可以摆上台面谈了。
正如圣人所言：‘本钱越大，要的越多’……
但回答他们的，是戚继光和俞大猷发动的联合强袭！不是伏击、不是守城、也不是水战，就是用倭寇最擅长的陆战，以攻对攻！
通过一系列缜密的计划，沈默一面千方百计的削弱徐海一方。一面加强俞大猷和戚继光的实力，终于在这一刻，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十八，完成了实力上的逆转。
强者，弱者就此易位，沈默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和利爪！
但当看到沈大人用精准莫测的智慧和缜密复杂的计谋，把徐海等人玩弄在股掌之间时，俞大猷和戚继光除了五体投地地佩服外，更多的感受却是羞愧——堂堂大明四品大员，本不用跟这些倭寇客气，之所以虚与委蛇、步步为营，正因为军队实力不足而已。
戚继光和俞大猷还有他们的部下，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了！其实一直以来，他们都在屈辱中煎熬着，被真假倭寇嘲笑，被官府朝廷指责，老百姓也对他们不抱任何希望，这种刻骨铭心的羞耻，深深烙在每个官兵的心里……战争打到这个年代，此刻愿意当兵、还在当兵的，已经绝少纯属混口饭吃的渣滓了。
怒火在熊熊燃烧，急于洗刷恶名的官兵们，战意日渐高涨，却被沈默牢牢按住，不准他们轻举妄动，就像弹簧一样，已经压到了最紧。此刻终于松开。迸发出来的能量，自然无比惊人！
将士们如出闸猛虎，疯狂的攻向疯狂的敌人，完全凭着一股血勇之气，便趟平了徐海的整个右翼！
※※※
一个时辰后，战果出来了——明军大胜！硬生生吃掉了徐海的侧翼，杀伤六百多人……要知道，现在徐海的部下，可都是骨灰级倭寇，精锐中的精锐啊！
这样的结果让徐海不得不认清现实，虽然有轻敌、疲劳之类的客观原因，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兵力、士气、还是作战能力上，自己不再占有优势……
大帐中，他颓然对叶麻道：“连最后一个优势也没有了……”
叶麻点点头，涩声道：“虽然有所预料，但我也没想到，明军竟然跟咱们对攻了，还占据了优势……”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终于意识到，就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孙大圣。沈默也是法力无边的如来佛，如何腾挪也逃不过他的掌握！这个可怕的对手已经把他们捏在手心，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叶麻颓然道：“大将军，我们还是降了吧……”
徐海脑门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叶麻叹口气，劝道：“其实最近，我总在考虑一件事，只是这想法若隐若现，又怕说出来动摇军心，所以一直未曾跟别人道过。”
徐海看看他，轻声道：“讲。”
“我觉着，咱们这行确实是没前途了。”叶麻轻声道：“为什么咱们现在越干越难干？看起来是你我中了沈默的‘反间计’，但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势所趋……大势决定气运啊！顺势而为，则风生水起；反之则处处不顺，日渐凋败。”
“说得这个玄乎。”徐海冷笑道：“我看你是被吓破胆了。”
“其实一点不玄乎。”叶麻沉声道：“我给你分析一下现今的大势，你自己琢磨琢磨，先说咱们一群海盗，原先打打劫、跟地方官府斗一斗，还算轻松惬意。谁成想现在玩大了，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据说对咱们的重视程度，已经超过了蒙古俺答，排在第一位。”
“这几年给我的感觉，是官军越打越多，越打越强。咱们的营生呢，却一天比一天难做。”叶麻叹口气道：“归根结底，咱们毕竟只是一群海盗，本身也没什么称王称霸的野心，只知道杀来抢去，让自己的名声臭不可闻。正经人耻于跟咱们为伍，也就让咱们没法再进一步，长久必不是朝廷的对手。”
“再看看老船主，咱们这行的巅峰人物，按说他那么多战船、兵士，还占据日本的三十六岛，应该不怕朝廷了，可日子一样难过。”叶麻道：“岛津贵久已经开始了大隅统一战，当他胜利之后，必然不会容忍卧榻之侧，还有老船主称王而据，摩擦已经发生，只等最后爆发……”
“你说的太玄了。”徐海不同意道：“不说老船主本身的实力，就说多少强藩对他巴结奉承？岛津贵久就是统一大隅，也不敢得罪老船主！”
“如果老船主也跟你同样想法，那他离败亡不远了。”叶麻冷笑道：“他们为什么奉承老船主，不是因为他实力强大。而是他垄断了日本的贸易，军火、兵器这些战争物资，全要仰仗他老人家，所以才不敢得罪！”说着叹口气道：“但现在海禁开了，日本强藩可以跟朝廷做生意了，他们完全可以通过掮客买到西洋的兵器，对老船主的依赖大大减少，也就不必买他账了。”
“你是说，老船主孜孜以求的‘开海禁’，却使他失去安身立命之本？”徐海瞪大眼睛道。
“不光是老船主，还有我们。现在让市舶司弄得。又有兵船保护、又有政府拍卖，税收还不算高，赚头比走私大多了，也安全放心，谁还愿意走私？那些原先跟我们有联系的闽浙海商，忙不迭地跟我们断绝关系、投入官府的怀抱。甚至为了得到宽大，还出卖我们。”叶麻苦笑一声道：“你看看曾经无比风光的陆绩，现在跟丧家之犬一样，还得靠我们庇护，就知道世道真的变了……正是因为没了那些人的掩护和情报，我们才变成聋子和瞎子，被官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叶麻说完足足一刻钟，徐海一点声音都没出。叶麻以为他怎么了，轻声呼唤几下，徐海才回过神来，苍凉的叹息一声，扶着椅背缓缓起身，轻声道：“我到后面去一下……”不待叶麻点头，便慢慢往后走去。
只是往日那挺直的腰杆，此刻竟然有些佝偻……
※※※
徐海去找王翠翘，这个时候他需要自己的妻子。
此时王翠翘正在抚琴，琴声悠悠，乐曲婉转，仿佛美人在倾诉。他不由收住脚，站在帐口，静静听妻子抚琴。说来也怪了，他听翠翘抚琴次数也不少了，但从前听时，他那长满肌肉的大脑，根本消受不了那优美的音律。在他看来，弹琴跟弹棉花其实是大同小异的，不过是弦多点、长短、高低的变化也复杂些罢了，哪儿比得了妻子的一颦一笑、乃至一寸肌肤？实在是索然无味，纯属折磨。
但今天与往日格外不同，他发现自己竟能听进去了，虽不知道弹得是什么玩意儿，但那扣人心弦的旋律。使他的心情跟着起伏不已，眼前一片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是他一下子忘记了烦恼，沉浸在这美好的意境中不可自拔……
这时，便听王翠翘轻启朱唇，唱道：“平沙水云，似轻烟惨澹斜曛。秋戽冬临，芦花乱纷纷，孤雁离群。”琴声在此变调，徐海眼前的画面也清冷起来。
只听翠翘又唱道：“带月也披星，南往悲鸣。千万里衡阳，衔芦花，宿柳岸，异乡飘零。向蒹葭水汀，汉孤伶。饮也啄也呵，前生定，望寒北，又各一方泪淋……”仿佛孤雁铩羽，掉队悲鸣，落于水汀之上，孤苦无比，彷徨无助；正像他目下的心境，凄凉无比，无可奈何。
听到这里，徐海竟然流下泪来。
但在如泣如诉之后，琴音突然又变得铿锵有力，旋律也跌宕起伏，如风卷黄沙，鹄鸿展翅长啸，扶摇直上，在万里晴空中扇动双翅，引颈高唱，便听翠翘的歌声也渐高起来：“春风南来，水涟涟，鸿雁北归，飞翩翩。春风南来，鱼龙变化潜深渊。鸿雁北归，鸾凤和鸣上九天。潜深渊，深渊变化在深渊；上九天，九天九天上九天！天海相隔几万千，日沉海底复升天！”
原来大雁并没有失去他的雄心大志！而是自己舔疗伤口，重又丰满了羽翼，终于又一鸣惊人，展翅高飞，翱翔于万里碧空，重新成为了众人仰望的存在！
其壮志豪情，让徐海羞愧不已……
此时，旋律又渐渐柔缓下来，变得无比抒情，翠翘也不再歌唱，而是双目柔情无限的望着徐海，就像等待伴侣的雌雁，愿与它生死与共，比翼双飞……
原来他不是孤单的一只……
听完琴，徐海已经明白了妻子要说的话，她希望自己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而颓废丧志，要学那大雁在痛苦中也不放弃，总有一展胸中抱负的机会，而她则愿做专情的雌雁，长伴左右，永不分离。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得妻如此，别无他求！
徐海激动的望着自己的妻子，嘶声道：“翠翘，这辈子有你，我徐海死而无憾。”
王翠翘收回双手，朝他温柔笑着：“你荣我荣，你辱我辱；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徐海只感觉胸口一阵热血沸腾，虎目含泪道：“翠翘……”
※※※
短暂的温存之后，徐海问起妻子，现在是怎么想的。
“还是那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永远支持你。”王翠翘柔声道。
“哎。”徐海叹口气道：“原先我一直想遂你的愿，接受朝廷的招安，哪怕在官府治下，做个顺民，能跟你过一辈子，我也心满意足了。”
“那现在呢？”王翠翘轻声道。
“现在？”徐海恨恨道：“谁知那沈默从一开始便没安好心，把我耍得团团转，还引诱我身边人叛变，这种人的话能信吗！我们要是真过去了，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其实两军交战，无所不用其极，这是无可厚非的。”王翠翘轻声道：“重要的是，沈大人代表朝廷做出的承诺，会不会算数呢？”
徐海一下子愣住了，他一发觉上当了，便对沈默失去了信任，但想起当初‘总督受降、圣旨加封’的承诺，如果到时候胡宗宪和圣旨真的到了，还怕他反悔不成？
徐海不禁一阵心动，但想起某人，又恨恨道：“他把我的亲人勾引叛变，这仗怎么算？”
“你说梁山和莲心？”王翠翘轻声问道。
“是啊，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徐海点头道：“要不是他们俩反水，我能被玩得这么惨吗？”
王翠翘轻轻摇头道：“其实莲心走之前，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们并不是背叛了你……”
“那是什么？”徐海沉声道。
“我跟你说，那‘梁山’其实是江西大侠何心隐。”王翠翘轻声道：“为人嫉恶如仇，深恨倭寇之害，立誓要协助朝廷扫除倭患；我那妹子嫁狗随狗，也跟他一个心思，两人便主动请缨，来你这里卧底。”
“何心隐？”何大侠的名声大得很，对这个名字，徐海还是有所耳闻的，不由恍然：“怪不得这几年听不到他的名号了，原来跑到我身边来了。”
“是的。”翠翘点头道：“人家的心思可从没动摇过，哪谈得上背叛呢？只是咱们中了人家的反间计而已。”
“他们骗了你，你不生气吗？”徐海瞪大眼睛道。
“一开始挺生气。”翠翘轻声笑道：“但莲心跟我说了句话，我就一点不气了。”
“什么话？”徐海问道。
“她说，他们两口子已经完成了身为间谍的使命，接下来便是要尽妹妹、妹夫的责任，全力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了。”翠翘轻声笑道。
“这话你信？”徐海道。
“我信。”翠翘笑道：“你想，她们可以挟持我，一起离开这里，然后要挟你投降，却因为顾忌我和孩子，没有这么做，是不是已经站在咱们这边了呢？”
“你呀……”徐海宠溺地轻抚着她的秀发道：“就是太善了，比菩萨还要善。”
“罪过罪过，别瞎说。”翠翘赶紧双手合十道，却又忍不住笑道：“如果我是菩萨，那你就是我的护法金刚，对不对呀，明山大和尚……”
“好啊，你敢取笑我！”徐海放声大笑，作势欲呵她的痒，夫妻俩笑闹成一团，将忧愁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
第二天，与王直齐名的差天平海大将军徐海公告天下：无条件向官府投降，无条件接受官府改编，听候朝廷处置……
消息很快传遍天下，东南百姓家家放鞭庆祝，比过年还要喜庆。但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向来是倭寇中战斗力最强的徐叶辛系投降，对整个倭寇界的震动不啻于大前年的那场大地震，使所有倭寇魂飞魄散，几乎同时撤回了海岛，偃旗息鼓，丧失了与官府对抗的勇气，战乱已久的东南大地，竟然重新迎来和平……虽然不知能持续多久，但对老百姓来说，能多享受一刻安定，便是上苍的恩赐了。
消息传到胡宗宪了那里，传到了京城，所有人都难以置信，胡宗宪目瞪口呆，想不到沈默真能做到；徐阁老默然不语，然后便写信给家里，绝对不许跟沈默过不去了，这家伙实在太危险了；严阁老瞪起了昏花的老眼，命人将事情的经过细细讲来，然后苍凉感叹，自己大明第一厚黑高手的美名，此后终于只能让贤了。
而我们嘉靖帝皇帝，听到消息便闭关谢天，只是道心激荡之下，不停的怪笑连连，让殿外的李芳和陈洪毛骨悚然，心说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第四八一章 最后的较量
一场大雨过后，晴空万里如洗，清晨的空气中带着春夏之交特有的乍暖忽寒，让人不知如何着衣。
苏州城头，大旗猎猎，每个城垛后，都立着个手持戈矛的兵丁，城门口下、大道两边，也布起了防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全副武装的兵丁，将看热闹的百姓，和中间的道路分隔开来。
兵士们全都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甲袄，紧紧握着长枪，昂首腆肚，显得威武森严。
顺着大道往北走，一路所见都是这样，一直到府前广场，普通的官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百身穿山文甲。头戴红缨盔，肩后还披着猩红的斗篷的校尉军官，一个个手按剑柄，挺立不动，拱卫着广场中央的受降台。
那高台虽是临时扎起来的，可看台上金锁、卧瓜、立瓜、锁斧、大刀、红镫、黄镫，一应俱全，那是天下首牧才能有的规制！但所有仪仗，都众星捧月般地环绕着高台中央的一杆大旗，只见绣着金龙的杏黄色旗面上，阖然写着四个大字：‘顺应天意！’这是嘉靖皇帝的御笔，八百里加急昨日送到，江南织造局连夜赶制，终于赶上了今日的用场。
胡宗宪率领东南的文武大员，便坐在台后的凉棚下，归有光和王用汲在边上来回招呼着……当初他不信沈默所言，唯恐空跑一场，被天下人笑话，所以迟迟未曾动身，直到徐海晓谕天下，才马上心花怒放，即刻起身北上苏州城，不放过这个风风光光的机会。
要知道他前面三任总督、四位封疆中，干得最出色的张经，也不过是歼灭徐海一部，并击毙其同伙陈东而已。但是现在，这个大名鼎鼎的倭寇头子。竟然要率全军向自己投降了。
这实在是一场前所未有之大胜利，胡宗宪仿佛看到日后飞黄腾达、入阁拜相的阶梯，那颗已经修炼到不动如山的心脏，竟开始不规律的跳动起来。
他非得用点精力，才能保持住自己的尊荣，但不时瞥向旗杆的目光，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小激动。
边上的官员一个个满面红光、神采飞扬，一边对着部堂大人谀辞如潮，一边看着远处方向，反复略蹙着眉头，将替大人焦虑的心情，展示的恰到好处道：“怎么今天的太阳走得这么慢？像乌龟在爬呢？”也有人在四处寻找，奇怪问道：“怎么没看见沈大人？”
众人这才发现此次的地主兼最大功臣，苏州知府兼市舶司提举沈默，竟然没有出现在棚中，便有人问道：“是不是在别处忙么？”
胡宗宪闻言呵呵笑道：“沈大人双喜临门，他今天就要当爹了，跟本官告假在家守着呢。”
众人均感到匪夷所思，生孩子又不用他沈大人使劲儿，怎么能缺席这种注定载入史册的大场面呢？这也太得不偿失了吧？
好在沈默平时注意团结群众，广交朋友。大家都知道他人缘好，这才没人说出什么怪话来，但大家心里都在嘀咕，这家伙怎么这么怪？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
“你到底怎么想的？”许久不见的沈贺，坐在石桌上，望着背手站在院中的沈默，有些生气道：“太拿前程当儿戏了吧，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沈默苦笑道：“爹啊，怎么刚见面就骂上了……”
“骂你怎么了？”沈贺扬扬巴掌道：“打你也打得着！”
边上坐着的殷老爷苦笑着劝道：“亲家，给孩子留点面子吧，他怎么说现在也是知府，得有体统了。”
“什么体统。”沈贺大摇其头道：“在咱俩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那是，那是，我什么都不是。”沈默笑着附和道，有道是知子莫若父，其实倒过来，又何尝不是呢？沈默知道自己老爹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差，那是相当经不起事儿。这不，产妇的老公和老爹，两个至亲还没怎么着，他老人家就得靠骂儿子来发泄压力了。
相较起来，殷老爷的城府可就深多了，虽然心里同样惴惴，可不会让人看出来。先是帮了沈默几句，接着还得再帮沈贺还回来，一碗水端平道：“拙言，其实你爹说得对。这里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去参加受降仪式吧。”
“其实那边也一样。”沈默两手一摊道：“我能做的都做到了，就不在那里现眼了，还是在家待着心里踏实。”
“什么叫现眼？”沈贺瞪眼道：“这叫光宗耀祖，知道吗？！”说着教育他道：“如果这份功劳是别人的，爹肯定不让你去强占；可现在倒过来了，明明是你的功劳，为什么要让给别人？你缺心眼吗！”
“哎，亲家公，让孩子说说自己的想法。”殷老爷笑着劝道。
沈默笑笑道，终于对自家老人说出了心里话：“不是孩儿妄自菲薄，这次的头功是我的，谁也抢不了，你们就放心吧。”其实是谁也不敢抢，虽然他仅是个小小的知府，手中却有密折专奏之权，可以上达天听，那就相当于随时都能告御状，所以大员们只会想办法分一杯羹，不可能冒着偌大的风险，抢他的头汤。
两位老人知道他不会在这种事儿上开玩笑，闻言果然放心很多。但更加不解道：“既然头功是你的，那更不应该回避这种风光场面了，你有什么顾虑吗？”
“唯一的顾虑是。”沈默压低声音道：“这次的功劳着实太奇太大，不知多少人嫉妒眼红，正准备中伤我……”
“我儿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他们作甚？”沈贺怒道。
“人言可畏啊，爹。”沈默坐在两位老爹中间道：“何况我也算不上身正……跟倭寇虚与委蛇，给他们送钱送礼，还答应给他们加官进爵，这些事情如果被人深究。那孩儿我可就百口莫辩了。”
沈贺和殷老爷的面色登时凝重下来，都道：“那可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有以退为进。”沈默轻声道：“其实从一开始，我便注意，给其他人送功劳，吴江之战原本用不着王崇古，可我把他拉来了；去舟山诱拐王翠翘，根本用不着锦衣卫，我却偏要把差事交给他们，如此的例子还有很多，我就一个目的，雨露均沾，让大家都得到好处。”
还是殷老爷生意人出身，脑子灵活，一点就明白道：“对啊，他们都想要从中得到好处，自然得帮着说好话了，这就叫花花轿子众人抬，你这个坐轿的大功臣，才能四平八稳。”
“所以你才不参加？”沈贺也‘醒悟’道：“就是想把功劳让给胡宗宪？”
沈默点点头，苦笑道：“就是这么回事儿。”其实根本不是这回事儿，代天招抚这种事儿，非人家胡宗宪不可，那功劳同样是谁也抢不去的，他沈默也不行。只是为了老爹的面子着想，他便承认了，倒省了再多费口舌了。
事情的真相是，沈默今天打定主意不露面，就是为了把徐海这个烫手的山芋、扎手的刺猬、交给胡宗宪，让他俩接上头，自己好从那些棘手的善后工作中解脱出来，以免落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讨好。
※※※
等待，注定成为今天上午的关键词。府中后院的人们焦急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府外广场上的人们，痴痴等待着徐海的到来。
双方约好了，徐海等人午时入城投降。现在已是巳时末了，眼见着旗杆的影子越来越短，观众们忍不住议论纷纷，说这徐海的谱摆得可真大，竟然让总督大人等了一个多时辰。
这话随着风，传到胡宗宪耳朵里，部堂大人的面色自然不大好看。
边上便有察言观色的官员，机灵的为部堂大人预设台阶，对众人道：“听说那徐海凶狠狡诈，一肚子诡计，让人难以琢磨。你们说那徐海会不会事到临头，又反悔了呢？”
“就是嘛，徐海何许人也？与王直齐名的巨枭，怎可能仗也没打几场，说降就降了呢？我看啊，他八成是要耍诈！”
众人便有不少附和的，都说沈大人能力是有的，但终归年纪稍轻，阅历尚浅，办事还是不牢靠啊！如果换成老成的官员，定然不会让部堂大人这样担心了。
听到这些风言风语，胡宗宪冷哼一声道：“待会儿要是徐海来了，你们可别改口。”吓得众人赶紧噤声，心说原来胡部堂真跟沈拙言穿一条裤子啊。
胡宗宪压下了不和谐的声音，却也不过是为稳定军心罢了，但他面上虽然一脸古井无波，其实心里已经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了。如果徐海真的不来，或者出什么别的幺蛾子，那可真够他喝一壶的……颜面丢尽不说，怎么跟朝廷交代，怎么平息皇帝的怒火？这都是他不愿承受的。
所以，别看他此刻表面平静，其实心里两个念头在打架，既盼着旗杆影子快快变短，又想让太阳走得慢些再慢些……
就在他一抬头的功夫，边听人大惊小怪道：“快看，影子没了，午时到了……”此言一出，引得胡部堂心头一紧，暗道：‘完了……’
却听边上人嘲笑那人道：‘是乌云遮住日头了，什么眼神啊，你。’
胡宗宪闻言不动声色的往天上看，果然不知什么时候，乌云上来了，把火红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
‘真晦气。’他暗暗道一声，问身边人道：“现在什么时辰了。”边上人赶紧看看沙漏，小心回禀道：“部堂，午时就要到啦！”
声音虽轻，却如滚雷般在胡宗宪耳边炸响，他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正要让左右将沈默叫来，却听到城门楼方向，传来‘咚咚咚咚’的鼓响。
“来了！”围观的百姓一起嚷嚷道。
“来了！”众位大人纷纷起身，激动道。
胡宗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深吸口气道：“沉稳，注意体统！”
众大人赶紧正襟危坐，仿佛很淡定的样子。
※※※
按照流程，接下来便是守门校尉从城门进来，跪在胡宗宪面前道：‘启奏大帅，门外徐海等人，请求入城！’然后胡宗宪会很淡定道：“准了。”
看到道路远处果然急匆匆跑来个校尉，胡宗宪一边暗暗反复模拟着：‘准了……’一边又有些不爽，跑这么快干嘛？显得朝廷好像很着急似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那校尉扑通跪下，脸色蜡黄道：“启奏大帅，大事不好了，徐海和叶麻，带着部队包围了苏州城！”
这一声好似晴天霹雳，将在场众人全都吓傻了，不是说投降吗？怎么又变卦了？一时间如一群苍蝇似的，嗡嗡乱叫起来。
“肃静！”一声暴喝，让众人全都老实了，却是胡宗宪的侍卫长，见大帅微微皱眉，便吆喝了一嗓子。
这一声也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胡宗宪身上，只见胡部堂仍然面如古井不波，声音似诉平常，问那校尉道：“现在徐海攻城了吗？”
“没有，全军在城外二里处列阵。”校尉道。
“呵呵，有点意思。”胡宗宪淡淡笑道：“看来这个徐海，有些小不甘啊。”说着扶着椅背，缓缓起身道：“走吧诸公，我们去城头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领着众人往城头去了。
上得城头，往外一看，果然看到一行行的盗寇衣甲鲜明，刀枪旗帜在阳光中闪烁，一眼望不到边。远远看到城上出现了一群官员，那些盗寇便齐声大喝道：“嘿！”引得众大人胆战心惊、不少人得扶着城垛才能立稳。
胡宗宪其实也觉心惊肉跳，心说：‘看来是真要干一场啊！’但他终归是一代英豪，临危不乱，镇静道：“诸公放心，这苏州城城高粮足，内有百万之众，外有大军呼应，定然是万无一失的！”众人这才稍松了口气。
看着对面一队骑兵飞奔过来，胡宗宪小声问卫队长道：“沈默叫来了么？”卫队长轻声道：“马上就到。”
胡宗宪点点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这回乐子可大了，本官不能……”他收住了后半句，但要表达的意思，已经清晰无误了……我不能替沈默背这个黑锅。
声音虽小，但身边几个心腹僚属都听得清清楚楚，闻言纷纷点头，以示明白。
这时，那队骑兵到了城下一箭之地，为首的大汉骑着一匹赤兔似的宝马，只见他猛地一勒缰绳，马的前蹄陡然腾空，后腿站立，‘咴咴’地一阵嘶鸣，喷着气立住了足。后面盗寇的铁骑也都停了下来，个个均着黑甲，按着兵刃柄，神色冷峻，隐含着肃杀之气。
“城外何人？”有道是输人不输阵，又曰‘煮熟的鸭子嘴硬’，城头上的官兵自然不能连嘴上一起输了。
那为首的大汉头戴飞鱼冠、身着黄金甲，腰佩巨阙剑，声如洪钟道：“我乃差天平海大将军徐海是也！前来请降，速速打开城门！”
城上的大人们，看着他身后严阵以待的上百名骑士，再看更后面上万人军队，心说乖乖呀，这不是要骗开城门，乘势攻城吧？
胡宗宪的面色严峻起来，他对之前沈默与徐海的较量，仅仅是从报告上看到的，并不知道哪些属实、哪些捏造，所以也无从判断此刻心态，只能又一次问道：“沈默来了吗？”侍卫长回首望去，道：“已经远远看见了，马上就到。”
胡宗宪的心才稍稍放下，对城外沉声道：“我便是东南总督胡宗宪，尊驾就是徐海？”
对于这位威名赫赫的东南总督，徐海倒不轻慢，抱拳并以钦佩的口吻道：“久仰大帅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胡宗宪颔首淡淡道：“徐公威名，如雷贯耳，咱俩是彼此彼此啊！”说着道：“请徐公入城，咱们把酒言欢，共举‘连和’大事！”
徐海却一眯眼道：“且慢，地点还是改在城外吧，请大帅出城，接受在下的归附！”
此言一出，胡宗宪大为恼火，心说，你把我当二傻子了？跟你出去成了人质，那我可就要贻笑万年了！

第四八二章 新生
苏州府衙后院，丫鬟仆妇端着水盆毛巾进进出出，这场面已经持续近一个时辰了，沈默和两位老爷子，以为是遇上难产了，但柔娘出来说，一切正常，就是不好生。
三人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外面铁柱匆匆走进来，伏在沈默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沈默唯一皱眉，低声骂道：“徐海这个死捏子！我看他是脑袋被门夹了！”所谓‘捏子’是绍兴话，大致相当于呆子、白痴的意思。
“部堂大人请您赶紧去城门楼。”铁柱小声道。
“不去，我得在这陪老婆。”沈默一甩手，恨恨道：“让那个死捏子死了吧，我不管他了。”
“拙言，要冷静、别赌气。”殷老爷沉声道：“你在这也没有用，还是赶紧去处理正事吧，这里有我们呢。”
沈贺也担心道：“不会有事儿吧？快去吧。”
沈默紧咬着下唇，面色阴晴不定，有些焦躁的在院子里踱起了步。徐海这个愚蠢的举动，会带来数不尽的麻烦。此举定然给胡宗宪和那些官员，留下此人桀骜不驯、贼性难改的恶劣影响。这一点将极为影响日后对他的安置。或者说是处置。
就连宋江那样痴迷招安、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劳的前土匪，还免不了一杯毒酒赐死呢，何况徐海这种态度？
沈默真想撒手不管，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计划一旦制定了，自己就得坚持执行下去，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咬牙克服，不然一番手段的意义何在，又谈什么改变？
想到这个，他方才深吸口气道：“好吧。”回头深深望一眼产房内，他突然大声道：“若菡，我们都加油啊！都会成功的！”便朝两位老人家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大人，我去备马！”三尺追上道：“骑马比较快一些。”
“备轿。”沈默急匆匆的脚步渐渐放缓道：“文官城内不得骑马，这是规矩。”
“这都啥时候了，还管那套规矩？”三尺瞪大眼道。
“头可断，规矩不能乱。”沈默淡淡道：“你个笨蛋，骑马冲过去，我怎么保持形象？”
我本来低调到底的，可现在情况变了，想要低调而不能，那就只能反其道而行之，把自己塑造成偶像了。
※※※
本着头可断，发型不能乱；血可流，官服不能皱的原则，沈默坐着四抬官轿，直接抬到城门楼上。
当落轿以后。三尺掀开轿帘，他才慢条斯理的出来，果然是乌纱的官帽端端正正，绯红的官袍一丝不皱，就像刚刚打扮好那样完美。
当他抬起头来，便看见包括胡宗宪在内的众大人，都在瞪着自己。坦然的承受了众人责难的目光，他淡淡一笑，以一贯的优雅姿态拱手道：“部堂大人。”
胡宗宪心中苦笑道：‘这真是急惊风碰上个慢郎中……’便道：“沈大人，你来得正好，不妨上前看看。”
沈默依言上前，往外一看，见到徐海的上万大军，竟然拊掌笑道：“还算是说话算数。”说着回头望着胡宗宪道：“部堂，徐海没迟到吧？”
“还算准时。”胡宗宪郁闷地点点头道：“你觉着他们这么大阵势，像是来投降的吗？”任谁看来，这都不是投降，而是挑衅！
边上官员便七嘴八舌道：“是啊，沈大人，现在什么也别说了，赶紧安排部队全力防守。以备不测啊！”
沈默却镇定无比，他带着淡淡的微笑，对胡宗宪道：“就依他的，打开城门，我出去接受他的投降。”
胡宗宪大摇其头道：“万不可行，如果他趁机把你掳去，那可如何是好？”
“部堂大人放心。”沈默自信笑笑道：“一切尽在掌握。”
胡宗宪表情复杂地看着沈默，他心里一个声音在说：‘答应吧，这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只要沈默出去了，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了，自己的干系就小很多。
但话到嘴边，胡宗宪却断难开口，因为他忘不了当初沈默是怎样拼死相保，也忘不了自己那些大言不惭的许诺。同富贵、共生死，难道只是说说算了？
虽然为官者当持厚黑之道，放弃无谓的感情义气，但人家秦桧还有三个好朋友呢，我胡宗宪总不能连他都不如吧？
想到这，胡宗宪打定主意，抬头道：“我们单独谈谈。”众官员赶紧退得远远的，把地方留给部堂大人和沈默说话。
见外人退远了，胡宗宪轻声道：“拙言，你我兄弟，不必死要面子，有话务必直说……你是不是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听他这样说，沈默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胡宗宪是个无情无义的厚黑高手，能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自己太过绝对。当下有些感动道：“部堂，我对今天的变故实在没料到，因为我了解的徐海，是个很精明的人，他不会意识不到，自己唯一的出路，便是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
“不是我说你，拙言。”胡宗宪道：“徐海不是王直，他不过是个狡诈贼寇，焉能用常理猜度？出尔反尔也不足为奇。”
“不，我判断，他不是再次反悔了。”沈默沉声道：“八成是因为自始至终没有跟我正面交手，便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他心里不甘；再加上已经发觉了我埋在他身边的奸细，知道被我耍得够呛，心里气不过，这才想来出出气，看看我们的笑话而已。”说着呵呵一笑道：“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比起王直来，我宁肯跟他打交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尽量往徐海脸上贴金了，哪怕他根本不配。
就在这时，城下又传来徐海的声音道：“最后一刻钟，请胡部堂或者沈大人出来受降，不然我就回去了。”
胡宗宪叹口气，又劝了一阵，见沈默坚持己见，只好道：“那我派卫队保护你！”
“多谢部堂大人好意。”沈默摇头笑笑道：“不必了，只要给我一匹马即可。”
“你疯了吗？”胡宗宪有些生气道：“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是一个朝廷命官应有的态度。”
“我没疯。”沈默摇摇头道：“道理很简单。如果徐海真如我所料，那我不带人也无所谓；如果他真的变卦，我带多少护卫都白搭。”说着淡淡一笑道：“部堂大人请放心，拙言很爱惜自己的生命，还是那句话——一切尽在掌握。”
※※※
最终胡宗宪的劝说也没有用，沈默坚持了己见。
所以当城门缓缓打开，徐海和他的手下便只看到一身大明四品官服的沈默，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仅带着一名牵马的随从，便翩然而出。
他穿着的也不过是，与城头上那些大员一样的绯红罗袍，但那种华贵智慧，沉稳自信的气度，绝非那些畏畏缩缩的官员可比，让徐海完全忘记了他的年龄。面对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壮汉，虽孤身一人，沈默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一言不发，就是那么坦然而威严的望着徐海。
在身后坚固城墙的映衬下，他的形象无比强大！
徐海和他身后的弟兄，终于知道什么叫不怒而威，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势，在此之前，他还从没有怕过谁，包括汪直在内，他也敢直呼其名，可此时此刻，在此人面前，他顶不住了。终于先开口道：“见过沈大人。”
沈默微微颔首道：“徐将军，咱们又见面了，不知你有何贵干？”这话问得徐海心里咯噔一声，暗暗道：‘莫非我今日的唐突之举，惹得朝廷改弦更张？’心里不禁惴惴，嘴上就更软了：“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徐某今日如约前来‘连和’，已经通知您了，您忘了吗？”
沈默看看他身后的百员武将。再看看远处的上万贼寇，冷冷一笑道：“久闻徐大将军守信如金，果然带着全军前来，那就跟我进城吧。”
徐海自然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厚着脸皮狡黠一笑道：“大人过奖了，我确实是个实诚人。今日还带了一样礼物，献给大人，保准您就不再怀疑我了。”说着不待沈默回答，徐海从背后拿出个包袱，抖手便打开了！
城上注视这一幕的大人们，看清那物件后，全都吓了一跳，因为那包袱中，乃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只听他扯着嗓门道：“按照大人的要求，在下斩杀了叶麻，现在将他的人头呈上，以表在下的忠心！”说着便跳下马来，将那颗首级捧在手中，跨步上前，腰一弯，头一低，高举过顶，恭恭敬敬道：“罪民徐海，将倭寇首级献与大人，以求将功赎罪！万望大人指一条明路，罪民对大人感激涕零！”那首级伤痕累累、狰狞可怖，尤其是两只眼睛还圆睁着，僵直得瞪视着对方，仿佛要向人索命一般！就算是久经沙场的士兵，也会吓得浑身发冷，不知该如何面对，何况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乎？
这哪是献首？分明是戏弄，是挑衅！
说徐海不服也好，不甘也罢，总之在彻底认输前，徐海还想最后考验他一下。作为信奉弱肉强食的武夫，他只向比他更强的人屈服！
※※※
沈默淡淡一笑，便翻身下马，稳稳落在地上，伸手接过了那颗狰狞的首级，就好像抓了个皮球一样，没有任何的异样。
徐海服了，彻底服了，他刚要说话，却听沈默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叶麻的样子我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头，不过我不打算揭穿你。还有什么花样，你尽管玩，本官一概陪着……”说着话锋一转，语调转冷道：“但是我要提醒你，东南的官员都在上面看着呢，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他们，看到这一幕会做何感想？”
徐海愣了一愣，转眼脑门上便渗出了汗珠，他不是傻子，只是起初被沈默愚弄的太彻底，让他愤愤不平；再加上沈默一直客客气气的，让他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结果便干出了这桩傻事。
便又听沈默道：“如果你真想投降，那就该为自己的老婆，未来的孩子；自己的兄弟，未来的命运考虑，夹起尾巴来，不要再做蠢事，不然本官也保不住你！”
徐海闻言汗如浆下，他的肠子都悔青了，望着沈默，嘶声道：“我该怎么做？”
“你自己觉着呢？”沈默淡淡的反问道。
经过短时间的沉默，徐海的双膝竟然渐渐弯了下来，跪倒在尘埃之上，低下了始终高昂的头颅，他认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嘶声道：“徐海请降，任凭大人处置……”
差天平海的徐大将军，居然向他的生死对头屈膝行礼了！这真让所有人都跌掉了下巴……
伏礼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短暂的安静之后，徐海身后的百员护卫纷纷下马，跟着跪了下来；更远处的那一排排手下，也如倒伏的麦田一般，一片片的跪了下来。
几乎是转眼之间，沈默面前，已经没有一个人站立了。
胡宗宪站在城头，有些欣慰，又有些嫉妒，他觉着这时候应该是自己站在下面才叫一个爽。不管转念一想，自己什么都没付出，便能得到一份大功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何况自己向来没打赢过徐海，对于那种只信奉强者为尊的家伙来说，也不一定买自己的账。
如是一想，他便也释然了。
※※※
按照常理说，接下来沈默就应该扶起徐海，说些‘让我们共创大业’，之类的屁话，然后两人把手联袂入城，可沈默没有那样做，他还需要给徐海和他桀骜不驯的手下们上最后一课！
于是他缓缓地伸出了右手……按在了徐海的头顶上。城上城下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只见文状元出身的沈默，一手拎着颗血淋淋的人头，一手轻轻按在徐海的脑袋上。
人们心中兀然跳出一句话——使霹雳手段，怀菩萨心肠！
沈默的手仍然按在徐海的头上，徐海动也不动，任由他按着，只听沈默沉声道：“你引倭寇入侵，为祸国家许多年，害得多少人家破亡？本是罪无可恕，今日皇恩浩荡，既然有机会归顺，你就必须珍惜，以后将功折罪，切莫再次为恶，你记住了吗？”就像……父亲在教训犯了错的儿子一样。
大家都看傻了，徐海的头却更低了，只听他瓮声道：“罪民记住了，以后一定安分守己，争取将功折罪。”这位凶名赫赫的巨寇，在经过一轮轮的反复较量后，终于被彻底征服了……
沈默这才把人头丢到他怀里，微微一笑道：“起来吧，进城参加仪式，对他们更要恭谨，过了这一关再说。”
徐海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便让大军在城外驻扎，仅带着那百员护卫，跟着沈默进城了。
※※※
沈默终究没有参加受降仪式，他今天的风头已经出得够大了。而且惦记着家里的若菡，已是归心似箭一秒都不敢浪费，骑着马便冲了回去……却也不再管什么体统、规矩了。
回到府衙，翻身下马，问迎出来的三尺道：“生了吗？”
“还没有！”
“快进去。”沈默一边说，一边往后院冲去，这也是他第一次嫌自己的府衙大。跑到垂花门口，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了，正扶着门洞喘息呢，就听院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他心一松，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便听里面传来丫鬟欣喜若狂的声音：“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添了位小公子！”
沈默欢喜的一下弹起来，登时恢复了浑身的力气，嗷嗷直叫道：“我有儿子了！”
话音未落，又听里面的丫鬟道：“别着急，还有一个呢……”

第四八三章 从此不再恨
“还有一个？”沈默有些糊涂道：“还有个什么？”
“笨小子，你媳妇怀的是双胞胎！”殷老爷心疼道：“你要累死我闺女啊！”
沈默乐得直憨笑道：“没有，就是比较会游泳。”
殷老爷当然听不懂他什么意思，只以为他乐傻了，笑骂一声道：“愣在外面干什么？还不赶快进来！”
沈默摇头道：“我这身上沾了杀气，现在可不能进去，还是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便急忙忙跑出去，不多会儿转回时，已经换上了便装，头发也有些湿漉漉的，显然还洗过澡。
“还真讲究呢。”见他这个样子，殷老爷打趣笑道：“猜猜又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原来沈默家老二，没等他爹回来，便已经出来了。
“都行啊。”沈默呵呵笑道：“最好一儿一女，那若菡就不用再辛苦了。”
“这次你猜错了。”殷老爷摇头笑道：“是一对臭小子。”
“是吗？”沈默便往里屋行去，走到一半才回头道：“对了，爹，我爹呢？”一般人就让他这个‘向爹找爹’给弄糊涂了，但殷老爷是二般的。他明白沈默问得是沈贺，便不无羡慕的指指门外道：“知道两个都是孙子，你爹便跑出去了，叫也叫不回来。”
三尺忙在边上搭话道：“大人请放心，铁柱跟出去了。”
“嗯，我爹看来也高兴坏了。”沈默走进产房去，那些丫鬟仆妇便围上来向他讨赏，沈默呵呵一笑道：“都有，都有，等会儿管三尺要去。”便把她们都打发出去。
此时屋里便只剩下知府大人一家四口，沈默看见若菡面色苍白的朝自己微笑，身边安静躺着两个沉睡的宝宝，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让他不禁鼻头发酸。
紧走两步上前，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四目相对间，便已是千言万语。
※※※
对于大户人家来说，孩子生下来，便怎么都好办了，早就准备好的乳母、丫头，会担负起大部分养育任务，若菡现在要做的，是复原身体，休养生息。
老大的乳名沈贺早就想好了，就叫阿吉，然后沈默又问他，老二叫什么。
沈贺想一想道：“问问你岳父吧。”
“这是您老的权力。”沈默笑道：“还自己做不了主吗？”
“当然不是。”沈贺叹口气道：“你岳父虽然家财万贯。心里却孤苦的很，盖因没个姓殷的，再多的家财也给了外人。”
“爹的意思是？”沈默轻声问道。
“正要跟你商量……”沈贺缓缓道：“这两个孩子，一个姓沈，另一个姓殷，如何？”
“我没意见。”沈默呵呵一笑道：“反正都是我的儿。”
“那好，我这就去跟他说。”见儿子并不反对，沈贺便急匆匆去找殷老爷了。
殷老爷一听自然开心的不得了，但怕女婿不高兴，便还待推辞。沈贺笑道：“这事儿就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殷老爷这才彻底放心，高兴地点头道：“贤婿……贤婿果然是好孩子哇……”
“那到底叫什么名字呢？”沈贺问道。
“这个么，要好好考虑考虑。”殷老爷笑得合不拢嘴道，心说，总要比那‘阿吉’什么的强一些才好。
※※※
沈默真想抛开一切，与妻儿共享天伦之乐，然而俗务缠身，需要他的人和事太多，让他只能短暂温存，便不得不重新回到签押房中。
“二位伉俪请坐。”虽然心里对不看时候的访客很不爽，但他面上的笑容没有半分折扣。请突然造访的何心隐夫妇坐下，有些不解道：“不是让二位先回江西暂避吗？怎么又回来了？”为了两人的安全着想，沈默让他们消失一段时间，然后何心隐恢复本来的身份，出来接受朝廷的封赏。
“大人的好意，我们岂能不知。”何心隐难得的放低姿态，这让沈默有些奇怪，何大侠可是个鼻孔朝天的大愤青，现在又圆满完成了艰巨的任务，按说更应该目中无人才是，怎么反倒谦虚起来了？
却又听何心隐道：“不知我们这次立得功有多大？能得到什么封赏？”
沈默心说：‘原来何大侠也是个俗人啊。’但面上仍很庄重道：“二位是此次的头号功臣，朝廷肯定会重赏，除了丰厚的财物之外，何大侠应该可以得到世袭锦衣卫千户的武职，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保举你为六品文官，直接掌管一州。”
“我能换一个条件吗。”何心隐摇头道：“用我所有的赏赐。”
“什么条件？”沈默笑问道。
何心隐看看鹿莲心，她便道：“换我姐姐姐夫的平安。”说着俯身给沈默磕头道：“请大人成全。”
沈默忙道：“嫂子快快请起。”
“如果您不答应，我便跪死在这里。”鹿莲心坚决道：“您知道，我是说到做到的。”
“我知道，我知道。”沈默苦笑道：“何大哥，你也不劝劝嫂子。”
“大人。”何心隐面色尴尬道：“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意思，那徐海虽然恶贯满盈，但对终究还有些用处，请大人饶他则个，让他戴罪立功吧。”
“朝廷不是已经赦免他了吗？”沈默笑道：“那么隆重的受降仪式，你们没看到吗？”
“看到了。”何心隐沉声道：“却也看到徐海那蠢货，戏弄诸位大人。为自己埋下杀身的隐患。”
“没那么严重。”沈默沉声道：“放心吧，一切有我，我沈默说到做到，只要徐海安分守己，我就会护他周全的。”
两人有些错愕地看着沈默，显然想不到他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沈默没有告诉他们答案，他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
他没法告诉他俩，现在这个世界，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也可以成为‘大海盗时代’，最为世界瞩目的，是那些掌握了高超航海技术，极富冒险精神的航海家不假，而他们往往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海盗。
海盗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作为最新锐、最符合时代潮流的力量，与各自的国家紧密联系，狼狈为奸，共同攫取着无尽的财富，将势力的触角，伸向全世界！
沈默知道，在稍近一些波斯湾，阿拉伯人赦免了罪大恶极的波斯湾海盗。命其为他们打劫欧洲人的船队，抵御其对阿拉伯世界的入侵！
在远处的岛国不列颠，女王伊丽莎白赦免了臭名昭著的海盗德雷克，将其收编为皇家海军，为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敲响了丧钟。
我总不会连个妇人都不如吧？沈默如是自问道。
※※※
当晚大张宴席。降服徐海，沈默添子，真可谓双喜临门，哪有不大事庆贺之理？府衙中张灯结彩，一拉溜摆开了上百张八仙桌，桌上菜肴琳琅满目，瓜果堆积如山。美酒品种繁多，百多名身份不同的客人，齐聚一堂，共庆此次大胜，兼贺沈大人喜得双子。
来宾中有布政使、按察使一直到各府知府这样的大员，也有他们随行的幕友师爷，还有苏州城的缙绅耆宿，反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彼此间相互敬酒，大声说笑，气氛欢腾而热烈。
还有个昆曲班子伴奏助兴，锣鼓锵锵，丝弦悠悠，旦角儿、青衣们不断地向席上飞着媚眼；还有些个妖艳轻浮的女子，围绕在这些大人身边，为他们斟酒，陪他们说笑，故意让他们占便宜，把些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人们，弄得眼花缭乱，想入非非，浑没发现，两位主角已经悄然离了花厅……
苏州府签押房中，沈默请胡宗宪上座，胡宗宪不肯，执意要跟他东西昭穆而坐。
“部堂何必要折杀我呢？”沈默苦笑道：“在东南谁能跟您平起平坐？”
“你就可以！”胡宗宪爽朗笑道：“此役过后，苏松巡抚非你莫属，我这个东南总督虽然名义上是你的上级，可实际上跟你分管江浙，两分东南。”
沈默定定望着胡宗宪，苦笑道：“部堂真觉着徐海归顺之事，这么简单就完了？”
“哦，拙言以为呢？”胡宗宪问道：“还有什么事儿比招降徐海更困难吗？”
“有，善后。”沈默揉着睛明穴道：“徐海这次是真降了，可朝廷似乎一点准备也没有。”说着两手一摊道：“至今我也没看到，兵部户部有任何行文，说这些人如何安置、给予什么待遇。归在谁的麾下。”
“拙言，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胡宗宪摇头笑道：“那些东西是永远等不到的。”
“部堂的意思是？”沈默面色凝重地问道。
“不错，实话告诉你吧，拙言。在内阁与六部看来，招安只是权宜之计。”胡宗宪沉声道：“那些大人们不会容忍，一个让他们丢尽颜面的海盗，与其共列朝班的，所以徐海必须消失！”
见沈默默然不语，胡宗宪冷声道：“怎么，你有不同的想法？”
“我已经答应了徐海，只要投降就有活路。”沉吟片刻，沈默轻声道：“这件事，您在回信中已经首肯。”说着抬起头来道：“您不是说，陛下也是答应的吗？”
“陛下传的是口谕！”胡宗宪沉声道：“拙言，你不会要卖了我吧？”
“当然不会。”沈默缓缓摇头道：“我只是觉着，朝廷的信义是无价的……这件事儿已经广为人知，朝廷也一直没有否认，如果现在突然变卦，让天下人如何看朝廷，谁还敢相信我们？”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胡宗宪沉声道：“拙言，你莫要儿女情长。”
沈默深吸口气道：“请部堂大人三思。”
胡宗宪似乎有些生气，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两步，缓缓道：“或许这件事上，我是有些背信弃义了。”说着转身定定望着沈默，挥舞着手臂道：“但我做的是对的！无论如何，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明，为了东南百姓！我也顾不上些许骂名了！因为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对手在等着我！”
他说的是王直。徐海虽然与王直其名，但那是因为前者凶猛高调，后者隐忍低调的缘故。其实行内人都知道，与老船主王直比起来，徐海这个后辈，无论从实力还是影响力上，都远不是一个等量级。
汪直实在太强大了！除了他的三万嫡系部队外，受他控制和影响的倭寇多达近十万人，占全部人数的七成，现在徐海一死，他更是有一统江山、唯我独尊的意思了。
而东南能够调集的全部兵力不过十余万人，还要防守直浙两省，武力解决根本不可能。
那么能否像对付徐海一样，用计解决王直呢？就连沈默也不抱希望，因为王直不是徐海那种鲁直的武夫，他已经出来混了几十年，见惯了各种阴谋诡计，本身也变得诡计多端，大大的狡猾，不被他算计就该烧高香了，还想要算计他？那真是难于上青天啊。
而且话说回来，王直和徐海两人的影响力，也是截然不同的。徐海没有老大风范，资历也还浅，对其它海盗影响力有限，干掉他没有任何后遗症。但王直手下几十股势力，都受他的约束，如果他要是没了，江浙一带必然出现群魔乱舞的局面。
有这样一个干不掉又杀不得的人物在，胡宗宪的平倭大业就永远看不到成功的那一天。
※※※
面对着唱高调的胡部堂，沈默的大脑飞速旋转，终于缓缓开口道：“部堂大人说得好，海盗之王不是徐海，而是王直！我敢断言，如果杀了徐海，那就永远断绝了消灭王直的可能！”
“消灭王直？”胡宗宪的目光，终于现出一丝波动。
他突然抛出‘剿灭徐海’的命令，让沈默有些措手不及，然而沈默不愧是沈默，转眼之间，便想出了对策，那就是胡宗宪消灭王直的欲望——有道是擒贼先擒王。就像沈默说的，徐海不过是一员猛将，王直才是那有决定意义的海盗之王！
但胡宗宪却不是个轻信之人，短暂的动容后，他又恢复了那种古井不波，淡淡道：“你曾经对我说过，王直不能死，他一死顿时东南大乱；现在却又说消灭王直，拙言，人说话要负责啊。”
沈默心里这个气啊，心说，你自己就是个食言而肥的家伙，还好意思教训别人！但他已经胸有成竹，自信的对胡宗宪道：“要消灭倭寇，确实不能杀王直。但不杀王直，并不代表不能消灭倭寇！”
胡宗宪听糊涂了，但沈默话里明显有门，这让他没法再保持冷脸，不由苦笑道：“拙言，你这是说绕口令呢？到底什么意思，直说不行吗？”
“我的意思是……”沈默淡淡道：“把王直诱上岸，大事必成！”
“诱上岸？”胡宗宪有些明白沈默的意思了，轻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说着笑笑道：“我就是打个比方……”
沈默不在意地点点头道：“部堂英明。”
“那如何做到呢？”胡宗宪饶有兴趣道：“若是能召之即来，我也不用这么发愁了……不瞒你说，这主意我早就有，光劝降信便写了十多封，可都是泥牛入海无消息。”
“这就要对症下药了。”沈默端起茶盏，恢复了温和如玉的模样，淡淡笑道：“徐海是个武夫，所以吃软不吃硬；王直是根老油条，所以得软硬兼施……咱们以前，软的足够了，可硬不起来，所以没法让人家正视，说什么都白搭。”他故意没有口下留情，就是为了让胡宗宪正视己方的不足。
胡宗宪果然老脸微红道：“那怎么才能……硬起来呢？”
“原先咱们没办法。”沈默笑道：“可现在麾下有一员大将，足以担此大任，实在是天赐良机啊！”
“哪位大将？”胡宗宪先是惊喜莫名，转眼便猜到沈默所指，沉声道：“你是说，徐海？”
“部堂英明！”沈默点头道：“正是此人！”

第四八四章 教父
见沈默点头，胡宗宪却摇头道：“我麾下有卢镗、任环、刘显、俞大猷这样的猛将，还不至于用一个倭寇打天下！”
“但他们都不熟悉倭寇的行动习惯、作案方式，也对王直在海外的势力不甚了解，所以只能被动防御，不能主动出击。”沈默双目炯炯的望着胡宗宪道：“但徐海不同，他本身就是海盗出身，又与王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他可以说是知根知底，如果我们派出此人去跟王直作对，必然可以事半功倍。”
“拙言，此人之反复无常，你应该比谁都深有体会。”胡宗宪皱眉道：“你敢说放走他不是纵虎归山？”说着加重语气道：“万一他要是再反了，你可就不是丢乌纱的问题了。”
胡宗宪的劝告，甚至是警告，让沈默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良久才抬起头来道：“我跟他谈谈吧。”
胡宗宪点点头，正色道：“作为朋友，我提醒你，只有死掉的徐海，才是对你有利无害的。而活着的徐海……后患无穷。”说着一脸不理解的望着沈默道：“拙言，你这是何苦呢？”
沈默颔首道：“谢部堂忠告，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哎！”胡宗宪叹口气道：“早晚要把你自己搭进去……”
※※※
徐海没有参加知府衙门的欢庆晚宴，因为他感到了明显的敌意和轻视，显然那些官府中人，并不接受自己这个异类。
不顾官军的阻拦，他带着一百个弟兄，离开了苏州城，回到城外大部队驻扎的上龙村，徐洪将他迎进村中一家大户的宅院里，只见花红柳绿、粉墙黛瓦，精致优雅，富丽堂皇，冲淡了他这两天受的鸟气。
“大哥，这是我专门安排给你和嫂子住的。”徐洪笑道：“怎样，还不错吧？”
“唔……”徐海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丝毫掩盖不了心底深处的浓重杀气。
见大哥脸上的阴冷忧虑之色，徐洪担心问道：“怎么了大哥？那沈默又耍什么鬼把戏了？”
“他夫人生产，所以这两日并未见到他。”徐海摇摇头道：“是大哥这两天与那些大官周旋，发现，哎……他们根本没把咱们当人看。”说话间，兄弟二人来到厅堂，里面却还坐着个麻脸汉子，竟是那被‘献了首级’的叶麻子！
“怎么样，大将军？”叶麻起身相迎道：“官府怎么安置咱们？”
“不知道。”徐海摇摇头：“他们只让我们在这等着。说要研究研究。”
“那口粮总得先拨给吧？”叶麻道：“弟兄们是要吃饭的。”
徐海羞愧的摇摇头道：“也没有。”
“那你到底去干了啥？”叶麻着急问道。
“哎……”徐海叹口气，便将自己如何遭到冷遇，如何被人讽刺挖苦，敷衍塞责，恨恨地说了一遍。
“若是一时之辱，我也能权且忍受，可看他们的样子，显然已经把我当成死人了。”徐海说完长叹一声道：“归顺了又能怎样？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便要遭灭顶之灾了。”
听了大哥所言，徐洪一脸的惊惧惶恐道：“那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叶麻却没他这么客气，破口大骂道：“报应啊，报应！若非你鬼迷心窍地，非要搞什么狗屁‘连和’？不问青红皂白，早早拿掉了辛五郎，还对盟兄弟下手，我们怎能断送了半世的基业，还有活下去的后路！”
徐海任凭他埋怨，低着头一言不发，徐洪跟着大哥几十年，那见他被人如此训过。心里不由一阵酸楚，对叶麻道：“老叶你说的太过了吧？我们还有近万兄弟呢！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官军又能拿我们怎样！”
叶麻也意识到，万万不能再起内讧了，便叹口气，也转而安慰道：“是啊，大将军不必灰心，有道是胜负乃兵家常事，刘邦、刘备乃至我朝太祖，谁没有被打成丧家之犬过？可最后不都成就了霸业吗？”说着一拍胸脯道：“这次咱们同舟共济，就不信过不去这火焰山！”
受到两位兄弟的鼓励，徐海终于被感动了，抬起头来，嘿然一笑道：“果然是好兄弟啊！”说着对两人吩咐道：“徐洪你带三千弟兄，按照你那套九宫八卦，把上龙村外挖上深深的堑壕！叶麻你督造鹿砦拒马，准备浸油麻棕、硫磺之物，咱们先打下个坚实的营盘，立于不败之地再说！”
两人齐声应下，徐海见叶麻脸上有些不以为然，便问道：“你有什么疑问？”
“难道大将军真要凭险固守，与官军在此长相抗衡？”叶麻皱眉问道。
“呵呵。”徐海自嘲笑道：“你觉着能守得住吗？”
叶麻摇摇头，轻声道：“正要为大将军的打算。”
徐海压低声音道：“我准备亲自出海，去找老船主求救。现在他是咱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不妥。”叶麻摇头道：“实不相瞒，在没被你捉到之前，我便几次三番派人去找老船主，希望他能调停一二，结果你猜怎么着？连送信的都没回来。”
“此一时彼一时了。”徐海道：“当初王直想坐山观虎斗。当然不会理你；可现在我们真要完蛋了，那就没人替他吸引官军的火力，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知道。”
他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冷笑道：“你以为自己还能走出这个村子去吗？”
“是你！”徐海、徐洪同时叫道，面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
来人正是何心隐，他鬼魅般的穿过戒备森严的岗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厅堂中。
“你还敢回来？”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徐洪大吼一声，拔出宝剑，便朝何心隐劈去。
何心隐身形微动，也没见他怎么动作，便将徐洪的剑夺了过来，信手丢在地上。
徐洪望着自己的双手发愣，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徐海皮笑肉不笑的赞一声道：“江西大侠果然好功夫。”说着冷笑一声道：“不知道能不能同时躲开三十支箭呢？”便猛地一鼓掌，按照他对卫士的要求，这时候有三十个手持劲弩的黑衣人，破窗破门而入，将不速之客团团围住才对。
可让人尴尬的事情发生了，等了好长时间，也没有等到任何动静，只听何心隐笑道：“大将军要失望了，他们再过一个时辰才会醒过来。”
徐海脸上挂不住了。骂一声道：“他妈的，最近什么都透着邪性！”
何心隐道：“没有那些虾兵蟹将更好，咱们可以平心静气的说会话。”
“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徐海冷声道：“我不跟叛徒打交道。”
“不是跟我说。”何心隐强笑一声道：“是跟我们大人。”
“沈默？”徐海这下真意外了：“他也在这院子里？”
“怎么可能？”何心隐笑道：“大人是文弱书生，没有我们这种高来高去的本事。”说着正色道：“他现在就等在村外，仅带了几十个护卫，愿意进村来跟你会面。”
“哦……”徐海看看叶麻道：“你怎么看？”
叶麻也有些糊涂了：“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就见见，反正是他进来。”徐海沉声道：“徐洪，你去放他们进来。”说着还递给他个‘把弟兄们叫进来’的眼色。
徐洪领命下去，不一会儿，便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兵甲声，得到命令的部下。将这个厅堂团团围住，望着外面上百只弓弩火枪，徐海冷笑道：“何大侠不妨把他们也收拾了。”
何心隐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道：“除了瞎逞能，你还会干什么？”
徐海登时拉下脸道：“莫非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当然不是。”何心隐无所谓笑笑道：“但我既然敢来，就不怕横着出去。”说着骂一声道：“你这个榆木脑袋，为什么不想想，我冒着生命危险回来，难道是吃饱了撑的？”
“谁知道你又要耍什么诡计？”徐海呛声道。
“好好。”何心隐气得笑出声来道：“那沈大人为什么来？你知道他顶着多大的压力吗？所有人都劝他不要来，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劝他，他却不顾儿子刚刚出生，执意要来与你会面，你没想想是为什么吗？”
“那是怕我困兽犹斗。”徐海黑着脸道：“你们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姥姥！”何心隐气得骂出一句家乡话，跳起来，指着外头道：“你们选了这么个四面环水的好地方，只要俞大猷的水军一围，保准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就算围而不攻，不出十天，你们就全都饿成软脚蟹！”
徐海和叶麻的面色全都一变，他俩选定此处，是因为四面环水，可以抵御官军进攻，却忘了这水道也能把己方困住……
※※※
双方正沉默对峙，外面走进来徐洪道：“大哥，沈大人来了。”
“快快有请，哦不，还是我亲自去请。”一听到沈默来了，徐海不禁紧张起来，看来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可怕阴影。
“不必了。”沈默穿一身便装出现在门口：“我不请自到了。”
“拜见大人。”徐海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方才的怨气、怒气、霸气，全都收敛了回去。
“不必多礼。”沈默微微一笑，走进屋里。徐海请他上桌。又命人上好茶，双方寒暄几句，他才轻声问答：“大人怎么来了？”
沈默让他坐下，正色道：“咱们都是明白人，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次来，身上背着很重的压力，无论是总督，还是同僚，文官还是武将，都不愿我来走这一趟。”
“大人，呵呵。”徐海面色难看的强笑道：“您的意思是，他们不待见徐海？都防备着我？”
“还不是你咎由自取？”沈默沉声道：“我之前为你说尽了好话，才搬动胡部堂并浙直两省的大员，共同前来参加‘归顺大典’，为的是用个盛大的仪式，让你归顺朝廷这件事深入人心，以后自然风调雨顺，再无坎坷。”说着无奈地看他一眼道：“可你倒好，带着上万大军，把苏州城给围起来了，耀武扬威给谁看呢？”
“我就是想最后称一称大人的斤两，看看值不值得我归降。”徐海赔笑道：“结果您也看到了，我还不是乖乖归顺了吗？”
“你已经拆了庙，烧香还有屁用？”沈默骂一声道：“不知道对那些大人们来说，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吗？你让他们颜面扫地，他们都对你很不满意，原先说好的安置、粮饷，全都被他们以‘徐匪顽劣，其心必异’给挡回去了，全不作数了。”
“什么！”徐海一下变了脸色道：“难道朝廷要反悔吗？”
沈默皱眉道：“看看，就这个火暴脾气，怎么能让我把大任交给你？”
徐海还没反应过来，叶麻已经听出门道来了，拉一把徐海，跪在沈默面前，泣声道：“请大人搭救，我们是真心归顺，但凡朝廷给一条生路，就不会回头的。”
“这位是？”沈默明知故问道。
“不瞒大人说，我就是叶麻。”叶麻已经回过味来了，人家沈默在这种情况下只身前来，那诚意自不必说，定然是要帮助他们的，索性以诚相待，还能让自己重新‘活过来’：“不是大将军有意欺瞒，实在是兄弟情深，他不舍得杀我，才想出个‘李代桃僵’的办法的。”
徐海这时候也回过神来，跪在叶麻身边道：“大人，徐海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若您能让上万弟兄有个活路，我宁肯自缚进京，受那千刀万剐之刑！”
“还是把我交出去吧。”叶麻抢着道：“我愿意替大将军死！换得弟兄们的平安……”
※※※
看着两人你争我夺的样子，沈默笑骂一声道：“别演了，一个个都不想死，还在这硬充好汉！”
两人见心思被看穿，不好意思的讪讪道：“请大人搭救。”
“跟你们二位说实话吧。”沈默叹口气道：“朝廷对你们的态度，一直是在杀与不杀的两可之间，大人们争论的很厉害，之所以最后答应招降，是因为我打了包票，以身家性命保证你们会一直效忠朝廷，不再为非作歹。”
两人面色戚戚，既感激又纠结道：“那么说，指不定什么时候，一道圣旨下来，我们的脑袋还要搬家？”
“这全看你们自己。”沈默语重心长道：“有句古话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们听说过没有？”
“那是当然。”徐海道：“方才我还感叹过呢。”
“我们把这句话倒过来看。”沈默笑道：“只要飞鸟不尽，良弓就要持在手上；狡兔不死，走狗就得一直养着，我的意思你们明白吗？”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轻声道：“大人的意思是，我们非得对朝廷有用，才能保住性命吗？”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沈默点点头道：“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指一条明路给你们。”
“可早晚有一天，会鸟尽兔死的，我们到时候怎么办？”两人也不是傻子。
“我再送你们四个字。”沈默轻声道：“附耳过来。”
两人便把耳朵靠近，只听沈默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拥……兵……自……重！”
这四个字从一个朝廷命官的嘴里说出来，要多荒谬有多荒谬，两人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默坐在那里，一双白皙的手按在他俩的肩上，轻声道：“今日之话，你们给我烂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讲。”
两人点点头，大睁着眼睛，听沈默轻言细语道：“你们自觉朝不保夕，我又何尝不是呢？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你看看历朝历代的首辅大臣，有几个得到善终？更别说六部官员、封疆大吏。要想在这个皇帝一言定生死的地方，长命百岁下去，可以。捧着卵子过河，做一辈子缩头乌龟，管保能活个高寿，可那样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我沈默不材，也想做些救国救民的事情，可要做事就会得罪人，就得巴结权贵。”沈默自嘲笑笑道：“不瞒你们说，为了能让市舶司安安稳稳的运转下去，光打点送礼花了我何止百万？还有招降你们，对我的名声也同样损害很大，我现在是表面风光，背后凶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家破人亡了，为自己想想未来，也是情理之中的。”

第四八五章 丧心病狂
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树荫和厚厚的窗纸挡住，屋里虽是白天却很暗淡，唯有一束顽强的光线，倔强的穿过树荫，透过窗缝，正落在沈默的脸上，他那张英俊而略带忧伤的脸，便成为这屋中唯一的亮点。
此刻的沈默坐在一把黄梨木椅子上，身子前倾，双手搁在徐海和叶麻的肩膀上——那两位凶名赫赫的巨枭，此刻仿佛变成了虔诚的信徒，稍显呆滞的望着他那双黑如深潭的眸子，完全被他那磁性低沉的声音俘虏……
“我华夏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也不是幅员最辽阔的地方，相反，经过数千年的消耗，早已经不复富饶丰腴。”只听沈默沉声道：“你们与西洋商人打交道，必然听说过遍地黄金的南美大陆；钻石与黑土交相辉映的非洲大陆；还有你们没听说过的广袤的北美大陆；地理位置优越的澳洲大陆，这每一块大陆，都有着不亚于我大明的疆土，更加丰饶的财富资源。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处于刚被发现，甚至没有被染指的状态。”
如果是大明的读书人，定然对沈默的这番言论嗤之以鼻，以为是痴人说梦。然而徐海与叶麻海商出身，跟西洋商人接触多了，自然多次听他们说过什么非洲、新大陆、次大陆之类的，也见过无数从那些地方弄来的黄金、白银、钻石、香料，等等珍贵玩意，早就好奇无比，神往无比。
现在听沈默如是说，两人更是深信不疑，都觉着这么大便宜，要是都让红毛鬼子占去，那吃亏可就太大了。
“闭关锁国的苟安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沈默的双手渐渐加重力道，语气也变得有些狂热，道：“这个世界已经进入大航海时代，谁能称王海上，谁就是世界之王！谁就能拥有全世界的财富，让太阳照射的地方，都是他的领土！”
“我会给你们最强大的支持，让你们拥有足以抗衡任何势力的海军。”沈默声音略微提速道：“你们将可以打败所有敌人，称霸蔚蓝色的海洋！到时候朝廷敢对你们不客气？不敢！！”
两人听得阵阵口干舌燥、血脉贲张，不由嘶声问道：“我们真能做到？”
“那是当然！”沈默自信笑道：“那些西洋人也好、波斯阿拉伯人也罢，航海、火器都是刚刚起步，并不比我们强到哪去；而我们现在开了海禁。让越来越多的富商大户享受到滚滚而来的财富，下一步，我会设法重开杭州、宁波、泉州、福州、广州五处口岸，彻底打通我大明与外界的联系。到那时，一支强大的防御水师，和一支同样强大的远洋水军，都是我大明必须拥有的，那便是你们发展壮大的黄金契机！”
“相信我，坚定的跟着我走下去。”沈默的双目神采湛然道：“你们将获得无尽的财富，拥有强大的权力，享受无可比拟的荣耀，即使千百年后的史册，也不会被人遗忘！！”
※※※
沈默说完了，厅堂里只听到沉闷的呼吸声，那是徐海和叶麻两人发出的，他俩已经完全被蛊惑了。两人对视一眼，发现对方都是‘反正已经无计可施了，就算把命卖给他，搏一把，总之结果不会更坏就是！’的目光。
徐海便起身倒一碗烈酒。叶麻抽出匕首，在自己手腕上轻轻一划，鲜血立刻流了出来，淌进那碗酒里。
徐海接过匕首，把酒碗递给叶麻，同样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划，将血放进酒碗里。
然后两人一个将匕首奉上，另一个端着酒碗到沈默面前。
沈默知道，这是‘歃血为盟’，海盗们结盟的最高仪式，微一沉吟，便接过匕首，在自己手腕上轻轻一划……结果连皮都没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动刀子不太在行。”
叶麻笑道：“大人只需刺破手指，意思意思便可。”他也担心沈默一下弄不好，直接成了割腕自尽。
沈默闻言如释重负，用刀尖在指尖上一刺，终于扎出了一点血，滴进酒碗里，便双手接过来，饮一口递给徐海。徐海饮一口，再递给叶麻喝光了，便算是歃血为盟了。
盟成，关系自然与之前大不相同，徐海和叶麻也敢提出最关心的了问题：“大人，眼下这一关，我们该怎么过？”未来再美好，可也得有命享受才行，眼下还是如何度过危机最重要。
“我已经为你们想好。”沈默从袖子里掏出张信纸。递给叶麻道：“你来誊写一遍，我带回去交差。”
叶麻恭敬的接过来一看，只见沈默为他们拟好的自诉状上，将辛五郎描述为统领全军的倭酋，叶麻则是助纣为虐的二当家，而徐海则成了其不得志的手下，在苏州知府沈默的感召下，幡然悔悟，拿下辛五郎、叶麻等人将功赎罪。然而自知罪孽深重，区区一个辛五郎，是不足以抵消的，愿意为朝廷拿下王直，平息东南倭患，以赎万死莫赎之罪。
看完之后，他缓缓点头道：“如此一来，大将军就安全了。”
“那叶老弟怎么办？”徐海见叶麻有些黯然，问沈默道。
“叶麻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办？”沈默淡淡道：“但是徐麻、张麻、沈麻，还是可以活着的。”
徐海眼前一亮道：“对啊，叶老弟，你改个名就又能重新见人了，反正朝廷上谁也不认识你。”说着嘿嘿一笑道：“就叫徐麻吧，给我当弟弟。”
“这主意臭不可闻！”叶麻板起脸来。让沈默和徐海都是一呆，心说他竟如此看重自己的姓氏？谁知叶麻闷声道：“要叫也得叫沈麻，跟大人沾点贵气。”惹得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
按照沈默的指示，两人将写好的自诉状，并这些年来搜刮的金银财宝，全部进献出来，由他转呈部堂大人并各位大人。
临走的时候，沈默想起一件事道：“我有位手下叫海瑞的失踪已久，不知二位有没有印象？”
“海瑞？”徐海一脸迷茫，一看就是不知道。
叶麻起先也说不知道，后来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好像当初辛五郎抓到过一个官儿。他跟我说了一句，我也没忘心上去。”
“现在在哪？”沈默追问道。
“这个得问问陆绩。”叶麻挠头道：“辛五郎的事儿他都知道。”
沈默愣一下道：“陆绩？哪个陆绩？”
“哦，原先是平湖陆家的大公子。”叶麻有些唏嘘道：“现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断了脊梁的狗一样。”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沈默双手一击道：“我找他好久了！快给我把他拿来！”
“是。”叶麻应下道。
“不要让他跑了！”沈默沉声道：“你亲自去，何大侠也跟着。”
叶麻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赶紧带上了，与何心隐一起去了。
沈默在村口焦急地等了一会儿，却听报信的说，那边情况有变，请他速速过去，便在徐海的陪伴下看，一齐过去查看。
没几步到了村东头的小码头上，只见岸边满是看热闹的家伙，大家都兴致勃勃的望向河心处。在那里，数艘快船将一只小船团团围住。
这时候，站在岸边的何心隐看到了沈默，凑过来禀报道：“大人，那陆绩住在船上，似乎已经知道大人来了，因此我们一到，他便驱船到了河心，声言要见大人。”说完又补充一句道：“那海瑞海大人也在船上，被他挟持为人质了。”
话音未落，便听叶麻在其中一条船上，对陆绩高声道：“陆公子，你把海大人放了，我会帮你向沈大人求情的。”
“求情……”陆绩嘶声道：“也只有你们这种笨蛋，会像敌人求情。”说着如夜枭般鬼笑道：“我陆绩真是瞎了眼，跟你们这帮蠢材为伍，跟着你们一起丢人现眼，却不会跟你们一起上当受骗的！”
叶麻怒道：“你说谁笨蛋？！”
“你和徐海还有辛五郎！”陆绩气愤道：“你们也号称是纵横江湖几十年的老鬼了，却被沈默用那么简单、乃至幼稚的手段，玩弄于股掌之上，既没还手之力、也无招架之功！你们这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又是什么？”
“你能。你厉害，怎么不早提醒？”叶麻脸上挂不住道：“当什么事后诸葛？”
“我说的你们听吗！”陆绩声音如破了的皮鼓一般，令人难受：“从一开始，我便劝你们，合则两利，不要在大敌当前的时候起内讧，可你和徐海谁听了？若不是你们一个个自以为是，自私自利，又岂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叶麻被他说得满脸通红，愤愤道：“我们笨，你厉害，可现在我们安全了，你却要完蛋了！”
这话一下击中了陆绩的要害，他剧烈的咳嗽起来道：“沈默来了么？再不来我就放火烧船了，有堂堂苏州同知赔罪，我也算死得风光！”
※※※
这时候沈默已经登船，行到陆绩的船对面，看一眼坐在轮椅上，一袭黑袍裹身、带着面具，人不人鬼不鬼的陆绩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陆公子？”
陆绩猛地回头，便看到了沈默卓然立在自己面前——他穿的也不过只是件普普通通的绸布衣衫，但那种华贵的气质，已非世上任何锦衣玉带的公子所能及。
他的温文，他的风度，就连将其恨之入骨的陆绩，也觉着心神皆醉，想到自己当年，也曾是风流潇洒的美男子，但跟沈默相比，相貌上还可一比，但那份气度，却只能自愧不如了。
何止是陆绩，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沈默那卓立船头、白衣飘飘的形象所震撼，恍若见到神仙中人，竟都不知不觉瞧得呆了。
还是陆绩最先回过神来，声调怪异道：“真风光啊，沈大人，终于把我逼到死路上，你很开心吧？”
“说实话。”沈默看一眼船上，陆绩的四周全是火油、柴草等易燃之物，只要他手中的灯台一倒，登时就能引起一场扑不灭的大火。而被绑着四肢、堵着嘴巴的海瑞，就躺在陆绩的身边。将场中的情况收入眼底，沈默才接着道：“我感到可悲，堂堂陆家大少爷，落到这个地步，真让人不胜感慨。”
“不用你假惺惺！”陆绩一下子暴跳如雷道：“不要再说我的过去，我只是个孤魂野鬼，跟陆家没有半分关系了！”
“我只是关心你一下。”沈默挠挠鼻头，笑道：“不让说就算了。”
“你少在这故作姿态！”陆绩两眼血红地怒视着沈默道：“我落到今天这地步，还不全都拜你所赐？”
“从粮食之战、到徐家的事情、还有后来的苏雪事件，哪次不是你主动挑衅？”沈默也冷下脸来道：“若不是忍无可忍，我也不会对师兄的侄子下手！”
“那你也不用做得这么绝吧？”陆绩嘶声叫道：“一动手就要我的命？”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沈默淡淡道：“这是我的信条！”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陆绩便低下头、似乎泄了气道：“我承认自己输了。”
“我倒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沈默却道：“我沈默其实不是不懂分寸之人，知道有地位的人，只要不是化不开的仇恨，还是要讲究个点到即止、不会一棒子打死的……所以对徐家也好，对你们陆家等九大家也罢，从来都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没有断绝你们活路的意思。”说着奇怪道：“所以大家各退一步，也就相安无事。为什么你偏偏要跟我不死不休呢？难道我们有什么化不开的仇恨？”他甚至都觉着，陆绩这个鬼样子，是不是拜自己所赐了。
陆绩看懂了他的眼神，闷哼一声道：“我们无冤无仇！”
“那就更奇怪了。”沈默苦笑道：“总不至于，是看我不顺眼吧。”
“你真说对了！我就是看你不顺眼！”陆绩瞪着沈默道：“你没出现之前，我陆绩的威名遍洒江浙，谁提起我来都要肃然起敬，退避三舍，哪个敢质疑我半分？”说着把手中灯台一挥，好险没有掉下火星来，把沈默可吓得够呛。
“若不是你出现，我现在已经是苏州之王了！东南的大家都要听我号令！我将登上辉煌的顶点！”便听陆绩的音调突然提高，声嘶力竭道：“可是你一出现，就把我的光环击碎，将我从云端打落尘埃，让我沦落为人人嘲笑的失败者！你凭什么击败我？凭什么比我长得好，凭什么年纪轻轻就成了四品高官，守牧一方？！”他指着沈默，用最大的声音道：“你把属于我的荣光全都夺去了！我不恨你恨谁！”
对于这种病态的理论，沈默只能报之苦笑道：“好吧，从前的事情就不说了，咱们的目光还是往前看吧。”说着指指海瑞道：“我放你走，你把他还给我，虽然朝廷有的是六品官，但没有他我还真麻烦。”
“可以，我已经心灰意懒，只想只想找个地方，了却残生，不愿再跟你斗了。”出乎意料的是，陆绩竟然一口答应道：“你让他们都撤开，只有你的船跟着，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把他还给你。”
“很好。”沈默吩咐道：“就照他说的做。”
※※※
叶麻的船队果然没有跟着，眼看着两条船一前一后，离开了上龙村。
当船快要驶入太湖时，陆绩命令手下停船，对沈默大声道：“把船靠上来。”
沈默的船依言靠上后，陆绩又道：“你自己过来，将他抱回去！”说着晃晃手中的灯台道：“不要耍花样，不然大家一起玩完！”
“好，你也不要耍花样。”沈默点点头，依言上前。他的护卫举着弩弓，死死盯着陆绩，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把他钉成刺猬。
沈默走到陆绩面前，弯腰把海瑞抱起来，仿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可见海大人有多瘦了。
待沈默转过身去，缓缓往回走时，陆绩面具下的嘴角，挂起一丝残酷的冷笑，他那一直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便猛地摁了下去！
见到他有异动，沈默的卫士不假思索的同时射出了手中的弩箭，但一支闪着幽蓝色光泽的利箭，同样从那扶手中射出，电光火石般的，直射沈默的后背！

第四八六章 归航
陆绩早就活够了，不过是一直等着这个，与沈默同归于尽的机会。
他轮椅的左扶手，其实是个隐蔽的弩机，触动机关，便可激发出一支弩箭，那箭上淬了奇毒，见血封喉、中者立毙。虽然这样便宜了可恶的沈默，但对于弱者来说，有机会杀死强者，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哪能再挑什么方式、方法。
眼看着那支致命的毒箭，正中沈默的后背，便见他直挺挺的向前摔倒，显然再无生还的可能！
陆绩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但那笑容未及绽放，他的身体也被数支尖箭洞穿，牢牢的钉在那轮椅上。
他一直擎在左手上的灯台，也终于跌落在地上，只听忽地一声，大火便猛然窜了起来，将他笼罩在其中。
陆绩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高叫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燃我烈火。焚我残躯！沈默，你终究死在了我前面……”
话音未落，却见对面船上的沈默，在手下的搀扶下爬了起来……
也许是疼的，也许是吓得，沈默的脸煞白煞白、一片扭曲，指着陆绩破口大骂道：“别以为你死了就算了，我非得把你挫骨扬灰当花肥，养了狗尾巴花不可！”
陆绩难以置信的望着骂骂咧咧的沈默，他终于相信，此人确实是星宿下凡了，不然怎么杀都杀不死呢？不由悲从中来，瞪大了双眼，鬼嚎一声道：“天哪，不来这样的……”终于喷出一口污血，在烈火中一命呜呼了。
沈默趴在铁柱的肩膀上，望着烧成一团的陆绩，狠狠啐了一声道：“便宜你小子了！”
“大人，待会烧完了，真要把他挫骨扬灰？”铁柱小声问道。
“我说说气话，你还当真。”沈默翻翻白眼，说着哀叫起来道：“哎哟呦痛死我了，快看看，我背上怎么了，是不是脊梁断了？”
铁柱和一众护卫，赶紧扶着他趴下。那支长箭就插在他的背上，沈默却活蹦乱跳，显然宽大的袍子底下是有玄机的。
铁柱把沈默的袍子扯开，便显出一层薄薄的锁子甲，那弩弓的力道如此之大，竟将那甲都射穿了。
铁柱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将那层甲解开，里面又是一层暗金色的软甲，只见那箭头被软甲死死咬住，没有再进分毫。
铁柱等人松口气，把箭支拔下来，再帮着沈默把那件贴身宝甲除下，便见他背上被箭击中的地方青得发黑。“还好，只是撞伤，歇上个把月就好了。”铁柱咧嘴笑道：“想不到大人这宝甲还真厉害呢！”
三尺也在边上凑趣道：“陆炳送得甲，挡住了他侄子的箭，这账该怎么算吧？”
“算你个大头鬼！”沈默丝丝吸着冷气道：“还不赶紧给我上点跌打油，奶奶的，疼死我了。”说着用手一摸脸，也是一把的血，原来是眉角撞在船帮上。开了个大口子，不由更是郁闷道：“真是人欢无好事、狗欢抢屎吃，我实在是太大意了。”
“没事大人，破不了相，眉毛就挡住了。”三尺赶紧安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沈默庆幸道，看一眼趴在地上、没人理睬的海瑞，扬扬下巴道：“这家伙怎样了？”
※※※
铁柱给沈默擦药按摩，三尺给他的伤口止血包扎，神色委顿的海瑞背靠着船壁坐在下首，一边喝水一边发呆，似乎还没从那场噩梦中醒过来。
“刚峰兄，你挺身护坝的事迹，已经传遍了东南。”沈默以为他担心将来的命运，龇牙咧嘴的安慰道：“你现在，死了是烈士，活着是英雄，不用担心回去后被误会。”
“大人误会了。”海瑞摇摇头，轻声道：“我什么都没想，就是有些不舒服。”沈默分明看他心事重重，却跟自己矢口否认，便笑道：“有件事情，我很好奇，当初你是怎么说服那些倭寇，不要毁掉堤坝的？”
“说出来大人可能不信。”海瑞缓缓道：“其实当时我也没抱任何希望，只是满心想着人在堤在、堤毁人亡。才去跟他们交涉，谁知当我告诉他们，这大堤一毁，下游几十万乡下人就要遭殃时，那些倭寇中便有人动容了，他们纷纷向倭酋辛五郎请求，不要毁掉大堤，辛五郎还不高兴，但见持此意见的越来越多，最后不得不答应下来，没有毁掉我们的大堤。”
“这是为什么呢？”沈默奇怪问道。
“我也很奇怪。”海瑞轻声道：“后来跟那些看守我的倭寇熟悉了，才知道原因——原来所谓的倭寇，其实大多原是我大明的子民，他们模仿日本武士剃去头顶的头发，多找日本服装穿着，连船都尽量打扮成日本船的样子，唯恐别人认出自己本来的身份。究其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大明律》中凡‘谋反大逆’，都是要满门抄斩的，这些人为了不牵累家属，必须设法隐蔽自己的出身！”
对于这些，沈默自然是知之甚详。他对倭寇的了解，也远不是海瑞可及。他知道，在东南沿海，因为正好接近日本，那些揭竿而起之人，都借助大量走私而来的日本服装、武器和用品为道具，掩饰自己本来的身份。关于这点，官府其实也是知道的，前任东南总督周珫曾经在奏章里写道：‘盖实我中国之贼，为之主谋响导，引致倭寇以为助也。彼因以倭为名。我亦以倭名之，是堕其计也。不谓其非倭也。’
显然，自己治下的人民活不下去，起来造反，对地方官来说是难堪的事情；而对朝廷来说，承认海禁造成沿海灾祸，不仅失面子，而且等于把矛头指向太祖朱元璋，更是万万不能。因此上至皇帝、下至满朝官员，都心照不宣的使用这个欠妥的名称，为的就是把国内的矛盾说成是外国的入侵。在人人都这么称呼的情况下，也就真的被当成与蒙古入寇那样的对外战争了。
“不是说，辛五郎的手下，大都是日本人吗？”但沈默不会将自己的看法分享出来，因为那过于大逆不道、耸人听闻，万一海瑞这个二愣子接受不了，上本弹劾自己就不好玩了。
“只能说比徐海叶麻相对多一些。”海瑞道：“但日本人也不到四成，而且辛五郎手下的假倭，大多是我苏松一代的失地贫民，失业织户，还有破产的小海商、这些人的家里人，或多或少都在本地，跟着来抢劫就很不情愿了，所以辛五郎要毁掉大堤，把他们的家淹了，他们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
听海瑞说完，沈默轻声道：“这些话，你我之间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对外人说，记住‘抗倭’，打得是日本人，不是对付我大明的平民造反，不然说出去会有麻烦的。”
海瑞面上露出愤然之色，恨恨道：“朝廷官府惯会文过饰非，推诿责任，其实倭寇之乱。就是他们一手造成的！只要朝廷的现状一天不改，就算大人收服了徐海，也会有张海、王海、李海、刘海冒出来的！”
“这不是咱们这种小角色该关心的事儿。”沈默强笑一声道：“刚峰兄，咱们不谈这个了……”
“怎么就不该关心？”海瑞坐直身子，正色道：“大人说的没错，我海瑞不是巡按御史，也不是省部高官，我只是个举人出身，出身于海岛蛮夷之地，若不是皇恩浩荡，我定然会终老南平教谕任上，如草木般凋零腐朽，在这世上留不下任何印记。”
“我很感激朝廷，能给我这个出来为官一方、替百姓做些事情的机会。”说这话时，海瑞的脸上分明闪动着神圣的光辉，只听他每一字都铿锵有力道：“我也自知资质鲁钝，没有同僚那么聪明，搞不懂官场上那些门门道道、皮里阳秋。所以我只能谨遵圣人教诲，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无论是在长洲县开堂问案，在苏州城维持治安，还是到吴淞江上修堤，我都认认真真的去做，不求做到最好，但求竭尽所能。”
“原本我以为只要这样做，就上无愧于国家君父、下有利于庶民百姓，就算是尽到一个为官者的本分。”海瑞说着话锋一转，语调悲愤道：“但我错了，大错特错！因为我发现，如果不先改变一些东西，就算有一百个我、一千个我，干出一千件、一万件实事，也都会如空中楼阁，轻易便会被摧毁。”
“这个朝廷已经是无人不贪、无处不黑，每个人都想着中饱私囊、把大家的东西变成自家的；无论是田土赋税，盐铁课税，还是运河堤坝工程，都有人在等着，捞一笔好处！于国于民有利，他们捞不着好处的事情，不干！于国于民无利，但他们能捞到好处的事情，却大干特干！不只浙直一带，全国两京一十三省全是这样的王八犊子！”
海瑞面如寒铁，却须发皆张，声音无比愤怒道：“他们为什么就能够肆行贪墨而愈贪愈烈？就是因为在他们上面还有更多挥霍无度之人！朝中有蟒袍玉带、道貌岸然的大员；宫里有贪得无厌、狐假虎威的中官，各地还有遍及天下的皇室宗亲。”
“都说是严党作祟，让大明败落成这个样子。”海瑞哂笑道：“我不是瞧不起他们，就凭严嵩严世蕃父子，就能把大明搞成这番模样？我看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至少宫里和各地的藩王宗室，就不是为人臣者能管得着的！大明朝落到今天这地步，这些人也难辞其咎！”
“就拿那些藩王来说，国初洪武年间，宗室人口仅五十八人，到成化年间，玉牒所载宗室人口达八千二百零三人，至嘉靖初年又增加一倍，达一万八千余人，而今经过三十多年的承平，宗室人口已经超过三万五千人。这些天潢贵胄，全都不事生产，靠国家奉养——按照规制，一个亲王要年供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缎、纻丝、绢、纱罗、冬布、夏布各一千匹，其他各种开支更是数不胜数。一个亲王便要让国家靡费至此，那全部三万五千宗室，耗费的国帑又是多少？大人算过没有？”
沈默摇摇头，轻声道：“没有。”
“我算过！我南直隶从嘉靖十年到三十年，平均每年存留粮米一百一十二万千石，可供给皇室宗亲府衙禄米却要二百四十三万石。以天下最富之南直隶，两年存留之粮尚不能供皇室府衙一年之禄米，其负担之重可见一斑。”海瑞目眦欲裂道：“更为可恨的是，这些皇室宗亲、宫中宦官、各级官吏，不仅大肆享受着国帑奉养，还贪婪的大肆兼并土地。还拿我南直隶为例，至少七成土地，都集中在这些人手中，且靠着他们的特权，皆不纳赋！于是上面那沉重的税赋，都要压在小民百姓的身上。”
“大人您想，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不及天下三成，却要纳全天下之税，养那些家有良田万顷的达官贵人，这世上还有公道可言吗？还有老百姓的活路吗？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不造反难道还要坐以待毙吗？”便听海瑞痛心疾首道：“有道是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东南倭患之所以越演越烈，不正是官逼民反的结果吗？老百姓但凡有活路，谁会背弃祖宗，铤而走险去当倭寇？”
“所以我说，天下之大弊不除，东南永无宁日，朝廷永无宁日，我大明百姓永无宁日！我海瑞愿以微薄之躯，拼死进谏，致君父为尧舜，免百姓之饥寒。只要陛下能亲贤臣、远小人，发愤图强，刷新政治，打击豪强、限制宗室、消灭兼并，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花，谁还会下海当倭寇，则东南可不战而定，这才是人间正道！”在那里一刻，海瑞周身都被一种狂热的气息所包围，让人肃然起敬的同时，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敬而远之。
※※※
海瑞终于把话说完了，定定地望着沈默，却没有看到哪怕一丝赞许的目光，他不禁有些失望，‘道不同、不相为谋’七个字，兀然浮上心头，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条路，注定是孤独黑暗的了。
沈默看到海瑞脸上的失望，心里有些不忍，微微一笑，轻声道：“到了南京之后，就把这些话藏在肚子里，不为别人着想，也得为你老娘想想，也得为自己传宗接代的使命想想，有道是穷则独善其身，你现在还不算富，还是先想办法独善己身，等着真有腾达的那一天，再兼济天下也不迟。”
海瑞惊讶于沈默这话里的内容，不由问道：“我去南京干什么？”
“恭喜你了，海大人。”沈默呵呵笑道：“吏部上月就行文下来，命苏州同知海瑞，左迁为南京鸿胪寺卿，刚峰兄以举人出身，数年便官至四品，红袍加身，可是一桩佳话啊……”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随着海瑞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变得越来越小……
海瑞虽然不通世故，却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南京是官员带职流放之地，那种地方有什么典礼、礼仪需要安排？所以南京鸿胪寺，更是闲得不能再闲的地方……自己从好好的苏州同知，兼吴淞江河工委员，一下子发配到那种地方，显然极重的惩罚。他不由低声道：“这是谁的主意？”
“上面的意思。”沈默轻声道：“吏部下来的文，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知道……”海瑞突然抬起头来道：“是徐阁老，为了惩罚我当初让他丢人又丢地。”
“或许吧。”沈默没法再装无知，轻声道：“我也为你争取过，但我一个小小的知府没有办法，只能让你先去南京委屈一下，等一有机会，便把你调回来。”
“大人不用费神了。”海瑞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竟能笑出声道：“四品官更好，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上书，向朝廷提意见了。”
沈默这才知道，感情自己刚才白嘱咐了，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轻声道：“保重吧，刚峰兄。”
“大人也是。”海瑞也轻声道：“只是以后，我没法再管着修吴淞江了，您要多费心了。”
“我会的。”沈默点点头，答应下来道。

第四八七章 不如归去
冬至过后，北国已经万里雪飘，天地间一片萧索了。但在江南，虽有西北寒风间或吹来，却至多也不过冷上一两日。芦花仍然不败、红花也保持着生命，江边两岸的乌桕树，在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挂在枝头，可以乱梅花之真。到得灰云扫尽，天气晴朗时，会看到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
在这种环境中过冬，总是感觉不到岁时的肃杀，且还让人在遥想北方挨冻受寒的同胞时，心中还有些小雀跃的幸福感，让人的心情陡然好了很多，就连案牍劳形也不那么可恶了。
苏州知府归有光，从辰时开始便坐在签押房中，一直过了两个时辰，才摘下眼镜。揉一揉酸麻的后颈，对侍立在下首的老家人归甲道：“什么时辰了？”
归甲看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西洋钟，轻声道：“老爷，辰时三刻了。”
“哦。”归有光点点头，缓缓道：“这就收拾东西，你给我换身衣服，去后面叫上夫人，咱们得早点到。”
“夫人已经过去了。”归甲笑道：“中丞家也不是别府，所以没打扰您。”
“她倒是挺着急。”归有光不由道：“也不怕人家笑话。”
“呵呵，怎么会呢？今儿是中丞大人三公子的百岁酒。”归甲一边为老爷换上便衣，一边笑道：“夫人这个干娘应当早去一会儿的。”
“嗯。”归有光点点头，这才露出笑脸道：“是啊，我刚才也是这个意思。”
更衣之后，出签押房，望着外面的天空，晴朗得象晚秋一样，天高气爽，日光洋溢，归有光不禁深深吸一口气，他喜欢这种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在苏州府衙待了近二十年，也只有在当上正印官的这两年，才有了这种感觉。
上了四抬青呢轿，归有光从后门出了府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巡抚衙门前。
衙门前的卫兵。显然很熟悉这顶轿子，没有查看也没有盘问，便将其放进开阔的大门里去了。穿过黑色栅栏的辕门，才看到巡抚衙门的门厅。只见那黑木门高约丈五，门槛极高，门柱左右都有雕刻着两狮戏球的门枕石；门厅两旁八字形外墙前，一对极为雄壮的大狮子，背脚都涂以青色，腹部是褐红色，乃是苏州城中最大的一对。
至于东西牌楼，正北的照墙，自然一样不少，还比寻常衙门前，多了一杆五六丈高的大旗，上面杏黄色的旗面迎风猎猎招展，仔细能看到十个斗大的字，钦命苏松巡抚都御使台！
正是一派封疆的泱泱气息。
※※※
归有光的轿子直入门厅，从大堂、二堂、三堂一路行进，进了这个比他的知府衙门更大更气派，规制更高的衙门，一直到垂花门前才停下……今日是中丞大人的私宴。只招待亲朋好友，并无任何外人，所以在私邸中举行。
他下了轿刚站定，却见另一顶轿子也到了，归有光一看，不由微微一笑，立在那里等着。不一会儿，便见松江知府王用汲，从那顶轿子上下来，一见归有光，他便抢先拱手笑道：“震川公，你来的早啊。”
“占了个近便的光。”归有光呵呵笑道：“倒是后发先至了。”两人便说笑着进了垂花门。
府中的管家沈安迎出来，归有光笑问道：“中丞大人在忙什么？”
沈安已经没了当年跳脱浮躁的样子，他蓄了须，人也沉稳许多，闻言笑道：“正在给二位公子上课呢，估计还得一刻钟才能完吧。”说着伸手延请道：“二位大人先去正厅喝茶？”
王用汲却饶有兴趣道：“去跟着听听，看看大人怎么教三岁不到的娃娃。”他的五公子也是这个年龄，自然很感兴趣。
归有光也很好奇，两人便跟着沈安，往花圃后的书房拐去，到了近处三人放慢了脚步，中午天好，窗户是开着的，站在门口便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两位知府便立在窗下，沈安要进去通报，却被王用汲拦住，摇摇头，示意他在外面听听就可以了。
从窗户往里看。只见沈默背对他们坐着，一边大腿上坐着个穿着锦袄的小娃娃，爷仨面对着墙上一张七彩的超大地图，在那地图上，大明只占了不到十分之一的陆地，更不要说大片蓝色的海洋了。
归有光和王用汲见过类似的地图，那是随着西洋商人传过来的《坤舆万国全图》，但远没有这张地图细腻详细，更没有这张的生动有趣——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贴满了各种图表，有动物、植物、矿藏、还有些颜色各异的小人，等等等等，让两个小娃娃看得目不转睛。
便听沈默轻言细语道：“今天咱们讲讲澳洲，那澳洲在哪里呢？”
两个小娃子便伸出白嫩嫩的小手，争先恐后的指向地图中下部，奶声奶气道：“那里……”
“真厉害！”沈默赞叹一声，在两个小娃娃的腮帮上各亲一口，扎得两个小孩都把头往外偏，皱巴着小脸，想要挣扎下地。见儿子不领情，沈默无奈笑笑，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糖人，才把他俩哄得乖乖坐在怀里。
两个小娃娃一边伸出小舌头舔着糖人。一边舒服地倚在阿爹怀里，听他讲述那异域的风情：“话说那澳洲，可是片神奇的土地，孤悬大洋深处，却有着不亚于我大明的疆土，乃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大岛。因为与中土隔绝，那岛上的风土景致也与我们这边迥异。那里的许多动物，在肚子上都生着个袋子……”
“装糖果吗？”左边的阿吉奶声问道。
“不是，是用来装宝宝。”沈默微笑着捏一把大儿子的脸蛋，道：“把你这样的小宝宝。装在袋子里，要去哪里就装着，这样柔弱的小娃娃就不用自己跑，也不会被大灰狼捉到了……”
两个孩子便感叹道：“哇太好了，阿爹和阿妈要是也有一个，那该多好啊！”
这种话在外面两位大人听来，那是一定要被打屁股才行，但沈默却浑没在意，继续讲那些袋鼠、考拉和鸭嘴兽的故事……他讲得极为浅显动听，偏又妙趣横生，不止两个孩子，就连外面的归有光和王用汲也被深深吸引，忘了时间的流逝。直到悦耳的钟声敲响，小鸟从座钟的前额蹦出来报时，才让众人回过神来。
沈默把一对儿子轻轻搁在地上，呵呵笑道：“去找阿妈吧。”
两个孩子便开心地往外跑，看到站在门口的归有光两人，都很有礼貌的鞠个躬道：“叔叔好。”
“呵呵，好。”有礼貌的孩子总是最讨人喜欢的，两人发自内心的额笑着，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礼物……归有光的一对金银丝编的蝈蝈笼子，王用汲的则是两只西洋舶来的‘自行狮子’，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活灵活现、憨态可掬。他拧紧藏在狮子腹内的发条，那对小狮子竟昂首阔步朝着两个孩子走来，立刻吸引了两个孩子的全部注意力，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对狮子，往回廊尽头走去。
见沈安紧紧跟在后面，沈默收回了目光，朝两人笑道：“走，咱们喝茶去。”
※※※
沈默的书房里，悬着雪白的中堂，上书至圣先师的明训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三位大人分主宾坐在桌前，沈默亲自动手沏茶，与他俩慢声细语地说着话。坐在他的面前。只让人感到春风拂面般的舒服，全然没有一点年少得志者的锋芒。
现在是嘉靖三十九年，马上就进腊月门。去年是三年一度的己未外察，沈默和他的僚属们凭着开埠成功、每年完成朝廷的指标，以及疏浚吴淞江、收服徐海、平定苏松倭患等数样大功，全都得到了优异的评价。
转过年，嘉靖三十九年初，便有圣旨下达，原苏州知府兼江南市舶司提举沈默，因政绩卓著、履立大功，着升任苏松巡抚，仍兼任市舶司提举一职；其属下苏州通判归有光，升任苏州知府；长洲县令王用汲则接替升为山东巡抚的王崇古，升为松江知府。
沈默甚至‘其兴也勃乎、其亡也勃乎’的道理，自己以二十四岁之龄，已然位列封疆之列，显然是太高、太险、太引人嫉妒了。看不见的危险定然已经滋生，如果自己再敢招摇，那衰落的速度一定会超过兴起的速度。
于是他在这一年里，收起了任苏州知府时‘开海禁、斗大户、修河工、平倭寇’时的锋芒，一心一意的修身养性，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甚至推脱掉了很多露脸的机会，只专注于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渐渐的，他终于不再成为大家谈话中的焦点人物，但苏州城、市舶司，却在他的治下，越发繁荣昌盛起来，已经成为了整个东南的经济中心。
现在马上就要进腊月了，很多公事要收尾，很多账目要汇总，很多报告要出炉，三人坐在一起，话题自然离不开政事。
不过自从徐海易帜，反倒成为打击海盗的急先锋，苏松一带的倭寇已经几乎绝迹，偶有一星半点的逆贼，却已经影响不到红红火火的海外贸易了。所以今年上缴国库的任务虽然达到四百万两之巨，却在这个月底便已经完成了，因此归有光和王用汲的心情十分轻松，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年的成绩如何漂亮，明年五百万两的任务，也不会是个难事儿，甚至没看出中丞大人眉间那淡淡的阴霾。
两人兴高采烈地说了半天，才发现大人极少应声。虽然大人越来越低调了，却也不至于如此低沉，便问道：“大人，有什么不妥吗？”
沈默摇摇头，微笑道：“没有。”便看一眼王用汲道：“上海城那边，已经全部就绪了吧？”
“回大人。”王用汲轻声道：“无论是码头、船厂、商行、票号，都已经建好了，只等大人选个好点的日子，就可以开埠了。”
听他这样说，沈默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归有光却有些不高兴地嘟囔道：“以后就该润莲老弟唱主角了，我就能清闲一些了。”很明显，如果上海开埠后，那苏州城的地位就会大不如前，他这个知府大人，自然不会高兴了。
王用汲赶忙笑着安慰道：“震川公也不是不知道，苏州城毕竟地处内陆，定然不如上海方便，所以大人才会将市舶司衙门迁到上海去。”
归有光越安慰越郁闷道：“我就想不通了，花上两年工夫，近二百万两银子，才把吴淞江工程干完了，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呢？”
“怎么成了没用呢？”王用汲道：“疏浚吴淞江，目的为了苏松地区永绝水患，至于给市舶司当航道，不过是个副产品。现在主要用处还在，怎么能说没用呢？”
“你……强词夺理！”归有光怒气冲冲道。
“好了好了。”沈默赶紧让他俩打住道：“平时好的跟亲兄弟似的，一到了这件事上，马上就翻脸不认人。”说着宽慰归有光道：“震川公，你太悲观了。看看地图，上海城的优势在于，它是黄浦江的入海口，这一点确实是苏州比不了的。”看归有光的脸都要塌下来了，沈默又道：“但苏州也有自己的长处，它位于南北运河交界的地方，又是上海的西去门户，这就决定了天下的货物想要进出上海城，都得在苏州城中转，从吴淞江上运进运出，我向你打包票啊，将来的苏州城，定然与现在一样热闹。”
归有光这才有些舒服，叹口气道：“我也不是不懂理，就是觉着这样有些折腾。”
这下轮到沈默郁闷了，只见他面上浮现淡淡地苦笑道：“你当我愿意啊……”说着轻叹一声道：“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大人有什么苦衷？”两人关切问道。
“不瞒你们说，上月我京里的好友来信。”沈默轻声道：“说朝廷有意召我回京。”
“回京？”两人大吃一惊道：“大人一直谨小慎微，有功无过，他们有什么理由召你回去？”
“呵呵。”沈默笑道：“回京当官在世人眼中可是高升，你们怎们会想到，我非得犯了错误才能回去呢。”说着正色道：“当初陛下派我南下，便跟我言明五年之期，说好五年后会重新安排我。从嘉靖三十五年离京，已经四年多了，现在把我召回也是合情合理，我该欢天喜地才是。”
※※※
“大人，您这一看就是口不对心了。”王用汲愤愤道：“大人现在封疆一方，把苏州治理的海晏河清，正是安享成果，过几天舒心日子的时候，现在他们却要把你召回，显然是不安好心的！大人，我说的对吗？”
这一番气呼呼的话，却让沈默不得不点头，他无奈的笑一声道：“润莲兄，虽不中亦不远矣。”
事实上，正是沈默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他在苏州干得太好，太风光，从嘉靖三十八年以后，给国库解去的银子，甚至超过了两淮的盐课，这其中的油水，哪能不让朝中那些贪婪的家伙眼红呢？
好吧，直说，就是严党。
虽然沈默为求跟严党相安无事，每年都给严世蕃那灰孙子丰厚的孝敬，但贪得无厌的严东楼，还是嫌沈默给的少了。再加上他下面那些爪牙，眼红沈默那肥美安康的宝座，整日价在严世蕃耳边絮叨，说什么沈拙言虽然每年给您十几万两银子，但他毕竟是徐阶的学生，每年给他家里不知道几十上百万两了，更别说徐家在里面的干股，还不知道捞了多少呢。
就算不谈钱，单说政务，现在苏州已经走上正轨了，也没有倭寇作乱了，什么事儿都不操心，就能哗哗给朝廷进钱——这几年朝廷可全靠苏州支撑着呢，您看看沈默和他那些下属，几年前还都不是场面上的人呢，现在都成了巡抚知府，这不都拜市舶司所赐吗？

第四八八章 绑架
在手下人的撺掇下，严世蕃便动了让沈默挪挪地方的心思，去跟老爹说。严嵩却告诉他，这个人简在帝心，轻易动不得。
严世蕃正有些失望，他那个大喘气的爹，却又慢悠悠道：“不过他也快回来了。”
严世蕃心说，您老有话不能一次说完啊，便听严嵩道：“当初陛下跟他约定了五年之期，到嘉靖四十年底，就该满了。现在看他的情况，明年五百万的任务肯定能完成，到时候陛下应该会把他召回来，让他开坊，以为迁围之阶。”
“陛下对他还真好呢！”严世蕃不爽道：“对他儿子都没见这么好过！”
“你要能给朝廷一年几百万两银子，陛下对你更好！”严嵩咳嗽一声道：“现在苏松那边天下太平、迈入正轨，随便派个人去，便能挣钱，像沈默这么能折腾的人，还是在京里看着，让人放心。”
严世蕃心头一动，轻声问道：“是您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我的意思。”严嵩缓缓道：“不过只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说说，陛下是不会反对的。”说着淡淡一笑道：“其实一点都不难，只要把他夸得没了边，陛下自己就会不踏实的。”
“原来爹您早有定计。”严世蕃笑道：“孩儿倒是瞎操心了。”
“瞎操心不要紧，别瞎胡闹就行！”严嵩声音有些严厉道：“你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骄奢淫逸、飞扬跋扈了，该给孩子们做个榜样了……”
严世蕃身为严嵩的独子，那是从小溺爱到大，几乎从不说重话，不由奇怪道：“爹，您今天是怎么了，说这事儿干吗？”
“没什么……”严嵩有些郁闷的打住了话头，其实他是想起现在朝野上下，许多人挂在嘴边的那句‘生子当如沈拙言’，心中一时有些感慨，却也知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严世蕃都混账了这么多年了，送到太上老君炼丹炉里也没用，只能随他去了。
父子两个便谈妥了沈默的命运，然后严嵩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那些狐朋狗友里，有哪个拱着要去的？”
“鄢懋卿您看成吗？”严世蕃问道。
“景卿这孩子。”严嵩沉吟道：“要说孝心和能力都是有的，但跟你一样，都太贪了，恐怕不适合那位子。”
“爹。您这样说，孩儿可不同意了。”严世蕃已经收了鄢懋卿八个绝色美姬，早把话说满了，此时自然急着为他争辩道：“爹，人都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那个位置就是捞钱的，不贪点能行吗？再说景卿的孝心还是大大的。”
严嵩想想逢年过节，门下那么多有油水的主，确实是鄢懋卿送礼最多，便不再反对道：“你既然已经有主意了，那就去做吧，但出了篓子可别找我擦屁股。”
“瞧您，把我们看得也太不成器了。”严世蕃怪声道：“现在的苏州是倭寇没了，买卖也做起来了，去了就是享福收钱，这要是还干不好，那他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严世蕃知道真出了事，他爹不可能不管，所以一点都不害怕。
“提醒你们。”严嵩加重语气道：“从下年开始，一年五百万两白银的任务，全靠市舶司出了。这些钱都是有用向的。你们可别光顾着贪污，忘了正事儿，到时候收不够钱，保准吃不了兜着走。”
“不就是五百万吗？”严世蕃大意笑道：“看苏州每年都增长一百多万，明年之后，多了的可都是咱们的了，只守着这一处，别处都可以少刮点了，省的狗嚼骨头干咽沫，吃不着点肉还耽误事儿。”
“嗯……”严嵩缓缓点头，轻声道：“但愿如此吧。”
※※※
沈默的关系通天，很快便知道了，自己可能要被调回京城去，在经过了最初的郁闷后，他也渐渐想开了……自己虽然跟陆炳关系不错，徐阶也会落力帮自己，但严嵩一旦决定的事情，他俩也拧不过来。何况自己也早料到会有离开苏州的一天，从一开始就在准备着这一天，现在已经布置完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有些舍不得打拼了近五年的苏州城罢了。
调整好情绪，他反过来安慰两位亲近下属道：“你们不必过分心忧，你俩是地方官，只要没犯错误，最少得干满三年；现在才是第一年，还有两年的工夫，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定。”
而督抚虽然是事实上的地方最高长官。但编制却不在地方官之列，而是属于京官——大多数都是在都察院挂职，比如沈默这个苏松巡抚，官职全称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旨巡抚苏松’，前面那个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其实是不用上班的虚职，却是他的实衔；而后面那个‘巡抚苏松’，是他的实职，却只是个没品级的虚衔。两相搭配起来，他才是有品有权的一方封疆。
不用说，对地方最高长官的这种限制，就是为了保持督抚的相对独特性，以免其在地方上专权……毕竟对于一个任期不固定，随时都会被调走的老大，任何属下投注的忠心都不会太大，当然这只是大多数情况。
所以沈默升任了巡抚，反而任期上没了保证，人家想把他调回去，连等着考满都不用，只要宣布出京巡抚任务完成，沈大人就得乖乖地回都察院报道。
所以沈默知道自己是没希望再赖在苏州了，但他对一干手下能坚持下去。还是有些信心的。因为他心里想的是：‘有道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严阁老今年八十二了，再过两年就算皇帝还用他，估计阎王也都不答应……’只要严嵩一死，那可就是徐阶的天下，现在他已经将徐家绑上了市舶司的战车，到时候就什么都不愁了。
所以沈默给两位同党，定下了‘按兵不动’的对敌方针，且让他上下蹦跶，又能嚣张到几时？
但两人都心疼这些年的劳动成果，都道：“总得想个法子预防一下。总不能任由严党糟蹋了吧？”
沈默淡淡一笑，嘴角微微上翘道：“不必担心，就算我离开了苏州，市舶司也不会改了姓，不然它就是个废物点心空架子，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一刻偶露峥嵘，才让归有光两个恍然想起，他正是当年那玩弄巨商大寇于股掌之间的苏州知府……
※※※
“我就是市舶司，市舶司就是我！”沈默对两位属下如是宣称道。
这不只是宽心丸，而是绝对的自信！面对着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沈默笑着对王用汲道：“润莲兄，你还记得，当初在筹建市舶司时，你问我怎么整个衙门就才四个人……我这个提举，你和震川公两位挂名的副提举，然后就是个负责文案的书吏，除此之外再没别人。”
“是啊，我到现在还不明白。”王用汲道：“虽然吏部的官职表上，市舶司只有一正二副三提举、加上个不入流的书吏，一共四个人，但那只是说明朝廷只给四个人的俸禄，其余的吏目就得自掏腰包了，却不是要我们四个人就成了个衙门的。”
“我其实是故意的。”沈默笑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把世伯提举司的衙门，有血有肉的建起来，我只是想借这张虎皮，扯一面大旗，然后把各路能人、买卖双方，用市舶司的名义召集起来，组织他们成立相应的民间机构，比如说平准拍卖行、证券交易所、期货市场、车马运输行、互助保险社，当然还有汇联银行。”
这些组织两人自然司空见惯，原先只以为是大人图方便、为了省麻烦才让那些富商大户出面张罗的，并没有往深处想过，但现在听起来，里面是另有玄机的。
“这些机构其实是民间人士出资成立。并不属于市舶司，也不属于苏州官府，而是属于全体出资人。至于市舶司，不过是一根系而坚韧的线，将这些珍珠穿成一条完美的项链，保护着对外贸易生生不息，安全高效的运转。”便听沈默接着道：“可以说，现在只要有合法通商的权力，这些相互间配合完美的组织，便可以将对外贸易完美的进行下去，甚至比有市舶司的时候还好。”
“如果是几年前，这些组织刚刚组建成立，还很弱小的时候，凭着官府的强权，尚且能将其扑灭掉，然后重新组建新的秩序。”只听沈默缓缓道：“但现在不行了，这些机构已经发展壮大，彼此间盘根错节，谁都离不开谁，只要其中一环出了问题，整个体系就要瘫痪，即使最保守的估计，这个代价也得在上千万两。”沈默冷笑一声道：“朝廷还指着这些银子还债、发薪、建工程呢。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严世蕃还是严嵩？他们都担不起，所以我说，不管谁来接我的班，都得乖乖地按我定的规矩来，不然他就玩不转，就得卷铺盖滚蛋，或者发配云南！”
第一次听大人和盘托出他的计划，归有光两个无比震惊，虽然他们死心塌地的跟着沈默混，也不可能再有二心，却被他如此深沉的心机吓坏了……方才沈默所说的十几个组织中，他们两个都是有干股的，虽然每一处都不多，但加起来就是个可怕的数字，当初两人只以为这是保护费之类的好处，是那些人送给大人，然后大人分下来的。但现在看来，远远不是这样简单，分明是沈默早有预谋，要长久霸占大明朝的对外贸易系统。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机构大多在沈默的直接或间接控制之下，少数几个没什么关系的，却也不敢违背整体的走向！
现在看来，他无异已经成功了——他成功地将各方面的势力，全都绑架上了自己的战车，无论是官员富商、还是大户豪族，谁也不敢下车、下车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谁也不舍的下车，因为有无尽的财富，源源不断的等着他们；甚至已经引起他们保卫成果的自觉，这些人不会容许任何人染指他们的地盘，哪怕是封疆巡抚，也会遭到最强烈反抗的！
※※※
为两个属下解开了疑窦，时候也不早了，沈默起身笑道：“算了，今日不愁明日事，咱们先吃饭再说。”
等三人回到花厅时，却意外地看到了俞大猷和戚继光，沈默大喜道：“什么风把俞大哥吹来了？”然后对戚继光道：“元敬兄竟然能赶回来，实在是太意外了。”
两位将军一起朝沈默行礼……随着戚继光成熟起来，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俞大猷于年初便率领部下的水师移防福建，对付在那里肆虐的海盗。而戚继光也拿着沈默的批条，去浙江公干，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想不到竟然赶回来了。
只听俞大猷呵呵笑道：“我也是事有凑巧，本来是去上海的造船厂，催促那些混蛋赶紧交船的，但路上碰上了元敬，便跟着他一起来苏州，看看小侄子，向大人讨一杯酒吃，不知欢不欢迎。”
“当然欢迎了。”沈默笑着拉他与自己并肩上座，戚继光、归有光和王用汲，还有黄锦围坐在下首，桌子很大，坐了六个人还显得有些空，但已经不会再有客人了……虽然喝满月酒都是夫妻一起出动，但男女不同席的规矩还是不能废，沈默他们这些爷们在华亭喝酒，各家的女人们则在若菡的招呼下，在绣楼里摆酒，各喝各的，倒也自在。
沈默便吩咐开席，酒过三巡之后，沈安从后面出来，笑道：“我家三少爷来给各位叔叔伯伯问好了。”
众人都站起来，一起往沈安身后瞧去，果然见一个妙龄少妇，抱着个白嫩嫩的小娃娃低头走出来，行礼后口中轻声道：“见过各位伯伯。”众人都笑着还礼，想要看看沈默的三公子，却碍于男女有别，不好上前。
沈默笑道：“柔娘，你把平常给沈安抱着，坐过来歇会吧。”去年冬里，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若菡张罗着让他把柔娘收了房，一来为了拴住他的心，省的他没事儿老往绿柳巷跑；二来人家柔娘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再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沈默便半推半就的把事儿给办了，这不，才一年多的功夫，儿子都百岁了，那是相当抓紧时间啊。
柔娘虽然不甚放心，却不敢违逆沈默的意思，只好将宝贝儿子交给了沈安，自己走到沈默身边站着，一双眼却须臾离不开儿子。
她却有些过分担心了，人家几位大人只是把准备好的礼物，在平常眼前晃一晃，逗弄逗弄他，便将礼物搁在桌上，回到桌边就坐。
黄锦细声笑问道：“这孩子的乳名真好听，叫‘平常’，让人听了就忘不掉，中丞起的真好。”
沈默笑道：“我可不敢居功，是柔娘非要自己起的。”众人便把目光望向柔娘，想听听她的高见。
柔娘脸一红，低着头小声道：“我也没啥志向，就想让孩子平平安安，普普通通的过一辈子，所以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已经很好了。”沈默笑道：“老大的名字是老爹起的，叫阿吉；老二是岳父其的，叫十分，相较而言，还是你起的比较有水平。”引得众人呵呵直笑。
“老爷取笑我。”柔娘脸更红了，这时候孩子回到她手中，便紧紧把平常抱住，小声道：“老爷，您想好了，平常的大号叫什么了吗？”因为给老大起名的权力，被老爹占有；给老二起名，被岳父专权，到了老三这，沈默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掺和了，非得自己起一个不行。
沈默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这个宾朋齐聚的时刻宣布罢了，只见他微微一笑道：“他这一辈的字是‘卿’，他大哥叫志卿，二哥叫士卿，他就叫永卿吧。”
“永卿，沈永卿。”柔娘轻声念几遍，感觉这名字虽然简约，却透着股子斯文从容，心中暗暗欢喜道：‘说不得将来也能像他爹一样，中个状元郎回来呢。’当娘的就是这样，喜欢瞎联想，啥都往孩子脸上贴金，却忘了孩儿他爹爹，名叫沈黑犬，却也没影响中状元，显然名字跟命运，是没啥大联系的。

第四八九章 老船主下船
柔娘把平常抱下去，众人重新开席，话题便回到了正事上，沈默问俞大猷道：“俞大哥，现在闽浙那边怎么样？”
俞大猷道：“去年王直抵达平湖之后，他的部众还算老实，唯独马一本部盘踞在浙江柯梅，不听约束，仍然为祸。部堂大人组织会战，命我与卢镗左右夹击，击沉其粮船，一连胜了几场。马一本见势不利，遂逃窜南去，现在倭寇大多在福建和湖广一带，战事虽然频繁，却没有什么大场面。”
俞大猷所说的‘王直入平湖’，是抗倭史上一件转折性的大事，受到沈默降服徐海的刺激，胡宗宪这几年不遗余力的策划，想要把王直请到岸上来。
他一面派出沈京，频频向王直递送秋波，不知许下多少承诺。发了几多毒誓，希望王直能跟他会面，大家好好谈谈，共建和谐美好新浙江。
但作为倭寇界的终极老大，王直是真正的老奸巨猾，论智商五个徐海绑一块，也比不了老船主一人，他深知一切承诺都是不靠谱的，所以哪里会投降？跟胡宗宪谈判几年，面上你来我往、客客气气，但实际上丝毫没有松口，还整天想着把胡宗宪当枪使——事实上，他跟胡总督配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借官府之手，将不听话的刺头一一铲除，使自己成为海上唯一的霸主！
到时候所有的竞争对手，都不得不依附于他，五峰船队自然就成为海上唯一的大营运商，大搞垄断经营，那样他将成为凌驾于市舶司之上的控制者，自然就可以一统江湖、千秋万代了。
然而王直聪明，胡宗宪却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对王直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逢年过节还有礼物奉上，热情堪比热恋情人。可谈判桌下的手段却也一样都没少——他派出具有说客天赋的蒋洲，游说九州强藩大内义长与大友义镇，表示愿与他们建立亲密的伙伴关系，既往不咎，共创和谐美好的新局面……
大明东南总督的招牌，还是很好使的，大内家和大友家都准备派出‘贡使’，送还掠去的人口，请求展开朝贡，准备与中国开展贸易。
这对王直来说，可是极大的震动，因为他明白，这意味着九州的强藩将很快不能容忍，自己在他们的地盘上称王称霸了。实际上在此之前，岛津贵久已经开始了大隅统一战，使王直在日本的存在空间越来越小。
更深层的原因是，随着抗倭战争的深入，大明地大物博，实力雄厚的优势体现出来。胡宗宪、沈默、卢镗、俞大猷、戚继光等一系列优秀的文武官员涌现，富有战斗力的招募兵，完全取代了腐朽糜烂的卫所兵。明军的战斗力越发强大，现在的倭寇进犯已经很难讨到好处，像原先那种几十上百人便可肆虐沿海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相应的，官军与倭寇的死伤比不再那么悬殊，虽然远不能持平，但像原先那样，十个人换不了人家一个的悲剧，已经不再重演了。倭寇的死伤人数极具上升，其中自然有很多真倭。
说起这些真倭，命运其实是很悲惨的，他们大多来自九州，一部分是诸侯的军队，但更大部分是战争失败的浪人，失去土地的平民，这些人听信倭寇的宣传，认为中国沿海富裕繁华，人民文弱，防守松懈，容易打劫致富，于是纷纷揣着发家致富之梦，成为一名可耻的倭寇分子。
事实上，在任何一支倭寇队伍中，真倭的比例都不大，最多不过三成，一般在两成左右，但往往每战之后，死伤最惨重的一定是这些人，甚至比占大多数的‘假倭’，死伤人数还要多。
原因很简单。那些狡猾的汉人，利用日本人不通中国人情地理，头脑简单的弱点，让其充当敢死队员，什么前锋断后、攻城阻击，全都是这些假倭的任务。
可到了战后分赃时，却又是另一番情形，一根筋的日本人总是少分后分，分不着多少值钱的东西，被充分赋予了‘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伟大情操。
每每倭寇攻城，都是让真倭冲在前面，拼死拼活，但一旦城陷，那些汉人便抢先入城，把城中的帑藏抢劫一空；如果被真倭抢先入城，汉人便会骗他们，说官府的库银都藏在监狱里，或者其他什么难于攻打的地方。
这时候真倭便相信了，遂叽里呱啦的把老乡、同胞叫到一起，去攻打那些地方。而此时汉人假倭，便去府库中，将成千上万的官帑拿走，然后溜之大吉。而真倭往往还不知情。仍在卖力的攻打那些没有用的地方，等到明军反扑过来，将他们杀得打败后，所有的死伤被俘者，皆是真倭，而假倭寇无一被创者。
※※※
沈默所听说的那件事，是发生在嘉靖三十八年春，而在此之前，日本人的伤亡已经很大，所以其遗族多有怨恨倭寇的，对王直的态度也从拥戴转为仇视。而原先那些支持王直的大名。也因为损失惨重、所获甚微，投入产出严重失衡，所以非常不满。
而且嘉靖三十七年，叶麻、辛五郎等人丧命，徐海、徐洪倒戈，成为了消灭倭寇的急先锋，使日本强藩感到失去了战胜官军的希望，且十分不满王直在此过程中的观望态度，所以对他的立场也大为改变。
当大内和大友家的使者准备出发时，王直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决定上岸与胡宗宪谈判，以免落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嘉靖三十八年，他带着上百艘战船，以及精锐属下千余人，偕同大友义镇的使者善妙以下四十余日本人，抵达了浙江岑港，请求登陆与胡宗宪谈判。
胡部堂终于得偿所愿，按说此时应该老怀大慰才对，可恰恰相反的是，他遇上了大麻烦——就像沈默当初一样，他选择在私下进行自己的谋划，并没有将计划详情通告手下，更别提治下的人民。因为他与沈默持着同样的看法，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是非理性的，不能让他们凭着好恶感情去操纵军政，而是要靠少数清醒的人独断专行，才能成大事。
但当王直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岑港，要求上岸谈判时，巨大的分歧在官府内部出现了，大多数官员是保守的，他们要求胡宗宪拒绝与王直谈判，并用最强硬的手段，回击对方的挑衅。
这其中，以巡按御史王本固最为激进，他甚至已经上奏皇帝，称：‘直等意未可测。纳之恐招侮！’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那些人云亦云的愚昧之徒众议汹汹，都说胡宗宪要酿成东南大乱了！
就连胡宗宪铁班底——浙江的文武官员也都冷眼旁观，无人出来支持他。甚至他最为倚仗的将领卢镗，还私下会见善妙，要他擒获王直，作为通贡的条件。
结果不愿意用谈判解决问题的武将们，擅自将军队调集到岑港，并戒严该区域，禁止任何船只出入。王直乘兴而来，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同样的事情在嘉靖三十六年已经发生过一次，但当时王直算是不请自来，明军防备还有情可原，可这回是胡总督几次三番要求，人家才来的，却又一次被拒之门外，老船主心情之恶劣，也就可想而知。
他再次派出毛海峰，上岸责问胡宗宪：“我等奉诏来，将息兵安境。谓宜使者远迎，宴犒交至。今盛陈军容，禁舟楫往来，公绐我耶？”这段话翻译成白话，意思是‘玩人也不是这么玩的。’
※※※
胡宗宪很郁闷，事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之前没想到的——他低估了清流谏臣们不切实际的死硬，更低估了手下将领对战胜王直的渴望……现在的情况，已经与几年前沈默招安徐海时，截然不同了，当时倭寇的压力太大，明军左支右绌，恨不得能减轻下负担，因此虽然有非议，却还是顺利的实现了。
但现在，眼见着战局越发有利，越来越多的明军将领，开始热烈盼望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了，胡部堂想用谈判解决问题，显然不合他们心意。
可胡宗宪不是那些只知道空喊口号的谏臣，也不是只知道打仗的武将，他是统领全局的东南总督，对当前局势有着超人的清醒认识。他知道这几年倭寇之所以消停，其实最大的功臣是沈默的市舶司，正因为有了丰厚的贸易利润和护航受益，王直和受他控制的亲近势力，都专注于贸易和护航中，对大陆的骚扰自然减少。
所以最近几年官军击败的，其实是一些新近加入的杂牌实力，而真正的老牌倭寇，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因为财力壮大，纷纷招兵买船，装备也鸟枪换炮，愈发强大起来。
因此胡宗宪清醒地认识到，目前的平静是脆弱的，说不定哪天因为某些矛盾，那些实力愈加强大的海商，便会带领无法战胜的军队，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种感受让他寝食难安，所以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最好是和平解决。
但身为一个深通厚黑的老辣大员，他任何时候都不会孤注一掷，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件还没大有谱的事情上，他必须做好各方面的准备，为自己留好后路。而且，他还得避免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也不能过于违逆众意——无论这个‘众意’是多么的愚蠢。
堂堂一品大员，太子太保兼东南总督胡宗宪，那时竟有‘二嫂之间难为姑’的郁闷，因此面对毛海峰的质问，他只能想尽办法多方劝说，甚至不惜诅咒发誓，向王直写书面保证，一定保证王直的安全和人身自由，并全力向朝廷争取，尽可能满足其要求，云云。同时还得劝说手下的文武官员，让他们同意自己的计划。
胡宗宪的委曲求全没有白费，因为王直终于消气了……其实他不消气也不行，因为此时王直已经是骑虎难下——妙善已经向他发出最后通牒，要他尽快与官府谈判，否则他将撇开王直，单独进行。
而且面对着已经集结好的明军，王直也没法强硬了，他只能再三试探……先提出让毛海峰回来，事实上，胡宗宪还嫌整天包他食宿浪费钱呢，闻言二话没说，便让小毛回去了。
见到毛海峰全须全尾的回来，还带着胡宗宪的礼品，王直的心放下一半，再提出派遣贵官作为人质，胡宗宪也不在乎这一条，反正手下的官员又不是他儿，便立刻把沈京和夏正提了两级，一个成了总督参议，一个成了指挥使，速成了一文一武，两个高级官员，让他俩去岑港当人质。
这下王直终于放心了，他命毛海峰留守岑港，看好后路，自己则带着叶宗满和王汝贤登上了大陆，往平湖去见胡宗宪……胡宗宪特意从杭州移师平湖，为的就是离那些聒噪的家伙远些，一来眼不见心不烦，还能少些压力，其良苦用心可见一斑。
胡宗宪按照自己的承诺，用最高规格接见了王直，这两个打了多年交道的老对手，终于见了面并坐在了一起，虽然谈不上惺惺相惜，但他对待王直十分礼遇，且从不限制他的自由，这既不是什么‘礼仪之邦、重信守诺’，也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只不过是面对强者时的必然选择……倘若王直没了岑港那数千精锐，没了大洋上的上千条船，几万人马，胡宗宪还是会请他吃饭的，不过是吃牢饭，哪能让他这么逍遥？
对于自己的本钱，汪直有着绝不狂妄的自信，所以他心安理得的跟老娘儿子团聚，一边优哉游哉的享受起了天伦之乐，一边耐心等待着谈判的结果。
※※※
谁知这一等就是一年，从嘉靖三十八年十一月，到现在三十九年十一月马上就要过去了，他还是没等着最终的结果。不过他也知道这个庞大朝廷的效率惊人低下，又远隔着千里万里的，谈判自然耗时，往往这边开出个条件，到达京里，然后讨论出结果，再传回音讯来，就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然后他再讨价还价，又是一个月、如是下来，时间自然不值钱了。
好在买卖做到他这一步，只需要在战略上把把关，至于具体运转自然有人去做，根本不用他操心，正好可以趁机多陪陪老娘，所以王直的情绪基本稳定，没有特别急躁。
但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胡宗宪在招降王直一事上，遇到了超乎想象的阻力，许多人都认为，应该趁这个机会把王直杀掉，一方面永绝后患，另一方面可以洗刷那些反对派对他的污蔑。
胡宗宪恍然发现，自己遇到了与沈默当初同样的问题，那时候沈默招降了徐海，他去主持仪式，也曾经在私下劝沈默，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当时沈默的选择是，坚守承诺，不背信义，加上当时的敌我态势，沈默还算顺利地过了关，且在朝野上下的名声极好，都说他重承诺、守信用，年纪虽轻却有长者之风……他二十五岁便升任巡抚，说怪话的人却不多，与这个很有关系。
但沈默之所以能过关，靠的是‘用徐海对抗王直’的理由，但现在要保住王直，胡宗宪就没法照方抓药了，他实在不知道，还有谁值得让王直去对付的？
王直不是徐海，他是公认的海盗之王，倭寇的祖宗，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值钱的倭寇和海盗了。
所以胡宗宪找不到有说服力的理由，来保住王直，如此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压力越来多大，尤其是那位浙江巡按王本固，连续数月三日一本的攻击他‘养寇自重’、‘姑息养奸’云云，虽然皇帝没有追究过，可也从没下旨斥责过王本固，这让胡宗宪愈加惶恐，不知道皇帝到底什么态度，会不会突然一天，有锦衣卫上门，将自己像张经一样锁到京里去？
惶恐之下，他渐渐开始动摇了……当然这是后话。

第四九零章 无须再忍
宴会后，沈默留下戚继光单独谈话，因为他看到自己最亲信的将领，自始至终都提不起精神。
“元敬兄。”沈默给戚继光倒一杯茶，微笑道：“这次去义乌可有收获？”其实从之前的信件往来中，他便知道了结果，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让话题轻松开始罢了。
果然，戚继光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头道：“是啊，再没有比义乌人更合适的兵了！”说着对沈默佩服得五体投地道：“大人看问题的眼光，总是和普通人不一样，从一场斗殴中，就能发现义乌矿工的可贵品质。”
沈默呵呵笑道：“我也是让你去碰碰运气，能不能满意，却全靠你自己的机缘。”说着轻啜一口茶道：“看来你的运气好极了。”
这年代流行的是募兵制，戚继光的部队，从嘉靖三十四年开始训练，到三十九年，已经整整五年，不能再留。也留不住了……尤其是绍兴兵，都流露出浓重的思乡情绪，处州兵倒不厌战，却遭到了友军的挖角……闽浙一些将军的手下，携着重金、慕名而来，邀请英勇善战、经验丰富的官兵们跳槽。处州兵正好也受够了戚继光的严苛要求，于是那些军头纷纷向他申请，要求自由转会。
戚继光虽然郁闷，但人家是合同期满，来去自由，自己也只能干生气。而且说实在的，他也受够了每每战前，都要磨破嘴皮子，还不一定能不能说服这帮祖宗，于是他决定重新招募……据说苏北徐州那边的人，民风彪悍，体格强健，好像挺不错的，他准备请沈默批准，去那边试试。
但当报告递上去时，沈默却告诉他，回浙江去看看吧，去义乌说不定有惊喜。
戚继光询问原因，沈默笑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你还是去眼见为实吧。”就这样，一头云雾的戚将军便被打发去了浙江金华府的义乌县，在那里。他大开了眼界，彻底改变了他对浙江人柔弱怕死的固有印象……
事情是这样的，义乌原本也属于‘穷山恶水’的地方，但架不住义乌人人品好，接二连三发现了许多矿藏，于是义乌的老百姓，离开贫不拉几的土地，纷纷改行当起了矿工。
事实早已证明，在人口稠密的地方，想靠种粮发家致富，那简直是痴心妄想，所以义乌的矿工们很快便先富起来，家家户户吃上白米，盖了新房，十里八乡的姑娘们也愿意嫁到义乌去，让周边地区的兄弟们十分眼红，尤其是邻县永康，同样是穷山恶水、地不长毛，可把山挖透了，也找不到一点矿，只能眼看着本县光棍越来越多。怨气快速积聚，终于在嘉靖三十九年六月的一天，爆发了。
事实证明，并不是夏天火气大，容易起摩擦，而是一些永康土豪早有预谋、利用民众情绪，煽动的此次事件……简单说来，就是一百多永康人悍然越界，在靠近本县的义乌八宝山中，抢夺义乌人已经开好的矿藏。义乌人当然不让，劝阻不听，引起械斗，因为人少力孤，被打得屁滚尿流，伤了好些个。
这时候，中国人强大的宗族优势体现出来，被打跑的义乌兄弟，马上回乡，召集数百青年后生，把那一百多个永康人暴揍一顿，抓了一半，解往县衙，希望县老爷能给与惩罚，知县赵大河是位忠厚长者，他考虑到睦邻关系，把那些永康人教训一顿，便放了回去。
结果这种姑息，助长了不法者的气焰，土豪们又哄骗了一千余永康民众。据险把守山头，在山头插上一面大红旗，招引亡命之徒。
义乌人被激怒了，但他们总体说来，还是守法的，先去赵大河那里，请求官府解决，赵大河也愤怒了，去金华李知府那里告状，李知府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便按照惯例发出告示：坑场杀死者不论！让他们自行解决矛盾。
那告示便如战斗的檄文，一时间全义乌的老少爷们纷纷请战，赵大河被形势所迫，发出了趋兵剿贼的命令——于是，两千多义乌青壮马上组织起来，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从小路杀上山岭，击溃鸠占鹊巢的永康人，并杀死为首的永康富商施文六等数百人。
施文六余党不甘失败，以在山中挖到的银砂和矿物为诱惑，煽动三千多永康人，再次野心勃勃来到八宝山，砍伐林木。建造栅寨，厉兵秣马，准备大干一场！
义乌的爷们马上作出反击，五千多人鏖战数月，终于把可耻的侵略者赶了回去，但因为下手太狠，杀伤了千余永康人，这仇是彻底结下了。
十月，永康县中大户，为死难者召开招魂大会，并拿出金银。备足粮草，纠集万余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百姓，杀气腾腾赶来义乌。
义乌人早有防备，同样数万人严阵以待，双方便在八宝山一带，展开了一场史上最强群殴。
戚继光十月下旬抵达的义乌，正好赶上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斗殴的高潮部分，那场面让戚继光永生难忘，只见一寸土地一寸血，义乌百姓鏖战忙，不论男女、无分老幼，大家手持着各种武器，农民用锄头，矿工用镢头，连家庭妇女也拿起了菜刀，抡圆了闷着头杀进人群，手起刀落，绝不含糊！
更可贵的是，义乌人不但打仗不怕死，还极具牺牲精神，哥哥死了弟弟上，儿子挂了老爹替，媳妇残了婆婆顶，只要还有能动弹的，就一定顶在前线，绝不考虑以后家里怎么办。
整场斗殴自六月盛夏起，一直打到十月秋收以后，才以义乌人完胜告终，此役双方至少出动三万人次，共死伤三千余人，海内震动，远近尽知，义乌人名声大噪。
※※※
所见所闻让戚继光坚信，义乌人是这世上的第二可怕，至于第一可怕是哪位，那还用说吗。
所以他猛灌下茶杯中的茶水，激动的对沈默道：“我自幼随父从军。转历四方，到自己带兵打仗，至今已经三十年，曾亲眼目睹鞑靼铁骑，来去无踪，动如惊雷，迅猛无敌！也见过那些红衣黄盖的日本浪人，他们善用刀剑，武艺高强，且性情暴戾，不惧牺牲。我一直认为，这南北双寇，便是世上最难对付的两种人。”说着叹一口，禁不住的感叹道：“但跟彪勇横霸，善战无畏的义乌人比起来，他们都不算什么！”最后激动地拍胸脯道：“若准末将在义乌征兵四千，倭寇之乱必平！无敌之师可成！”
沈默呵呵一笑道：“这个没问题，我早已经跟胡部堂打好招呼，写个条子你就可以回去招兵了。”
戚继光先是一喜，继而又面色一黯道：“还招兵作甚，想来是用不着了吧？”
“哦，元敬兄何出此言？”沈默往他的杯里注入亮黄色的茶汤，微笑问道。
“来时与俞副都督同路。”戚继光有些郁悴道：“他跟我说，总督大人已经决意促成和谈，结束战争了。”
“促和止战？”沈默顿一顿，缓缓摇头道：“谈何容易？”说着把茶杯推到戚继光面前，轻声道：“光靠谈判解决不了问题，阴谋诡计也代替不了战争。就算最后谈成了，那十来万的倭寇，也不会就此烟消云散了……王直虽然号称海盗之王，却还代表不了所有倭寇，不愿被招降的大有人在，就算王直投降了，还会有周直、吴直、郑直冒出来，继续领导死硬分子横行打劫。”
沈默最后加重语气道：“归根结底，要取得最终的胜利，还得靠我们自己的军队。”
戚继光有些将信将疑，轻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接下来还会有战争？”
“有！战争将长时间存在，规模也不会小。”沈默点点头，肯定地答复道。但其实以沈默判断，抗倭战争将不再是大明朝的主要矛盾，因为倭寇已经不可能再危及北京的统治了，那些大员必然会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彼此身上，结束短暂的和平相处，再次展开朝争的戏码。
但他没必要将这些话，讲给戚继光听，还是让这位果敢的将军，保留着那些高尚和自豪感吧。
※※※
历来早已经证明，沈默的判断从没出过问题，所以戚继光相信了他的话，拿了沈默的条子，马不停蹄回浙江去招募他的义乌兵了，这一去，他将打造一支当世第一强军，南征北战、东伐西讨，打遍天下，再无敌手。
当然这还是后话。
平常的百岁宴后，转眼便擦到嘉靖四十年，在去岁腊月里，沈默已经接到朝廷的旨意，命他与继任者交接差事，而后回京另有任用。
徐渭告诉沈默，他的继任者是严党头号走狗鄢懋卿，此人沈默倒也了解，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让他不由有些为苏松百姓担心，但严党权势滔天，他也没法强出头，只能寄望于自己这些年的布置，到时候真能起作用。
这些年北方冷得出奇，大运河到二月底才能全线解冻，估计好逸恶劳的鄢懋卿，会在那时候启程南下，再加上沿途地方官迎来送往，四月能到苏州城就不错了。
屈指一算，离上京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该做些什么呢？沈默早就想好了，他叫来苏州知府归有光、苏松提学马森，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震川公，我想在苏州城，为阳明公立祠。”
归有光一愣，道：“中丞，您眼看就要进京了，可得三思啊。”对明白人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虽然王阳明的再传弟子遍布天下，上至内阁次辅，下至布衣隐士，不知多少人奉阳明心学为圭臬，但依然改变不了，王学现在是隐学，朱学才是显学的事实。
从嘉靖初年开始，王学与身为官学的朱学数次你死我活的斗争，最后以王学被禁，书院被毁的结局告终，虽然近些年来，王学重新兴盛，嘉靖帝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视之为歪理邪说，加以严厉打击，但其传播也都是在私下、在民间，却还没有官员敢用官方立场，正大光明的宣扬王阳明。
现在沈默一反对王学暧昧不明的态度，要为王阳明立祠，这在二十年来，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必然为海内瞩目，其后果难以预料。
所以就算归有光和马森都是王学门人，却也不得不劝沈默三思，沈默却坚决道：“你们要是不方便，便不参与此事，反正我意已决，就是自己搬砖砌墙，也要在这三个月，把阳明祠堂建起来。”
马森本来就对王学很狂热，闻言便不再反对，并主动请缨道：“归大人事务忙，筹建之事就交给下官吧，定然让大人赴京之前，亲自为祠堂落成剪彩。”
“如此甚好。”沈默颔首笑道：“那就麻烦马兄了。”
※※※
待马森一走，归有光说话便直接起来，道：“大人，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修什么阳明公祠？不怕有人拿这个说事儿，给您使绊子？”
“正因为怕被对付。”沈默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露出外面淡薄的残雪道：“我才不得已出这一招的。”
“愿听大人的高招。”归有光跟着走到沈默身后，轻声道。
“许多人都是当局者迷，不知道如今距离王学解禁，已经就差一层窗户纸了。”沈默轻言细语道：“他们也不想想，徐阶王学门人的身份，已经是尽人皆知，陛下却能任命他为内阁次辅，还有赵贞吉等人，也都位列三公，这代表什么？如果陛下还是对王学那般反感的话，他能容忍这些王学门人位列朝堂吗？”
归有光不得不承认，沈默说的很有道理，缓缓点头道：“照您这样一说，确实是这样。”说着抬起头道：“不过既然是一层窗户纸，为什么没人敢捅开呢？”
“就算是层窗户纸，也会让人看不到后面的景象。”沈默轻抚着窗楞，不过他府上的窗户，已经全换成西洋玻璃了，所以没法现场演示，只好怏怏的收回手，轻声道：“据说在古代，人们都被蟹子那怪样子给吓到了，就是闹饥荒的时候，都没人敢吃，后来终于有个大胆的，第一个吃了螃蟹……才发现真是味美啊。”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归有光轻声道：“您现在要把这层窗户纸给捅开？为这个天下先？”
“对。”沈默颔首道。
“可是您想过后果吗？”归有光道：“您在众人眼中，将变成激进的王学门人，据我所知，当年两次打击王学，可都是严阁老上书的，这样岂不是与他唱对台？”
“唱就唱吧。”沈默嘿然一笑道：“无论严嵩也好、严世蕃也罢，还是赵文华、鄢懋卿之流，都是些窃居高位、党同伐异、祸国殃民、骄奢淫逸的败类，我因为实力不足，所以才一直忍着让着，奉承着。但今天我忍无可忍，不能再忍了，不然就让人家欺负到家了！”
“可大人的实力还是不足啊……”虽然沈默现在是四品封疆，可在严党眼里，跟蚂蚁也没什么区别，归有光觉着沈默有些冲昏头脑了，心说还是年轻啊，便直言不讳的劝谏道：“大人，我听说龙可以翱翔九天，也可以潜于九渊。属下以为，您回去后，谨言慎行，权且忍耐几年……那严阁老今年就要八十三了，就算饶着他活，难道我朝还要出个九十岁的首辅？估计皇帝再信任他，也不会答应，到时候严阁老一去，您还不又是飞龙在天，且到时正当而立，还是无比年轻的一代名臣！”
他这番话说的推心置腹，让沈默不得不动容道：“震川公，你的心意我知道。”说着转过身去，望着归有光道：“我沈默如今上有老下有小，从一己的安危荣辱考虑，你的意见是无可辩驳的。”
归有光自然能听出沈默这是为了否定的肯定，便沉默不语，听他继续往下说。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沈默叹息一声道：“因为我实在太弱，没法保护市舶司、保护大家辛辛苦苦的建成的基业，所以我得拉人下水……但在此之前，我先得自己跳下去。”

第四九一章 阳明公祠
苏松巡抚衙门签押房。
这下轮到归有光动容了，他失声道：“大人，您这是何必呢？”
“如果为自己考虑，我无疑该听取你的意见。”沈默转过头去，双方扶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蓝天，还有天上划过的几只云雀，像是对归有光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道：“可是，我不能那么自私……当初我来苏州之初，便对你们立下誓言，说苏州这一摊子，我要么不张罗，要么张罗起来，就会一管到底，绝对不会半道撒手，任你们自生自灭。昨日之言，音犹在耳，我不能而反悔！”
“虽说我用招金蝉脱壳，把交易所、拍卖行这些要害部门，都搬到了上海城去。但胳膊拗不过大腿，那些民间行会还是没法跟官府硬抗，要是到时候鄢懋卿被挤对惨了，跟他们来硬的，他们还真不是对手。”沈默叹口气道：“所以我得想办法，给他们找个奥援，让鄢懋卿不敢乱来。”
“可就算是您想保护苏州、保护市舶司，也不用以卵击石啊！”归有光有些焦急道：“冷静一些吧，大人。”
“我很冷静了。”沈默伸手关上了窗户，轻声道：“你说的后果我很清楚，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肯定不会这样做。”说着摇摇头道：“但可惜的是，我别无选择！”
“好吧，退一万步说，这样做有用吗？”归有光追问道：“莫非您以为，给阳明公立个祠堂、写篇祭文，就可以让天下的王学门人，视您为中兴之主，全都唯您马首是瞻吗？”还加重语气道：“不可能的！王学的中兴之主是徐阶！您抢不过来的。”
沈默笑道：“我当然知道。”便摇头道：“震川公文人风骨，书生意气，对兵法诡道，还是有欠考究啊，其实我用的这招，叫做‘风声鹤唳’。”
“风声鹤唳？”归有光道。
“实话跟你说，我给阳明公立祠，就是要忽悠一下某些人。”沈默轻声问道：“你说说。大家对我的风评如何？”
“这个，当然不错了……”归有光呵呵笑道。
“实话实说！”沈默没好气道：“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不要说优点，我知道自己的优点很多，就说缺点吧。”
“哪有什么缺点。”归有光小声道：“如果硬要说的话，可能大家都觉着您，为人做事都比较圆通、从来也不得罪人吧。”说着呵呵笑道：“不过我觉着这是个优点……”当面给上司挑毛病，那绝对需要一颗大心脏。
沈默淡淡道：“圆通？可不可以理解为善于趋利避害呢？”
“当然可以。”归有光点头道。
“那你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敢于为这个天下先，给严阁老上眼药吗？”沈默冷笑道。
“不相信……”归有光缓缓摇头道。
“可我要是真做了呢？”沈默问道：“你会不会觉着，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
“八成会这样认为。”归有光终于有些明白道：“中丞，您不会是想栽赃吧？”
“聪明。”沈默颔首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你要让严阁老以为，这事儿是徐阁老指使您干的？”归有光小声问道。
“徐阁老既然是被王学门人寄予厚望的中兴之主。”沈默狡黠笑笑道：“这么多年了，给阳明公立个祠，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可如果严阁老也这样以为，他定然会将其看成是徐阁老对他的挑战啊……”归有光苦笑道：“您这招……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严党、徐党厉兵秣马这么多年，总是要开战的。”沈默呵呵一笑道：“我只不过使其提前爆发。早打早太平，这是好事儿。”
“徐阁老可不会这么认为。”归有光摇头笑道：“您这一算计，他可就被动了。”
“管他呢。”沈默笑道：“谁让他妈和他儿当年老找我麻烦，现在母债子偿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了沈默的话，归有光不禁暗暗打个寒噤，心说这哥们可真记仇啊，那么多年的陈谷子、烂芝麻还记着呢。
※※※
“不说笑了。”沈默正色道：“阳明公的祠堂立起来，在天下人看来，就算不是徐阁老授意我干的，也是我体会上意，为巴结徐阁老而建。”说到这，不由自嘲笑道：“打惯了太极拳，偶尔雄起一把，也没人相信我是纯爷们，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叹气。”
归有光只能无言苦笑，听沈默分解道：“在严党分子眼里，我成了徐阁老的急先锋，他们要打击我，还得估计徐阁老的能量……据说这几年，严阁老越发老眼昏花，陛下有事都爱找徐阁老，而不是严阁老了。而在徐阁老那里，且不说这些年来，我给了他家里多少好处，单说我这种敢为阳明公翻案的壮举，他就必须要保我。”
“真的吗？”归有光轻声问道。
“当然，这世上没有不要钱的午餐。”沈默点头道：“靠着‘王学中兴之主’这面大旗。他才聚拢了一批精英，建立了自己的势力，足以跟严党抗衡。说王学成就了徐阶，这句话绝不夸张。”说着冷笑一声道：“据我所知，南北王学门人，不知多少次要求他，设法使王学合法化，但徐阶都以时机未到为由，推辞掉了——我把祠堂在苏州城立起来，在王学门人眼里，这是决定性一步，我也从一个人便成了一个符号，代表着王学门人为合法化所作的斗争。”
归有光恍然道：“所以不管此时是不是出自徐阁老授意，身为王学代表，他都得全力保住中丞，不然人心散了，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完全正确。”沈默拊掌笑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徐阶不管我，那些布满朝堂的王学门人，都会站出来支持我，据我所知，科道言官中。王学门人的比例，能达到六成，这股力量是谁都不敢面对的。”说着笃定道：“所以徐阶必然会管我——即使跟严阁老龃龉，他也不能冒失去党徒的风险。”
“可徐阁老的感受，您考虑过没有？”归有光担心道：“您可糊弄不了他，会不会引起反感呢？”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默摇摇头道：“我是宁可得罪君子，不愿得罪小人，徐阁老还算个君子，应该不会对我怎样的。”
见沈默主意已定，归有光停止了劝说，幽幽一叹道：“不知那些被您保护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体会到您的这番牺牲。”
“也许永远不会。”沈默淡然一笑道：“只要能帮他们过了这一关，我就心满意足了。”
※※※
其实除了短期应急的功利目的，沈默还有更深远的想法……通过这些年对王学的研究，他发现其中许多思想，都是极具进步性和指导性的，如果运用得当，完全可以化为终结程朱理学的利器，甚至动摇那万恶之源的君主专制。
当然，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在目前来看都难比登天，不过人不怕希望渺茫，怕的是彻底绝望。孤单面对着茫茫黑夜，沈默不奢望点亮整个天空，他只希望能保护好这一点火种，帮助其发展壮大，相信总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一天。
当然，王学本身同样有许多问题，他已经花费了数年的空闲时间，用来钻研改进，希望能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学派，摒弃清谈和务虚，尊重人性、解放人性等等。他还在很吃力的回忆，当初中学念书时，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几位老兄的主张，看看能不能有所借鉴，充实自己的学说。
不用想，这又是个很浩大的工程，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完工，学过统筹学的沈默，自然知道不能‘临上轿才扎耳朵眼’，他得先把前戏做足了，等学说一出炉，推出来才有效果。
所谓前戏，一方面是提高自己的学术地位，至于这一点。没别的办法，就得靠一篇篇文章、一场场的讲学积累出来，当然如果能写出脍炙人口的文章，或者门下能出几个三鼎甲之类，人气便会跳跃式增长。
好在沈默向来念书比较扎实，对高中以前的古文，基本上都倒背如流，虽然生在明朝，不能剽窃唐诗宋词元曲，让他一直引以为憾，但幸好比李渔、袁枚这些大才子生的早，只好委屈他们将来靠别的文章出名了。
而讲学方面，他幸而生在浙江、又在苏州为官，所以中状元后，便在人文荟萃的江浙一带很有名气，许多士子都慕名来苏州求学，到今年已经超过三千人。他假公济私，用公款慷慨的为每一位学生支付食宿，每月还按学习成绩，给予不同数额的补贴……仅此一项，苏州城每年便要花费八十多万两银子，虽然相当部分都被‘热心教育的士绅’消化掉了，可最后落在官府账上的，也有三四十万两，换了寻常州府，一年都没有这么多的收入，可在财大气粗的苏州城，却只是九牛一毛。
在他的学生中，苏州有徐时行、王锡爵等人；浙江有罗万化、张元忭等人，都很有希望位列三鼎甲，至于能中进士的更是比比皆是，不过还得靠个人造化。
至于前戏的另一方面，便是为王学大造声势了，就像他前世所学的市场经济学，得先把‘王学’这个市场做大了，然后再推出差异化产品，才会有人买账；不然大家连都王学不认，谁还买你个王学分支的账？
※※※
所以沈默对王阳明祠的建设无比上心，从选址开始便过问，经过反复斟酌后，他才从几十个候选中，选定了最终的地址——苏松一带最有名的江南书院！也是他的学生们用功的地方。
江南书院依桥傍水，与胥门隔河相望，墨香卷气油然而生，也只有这种文脉最盛的地方，才配得上将来阳明公的地位，还可以培养风水，让他的徒子徒孙能考个好结果……自从当年跟阳明公坐过一张考桌后，他便很信这位圣人兄。
正所谓‘信阳明者得高中’，这个理念一定要多多宣传才好。
选址之后，便是设计，沈默遍请江南名师，威逼利诱使他们打破陋习，共同设计出了阳明祠的草图——一座占地三亩的四合院，其依山就势而建，坐东朝西。东是享堂，占地势的最高一级；享堂对面、地势最低一级是正气亭；南北两翼沿墙建廊。
至于建筑的规制细节，哪里门几扇、哪里楹几根，哪里雕花草、哪里饰云纹，无不精益求精，力求建筑上的完美，寓意上的深刻，以及文化上的内涵，让任何身份的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至于内里的摆设，从花棱窗格、笔墨字砚、到琴棋书画、山水盆景，无不清新隽秀、端庄高雅，但凡附和格调，便不问成本，只管弄来就是。
可到了一样摆设，沈默就是有钱也不敢自己做主了，那就是摆在享堂龛台上的阳明先生的供像，这个可不是他一个王学晚辈可以决定的……当然，他非要不声不响，自己弄一个，谁也没办法，可那样的影响力就小很多，不符合建祠的目的。
于是乎，他广撒桃林贴，遍邀南北各派王学耋老，齐聚苏州城，共赏此等大事。这对那些压抑久了的老家伙，有着超越一切的吸引力，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已经群贤毕至了。就算是路远赶不过来，也派了在江浙当官的门中弟子参加，全当充数……因为大家都认阳明公为祖师，谁也不敢错过这个尽孝心的机会。
其中著名的有，浙中左派的王畿、季本，身为沈默的师爷爷，二位老人家当然要来给他撑场面。
还有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之子、也是现任泰州派的掌门王襞，这是当世实力最大的一派，也是徐阶最有力的支持者。
以及徐阶出身的江右学派，来的代表竟然是徐阶的老师聂豹，这位年前刚刚致仕的兵部尚书，其实是在返乡的路上，正好到了苏州城便来凑个热闹，却没往深处想……自己的爱徒，就这样被代表了。
还有南中学派、粤闽学派、楚中王门、北方王门，王学门人遍布天下可不是吹的，哪个门派都能派出像样的代表。
王学七派齐聚一堂，这可是前所未有过的盛世！想想鉴湖上的那艘游船，便知道要不是沈默封疆苏松，王学门人视之为自己的天下，这些都习惯了偷偷摸摸的家伙，也不会到这么齐。
最让他们惊喜的是，沈默还把王阳明的亲侄子王正思给请来了，他虽然只是中人之姿，但身份摆在那，就像蛋糕上的红樱桃，有了他才能使这个盛典更加具有合理性。
※※※
归有光本人也是很有名气王学门人，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届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可把各路神仙请来后，他就发现不可能了，因为这些人凑到一块，只干一件事，那就是吵架，不管是哪方的提议，总会有几方反对，吵吵闹闹一个月，屁结果也没讨论出来，唯一的成果是，白吃白喝了沈默八万两银子。
圣人云：虽然财大气粗，可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归有光心疼道：“大人，花钱我倒不心疼，可这样日复一日的做无用功，那就太浪费了。”
“是浪费了点。”看着长长的花费清单，沈默苦笑一声道：“好吧，这个账不用你付了，我自己掏腰包。”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点钱，苏州府还是出得起，哪能让大人掏腰包。”归有光连声道：“我就是说，一点成果也没有，整天就这么吵吵闹闹，别耽误了大人的大事。”
“无妨，让他们吵去吧，反正祠堂还没盖好。”沈默笑笑道。
“您可真是好脾气。”这下轮到归有光苦笑了，说着指指北边道：“还有最多一个月，鄢懋卿就要来了。”
“不用担心，阳明公的供像，我已经与龙溪公和长沙公讨论决定了，现已经雕刻七成了。”沈默不忍他急得满嘴起大泡，终于透了底道：“这下你放心了吧？”
“啊……”归有光张大嘴巴，不知道沈默这是卖的什么药。

第四九二章 花开花落
“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沈默笑道：“决策都是少数几个人的事，掺和的人一多了，就像鸭子开会，吵得再热闹，也说不到点上去。”
“那您还把这些神请来？”归有光有些晕头道。
“如来佛法力无边，还得有八百罗汉撑场面呢。”沈默笑道：“我要是自个把这事儿干了，不过是我的个人行为，可要是把这些大神搬来，那就是一次继往开来的盛会，一次注定载入史册的大会，那效果能一样吗？”
归有光顿了一会，摇头苦笑道：“大人是越做越大了，这下定然尽人皆知，再次成为朝野上下的话题人物了。”
“那有什么办法？”沈默嘿然一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只能当个乘风破浪的弄潮儿了。”
沈默便任由那些王门耋老们吵吵闹闹，一直到了三月底、四月初，他才通过东南著名风水师何心隐，传达了这样一个意思——距离黄道吉日还有七天，诸位考虑的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众人这下傻眼了，就算现在定稿。然后再雕刻，没有一个月也不能完工吧？便纷纷道：“再晚几日吧？”
何大师大摇其头道：“不行不行，这个日子一过，下次就得明年了。”
虽然不知啥吉日如此玄乎，但权威说的总不会错，这下大伙不吵了，面面相觑道：“这次谁有办法，就听谁的。”
于是王畿起身，隆重推出了浙中左派版的供像——阳明先生汉白玉燕服坐像。揭去红绸之后，便见阳明先生身着蟒袍、头戴七梁笼巾冠，冠上饰以貂蝉，左手摸赤带，右手托玉笏。面目清癯，略带笑意，须髯过肩，神情安详，端的是栩栩如生又神圣不可冒犯，让王思正等见过真人的老者，一下子就红了眼圈，连连说“像！太像了！”还埋怨王畿道：“有这么好的供像，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害得我们多费口舌。”
王畿笑而不言，心说要是早拿出来的话，你们准要横挑鼻子竖挑眼，显示自己的权威了。
眼看着供像就这么定了，大伙这一趟却不能白跑，总得为师祖的祠堂尽点心意吧。六大学派各自拿出珍藏的阳明手迹碑刻。如《矫亭记》、《十二景文》、《至罗整庵书》、《西湖诗》等等，都是他们的镇山之宝，现在奉献出来给祠堂增光。
等到黄道吉日那天，王学门人并苏州城的官员士绅，齐聚新落成的阳明祠堂，举行盛大仪式，恭请阳明公归位。望着先生的音容笑貌，想起当日他老人家的平易近人、有教无类，王学门人不由哭成一片，最终一齐立誓光大心学，为阳明先生夺回应有的地位。
沈默又盛情招待一番，才‘依依不舍’送诸位长辈回去，临别时还有土特风物奉上，让每个人都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也将沈默一心复兴王学、而且热情大方的名声，传遍了四面八方，传到了各门各派的耳中。
※※※
这件事情作完，沈默便再无遗憾，开始打点行装、与苏州城的大户士绅话别，专等着鄢懋卿那厮前来接替，便要踏上进京的路。
到了四月初八。鄢懋卿抵达苏州城外，沈默原准备捡个黄道吉日，与之举行交接仪式，但一个噩耗突然传来——唐顺之病危不起、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现在正沿大运河往故乡常州去，他命手下人给沈默捎信，希望能见他最后一面——沈默一下子如遭五雷轰顶，再也无心应酬鄢某人，派人捎个话过去，便乘船沿大运河南下，唯恐不能与师叔诀别。
一路上沈默的心情都十分低沉，他自以为见惯了生离死别，已经心如铁石，没想到闻听这消息，竟让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个人都沉浸在心悸中不能自拔，可见这位亦师亦友的唐师叔，在他心里的地位……
一路上船儿破水，终于在嘉兴府，与护送唐顺之的官船迎头碰上了。
两船相错，水手将踏板牢牢的固定，一位身着白衣，面色憔悴的英俊青年迎了出来，向沈默深深一躬道：“师兄，您可算来了。”他是唐顺之的儿子，名鹤征、字元卿，比沈默小一岁，两人曾经见过几面。
“元卿快起身，我师叔他怎样？”沈默一边踏上唐顺之的官船。一边焦急问道。
“刚刚睡过去。”唐鹤征轻声道：“说自己还能醒过来一次……”
听他这话，唐顺之显然已到弥留之际，沈默的心不由一紧，身子晃了晃，扶着栏杆才站住，嘶声问道：“元卿，怎么会这样呢？师叔他才五十出头啊！”
唐鹤征垂泪道：“还是老病根发作了。”嘉靖三十七年，唐顺之因战功，从绍兴知府升任太仆卿，掌闽浙水师，当时沈默便写信劝他海上颠簸，条件恶劣，您的身体不好，还是不要接任了。
唐顺之给沈默回诗一首道：“国耻犹未雪，身危亦自甘。九原人不返，万壑气长寒。岂恨藏弓早，终知借剑难。吾生非壮士，于此发冲冠。”道尽了这位贤者的铁血丹心，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海疆征程。
打那之后，他便常年在海船上奔波抗倭，一年夏天一连好几个月都生活在海上，许多船员都患上一种怪病，皮肤溃烂、牙龈出血。虚浮无力，唐顺之虽然武功高超，却也没逃脱这种厄运。
沈默听说后，立刻将一本自己编写的《航海备忘录》送给唐顺之……这是他将自己脑海中，所有大航海时代的记忆记录下来，准备给将来的远洋船长们，当作参考书用的。
唐顺之在书上，知道了他们这种病，是因为长时间远离陆地，食谱中缺少水果、蔬菜，以至于身体缺乏一种叫做‘维生素’的东西。才出现这些病症的，应对的办法也很简单，多吃水果与蔬菜。
但要是出海时间一长，果蔬变质怎么办？二百年后的库克船长的解决之道是‘吃泡菜’，但沈默智慧岂是那个西洋蛮子可比，他给出的答案是——出航前带上黄豆、绿豆、豌豆等各种豆子，等蔬菜吃没了，便在船上泡发豆芽吃，同样可以补充缺少的维生素。
唐顺之采用了沈默的方法，不久之后兴奋地回信说：‘患病的船员好转起来，现在官兵们身体强健，再也不受那种怪病的困扰了。’
沈默当时还很高兴，命人在各支水师中推广。后来，只听说唐顺之率领部下，夺取一个又一个胜利，杀得倭寇闻风丧胆，再也没听说过他出现健康问题。
怎么突然间，一下子就不行了呢？
※※※
沈默听唐鹤征抽泣着讲解道：“父亲早年在山间建筑茅屋，苦修一十六年，他立志践行孟子的教诲，摆脱物质欲望的引诱，砥砺心智，寻求突破。在那十六年间，无论寒暑，他都睡在一块门板上，冬天不生火炉，夏天不用扇子，一个月吃一回肉，身上的衣服也从不过两层，同时又不分昼夜的苦读，学遍了诸子百家，自天文、乐律到地理、兵法无不究其原委，终于写下六部经书，修行成功……”虽然面上满是哀伤，可他的表情却是骄傲的。
“靠着深湛的气功，父亲一直保持着充沛的精力，可毕竟还是肉体凡胎。哪禁得起经年累月的苦修，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唐鹤征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哽咽道：“原本他打算，写完书便休养生息，以续遐龄的，可这时倭寇肆虐东南，百姓生灵涂炭，朝廷束手无策，父亲怎能坐视偏安，便接受邀请，重新出山抗倭。”
“常年征战，让他的健康愈加恶化，那次得了‘败血病’后，便一直没好，精力大不如前，只是他太好强，一直强撑着不愿告诉别人。”唐鹤征道：“到了今年更是浑身浮肿，举箸提笔诸多不易，且时常陷入昏迷，父亲知道，距离大去之期不远矣，这才上疏乞骸骨，上个月终于获准，这才离开宁波回常州老家……”说到这，这个与他父亲容貌极为相肖的青年，已经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舱里的老家人出来道：“中丞，我们老爷醒了。”沈默拍拍唐鹤征的肩膀，走进了船舱里。
沈默怀着悲怆的心情进去，却没有闻到浓重的药味，也没看到床上有人，甚至连被褥都整整齐齐，不像躺过人的样子。但唐顺之确实是在屋里，他穿着布袍端坐在软椅上——那布袍虽然半旧，却像崭新的一样折痕分明，熨帖的穿在唐顺之身上，即使最华贵合身的锦袍也比不了。
唐顺之的面容清矍，双目深邃，正带着淡淡的微笑望着他的师侄，那翩然的风度令人如沐春风，就像别人跟沈默接触时的感受一样。
在这一刹那，沈默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一直以来，不知不觉的，都在模仿着这位潇洒倜傥、温润如玉的师叔……但始终还是不如人家原版来的挥洒自如，总能找到些许斧凿的痕迹。
眼前的一切，让沈默不由脱口道：“师叔，莫非您消遣我？”他的意思是，你真是长病吗？怎么不吃药，也不卧床呢？
唐顺之淡淡一笑，缓缓伸出拢在袖子中的双手，沈默刚刚放松的心情，一下子沉下了去——只见那双手，已经完全浮肿得发亮发黑，连指甲都脱落不见了。
※※※
唐顺之将双手拢到袖中，淡淡笑道：“你师叔就是这么个死要面子的人，就是死，也得体体面面的，那种僵卧病床，便溺不禁的等死，我可不能接受。”
“那也总得吃药吧。”沈默轻声道。
“人生而有命，这是个定数”唐顺之淡淡道：“不到大限，阎王勾不走我；到了大限，华佗留不住我，又何苦要喝那些败胃口的黑汤子？还不如这样好，至少屋里清洁，我也有胃口吃喝点好的。”看到沈默双目通红，他又轻声安慰道：“拙言不必如此，有道是有生皆苦，人从降世便嚎哭而来，一生经历过多少苦难折磨，而今我终于要卸下一切重担，魂游天地四方，怎能不欢笑而去？你也要笑着送我才是。”
唐顺之，字应德，号荆川，出生在常州武进，其祖其父都是进士出身，全都官至知府以上，乃是地地道道的书香门第，名门公子。他更是天资超人，刻苦好学，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中解元，次年中贡元，虽然在殿试时，与状元擦肩而过，却也取得第四名‘传胪’的佳绩，年方弱冠便取得如此成绩，他足以让天下读书人顶礼膜拜。
他的主考官是那位靠‘大礼议’鹊起的张璁，张首辅对他又分外器重，他仿佛踏入了仕途的快车道，时人都说，他能够十年后便登阁拜相。但少年得志的唐顺之，有着不可避免的冲动与自视甚高，他深恨张璁发起大礼议，导致满朝刚直之臣或死或贬，从那时起朝中正气荡然无存、阿谀攻讦者纷纷上位，所以不齿与张璁等人为伍，一年后就告病回乡，躲进山里苦读圣贤之书。
而后又给母亲守制，直到五年后，他才奉父亲之命，重回朝廷，在翰林院任职不到两年，眼看着国事糜烂，朝中暗无天日，他终于忍不住在集会中批评张璁弄权、以致宵小当朝。这彻底激怒了气量狭隘的张璁，决定给这个心高气傲、不识抬举的后生，一个最严厉的处分——革职为民，永不起用！
这一年，他才二十八岁。
五年后张璁下台，依照惯例，凡是被张阁老打倒的，都可以翻身了。徐阶如此，唐顺之也是如此，他起复为翰林院编修兼左春坊司谏，这一年，他三十二岁。
仅仅半年后，嘉靖十九年元旦，按惯例，皇帝要接受文武大臣的迎春朝贺，唐顺之与罗洪先、赵时春三人向嘉靖皇帝进谏，提出嘉靖皇帝接受百官朝贺后，再请太子朱载壑出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这是因为嘉靖帝曾命朱载壑监国两年，但满朝文武都没有见过这位未来的皇帝，接受百官朝贺合乎礼法。
司谏的本职，便是进谏。谁知这一本分进谏引动了嘉靖帝那颗敏感猜忌的心，他看后勃然大怒道：“料朕将不起也！”因为当时他正好生病在床，便认为是大臣起了异心，预料他快要驾崩，要请太子出阁来当皇帝了。
他在唐顺之等人的疏状上，用朱笔批了一百多字的严厉谴责，将他三人革职为民，永不起用……同样的厄运再次降临，这一年，唐顺之年仅三十二岁。
而后便是十六年的山中苦修，待到再次被推荐出山时，已经是近五十岁的老人了——离二十三岁中进士，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间，他只有四年多在朝为官，其余时间大都被‘革职为民’，在家‘永不叙用’了。
家人劝他，你向来没有错，却遭到这么多年的苦难，就算不出山，也没人说你什么。他却道：“向已隶名仕籍，此身非我有，安得计较荣辱？”便毅然决然的出山了……
数年舟船，征战至今，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这才了无遗憾的解除了自己的责任，乘舟回乡埋骨……
※※※
面对着这位堪破生死祸福，视己身如臭皮囊的贤者，沈默若有所悟，恭敬得双膝跪倒，轻声问道：“敢问师叔，如何视荣华为无物，置生死于度外？”
唐顺之微微一笑，轻声道：“先生曾言：‘你看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顿一顿，接着道：“这是我心学的至理，须得用一生解读，此花在你心中，必与我心中之花不同，所以我没法教你。”
“您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用心去体悟吗？”沈默轻声问道。
“是这样的。”唐顺之缓缓道：“但师叔弥留之际，可将自己的心得与你参考。”
“师叔请讲。”沈默肃容屏息道。

第四九三章 潮起潮落
江涛轻轻拍着船舷，官船以一种莫可名状的节奏缓缓飘动着，与舱内唐顺之不疾不徐的语调恰好契合，这一刻天人合一。
“三十四年前，先生弥留之际，老师们问他有什么遗言。”唐顺之缓缓道：“他用手指向胸前，留下一生最后八个字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沈默精研王学典籍，自然知道这段故事，轻轻点头，听唐顺之接着道：“我对这八字箴言的理解，是‘问心无愧，死得其所’，从此无比向往这种境界，时时处处单求俯仰无愧，竭尽所能。”说着微微一笑，对沈默道：“我也曾苦恼过，也曾失落过，也曾无法坚持下去过，但每当我想起这八个字，便感觉心灵有了依靠。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所有难关都不过是一段经历，走过坎坷便会迎来平坦大道……即使在险峰之上，也还有无限风光，就看你如何去面对。”
“自从明白这个道理之后，我便微笑对待每一天，无论正在经历着什么，我都力求竭尽所能、做到问心无愧，至于得到什么结果，却不是我关心的问题。”唐顺之顿一顿，仿佛想起自己坎坷起伏的一生，轻轻微笑道：“所以我这一生，学问没做透、官也没当好、就连抗倭，如今也要半途而废了，真叫个一事无成。”说着，脸上挂着潇洒的笑意，不带一丝遗憾道：“但我毫不后悔，因为学问做不好，是我没有先生的大智慧，并非没有用功；官当不好，是我起初的性格不适合当官，后来我迫使自己学会了，可惜天不假年，让我没法建立先生那样的功业……”
只听唐顺之长舒一口气道：“与天斗、与地斗、就是不能跟命斗，这辈子无法像先生那样，做个建功、建德、建言三不朽圣人。但我已经尽我所能，竭尽全力，问心无愧，也算得上是至人了。”说着微笑地望着沈默道：“如此了无遗憾，死又何苦？”
沈默沉思良久，轻声道：“师叔的意思是，您坚持着自己的心，把一切做到最用心，自然就能看淡成败荣辱，对吗？”
唐顺之笑着问他道：“自己的心是什么？”
沈默想一想，小声道：“是良心……”
唐顺之又问道：“先生的心学四绝是什么？”
这个不用想，沈默清清嗓子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唐顺之洒然一笑，问他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沈默缓缓摇头，唐顺之能教的都已经教给他了，但要想真正顿悟，还得靠他自己的修行与悟性，说不定下一刻，便能开悟。真正掌控自己的心灵；说不定永远做不到，只能任由心飘着、意乱着，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
解决完形而上的问题，还得回到形而下的现实中……
沈默轻声问道：“师叔，您唤师侄来，可有什么要嘱咐？”
“确实有些牵挂。”唐顺之笑笑道：“我虽然可以清洁溜溜，完事大吉而去，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完结。可是你们还要继续活下去，完成各自的使命，所以临别之前，我有几句忠告、几句嘱托。”说着呵呵一笑道：“如果你不打算听我的忠告，我也不会嘱托你什么。”
“师叔请讲。”沈默轻声道：“忠言良药，我不会讳疾忌医的。”
“很好。”唐顺之笑道：“你附耳过来。”
沈默不知他为何要神秘兮兮，不过还是依言凑过去，只听唐顺之在耳边道：“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你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这首并不优美、却霸气冲天的诗，震得沈默险些跌坐地上——这首诗并不是唐顺之原创，而是来自著名的黄巢同志。自从黄先生出道以后，便取代陈胜吴广，成为揭竿造反的代表人物，现在唐顺之把黄巢的诗，只改一字送给沈默，傻子都知道什么意思！
‘你老兄要学习黄前辈啊！’这就是沈默听出来的潜台词，他虽然城府比北京城还深，可还是没法完全掩饰内心的惊恐。一边心中暗叫道：‘难道我在别人眼中，已经生了反骨了么？’一边便面色数变，豆大的汗珠子也出现在了额头。
这下轮到唐顺之吃惊了，轻声问道：“拙言，你怎么怕成这样？”
沈默勉强保持镇定，苦笑一声道：“您都把我说成是反贼了，我还能不害怕？”
“不至于吧？”唐顺之默念一遍那首诗道：“没那么严重啊。”
“都‘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了，还不严重吗？”沈默没好气道：“师叔，这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您虽然快要去另个世界了，但说话还是得负责任的，我敢向满天神佛发誓，从没想过当什么劳什子‘帝’。”
“怎么会呢？”唐顺之道：“青帝只不过是司春之神，充其量算是辅佐玉帝的王侯罢了。”说着笑道：“你不要瞎联想，我的意思是，你想学王安石，变一变大明的陈腐之气，对吧。”
沈默这才松口气，哭笑不得道：“这诗是黄巢做的，能随便引用么？”
“所以我让你附耳过来啊。”唐顺之促狭笑道：“你说咱俩谁想错了？”
沈默早就知道，耍心眼是玩不过这位师叔的。只好投降道：“是我是我。”
“这还差不多。”唐顺之笑一声，听沈默问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来你真有这个打算！”唐顺之轻声道：“你在苏州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并细细研究过了，发现你虽然扯着市舶司这面大旗，可旗下面干的那些事儿，一件件却都是我闻所未闻，可以说，现在的市舶司，除了名字与曾经那个相同，其实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能够独立自主的机构！”
“观一叶而知秋凉，将来你若是登阁拜相掌了权，那是一定不会安生的，且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大干一场！”唐顺之的锋机如此犀利，让沈默无可置辩，只能轻轻点头，不打算骗他，心说也正好听听他的意见，便郑重点头道：“我虽然才二十五岁，但出来当官已经十年了，见遍了这个大明朝的不平，不平事太多，不变就只有死路一条，近看是被异族灭国，远看是落后于列强，再想赶上可就难了。”
※※※
他的说法毫无保留，也不管人家唐顺之能不能听懂……也许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这位师叔，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了。
唐顺之又不是穿越来的，当然有些晕，只好问得确切些：“哪些不平？”
“第一大不平在于土地。由于近百年来，朝廷放任土地兼并，天下七成的土地，已经集中在一成人身上，致使富者多田无税、贫者不堪重负，再加上连年的自然灾害加剧了农民的苦难，他们发现守在地里已经没有活路，便会成为流民。而流民，正是暴动造反的源头！”
“第二大不平在于南北差距太大，南方鱼米之乡，富足安康，就算有倭寇侵扰，生活也远远胜于北方……有道是仓廪足而知礼仪，想要让一个孩子读书，平民百姓至少要达到小康才行，这在南方不算难事。而在北方，能读得起书的孩子，却少得可怜。”沈默沉声道：“受教育层面的差别，体现在科举上，便是南北考生的质量差距太大，虽然有南北榜分区录取，但最终排定名次，可是不分南北的。”
沈默缓口气，接着道：“我们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非翰林出身，不得入内阁，所以朝廷丞相、部堂们，绝大多数都是南方人，本身南方人就瞧不起北方人，现在他们在北方做官，更是绝少为北方百姓考虑，只为自己的官位，不管百姓的死活，甚至是北方的安危……如果将来，北方连年旱灾，同时蛮族造反，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第三，是商人与士人不平，士人不事劳动，却可享尽特权，不劳而获；商人创造了无穷的财富，却没有任何政治地位，还要受尽士人的欺凌剥削，这样的后果很严重，会让掌握巨大社会资源的商人，对朝廷缺乏归属感，不可能跟官员同心协力，甚至会在某些时候，倒戈相向，从背后狠狠捅这个朝廷一刀，这都是很有可能的。”
最后，沈默总结道：“不平事有太多，只是以这三大不平为深，如果不解决，哪一条都会引起灭顶之灾。”顿一顿，又道：“就算不在当代，却也不会超过百年，拙言不肖，为我华夏计，也要试着去解决一下这几个问题。”
听完沈默的慷慨陈词，唐顺之却慢悠悠道：“王安石变法，最后的结果如何？”
“失败了。”沈默望着唐顺之，轻声答道。
“为什么会失败呢？”唐顺之问道。
沈默心说，那可好比三岁孩子没了娘，说来话长。好在唐顺之没有难为他，而是自问自答道：“王安石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自以为聪明，太想当然了。”说着加重语气道：“一件事情、一个现象出现在世上，必然有其合理性，否则它就绝不会诞生，诞生了也会马上消亡。”
“王安石不懂得这个道理，他痛恨一切不公平的现状，想要打破所有旧制度。殊不知，旧有的制度或许顽固，或许不合理，却符合最强大一方的要求。所以最强一方，一定会是维护制度、执行制度的人，这些人都是无与伦比的聪明人，且拥有最强的权力，他们一定会对任何妄想破旧立新之人，展开最凌厉的攻势，从肉体到精神上，将异己分子全部消灭掉。”
见沈默露出思索的表情，唐顺之有些疲惫道：“我很看好你的将来，只要不出现意外，这大明朝堂二十年后将会是你的天下，你可以主导一场中兴，也可以酿成一场灾难，是福是祸，全在你一念之间。”
“那如何分辨，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呢？”沈默倒不是要完全听他的，来自五百年后的灵魂，最可贵的地方，便是不会迷信任何权威，哪怕是面对如来、安拉或者耶稣。但这并不妨碍他，虚心向一位大贤问‘道’。
“标准是量力而为。”唐顺之垂下眼睑道：“你感觉自己跳跳脚能做到的事儿，便不要犹豫留力，全力以赴的去完成，但千万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一种弱者的心态，跟‘破罐子破摔’看似相反，实则类似。”说着一抬眼，双目如电的望着沈默，一字一句道：“执掌国之权柄者，不应当意气用事，干些注定不会成功的事儿，也不能将未知的未来，强加在国家和百姓的头上，那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那岂不是要碌碌无为？”沈默轻声问道：“不论做什么，都有不确定的地方，难道要因噎废食。”
“当然不是。”唐顺之摇头笑道：“对于治国，我的意见是怀菩萨心肠，持霹雳手段。前者是，你要时时记得，自己的宗旨是‘让大多数人都好好活下去’，你不砸别人的饭碗，别人也不会反对你，大家都不反对你，你也就能多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情了。”说着表情一肃道：“而后者呢，就是对待反对者，决不能留情，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绝不要给对方缓过劲来的机会！”
“两者相辅相成，才能让你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与敬畏，才能让你始终处于多数派，而你的敌人，则始终处于被孤立的境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以多助对寡助，焉有不胜之理？”
※※※
听完了唐顺之的忠告后，沈默轻声道：“师叔，您说的我都记住了，现在您可以说嘱托了吧？”
“嗯……”唐顺之疲惫地闭上眼，道：“去把鹤征叫进来。”说了这么多话，他已经油尽灯枯了，非得歇歇才能再坚持着说几句。
沈默便赶紧出去，把唐鹤征叫进来，一看到父亲，他便扑通跪下、垂泪道：“父亲，您有何吩咐？”他也知道，这是老爹在交代后事了。
“后事不用吩咐，你肯定会干得很好。”唐顺之看一眼年轻的儿子，这是他生命的延续啊，微微动情道：“鹤征，我从来都是任你自由发展，就是不想让科举一途，束缚了你的人生。现在你已经二十四岁了，当年爹爹这个年龄时，虽然中了进士，可随之而来的迷茫，让我蹉跎了好多年，最终一事无成。”
跟沈默自述时的潇洒，自然不能用在对儿子说话时，因为对前者是倾吐，对后者却是教育，便听他沉声道：“你从前说，要学祖师，做个建言、建德、建功的圣人；又说要读书当官，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还说要习武，保家卫国，开疆拓土；前些年看了拙言的《航海备忘录》，你又说想率领舰队出海，去看看那些大洲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
说完，他垂首看看儿子，有些欣慰道：“诚然，你现在允文允武，心学、航海都有些造诣，但样样精通必然是样样稀松，你今日必须确定未来的方向，然后将其变为专长……”只听唐顺之沉声道“这个问题，我已经让你考虑一年了，现在给我答案吧……”
“任何一个都可以吗？”唐鹤征小声问道。
“当然。”唐顺之点头道。
“那我选航海。”唐鹤征道：“官场太脏、武将太惨，圣贤太远，我还是喜欢干净的大海，去寻找那些实实在在的大陆，一样可以名垂青史，为唐家增光！”
“可以。”唐顺之说完看一眼沈默，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有心事了了，他突然容光焕发道：“上酒菜，你们俩给我送行。”
摆一桌好酒好菜，唐顺之且歌且饮，唱得却是岳武穆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同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憾，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喝完整整一坛酒，唐顺之便在儿子与沈默的注视下大醉而死，享年五十四岁。

第四九四章 清官无敌
沈默一直将顺之公送到太湖对岸，身穿麻衣孝服的唐鹤征道：“请师兄为先父作篇祭文吧。”唐顺之的气场如此强大。即使去世数日，那种慷慨飘逸的洒脱之气，仍然让他俩无法自拔，但逝者已逝，生者的生活还要继续，总要有一个告结，来生死诀别。
彼时梅雨之月，霪雨绵绵不绝，湖水滔滔，浊浪翻滚，其势如万马奔腾，其声如虎吼雷鸣，沈默白衣胜雪，披散长发伫立在矶头，唐鹤征持灵幡站在他的身后，面前是香案供桌，再远处的大船上，静静停着唐顺之的灵柩。
沈默亲设祭物于灵前，奠酒三杯于地，向唐顺之叩首三下，长声读祭文道：“呜呼吾师。不幸早亡！修短故天，君言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先师其有灵，享我之蒸尝！天地之有情，听我吊我师！”
“呜呼！吾师身出名门，少敏而学，十六增廪生，廿二中解元，转岁点贡元，金殿奏传胪，以弱冠之年少，占金榜之鳌头！念君之丰神飘洒，等闲傲视，无不使吾辈心神往也！”
“然彼时权奸当道，宵小立于朝，正人避于野，吾师性高洁，宁明珠投沙，不欲和光同尘，慨然挂冠返乡，僻居乡里，忘物苦修，惟良工之苦心，造种种之奥邃，观万物之备于一身；更修得品节高雅。卓尔不群，震雷过而不惊，泰山撼而不踬！持空拳、御万马而不摇，蹈水火、入金石而不贰！”
“是故吾师于天文地理、经书子史、医药算数之说靡不贯申！于佛氏之禅定，老氏之虚静，养生家之窽窍靡不悉得！故吾师之一叹一唾，莫非宝藏之所存。而人得其一枝一叶者，犹足以垂名而耀世！”
“后世有效吾师所成者，力必如吾师所志——想吾师山中苦修十六载，夏不扇而冬不炉，日忘食而夕忘寐。经岁不食肉，床不铺双褥，砥性砺行，一心向学！若一能一长者，虽庸人贱役，亦驾舟千里以相寻！若泛来泛往者，虽公卿贵客至，扣门竟日而深避。世人皆曰，吾师慕老庄之道，行处士之迹，卓然物外。但求闻达圣贤之道！”
“吾师尝言，若假叁年之不杂。将一得而成也！嗟，此志之难陈，盖因值倭夷之祸乱，东南尽涂炭，吾师修天道，秉人心，岂能视而不见？方殷庙堂之荐相继，乃翻然而改图，奉诏旨以从仕，始委之以巡督、终托之以抚治。於是劳形殚神、鞠躬尽瘁，以只身接凶寇之锋镝，以六月居东海之瘴疠，号令严明，威行将帅。方张之封豕既摧、巳聚之长鲸尽殪！宁绍台至今帖然者，实吾师之所遗！然吾师病既亟以弥留，志之死而愈矢誓，不安於袵席，直至油尽灯枯，方了却赤子之愿，遂驱舟返乡，端坐含笑而逝！”
“呜呼！吾师之处也草衣木食，若将终身未尝享人间一日之富贵、其出也履危蹈险，倾家资以助王师，未尝享有官者一日之禄荣！问吾师何以至此？因其上善也！”
“上善若水者，众人处上，吾师独处下；众人处易，吾师独处险；众人处洁，吾师独处秽。空处湛静。深不可测，损而不竭，施不求报！吾尝闻‘圣者随时而行，贤者应事而变；智者无为而治，达者顺天而生。’吾师足堪‘圣贤先达’！”
“咦嘻，子曰：‘鸟，人知其能飞；鱼，人知其能游；兽，人知它能走。走者可用网缚之，游者可用钩钓之，飞者可用箭取之，至于龙，吾不知其何以？’吾师荆川唐公也，学识渊深而莫测，志趣高邈而难知；如蛇之随时屈伸，如龙之乘风云而上九天也，其犹龙乎？”
“呜呼，荆川之后，再无荆川，从此天下，君子何觅？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
拜别了唐顺之的灵柩，沈默乘船返回苏州，刚刚出去太湖。便得到一条消息，胡宗宪让王直前往杭州见王本固！
王本固那个死捏子，乃是最坚定的死硬派，如果王直落在他手里，必然会被囚禁，然后处死！
沈默的心一下沉入太湖湖底，他缓缓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慢慢走回船舱，坐在大案后沉思起来……
对于王直的命运，沈默写信问过胡宗宪。胡宗宪对他也不隐瞒——他说经过反复考虑，他认为王直的最终结局，不应当由自己决定，也不应该由自己提出动议。
对胡某人一贯的扯皮态度，沈默还是很了解的，他也不奢求胡宗宪会为一个海盗头子，搭上前程富贵，所以对其采取拖延态度，他还是可以接受的，正准备回京便做做工作，设法说服几位大佬，饶了王直一命，让他免死而“俾戍海上”，实际上是变相的予以释放。
诚然，把王直杀掉，对于倭寇会是个巨大的打击。身为海盗之王的王直，是倭寇统一的象征和精神号召，他如果死掉，倭寇将变成一盘散沙，再也无法组织起来，形成气候，虽然加大了剿灭的难度，但被官军各个击破，却是在所难免。
而且对于倭寇和其支持者而言，这是一个严厉的警告：不要奢望做够了倭寇，还有被招安的希望，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这对于还没有与倭寇彻底决裂，暗中还有往来的官吏和商人来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必须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了，不然必将遭到朝廷毫不容情的打击。这将导致倭寇的支持者越来越少，最后如釜底抽薪，注定战争的结局。
但不要忘记，王直之所以会乖乖上岸，是因为堂堂东南总督，一品少保胡宗宪，信誓旦旦的又是赌咒发誓。又是派出人质，保证王直的安全与自由。
如果这样都会死去，如果一品大员代表朝廷的保证都不作数，那后果是无比严重的——有道是‘鸟无头不飞，人无信不立’，对于一个政府，更是不能做出那种短视的行为，因为它会让大明赢了战争，没了信义。
如果一个朝廷没了信义，将会没人对其报以信任，而只能用同样乃至更多的奸诈和无耻去对付它。很自然的，欺骗老实人的结果只能是让后来人都变成奸诈之徒。事实上，在沈默原先的那个时空中，在王直死后，倭寇就再没有真正想跟朝廷和解的了，以后的倭寇要么全军战死，要么用假投降作为再起的缓兵之计。这种手法甚至一直持续到明末，李自成、张献忠都曾诈降，更别提对这一招驾轻就熟的野猪皮了……而我们知道，原先他们一族，是李成梁最忠实的拥趸，若不是李成梁先用卑鄙的手段杀了他的父亲和祖父，他怎么会那么小便学会伪装，骗过了不可一世的李成梁，还当了他的干儿子呢？
如果这个朝廷言必信、信必果，也许不会死那么冤枉……
※※※
但有现实主义者说，别扯淡了，不就是个杀个王直吗？还扯到亡国灭族上了。那就不说那么远，只谈眼前的抗倭形势——
要知道，胡宗宪之所以同意沈默的意见，想许王直以不死，是因为如果能招安王直，量与一职，使其便宜制海上，则闽、广、江浙可免顿甲苦战也。可现在诱其来降而杀之，在我为无名于寇，为失信，斩汪直而海寇长，推诚与怀诈相去远矣。
当然，因为倭寇只是一个松散的群体，甚至谈不上是一个联合体，王直代表不了全体倭寇，即使不杀他，乃至给他封官，战争也仍会继续下去，因为总有不愿投降，或者投降后不满意而复叛的，但战争的规模将不会那么大，持续时间也不会那么长——
事实上，我们知道，戚将军和戚家军的传奇征战史，其实是在王直死后才开始的。汪直的死，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无数的倭寇将登上海岸，任意妄为，烧杀抢掠，再也没有人能够约束他们，在很长时间内，官军根本无法阻拦他们的暴行，短暂的和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残酷的地狱。
若不是有戚继光和他战无不胜的神军横空出世，几乎包揽了此后的全部硬仗大仗，并创造了以平均每二十二人伤亡，换取斩杀一千人人的冷兵器时代敌我伤亡比的奇迹，给绝望中的明军将领指明了方向，很难想象终明一世，会不会取得抗倭的胜利。
就像倭寇战争的爆发，是由于闽浙陆商故意拖欠海商的货款，才让王直徐海等人愤而杀人，从而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索一样，言而无信使自作聪明的大明朝又付出了一次惨痛的代价。
谁说诚信是只有笨人才应该遵守的呢？谁说聪明人就不该笨一些、傻一些呢？
而且身为《大航海时代》骨灰级玩家的沈默更是知道，从十六世纪开始……也就是正德初年，西方殖民者相继东来，抢占殖民地，进行掠夺性的贸易：
嘉靖三十六年，佛郎机人利用欺诈手段，租借了澳门。后来的穆宗隆庆五年，西班牙占据菲律宾的吕宋岛；万历二十九年，海上马车夫又来了，他们‘驾大舰，携巨炮’，以‘通贡市’为名，对我国沿海各地进行侵扰，企图夺占一个地方，作为控制对华贸易和劫掠中国财富的基地，那个地方叫做台湾……在王直完蛋之前，中国的东海南海，是他进行走私贸易的‘走廊’。而宝岛台湾，更是王直重要的中转站和补给地。
假使号令群雄的五峰船主不死，谁能在他的后花园撒野？
※※※
沈默想了很多很多，他还想到，如果王直一死，徐海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他还没到拥兵自重的地步，那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就必然难以避免。作为对未来的重要布局，徐海承担着为沈默留一条后路的重任，如果哪天在政治斗争中翻船，再没有翻身的机会，甚至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他还指望着去澳洲或北美，当个土皇帝呢。
想来想去，沈默终于笃定，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保住王直一命。
如果说保不保王直的问题，让沈默有点烦的话，那当拿定主意后，他便了陷入无尽的烦恼中——因为这个活的难度实在太大，甚于火中取栗，甚于阴死赵文华，甚至甚于他之前干过的任何一件事。
沈默深知胡宗宪的为人，虽然老于世故，过于圆滑，但其性情极为坚韧，一旦拿定主意，绝不会轻易改弦更张，除非出现他不可抵抗的阻力，他才会毅然决然的抽身而退。
所以虽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沈默却敢断定，想干掉王直的一方，使出了杀手锏，而这杀手锏威力巨大，就连堂堂胡总督也不得不退避三舍——那自己这个马上就要卸任的苏松巡抚，又凭什么迎难而上，管得了人家浙江的事儿呢？这让沈默怎能不愁肠百结？
一直到了苏州城外，他还是没想出个好办法来，但‘杀王一派’的杀手锏，他却已经知道了——原来见与宗宪激烈争执未曾得逞，事态进入僵持，那个死捏子王本固使出了古往今来第一大杀器，秒杀一切强大对手的‘动机论’！
他上本称胡宗宪收受了善妙和王直数十万两白银的巨贿，所以才为王直开通求情。此杀器好比琼霄娘娘的金铰剪，管你是修炼万年的太乙金仙，一样被剪掉头上三花，打落凡尘里去。
胡宗宪没有修炼成仙，自然更怕那杀器，他知道再争下去就要引火烧身了，只能改变立场，将王直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对方算完。
当得知这个消息，沈默心中暗道：‘王直死定了……’便将写给陆炳和徐阶的信点着烧了，放弃找人托关系的打算，因为他知道，两位大佬也帮不了这个忙。
有人肯定要问，王本固不过小小七品巡按，为什么能把堂堂东南总督克得死死的，让神通广大的沈默不敢活动，就连陆炳徐阶这种大佬也爱莫能助呢？
因为此人是巡按御史，其官位并不如何显贵，却是天子近臣，清华之选，代天子巡狩，专司地方官的纠劾、考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并可上达天听，任何人不能阻拦，所以历来为地方官所惧，就算官位远高于他，也得小心奉承着。
对于胡宗宪这种权倾朝野的封疆大吏来说，更是不敢怠慢——他深知王本固就是皇帝安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无论如何也动不得，也是得罪不起的，这就更加助长了其气焰。
当然王本固之所以无敌，不仅在于那个官职，事实上，世界上根本没有无敌的权位——就连皇帝还有可能被架空、被威胁，被权臣当成二傻子玩，何况一个七品巡按？要不然当初吕窦印早就跟沈默干上了，何苦当年还一直躲着他走。
事实上，真正的无敌只有一种，那就是人品上无可挑剔的清官！王本固为政清廉，洁身自爱，从不收受贿赂，从不以权谋私，也从不拉帮结派，从嘉靖二十三年中进士，至今经历过五次考察，全都是‘清廉丰功，昭人耳目’的操评……这是一个绝对比现阶段海瑞，还要有名的清官。
当一个大名鼎鼎的清官，担任起监视你的巡按御史时，最可怕的事情便发生了，你会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对付他，因为他根本就是无懈可击，因为在大明朝这个以道德高低为评价标准的国度里，清官永远是正确的！
王本固如此强硬的态度，定然已经是不死不休了，在这些眼中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人看来，倭寇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坏人该死，所以就得抓起来杀掉，谁要是想保，就是坏人的同党。
最可怕的是，持同样观点者不在少数，且大多集中在都察院、六科这些部门中，恐怕就连严阁老，修炼一个甲子的功力，也抵挡不住满朝言官一起开火吧？
所以，言官威武，本官无解。沈默无奈的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么，还是撒手不管了吧？管他江南洪水滔天，反正你沈默要去北京当官了，管那么多闲事儿干嘛？

第四九五章 交接
再有三天，就要进入五月了，鄢懋卿那边等得着急上火。前文说过，一、五、九这三个月份，五行属火，臣子的‘臣’字，古音读‘商’，商属金，火克金，所以要避开这几个月。
所以一旦这三天不能上任，鄢懋卿就得六月上任了，这可不是仅仅晚一个月、三十天的问题，因为五月是收夏税的月份，身负巨贪重任而来的鄢中丞，怎么能放过呢？
便终于耐不住性子，二十八这天早饭过后，乘一顶小轿，亲自带着礼品进城，到了巡抚衙门外，命家人鄢采持一副红全拜帖，上前去求见。
那守门的兵丁一看，只见那帖子上写道：‘城外人鄢懋卿拜’。一看这名字的三个字这么多笔画，便知道是新任巡抚大人来了，赶紧一面点头哈腰，一面进去通报。
鄢懋卿和鄢采便等着中门大开，沈默急急出来，连声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了。
谁知等了半天，那大门还纹丝不动，倒是那门子重新出来，小意道：“鄢中丞，我们中丞说，本想出来相迎，但怕让人看到有失您的体统，所以在还是请您从侧门悄悄进来，再给您赔罪吧。”
鄢懋卿一想，自己也的确是唐突了，还没交接呢，就巴巴的赶来，确实让人见笑。但他也实在是没办法啊，京里那位独眼龙，张着血盆大口，今年便要五十万两银子，这要是错过了夏税，光指望着秋税，还不得累死他老人家。
想到这，虽然有些埋怨沈默抱着官印子不撒手，他还是忍住气。放下轿帘道：“进去吧……”
轿子缓缓抬进巡抚衙门，直到进了三堂，鄢懋卿才见沈默出迎。本来想要好好奚落一番，说他‘架子真大’云云，但一看到沈默的样子，所有话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只见他白衣素服，面容憔悴，显然是沉浸在某种生离死别的痛苦中。
鄢懋卿只好将质问改成安慰道：“沈大人要节哀啊……”两人在北京便有过一面之缘，倒也不用自我介绍。
沈默强笑一声道：“实在是失礼了，鄢大人，我师叔新丧，下官扶棺送了他最后一程，因为惦念着交接，连葬礼都没参加，便匆匆回来了……”说着掩面泣声道：“每想到师叔的音容笑貌，我就不能自已……”
鄢懋卿已经听说，当世大儒唐顺之于前日逝世，宁绍台的百姓都为其戴孝，江浙两省的官员更是纷纷前往武进吊孝，就算东南总督胡宗宪也在此列。
※※※
两人进签押房，彼此施了礼。让位坐下看茶，鄢懋卿见沈默虽然形容憔悴，却依然翩然俊雅，举止卓然，不由有些暗暗嫉妒，过一会儿才收下心思道：“前在京里时，幸瞻荆川公丰采，那真是神仙中的人物，怎么说话没了呢？”
沈默道：“师叔山中苦修十六载，大道虽成，整个人却累垮了，本当静养数载，却又出山抗倭，常年在海上作战，为风浪侵袭，终于一病不起。”
鄢懋卿脸上流露出惋惜之色，道：“真是天妒英才啊。”说着转化话题道：“拙言老弟有什么打算？”
沈默心说，看来真是等不及了，便道：“说实话，师叔去世，给我触动很大，这些年在东南，肩负着一方的重任，已经累得我心力交瘁了。只盼着能回京得个闲置，安安稳稳度过这几年，便学那陶渊明，挂印回家去了。”
鄢懋卿觉着，沈默这话其实是带刺的，他已经把沈默的最新任命带来——詹事府司经局洗马。詹事府按理说乃是专为教导太子而设。长官为三品詹事，下设左右春坊和司经局三个部门，左春坊掌侍从赞相，驳正启奏，长官为左庶子；右春坊掌侍从、献纳、启奏，长官为右庶子；司经局掌管典籍制度，各类图书，以供太子查阅御览，长官便是沈默这位司经局洗马。
可现在大明朝连太子都没有，这个部门能有什么用处？事实上，成化以后，太子出阁的讲读之事都由其他官员充任。詹事府彻底成为翰林官迁转之阶，早就名不副实了。这有个专门的称呼，叫‘开坊’，沈默自然知道。
但‘开坊’也分大小，有大开坊、小开坊的区别——一般翰林编修、检讨升一级即为詹事府的中允，赞善等官，然后过个一年半载，便可升为京官中的主事、地方官中的知府等中级官吏，这叫小开坊……这一关，沈默早就过了。
然后等在主事、知府任上任满，要是朝廷有提拔的意思。便会转到詹事府所属的左、右春坊或司经局中，成为左右庶子、左右中允、左右赞善、或者洗马，然后过上一年半载，可任命为京官中的小九卿——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司卿；或者是地方官中的提学、左右按察使、左右布政使，乃至巡抚，这叫大开坊。
其实，在大开坊之上，还有一个等级，就是对提学使者、封疆大吏之类的，会被任命为翰林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一年半载后。可以升任大九卿——六部尚书及都察院都御史、通政司使和大理寺卿，或者到地方担任总督，成为大明朝的顶级官员——如果被任命为礼部尚书，那么恭喜你，再过个两三年，就可以入阁拜相，位极人臣了。
所以这个等级，要比大开坊更高级，而沈默虽然未经大开坊，却已经是堂堂苏松巡抚了，加上立了那么大、那么多的功劳，理应以这个等级为迁围之阶。
※※※
然而最终他却仅任司经洗马，等于是两年巡抚白干了，所以鄢懋卿以己之心、度彼之腹，觉着沈默肯定是不爽的。便笑道：“沈大人才三十不到，正如旭日东升，何以就这般想要急流勇退呢？”
沈默叹口气道：“师叔常说：‘宦海风波，实难久恋。’我这些年来日夜操劳、担惊受怕、还落了个浑身骂名，实在是累了也倦了。往日在风尘劳攘的时候，每怀长林丰草之思，而今却可得闲赋《遂初》了。”说着笑笑道：“与琴、樽、炉、几，药栏、花榭为伍，才是我辈读书人最好的归宿。”
鄢懋卿劝说道：“拙言老弟，我可要说你两句了，你襟怀高旷，畅然挂冠而去，倒也是一段佳话。”说着一片语重心长道：“可想没想过你的父老，好容易盼着你高科鼎甲，正想享几年洪福呢，你可不能这么就走了。”
沈默却坚决摇头，正色道：“鄢大人，人生贤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我家乡有几亩薄产可供奉养老父，敝庐草庐，虽不轩敞，也可蔽风雨；在下只愿与家父早归田里，得以菽水承欢。这才是人生至乐之事。”
鄢懋卿赞道：“看来拙言兄真有魏晋遗风，我这种俗人不能比啊！”他想到沈默之前的种种怪异形态，无论是给王阳明立祠、还是从任上翘班十几日，为唐顺之扶柩，还是对自己不理不睬，一点都不热乎，这一切反常现象，与其今日之言论印证，便得出个结论是，这位年轻的巡抚，在自己一方的强大实力下，感受到了浓重的挫败感，因而已经心灰意懒，开始有‘倦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的浓浓退意了。
鄢懋卿甚至有些同情沈默，如此优秀却偏偏不是严党的人，便注定了他这辈子没法登堂入室。如是想着，那些对沈默的不满便烟消云散，心中豁然开朗，假意安慰几句，就直截了当道：“既然沈大人去意已决，那就跟下官早些交接吧。”
“那是当然，越早越好。”沈默一点犹豫都没有，点头道：“不过大人不必过分操心，下官在此数年，布衣蔬食，不事铺张，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所积俸余，以及人情往来所得，约有三万余两。您现在便可派人清点，衙门的仓谷、马匹、杂项之类，有什么缺少不敷的地方，尽管用这些钱填补就是。”说着还体贴笑笑道：“知道大人数任京官，宦囊清苦，我是不会让您帮着填窟窿的。”
鄢懋卿见他说得大方爽快，满心欢喜……他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估计沈默肯定露一半、藏一半，说有三万两，手中却最少有六万两。
但有道是千里当官只为财，沈默若是不捞点，才真让鄢懋卿意外呢。鄢懋卿还不至于让沈默自掏腰包、补窟窿了，便摇头慷慨道：“沈大人这是哪的话？京都米贵、花销大着呢，还是留着钱到时候用吧……至于这里嘛，您就不用再操心了。”
沈默谦让几次，见鄢懋卿直是不肯，面上这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道：“那就让鄢大人受累了。”说着对外面吩咐道：“快快备席，我要请鄢大人喝酒。”
鄢懋卿听了，心中不由苦笑道：‘看来我要是不这么说，就连姓沈的一顿饭都吃不着。’
※※※
下面人的动作还是很快的，须臾便摆上酒来，沈默请鄢懋卿上座，鄢懋卿执意不肯，让了半天才东西昭穆而坐，简单吃喝一会儿后，鄢懋卿缓缓问道：“下官初来乍到，有很多地方要向沈大人请教。”
“鄢大人只管问吧。”沈默点头道：“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鄢懋卿又谢过沈默，才轻声问道：“不瞒你说，兄弟我虽一直都在京里做官，可在工部、户部都干了多年，绝非一般书呆子那样眼高手低。”说着嘿然一笑道：“可是苏州这边怎么弄，我是一点都没底……地方人情，寻常政务倒还说，只是对那市舶司如何运转，怎样获利，我是一窍不通的，还请沈兄弟赐教。”
“呵呵。”沈默做思考状片刻，才缓缓道：“其实无论是日常政务也好，还是市舶司的事情也罢，归根结底都是跟人打交道，在在下看来，没什么大不同……最初筹建市舶司时，筚路蓝缕、百废待兴，确实十分麻烦，但度过几年，运转开来之后，便不消再关注那些流程细节，只要管好下面人，让他们照章办事即可，只有重要的决策，要自己把关而已。”说着淡淡一笑道：“还是那句话，跟寻常政务一样，务在安辑，与民休息。就算下面人偶有不规矩，只要能完成任务，也不必太过挑剔。反正在下就是这样做的，然后就有税银滚滚而至了。”
他这完全是避重就轻，听着似乎很有道理，实则一点有用的没有。鄢懋卿没经历过那个体系的复杂性，闻言便信了真，不由笑道：“照沈大人这么说，这可真是个清闲的差事，不知您日常都忙些什么呢？”
“我在苏州为官两任，无他好处，只落得个讼简刑清。倒有大半时间教导后进读书，与骚人文会，跟同僚玩乐。”沈默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道：“还记得山东巡抚王大人，在松江为官时，总爱对人说：‘闻得沈大人的衙门里，总有三样声息。’”
鄢懋卿饶有兴趣问道：“是哪三样？”
沈默道：“是读书声、唱曲声和落子声。”
鄢懋卿闻言不由大笑道：“那王大人是个妙人，沈大人更是。”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送下来了，暗道：‘这小子如此惫懒懈怠，都能完成每年的任务，我只要比他多用点心，定然就没问题了。’
却听沈默正色道：“鄢大人龙马精神，将来一番振作，只怕要换上三样声息了。”
鄢懋卿好奇问道：“我又是哪三样？”
沈默道：“是戥子声、算盘声和板子声。”
鄢懋卿听不出这话是讥诮他将会拼命捞钱，反而因为整合了心意，竟涌起丝丝激动慨然的情绪，遂正容答道：“我虽然想像老弟一般逍遥，无奈身负陛下和阁老的重托，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
“认真好，认真好啊。”沈默连连赞道：“这世上的事儿，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
“当然了，若沈大人有什么故旧好友，只要您一句话，下官也会略有些通融的。”鄢懋卿也觉着有点唱高调了，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还有在京里面，遇上什么事情，报一声兄弟的名号，还是很好使的。”
沈默是久经考验的两世官员，深知酒桌上的交情就像放屁一样，当时臭一阵子，过后一点味道都没了，所以压根没把这话当真，不过面上还是感激不尽，连连敬酒。他已经练得十分大酒量，鄢懋卿也最好杯中之物，彼此传杯换盏，直吃到日头西斜。
※※※
见鄢懋卿已经有酒了，沈默便跟他进行印信、账目、钥匙、文件的交接，又将按规定必须交代的事当面言明，直到月上中天，才放他回去。
终于约定了二十九这天，进行上任仪式，沈默又说：“我那天出城的话，会让城中官绅为难的，迎接大人自然是情理之中，可不送我这‘老人’，也说不过去。”
鄢懋卿了了心事，情绪大好，大度道：“无妨无妨，让他们先送大人。”
“那倒不用，我这人喜欢清静。”沈默笑着谢绝道：“最不喜欢什么万民伞、建生祠之类，还是偷偷早走一天，二十八日晚上出城，省了很多麻烦。”
两人争执一会儿，鄢懋卿最后才道：“那……也好。”心说：‘你自己不愿意消受，那我也管不着了。’便应下来，开开心心回驿馆住下了。
等到了二十八日下午，鄢懋卿又派人给沈默送了两千两银子，意思了意思，沈默便带着夫人、公子和家人，仅装着一船书画，趁夜色出城去了。
※※※
据《明史》记载，沈公在苏州为官五年，打击豪强，惩治贪官，他在任期间，土豪劣绅不敢欺压百姓过甚，地主大户，不敢压榨百姓太狠，社会气氛十分轻松；他兴修水利，疏浚河道，彻底治愈了为害百年的太湖水患，让苏松百姓免于洪涝苦难；还仅凭缜密的计策，没有大动干戈，便将危害东海的巨寇徐海降服，使苏松百姓得享平安；他还开市舶司，解决了朝廷的财政问题，使苏松一带富甲天下，仅一府的财政收入，便比内陆数省都多得多，苏松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修建生祠供奉，数百年香火不绝。

第四九六章 富可敌国
沈默立在船头，天上是一轮皓月，前方是茫茫的水路，四周静极了，只有蛙声虫鸣，夜风轻拂着他的面庞，露水降了都没有发觉。
自从离开苏州城那一刻起，他都没有再回头南望，没有再看一眼，那座他倾注了无比心血，才换来今日之繁花似锦的城市。
他虽然举止风貌、待人接物都酷似唐顺之，但始终不是唐顺之，他做不到那种虚怀若谷、上善若水的境界，在他那温润如玉的面庞下，隐藏着极强烈的权力欲望，只不过一直以来，他都很小心的将其遮掩起来，但真正了解他内心的人，都会感到他那种强烈希望掌控一切，至少是自己的一切的欲望。
从当初对自己的父亲；到后来对自己的兄弟、同学；再后来对苏州的大户，外国的商人；还有最明显的，对待徐海的方式上。无一不打着他鲜明的个人烙印——如果遇到异议，好吧，我们商量，如果我说服你，就按我说的做。但如果我说服不了你，对不起，还得按我说的做。
不要被他温和的外表骗了，那只是一层精心的伪装，他根本是一个控制欲强烈的偏执狂，谁忤逆了他，就是他的敌人，虽然当时不会发作，但早晚都有报复的一天，就连严嵩、徐阶、陆炳这样的大佬，他也不甘心雌伏，心中记着一笔笔的账，就等秋风起、秋叶落成堆，便跟他们把账来算。
现在，他经过辛苦奋斗，刚刚享受到封疆大吏权掌一方的快感，却又马上被严党分子打回到原点，不得不面对未知的命运，连自己都操控不了。这种无助的感觉，让他几欲抓狂，借着悼念唐顺之的机会，不知喝了多少酒，醉了多少回。好容易才消了气。
但心中的愤懑没有稍减，所以昨日里他有些个话，是刻意模仿《儒林外史》里那位蘧景玉的，只是谁也不会明白，所以他的讽刺也就落到空处……不过这样也好，因为鄢懋卿真要是听懂了，还不把他得罪死了？还是这样好，既发泄出来消了气，又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当彻底冷静下来，沈默检视自己的内心，便发现自己的权力欲，竟然比原先不知膨胀了数倍……原先能给个苏州城让他玩玩，就已经很开心了，现在他渴望的却是，不再让任何人摆布，就连皇帝也不行！
沈默深知这样下去是危险的，因为相由心生，行由心定，如果自己不把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欲望封锁起来，那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所以他不是如护卫们以为的，在对着黑黢黢的夜空生闷气。或者不舍得离开苏州城之类，恰恰相反，他是在借着夜得宁静，努力恢复平和的心态……他要忘掉苏州的繁华如梦，醒过来面对冷酷的未来。
※※※
他想得如此入神，就连有人走到身后也没有发觉，直到一件温暖的大氅披到肩上，才茫然回首，只见若菡正一脸关切的望着自己。
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但若菡仍然保持着少女的娇颜，唯一的变化来自那双眸，没有了年轻时偶尔射出的锐利锋芒，取而代之的，是岁月带给女人的礼物——从容优雅，令人心醉，让她的男人比年轻时更加依恋。
“怎么还没睡？”即使在想着最残酷的问题，当看到妻子温柔的眼睛，沈默都会发自内心的微笑，声音也自然变得温柔起来。
“刚把孩子们哄睡了。”若菡轻声道：“再来看看你就睡。”
“操心完小的，再操心大的。”沈默伸出手，轻抚着若菡的秀发道：“我们这一家老小，还真不让你省心。”
“上辈子欠你们家的也说不定。”若菡掩口轻笑道，夜凉如水，她不禁打个寒噤。
沈默伸出手，将她揽到怀里，若菡看看护卫们，大伙全都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对于大人不分场合地点的大秀恩爱，这些跟了他多年的护卫，已经完全知道该如何应对了……若菡便依偎在他怀里。一件披风将两人都裹在了里头。
“想什么呢？”调整个最舒服的姿势，若菡呢喃问道：“想着到了京城后，会是什么样子吗？”
“你怎知？”沈默轻声问道。
“我原以为，你是在外面怀念苏州……”若菡小声道：“但出来一看，你是面朝北站着，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是啊。”沈默道：“苏州虽好，却已成为我们的过去，我们的未来却在北京。”
若菡轻笑一声道：“就算北京是未来，苏州也不会是过去。”说着伏在他耳边小声道：“十二家关键的行会，我们拥有三家，控制四家，间接控制其余五家，走到哪里都像揣在兜里一样。”
沈默不得不感叹，自己娶了个女中范蠡，巾帼白圭。当初嘉靖三十六年的时候，在若菡的策划下，他先用打劫陆家的那五百万两银子，出资救助了摇摇欲坠的各家票号、钱庄。这是一笔令人拍案叫绝的买卖，完全可以用来解释，什么叫‘乾坤大挪移’、什么叫‘一石数鸟’、什么叫‘多方共赢’！
※※※
可以说当时那些老板的心态，就是想让这五百万两填窟窿，在他们看来，窟窿填起来，五百万两也就没有了，反正这个钱还不起，还不如。
但若菡的五百万两出资，并不是直接交给那些嗷嗷待哺育的钱庄老板们的，而是她先成立了一家票号，然后再由这家票号借款给各家钱庄，但条件是不要他们还钱，而是在不改变钱庄所有权的前提下，要他们一定比例的股份。
当时形势比人强，别说若菡只要一部分不影响所有权的股份。就算要整个钱庄，绝大多数人，也会欣然给付的。因为那时候的钱庄、票号，资金流几乎干涸，账面上全都巨额债务，做梦都想把烂摊子丢给别人呢。
所以若菡明明是豪夺，却因为用了巧取的法子，被那些老板们感恩戴德，认为府尊大人夫妇，真是无比的仁义。于是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若菡收购了所有票号和当铺，三到四成的股份，然后顺理成章的，迅速整合了所有的钱庄、当铺，以她自己的票号为核心，成立了一个庞然大物般的‘汇联号’。
当时所谓的‘汇联号’，在票号老板们看来，不过是一个为应对危机，而产生的松散联盟，虽然靠着沈默的权势，他们都得乖乖听若菡的，但等他人走茶凉，大家自然会散伙的，所以也没觉着有什么不能接受。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他们跌碎了眼镜……如果是老花眼，且愿意承受昂贵的价格，购入那种西洋眼镜的话。
当那五百万两没投入时，钱庄里不管有多少钱，都会被迅速兑换出去，而钱庄得到的，只是一捆捆擦腚都嫌硬的债券。但当那五百万两投入后，奇迹发生了——抢兑风潮马上被止住，甚至还出现了神奇的资金回流！因为一捆捆擦腚都不用的债券，重又变成了抢手货！
当所有人还在寻思到底怎么回事儿的时候，若菡和沈默却已经在府里，举杯相庆了。当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是个商业天才后。沈默便将自己念书时学到的，宏观、微观经济学、货币银行学，以及一切掌握的经济知识整理出来，讲给若菡听。
若菡果然悟性惊人，对很多概念的认识，甚至超过了沈默这个老师。她便敏锐意识到，金融业最核心的东西，就是‘信心’二字，顾客只有对票号有了信心，才会跟你进行业务，才会在风险加大时，不会发生挤兑。
所以那五百万两银子买来的，正是老百姓对票号、钱庄的信心，没信心时，他们会疯狂地挤兑，要求把那些票券兑换成真金白银，可一旦有了信心，便不会这么做，因为不担心手里的票据贬值了，反而还会继续吃进，以求获利。
于是乎，那五百万两银子只是在各家票号的账上亮了亮声势，便不仅镇住了场面，还像超级大磁石一般，恢复了钱庄票号应有的吸金作用。
※※※
当‘汇联号’的老板们正要欢庆逃过一劫时，若菡却再次把他们召集起来，宣布了一项疯狂的计划！当了解了这个计划的全貌后，所有人都好了伤疤忘了痛，血脉贲张、斗志昂扬的要大干一场！把赔掉的老本赚回来！
若菡的计划是世上最疯狂，却也是最符合商人胃口的计划，那就是‘买下苏州城’！所有的票号、钱庄，东家、掌柜、珰头一起出动，挥舞着银票冲向城里的四面八方。他们有的冲向各家苏绣场、织造场、缫丝场等等丝织业相关的工场，以及青楼、赌馆、饭店、客栈，还有码头、仓库、甚至是临街或者靠码头的民居，全都在他们的购买范围之内。
因为同样是只购买三到四成的股份，并不影响产业的所有权，且当时的大背景是倭寇作乱，产品滞销，行业极不景气，所以只要不差钱，就九成能以还不错的价格，买来心仪的产业。后来光买苏州城的不过瘾，本府其它县里的丝织业，以及松江的棉布产业、景德镇的瓷器产业，也都在购买之列……
这个年代人们的消息闭塞，反应也远比几百年后的慢，等他们反应过来，应该趁机加价时，汇联号已经结束了迅雷不及掩耳的大抢购……在那持续疯狂的一个月里，汇联号一共花了六百五十万两，收购的中大产业达到上千宗，至于民居之类的小产业，更是不计其数。
后来的日子虽没有疯狂不复，但汇联号一直没有停下收购动作，利用开遍东南各省各府的分号，细水长流了三年，又花出去四百多万两银子，收购了外地数不清的优质产业。
要问他们哪里那么多钱，能持续收购的同时，还在各省各府乃至大多数发达州县开起分号？答案是，借市舶司开埠东风！靠眼花缭乱的纯熟操作！
当开埠的消息终于确定，无数商人们涌入苏州城，于是房产价格开始飙升，饭店客栈、酒楼茶馆这些消费业也无比红火起来；而随着市舶司最终开埠，丝织业、棉纺业、制瓷业一下子从开工不足变成了产能不足，自然变得炙手可热，产业价格逐日飙升。
沈默进行过统计，如果你在嘉靖三十六年五月购入一套临近码头的普通民居，需要白银三百两。但到了三十七年五月，便需要七百两；三十八年达到一千一百两，到三十九年，达到两千两；而四十年最新的数据时三千三百两……这其中除了供不应求的因素外，还有因其良好的投资前景而被追捧热炒，产生的价格虚高。
那些丝织、棉纺、制瓷产业更是有过之而不及，短短五年时间，价格最少翻了十倍，最高可达二十倍……这还是因为沈默担心产生泡沫，导致再次的金融危机，强令背后操纵一切的汇联号，禁止过分恶炒概念，禁止捧杀某一产业的结果。
就在这种繁荣与炒作共舞的五年中，汇联号的资本增值了十二倍，直接、间接控制了市舶司全部的十二个关键行会，如果算上这部分，就连若菡也不知道，汇联号到底知值多少钱咯。
而经过艰苦卓绝的漫长谈判，其终于改组成功，新挂牌的‘汇联银行’，虽然只改了个称呼，却意味着其终于从一个松散联盟，进化为一个被全体股东拥有，由董事会负责日常决策，具有完善结构、严密组织的大型近代银行。
这一超越时代的杰作，被若菡亲切地称呼为，他俩的小儿子，因为这是由沈默脑海中的知识，和她天才的经济头脑完美结合的产物，说是儿子也没什么不妥。而作为直接持有汇联银行百分之二十五股份，间接持有百分之二十六股份的最大股东，夫妻俩的身家，保守估计也要超过一亿两白银，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
当然，这个数字只是纸面上的，他俩也不可能把股份变现成真金白银，一来夫妻俩生活简单，根本不需要几个钱过日子，二来，百分之五十一的比率，代表着对苏松这个蓬勃发展的商业世界的绝对控制。
※※※
但掌握权力的同时，他也不得不肩负起维护这个金融帝国的义务。
如果说，当初离京南下，抵达苏州时，沈默纯粹代表着自己和官僚阶级的利益，对于商业阶层只是同情甚至是利用的态度，那当他离开苏州，北上京城时，他那光鲜亮丽的绯红官袍下，已经悄然多了另一颗心——商业之心。
从此以后，他就要为自己背后的庞大金融帝国保驾护航了，而在这个官本位的世界，要想做到这一点，最好选择只有一个——攫取最高的权力，成为掌握天下的那个人。
在这个北上京城的夜里，沈默立下了‘做一个权臣’的志向。几乎是命运似的，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的一位老相识，终于结束了游历天下，彻底脱胎换骨——从一个标准愤青，在短短几年之间，彻底成熟起来，并立下了与沈默一样的誓言。
两人目的一致，注定同行，两人目的一致，注定……
他们俩不知道的是，在更早的时候，北京城一座王府里，一位面色严肃的教书先生，也立下了同样的志向，并且比他们俩有把握的多。再加上已经在舞台上或是呼风唤雨，或是低调蓄力的几位大佬，他们每一个，都有独掌大权、治国定邦的超级能力。这个时代，注定是个风云际会、变幻莫测的大时代，将这些盖世无双的天才们，一股脑投到嘉靖四十年，北京城的狭小舞台上，让他们尽情展示的自己的智慧、谋略，从此以后，大明朝的所有人，甚至包括皇帝、王爷，都要乖乖为他们所驱动，成为他们合演的这场大戏的配角而已。
因为这个舞台，只属于智慧、状态在最巅峰的天才，任何庸才、老朽，都将被毫不留情的抛弃！
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第四九七章 最后的阴谋
船到了长江以南，沈默不得不停下，因为从武进吊唁回来的胡宗宪，派人将他拦住。
一个时辰后，他出现在胡宗宪的官船上，当然不是因为这么巧，而是胡总督等他良久了。
两人相视苦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和疲惫之色，只见胡宗宪穿着蓝色的葛布长衫，靠坐在大案后的椅子上，大概有好些天没有修面了，眼窝也因为消瘦而深陷下去。
胡宗宪挥挥手，对卫队长道：“不许任何人进来。”待众人退出去，两人便对坐在大案两端，胡宗宪微闭着眼，沈默也低着头，都不说话。
最终还是胡宗宪开口了，他声音喑哑道：“拙言，恭喜你，终于是解脱了。”如此悲观的开场白，让沈默几乎无法将其，与八年前那个去徐渭家三顾茅庐的坚毅男人联系在一起。
沈默摇头苦笑道：“我却觉着。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说实在的，能选择的话，我还是会在苏州待着的，京里已经开始不太平了。”
“是啊，这次王本固可不是自作聪明！”胡宗宪的声音很低沉，但透着愤恨和沉痛道：“事关国家大计，若没有人在背后支撑，就是借他三个胆，他也不敢这样做。”
“他背后是谁？”沈默沉声问道。
“谁知道是哪位阁老，哪位王爷，又是哪些得了红眼病的。”胡宗宪疲惫的摇摇头道：“朝廷这池水太深、太浑，我也看不透啊。”
“部堂不是看不透。”沈默轻声道：“而是不敢看透，你这个位子太高，权力太大，不管谁的攻击，都得忍着受着，一旦反抗那就是跋扈。而且……有曾部堂的前车之鉴，那些大佬也不敢替您说话。”曾铣和夏言，便是被莫须有的‘边将结交近臣’之罪，给不分青红皂白的处死，使后来的官员们时刻警醒，不敢越雷池半步。
“是啊，知我者拙言也。”胡宗宪两眼茫然地点点头道：“我最近才发现，这官越做越大，可就越束手束脚，比如眼前这事儿，就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
自从王直被抓，胡宗宪的情绪便落到了最低点，他这辈子还从未如此不知所措。他以丰富的经验，可以十分笃定的说，只要汪直一死，无数失去约束的倭寇，将登上海岸，任意妄为，烧杀抢掠，东南的抗倭局面将倒退十年，自己多年的心血自然也付之东流。
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他想到了沈默，因为之前的经验告诉胡宗宪，这个年轻人的脑海里，有无穷无尽的好主意，已经帮他解决了不知多少，看似无解的问题了。
可世事哪有绝对，这次终于例外，听完胡宗宪的抱怨，沈默陷入了沉默，一声也不吭。
胡宗宪起初想耐心地等着。可等啊等啊，也不见沈默吭声，终于耐不住道：“眼前局势危急，该当如何应对？”
沈默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如今……官方的和谈已经没有希望，我们面前有两条路。”
“哪两条路？”胡宗宪急切问道。
“第一，放手一战。”沈默沉声道。
“这个不行，要是能打，我何必要多此一举的招安王直？”胡宗宪摇头道：“第二条呢？”
沈默顿一顿，定定望着胡宗宪，一字一句道：“放……虎……归……山……”
“放虎归山？”胡宗宪差点没把胡子揪下来，瞪大眼睛道：“你是说，把王直再放回去？”
“既然没法名正言顺的达成和解，那就只能私底下做了。”沈默点点头道：“王直之所以会来大陆谈判，正是说明他已经无心与官府对抗了……有这样的海商头子，对东南沿海的稳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胡宗宪苦笑一声道：“谈何容易？且不说会不会养虎贻患，单说现在他在王本固手里，我就没法把他放走。”
“可以劫狱嘛。”沈默面不改色道，唬得胡宗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色都变了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沈默却不以为意道：“既然王本固不按规矩出牌，我们就也出一把老千了。”
“老弟，万一被人知道了。”胡宗宪苦笑道：“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无妨。”沈默轻声道：“部堂大人只要不停向王本固施压，要求审判王直，那厮必然承受不住，动起将王直押送进京，甩开这个烫手山芋。把功劳落袋为安的心思。”说着淡淡一笑道：“然后再跟毛海峰透露点风声，他自然可以在半路上把人救走……让他到山东地面再动手，这样自始至终，我们没有插手，也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留不下任何证据，谁能奈何我们？”
“这个嘛……”胡宗宪终于意动，他本来胆子就大，觉着如果不会被抓到把柄，这件事未尝不能做一下，想一想，道：“你能保证王直一定会被救走？”
“到时候他要兵护送，部堂就从杭州卫里给他派兵。”沈默笑道：“有那些兵大爷护送，除非毛海峰想干掉王直自立，不然不会救不下来的。”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胡宗宪问道：“一个回到海上的王直，真比一个死了的王直用处大吗？”
“大。”沈默不容置疑地点头道：“王直从本质上，还是个商人，他以前之所以频繁攻击大陆，是想迫使朝廷开海禁，让自己可以自由贸易，现在海禁已经开了，他进攻大陆的动机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东南沿海。已经成为他最终要的市场和进货地，他只会不遗余力的保护，而不会再破坏了。部堂不妨回想一下，自从苏州开埠、徐海归顺以后，江浙一带是不是再没有发生过倭寇入侵？”说着淡淡一笑道：“现在的倭乱集中在闽广一带，正是那些不受王直控制的势力作祟……我们一面可以腾出手来，全力消灭这些人，一面大力发展我们的水军。等闽广平定了，强大的水军也建立起来了，到时候或战或和，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胡宗宪沉思良久。目光中精光四射道：“好，就这么办！”
※※※
沈默回去船上，过了江，继续往北去，大概过了三天后，半夜里正在睡觉，突然听到外面轻微的叩门声，然后便是铁柱那低沉的声音道：“大人，来了。”
沈默和若菡同时醒过来，他按下要起身的妻子，轻声道：“继续睡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若菡虽然心里担心，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合上了眼睛。
沈默扯一件床头的薄衫，一边窸窸窣窣的往身上穿，一面往外走，到门口时，已经穿戴整齐了，便推开门，看一眼外面的铁柱道：“在哪呢？”
“我房间里。”铁柱道：“大人放心吧，是我亲自去接的，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脸。”
“嗯……”沈默点点头，便跟着铁柱出门去了。
此时是午夜，星月无光、天地漆黑如墨，沈默两个偷偷摸摸下到船尾一个漆黑的房间中。掩上房门，铁柱晃一晃火折子，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当屋里有了亮光，沈默便看到一个早在屋里的黑衣人，只见其头戴斗笠，手持倭刀，弓着身子警惕的对着自己。
“海峰兄。”沈默轻唤一声，那黑衣人竟是王直留守岑港的义子毛海峰！他闻言并没有放松，而是声冷如刀道：“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他的声音稍有些大，沈默赶紧做出个噤声的动作，示意铁柱退出去守好门。铁柱担心他的安全，迟疑了一下。沈默推他一把，佯怒道：“我和海峰兄情同手足，他还会害我吗？”铁柱这才低头退下。
“你惯会花言巧语，我是不会相信了！”毛海峰一提刀，反手将刀刃架在沈默的脖子上，沉声道：“今天我要用你的狗命，把我义父换出来！”
锋利的刀刃架在脖子上，让沈默半边身子冰凉，他苦笑一声道：“如果可以，那当真是好，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是巡抚，而是司经洗马，这样的小官，谁还会放在眼里？”
“洗马？”毛海峰的脑子一下有些短路了，摇着大头不信道：“你好歹也是个巡抚，就算撤了你的官，也不会让你干那个去。”
沈默从怀里掏出吏部的任命，递给他道：“你可以自己看。”
毛海峰将信将疑的缓缓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任命‘沈默为詹事府司经局洗马’的任命，他咽口唾沫道：“从一省之长，直接降到给人家衙门洗马的马夫？你犯了什么事儿？”
沈默看他一眼，面不改色道：“还不是为了你爹。”他对小毛同学已经太了解了，知道这小子是个重情义的汉子，所以才敢单独面对愤怒的毛海峰。只听沈默叹一口气道：“自从得知你爹爹被王本固那个死捏子抓了，我便多方营救，大声疾呼，要求释放你爹。”说着两手一摊道：“结果你也看到了，我被一撸到底，从堂堂的苏松巡抚，市舶提举，成了司经洗马，却还要被你拿刀指着，真是要苦死我啊。”
※※※
事实早已无数次证明，小毛同学的智商，还没发跟沈默这种老狐狸抗衡，闻言立刻撤刀，挠着头讪讪道：“难道我冤枉你了？”
“那你觉着还怎样？”沈默两手一摊道。
“看来是我冤枉大人了。”小毛把刀回鞘，抱拳躬身道：“沈大人你是好人，俺给你赔不是了。”然后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去杭州找王本固算账去，不拿大人撒气了。”说着便走了门口。
“回来。”沈默哭笑不得道：“我费尽周折把你叫来，难道就是为了撇清自己吗？”
毛海峰才站住脚，回头望向沈默道：“大人的意思是？”
沈默点点头，招一下手道：“附耳过来。”
毛海峰凑过大脑袋来，听沈默如是吩咐一番，他的面色变了数变道：“果真有此事？”
“这是我冒着天大的干系，为你打探出来的。”沈默垂下眼睑道：“究竟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吧。”
毛海峰寻思片刻，方才咬牙道：“中！就这么干！”说着朝沈默拱手道：“要是我义父能大难不死，今后咱们不再涉足大陆，专心做南洋和日本的买卖！”
“如此甚好。”沈默颔首道：“此事不用着急，你回去慢慢准备，最早今年下半年，最晚明年上半年，押送五峰船主进京的船队，才会离开杭州。”说着淡淡一笑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船将是军舰改装的商船，一共会是九艘，舰艏漆成黑色，你派人盯紧了，漏掉了可别怨别人。”
毛海峰点点头道：“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这九艘护航军舰，会分成前、中、后三队行驶。”沈默轻声道：“每队之间的距离，都在三里以上，但是到了晚上，只要造一些意外，不难将这个距离拉大到五里以上。”说着叹口气道：“这个时间，足够你们把人救走了。”
“那会是在那一艘船上呢？”
“很简单，王本固在哪艘船上，老船主就会在哪里。”沈默道：“你看仔细了不难找到。”说着面色一肃道：“但是，必须保证王本固的安全。”
“为什么？”毛海峰道：“他把你们害的这么惨，还不如让我结果了他！以消大家的心头之恨。”
“你倒痛快了，可谁给我们背黑锅？”沈默哼一声道：“活着的王本固可以，死了的不行！”
“是。”毛海峰点头应下道。
※※※
阴谋在埋下整整一年后，终于在嘉靖四十一年春天，破土发芽，结出了果实。
不出沈默所料，在胡宗宪的反复逼迫之下，王本固终于顶不住了，要求他派兵出来，要押送王直进京。
胡宗宪故意不理不睬几次，被逼得急了，才派了九条军船、两千士卒给王本固，当那九艘船一到码头，便立刻引起毛海峰眼线的注意，将消息通报给快要等疯了的毛海峰。
王本固不知中计，还在精心策划着路线，为了避免暴露，又特意选了半夜上路，一路上晓行夜宿，小心翼翼，甚至不允许水手和士兵下船，也不许吃沿途采买的食物，果然大半路相安无事。
等到出了南直隶，进到山东地界，他不由松口气，因为这里从来不是倭寇的活动范围，越往北就越安全，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城市码头越来越稀疏，晓行夜宿的规定不可能再严格执行了。
也许是离开浙直的缘故，王本固心情放松了很多，吩咐下面人可以晚上赶路，争取一天内抵达台儿庄。
这让一直紧盯着他们的毛海峰也终于松口气，当天夜里便发动了攻击——其实王本固不知道，这里才是最容易遭到袭击的地方，因为越往北，大运河的水流量就越小，淤塞也就越严重，许多恶劣的河道，仅容一船通过，甚至还有搁浅的可能。胡宗宪当初给他派船，故意尽捡大个笨重的海船，看着比一般船只要牢固威武的多，但在运河里开，可就太过笨重了。
王本固白面书生，哪懂这些道理，还以为胡宗宪怕他路上出事，特意找大船护送呢，便高高兴兴出发了，在浙直一带当然没事儿，但上了山东来，问题就严重了，被迫摆成一字长蛇阵，往北挪去。
到了半夜里，紧跟着旗舰的那艘船突然搁浅了，把后面数艘船堵在那里，王本固却毫无所觉，一直到被小船从后面跟上来，都不知道已经中了埋伏。
当无数条绳索从各处飞上船舷，船上的人毫无准备，还没有来得及组织抵御，便被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黑衣人吓懵了，几乎是稍作抵抗，便溃不成军，纷纷跳水逃跑。
毛海峰拎着长刀，亲自登船营救，逼问出义父的所在，险之又险的从王本固的手中救下了王直，也果然没有伤害那位王巡按……
当然，这是后话。
【本卷终】
第九卷 【鬼哭神啸朝天号】

第四九八章 返京
俗话说：‘上有京通，下有苏杭。’说的就是那三千五百里的京杭大运河。南边的那头是苏杭，北边则起自北京通州。通州是个水陆大码头，南边来的粮食绸布、茶米油盐各种民生用品，全要在这个地方转运上车，运到京城里，供那上百万张嘴吃穿住用。
朝廷有专门的仓场侍郎驻扎在此，当地靠漕船、廒仓为生的，不知其数，加之此时正是南漕云集、漕米入仓的旺季，码头上人头攒动，到处飘荡着汗臭味，让人没法插脚。
但这是普通货运码头的场景，在另一侧的官家码头上，又是另一番情形，眼前宽敞无比，地面用青石砖铺就，早晨刚洒过水，显得一尘不染，码头边的一溜凉棚，为下面等候接人的贵人们，挡住了炎炎的夏日。他们轻摇着折扇。说话轻言细语，偶尔也会有爽朗的笑声传出，与另一边的码头恍若隔世。
但也不是谁都怕晒，一个站在官家码头，却身穿布袍的胖大男子，就戴着草帽立在太阳下，一手闪动着蒲扇，一手搭两旁眺望着远处，好似谁家的管家，在给凉棚中的老爷望风一般。
可在场的官人们，不仅不敢小觑他，看见他在太阳底下站着，时不时还有人走过去，请他进凉棚歇息，却都被他不耐烦的撵回去……吃了他的白眼，众大人却仿佛理所当然，没有一个觉着难堪的。
因为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才子，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陛下须臾离不得的近臣，徐渭字文长。官人们能不小心供着、巴结着吗？
这文长先生学问大，脾气却也怪异，甭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阁老尚书，他一概总是用鼻孔相对，爱答不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知陛下怎么受得了。
但有道是‘秦桧还有三个好朋友’呢。还是有人可以和他亲近的。这不，三个年轻人走到他身边，笑道：“我说文长兄，大热得天晒一身臭汗，实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儿。”
徐渭扇扇蒲扇，摇头冷笑道：“难道站在凉棚里，看老百姓挥汗如雨，就有趣了么？”
一个望之三十几岁，面容端庄的男子，闻言对边上那两个稍年青的笑道：“我说吧，能说服这个犟种的，北京城里可找不到。”
一个俊雅如公子哥的男子笑道：“过去或许是，现在可不对。”说着一指远处道：“看，拙言来也。”
众人闻言一齐望向远处，果然见一艘官船，缓缓驶到港口，船上插着一串旗帜，仔细看时，便见上面一溜晃人眼的职衔曰：‘大明嘉靖丙辰年状元、詹事府司经洗马，诰封朝议大夫、前翰林院修撰、前右春坊右中允、前苏州知府、前江南市舶司提举。前左佥都御史巡抚苏松。’
※※※
沈默一身便衣，立在船头，对身边一个穿皱皱巴巴七品服色的官员苦笑道：“非得插这些牌子不可吗？”
那官员是司经局派去迎接他的，名叫王启明，生得一张虾爬子脸，闻言瞪大那双眼睛道：“这可是大人的荣耀啊，进了京就插不得了……”言外之意，现在不插，更待何时？
“荣耀？”沈默摇摇头，自嘲笑道：“都是前某某、前某某，我怎么觉着像是讽刺呢？”
王启明闻言脸皱成菊花道：“哎哟我的大人，您就坚持一下吧，咱们司经局已经几年揭不开锅了，就等着一位有分量的大人来坐镇，我们才好跟户部硬气点，能讨点救命钱啥的。”
既然他这么说，沈默也不吱声了，眼看着快到岸了，他对身后看着孩子玩耍的若菡道：“待会儿你们直接回家，我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若菡点头笑道：“你忙着，别挂心我们了。”这时十分突然问道：“阿爹，我们能去紫禁城玩吗？”沈默对儿子的教育太过开放，导致小子们时常语出惊人。
顿时大家一脸黑线，沈默看一眼王启明，见他使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便淡淡笑道：“没有皇上的召见，我们不能去，要是哪天有幸陛下召见，你就可以进去看看了。”说着对王启明笑笑道：“小孩子没见过世面。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王启明赶紧附和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
这时候边上的阿吉突然又道：“为什么要听陛下的，阿爹不是说，人应该自己做主吗？”
沈默这个汗啊，干笑一声道：“那是在苏州，现在回了京城，就得听皇上的。”
若菡也惊了一身汗出来，朝王启明尴尬地笑笑，便拖着俩倒霉孩子进船舱里去了，阿吉和十分还在那不甘心道：“我们要回苏州去，我们不要听皇上的……”
‘呵呵……’两个娃进去了，沈默干笑两声，硬是没说出话来，边上的王启明赶紧接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是啊。”沈默这才点点头，赞许地看王启明一眼道：“启明，你现在是什么职务？”
“啊，属下是司经局的七品校书。”王启明自嘲笑笑道：“像我这样的书籍管理员，局里有十几号呢。”
“这么多人，不是浪费吗？”沈默道：“校书上面是什么呢？”
“回大人，是六品经承，这个人少。”王启明虽然是绿豆官。可京里混的就是比地方上那些官员鼻子灵，知道自己出头的机会来了，马上吐沫横飞的大表忠心道：“大人，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占了个实心眼，大从今往后，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
“打住打住。”沈默摇头大笑道：“我要你个死鬼干什么？”
王启明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就是一个比喻……”
“行了，别比喻了。”沈默拍拍他的肩膀道：“回去后你就是我的经承了，跟着我好好干，不会让你吃亏的。”
让他这一拍。王启明的骨头都酥了，当即给沈默磕头道：“属下谢过大人，从今往后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撵鸡我不追狗，总之一句话，让我干啥我干啥。”
沈默虚踹他一脚道，笑骂一声道：“马屁精！快到了，赶紧安排安排下船吧。”虽然是骂人，可透着掩不住的亲热，让王启明大为受用，腾得跳起来，精神抖擞道：“得令！”便猴子似的蹿下去了。
※※※
船靠码头，沈默一眼便看到了徐渭、吴兑、孙铤还有诸大绶四个，使劲招手笑道：“大热天跑出来接我，兄弟真是过意不去啊。”
四人一起哈哈笑道：“要是我们不来，你才会过意不去的。”
船一停稳，沈默便快不下来，与四人挨个抱成一团，说话都好几年没见了，大家彼此都十分想念，使劲你拍拍我、我捶捶你的，表达着心中的欣喜之情。
稍稍笑闹，吴兑小声提醒他道：“别人也来了。”沈默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便朝不远处的三人拱手笑道：“太岳兄、子维兄、思济兄，劳你们大驾前来，真是折杀拙言了。”
几年不见，张四维还是那个样，朝沈默呵呵笑道：“拙言兄凯旋返朝，做兄弟的怎能不出迎呢？”
张居正却沉稳了许多，颔首笑道：“拙言，别来无恙啊。”
那思济兄乃是原杭州知府唐汝楫，当年外察，他也得了优异，被调入京城，任左春坊左论德，他觉着自己跟沈默是共患难过的老交情，所以亲热的上前。跟沈默套近乎道：“拙言老弟，咱们真是有缘啊，一起在翰林院，一起去江南，现在又一前一后回来京城，今后可要多亲近才是。”这话稍有些突兀，若是顺着他往下说，指不定会冒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沈默不着痕迹的抽出手，呵呵笑道：“已经够亲的了，再亲就得搬被窝去思济兄家睡了。”惹得众人笑成一片，也就把这茬绕过去了。
这时候，码头上那些不是迎接沈默的官员，也凑过来向他问好，沈默一一笑着回礼，等到摆脱出来时，已经是临近中午了。
众人正要登车进京，唐汝楫突然提议道：“这个点了，还是在通州吃个饭，然后下午回去，正好晚饭前进京。”他都这么说了，众人纵使跟他不是一路，但今天都是来接沈默，也不好再说什么。
唐汝楫便领着众人，到了通州最有名的酒楼‘食为天’，他显然是用心良苦，早定好了最豪华的包厢，点了最珍贵的酒菜，众人一到，立刻开席。
这些人全都是翰林出身，人中龙凤，哪个不明白，唐汝楫这番做作是为了什么，有心要提醒沈默，不要着了他的道，但想一想还是算了……能算计这家伙的人，估计还没出生呢。
然后就是排定座次，沈默是今日的主宾，自然坐了主位，唐汝楫坐在他右手边的主陪，众人本想让官职最高的徐渭坐在沈默左边，但他却眨眼笑笑道：“还是请张太岳坐吧，太岳兄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前辈，咱们还是按规矩来吧。”说完便一屁股坐在沈默对面，怎么劝都不起来。
张居正不禁摇头苦笑道：“文长兄，你这是寒碜我啊。”话虽如此，他还是坐在了沈默的左手边。众人便按着及第年份叙座，然后传菜开席，为沈默接风敬酒，自然不在话下。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自然要说些闲话，可让沈默奇怪的是，这些人只是异口同声的，向他询问苏州城的事儿……诸如市舶、抗倭之类。对于他提问京城的事情，却一概含糊过去，岔开话题，仿佛在忌讳什么。
于是他知趣的不问，一顿饭便在这种怪怪的气氛中过去了。归程中，他与徐渭几个共乘一车，马车隆隆，外面肯定听不见里面说话时，他才开腔问道：“京里现在怎样？”
“面上还是那样，可私底下暗涌湍急，吃人不吐骨头啊。”徐渭摇头笑道：“不得不说，拙言，你不该这时候进京啊。”
“好像我愿意来似的。”沈默翻翻白眼道：“要是可以，谁愿意离开花红柳绿的苏杭天堂，来北京吃沙？”
孙铤笑道：“北京不宜居啊，我正在请调，回南方去当官。”他现任翰林院侍读，已经闲了好几年，静极思动，想出去做官了。
“你那里事儿少，说走就能走。”诸大绶不无羡慕道：“像我，到现在还没把《元史》修完，哪也去不了。”
沈默关切问道：“我离开翰林院都已经六年了，这六年里你一直干那个活？”
“哎。”诸大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你惹了李默然后拍拍屁股走了，倒把我和端甫好坑。”今日翰林学士阶段验收《元史》的修订成果，两人不能都来，便一个当代表，一个留在家里顶着。诸大绶说着又有些欣慰道：“不过这几年也不是白忙，加之元朝也不长，估计年底就能完工了。”
吴兑笑道：“这可是大功劳，一旦完工，你们俩必然声名鹊起，连升三级都是有可能的。”
“我倒宁愿继续埋在故纸堆里。”诸大绶却摇头道：“那样倒能睡个安稳觉，不至于整天提心吊胆。”
“怎么？”沈默听了一会儿，问道：“怎么，现在的气氛很紧张吗？”
“何止是紧张，简直是剑拔弩张。”孙铤夸张的比划一下道：“两边人明争暗斗，就差掐起来了。”
“这可不像徐阁老的风格。”沈默摇头道。
“什么徐阁老。”徐渭摇头道：“是裕王和景王。”
“他们俩？”沈默暗吃一惊道：“我怎么没听说。”
“这是上个月的事儿。”吴兑为沈默分解道：“原先一直无后的景王诞下一儿，而裕王的世子夭折了，一下子双方的地位便颠倒过来，让原本骑墙观望的严党分子，一下子旗帜鲜明的为景王摇旗呐喊，那边裕王世子新丧，士气低落，为了避免一败涂地，他那边的官员，也毫不相让，针尖对麦芒的干上了。”
※※※
这事儿的背景，沈默是知道的……当今圣上万寿帝君嘉靖皇帝，因为自幼体弱多病，成年后又乱服丹药，导致蝌蚪质量极差，费劲生了好些儿子，却没养活几个，最后成年的，也就是老三裕王和老四景王两根孤苗苗，还仿佛先天不足一般，两人的身子一个比一个差，不到三十岁，便浑身是病，空对着满屋子嫔妃，就是生不出娃娃来。
虽然裕王稍长于景王，但景王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长得像嘉靖帝。加之皇帝一直态度暧昧，迟迟不肯立储，所以朝中大人几乎一致认定，这二位谁能生皇长孙来，谁就是将来的储君！对于这一点，两位当事人也深信不疑。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造人大战开始了，最初几年，双方想着各凭本事，整日里辛勤耕耘，遍洒雨露，希望广种薄收，但无奈他们爹的种实在不成，地种了不少，可就是不长庄稼。
后来只好请人帮忙……呃，不是，请人帮着生，而是请人帮忙，让他们能生出娃娃来。
兄弟俩的性格不同，选择的路也截然不同。先说景王，因为长得像他爹，便觉着这是最大的资本，言行举止都可以模仿，甚至对道家的狂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于是他请龙虎山的道士帮忙，希望借助神仙之术，搞出个娃娃来。
而裕王那边，这位爷生性柔弱，很听人话，他的老师，国子监祭酒高拱说：“别信那些玩意，那都是骗人的。”裕王便不信那些方士，按照正统方式求医问药，最后在李时珍那里，得到了调养身体，以固肾水的方子，坚持几年，终于生出了儿子。然后一个月就夭折了……
不要紧，再生，这个命长点，沈默离开苏州时，还听说裕王庆贺世子两岁生日呢，谁知道刚进京，又夭了……
然而同时，景王生了……
事情这下好玩了。

第四九九章 儿子
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前抵京，众人本打算找个地方喝酒，继续秉烛夜谈，但见沈默有些提不起精神，知道他有些困倦，加之明日还要朝见陛下，便打消了念头，进到正阳门，就各自打道回府了。
沈默目送着诸位四散而去，深深吸一口干燥的空气，他不由轻声道：“北京欢迎你。”这才回身进了胡同，走到最里面一家……这还是他五年前刚来北京时，若菡置下的宅子，仿佛是料到还有回来的一天，当年他们南下时，若菡也没有卖掉，而是给徐渭他们几个住。后来几人各自接来家眷，自然另寻住处。剩下一个光棍的徐渭，嫌大房子住着孤寂，也搬了出去。
最后只留了几个下人在此，看守打扫宅院。后来怕他们懈怠，还拜托‘汇联号’的掌柜。时时过来查看。
如此上心之下，宅子自然保持的干净如初，一回京就可以住得舒舒服服，省下了寄人篱下、再找房子的工夫了。
看着门前挂起的一对大红‘沈’字灯笼，沈默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由叹口气，心说：‘而今回到京里，却又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早一步回来的沈安，迎出来道：“老爷，您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以为还不得半夜。”
沈默笑道：“我又不是夜游神。”说着问道：“她们吃过饭了么？”
沈安小声道：“还没吃呢，夫人正在训二位小公子，至今还没顾上吃饭。”
“哦……”沈默点点头，说话间穿过垂花门，进去内院，便看见柔娘抱着孩子，站在正屋外张望，听到有动静，她回头一看，赶紧轻声道：“爷，您快进去劝劝吧，姐姐现在还不让阿吉和十分起来呢。”
“你先去休息吧。”沈默逗弄一下平常，便进去正屋，只见两个小家伙跪在垫子上，在那里垂头丧气的背三字经呢……若菡毕竟是亲娘，不舍的让那么小的娃儿。跪在硬邦邦的石头地板上，但这也让一直被沈默‘爱的教育’宠坏了的两个娃儿，觉着无比的委屈了。
帘子一掀开，自然有动静发出来，两个背书的娃娃，竟然不约而同地回头，一看朝思暮想的阿爹终于回来了，便一起咬着下唇，委屈的抽泣起来。
沈默一看，竟然也鼻头一酸，赶紧暗骂一声道：‘没出息，要有个严父的样子。’便板起脸来道：“知道错了吗？”
两个小娃娃点头如捣蒜，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惹人怜爱，沈默的心马上软了一般，硬板着问道：“说说吧，错在哪里了？”
“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阿吉巴巴地望着沈默道。
“嗯……”沈默难以置信的望着儿子，心说小家伙不是吃错药了吧，敢这么说我？
那边的若菡拿着鸡毛掸子起身，瞪着大儿子道：“你敢再说一遍？”
哪知二儿子十分又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该插嘴。”
“好小子。反天了，真以为你娘我不敢打啊！”若菡气得走到两个小鬼面前，舞划几下鸡毛掸，却哪里下得了手，只好一把塞到丈夫手里道：“养不教，父之过，你这个当爹的看着办吧。”便气呼呼的别过头去。
沈默拿着鸡毛掸子，看着两个小鬼，苦笑道：“我说你们俩，也太大胆了吧，怎么什么都敢说？这下可怎么办？”
阿吉和十分十分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呜呜哭道：“爹啊，妈呀，你们欺负人的，坦白也打，不坦白也打，呜呜……到底要我们怎么样吗？”
“怎么欺负人了？”沈默脑子有些转筋，问道。
“我们在船上，胡乱问问题，这才让娘生气。”阿吉抽泣道：“所以我说，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
十分也道：“我寻思着，应该是大人说话，小孩不准插嘴……”
沈默彻底无语了，他估计这么大点孩子，还不至于那么多心眼，好吧，如果真有，能在三岁就把老子耍了，那也是好事儿。
※※※
最后沈默说情。若菡才放过两个小家伙，让他俩起来……其实就算沈默不说，若菡也会让他俩起来的，但是这样一来，好人就让沈默一个做了。
看着两个小家伙抱着沈默的大腿，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望着自己，若菡真是哭笑不得，狠狠的剜一眼沈默道：“每次都是这样，你竟装好人，让我做坏人。”
沈默嘿嘿直笑道：“哪有哪有，我现在就为夫人出气。”说着弯下腰，在儿子的小屁股上作势打几下，恶狠狠道：“还敢不敢了？”
两个小娃娃一起捂着屁股，乖乖道：“不敢了不敢了，打死也不敢了。”
“打不死还敢？”沈默笑骂一声道：“真不知道你们是想不明白还是在这装糊涂。”说着放开两个小娃道：“去吃饭吧。”
阿吉和十分赶紧向爹娘行礼，然后一溜烟跑掉了。
“真是长大了啊。”望着他俩的背影，沈默摇头道：“怪不得人家说，最弄不得的人，永远是自己的孩子呢。”
“就你歪论多。”若菡的气还没消道：“四岁的孩子懂什么？还不是你教个什么样，就是个什么样？就拿今天这事儿来说，多危险啊，万一要是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咱们一家可怎么办？”她总听人说。锦衣卫在京城如何如何厉害，据说大臣夫妻两个晚上吵了嘴，第二天皇帝就能知道。
“没那么严重。”沈默呵呵笑着揽住夫人的肩膀，道：“先不说传闻是真是假，就算锦衣卫真有那本事，也不会用在咱们身上的。”
“不管这次有没有事儿。”若菡板着脸道：“有道是三岁看老，要是在这么大咧咧下去，将来总有吃亏的那一天。”说着恨得拧沈默一把道：“你是多小心的一人啊，怎么教起孩子来。这么粗放呢？”
沈默笑笑，正色道：“我已经这样，没有办法了，但我知道，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头顶的星空，和孩子们的童真，要是小小年纪就得学着谨言慎行，甚至讷言不行，将来长大了，也自然逃不了沦为芸芸众生的下场，肯定干不了大事。”
“尽说大话蒙我。”若菡被他逗笑了，道：“你从来都三思后行，不也是做大事的吗？”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独一无二的。”沈默一本正经道：“他们要想变得独一无二，就不能按照普罗大众的那套教。”
“满嘴歪理。”若菡轻轻拧他一下道：“你就惯着他们吧，等入蒙以后，先生的板子，非得把他们打回来不可。”
“我是不会让那些书呆子教我儿子的，要是教成小书呆，谁陪我俩精灵古怪的好儿子。”沈默道。
“难道你不让他俩念书了？”若菡难以置信道。
“书还是要念的。”沈默指指自己道：“我假假也是个状元名师，难道还教不了自己的孩子吗？”
“我不管了！”若菡几近抓狂道：“反正你要是给我教出俩流氓来，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好好好，放心吧。”沈默陪着笑道：“虎毒还不食子，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儿子呢？”说着半推半抱的对夫人道：“走啦，吃饭去喽。”
※※※
一路旅途，虽然只是坐船，却也晃悠的沈默十分劳顿，晚上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倒头呼呼大睡。睡觉从不出动静的他，还罕见的打起了呼噜，吵得若菡实在睡不着。只好坐起来，一边看书，一边看那墙脚的自鸣钟。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当看到最短的时针，指向表盘正下方时，若菡不由暗暗松开口，开始叫他起床，可推了好几把，就是不见人醒过来，掀被子也没用。见这家伙仍是呼呼大睡。若菡便道：“哎，苏雪姑娘，你怎么来了？”
这真是药到病除，声音不大的一句话，却让睡得正香的沈默，一个激灵跳起来，茫茫然的便睁大眼睛四下张望，口中还紧张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若菡是又气又笑，把裤子丢到他面前道：“我把她撵出去了，老爷你就省省这份心吧。”
沈默这时也清醒过来，哪还不知若菡诳他，便一边穿裤子一边讪讪笑道：“你看你，大清早的又淘气了……”
“谁有工夫跟你淘气？”若菡伸个无限美好的懒腰，指指那座钟道：“还有半个时辰就上朝了，今儿是回京后第一天，你可不能晚了。”说着便扯过他的被窝，呼呼大睡起来。要是平常，她是一定会跟着一块起来，伺候沈默穿衣吃饭的，但今儿一宿没捞着睡觉，加之又吃那‘苏大家’的飞醋，她实在不愿动弹了……反正柔娘肯定起来了。
沈默自知理亏，乖乖穿好衣服，便蹑手蹑脚出去房间，果然见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柔娘正在用大熨斗为他小心熨烫官服，见沈默出来，给他一个甜甜的微笑道：“爷，您起来了？”
沈默顿时心情大好，点点头道：“也不多睡会了，平常昨晚上没闹吧。”
“小家伙也是累坏了，睡到现在还没起呢。”柔娘甜蜜蜜地笑道。
“不跟你多说了，今天第一天上朝我得早点。”沈默点点头，便坐下喝了碗豆汁，吃了俩火烧，就漱漱口起身道：“帮我把官服穿上吧。”
柔娘乖顺地点点头，走过来为沈默着衣，但口中奇怪道：“爷，您为什么要把这件蓝色的找出来穿呢。”
“爷我现在是不是巡抚了，爷我改洗马了。”沈默淡淡一笑道：“洗马可是个五品官，穿上绯红官袍，难道要人笑话吗？”大明朝重官职不重品级，所以官员的品级比较混乱，比如巡按可能会直接升为巡抚，从七品跨成至少四品；再比如同是一省巡抚，你当的时候，可能是四品佥都御史衔，而前任则可能是三品兵部侍郎衔，但权力都是一样的。
但沈默这种降品的情况，除了犯错误受处分的情况，还是很罕见的。想他数年前，便已经穿上四品绯红云雁袍，现在却要降成出京时所穿的五品靛蓝白鹇袍，一下子从高级官员落到中级，换谁都受不了。
于是他便把自己的大红官服收起来，换成昔日的蓝色官服，就那么穿着上了轿，来到西苑宫门前。现在是夏天，夜短的很，虽然还不到卯时，却已是天光大亮。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是来的最早的一个，因为上行下效的关系，大明朝的官员们，跟他们的皇帝、首辅，学了一身懈怠的毛病。
但今日让他意外的是，西苑门外竟然早就聚集了一群官员，起先他还诧异，难道大家转性了，准备发愤图强呢？但当他看仔细，原来是一帮翰林词臣，清一水的蓝色官服，便知道——一定发生什么事儿了。
看看身上，也是蓝色官服，他自嘲笑笑道：“还真是穿对了。”要是还穿那身大红官服，跟一群蓝精灵站在一起，那该多眨眼啊。
下了轿子走过去，才看清楚，原来大家在围观某人，中国人好奇的天性发作，沈默便不声不响往里挤，不一会儿，挤到最佳观赏位置——第二排，往里一看便后悔进来了……
只见那人群包围着两个跪在地上的男子，虽然看不见脸面，但听那些围观者口中劝说之词道：“凤洲兄，快快起来吧，这样解决不了问题。”“麟洲，快劝劝你哥，咱们回去从长计议吧……”
凤洲，是当今文坛盟主，王世贞的号；而麟洲，则是他的弟弟王世懋。
沈默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昨天在归途中，徐渭他们便重点讲了这件事……
※※※
要说朝廷今年最大的地震，莫属王忬被捕事件了。
王忬，字民应，出身于苏州府第一家族，太仓王氏……虽然徐家现在显赫一时，但比不了王家数代高官养成的贵族气质，与之相比，总有些暴发户的感觉，所以苏州人公认太仓王家，才是第一家族。
王忬出身如此显赫，本身的履历也很耀眼，他嘉靖二十年中进士，才学通敏，为时所重。当御史时，劾罢东厂太监宋兴，名声大振；巡按顺天时，筑京郭、修通州城，筑张家湾大小二堡，抵御俺答入寇，立下大功！
嘉靖三十一年，便巡抚山东……对于一个非庶吉士出身的官员，能在十二年内就封疆一方，这简直是个奇迹。甫三月，浙江倭寇告急，出任提督军务，巡抚浙江及福、兴、漳、泉四府，其中俞大猷、汤克宽、卢镗等大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
后来的故事，便众所周知了，因为全面抗倭的需要，设立东南六省总督，张经取代了他。王忬则还朝，进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加兵部右侍郎，代蓟辽总督，不久，进右都御史，成为堂堂二品封疆，与胡宗宪一南一北，并称朝廷柱石之臣，达到了事业的巅峰。
然后便是比崛起更迅疾百倍的坠落——今春俺答进犯潘家口长城，滦河以西，遵化、迁安、蓟州、玉田告急，王忬积极筹划备战，对于他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将来说，这种程度的骚扰根本不在话下。
然而令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了，朝廷竟然以‘俺答进犯潘家口’这个模糊的罪名，将他革职查问，由锦衣卫锁拿进京。
然后因为主帅被捕，军心混乱，俺答真的入寇成功，将滦河以西洗劫一空，这本可证明撤换王忬是错误的，但在某些人的颠倒黑白之下，却成了王忬布防不利、玩忽职守的罪证！竟要三司会审，取他的性命！
王忬真是比窦娥还冤，但不论是他，还是其他知情的官员，都知道为什么落到这一步。原因不外乎两个，其一，他是李默的余党，理当遭到清算。其二，他的儿子王世贞，干了一件让严家大为光火的事情——在那位死谏严嵩的杨继盛入狱其间，数次前去探望，还在杨继盛被害以后，披麻戴孝为其收尸！
这在严嵩父子看来，是赤裸裸的挑战自己的权威，哪有不棒杀之理？！

第五零零章 长歌当哭
对于仕宦家庭的子弟来说，左右逢源似乎成了一种本能，当初严嵩和李默斗得正凶的时候，王忬与李默结为死党，他的儿子王世贞却与严世蕃关系不错……虽然不是直接关系，但他是景王府的讲官，严世蕃又常与景王走动，所以他俩时常见面，虽然没有深交，却也能说得上话。
当然，如果王世贞愿意奉迎，两人的关系百分百远不止于此，事实上，严世蕃十分希望结交这位文坛巨匠，以改善自己臭不可闻的名声，但王世贞毕竟不同于鄢懋卿、赵文华那些不要脸的，他有良知、分是非，之所以与严世蕃相交，不过是为家族考虑罢了……
这种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智慧，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但又无比好使。所以王忬没有跟着李默倒霉，只是调任蓟辽总督。去给北京看大门，但在与严嵩当面锣、对面鼓后，还能得到这样的结果，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如果不出意外，王家父子的幸福生活将这样稳稳的继续下去。然而因为一个人的死，一切都改变了。
那人就是冒死上书、椒山有胆的杨继盛！他自上书后，熬过了常人难以禁受的酷刑，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顽强的又撑了三年。三年里，严党加紧审问，也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反倒是他坚贞不屈的举动，感动了越来越多的人。
同情他的官员渐渐多起来，私下常为杨继盛的遭遇感叹，说此公是天下义士，不该死在这一场云云。但慑于严党的淫威，人人敢怒不敢言，也没人敢去探视杨继盛。
但有个人是例外，他就是王世贞。王世贞与杨继盛、张居正、李春芳、殷士瞻这些人，都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科进士……这一科录取的人才质量之高，恐怕要在大明朝的科举史上，排在第二了。
这一科的同年相互帮衬，暗中经营，十余年间已经形成不小的实力，呼之欲出了，正是在这帮同年的私下运作下，杨继盛的案子才能一拖就是三年多。
按照常识。拖一拖便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他们也正是打得这番主意，希望等时间久了，事情淡了，能把杨继盛营救出来。
于是他们等了三年，这三年里大家都不敢去探视杨继盛，唯独王世贞不惧，他不光多次探监，还四处寻医问药，煎好了给杨继盛送来，又给他送了许多书籍，让杨继盛可以熬过来。
※※※
三年后，他们商量着，火候应该到了，王世贞便前往严府拜谒严嵩道：“现在京中人都说，杨继盛乃是‘天下义士’，这样的人杀之不祥。人言也是可畏，相公何不网开一面，救出继盛，否则贻谤万世，也为我公不取哩。”
他这话说的很有艺术。让严嵩颇为意动，便慨然答应道：“我亦怜他忠诚，当替他代奏皇上，恕他一命便是。”王世贞听了严阁老的话，便千恩万谢而出，回去等着消息了。
严嵩已经老迈，脑子愈发迟钝，凡事都要跟儿子商量，唯恐有什么差池。当严世蕃听了王世贞的请求，对他斩钉截铁道：“不杀继盛，何有宁日？杀了他才能太平！”
严嵩迟疑半晌，还是犹豫不决……他虽然老了，眼光却没退化，已经察觉到杨继盛是个不该杀的人物，因为他知道有句老话叫——众怒难犯！现在要求释放杨继盛的呼声越来越高，严阁老不得不考虑，一旦杀死杨继盛，会引起多大的反感、甚至是反抗。
于是他对儿子道：“你也单图一时快活，不管着日后呢。”
严世蕃道：“有道是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父亲若拿不定注意，何不跟别人商酌一下？”
严嵩一想也是，便道：“你去把胡植、鄢懋卿换来，我问问他俩，何如？”
严世蕃领命而去，即至鄢懋卿宅中……按说他那么大牌，对鄢懋卿向来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现在肯屈尊亲去请他，自然是有话要交代。
把跟乃父的对话说与鄢懋卿分说，鄢懋卿道：“这便叫作养虎贻患。干爹他缜密一生。今反有此迟疑，殊不可解。”
严世蕃哂笑一声道：“他老人家人老了，心也软了。我也是这般意见，他却偏让我叫你和胡植过去商量。”
鄢懋卿想一想，道：“老胡怕也不赞成！我去邀他一同去见干爹，劝劝他老人家。”当下令家人去招胡植……胡植与懋卿同出入严门，都是干儿子系列，自然闻召即至。
有道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彼此会叙之后，谈及杨继盛的问题，胡某人也是同一见解，三人便一起来见严嵩，七嘴八舌地劝他，不能放过杨继盛，道：“此人要是得活，日后谁还忌惮阁老的威严，怕是那些小臣，都要学此獠邀取直名，故意犯上了，阁老定将从此不胜其烦……而且说得人多了，众口铄金，还不定真能颠倒黑白呢。”
严嵩听到一个儿子，两个干儿子都这样说。便觉着自己是真老了，自嘲地笑道：“看来我是过时了。”说着摇摇头道：“罢了，既然众论一致，那就这么办吧。”
※※※
虽然决定要杀杨继盛，但具体怎么杀还是个技术活，因为前面几次严世蕃授意判处杨继盛死罪时，总是被不同的人拦住，无法得逞，这让他认识到，想要走正规渠道处死杨继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于是他拿出绝招——借用至高无上的皇权，直接勾决杨继盛。
适逢当时北方有大起义被镇压，送上一批等待处决的反贼名单，严世蕃便灵机一动，将杨继盛的名字填在后面，果然骗的嘉靖帝‘一并勾决’的旨意。
见奸计得售，严党大喜过望，又恐夜长梦多，便以圣旨催促有司，终于判了杨继盛的死刑，秋后问斩。
王世贞问询如遭雷击，去找严嵩，严嵩不见他；找严世蕃，严世蕃让他少管闲事——这让王世贞对严家父子彻底失望，而就在此时，杨继盛的夫人张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找到了王世贞，向他道明了来意，如果丈夫的死罪不可免除，那我发誓代夫而死！
王世贞一想，这或许是个双活的机会……因为无论如何，张氏也不会获罪的，倒是她的请求，可能会感动上面，刀下留人也说不定。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按照她的意思草疏上奏道：
“臣夫谏阻马市，预伐仇鸾，曾蒙圣上薄谪，旋因鸾败，首赐湔雪，一岁四迁，臣夫衔恩图报，误闻市井之语，尚狃书生之见，妄有陈说，荷上不即加戮，俾从吏议。杖后入狱，割肉二斤，断筋二条，日夜笼箍，备诸苦楚，两经奏谳，并沐宽恩。”
“今忽阑入反贼疏尾，奉旨处决，臣仰惟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宸顾，下逮覆盆？倘以罪重，必不可赦，愿即斩臣妾首，以代夫诛。夫生一日，必能执戈矛，御魑魅，为疆场效命之鬼，以报陛下！”
一封信写得真挚感人，声情并茂，王世贞觉着如果让嘉靖帝看到，很可能就会改变主意，饶了杨继盛一命。但书生的幼稚，在此刻体现无疑——既然严党已经蒙蔽了圣听，又怎么会让你把请愿书递上去呢？
严阁老直接把那封奏疏扣下，没有给嘉靖帝看，于是到了秋后，问斩的名单上，赫然有杨继盛的名字。
事已至此，王世贞知道回天乏术了，便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彻底与严党决裂了。他永远不会忘记，在杨继盛行刑的前一天，他去诏狱见朋友最后一面时的情形。
三年的牢狱，已经将杨继盛折磨的不成人形了，闻听自己将要被处决，他的脸上竟然挂起了满足的笑容。
王世贞哭着道：“椒山，是我害死了你啊，若不是我自作聪明，你定然不会遇害的？”
杨继盛微微一笑，反过来安慰王世贞道：“凤洲不必如此，我当初上书的目的，就是为了死在严党的屠刀下，谁知竟拖了这么多年……”说着笑笑道：“现在终于能够死得其所，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
杨继盛与王世贞，两人虽然是同科同年，但人生太不相同了，前者没有后者的显赫身世、深厚学问，更没有王世贞的考试成绩好、未来有前途，他甚至长得都比风流倜傥的王世贞差远了。
他只是个苦命的放牛娃儿，从小没有父母的疼爱，站在窗外听人家背书；长大后考进士也没有好的名次，文章也不出众，将来注定没有前程，从来都跟众人的追捧无缘。比起星光熠熠的王世贞，他真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了。
然而抛却那些浮华的东西，他却比所有人都高尚高贵，也让王世贞从心底叹服。于是王世贞问他：“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他太希望补偿一下，这位为国牺牲的义士了。
杨继盛却摇摇头道：“你不要再管我了，会给你添麻烦的。”这就是他对王世贞说的最后一句话……翌日，杨继盛被押赴西市行刑，人们听说杨继盛要被杀害，四城百姓蜂拥赶到西市，为他送行。那一日，沿街人山人海，但没有一丝看热闹的心情，人们知道，这位杨公，是为了他们而死的，无数人为他披麻戴孝，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突然天昏地暗，变成血一样的颜色。
人们都说，这是老天爷也看不得忠臣蒙冤了，纷纷跪请监斩官再奏皇帝，但监斩的官员一心讨好严阁老，哪里肯听，看更漏到得午时三刻，便命开刀问斩。
杨继盛临刑，虽然遍体鳞伤、衣衫褴褛，眼睛也因为长时间在阴暗的地牢中失明了，但他的神态无比安详，昂首挺胸，用最后的力气高声吟诵绝命诗道：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万古；
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
言毕，从容赴死，享年四十岁。在他怒目圆睁的头颅坠落那一刻，整个西市哭声震天，几里外的严府内都能听得清。
严世蕃原本正在与美姬玩乐，听到这声音顿时不举，烦躁的推开那娇嫩的女体，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来走去。过一会儿，他猛地打开房门，对外面嘶吼道：“去看看，谁给他收尸！”不仅反对者要死，就是同情者也要死！看看谁还敢跟我严家作对！
※※※
王世贞一身白衣，跪在行刑台前，一欸杨继盛满腔热血洗练般的飞溅三尺，他便哭得险些晕厥过去，一边泪雨滂沱、一边爬到杨继盛身边，抱起他的头颅，小心翼翼捧在怀里，跟在他身后的几位同年，抬起杨公的遗体到一边搭好的棚子里，那里早有一位高手裁缝等着，将杨公的尸首缝合，为他换上衣服，收殓了起来。
待把大事做完，王世贞对几位同年道：“诸位，我们此番必然恶了严世蕃那厮，为免遭不测，还是快快申请外调，不要留在京城了。”
几人点点头道：“知道了，但我们还不要紧，只是凤洲兄名声大，怕他将怒火集中在你一人身上。”
王世贞嘿然一笑道：“怕什么，反正事情也做了！”话虽如此，为了不连累家族，他自此以后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不给严世蕃一点把柄，后来又主动请调外地，到山东任青州兵备副使，好长时间相安无事，也让他暗暗松口气，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却低估了严世蕃的丧心病狂，那厮根本没有忘记这笔账，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没法寻趁王世贞，而愈发对他恨之入骨，终于在两年后，遇到了俺答入侵潘家口这件事，他便利用莫须有的罪名，将王世贞的父亲革职查问，本来这是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而且无论如何，也不该是打击二品大员的理由，但因为严世蕃的覆雨翻云，竟然要将王忬问成死罪。
王世贞闻言当场昏厥，醒来后，他弃职离青，星夜赶往京城，抛却一切自尊与尊严，在严父的门口长跪数日，磕头求饶，痛哭流涕，请求饶父亲一命。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是未到绝望时……
王世贞可是有身份的人，虽然官职不高，但他文坛盟主的地位，可不是自封的，那是所有文人公认的。现在让他这么跪下去，严嵩感觉影响太坏了，后果也很严重，便命人把王世贞扶进来，宽慰他几句，表示此事一笔勾销，他父亲不会有事了。
但王世贞一走，严世蕃便对严嵩道：“父亲想学夏贵溪吗？”严嵩猛然想起当年他们父子走投无路时，便曾跪在夏言面前，哭着哀求，最终换得夏首辅心软，放了他们一马。但做好人的结果是什么？就是押赴西市，身首异处。
严嵩打个激灵，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弄去吧，我彻底不管了。”
王世贞回去后，等啊等，等了很久也没等来父亲出狱的消息，却等来了刑部的同年暗中送信，说严阁老数次施压下来，要他们立刻结案，判处王忬死刑。
王世贞闻言呆若木鸡，他来不及憎恨严家父子的出尔反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救出父亲，但时至今日，没有人可以帮他，他已经黔驴技穷了。
无计可施之下，他与弟弟毅然决然的来到西苑门前，跪在朝臣门进宫的便道上，给每一个进去的人不停磕头，不一会儿便头破血流，却依然叩拜不止，哀求他们能施以援手，向严阁老说情，放了他们的父亲。
这一幕，就是铁人看了也会流泪的——堂堂王凤洲，神仙般的人物，今日却把自己的自尊拿出了，任由人践踏，这比杀了他都要痛苦。
无数人都看不下去，却没人敢上前跟他说话，因为王世贞的教训就在眼前，没人敢承担这样的后果……
那些穿绯袍的大员们，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却也不敢驻足停留，只能心中暗叹一声，便快步走进宫门中去……
沈默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拨开众人，便要上前将王世贞扶起来……

第五零一章 敢为天下先
西苑门前，王世贞跪哭在地上，乞求着上朝的大人们，谁能施以援手，然而人们畏惧严党的淫威，除了报以同情的目光，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沈默向前两步，却被身后的人一左一右的拉住，他回头一看，是吴兑和孙铤，两人一起对他暗暗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见始终无人回应，王世贞终于扯掉了最后一丝尊严，他猛地抬起手来，使劲扇了自己一耳光，只听‘啪’地一声，让所有人的脸上都火辣辣的，仿佛这一巴掌是抽在自己脸上一般。
右手打完自己，王世贞并不停下，又甩左手猛打自己左面颊，然后双手交替，不停地用力扇自己耳光……就像一头绝望的野兽。用自残的方式，抗拒着注定的命运。
他的面颊很快红肿起来，口中呼号着大叫道：“请发发善心吧……救救我爹吧……”声如杜鹃泣血，令人闻之落泪。
他的弟弟也跟着打起自己来，场面令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大家偏过头去，不敢看这惨不忍睹的一幕。
沈默无法再看下去了，他当然知道此时去搭理王世贞，必然惹来严党的不快，但王世贞曾经帮自己营救老师沈炼，对他是有恩情的。现在就算自己帮不了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不然还能算个人吗？
想到这，他硬掰开身后两人的手，从他俩的拉扯中挣脱出来，大步走到王世贞身边，伸手想把他拉起来。
众人的目光移到沈默身上，还未来得及看清他是谁，便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拙言，还愣着干嘛？快把凤洲扶起来？”
沈默的动作稍一错愕，抬头便看到内阁次辅徐阶站在道中央，正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目光中满是训诫之色。
电光火石间，沈默明白了徐阶的意思，点点头道：“是。”便重新伸手，扶住王世贞的肩膀道：“凤洲兄，我们还是起来。大家慢慢想办法就是了。”
王世贞抬头一看，也是一愣，过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几年前相识过的沈默，他嘴唇翕动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听到次辅大人下令了，别的官员也凑了过来，一起半扶半拉着，将王世贞兄弟带到一边去，沈默也想跟着过去，却被徐阶叫住道：“今天你要觐见，还不跟我进宫。”
沈默犹豫一下，终是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回头看一眼被众人围着的王世贞，他深吸口气，跟着徐阁老进了西苑门。
※※※
进去西苑，人陡然少起来，徐阶略略放慢脚步，看他一眼轻声道：“怎么去地方上磨炼几年，也当过封疆大吏，反而不如当初在内阁时沉稳了呢。”
沈默苦笑一声道：“阁老训得是，我就是这样。事情落到自己身上，百般忍耐都没问题，可就是看不得别人受委屈。”
“我看你这话不可信。”徐阶轻哼一声道：“你为朝廷立下了赫赫功勋，却被不公正对待，心里憋着气，所以才屡屡做些出格的举动，发泄一下，对不对？”
沈默心说还真不是，但他不会否认的……既然徐阶先入为主，也省得自己解释为阳明公立祠的事儿了。
见他沉默不语，徐阶便认为他是默认了，叹口气道：“还是太年轻了，受了点挫折便自暴自弃，这样下去怎么成大器？”说着看他一眼道：“今天陛下要单独召见你，你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吧。”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恩师教训的是，学生以后一定谨言慎行，收敛起来。”
“但愿如此。”徐阶颔首道，说话间到了玉熙宫的值房中，两人便噤声而入，此时里面已经等了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方钝、刑部左侍郎何宾、大理卿万采等人，见到徐阁老进来，纷纷起身施礼，徐阶朝他们客客气气地还礼，便坐在第二把交椅上。
沈默朝诸位大人施礼后，则站在徐阶身后，起先倒也无事，但不一会儿又一位老熟人赵贞吉，风风火火的进来。大声道：“我今天来晚了，只听说西苑门前发生的那件事儿，现在问问你们，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
屋里人知道他的火暴脾气，都点点头，却没人敢搭腔，唯恐被口水喷到。
赵贞吉登时怒气冲天道：“你们的心还是肉长的吗？王凤洲都那样了，你们还能视而不见，径直进来吗？”这下好了，把所有人一起给喷了。
大伙都不吱声，不想给‘赵疯狗’咬到，把赵贞吉给气得，一把揪住万采道：“你是大理寺卿，给官员定罪是你的职责，你倒说说，王思质的死罪何在？”思质是王忬的号。
万采使劲掰他的手，却怎么都掰不开，无奈苦笑道：“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何大人还有周大人并诸位堂官商议之后，报内阁批复才行……”
“你少给我在这打官腔。”赵贞吉怒道：“我不是要问你最后定什么罪，我问的是，他够不够死罪？！”
“你放手。放开手再说！”万采不是被抓急了，而是被他逼急了，这话怎么能回答呢，无论怎么说，都是麻烦一万啊。
好在徐阶为他解了围，淡淡道：“大洲，放开万大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徐老师的话不能不听，赵贞吉只好放开手，愤愤道：“你们杀了杨继盛，现在又要杀王忬。将来还会杀王世贞，我看你们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道：“赵大洲，你说谁必自毙？！”
赵贞吉霍然回首，便见身穿尚书服饰的严世藩，扶着苍老的严阁老，缓缓进了值房。
众人赶紧起身，向严阁老施礼。严世藩哼一声，将老父扶到头把交椅上坐下，站在一边怒视着赵贞吉道：“赵大洲，你把话给我说明白了，是谁要自毙？！”
面对着严世藩凌厉的眼神，赵贞吉不由想起此人的赫赫凶名，咽一口吐沫道：“没说谁。”
“哼……”严世藩又重重哼一声，目光扫过屋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赵贞吉的身上，冷声道：“都是四老五十的人了，嘴上该有个把门的，谁要是再敢胡咧咧，老子撕烂了他的嘴！”
屋里的气氛登时凝滞下来，沈默料想到严世藩会很狂，却没想到这家伙已经狂得没边了。
再看严嵩，仿佛已经睡着了一般，任由儿子在那肆无忌惮的叫嚣。
※※※
气氛凝滞了很长时间，才有内监过来道：“严阁老、徐阁老，还有万大人、方大人，陛下召见。”五人便匆匆跟他出去……严嵩当然还是由严世藩扶着。
待他们一走，屋里的气氛登时一松，众人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偷偷地望向被训了个灰头土脸的赵贞吉，只见赵老夫子面色铁青，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甲都发白了还不自知。
沈默同情地看看赵贞吉，心中暗叹一声，他一点也不觉着，赵老夫子有什么丢人的，至少他还敢说、还有正义感。只是实在没有能力，跟严世蕃对着干罢了，想到这，昔日对赵贞吉的愤恨，竟不由化为了乌有……
他正想着心事，边上人吏部尚书吴鹏开腔道：“沈默，你明明是四品官员，为何服蓝色啊？”
沈默赶紧转过身来，抱拳道：“回太宰的话，下官已经从右佥都御史转为司经局洗马了……”
吴鹏微微皱眉道：“我记得你还是佥都御史，只是不再巡抚苏松，没有降你的品级吧？”
“哦，下官正是拿不准，所以才穿蓝袍。”沈默笑一声道：“现在有了太宰大人的认可，回去还回来便是。”
吴鹏看看他，没有再说话。
等待了很长时间，看影子打开辰时末了，才有内监过来道：“沈默沈大人，陛下召见。”
沈默赶紧跟着出去，急匆匆走到玉熙宫中，进去后里面还是老样子——大夏天的关门闭户，丝毫不透风，一进去便已经一脑门子白毛汗，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热的。
沈默跪在堂中，高呼万岁，许久才有个淡然的声音道：“抬起头来吧。”
沈默一抬头，只见正前方的须弥座上空无一人，倒把座后一幅素白的中堂凸显出来，只见上面写着一行瘦金楷书的大字曰：‘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这是嘉靖皇帝的御笔，沈默原先便见过，只是此刻见了未免有些胆战心惊。
两侧的四根大柱呈正方等距约有两丈，左边两柱间摆着一条紫檀木长案，右边两柱间也摆着一条紫檀木长案，案上都堆满了账册文书、八行空笺和笔砚。奇怪的是两条长案后都没有座椅，唯有右边长案的上首有一个绣墩。
耳边传来脚步声，他忍不住斜眼偷瞧，只见一双软底的黑布鞋，从帷幔后转出来，淡淡道：“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吧？”
沈默赶紧答道：“回陛下，自从嘉靖三十五年九月二十六，陛下对微臣谆谆教导后，便再未曾瞻仰圣颜，至今已经有四年零八个月了。”
“难得你记得清楚。”嘉靖帝呵呵一笑道：“起来吧。”
“是。”沈默赶紧爬起来，这才看到嘉靖皇帝穿着厚厚的九龙暗花松江布袍……也不怕捂出痱子来。面容与几年前一般清矍，只是更加消瘦了。
沈默脸上露出了不自禁的笑容，这让嘉靖帝很有些摸不着头脑道：“你笑什么？”
沈默眼圈一红，赶紧擦眼角道：“微臣自分别后，日思夜想陛下的音容笑貌，而今见到陛下龙马精神、更胜往昔，微臣……微臣是喜不自胜啊。”说着还真的流下泪来。
嘉靖帝纵使久经考验，却也被沈默这马屁熏得晕晕乎乎，一时间有些感慨道：“朕没有变，你也没有变，甚好、甚好。”说着一指御阶下的锦墩道：“坐吧。”
“臣不敢。”沈默知道，群臣中，只有严嵩和方钝有座，徐阁老都只有站着的份儿……当然，他的消息过时了，从去岁元月起，人家徐阁老也正是加入有座一族了，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让你坐你就坐。”嘉靖帝挥挥手，坐在须弥座上，呵呵笑道：“今日不是述职，也不是朝见，坐一坐不代表什么的。”
沈默只好挨半边屁股正襟危坐道：“谢陛下。”
※※※
拍马屁确实是缓冲气氛的良药，但有些时候，该来的还是会来，挡也挡不住。
只听嘉靖仰着头道：“你是朕钦点的丙辰状元，又是亘古未有的连中六元，所以朕才会命人在国子监的丙辰进士题名碑旁，又立了一块碑，你还记得上面写的什么？”
“臣至死不忘。”沈默微微激动道：“陛下写的是：‘国朝二百载。文运风云壮。休言六首无，朕有状元沈。’”
“朕有状元沈……”嘉靖帝缓缓点头道：“这是什么意思？虽然每一个进士都可称为天子门生，但在朕的心里，你才是真正的得意门生，明白吗？”
沈默赶紧一脸感激涕零的跪下，道：“臣惶恐……”
“你确实应该惶恐……”嘉靖帝道：“有道是严师出高徒，朕对你的期望高，要求就要严格点，不论让你干什么，你都得兢兢业业才对，知道吗？”
“臣谨记。”沈默赶紧应道，心中却叫苦不迭，面对着强权的帝王，自己实在是太弱势了，人家几句惠而不费的空话，自己就得任劳任怨，挤奶耕地吃草，像老黄牛一样。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嘉靖下巴微扬道：“当年，朕把你放到江南去历练历练。现在历练得怎么样了？”
戏肉来了，沈默暗暗紧张了，思索一会儿，才答道：“回陛下，微臣懵懵懂懂，摸着石头过河，许多事情不得不做，身边又没有人可请教，只能硬着头皮办了一些事儿，可时日尚短，也不敢说哪件是对，哪件是错……”他之所以姿态放的如此之底，就是为了万一责问的时候，好推卸责任。
果然让嘉靖帝的后招一下无从释放，憋气半天，只好另起话头道：“不知道是对是错，就敢瞎做？”
沈默赶紧起身，又要下跪，却听嘉靖帝道：“站着回话！”他只好站住，又听皇帝道：“抬起头来！”
沈默又抬起头，一脸惶恐地望着皇帝，只见嘉靖帝狭长的双目闪着幽幽的光，面无表情看着他道：“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朕这个老师还真是失职啊。”说着目光向后一瞥道：“你看到一行什么字？”
“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沈默轻声道。
“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嘉靖帝重复一遍，沉声道：“慈、俭、不敢为天下先就是对；不慈、不俭、敢为天下先就是错！”
沈默闻言一下跪在地上，汗湿衣襟，俯身不起。
嘉靖冷冰冰的望着他道：“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沈默猛然抬起了头，沉声道：“回皇上！臣知道，臣为了天下先！”
“什么天下先？”嘉靖的面色稍稍缓和道。
“开放海禁为第一先；招安徐海为第二先……修建阳明祠为第三先。”沈默毫不吞吞吐吐道。
“知道就好！”嘉靖帝深深皱眉道：“有道是再一再二不再三，前两件事朕念你别无他法，也不说什么，可这第三桩……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该做的吗？”
“臣……”沈默不胜惶恐道：“臣在苏州时，身边之人尽是王学门人，被他们整日游说，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真的吗？”嘉靖帝审视着沈默道：“背后无人指使吗？”
“绝对没有！”沈默矢口否认道：“臣年少鲁钝，蒙陛下不弃，委以封疆重任。但既任封疆，则臣一切所为，就只听陛下的，谁也指使不了我。”说着满脸羞愧道：“此次被人愚弄，惹了这么大事，微臣愿意承担一切罪责……请求致仕。”
“致仕？”嘉靖帝的面色一下怪异起来。

第五零二章 不爱红袍爱蓝袍
《尚书&#183;大传略说》：‘大夫七十而致仕，老于乡里，大夫为父师，士为少师。’所以自秦汉至今，‘致仕’便作为官员的退休制度固定下来，而七十岁，也成为法定的退休年龄，当然如果身体不好，也可以早点‘乞骸骨’。
不过无论如何，都没有二十五六岁，便要求致仕的，见沈默一本正经的样子，嘉靖帝反倒被逗乐了，笑骂一声道：“少在这拿乔作怪，怎么，觉着委屈了？”
“臣不敢。”沈默摇头道：“臣真是觉着羞愧，臣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确实不堪大用，看来陛下把我召回，实在是太英明了。”
“是吗？”嘉靖帝似笑非笑道：“本来把你……召回，是因为方钝年事已高，不堪户部重任了。他向朕几次举荐，希望能带你两年，然后你就接他的班……”说着叹口气道：“朕原也有这番打算，但现在听你一说，朕倒有些踌躇了。”
听到嘉靖这个说法，沈默不由血往上涌，心跳不由加速，但一瞬间他又冷静下来……眼见严党的猖狂已经无以复加，简直到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地步。此时在地方当官还好说，可进京城后，若是立于朝堂，那就难免面临到站队问题，你说是投靠严党呢，还是依托徐党呢？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
投严党，自然可保一时太平，别说户部侍郎，就是户部尚书也做得，可遍数五百年来的权臣，死后不遭清算的，似乎还没生出来，所以沈默敢肯定，严嵩一归西，就是严党的末日了。
所以从长远看，还是乖乖跟着徐老师，一起低调装孙子的好……徐阁老已经用他二十年如一日的表现，证明自己有乌龟一样的忍功，蟑螂一样的生命力。完全可以在严党的淫威下活下来。沈默甚至觉着，这位徐老师是在稳坐钓鱼台……现在所有可能接替严嵩的竞争者，都被严党给铲除掉了，他也就成了唯一可能的接替者，没有之一，安全无比。
所以沈默觉着，等到天亮了，解放了，就算论功行赏时没有自己的一份儿，但好歹有师生名分，到时候日子定然会好很多。当然，如果他不是严阁老的高寿给了他希望，他也不会采取如此消极的应对……
在激流中懂得缓一缓，才是真正的成熟。
※※※
拿定主意，沈默叩首道：“能得陛下和方部堂看重，臣感激涕零，但臣发自肺腑觉着，自己还太毛躁，太浅薄、太幼稚，不足以担当如此大任……”
“哦……”嘉靖帝见他不似作伪，这下真奇怪了……他还没见过有人推辞部堂高官而不就呢。莫非这小子脑子坏掉了？便实话实说道：“臣子们做了什么，朕的心中还是清楚的，你在苏州开埠，筚路蓝缕、白手起家，还在那么险恶的环境中，却能每年都完成朝廷的任务。乃至嘉靖三十九年，两京一十三省解往京城的税款，都没有你一个市舶司的多，你虽然从来不说，但朕也能想到，能达到这番成绩，你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这些朕都知道！”
沈默的泪水刷得便下来了，这次根本不用佯装，因为嘉靖帝一下戳到他的心窝上……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理解万岁。
看他哭了，嘉靖帝也有些动情，道：“韩非子说，赏和罚是君主的二柄，赏应厚而信，罚当严而必，这是皇帝必须做到的。”说着一拂衣袖道：“朕早说过，你完成五年的任务返朝，朕会重重赏你的！”
沈默却不甚感动，他这辈子记性太好，清晰记得嘉靖当年的原话是‘若是能把五年的任务全完成了，朕保你一生的富贵。’现在一下缩水这么一大截，也不知是嘉靖健忘呢，还是故意的呢？
“今日我看你不穿绯袍穿蓝袍，难道不是在抱怨吗？放心，朕不会让你吃这个屈的。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就是对你的奖赏！”嘉靖废完了吐沫，一拂宽大的袖子道：“你不必推辞了！”
嘉靖帝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来料想中的热烈回应，他有些纳闷，低下头看沈默，见他俯身在那，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嘉靖帝也不着急，斜靠在须弥座上，玩味的看着这个奇怪的小家伙，等着他的回应。
大殿中鸦雀无声了很久，才传来沈默缓慢而坚定的声音道：“臣有个不情之请，斗胆请陛下答应。”
“说……”嘉靖帝淡淡道。
“臣恳请用自己全部的功劳，换取一个人的性命。”沈默缓缓抬起头，看着嘉靖的面孔道。
嘉靖帝望着沈默的双眼，声音逐渐飘忽起来：“谁？”
沈默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道：“王世贞的父亲。”
嘉靖的双瞳兀然扩大，眉头一下锁起来道：“你要为王忬求情？”
“是的，陛下。”沈默一脸坦然的点头道。
“为什么？”嘉靖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方才的和风细雨，变成了凛冽寒风。
仿佛受不来如此的威压，沈默的声音有些紧张，但他还是勉强镇定道：“不敢有丝毫隐瞒陛下。微臣蒙学时，老师教我要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嘉靖的目光变得玩味道：“王世贞对你有恩，还是他爹？”
“回陛下，是王世贞。”沈默轻声道：“当年微臣的老师获罪，是王世贞帮我说和，才使老师能被顺利赦免。”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含蓄了，但嘉靖帝还是听出很多信息，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道：“王世贞一个小小的绿豆官，有什么本事说和，跟谁说和去。谁能阻拦朕的赦免？”他那股疑心劲儿起来，问题便连珠炮似的迸发出来。
沈默只回答一句道：“臣的师傅叫沈炼……”
一听到这个名字，嘉靖一下子没了问题，面色变了数变，终是表情全无道：“你不怕落得王世贞一样的下场，到时候可没有另一个傻瓜替你说情了？”
“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沈默强笑一声道：“微臣只知道，如果不把话说出来，今天就过不去。”
“蠢货！”嘉靖帝没想到他这样回答，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的脑门道：“你这是意气用事！幼稚、愚蠢、让人失望透顶！真像你身上的官袍，越活越回去了！”
※※※
沈默只是俯身，一句话不说，任由皇帝骂了个狗血喷头，直到嘉靖骂累了，才抬起头来，小声道：“这么说，陛下是答应了？”
“呃……”嘉靖看他木之厥也的样子，不由气笑了，伸手想找什么东西丢他，结果只有一柄黄玉如意，便顺手拿起来，本欲用力扔，但一看他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便不由手一松，划道弧线丢了过去。
沈默不假思索的伸双手接住，口中连声道：“哎哟呦，可别摔碎了，不然微臣万死莫辞啊。”
嘉靖被他彻底逗乐了，笑骂一声道：“三品侍郎没了，就给你个如意吧。”他这是一语双关，一是赏你玉如意、二是让你的愿望如意。
沈默自然听得明白，如获至宝的捧着那如意谢恩道：“微臣谢陛下宽宏，微臣谢陛下赏赐，微臣……”
“行了，行了，别说那些车轱辘话了。”嘉靖摆摆手道：“死起来陪朕用膳吧。”有时候投缘这个东西。真的是没有理由，就像徐阁老有心亲近沈默，却总是别别扭扭一般，嘉靖帝却十分喜欢沈默，觉着他一言一行、无不顺眼，要是别人早就撵出去了，哪还能留吃饭。
捧着御赐的玉如意，沈默跟着皇帝吃了顿御膳，席间他大发感慨道：“陛下实在是太简朴了，多少年了，还是一样的素席。”他并不知道，管皇帝吃这样的素膳三个月，就能让一个富足的大太监破产。
嘉靖虽然不是生在皇宫里的，但自幼也是天潢贵胄，根本没有金钱概念……在他的意识里，朕吃素膳，穿布衣，那就是大大的简朴，却从没想过自己每年在修道上花掉的钱，比之前五代皇帝加起来都猛。
“诸葛亮说，俭以养德。”嘉靖兀自大言不惭道：“更何况国家还不太平，花销的地方太多，朕这个大家长自然要厉行节俭了。”
沈默深受感动道：“微臣回去后，也效仿陛下，力求节俭。”
“有些事情本身是好的，但刻意去做就不好了。”嘉靖摇头教育他道：“朕听说你的岳父是大富商，而且就你夫人一个独女，如果你这样还过得差，那在别人看来，就是做作了。”
“虽然圣明无过陛下。”沈默一脸吃惊道：“但微臣还是不明白，您怎么连这点小事儿都知道？”他之所以让嘉靖感到舒服，其实原因很简单，他来自一个没有皇帝的年代，所以在沈默看来，皇帝也是一个人，便从来不怕他，向来用对人说话的方式对嘉靖，这是谁也做不到的。
“朕是天子，万民的事儿都知道。”嘉靖帝也是人，是人就需要有人说话，被沈默稀奇古怪的马屁拍的心花怒放，也开起玩笑道：“就连你那位苏雪姑娘，朕也是知道的。”
沈默这下真惊了，毛骨悚然道：“啊……”
“啊什么啊？”嘉靖终于把谜底掀开道：“都是你那位同乡告诉朕的，要不朕才没兴趣知道。”
“原来是徐渭那个大嘴巴。”沈默恍然道：“我怎么没想到呢？”没想到就怪了，当初他南下时，便对徐渭说，我将要干的营生实在是太容易惹人非议，有皇帝罩着自然不怕，最怕皇帝把我忘了，那可就坑苦老夫了，所以你得帮帮忙，经常在皇帝面前提起我，让我混不了脸熟，混个耳熟吧。
徐渭自然照办，便在陪伴嘉靖的时候，隔三岔五、有意无意地说说沈默的轶事，什么小时候跟山阴县斗智啦，长大了斗酒解白联啦之类的，再添油加醋，经过他巧舌如簧的艺术加工，让皇帝听得十分开心，仿佛看着沈默成长起来的一般，所以对他确实与一般大臣不同。
但那种脍炙人口的故事太少，到后来，徐渭只能编造沈默的桃色新闻，什么画屏姑娘、陆小姐、苏雪大家之类，统统入味做菜……好在当时，男女关系从不是拉领导干部下马的武器。
※※※
不过嘉靖也就是那么一说，并没有别的意思，用膳过后，嘱咐沈默就算是在司经局，也要好好干，便让他滚蛋了。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玉如意出去，嘉靖帝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
“主子，该服丹了。”老太监李芳端着个托盘过来，轻声道。
嘉靖点点头，伸出细长的手指，捻起个鸽蛋大小的鲜红药丸，用清水送入口中。也不知那些道士干什么吃的，到现在研究不出小型丹药来，害的万岁爷常年服用这种大丹，嗓子眼儿都撑粗了。
嘉靖拿起毛巾擦擦手，坐在蒲团上，摆开架势却没有马上入定，而是对李芳道：“你评价评价这个沈默。”
李芳轻轻搁下托盘，顺手用银镊子夹了几块细长整齐的檀香木，填在香炉中，动作娴熟而缓慢，不发出一点声音，如云卷云舒，让人看着赏心悦目。别小瞧这几下，没几十年是练不出来的。
他一边稳稳的动作，一边轻声笑道：“这个沈默年纪不大，太极却打得出神入化，绝对是个人物。”
“哦？”嘉靖淡淡笑道：“你那个干儿子也是这么说的？”
“黄锦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李芳笑道：“说沈大人的手段，出神入化、翻云覆雨，天马行空、算无遗策，已经到了状诸葛而近妖的地步。”
“评价可真高啊。”嘉靖笑道：“那你觉着他是怎么想的？那么高尚的请求底下，又蕴含着什么鬼心思？”
“老奴斗胆猜测。”李芳道：“一来，小沈大人自觉升得太快，怕摔得太惨，所以想要稳一稳、慢一慢；二来，他可能不愿在严阁老当政的时候出来做事，怕沾上严党的污名，宁肯蛰伏几年，等待时机、相时而动。”
嘉靖缓缓颔首道：“果然姜是老的辣，他那块小姜的心思，还是瞒不过你这块老姜啊。”
李芳想一想，又正色答道：“沈大人为王家父子求情，还是真心实意的，如今这年头，能做到这一点的，实在是凤毛麟角。”这句话，值五十万两银子，已付。
嘉靖缓缓点头道：“是啊，朕很意外，想不到在这种时候，他还坚持原则，这一点确实难得。”
“不过他这是自讨苦吃。”李芳呵呵笑道：“他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严阁老那边知道了，肯定不会干休，徐阁老虽然说是他的老师，但两人其实交情很淡，而且徐阁老又是那种脾气，护不护着他还两说，到时候真不知谁能帮他。”
嘉靖闻言看他一眼，看的李芳心里发毛，不过好在嘉靖也不相信身居大内的大总管，会跟常年在南方的沈默有什么关系，心说也就是一点好感吧，便淡淡笑道：“你甭瞎操心，他可是朕的宝贝，朝廷要是没了银子，还得靠他去弄，将来……朕的儿子也得靠他保驾护航，哪能让他折了。”说着指指那原先摆放玉如意的地方道：“朕把那玩意儿给了他，看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黄玉如意……”李芳轻呼一声，一脸苦笑道：“陛下这下可玩大了，景王殿下讨要了不知多少次，您都不给他，现在却赏给了一个臣子，这让他们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朕，也想知道。”嘉靖缓缓合上眼睛道：“朕就要用这一柄如意，试探一下这池子水，到底有多深多浑，让那些魑魅魍魉全都蹦出来，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李芳心中咯噔一声，他伺候嘉靖几十年了，却从没真正摸清过这位聪明多疑的帝王，每当他觉着自己差不多了解了，嘉靖便马上给他个‘惊喜’，让老公公只能暗叹一声道：‘老了老了，跟不上思路了，还是不想了吧。’
见皇帝已经入定，他便悄悄起身退出了精舍，以免打扰道君的修炼。

第五零三章 玉碎
有时候人再聪明，也免不了被算计，尚不知已经揣了个炸药包的沈拙言，把那根玉如意揣到怀里，便出了宫门……他现在的级别和职务，是不能在宫里多待的，出去后没有召见也不能再进来。
到了西苑门前，便见徐渭笑眯眯的等在那里，道：“快跟我走吧，大伙都等着给你接风呢。”沈默便跟他上了马车。
徐渭早就看到沈默胸前鼓鼓囊囊，一上车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陛下赏你什么好东西了，快拿出来看看？”
沈默撇撇嘴道：“就是一个‘抓挠儿’，咱们那叫‘不求人’，北京话叫‘老头乐’。”如意最初的原型只是民间的一种挠痒痒用的东西，取其名曰：‘尽如人意’。沈默他们蒙学时，学得《音义指引》上说：‘如意者，古人爪杖也，或骨角竹木削作手指爪，柄可长三尺许，或脊有痒，手不到。用以搔爪，如人之意。’这种‘搔痒痒儿’的工具，在南方被称之为‘不求人’，北方人则叫作‘老头乐’，南北朝时期便非常走红，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你要是手里没个抓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后来一部分手爪状的如意头，渐渐变成了祥云状、灵芝状，淡化了实用性，用料也从木头、金属、变成了金银宝玉，成为一种权势富贵的象征。
到了明朝时候，痒痒挠就是痒痒挠，如意就是如意，除了读书人知道二者的渊源外，老百姓是不会将其联系在一起的，沈默这么说，不过是矫情而已。
“痒痒挠？不会吧？”徐渭张大嘴巴，说什么也不信，便伸手往沈默胸前去抓。
沈默伸手挡住他道：“干什么，毛手毛脚的，我对男人没兴趣。”
“我对你那玩意儿有兴趣。”徐渭嘿嘿笑道，已经一把抓住把柄，将其从沈默怀里掏了出来，一看竟是一柄通体黄澄澄的玉如意，不由张大嘴巴道：“竟是这玩意儿？”
沈默一边整理被他抓乱的衣襟。一边问道：“这玩意儿怎么了？”
徐渭一边抚摸那如意，一边啧啧有声地摇头道：“这可不是一柄普通的如意，这是玉熙宫的镇案至宝啊！”说着指一指那如意的表面道：“有道是：‘世人都晓羊脂好，岂知黄玉更难找。’你看这如意的颜色，那是古今罕见的帝黄玉！整个大内也找不到第二块，这么大、这么黄的玉！这还是成化年间，西域进贡给宪宗皇帝的，后来落到当今圣上手里，他十分珍视这件历代先帝把玩过的宝物，一直放在皇宫的御案上，成了镇案、镇宫之宝……素来为景王殿下所觊觎。”
※※※
“景王也想要？”沈默猛然发现，这玉如意似乎不单单是件赏赐那么简单。
“那是，而且别看裕王老实巴交、逆来顺受似的，其实他也一样想要！”徐渭点点头道：“在裕王景王眼里，这如意可不是如意，而是传位的国宝！给了谁，谁就是一国储君、未来的皇帝了！”
沈默脸上突然露出忸怩的神色道：“我觉着我没那资格吧……”
徐渭被他的故作姿态逗乐了，笑骂一声道：“你倒真敢想，就算这玩意儿真有那功效，也是在二位王爷那儿，现在到了咱们手里。就是当痒痒挠都嫌硬，屁用都没有。”
沈默当然知道，他方才那么说，也不过是搞个笑罢了，笑完了便正色道：“照你说来，这种东西应该属于皇家专属的物件，那就不该赏赐给臣下，现在皇帝给我了，到底什么意思？”
“我也觉着不可思议。”徐渭用那如意抓抓后背，感觉很不顺手也不舒服，便收回手道：“皇帝肯定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对这玩意儿的看重……他一向心机深沉，今天把这传位的国宝赏人，莫不是要警告二位殿下停止明争暗斗？”
沈默摇摇头道：“你整天在皇帝身边，却还没把他看透——依我看，咱们这位皇帝，是生命不息、折腾不止，他把这玩意儿扔出宫来，不是想息事宁人，而是唯恐天下不乱！”
“此话怎讲？”徐渭把玩着那如意，问道。
“还用怎么讲？”沈默翻翻白眼道：“你见哪有不吃屎的狗？现在这黄澄澄的一条，绝对可以吸引京城里所有的恶狗……”
听到沈默的比喻，徐渭登时便变抓为捏，险些把这‘黄澄澄的一条’丢将出去，还一脸‘你怎么这么龌龊’的表情。
见他仅用两根指头捏着那玉如意，沈默登时惊出一身冷汗道：“小心……”谁知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他的话音还未落。便突然感到车厢猛地一震，便被从座位上抛了起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就大头朝下摔在了地上。
他的额头猛地撞在坚硬的地板上，登时眼冒金星，两耳轰鸣，一下子整个人都懵了，好长时间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不知什么时候，铁柱跳上车来，使劲掐他的人中，才把沈默从吓掉魂的状态中惊醒过来，赶紧低头看徐渭，只见他一脸痛苦地躺在地板上，显然也摔得不轻。
指指徐渭，沈默嘶声道：“快把他扶起来。”
徐渭却用尽力气摆摆手道：“千万别，我的腰好像断了，乱动会瘫了的。”
“那赶紧去叫大夫……”沈默道：“跌打科的。”
“哦。”铁柱立马吩咐下去，然后面色怪异的对沈默道：“有个女子突然从道边冲出来拦驾，若不是车夫是个老把式，这下恐怕就翻车了。”
“哪来的女子？”沈默摸一摸额头，火辣辣的疼，不过好在没破皮。
思量了好一会儿，铁柱闷声道：“您的一位……故人。”
“故人？”沈默吃惊道：“到底是谁？别卖关子了！”
“是……”铁柱刚要说。便听外面一个尖利却还很悦耳的声音道：“沈默，你给我出来！”然后便是他的护卫们的喝止声：“你不能过去，不然我们要不客气了！”
沈默的记性好，一听便皱眉道：“陆绣？”陆绣者，陆绩之妹，因涉嫌勾结倭寇罪、操纵物价罪、组织非法武装罪等数项罪名，于嘉靖三十六年，被诱捕于苏州府周庄镇，而后押送锦衣卫诏狱，而后便没了消息……
当然这是官面上的说法，事实上。是陆炳要沈默把陆绣送到北京，说要好好管教她，沈默不能不给陆炳面子，便把她给了朱十三，但现在看来，陆炳所谓的管教，效果着实一般，这不，外面都要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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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沈默拉开车门，露出严肃的面孔道：“这是天子脚下，威严之地，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一经训斥，他的侍卫马上退下，不敢再给大人惹事儿。
陆绣已经摆好了架势，见对方撤了，只好也立定站好，怒目而视着沈默道：“我哥呢？”她自然一身男装，却掩不住身形的高挑、体态的婀娜，至少在知道她底细的人看来如此。
“都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还这么没礼貌。”沈默看看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叹口气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明天过府去拜会师兄，到时候再跟你说吧。”话说沈同学的功力愈发深湛，明摆着占陆绩的便宜，却让她无可驳斥，只好闷声道：“这是你说的。”便转身走掉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沈默不禁摇摇头，他突然觉着这姑娘真可怜，所谓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就是这个意思吧。
没有看到料想中的热闹，围观群众很快怏怏散去，沈默低声吩咐道：“继续前进吧。”便坐回车厢里，看到躺在地上装死的徐文长，已经坐起来了。
“你不怕成瘫子了？”沈默笑道：“刚才还真以为你伤到脊梁了呢。”说着话，看徐渭的脸色蜡黄，不由关切道：“怎么了，受内伤了？”
徐渭想笑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只好艰难的小声道：“我不要紧……”
“都这样了还不要紧？”沈默道：“先别说话了，待会儿大夫就来了。”
“我要说的……”徐渭小声道。
“不急在这一时。”沈默摇头道：“提着这口气别放弃，你可千万千万要挺住，将来有的是时间，想说什么都行。”感情他以为徐渭要交代后事了，看来本身也确实摔得不轻。
“不是……我没事儿。”徐渭哭笑不得，但表情更倾向于哭道：“我跟你说件事儿，你可千万要挺住。”
沈默的眼一下子瞪起来，腰也直起来，牙齿有些打颤道：“你……要告诉我……什么？”他已经看出徐渭本身没事了，那这家伙这副鬼样子干什么？不会是……沈默不敢再往下想了。
“其实……那个……事实上……问题是……”面对着沈默敏感的反应，向来巧舌如簧的徐渭，竟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所以，你千万要顶住。”
“我顶你个肺啊！”沈默一双眼睛要吃人似的道：“说，什么事？！”
徐渭嘴唇翕动几下，但实在没法说出口，只好心一横，将藏在背后的右手缓缓绕到身前，同时紧闭着双眼，一副任他宰割的模样。
※※※
沈默忘记了呼吸，呆呆地望着徐渭的手，从身后转到身前，便看到那柄玉如意。打眼一看，还是完整的，不由松口气道：“吓我一跳，还当怎么了呢。”这世上能让他害怕的事情不多，不过这玉如意若是坏了，便会是其中之一。
说着沈默伸手抓住如意头，心说：‘这玩意儿太要命了，还是贴身保存的好。’但意外的是，徐渭竟然不撒手。
“放开啊。”沈默催促道。
徐渭一脸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在沈默的逼视下，只好稍稍松了松虎口，沈默便感到手上一轻，笑道：“刚才可吓死我了，还以为这玩意……”话说到一半，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看到——自己手中仅仅是一个如意头，柄和尾却不在他手上。
“柄呢？”沈默呆呆问道。
“在这……”徐渭活脱脱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把左手伸到他面前，翻开手掌，一截三寸长的黄玉段，便出现在沈默面前。
“尾……”沈默两眼没了焦距，失神问道。
“这儿……”徐渭又伸出右手，又是一段黄玉，正是那玉如意的尾部。
沈默彻底傻了。
见他这个样子，徐渭更乱套了，拿过沈默那段如意头，把三段接起来，这才组成个完整的如意，只听他语无伦次道：“回去用浆糊粘粘，粘粘就好了……”
却被沈默一把打掉在地上，徐渭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要吃人似的揪着他的领子。沈默愤怒的声音都变了调道：“你为什么不拿刀直接杀了我？”
徐渭任由他抓着，苦笑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呀，方才车猛地一震，我猝不及防，便把这玩意儿失手跌落地上，然后后背又结结实实压上去，立刻压成了三段，整个过程都在我控制之外……”
“还狡辩！”沈默愤怒道：“你要是好好握着，又怎会失手跌落？”
徐渭委屈道：“你要是不说‘黄澄澄的一条’，我也不会一下变成捏着的。”
沈默一看自己也给绕进去了，马上便原谅了他，当然更重要的，是原谅了自己，转而愤愤道：“都怪那陆绣，她简直是个丧门星，每次出现都没好事儿，还一次比一次厉害。”说着还气得咬牙道：“当初真该杀了她！”
诸位看官定然奇怪，沈默向来不是个爱计较的，怎么碎了玉如意就暴跳如雷，喊打喊杀了呢，因为这年代，皇帝赐的东西都是有政治意义的，寻常物件都得好生保存供养着，更别提这种意义重大、意味深长的国宝了，现在竟然给打碎了，确实跟杀了沈默没什么区别……因为要是被人知道，拿着做点文章，他确实够得上西市斩首，全家发配的份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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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沈默都在骂骂咧咧的发泄，快到酒楼时才平复下来，一脸无奈地望着徐渭道：“陛下赐我一件什么宝物？”
徐渭也无比低落道：“金黄玉如意。”
“现在在哪里？”沈默冷声问道。
“在这儿……哦不。”徐渭的脑子相当好使，转眼便明白了沈默的意思，道：“那么贵重的东西，当然要送回家保存了。”
“很好，就这么说。”沈默黑着脸看他一眼，便打开车门下去了。徐渭失魂落魄的跟着下去，两人进了酒楼、在三楼包厢中，见到了除外放南京的孙鑨外的诸位兄弟。
此时沈默已经调整好心情，让人看不出端倪，可徐渭的脸色还是蜡黄蜡黄，就像生了场大病似的。
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兀自起哄笑道：“来晚了，来晚了，罚酒三杯。”
这种情况下，沈默实在是无心磨叽，坐下连干了三杯，便开席了。
席间推杯换盏自不必说，跟徐渭坐对桌的陶大临奇怪道：“老徐，你怎么了，吃什么不消化了么？”
徐渭苦笑一声道：“不是，我方才和拙言做了番深谈，正深刻的检讨自己呢。”
众人一阵起哄，好在兴趣点不在他这边，很快便转回沈默身上道：“今天面圣得到什么奖励了？”
沈默的嘴角一阵抽动，今天本有两大收获，一是保下了王世贞的父亲，二是了获得无价之宝黄玉如意，可有人问起，他却一样都不敢说。因为前者一旦被人知道了，他就会变成严世蕃的眼中钉、肉中刺，虽然他并不怕，却也实在不想冒这个险；后者更不用说，他想把那如意吃下去的心都有了……
“不会吧，什么都没得到？”众人难以置信道：“徐渭那天还说，有大奖等着你呢。”
“是么……”沈默的目光飘向徐渭，徐渭收到，赶紧抖擞精神道：“有的有的，陛下把那柄黄玉如意赐给拙言了。”
“哦……”一阵丝丝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显然在景王殿下的带动下，北京城就没有不知道这玩意儿的。

第五零四章 瓦全（上）
听说沈默得了那传位至宝，兄弟们全都震惊了，连吃饭的心都没了，强烈要求去看看那宝贝……
沈默和徐渭面面相觑，最后才道：“这可是个至宝，不能随随便便就看了，非得挑个吉日，摆上香案供一供才能看。”
“还得这么麻烦？”孙铤和陶大临都撇嘴道：“看看嘛，又不会看坏了。”
“当然了！”徐渭赶紧帮腔道：“看是看不坏的，不过咱们在京里，还是谨言慎行的好，以免给拙言添麻烦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大家只好打消了念头继续喝酒，沈默看一眼徐渭，心说啥都知道，就是非得干个两样出来。
大伙边喝边聊，话题不自觉地扯到今日的王世贞事件上，气氛马上低沉下去，每个人都面色难看，心里愤愤不平，却不愿破坏了这接风宴的喜庆气氛，所以都憋着不说。
见大伙兴致不高。沈默苦笑一声道：“今天本该欢宴一场，结果发生了那档子事儿，知道大家心里都不舒服，强颜欢笑就没意思了。”说着举杯道：“来，喝了杯中酒，咱们就各自回去吧，等过几日我再回请大家。”
众人心说也是，又喝了几盅，便散伙了。
徐渭跟着沈默若无其事的回到家，把正在教儿子知书达理的若菡叫到里屋，然后关门上闩。
“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若菡被他俩唬得一愣，问道。
“咱们收拾收拾跑路吧。”沈默坐在那里，咕嘟嘟灌了一肚子凉水道。
“跑路？”若菡吃惊道。
“是啊，弟妹。”徐渭苦着脸道：“我把你们害惨了，为今之计，还是赶紧跑掉吧，躲得越远越好，最好能出海，去南洋那边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若菡被吓得手脚冰凉，颤声追问道。
“今天陛下赐我一柄黄玉如意。”沈默低头道。
“然后被我失手打碎了。”徐渭也低头道：“当时我们正在车上把玩那如意，突然一个疯丫头从斜刺里杀出来，惊了拉车的马，那马一个猛窜，就把我俩给闪倒了。然后也不知怎么地，就把那如意摔成三段了。”
若菡一下子呆住了，难以置信道：“不是开玩笑吧，你们又不是阿吉和十分，怎能干出这种……不着调的事儿呢？”
“谁知道呢？简直是鬼使神差。”徐渭唉声叹气道：“就算重复一百遍，也不可能把它打碎了。”
“但现在你已经把它打碎了。”沈默一想就生气道：“再没有第二件可以让你打了。”
“我去自首吧。”徐渭起身道：“如意是我打碎的，与你无关。”
“你想害死我啊！”沈默一把拉住他道：“这事儿本来谁都不知道，你非要弄得尽人皆知啊？东西是赐给我的，你能把责任全揽过去？”
“哎。”徐渭一屁股坐下道：“那怎么办？咱们能一直瞒下去吗？”
“这事儿当然不能声张。”沈默摇摇头道：“能瞒多久瞒多久吧。”
“可要是别人要来看呢？”徐渭问道。
“你想办法，帮我推掉。”沈默白他一眼道：“不管你用什么理由，总之要把一切看客拒之门外，还不能太过分。”
徐渭自知理亏，闷闷点头道：“我尽力而为吧。”
沈默又看看还在愣神的若菡，轻声道：“能不能想办法，再找跟一模一样的？”
若菡这才回过神来，伸手道：“拿来给我看看。”
徐渭便从怀里。掏出那三截如意，一股脑递给沈默，沈默又转给妻子，若菡拿过来仔细端详片刻，轻声道：“这玉如意的工艺虽精湛，但毕竟线条简单，却也能找到匠人打造，只是这黄玉色泽纯正，是最名贵的一种玉材，材料极其难得，又是这么大一块，恐怕是可遇不可求的。”
“用钱砸呢？”沈默道：“豁出去了，就是上百万两，我也认了。”
“不是说了，可遇不可求吗？”若菡叹口气道：“这种东西太罕见了，恐怕拿钱也买不到第二件了。”
“那我们只有跑路了。”沈默叹口气道：“准备准备，见事不好就赶紧开溜吧。”
“啊……”徐渭大张着嘴巴道：“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是开玩笑。”沈默郁闷的哼一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帮我拦着看客，若菡让咱们的人拼命找找，不惜一切代价，能找到最好，找不到的话……咱们再另想办法。”他也确实是没咒念了，怎么来到京城就这么不顺呢？难道以往的好运气用完了乎？
他正在懊恼，却听若菡轻声道：“其实，也可以蒙混一阵子的。”
“怎么蒙混？”两人齐声问道。
“你们看。”只见若菡将三截如意拼到一起道：“把三段拼起来，就是个完整的如意了。”
“那是当然啦……”徐渭苦着脸道：“我说弟妹啊，这本就是一柄如意断成的三段啊。可咱总不能这样拼吧拼吧，就给人家看吧？”
“为什么不能这样给人看？”若菡道：“这是什么东西，钦赐的黄玉如意，自然无比珍贵、可远观不可亵玩啦。”
“对呀”沈默一下子恍然道：“咱们不能就这么搁着吧？得弄个宝石雕花的檀木座吧？铺上天鹅绒、系上红丝带吧？有这些东西打掩护，就算用金箔把如意接起来，也没人能看出破绽。”
“若是他们非要凑近了看呢？”徐渭问道。
“无妨。”若菡为丈夫帮腔道：“我们可以打造个透明的水晶匣子，再上上锁，小心保管、无可厚非吧？”
“那倒是。”徐渭点点头道：“如此一来，谁也不好说打开瞧瞧，咱们就更好蒙混过关了。”
“好吧，也只有先这样了。”沈默点点头，最后拍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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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地方，消息传得那是相当快。不一日，陛下将那柄黄玉如意赏了司经洗马沈默的事情，便已经传遍了全城，立刻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所在。
严府中，严嵩问严世蕃道：“你说陛下把那东西给沈默，是个什么意思？”
严世蕃向来自信满满，这下却不由踌躇道：“不好说，实在是不好说，那东西的意义。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却将其赏给了那小子，实在是说不通。”说着对父亲道：“我看，还是先派个人，去他家看看，到底是不是那柄如意再说，可别咱们在这想破头，最后发现根本不是就成笑话了。”
严嵩颔首道：“这话老成持重，就让胡植去吧，他面圣的次数多，定是见过那东西的。”
“当然听父亲的。”严世蕃笑道。便让人传话给胡植，请他方便的时候过来一趟。
而此时的徐府中，也进行着一场对话，一脸热切的张居正对徐阶道：“老师，您看到了吧，这就是陛下对拙言的认可，都把那么珍贵的玉如意赏给他了，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说着加重语气道：“有了他的帮助，我们的倒严大业就更有把握了！”
徐阶沉吟道：“沈默这个人，虽然对我很客气，但与严党中人同样是暧昧不清……”言外之意，都搞不清他的立场，这种人怎么用？
张居正知道老师说的，是沈默与胡宗宪的关系……在朝中大臣看来，这两人狼狈朋比，焦不离孟，所以徐阶有这方面顾虑也是正常。但张居正不同意老师的偏见，他辩解道：“朝堂是朝堂，东南是东南，虽然都是大明的一部分，但各有各的主要任务——在朝堂上，主要矛盾就是铲除严党这颗大毒瘤，所以大家得亮明立场，白就是白、黑就是黑，泾渭分明的斗一场。但东南，主要任务是抗倭，为了抗击倭寇，不管是白是黑，都必须携起手，同心协力，若是谁还秉持着门户之见，那肯定不是真心地爱国为民。”
徐阶闻言缓缓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如这样，你替我去探探口风，看看他愿意跟我们一路不？”
“遵命。”张居正面色一喜道：“我正好借着赏鉴玉如意的机会，去他家里一趟。”
“如此甚好。”徐阶颔首道：“只是记住一点。不管他何去何从，我们都应该从容处之。”
“学生晓得。”张居正正色道，他已经今非昔比，知道适可而止了。
※※※
因为事不关己，所以严嵩与徐阶对那玉如意的兴趣，仅仅停留在探究的地步。但对于某人人说，可就是关心则乱，小鹿乱撞了。
比如说景王，甚至是裕王……

第五零四章 瓦全（下）
西长安街处处王侯府邸，其中规制最高的，却不是严阁老家、更不是徐阁老、甚至不是陆太保家，而是裕王府和景王府两座亲王府邸。
裕王和景王，也是嘉靖帝在世的唯一两个儿子。因为嘉靖帝的皇位是拣来的，所以他十分渴望有个儿子，但因为身子骨比较弱，一直没捣鼓出儿子来。为此没少服仙丹、练洞玄子、祷告上天，后来在龙虎山道士邵元杰的帮助下，在嘉靖十三年八月，有了第一个儿子朱载基。
什么叫载基？承载国家基业的意思，这个名字除了太子那是谁也承担不起的，可见嘉靖对这个皇长子的喜爱，惜乎小娃娃没有皇帝命，仅二月便夭折。
嘉靖帝陷入巨大的悲痛，问卜苍天，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继承者……有正德老兄的前车之鉴，相信他的这种感情是强烈而真实的。
此时，嘉靖朝的两大天师之一，邵元杰的继任者陶仲文，提出了一条臭名昭著的谶语‘二龙不相见’——皇帝是天子真龙，而太子则是潜龙……虽然潜在那。但早晚是要接真龙班的，所以皇帝与太子天生犯冲，最好不要见面，否则不是真龙克死潜龙，就是潜龙克死真龙，反正总有一个会倒霉。
聪明绝顶的嘉靖皇帝，迷信起来却比愚昧的村妇有一拼，听到算卦一向很准的陶真人这么说，登时便害怕了，于是两年之后，他接连有了三个儿子，朱载壑、朱载垕、朱载圳时，欣喜之余，想起那条‘二龙不相见’的谶语，他决定没事儿不见这仨苦命的娃娃，而且也不封太子……虽然冷酷了点，但毕竟还是他和儿子的命重要。
大臣们不知道皇帝的苦衷，只知道早立储君才是根本国策，尤其是道君皇帝酷爱修炼，长期服用各种仙丹……从秦始皇开始，历代皇帝中的长生爱好者，用一次次中道崩殂，证明了这项爱好的风险之高。
因此大臣们无分派别，在这件事上都立场一致，纷纷上书要求嘉靖早立储君，奏疏雪片般的飞来，御书房那宽大的案台都盛不下。
实事求是的说。嘉靖一开始对‘二龙不相见’还是有些将信将疑，虽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太子的问题上开始出现一些反常的避讳，但对自己能有太子可立，还是深感欣慰的，毕竟他的正德堂兄，就是因为没有儿子，才把皇位留给自己的。
所以在一番扯皮之后，他最终还是封二皇子朱载壑为太子，并在十四岁出阁讲学……太子出阁，其实就是太子的成年礼，老百姓家的孩子行冠礼，还有一套仪式呢，更何况为天下礼仪表率的皇家？
所以嘉靖按规矩主持了太子的出阁大礼，避无可避的与久违的儿子见了一面，还说了几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鼓励话，然后太子朱载壑便病倒了，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嘉靖帝事后一次次地想起陶仲文的话，悔恨之余，写个条子给陶仲文道：‘早从卿劝。岂便有此！’自此不问苍生问鬼神，终于彻底迷信了……他已经死了两个儿子，还剩下两个，这让嘉靖不敢再做任何冒险的事情，无论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他自己，总之，他要采取一切尽可能的措施，来避免和这个两个皇子见面与接触，更不会让他们其中一个做储君。已经神道了的嘉靖帝，是不会再允许出现一条龙的。
于是，无辜的裕王和景王，遭到了长期的冷漠对待，就像爹不是他们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亲奶奶一样……生活上无人问津、上学也没人管、甚至结婚这种大事，嘉靖都不闻不问，能拖一天是一天，直到把两个儿子耗成大龄青年，再不结婚就要耽误第三代继承人了，才勉强让礼部，给他们在‘京里小户人家’，择良淑者婚配。
要知道，在他们那个年龄，就连沈默这种自认晚婚的，都成了三个儿子的爹……
不仅如此，两个儿子想见自己老子一面，比朱棣想抓建文帝还难，即便是见了面，他也少有言语。仿佛唯恐儿子们跟他开口借钱似的。
※※※
相较而言，景王的情况要好些，因为母亲靖妃卢娘娘十分得宠，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有枕边风吹着，景王的府邸、课业、婚姻各方面，都还能像个亲王的样子，比母亲备受冷落的裕王殿下，要强之百倍。
幸又不幸的裕王朱载垕，便经年累月的过着一种悲惨、压抑、郁闷、拮据、孤独的生活，娶了一个小地主的女儿，彼此还没有共同语言。他在西长安街的府邸，从外面看上去，高大恢弘，规制森严，一派天家子弟的高贵华丽，完全不给他爹丢脸。
可要是进去看看呢？就会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除了正殿还算敞亮之外，其余的百多间房舍无不低矮逼仄，用料简陋，许多房间的门窗，甚至用的是寻常人家的木料，在上面刷一层黑漆。尽量营造点肃穆的感觉。
走进里面，同样是让人瞠目结舌，内里的摆设极为简朴……或者说是寒酸，家具桌椅一律用枣木，若不是大量的盆栽植物，和只有亲王才能用的明黄纱绡妆点，真会让人以为，这是误入寻常百姓家了。
说句落寒碜的，就连一般的富户家里，也要比这阔气的多。
但这确实是大明亲王，当今皇上的最长子。法理上的皇位第一继承人，裕王朱载垕的唯一王宫。
其实原先也没这么寒碜，当初裕王出宫开府，嘉靖赐给他的这座宅邸，乃是他爷爷兴献帝未就藩时的府邸，虽然年久失修，但从内到外气度辉煌、总能让人感受到皇家的富贵。无奈数年前一场大火，将裕王府烧成白地，待重建时又赶上国家经济紧张，户部实在拿不出银子，满打满算拨给他五万两银子修王府。
要修的是亲王府邸，那是有极高规格的，这点钱哪够用的？工部表示这点钱干不了，户部说多一个子都没有，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迟迟都没有动工。
还是苦等新居的裕王殿下仁厚，请人给两部的堂官传话，说先用这个钱把门脸修修，再把大殿建起来，其余的地方可以等以后有钱了再说。
两部的尚书心说：‘早就等着您这一句了！’便将裕王府修成了现在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鬼样子。
裕王起初还安心等着，后来听说朝廷在江南开埠，挣了很多钱，便请人去户部说和，看看能不能不把下一阶段工程款给拨了，可户部回话说，朝廷这十几年欠下的窟窿太大了，市舶司那点收入，用来还债还不够，根本没钱干别的。
结果几年下来，王府还是现在这副磕碜模样，裕王这才意识到，跟那帮精通厚黑的官场老油子比起来，自己实在是太傻太天真了，早知道朝廷的体面丢不起，就不该答应先把个外皮修起来……当初自己应该坚持，要么残垣断壁、要么恢复原样，现在铁定已经住上崭新规整的亲王府了。
现在可好。外表光鲜了，对外人有交代了，那些老家伙也就不着急了。裕王殿下只得委屈在这狭窄逼仄的王宫里，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头……
※※※
古人云‘相由心生’，常年生活在不如意中的裕王殿下，相貌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不少……其实他跟沈默同岁，但面容愁苦，身材瘦小，原先便望之似已过而立之年。
原本他的身体就不是太好，最近第二个儿子的夭折，又给了他沉重的打击，自数月前，便一直在病中。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他逐渐能下床了，但头发竟出现了些许斑白，身形也有些佝偻，动作迟缓，活像个小老头似的。
此时此刻的裕王殿下，正对着墙上一副宋人所画的《悲秋图》静静出神，口中轻声吟道：“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这是杜甫《登高》的上半部，下半部是：‘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裕王虽然没有吟出来，但那种苍凉苦闷的心境，却展露无疑。
这让在一边陪伴他的中年官员皱起了眉，那人四五十岁、身材魁梧、相貌瑰奇，国字脸、络腮胡，双眉间有个深深的‘川’字，嘴角薄且下垂，显得孤意昂直，一看便让人凛然不敢亲近。
此乃何人？大明太常寺卿，管国子监祭酒事，高拱高肃卿是也。此人与朝中主流的南方书生不同，乃是膀大腰圆的燕赵男儿。他的祖父高魁，成化年间举人，官至工部郎中；父亲高尚贤，正德十二年进士，历任山东按察司提学佥事、官至光禄寺少卿，乃是地地道道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
在这样的家庭中，高拱受到了严格的家教，‘五岁善对偶，八岁诵千言’，头悬梁、锥刺股，十七岁便以‘礼经’魁于乡，以后却在科举道路上蹉跎了十三个年头，才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嘉靖二十一年授任翰林编修，九年考满，升翰林侍读。三十一年裕王开邸受经，高拱被选为首席讲官，进府入讲。彼时皇太子已殁二年而新储未立，裕王与景王都居京城，论序当立裕王，而嘉靖却似瞩目景王。裕王前途未卜，朝廷上下，猜测种种、议论纷纷。
在这种风雨飘摇之下，本来就性子柔弱的裕王殿下，每日惶恐欲死，几次甚至想到要出家以求安宁，好在这时，高拱出现了，他以自己强大的人格魅力，赢得了裕王的信赖，为他出入王府，多方调护，给裕王很大宽慰，成了他的主心骨与顶梁柱。
高拱在裕王府里一干就是九年，在这九年里，他讲授经筵，敷陈剀切，谨慎用事，使裕王深受教益。虽然高拱年初升任太常寺卿，不再担任王府讲官，但二人已经建立了深厚而牢不可破的王臣、师生关系。
乃至于高拱离开王府后，府中事无大小，裕王必令太监前往问询，对他的信赖已经到了依赖、甚至是依恋的地步。这次裕王说有事，他便匆匆赶来，丝毫不避嫌疑，便听到了这位殿下的‘悲秋’之音。
身为殿下的老师，高拱有义务为他排忧解惑，便清清嗓子道：“殿下，您春秋初盛，还有大把的青春，纵使一时遇到些磨难，却也不能太过悲伤，早晚会过去，希望也一定不会破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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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生俩相处十年，对彼此已经了解到了骨子里，裕王自然明白师傅的潜台词，闻言轻声道：“孩子我可以再生，可一旦我那弟弟夺了位子去，必然将我除之而后快的……”
高拱摇头道：“陛下并没说要立景王为皇储啊？”
“也许是我杯弓蛇影……”裕王笑笑，转过身来道：“可四弟最近生了世子，那可是我父皇唯一的孙儿啊。”
“殿下是怕景王以子而贵？”高拱明白了裕王的担心，他摇头否决道：“自古选择储君时，都是立长立嫡的，现在没有嫡子，您身为皇长子，便是法理上的储君，满朝文武都会誓死维护您的！”
“誓死维护？”裕王苦笑一声，指一指家徒四壁的王宫道：“您看看，这像是一国储君的寝宫吗？父皇又不是不许给我修宫殿，户部和工部对我的怠慢，怪不到他老人家头上去！”
望着面前的裕王，高拱无语了，谁都知道他是理所当然的储君，但是嘉靖对他的冷漠，和立储上的固执，导致了朝野间猜测四起……难道皇帝有立景王为太子的意思吗？
如果在嘉靖年间以前，这种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是杯弓蛇影，是荒谬无比的。因为那个时代，朝堂中立满了誓死维护祖制、道统的死硬分子，这些人会不顾个人安危的捍卫裕王的储位，除非太子复活，谁也没法撼动。
但现在是嘉靖四十年，经过了长达二十年的大礼议，嘉靖帝已经把那些直言敢谏、‘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的硬骨头，全部挫骨扬灰，换成了以严嵩为首的柔媚之徒。
有道是上欲下所好，在嘉靖帝的口味变化下，如今这个朝堂上，坚持原则的大臣固然大有人在……但大都是些不得志的小官，而真正的权位，多被一些利字当头的小人所把持，他们都在掂量着，这个时候应该支持谁，站在谁的一边，为谁摇旗呐喊。支持裕王自然不会被唾弃，但也有些个投机惯了的，想要在这场储君之争中跟着景王混。
原因很简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已。很显然，跟着景王殿下混，如果成功了，所带来的收益，必然大于跟着裕王。这种思想起先并不浓厚，但随着严世蕃与景王眉来眼去、过从甚密，开始给严党一个信号——在经过长期的掂量之后，他们父子似乎要跟景王混下去了。
这几乎是严家父子必然的选择，因为他们需要更大的功劳，来让未来的皇帝，保住自家的荣华富贵，更重要的是不被清算。在这一点上，向来老实巴交的裕王，当然不如一肚子坏水的景王，更加与他们情投意合。
而仅比裕王小一个月的景王，也终于在这种大好形势的鼓动下，真的做起了皇帝梦，想要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拼一拼这太子之位！
当裕王的儿子夭折，景王的儿子降生之时，所有人都认为胜利的天平已经向后来者倾斜，在这个追涨杀跌的时刻，裕王被彻底的不看好了……事实上，这是高拱在卸任王府讲官后，第一次踏足裕王府，就是为了给他信心！让他不要还没有开战，就先被心里的压力压垮了。
所以高拱无论如何也要让裕王振作起来，想到这，他微微一笑道：“我想到一个人，如果能让他归附殿下，则万事无虞了！”
“什么人？”裕王的眼中，放射出难得的光彩，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高拱的手道：“快说呀！”

第五零五章 帝国的继承人
高拱性情严肃，从不卖关子，说出一个人名道：“沈默……”
“什么？”裕王不解道：“难道我没说清楚？方才请师傅说出那个人名来呀。”
高拱不禁动容道：“殿下，我说那个人的名字，姓沈名默！”说着瞪大眼睛道：“您不会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吧？”
“哦……”裕王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印象了。”想一想，却又道：“他是干什么呢？”
高拱这下彻底打败了，虽然深知这位爷对政事兴趣缺缺，却也没想到，竟然漠不关心到这种程度。只好道：“他原是苏松巡抚，朝廷的开埠功臣，刚刚回到京里，陛下还赏赐了他那柄黄玉如意……”
“黄玉如意……”裕王迷茫的双眼一下瞪起来道：“你是说那位司经洗马？”
高拱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心说您也就对这个感兴趣，便顺毛捋道：“殿下可能有所不知，此人乃是陛下着力培养的未来股肱，一踏入仕途，便直入中枢，在内阁锻炼之后，下放江南历练，着实干出了些大事好事，深得陛下的欢心。”
裕王的性格已经被高拱摸得透透的。闻言果然着紧道：“这人真那么重要？陛下把那东西赐给他干什么？”
“圣意如天，岂是做臣子的可以妄揣。”高拱习惯性地摇头道：“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一句，得沈默者得天下！这个人的能量和手腕，绝非等闲大臣可比……若得此人相助，殿下便如长缨在手，可反手缚住苍龙了！”
“哦……”裕王沉吟片刻，方道：“陛下为什么赐给他那玉如意呢？”
高拱闻言直翻白眼，心说：‘好嘛，等于方才白说了。’只好跟裕王瞎掰道：“若非要说上一二，那微臣以为，这是陛下想要借机试探，看看谁最眼红这件宝物。”
“那还敢招徕沈默？”裕王瞪大眼道。
“若是别人，自然不好跟他接触。”高拱淡淡笑道：“但自我离任后，王府四位师傅少了一个，我回去便上书，要求为殿下补齐……到时候翰林院公推，这个人选必然为沈默所得。”
“哦，为什么？”裕王奇怪问道：“翰林院里上百位鸿儒，论资历、学识，似乎都轮不到沈默吧？”
“呵呵，殿下有所不知。”高拱笑道：“那沈默的同年同乡，几乎全在翰林院中，他又跟李春芳、张居正等人相善，只要他想，哪能不会成行？”说着轻声道：“归根结底。他那一代的官员，已经逐渐成长起来了，而身为丙辰科领袖的沈默，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虽然官职不高，却可以一呼百应、领袖群伦，这便是我想要招徕他的原因。”
“原来如此。”裕王终于明白了，却担心道：“你怎么知道他愿意跟我们走，万一景王也招徕呢？别忘了，现在的局面，可是他占了优势的。”
“哈哈，殿下放心吧，张太岳已经去了，此事定能成行。”高拱十分笃定道。
“那万一不行呢……”裕王弱弱问道。
“呃……”高拱差点没噎死，好半天才无奈道：“不行的话，那也是他没这个福分，活该跟景王一起灰灰了。”
“您就这么笃定我不会输？”裕王小声道。
“是的。”高拱狠狠点头道：“殿下一定会赢！”
“为什么？”裕王巴望着他道。
“这个……”高拱彻底无奈了，叹口气道：“您只需稳坐钓鱼台，剩下的就看我和张太岳的了。”
“哦……”裕王点点头，小声道：“好吧……”话虽如此。可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
没有人知道皇帝的真实想法，就算目前京里的主流看法……陛下属意景王殿下……也不过是主观的猜测而已。
其实对这个儿子，嘉靖同样十分冷漠，一年中也难得见他几次面，虽然确有些亲疏之分，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区别。不过景王诞下唯一嘉靖帝唯一的孙子，这让景王的支持者，平添了许多底气，毕竟如果几年内，裕王生不出儿子，也就自然失去了竞争储君的资格。
到时候景王殿下就是实际上的一国储君，哪怕陛下永远不立太子，也改变不了这个铁的事实了。于是乎，京城风向大变，虽然大臣们碍着‘王公与大臣不得私自结交’的祖训，不敢登临景王府，却把景王的几位师傅家中，门槛踏破、板凳坐穿了。
唐汝楫虽然是景王殿下四位讲官中，资历最浅的一个，却是众人心目中分量最重的——原因无它，此人乃是正牌严党，被当做‘党代表’派到景王府中，自然非同小可。
所以从景王殿下诞下世子那天起，他的门前便车水马龙，大臣们纷纷奉上厚礼，请他专呈景王殿下，以表达恭贺之情……当然也少不了给唐老师一份同等分量、甚至更重的礼物，请他多多美言。
唐汝楫也是见过世面的。不动声色的把自己那份收起来，再将给景王的分出一半，送到严府中，最后才把剩下的一半，用大车装了，欢天喜地的给景王送去。
景王殿下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金银财宝呢，简直把他都欢喜爆了，恨不得趴在上面不起来。
看着殿下的丑态，唐汝楫心中暗叹一声：‘这就是未来的皇帝？怎么这点出息？想当年老子去苏州，沈默给我五十万两好处，我都没激动成这样。’他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也不看看景王摊了个什么爹。
“咳咳……”见景王迟迟不肯自拔，唐汝楫只好咳嗽几声，才把他唤了起来。
景王站起来后，便是一个活脱脱的朱厚熜，只是比他年轻许多，且没有眉宇间的深不可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暴戾之色：“唐爱卿，这些人这么有钱，怎么还整天哭穷呢？实在是该杀！”
唐汝楫苦笑一声道：“殿下，京官这个行当。那是穷的穷死、富的富死，拿兵部来说吧，武选司、武库司一个管武将升迁、一个管军械发放，全国的武将都得孝敬着，肥得流了油；可同样是兵部，要是到了职方司，那就是鬼都不理，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哦，原来如此。”景王冷哼道：“这些人贪了我的钱，再用来孝敬我，还要我感念他们。真是取之于孤、用之于孤啊！”说着狠狠一挥手道：“早晚都把他们杀掉！”
嘉靖帝像他这么大时候，已经在与满朝文武的斗争中取得完胜了，可裕王和景王却还一个不成器、一个不着调，可见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两位王爷就是吃了念书晚的亏。
唐汝楫心中郁闷道：‘这就提前把自己当成皇帝了？’可他也不敢给景王泼冷水，因为这位爷的脾气实在太古怪，动不动就要抽鞭子，就连他这样的师傅，也不能幸免。
景王一屁股坐在宝座上，顾盼自雄道：“唐师傅，那个‘如意’送了什么礼物过来？”
唐汝楫想一想，轻声道：“他刚从外地进京，对京里的人事还不清楚，不过最晚也就这两日了……”
话音未落，便听景王一拍桌子道：“现在大明谁不知道，孤王的世子降生？这么大的事情他却视而不见，这说明什么问题？他没把孤王放在眼里！真该抽他二百鞭子，让他长个教训！”
唐汝楫苦笑一声，道：“他毕竟是陛下赐给黄玉如意的近臣，殿下还得给他留些颜面的好。”
一听‘黄玉如意’四个字，景王当即瞪起眼来道：“好吧，让他速速将如意送来，免得一顿皮肉之苦。”
“这个，不好吧。”唐汝楫苦笑道：“那毕竟是御赐之物，他就是敢送人，殿下也不能要啊。”
“倒也是。”景王使劲挠挠头，烦躁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呵呵，殿下虽然不能强要那玉如意。”唐汝楫笑道：“但可以把沈默招徕到麾下。如此一来，他持有如意，您却持有他，不就等于您拥有那如意吗？”
“让我想想，有点晕……”景王抱着头想了半晌，最终开窍，大喜道：“确实不错，你快把他找来，让他从了我吧。”
“这个还需从长计议。”唐汝楫干笑一声道：“我得亲自跑一趟。殿下就静候佳音吧。”
“速去速回。”景王挥挥手，面露贪婪之色道：“他在市舶司干了这么多年，肯定捞了不少油水，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臣知道……”唐汝楫随口敷衍道。
※※※
嘉靖皇帝如愿了，他将一柄颜色特殊的如意抛出，便将京城上空搅得疑云四起，而沈默这个可怜的人儿，甫一进京，就成了各方瞩目的中心——他们怀着不同的目的走到一起，几乎是同时给他下了名帖。
“胡植，这是严阁老的。”徐渭翻动着桌上的一摞名帖道：“张居正，这是徐阁老的；殷士瞻，这是裕王府的；唐汝楫，这是景王府的。”说着呵呵一笑道：“恭喜沈大人众望所归了。”
沈默坐在大案后，左手支颐道：“少在这幸灾乐祸！”说着叹口气道：“就知道见了皇帝准没好事儿……原本我想夹起尾巴来，低调做人的，结果可好，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躲都躲不掉。”
“要我说，该站队时，就得站队。”徐渭道：“你看这四党犬牙交错，勾结敌对，朝堂中谁人不牵连其中？想要击鼓买糖、各干各行，已经是不可能了……就算你想清静，可别人会主动找你，让你躲不开、绕不过，只能深陷其中。与其被动的被席卷，还不如亮明态度，旗帜鲜明一些呢。”
沈默轻轻摇头道：“这个态度我不能亮，陛下将那柄如意赐给我，就像压住孙猴子的五行山，让我不敢轻举妄动。”那柄如意的意义太重大了，沈默每走一步，都要掂量掂量，会不会让人产生什么联想，又会不会引起嘉靖帝的不快，无形中便好似被套上一副沉重的枷锁，让他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这些怎么办？”徐渭将那些名帖一把推给沈默道：“见还是不见？”
沈默看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名帖，点点头道：“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管他是群英荟萃，还是萝卜开会，便让他们一起来吧。”说着起身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顺其自然吧。”便往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徐渭跟着起身道。
“我都进京三天了，再不去司经局看看，恐怕要被御史上本了。”沈默拿起乌纱帽，道：“你要是有事儿就去忙，没事儿的话，就在这给我盯着。”
“陛下从昨天起，闭关一个月。”徐渭笑道：“我这一个月就都没事儿。”
“真好命。”沈默随口说一声，便出门上轿，直奔礼部去了……之所以先去礼部，是因为成化以后，向来由礼部尚书兼任詹事，所以沈默得先拜会了礼部尚书赵贞吉再说。
其实在见到赵贞吉之前，沈默心中是有些惴惴的，不知道这位老冤家，会不会给自己小鞋穿。
但他显然不了解赵老夫子的脾气，这位老人家只有公愤、没有私怨，原先以为沈默是严党分子，自然会向他横眉冷对，但时间已经证明，他只是个干实事的能吏，除了与胡宗宪交厚外，并没有与严党纠缠不清，所以赵贞吉对沈默的怨气已经消散，反而生出些愧疚之情。
一听说沈默拜访，他竟然亲自迎到门口，与他携手进了签押房中，又和他挨着坐在大案下的一溜椅子上，还命人上好茶，让沈默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这块臭石头，怎么转了性。
赵贞吉看出他脸上的不解，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是直说道：“往日误会太重，多有冒犯沈大人的地方，现在想来，实在是老夫愚昧鲁莽，先入为主，又受了那吕窦印的挑唆，才会让沈大人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还险些把性命和前程赔上去。”说着叹口气道：“现在每每想来，都会觉着羞愧的无地自容，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你道歉。”说着起身向沈默深深一躬道：“就让我先给你鞠个躬吧。”
沈默赶紧把赵尚书扶住，轻声道：“部堂切莫如此，当年拙言也是少不经事，行事欠妥，自然会让您起疑心，受些磨难也是自找的。”说着呵呵一笑道：“且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我被押到京里，有了几番奇遇，说起来还是得比失大啊。”
见他如此宽宏，赵贞吉更羞愧道：“我空活一把年纪，倒不如你个后生明事理。”
沈默笑道：“部堂的正直无私，实是我们这些后辈的表率。”说着给赵贞吉深鞠一躬道：“当年学生殿试，若不是部堂大人不计前嫌，回护了学生，又哪有我今天呢？”他就是会说话，其实当年，赵贞吉不过是凭着良心，没有为难沈默罢了，根本谈不上什么回护，但让沈默这么一说，赵贞吉心里就舒服多了，而且有了这点因缘，感情上一下靠近了许多。
两人再坐下时，终于前嫌冰释，竟比一般同僚还要亲近许多……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赵贞吉感慨昔日道：“也不知那个吕窦印现在怎样了？”
沈默神情有些黯然道：“吕大人，在一次剿匪中为国捐躯了。”虽然事实远非如此，但死者为尊，沈默在上报朝廷时，为吕窦印做了粉饰，让他不仅保全了名节，还追封苏州同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哎，想不到啊，想不到。”赵贞吉连连摇头道：“真是是非成败转头空啊……想想这些年，多少人被大浪淘沙？张经、李天宠、周珫、李默、王忬……都是显赫一时的名称，现在却归隐的归隐、作古的作古、坐牢的坐牢，都成了故人。”
沈默轻轻点头，他不明白赵贞吉为什么要感慨这个，只好顺口道：“好在还有部堂这样的中流砥柱，撑着朝廷的脊梁。”他只是几句口不应心的赞美，却引得赵贞吉面色一黯道：“恐怕，老夫也要步他们的后尘了。”
“为何？”沈默吃惊道。
“呵呵……”赵贞吉惨然笑笑，道：“那日拙言也在场，怎会不知道为什么呢？”

第五零六章 素手调羹
沈默默然，那天赵贞吉不过是为王世贞说了几句公道话，如果这样都要遭到严党打击的话，万一自己说情的事儿要是被严世蕃知道，那还不被整的死去活来？
想到这他额头微微见汗，轻声道：“部堂怕是多虑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明年考满之后，您就要廷推入阁了，身负着百官的仰望，又怎会因为几句气话下野呢？”
“呵呵，拙言有所不知啊。”赵贞吉的坦率无与伦比，他道：“一切都是表象，本质上还是乌漆抹黑的官场倾轧。”说着也不卖关子，直接分解道：“自从张志、李本相继去后，现在的内阁中，只有严徐二位阁老，双方能量都差不多，严阁老强一点也有限。所以都很看重这第三个入阁的人选……双方僵持了很多年，终于眼看着我要上位了，严党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除之而后快。”
“既然明知如此。部堂又何必要跟严党提前冲突呢？”沈默不由轻声道。
“呵呵，徐阁老说，我是什么都明白，可毁就毁在这个‘好刚使性’上了。”赵贞吉自嘲笑道：“其实老夫也是吃过大亏的，也想要改一改这脾气，无奈乎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五六十岁了还是这副德行。”
沈默早就听说，赵贞吉性情刚硬、嫉恶如仇，在权贵面前毫无忌惮，从不为那五斗米折腰。据说当年，他刚刚被提升为左谕德兼监察御史，适逢俺答犯京城，递交言辞轻侮的国书，要求与朝廷互市，满朝文武惊慌失措，严阁老更是极力求和。
年轻气盛的赵贞吉大怒，对自己的老师奋袖大言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既许贡则必入城，倘要索无已，奈何？”徐阶问他：“那你说怎么办呢？”赵贞吉便条理清晰的分析了当前的形势，提出了一系列合理的应急举措。然后徐阶说：“你的看法很好，可我做不了主。”
赵贞吉便‘盛气’见严嵩，要当面指出他的错误，严嵩怕被难堪，婉言辞而不见。
吃了闭门羹的赵贞吉登时大怒，竟然在严府门口，大骂守门的侍卫。这时赵文华先生来见严嵩，见赵贞吉还在门口大骂，完全不给干爹丝毫的面子，便呵斥赵贞吉，命令他闭嘴。谁知赵贞吉竟连九卿之一的赵文华，一起骂了个狗血喷头，抱头鼠窜，登时轰动京城。
当然他也因此得罪严嵩，致使仕途坎坷，一度被皇帝认为‘漫无区画’而下诏入狱，吃了廷杖，后又谪贬为荔波典史，教训不可谓不惨痛。对于他的遭遇，徐阶心怀愧疚，得势后便将赵贞吉起复，先在南京恢复品级，然后调回京城来。在徐阁老看来，类似的经历会塑造类似的人格……当年徐阁老少时，也是盛气凌人，因为得罪了张璁，先是下了诏狱、又险些被判处死刑。最后侥幸被发配到福建的穷乡僻壤，当一个小小的推官，多少年挣扎起复，重新回到朝堂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锋芒毕露、宁折不弯的翰林了，而是内敛世故，宁弯不折。
他相信经历过类似的磨难沉浮后，赵贞吉应该会变得与自己一般，成为志同道合、相互理解的好战友。但来自巴蜀的赵大洲，根本就是个撞破南墙不回头的家伙，回来后依然跟严党斗得不亦乐乎，后来徐阶跟他几次深谈，要他以大局为重，才稍有收敛。
谁知王世贞父子的事情一出，赵贞吉又忍不住了，蹭蹭蹭地发了一通火，结果让严世蕃找到了发落他的由头……他这才猛然想起，徐阁老‘大局为重’的叮嘱，所以才默然无语，没有跟他顶牛到底。想想吧，一个敢到严府门前骂街的家伙，岂能怵了严世蕃？
※※※
“当日我天真的以为。”赵贞吉苦笑道：“忍一忍便能度过这一关，不让严世蕃的诡计得逞。结果一时失算，完全被他压了下风，如此一来，大家都会以为我怕了严世蕃，将来整治我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出来为我说话的。”
“徐阁老呢？”沈默轻声问道。
“我们俩的关系。让他没法表态。”赵贞吉摇头道：“否则严阁老会很乐意，用朋党的罪名参劾他。”
“难道没有办法了吗？”沈默问道。
“也许有，但我不想找了。”赵贞吉捻须笑道：“其实我去了，未尝不是好事。”
“何如？”沈默轻声问道。
“我也说不准，只能说——骑驴看账本，走着瞧吧。”赵贞吉笑笑道：“对徐阁老来说，也许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见他不愿直说，沈默知道显然涉及到徐阶接下来的安排，便知趣不再追问。
赵贞吉见他安静下来，有些歉意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阁老让我安心休息几年，一切都有他呢。”
沈默摇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在担心，阁老这样的人去了，朝堂中就越发没有不同的声音了。”
赵贞吉摇头笑笑，起身坐回大案后，问道：“沈大人，你既然来觐见，老夫便要履行职责，查问一下你的学问。”
沈默不明就里，只好恭声道：“大人请问。”
“你是状元，四书五经自然不在话下。”赵贞吉道：“可是身为翰林，当博览群书，不知你是否对《韩非子》有所涉猎？”
“谈不上倒背如流。”沈默微笑道：“却也勉强算是烂熟于胸吧。”
“好大的口气。”赵贞吉不由失笑道：“那我问你，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
沈默笑着接话道：“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子释之，不谷知之矣。’”
赵贞吉颔首笑道：“你还有什么疑问？”
“没有了。”沈默缓缓点头道。
“很好。”赵贞吉点点头，拿起笔架上的羊毫，蘸下墨汁，一边写一边道：“按例，在詹事府任职者，都会在别处兼任一职。”
这是惯例，每个开坊的翰林官都是如此，比如面前这位赵部堂，当年就是右中允兼任监察御史，所以沈默丝毫不意外，便听他道：“按例国子监应该有两名司业，现在只有一个……另一个人选，我推举你去吧。”翰林院、詹事府和国子监，都归礼部管，官员任免也需要得到礼部尚书的首肯，所以他才有此一说。
对沈默来说，现在在哪干都一样，便点头答应道：“让部堂大人费心了。”
赵贞吉把荐书写好，递给沈默，深深看他一眼，道：“去了那里，要跟祭酒大人搞好关系，你会受益无穷的。”
沈默微一错愕，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
从赵贞吉那里出来，已经是中午了，三尺上来道：“还去司经局吗？”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沈默坐进轿子里。
“大人，咱去吃什么？”三尺笑眯了眼道：“烤鸭还是涮羊肉？”
“吃吃，吃你个头。”沈默白他一眼道：“你们北京人的吃食太膻太油，大人我吃了会闹肚子的。”
“那咱去吃粤菜。”三尺笑道：“北京这儿我熟，要不福建菜也行，大人不是最爱那种清淡口味吗？”见沈默都不甚中意，他干脆道：“您说吧。八大菜系哪一种？这种行了吧。”
“淮扬菜。”沈默点点头。
“这么成了吗？”三尺道：“我知道前门外有一家酒楼，专做淮扬风味，那味道堪称一绝！”
“我要吃金陵风味的。”沈默有些郁闷道：“白跟了我这么多年。”
“金陵风味……哦……”三尺恍然道：“哎哟大人，您要去那儿直说不就完了，还用得着这么绕？”
“你想得太多了。”沈默放下帘子道：“我只不过想吃金陵菜罢了。”
见大人不再理会自己，三尺苦闷地嘟囔道：“每次都让我背黑锅，若是夫人知道了，真要打死我了。”见边上担任轿夫的卫士吃吃直笑，他低声威胁道：“笑个球啊？要是谁走漏了风声，我保证在被夫人处置之前，先打断他的腿！”说着猛地一挥手道：“去明时坊的丁香胡同。”
明时坊在城东，丁香胡同只是其所辖几十条大胡同中的一条，在这胡同深处，有一户不大不小的宅院，从外面看，普普通通的四合院而已，但进得院中，却是别有洞天——满园望去奇峰嶙峋，洞壑盘旋，嵌空奇绝，围一弯浅池，池中锦鳞戏水，莲花朵朵；四周下除了北方的槐柳海棠外，还种了百杆瘦竹，修影婆娑，在这北地中，营造出一番特别的江南风味。
依着竹林的是三间正房，以及侧边两间厢房。东厢房中摆满书籍，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铺陈着笔墨纸砚，还有厚厚一摞写满字的宣纸，显然是有莘莘学子在此用功。
而西厢房中，就要雅致许多，墙上悬着仕女图，地上是软榻，榻上搁着姑苏云林式样的小几，几上摆着一张绿绮古琴，几前隔着个博山香炉，炉中檀香淡淡袅袅，却是一间琴室。但此时中午，无论书房还是琴室，全都没有人影。
因为在此居住的姐弟三人，正在饭厅中用餐。桌上的膳食虽不算丰盛，却也称得上精心。几盘应时蔬菜之外，一大碗鸭血粉丝汤，几个南瓜团子，一碟点了胭脂红的鹅油酥饼，这便是姐妹俩的午餐了。至于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有半只烤鸭可以享用，足够他吃得饱饱的。
那姐姐望之不过二十岁，生得窈窕婀娜，虽着一身素衣，却有着恍若西子的容貌，即使数遍江南，也很难找到比她更美的女子。她的弟弟、妹妹都才十来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好长时间都没注意到姐姐眉宇间的忧愁。
两个孩子为了某个问题起了争论时，才一起看向姐姐，想让她给评个对错，这才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妹妹问道：“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姐姐笑笑道：“快吃饭吧，吃完了该练琴的练琴，该读书的读书。”
“你一定是想沈大叔了。”妹妹年纪虽小，却十分八卦，道：“你说对不对呀？”后一句，确实问自己的弟弟。
那小弟弟闷声道：“不知道。”便低头扒饭开了。
“每次一提到沈大叔，你就这样子。”妹妹为某人鸣不平道：“下次不让大叔给你买《西游记》看了。”
“不看就不看。”那弟弟显然对那沈大叔意见很大。
“你这人真无聊。”妹妹指责弟弟道。
※※※
听着弟弟妹妹的对话，姐姐哭笑不得打一下妹妹道：“小鬼知道什么？再胡说撕烂你的嘴。”
她话音未落，便听到门口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好厉害的姐姐，要撕烂谁的嘴巴啊？”
听到这个声音，那姐姐的身子明显一颤，弟弟继续闷头扒饭，妹妹却欢喜雀跃起来，丢下饭碗跑出去，欢呼道：“大叔，你终于来啦。”便将提着一盒艾窝窝的沈默拉了进来。
沈默把点心盒子递给小妹，看看桌上的饭菜，不由笑道：“这么多好吃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还没吃饭呢。”便对小妹道：“巧儿，给大叔端一副碗筷。”
“好。”小妹干脆利索的答应道，便去给沈默拿碗筷。
“洗手去。”那姐姐终于发话了。
沈默无奈投降道：“知道了，知道了。”眼睛四下瞅瞅，没看到有水盆，只好问小男孩道：“志坚，你在哪洗手吗？”
那志坚白他一眼，吐出两个字道：“天井。”
沈默心说这都吃炸药了？只好出去天井，自己打水洗了手，回来时，桌上多了碗筷，却少了那姐姐：“巧儿，你姐呢？”
“去给大叔包馄饨去了。”巧儿一边捏着个艾窝窝，小口小口的吃，一边答道。
沈默呵呵笑道：“太见外了，我又不是外人……”
话音未落，便听那志坚道：“你就是外人。”
“我说志坚，怎么几个月不见，跟我较上劲了？”沈默好笑道。
“因为你是坏人，你整天欺负我姐姐。”志坚怒目而视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沈默连忙摆手道：“会让人有歧义的。”说着正色道：“我跟你姐姐，是纯洁的好朋友，绝对没有不可告人的事情，知道了吗？”
“哼，那我姐为什么整天不高兴？”小家伙年纪不大，已经有了维护家人的信念，质问沈默道。
“哦，是吗？”沈默微微动容道：“我去问问先。”便不管两个小鬼，起身往厨房走去。
只听身后的巧儿质问志坚道：“你凭什么说大叔欺负姐姐？”
“因为他是坏人……”看来志坚的逻辑，似乎出了些问题。
※※※
沈默走到厨房，看那女子正在忙活。只见一个个样式精巧的馄饨，在她那双纤细白皙的小手中飞快成型，然后整齐地摆在面板上，光看看都是一种享受。
沈默便站在门口欣赏，她却立刻发挥失常，一连捏破了几个馄饨，不由气道：“想吃别看了，想看就没得吃了。”
“那我不看了。”沈默肚子真的饿了，便拿个小板凳，与她背靠背坐着道：“你包你的，我不看，专陪你说话，何如？”
“这还差不多。”她便继续忙碌起来，只听沈默道：“在京里住的还习惯？”
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那女子点点头，继续忙活起来。
沈默回过头来，轻声道：“苏雪，听志坚说，你很不开心，能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吗？”这女子便是跟沈默绯闻多年的苏雪大家，这位才貌绝世的女子，其实跟沈默真的没有乱过，却依然甘心卸下铅华，为他素手调羹，这让沈默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苏雪不言语，将捏好的馄饨煮好了，又麻利的兜了一勺滚烫的鸡汤浇在馄饨上，那皱纱似的皮透着肉色的馄饨，顿时便一只只张开羽翼在碗中漂浮起来……

第五零七章 旷工
苏雪将那碗鸡丝馄饨端到沈默面前，又递给他一把调羹。沈默送一颗馄饨入口，果然是皮薄馅嫩，爽滑鲜香，不由赞道：“这些年也吃了不少好东西，可都赶不上你这儿的老三样。”
深吸口气，苏雪已经平复了心情，微微一笑，回答他起初的问题道“别听小孩子瞎说，跟你能有什么关系，我是在为他的学业发愁。”
“有什么问题吗？”沈默问道。
“我读的经书有限，已经快要教不了他了。”苏雪道：“前些日子让老王去临近的塾学看看，却都要官府的身份文书，还得邻居出具结保才能收纳。”说着有些郁闷道：“在苏州时也没听说这个。”
“北京嘛，皇城根儿下，自然有些不同。”沈默一边吃，一边轻声安慰她道：“这事儿你别操心了，改天我找找人，给他办了吧。”
“又要麻烦大人了。”苏雪轻声道。
“怎么又见外了？”沈默笑道：“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苏雪低头道：“你也是为我着想……”
两人便都不说话，沈默无声的吃着馄饨，苏雪则在低头想着心事——他俩相识也有五六年了，也一起经历过一些事情。在外人看来，苏雪早就是沈默的外室了。可事实上，沈默连手指头都没碰过她一根……这可不是他矫情，而是非不愿，实不能尔。
在苏州时，沈默握着权把子，不知多少富商士绅奉承他，逢场作戏也不知多少次，所以他起初也想着，顺水推舟便把苏雪办了……可苏雪从来不给他任何暗示，如果他不来，苏雪从不会去邀，如果他来了，苏雪会为他做顿饭，给他弹首曲子，或者和他对弈一局，然后天不黑便撵他回家去了。
沈默起初以为，这是欲擒故纵的小把戏，便耐心等着，可等啊等啊，一等就是好几年，他终于相信，苏雪真的是与众不同了，这女子就像水中的莲花，可远观不可亵玩，又像空谷中的幽兰，美丽却无比缥缈。他甚至相信，若不是有弟弟妹妹的牵绊，她一定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默这人，说他心黑也好，皮厚也罢，却从来不无耻，也压根没想过吃着碗里占着盘里的，为了自己的私欲，使别人陷入痛苦，所以他不知多少次问过苏雪，对将来什么打算……需不需要他安排一下，让她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一段生活。
但每当此时，苏雪都会温柔的婉拒，轻声道：“我知道自己在作甚，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沈默很想明白，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但每每问起，她都会像这次一样拒绝回答，让他一阵阵的气闷。
※※※
如是稀里糊涂的相处几年。苏雪竟然成了沈默的红尘知己，每当他感到疲倦、难过，想要倾诉的时候，便会不自觉地溜到她这儿来，总是可以得到莫大的舒缓……若菡太忙了，孩子和事业让她没有当年的细腻，或者想细腻也没那个精力。而柔娘，在沈默面前总是拘谨的，不能像苏雪一样，完全不管他的身份、地位，以一种平等的心态对他。
渐渐的，沈默已经习惯了苏雪的存在，也不再追问她将来的打算……直到他确定要离开苏州时，才猛然发现，这是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了。
于是在正月里的一天，沈默对苏雪说：“我要进京了。”
苏雪正在沏茶，听到后，手微微一颤，旋即那亮黄的茶汤又稳稳的注入杯中，若无其事一般。
沈默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道：“我已经把志坚的户籍，落在陕西兰州卫了……虽然要千里跋涉去参加科举，但那里的卫所子弟读书的少，根本用不完生员名额，这样志坚去了，一来没人在乎他侵占名额，二来也容易取中，这都是在江浙没法比的。”
苏雪将茶杯奉到沈默面前，轻声道：“我被父母卖到青楼，却牵连了弟弟。让他没了前程，现在大人帮我弥补了这个终生的遗憾，我真不是该如何报答大人了。”
沈默轻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不需要你报答什么。”顿一顿道：“如果你能告诉我将来的打算，那就更好了。”
苏雪娥眉轻蹙，低声道：“大人为何要苦苦追问呢？”
“因为我就要走了，你不管何去何从，都该跟我说说。”沈默道：“我也好有个安排。”
“可能会离开东南吧。”苏雪轻声道：“既然弟弟要去兰州应试，我们姐弟理当去北方。”
“不必那么急吧？”沈默道：“那里的教学稍差些，会耽误志坚学业的。”
苏雪看看他，轻声道：“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留在苏州吗？”
“不是我的意思。”沈默一阵莫名的烦躁道：“我问你的意思，看着挺灵秀的一人，怎么整天稀里糊涂的，对将来没个打算呢？”
苏雪闻言愣了一会儿，方才幽幽一叹道：“大人见过柳絮、飘萍，可问过它们要去哪里？”
“那不一样……”沈默闷声道：“你还有弟弟妹妹，你们是一个家啊！”
“其实是一样的。”苏雪低下头，低声道：“对巧儿和志坚来说，有姐姐的地方就是家，可我自己呢？我自己其实是没有家的。”
“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去北京。”沈默以为她是在暗示自己，狠狠咬牙道：“豁出去被若菡怪一辈子，我也不能把你扔在这儿。”
“你那里也不是我的家。”苏雪心里有些欣慰，却坚定的摇摇头道：“你那里是你夫人的家，跟我没有关系。”
“那就听我的，把你安排去外地，然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沈默无奈道。
“不劳大人费心。”苏雪的脸色也冷下来，道：“我苏雪就不信了，没有男人就不能过一辈子吗？”刹那的强硬之后，她却缓缓低下骄傲的螓首。小声道：“我承认，没有大人的庇护，我早就被那胡公子、陆公子之流给毁掉了，小弟也别想读书了，小妹可能也步我的后尘，沦落风尘了……”
她紧紧地攥着双手，白皙的肌肤上，显露出青色的血管，激动的身子都微微颤抖道：“大人定然笑我，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我也觉着自己可笑，却不想像那些女子一样，完全忘记自己是谁，变成某个男人的附庸。”说到这儿，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沈默只好就此打住。
可苏雪就是再要强，也敌不过形势比人强，她当然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任务，便是让弟弟有个好出路，把妹妹嫁个好人家，在将这两桩心事了却之前，她仍然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出自己的样子。
最终她接受了沈默的安排，带着弟妹来到京城，慢慢等巧儿长大，默默督促志坚念书……比起这两件人生大事来，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又算得了什么呢？
※※※
回到北京城的丁香胡同，沈默已经吃完了饭，移座西厢房中，喝着若菡从苏州带来的碧螺春。望着杯中的白云翻滚，雪花飞舞，闻着那袭人的香气，感受着午后暖暖的阳光，沈默感觉心中一片满足，最近一直缠绕在心头的忧愁惊惧。也仿佛被冲淡许多。
苏雪坐在他身后的琴前，轻声道：“许久没给大人弹琴了，今日要听吗？”
“求之不得。”沈默斜倚在榻下，微笑着回首道：“许久不听你的琴声，感觉吃肉都没有味道。”
苏雪抿嘴一笑，纤细的十指便悬在琴上轻拢慢捻起来，悠扬的琴声便飘进沈默的耳中，沁入他的心脾。沈默朝窗外望望，但见过午日头已经不那么毒了，灿烂光辉亮而不烈，泼洒在绿树翠竹之上，清风轻拂，荡起粼粼波光，让他心旷神怡。近日来一直纠结在心头的，那些酸的、涩的、苦的、辣的各种滋味，和让他心烦、让他焦躁、让他懊恼、让他愤怒的各种心思，渐渐舒展开来。
沈默的大脑终于开始清明起来，将近日发生的事情一件件理顺——当今这个北京城，各方各面犬牙交错，已经没了一寸可以逃避的净土，四面八方都是交锋，自己想要左右逢源？那前后两面怎么办？
当今这形势，不加入严党，那就加入徐党，不加入徐党，就跟景王，或者跟裕王混，不然就只能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被人家整死了都没人给哭丧。
原先他的主意很正，先抱定嘉靖这跟最粗的大腿，然后相机而动，但皇帝不怀好意的赐给他那根如意，不啻于一脚把他踹到火坑里，断绝了他置身事外的念头。古人云，如果不能反抗，那就只有享受！为今之计，我也不能再逃避了，非得给自己杀出一条通天道来！
想到这，久违的斗志涌上心头，他不由紧紧攥住双拳，张口清啸起来，那啸声清越高昂，与铿锵激扬的琴声竟十分合拍，相互激励、相互鼓舞着，一起穿出屋顶，冲破了云霄……
终于，啸止琴歇。苏雪擦擦额头的汗水，望向沈默，但见他来时的彷徨纠结已经一扫而光，不由欣慰的笑起来。
沈默也朝她笑，拱拱手道：“风萧萧兮易水寒。”
苏雪嫣然一笑，宛如春回大地，柔声道：“壮士去兮得凯旋。”
※※※
回去后，他便写了请柬，邀请那些‘名帖’前来，参加他举办的荣恩宴，时间定在后日的申时。
第二天上午，他才终于出现在礼部对面的詹事府门前，好歹也是个洗马，怎么也得关心一下司经局的属下吧。
门前的兵丁懒懒散散，见沈默穿着蓝袍、又年纪轻轻，以为他是个寻常的翰林，便爱答不理道：“干什么的？”
沈默想一想道：“找人，司经局校书，叫王启明的。”
“王启明？”一提这个名字，兵丁不由乐道：“找那个卖油郎干什么？”
沈默微微皱眉，道：“你这兵丁好生多事，本官找他自有本官的道理，还要跟你汇报不成？”
兵丁弄了个没趣，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改天再来吧，今天他不在衙门里，要找他的话，去铁篦子胡同，王家香油店找吧。”
“今天又不是休沐日。”沈默皱眉道：“他跑到香油铺干什么？”
那兵丁正要答话，见一个身穿七品服色的官员从门里出来，便对那人道：“老马，有人找王老油。”又对沈默道：“你问他吧，他也是司经局的。”
那老马看看沈默，再看看他胸前的白鹇，不由一愣，小声道：“尊驾是沈大人？”
“好眼力。”沈默颔首笑道。
“哎呀呀，您老怎么不声不响的就来了？”那老马赶紧给沈默施礼道：“卑职参见大人。”
“不必多礼。”沈默温和笑道：“我没通知，就是不想让大家麻烦。”便用下巴指指院里道：“咱们还是进去说话吧。”
“大人快请进。”老马赶紧把沈默引进去，领着他往西跨院去了。路上还给他介绍到，正院是詹事府本部，东院是左右春坊，西院最大，是司经局。“因为我们藏书比较多，地方小了可不行。”老马为沈默解释道。
沈默点点头，跟着那老马进了个荒芜破落的院子，满眼是危墙危房，让他不禁担心，一场大雨就会全冲垮了。
看到他表情怪异，老马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办法呀，谁让有‘官不修衙’的规矩呢？”
沈默心说，那是地方官的规矩好不好？谁也没这样要求过京官。不过他也不想太刻薄，便点点头，跟着他进了正厅。
※※※
那光秃秃的厅里，除了‘司经洗马’的横匾，匾下的大案、案前的一溜椅子，就什么也没有了，寒酸的令人发指。
沈默只好视若无睹，随便往一把椅子上坐下去，却被那老马喝止道：“不许坐！”沈默被吓得一愣，心说，这都到了老子的一亩三分地，怎么还有人敢咋呼我？但不愿一来就发火，便忍了下来。
却见老马一脸不好意思的指着另一把道：“您坐这把。”
“怎么，这是给谁预留的吗？”沈默若无其事地问道。
“不是。”老马使劲摇头道：“在咱们司经局，谁能大过大人呢。”
“那为何本官不能坐？”沈默皱眉道。
“不止您不能做，谁也不能坐这把椅子。”老马一脸苦笑道：“因为它是把坏椅子。”说着用手一推那把椅子，没见他怎么使劲，那椅子便应声而倒。
沈默定睛一看，原来只有三条好腿，剩下一条是支在上面的，不由拉下脸道：“这里是朝廷的衙门，怎能荒唐到玩这种恶作剧呢？”
“不是恶作剧。”老马叹一声道：“这两行二十把椅子，只有一半是能坐人的，其余的都年久失修，不能坐人了。”
“为什么不换换呢？”沈默问道。
“没钱啊。”老马郁闷道：“不瞒您说，卑职在司经局当差八年了，就没见户部拨过来一分钱经费。”沈默这才发现，这位马校书的官服上，两肘内侧都打着不太显眼的补丁。
“原来如此。”沈默没法再责备他了，心说看来我到了个清澈见底的好衙门啊，便温声道：“去把大家都叫进来吧。”
“是。”老马赶紧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三个官员，两个皂吏进来，六人一起朝沈默行礼道：“卑职参见大人。”
沈默没搭理他们，对领头的老马道：“把花名册拿来。”
老马赶紧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拿来一本泛黄的名册，沈默翻到最近的一页，轻声道：“嘉靖三十九年腊月，局内共有六品经承一名，七品校书五名，八品正字八名，不入流之书吏一十九名，合计三十三人。”念完抬起头道：“那二十来位哪里去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最后还是由老马回答道：“反正局里也没什么事儿，大家都各忙各的去了，每天留几个值守的，就可以了。”
“这是谁家定的规矩？”沈默忍不住发作道：“集体玩忽职守，该当何罪？不怕有御史参你们吗？”
“这个大人多虑了。”老马小心翼翼道：“因为都察院的同僚们，也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第五零八章 纳援
“到底怎么回事儿？”沈默拉下脸来问道。
“回大人的话。”老马道：“鳖有鳖路，虾有虾道，反正都去挣钱去了……比如说王启明，他就开了个油铺子，一个月从通州贩一次菜油，在店里卖了度日。不瞒您说，我和在场的各位，也都各有营生，有在天桥算卦的，有给人抄书的，还有在店铺里当账房的……”
“据我所知，七品京官的俸禄，一年是九十石粮食，十丈布，且食盐还免费。”沈默不大相信道：“虽说京都米贵、居不易，可你们大都是外地来做官的，一家不过三四口人吧，怎会不够呢？”
“大人曾封疆苏松，定然是钟鸣鼎食、没受过穷滋味，自然不了解我们这些可怜人了。”老马嘿然一笑道：“不错，按说九十石粮食。也够一家人生活了，可这些年来，什么时候发齐过？”
边上人也忍不住愤愤道：“就是啊，最好的年景也不过发一多半，赶上运气不好时，连一半都摊不上，怎么够养活家里人？”
“难道京官都是这样子吗？”沈默轻声问道。
老马答道：“当然不是，那些大官们，还有紧要的衙门的同僚，他们有的是门子捞钱，只有像我们这样的清水衙门，才会混得这么惨。”
沈默想一想，又道：“以前的且不说，单说开埠以后这几年，不是不拖欠俸禄了吗？”
“是不拖欠了。”老马几个气不打一处来道：“现在都改‘纳援’了。”
“纳援？”沈默还真没关注过这个，因为他的兄弟们家里都很富裕，唯一一个穷鬼徐渭，整天吃住在宫里，根本没有钱的概念，也就没人跟他提过这词儿。
“说是户部工部、财乏事繁，暂行纳援诸例，全体京官一律自愿纳俸一半，以充国库。”老马郁闷道：“本来说是权宜之计，谁知一直纳到今年，看来是要成定例了……”
沈默这下是真有些生气了，他原本以为开埠以后。每年都向朝廷提供大笔的银子，应该能让国家的财政松缓一些，谁知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却不知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那些钱，都流到哪里去了！
“那些制定政策的大人们，自然不在乎，他们有地方官的冰敬、炭敬，根本不指望那点俸禄过日子。”老马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的控诉道：“可我们这些芝麻绿豆官，要是不干点别的，全家老小就得饿死了。”
沈默点点头，示意他不用再说了，摆摆手道：“都去忙去吧，该进货的进货、该练摊的练摊，当我不存在好了。”
※※※
虽然沈大人神情不似作伪，但大伙谁也不敢溜号，都老老实实陪着他，却没什么共同语言。老马受不了这种压抑道：“我给大人沏茶去。”
“省点茶叶吧，白水就行。”沈默微笑道，也不知是说起话，还是真体恤。
又坐了一会儿。就连沈默也觉着无聊了，他便对老马道：“介绍一下咱们司经局的职责吧？”
“是。”老马道：“南朝梁太子官署有典经局，北齐有典经坊，司经局这个名字，却是出自隋朝，掌经籍、典制、图书、公文的印刷与收藏，以及缮写讲章之责。”
“那咱么局的图书应该不少了？”沈默问道。
老马面色一阵古怪道：“还行吧，比不得文渊阁，也比不了翰林院。”文渊阁，便是皇帝的图书馆；而翰林院，则是国家图书馆。
沈默却不在意他的冷水，起身道：“走，带本官去看看藏书吧。”
“这个，还是改日吧？”老马和众官吏一齐劝道：“那里尘土飞扬，空气不好，还是等我们打扫出来，大人再去吧。”
“我不是那么讲究的人。”沈默笑笑，便往外走去，进来的时候，老马给他指过藏书阁的位置，是以他径直到了门口，见没有上锁，伸手便把两扇门推开。
后面匆匆跟来的老马等人，一个个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仿佛要被捉奸一样。
待灰尘散尽，沈默往里看去，只见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将偌大的房间堆得满满当当。不由笑道：“咱们果然是穷得只剩下书了。”
老马赶紧接话道：“是啊大人，书有什么好看的，快中午了，咱们吃饭吧……”众人纷纷接话道：“咱们给大人接风，去最好的酒楼，您就快出来吧。”
这种欲盖弥彰的意味，让沈默刚好奇了，他淡淡笑道：“不急着吃饭，待我稍转一圈，看看图书保管情况。”这时里面的空气流通的差不多了，他便迈步走了进去。
起先沈默脸上还挂着微笑，但越往里走，表情越凝重，直到转出来时，脸上的表情，都要阴沉出水了。
老马等人一下子面如土色，甚至有人目露凶光，想要杀人灭口，只是看看他身边膀大腰圆的护卫，才咽口唾沫，缩起了脖子，乖乖等死。
你道怎着？原来沈默发现，除了最外面的几排书架。上面的书还算完好之外，越往里面的架上，书籍就越稀少，到了最尽头几排，上面干脆空空如也，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
不用问，沈默也知道那些书去了哪里，定然被这些穷到叮当乱响的官员，给偷偷卖掉了。这件事没人查问还好说，一旦有查的，那全局统统都得获罪。他这个无辜的洗马也跑不了。
见沈默表情阴沉，众人便呼啦跪了一地，畏惧的望着洗马大人，都估计今天要在牢里吃饭了。
沈默并没有发作，他只是命三尺写好封条，将库门封了，待忙活完了，他的表情也恢复了正常，淡淡道：“都起来吧，不是要去吃饭吗？”众人不敢动。
沈默笑骂一声道：“还要我扶吗？”六个人只好起身，垂头丧气的跟着沈默往外走。
“都精神点。”快走出司经局院子时，沈默低喝一声道：“别让人笑话。”
大家伙赶紧强笑起来，只是怎么听怎么像一群夜猫子，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心说吃了什么不消化了？
在老马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詹事府临街，有一家‘文魁酒楼’，沈默要了顶层包厢，让掌柜的拿手酒菜只管上来。
要是平时，这些嘴里淡出鸟来的家伙，定然一个个暗咽口水、欢欣雀跃，但今天实在提不起精神来，一个个垂头丧气，看都不敢看沈默一眼。
沈默端着茶杯轻啜一口，看一眼老马，淡淡道：“说说吧，怎么回事儿？那些书都去了哪里？”
“回大人的话。”老马脸上没了早时候的愤愤不平，而是一脸畏惧道：“一部分被诸位大人借走了，说起来，这是大头。还有一部分……被我们卖了。”
“能不能追回来？”沈默问道。
“都够呛了。”老马道：“被大人们借的书，向来是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卖给书店的书，更是不知散落到哪里去了。”
“上任洗马是谁？”沈默问道。
“原先的景王府讲官，现任礼部左侍郎，袁炜袁大人。”老马道：“说句犯上的话。正是因为袁大人洒脱不羁，对司经局不闻不问，才让书籍大量流失的……”
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
吃过饭，他便放众人回去，让他们击鼓买糖，各干各行，但不准任何人再靠近藏书库。
“大人，您会怎么处置我们？”老马等人畏惧问道。
“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沈默微微一笑道：“你们不会有事儿的。”便放下轿帘，颤巍巍的离去了。
老马等人面面相觑，大人虽然给他们吃了宽心丸，但难免还是心中惴惴啊……
※※※
其实他们根本不用担心，如果没有‘纳援’之例，朝廷按时发下俸禄，他们还偷书的话，自然要被追究的。可现实是，他们的薪俸被克扣，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对号称富有四海的堂堂大明来说，下级官员竟要靠偷书卖书度日，这可称得上是丑闻啊！
深知朝廷体面胜过一切的沈默，明白这件事不会闹大，朝廷更不会追究这些小吏的责任……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扯淡，你明明犯了法，却还有人卖力为你遮掩，只因为丢不起这个脸。
但并不意味着谁都会安然无恙，事情出了就总得有个负责的。谁负责？主管的官员是也。而沈默还没正式上任，自然追究不到他的头上，往前一追溯，便成了袁炜、袁大人的责任。
按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在大明朝，当官还是很安全的职业。只要你不谋反，不犯路线错误，不众叛亲离，甭管犯多大的错误，当时免职之后，过得长则三五岁，短则一年半载，便又能低调起复，换个地方继续当官了。
随便举几个例子，比如赵贞吉、唐顺之、严嵩等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确实十分具有普遍性。
沈默回去后，把这事儿跟徐渭一说，徐渭便道：“袁懋中可是天子近臣，出了名的才思敏捷，尤其是他写的青词最为工巧，最称上意，是陛下须臾不能离的，我看就是把这事儿捅上去，他最多也就是挨个处分，降上两级，几天就升上来，该干嘛还干嘛。”便劝他道：“没事儿还是不要惹他的好，平白结个冤家。”
“嘿嘿，难道我就该不声不响的背这个黑锅？”沈默却摇头笑道：“老徐，你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便很笃定道：“我敢说，袁炜担待不起这个责任，他万万不想这时候出事儿。”
“为何？”徐渭问道。
“因为……”沈默神秘兮兮地笑道：“因为赵贞吉快要下野了，他这个礼部二把手，可要紧张一番了。”
“是吗？赵贞吉要下野？”徐渭还不知情道：“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他亲口对我说的，应该不会有错。”沈默道：“你说一旦他离去，谁有资格继任？”
“除了袁炜，还有礼部右侍郎吴山，以及礼部左侍郎欧阳必进，最后的人选估计从这三个人出。”徐渭道：“但具体谁能上，还得看廷推的结果。”
“是吧。”沈默笑道：“你觉着这个节骨眼上，他袁懋中敢冒这个风险吗？”
“这样说来，确实是不敢的。”徐渭摇头道：“我跟袁炜接触不少，这人虽才华横溢，但狂妄不羁，一门心思的想要入阁。”官场上有些不成文的规矩，虽然不见于任何典章，却被历代官员遵守着，比如说‘非翰林不得担任礼部尚书，非礼部尚书不得入阁。’就是其中一条。
事实上，无论严嵩还是徐阶，都曾在礼部尚书一职上盘桓过，这个职务可以算是入阁前的‘迁围之阶’了。
※※※
徐渭认同了沈默的观点，却仍然不解道：“可你拿他的把柄有什么用？”
“‘围魏救赵’而已。”沈默目光飘忽的望着屋顶道：“别忘了袁炜是谁的人。”
“你是说景王？”徐渭一下坐起来道。袁炜不仅是礼部的侍郎，还是景王的授业恩师，景王对他也是言听计从，两人的感情可不是唐汝楫之流能比的。
“不错。”沈默也坐直身子道：“归根结底，我还是为了那柄如意……若是他们来看看不要紧，可就怕景王再出什么幺蛾子，非得有个人帮着，拉住景王的笼头，咱们才能保证安全。”说着喟叹一声道：“就怕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有露馅的一天。”
徐渭缩缩脖子，小声道：“我都要内疚死了……”
翌日便是瞻仰玉如意的荣恩宴，夕阳西下、夜色未至，应邀前来的宾客们便基本到齐，只见厅中张华灯，盛火树，流光宝萃，宛若白昼。一共摆了三席，一水儿青衣的家人仆役，垂手两旁等着侍奉服侍，宾客们也按心照不宣的顺序就坐，正在低声说着话。
可一桌桌席面上，白冰瓷盘中的珍贵瓜果无人问津，地道苏州风味的各种点心饼子也没有动分毫，下人仆役在一旁给主客添了一巡又一巡的茶，就是等不到开席。
再看大门前卷棚处，仍然点着八盏迎宾大灯笼，便知道地位最高的客人还没到。距离预定的开席时间，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真是莫大的失礼，沈默这个主人只能向众人不停道歉。
众人虽然都保持着良好的风度，心中却不由暗暗埋怨……不过不是埋怨沈默这个主人，人家已经做得很好了，而是怪那个没有礼数的恶客，竟然到现在还不来。
直到天完全黑下去，门口才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通禀道：“礼部袁大人到……”
沈默这才苦笑一声道：“诸位稍坐，我去迎一迎袁大人。”众人都道‘沈兄请便。’
沈默便出去门外，院子里一样亮如白地，只见一个身穿华服、神态傲然的老者，在几个家人的陪同家，踱步进了院子。
沈默赶紧上前施礼道：“老大人拨冗前来，小可不胜惶恐。”
老者这才挤出一丝笑容，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在那里构思陛下命题的‘绿章’，不知不觉竟晚了。”
“没晚没晚，正正好好。”沈默笑道：“老大人快请进。”
“沈大人请。”袁炜淡淡一笑，又恢复了他那‘端庄高贵’的神情，昂然进了厅中。谁知因为头抬得过高，一进门便被厅中高悬着的八十八座琉璃灯，给亮炫了眼睛，险些脚下拌蒜，摔个狗吃屎。
好在沈默及时扶住，袁大人才没丢了丑。却不无恼怒道：“点这么亮的灯作甚？不是浪费吗！”
沈默赶紧解释道：“因为今日主要是鉴赏宝器，所以才把能找到的灯，都给点了。”又忙让人熄灭一半，袁大人才消了气。进去厅里，满屋子‘晚生’都向他行礼，袁炜点点头，便当仁不让的坐了上座。
沈默坐了主陪，问袁炜道：“请问老大人，是先开席还是先赏宝器呢？”
“你这宴会的目的是什么，那咱就先干什么。”袁炜道。
“好吧，请各位先移步，咱们一起瞻仰御赐的黄玉如意。”沈默便朝大伙笑道，他早猜到老袁会这样说了。
大家伙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两眼昏花了，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跟着起来，去参观那劳什子黄玉如意。

第五零九章 投壶
众人跟着沈默，转到大厅正背面，先一起给那玉如意磕了头，然后才起来围观。
只见偌大的案子上，摆着个流光溢彩的水晶匣，匣子里用紫檀木的托盘，盛着一柄黄澄澄的玉如意。‘原来这就是黄玉如意啊……’众大人不由暗暗吸口气，心说：‘还不如那水晶匣子好看呢。’如果是平常，他们兴许会仔细鉴赏一番，发表一下感慨赞叹，再作首诗啥的。可现在一个个饥肠辘辘，都只盼着赶紧弄完了好吃饭。说句不恭的话，看着这根黄澄澄的东西，还比不上一根鸡腿亲呢。
沈默心说：‘要的就是这效果。’
于是大家纷纷表示：‘真的很不错。’然后便有人提议道：“这种圣物，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咱们还是快回饭桌上坐好吧。”便引来大伙的附和声，都说这位大人识大体，懂规矩，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有道是‘关心才乱’，被派来参观的各位，其实都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的。反正大伙又没有老朱家的血统，穿上龙袍。也成不了太子，只要见到有这样东西就行了。至于它是扁的圆的，还是长的方的，大伙一点也不关心——大伙关心的是，拥有这样东西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当然，要在祭过五脏庙之后才会考虑了。
只有后到的袁炜袁侍郎，还流连于大案边，眯着眼仔细观察那玉如意，仿佛要将其看出花来一般。
沈默只好在一边陪着，心中惴惴不安，看一眼站在左手边的徐渭，用目光暗示道：‘这老家伙不会看出什么端倪了吧？’
徐渭摇摇头，用唇语说了几个字……
沈默也不会读唇术，只能自个瞎琢磨，徐渭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难道是：‘他痴迷于金石？’不由吓出一身汗来，心说，得想个办法，转移开他的注意力。便打哈哈笑道：“袁公，不如咱们先去用餐，待吃过饭再看？”
袁炜头也不抬道：“别打断我……”
沈默这下脸都白了，心跳砰砰加速，直接超过一百八，用袖口擦擦汗道：“不知袁公看出什么来了？”心说实在不行，今儿谁都别走了，便看一眼屏风后立着的铁柱。只要他一出声，就有卫士们冲出来，把这些来宾全都绑了，然后自己明日一早逃跑。路线他都设计好了，先走陆路去登州，那里有船接应他们一家。
※※※
对于沈默的问话，袁炜起先没应声，片刻却又狠狠一拍大腿，大声道：“哈哈，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唬得沈默白脸转绿，狠狠心就要发信号，却听袁炜满脸欢喜道：“多谢拙言老弟啊，让我在你这找到灵感，今日的绿章终于有思路了……”
“嗨……”沈默差点没一巴掌抽到他脸上，写个青词都这么一惊一乍的，非要把人吓出病来怎着？
袁炜却不管他，手舞足蹈道：“你是状元之才，还有文长老弟，你们二位大才子听一听，这次的绿章是不是格外美哉？”便清清嗓子吟道：“恭惟皇上，凝神沏穆。抱性清真，不言而时以行，无为而民白化，德迈羲皇之上，龄齐天地之长。乃致天生宝玉，色呈皇黄，是盖神灵之所召，夫岂虞罗之可羁……”
见他一时半会吟不完，沈默便拉着徐渭到一边，小声问道：“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徐渭轻声道：“我说‘他是个大近视’……就是你拿跟油条搁在匣子里，他也分辨不出来。”
“是吗？”沈默擦擦汗道：“好叫我虚惊一场啊。”
“说起近视来，还有他的个笑话。”徐渭小声道：“上次我跟他去国子监办事儿，走到新落成的‘遗清堂’前，他看着牌匾气得直跺脚，明我把国子监祭酒找来，骂他不成体统，还要参奏他有辱斯文。高拱被骂糊涂了，问他说，我到底犯什么错了，你猜他怎么说的？”说着自己都笑起来道：“只见袁大人指着那匾额道：你都把‘遗精堂’挂出来了，还不算有辱斯文吗？”
沈默使劲捂住嘴，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好在袁炜仍沉浸在缥缈青词的意境中，没有发觉他的不敬。
吟了足足一刻钟，袁炜才缓缓收功，望向二人道：“怎么样？”
“高，实在是高！”沈默两个一齐伸出大拇指，赞道。
“能不能技压群雄？”袁炜得意地笑道。
“行，一定能行！”两人又一起点头道。
“哈哈。承二位吉言了。”袁炜跟换了个人似的，笑眯眯道：“多亏了今天来这一趟，不然这篇青词怕是明天都憋不出来啊。”
“谁不知大人提笔成篇，是我大明青词第一高手，实在是太谦虚了。”沈默说着看一眼，在席上巴望着自己的诸位大人。
袁炜叹口气道：“作一篇好青词并不难，难的是几年如一日，日日都要做新词好词啊。”这才发现人家已已经等很久了，赶紧歉意笑笑道：“抱歉抱歉，老夫太投入，让诸位久等了。”
沈默看一眼感同身受的徐渭，轻声道：“干什么都不容易啊。”
徐渭点点头，道：“理解万岁。”
※※※
待宾主坐定下来，于是开席，府中下人便端着食盘，将菜肴胗馔流水般的奉上来，因为来宾大都是江南人，所以菜品自然都是南方口味，什么糟红浓香的嘉兴酱鸭；粉白酥软的镇江熏肉；肉软鲜肥的松门台鲞蒸松茸等等等等，全是由大厨烹饪而成，味道鲜美绝伦，即使在江南，等闲也难吃到。
且盛菜的容器也很考究。比如那清蒸的鲜鲈鱼，搁在素白冰玉、描着春江水暖蓝纹的瓷盘内，只消看看，就能让人想到江南，想到水乡的风情。再配上绍兴上好的黄酒，让宾客们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好饭不怕晚’，纵使心中有些烦躁不满，也在这美食美酒，美好的意境中，不知不觉消散而去了。
唐汝楫举着酒杯，向沈默遥敬一杯笑道：“原先听那‘莼鲈之思’的典故。觉着那张季鹰有些矫情，今日在拙言你这吃了这餐水乡宴，方知古人不假……我都有些想家了。”
沈默和他虚碰一杯，笑道：“那倒成了我的过错。”
“如果这都是过错。”唐汝楫摇头笑道：“我宁愿你一错再错……”他诙谐的说法，引得众人一阵大笑，也终于感到吃了个七七八八，不再那么饿了，于是嘴巴恢复了另一项功能——说话。
可是话到嘴边，又都觉着难于启齿，因为他们的任务，大都是来探探沈默口风、观察一下别人的情况的，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纵是巧舌如簧，也实在不知该怎么问。
只好先聊些无关紧要的，聊着聊着，就说起今日发生的大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王忬一案今日宣判，所有人都以为是必死的王忬，竟然奇迹般的没有获罪，只是‘削官为民、发回原籍、永不录用’而已。
虽然如此一来，王大人的前途是完蛋了，可在百官看来，这已经是邀天之幸了。因为在此之前，就连刑部的官员都说，三位堂官已经打了招呼，谁也不许为王忬说情。
大家出来混，都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这代表王忬是死定了，可现在竟出现这样戏剧化的转折，让大伙感到十分惊诧……他们都知道，大明朝只有一个人，拥有逆转这一切的权力，那就是嘉靖皇帝陛下。
陛下这突兀的横插一手，不啻于一声震雷，在京城上空炸响，让各方全都风声鹤唳，不知这代表着什么。
※※※
其实今日早些时候。这些各党派的骨干分子，都在自家老大那里，对此事进行过讨论，也难免将各自的观点带到这酒桌上来……
只听殷士瞻微微兴奋道：“这是陛下圣明，明察秋毫啊，事实证明，陛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他是王世贞的同年，彼此意气相投，自然乐于见到现在的局面。
那边胡植一听，不乐意了，冷笑道：“王忬都永不叙用了，还能算是好人吗？殷大人，莫非你还要为他翻案不成？”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这顶帽子扣得可够大的，殷士瞻哪里敢接，赶紧解释道：“我是说他罪不至死，没有说他是清白无辜。”
“哼……”唐汝楫哼一声道：“什么青白无辜，不过是陛下看在往日的恩情上，法外开恩罢了，要我说，他王忬就是死不足惜！”
胡植也点头符合道：“就是，虽然陛下赦免，不代表他没有罪过，这是两个概念，不要混淆了！”
沈默听出点意思来了……那殷士瞻不过是随口感慨几句，就惹得唐胡二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嗷的跳了起来，乱抓乱咬开了，显然是严阁老有吩咐，要表现出十分强硬，严格控制舆论，以免有人借题发挥，要求追究诬告者的责任……逮不着狐狸不要紧，严家父子可不愿惹上一身骚。
他可以看戏，张居正身为殷士瞻的同年加裕王府的同僚，自然要挺身帮衬一把了，便听他淡淡笑道：“二位不必如此，是非曲直自在人心，不是他殷士瞻说两句，就能改变的。”说着语速更慢道：“也不是不让人说话，就能掩盖住的。”
“你什么意思？”胡植怒视着张居正道：“说谁呢？”
“说谁谁知道。”想不到张居正也是个骂战高手，毫不相让道：“胡大人，何必要咄咄逼人呢？”
沈默见双方要闹僵了，这才出面和稀泥道：“四位稍歇，有道是君子不逞口舌之利，要是非得分胜负的话，咱们还是换个方式吧。”
“什么方式？”四人一齐望向他道。
“投壶。”沈默笑着拍拍手道。便有青衣奴仆，将一个三尺高的兽首铜投壶抬进来，搁在离酒桌两丈远的地方。
这项游戏的历史可够悠久的，早在周朝时期，诸侯宴请宾客时的礼仪之一，就是请客人射箭。在那个尚武的年代，成年男子不会射箭会被视为耻辱，所以主人请客人射箭，客人是不能推辞的，秦汉皆是如此。但到了南北朝时期，米虫般的士族成了主流，这些人根本张不开弓，又何谈射箭？就用箭投酒壶代替。久而久之，投壶就代替了射箭，成为宴饮时的一种游戏。
后来到了唐代，这项游戏几乎销声匿迹，就连女子都不屑于玩。但自宋代以后，文人完全废弃了六艺，大都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投壶这种从容安详、讲究礼节的活动，正适合士大夫们的需要，所以一直流行到现在，经久不衰，几乎成了士大夫宴饮时必有的项目。
在座诸位显然都深爱此道，一看那壶拿上来，便喜上眉梢，正好也吃的差不多了，酒也喝到兴头上了，于是依次离席，拿一支同样是铜制的小矢，兴致盎然的玩起了投壶之戏。
却也不是胡投，每人在投壶之前，须先要在签筒里随手抽出一支签……那签筒里的签上，写着不同的花样，诸如什么‘春睡、听琴、倒插、卷帘、雁衔、芦翻、蝴蝶’等等，名目着实繁多。你抽到什么签，便要按照上面的要求去投。比如说，抽到‘春睡’，就得让小矢平着落入壶底，达成了便叫‘杨妃睡’要是抽到‘倒插’，就得让小矢的箭头先扔出去，却箭尾先进壶，达成了便叫‘倒拔柳’，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听起来似乎很难，但对经常玩这个的诸位大人来说，却是会者不难，只是有些挑战而已。
当沈默命奴仆全部退下，当着下人的面，诸位大人要自重身份，自然不便跳脱漫耍，唯有屏退左右才能玩的尽兴！于是众人便按阵营分成两帮，开始轮流出人，进行投壶比赛……中者得一分，不中不得分，最后看看哪边能赢。于是双方施展浑身解数，你一个‘斜插花’，将小矢斜着插进壶口；我将三支箭同时扔进壶中，来一个‘一把莲’，其中又数张居正玩得最好，他抽到一个最难的，叫‘隔山跳’，不慌不忙转过身去，背对着投壶，使一招漂亮的铁板桥，箭便从他头上飞进壶口，稳稳地落下，就连对方也不禁为他喝彩。
除了计分之外，射中者还可以指定一人饮酒一觞，当然如果没有按要求投中，便要自罚一觞了。几轮耍了下来，气氛热烈起来……那些平素里斯文儒雅的大人们，此刻都原形毕露，一个个敞开前襟，露出胸脯，甚至还有的一脚踩着凳子，一手端着酒碗，兴奋的为投手喝彩，或者喝倒彩。
沈默估计，这下得玩通宵了，便命人将那玉如意抬回密室中，小心收藏起来。再回头看热烈的酒席上，便发现唯有一人，自始至终，在不动声色的闷头喝酒，绝不参与进去……那人正是袁炜。
沈默想起袁炜眼神不好，定然不会参与这种游戏，以免自取其辱，便轻声道：“老大人若是累了，可以去偏厅休息。”
袁炜点点头，自嘲的笑笑道：“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精力也不济，不能跟年轻人一起玩喽。”
沈默扶着他起来，走到隔壁房间中，请袁侍郎在一种中土从没见过的软椅上坐下，看茶之后，就挥推左右，将房门一关，声音便被隔绝在外面。
袁炜坐在那宽大的软椅上，感觉全身各个部位，都能被很好的照顾到，可比坐普通椅子舒服多了，不由问沈默道：“这种椅子怎么从没见过？”
沈默笑道：“这是西洋贵族们坐的椅子，用我们的话讲，叫做‘沙发’，老大人感觉舒不舒服？”
“舒服，太舒服了。”袁炜赞道：“咱们那种木椅子，就是垫上床被子也没这么舒服。”
“那待会儿这个沙发就送给老大人了。”沈默笑道：“如果您不嫌旧的话。”
袁炜那是十分的原意，却仍然口是心非的谦让道：“那多不好意思啊。”
“老大人太见外了。”沈默笑道：“除了沙发之外，还有些土特不成敬意，请您务必笑纳。”

第五一零章 天堂与地狱
袁炜虽然恃才傲物，为人有些骄狂，却一点也不愚昧，只见他双眉抖动几下，缓缓道：“所谓礼贤下士，必有所图，沈大人就不必拐弯抹角，有甚说甚便是。”
沈默毫不尴尬地笑笑道：“大人慧眼如炬，让人无所遁形啊。”说着抬起头来，望向袁炜道：“也罢，那我就直说了，听闻景王殿下垂青在下，有意让我担任王府讲官，请问大人，可有此事？”
“是又怎样？”袁炜眯眼道：“不是又怎样？”
“如果是的话。”沈默定定道：“在下想请大人代为圜转一二，让我免了这份差事。”
“哦……”袁炜皱眉道：“莫非你瞧不上我们景王？”
“那哪能呢？”沈默摇头苦笑道：“现下谁不知景王爷如旭日东升，问鼎东宫不过是指日可待，我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又怎会……”
袁炜不由皱眉道：“那你还……”后半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没说出口。
“哎……”沈默叹口气道：“还不是那柄如意闹的。陛下将其赐给我，那就是给我戴上了个紧箍啊……这如意意义如此重大。我若投效了景王爷，不啻于将那如意献给了殿下，虽然这是众望所归的好事儿……”说着加重语气道：“可即使我敢献，王爷敢要吗？”
“这个……”袁炜无言以对了，沈默说的没错，将其招致麾下的意义虽然重大，可同时也会引来君王的猜忌。想想聪慧多疑的嘉靖皇帝，他感到脑后一阵冷风嗖嗖，仿佛屠刀已架在脖子上一般。不禁暗自心惊道：‘殿下这段时间，着实不太检点，这样下去可不是好兆头。’
见他陷入沉思，沈默也不打断，一面听着屋外阵阵的哄笑声，一面静静的喝茶，等待他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袁炜才缓缓道：“沈大人，冒昧问一句，你将何去何从呢？”
沈默搁下茶杯，苦笑一声道：“不瞒大人说，下官现在感觉，自己就像陛下的提线木偶一般，他老人家怎么扯，我就得怎么动，哪有我自己做主的份儿。”此话一出，便好似天子近臣一般，其实这纯属往自己脸上贴金抓肉。不过有‘黄玉如意’这张虎皮，干嘛不扯起嘉靖这面大旗。既能防身又能长脸，何乐而不为呢？
换一个角度想问题，从当年读书做截搭题，便向来是沈默的特长。
※※※
袁炜虽然聪明，可比起严嵩、徐阶那种老怪物，水平还是差点儿，他看不透嘉靖皇帝的心思，果然就被沈默唬住了。心说：‘这小子果然是深在帝心，说不定哪天便被提拔起来了。’于是打定了主意，尽力跟着小子和平共处，不要得罪他。
想到这，他便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将沈默给的红包揣在袖子里，起身道：“沈大人的意思，老夫已经了解了，殿下那里，我会尽量帮你说和，但至于成不成，可不敢保证。”
沈默笑吟吟地跟着起身，拱手道：“多谢大人了。”
“好说好说。”袁炜点点头，拱拱手道：“那老夫先行告辞了。”
“我送大人。”沈默笑着伸手延请道。
两人出去前厅。只见那些官员激战正酣，一个个面红耳赤，解开领子，撸起袖子，形骸之放浪，让人难以跟他们一贯道貌岸然的形象联系起来。
他们游戏之投入，竟没人见到他俩出来，袁炜摇摇头，示意沈默不要惊动大伙，两人便悄悄出了正厅，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沈默走到半路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呵呵，昨日下官去司经局了。”
“哦。”袁炜闻言笑道：“说起来真是缘分啊，咱俩是前后两任司经洗马啊。”
“下官荣幸之至。”沈默笑着减小声音道：“有件事情要跟大人汇报，请您来定夺一下。”
袁炜心中奇怪道：‘我又不是你的上司，要我定夺什么？’但面上仍不动声色道：“拙言请讲。”
“是这样的。”沈默淡淡道：“不知司经局书库的情况，大人了解多少。”
一听‘书库’两个字，袁炜登时浑身冰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怎么把这茬忘了！’便摆摆手，让趋到近前的轿子退下，拉着沈默退到门房，低声道：“你想怎样？”就像沈默料想的，袁炜正向梦想中的礼部尚书冲刺，在这个关口上是万万不能出岔子的。
“大人别误会。”沈默不着痕迹的抽出手，轻声道：“下官绝不是有意为难要挟。只是想请教大人，下官该如何处理此事？”
袁炜的表情这才稍稍放松，淡淡道：“拙言，你当知道，詹事府不过是咱们翰林官的迁围之阶，换句话说，就是一块让咱们踩着往上的踏板，最多不过两年，你肯定就会离开詹事府，另有高就了。”
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便听袁炜接着道：“所以最明智的选择，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把烦心事儿留给后面人便是了。”
沈默缓缓点头，却道：“可要是上面查下来，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袁炜摇头道：“我在司经局那么多年，都没听说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默道。
“没有万一，相信我！”袁炜有些恼羞成怒道。
“好吧。”沈默垂下眼睑道“我已经在书库门上贴了封条……”
“你贴那个作甚？”袁炜急了，道：“我不是说过，没人会查吗？”
“哪怕一直没人来查，也便于下官跟继任者交接。”沈默微笑道：“大人。您说是吧？”
※※※
袁炜很清楚，如果沈默这是把事情捅上去，可是自己的全责，有道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自己入阁拜相的美梦，很可能便会化为泡影了……自己二十年如一日、呕心沥血的写青词，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能有一天，被人尊称为‘袁阁老’吗？
一旦如是想，他的态度飞快软化下来，近似哀求道：“沈大人，你且通融则个。等到过了这个夏天，我定会想法将库里的书补齐了。”
沈默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等他当上礼部尚书，便可以调动全国各处的书籍，到时候东挪西凑一番，兴许能将这个窟窿堵上。但可不能这样算了……空说无凭，若是他事后反悔，自己找谁哭去？便慢吞吞道：“不是有意难为大人，实在是拖得久了，责任便会全都转到下官身上，到时候上面追究下来，下官小鼻子小眼小模样，可是担待不起的。”
袁炜面上一阵阴晴变换，终于知道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只好放弃心中那点侥幸，狠狠咬牙道：“我给你写个保证书，这下总行了吧？”
等的就是这个，沈默心中一笑，面上却一脸愧疚道：“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呵呵，好说好说……”袁炜笑得比哭还难看，便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句，大意是‘司经局文库图书失佚，在本人任上便已经严重，与沈默沈大人无关。’然后欠下自己的大名递给沈默，没好气道：“这下老夫总可以了走了吧？”
沈默点头亲热笑道：“瞧大人说的，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不敢拦着您。”
“哼哼，您沈大人真是个人物啊……”袁炜皮笑肉不笑的拱拱手道：“告辞了。”说完便甩手出了门房，登上等在一边的轿子，片刻不留地离开了。
这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啊，想不到我老袁竟然让个臭小子给要挟了！气呼呼的走到半路上，袁炜终于想起袖里还有沈默给的红包，心里这才好过点。掏出来打开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竟然是见票即付的五万两‘汇联票’。
袁大人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一千两以上的银子，此刻竟然有五万两银票在手！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得大口大口地喘气，才不至于一口气抽过去，被这笔巨款要了性命。
一直到家，他都晕晕乎乎，揣着那张银票，不知道该藏到哪里，最后躲进书房中，拴上门闩，又用椅子顶在门背上，这才点上灯，紧张兮兮的看了又看——没错，式样很标准，有骑缝章，有银号画押，有朝奉背书，有天头地尾章，是一张货真价实的汇联银行票。
那一夜，袁大人失眠了，上半夜他将银票锁在匣子里，怕被人偷了，半夜起床打开匣子，拿出来收在怀里贴身藏着，还觉着不保险，最后压在枕头底下，才算是把心放在肚子里；然后下半夜，他开始设想，该如何花这五万两银子，是该把京城的住处翻新一下，还是留着等致仕以后，回慈溪老家修个园子，优哉游哉呢。
想了一夜，也没拿定主意，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沈默那点怨气，早就随着这张可爱的银票，烟消云散了……
※※※
不说贫穷乍富，快要乐疯了的袁大人，回到沈默的府中。那些宾客兴致勃勃，一直玩到三更天，才累了困了醉了，纷纷告辞而去了。却也有喝醉了走不动的，有家人接的，便被家人背回去了，还有个没人管的，沈默只好将其留宿一宿了。
待把所有客人都送走，他疲惫的伸伸懒腰，深吸口夜晚清冽的空气，吩咐左右道：“关门。”转身回到正厅里，厅中杯盘狼藉，下人们正在收拾，沈默向沈安要了坛酒，装了几个小菜，拎着往客房去了。
推开客房的门，沈默便看见张居正目光炯炯的坐在那里，不由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是装的。”
“你怎么知道的？”张居正闻闻自己身上，酒味重的很，好奇道：“难道我装的还不像吗？”
“直觉。”沈默笑道：“你张太岳可不是饮酒误事之人。”
张居正闻言，狡黠笑笑道：“我也知道，你这家伙把袁炜给拿下了。”
“你怎么知道？”这下轮到沈默发问了。
“直觉。”张居正哈哈一笑道：“你沈默可是个无利不早起的家伙，突然把那姓袁的邀来，不可能单单为了给晚宴增色。”
两人对视一眼，便一齐嘿嘿笑起来。笑完了，沈默将酒坛子往桌上一搁道：“既然你还没醉，咱们就继续喝。”
“好，边喝边聊，聊个通宵。”张居正从床上跳下来，坐到桌边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喝酒聊天也得分对象，要想喝得痛快，聊得开心，还得跟你沈拙言一起。”
“谬赞了。”沈默搁下酒坛子，将几盘下酒小菜拿出来，两人便一边捏着花生米，一边小口小口的对酌起来。
一面喝酒，张居正一面问沈默，他在苏州都具体干了些什么，道：“听外面传的神乎其神，都快把你吹成孔明二世了，难道真有那么神吗？”
“神什么神？”沈默微笑道：“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些顺应时势的事儿罢了。比如说市舶司，朝廷海禁多年，海上又有倭寇横行，不论我们大陆的买方，还是海上的买方，需求都被压抑太久，一旦开了市，便如洪流般宣泄出来，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见张居正听迷了，沈默又道：“再比如说那徐海，跟朝廷征战多年，眼见着自己越打越弱，官军却越来越强、越善战，自然萌生了归顺之意，只是没人有我这么大胆，敢接受他罢了。”
张居正怎能满足于如此简略的回答？自然一路追问下去，好在他关注的更多是宏观层面的经济问题，至于市舶司如何运转，各部门的配合联系，并不是他关心的地方。张居正关心的，是苏州的税负如何征收，各方面的利益如何分配，老百姓过得怎么样，诸如此类的问题。
沈默起先还一一做了回答，但见他越问越深，再问就要问到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了。赶紧打住，转个话头道：“你都问了我半天了，也该我问问你了吧？”
张居正自嘲地笑道：“我有什么好问的？人说三十而立，我今年已经三十有六了，出仕也已经十多年了，却只是等闲蹉跎了岁月，没做过一件正经事儿。”说着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脸苦闷道：“别说跟你没法比，就是比一比那些知县言官，我也羞愧的无地自容啊。”
“哎，太岳兄千万别这么想。”沈默赶紧劝慰道：“翰林官嘛，向来就是这样，积蓄多年，一朝得志。等着多年媳妇熬成婆，就是你大展宏图的时候了！”说着呵呵一笑道：“到时候等你大权在握，忙得抽不出一点空的时候，就会怀念当年游山玩水的逍遥了。”
张居正闻言稍稍展颜，摇头道：“你当我前几年请病假，是去游山玩水了啊？”
“难道不是吗？”沈默笑道：“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各地走走，看看风土人情，那可就太浪费了。”
张居正的面色竟一下子肃穆起来，道：“不错，我回家五年，倒有三年在各地游历，确实到过许多名胜古迹，然而在开阔眼界的同时，我更看到了自己原先从不了解的一面——原来我大明朝虽有苏杭，却不是天堂！在富庶的江南以外，我看到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百姓，沿街乞讨，卖儿鬻女，只求能多食一餐，多活一日！他们的悲惨生活，并不是哪一县，哪一府，而是全国各地，皆是如此！繁华的江浙湖广，只不过是块遮羞布，遮不住整个大明朝的一地鸡毛，遍地哀嚎……”
张居正说到这，双目中竟然泪水涌现，显然对那些悲惨场景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他虽然方才还在感叹，抱负得不到伸张，才华没机会施展。但无论如何，出生在一个富农家庭，自幼便才华横溢，从秀才到举人、从进士到翰林，都算是一帆风顺，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从没为衣食发愁过，也从没想过，原来自己引以为豪的大明朝，竟已到了如此岌岌可危的地步，自己亲爱的同胞手足，原来一直生活在苦苦煎熬、没有希望的炼狱之中……

第五一一章 夜谈
“这就是大明朝的真实面目。”烛光中，张居正的双眸闪闪发亮，放射着愤怒的光，只听他沉声道：“当无数的贫民衣食不继，卖儿鬻女，四处流浪，入地无门的时候，我们这些高贵的大人们，却正在欢宴不夜天，投壶戏美婢。”说着泪流满面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子美所言不虚啊……”
沈默只能跟着默然，他去过的地方不多，基本上都是在江浙、山东、直隶，这些还算富庶的地方打转，且也是前呼后拥、走马观花，没机会像张居正一般，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近距离观察内陆地区的民生百态。所以对于百姓的苦难，他知道的很多……但大都是从书上看来，别人口中听来的，虽然说起来一套一套，但绝没有张居正这般刻骨铭心，痛彻骨髓。
所以他没有发言权，只能听张居正讲述，老百姓是如何吃草根、啃树皮，观音土无法消化，会将人活活胀死，且死的时候虽瘦骨嶙峋，肚子却会胀得老高……
原来‘易子而食’、‘析骸而炊’，这些在书本上看到都会让人不寒而栗的词汇，正实实在在的发生于这个大明王朝中，原来很多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每顿都能吃上一碗糙米饭，哪怕只是少少的一碗……
原来，自己所谓的忧国忧民，只不过是在为少数人考虑，却从没想过大部分的同胞百姓，他们能不能活下去……
刹那间，一股羞耻感涌上心头，他甚至觉着自己绮阁金门、锦衣玉食，简直是莫大的罪过，就连原本香醇厚重的美酒，入口之后都只感到无比的苦涩。费劲的咽下口中的‘苦酒’，沈默的笑也变成苦笑道：“太岳兄，我算是着了你的道了。”
张居正笑笑道：“你心中有佛，才能变成佛。”
沈默叹口气道：“佛在极乐净土，拈花微笑，叹众生辛苦，却不开极乐之门。”
“那我宁肯做地藏菩萨。”张居正慨然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一刻，沈默从张居正的眼中，看到了燃烧一切的热情，看到了天下为己任的豪情，也看到了让自己羞愧的激情……跟他比起来，自己还是缺乏主动，遇事总是先为自个儿考虑，这确实不是做大事的性情，也跟心中的大志相悖。
其实他真没必要羞愧，因为圣人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意思是，人啊，是一种天生且永远自私的动物。回想自己的两世，一直全力以赴的去拼搏、去奋斗，付出自己的一切努力和心血，出发点从来都是利己，哪怕使别人得到恩惠，也不过是因利己而利人，顺带着的而已。
唯一的例外，是在杭州那次替胡宗宪顶包，但当时有民族大义支配着自己。不过是做了件男人该做的事罢了。
※※※
想让沈默以普罗大众的利益为自己的最高利益，要克服的心理障碍，何止关山万重？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当不了圣人，因为自己无法完全消除自私，无法以悲天悯人的态度，去对待每个需要帮助的人。
其实他完全不必妄自菲薄，能在了解了世界的黑暗与绝望后，还始终保持希望，愿意为改变这一切而奋斗，沈默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从这一点上说，他与张居正是站在同一高度上的……两人同样身负天才之名，且已经拥有远大的前程，可以很肯定地说，只要不犯天大的错误，只需安分守己，便可以一辈子锦衣玉食，名利双收了。
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然而这两个傻瓜，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这条路注定崎岖、注定黑暗、注定荆棘密布，甚至至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功在千秋，还是罪在万代？
一旦选择了这条路，来自敌人的明枪暗箭虽然致命，却还可以忍受，最让人痛苦的，却是不被理解的孤独，那种煎熬足以让人疯掉。
所以沈默何其幸哉？遇上了张居正；张太岳何其幸哉？遇上了沈拙言……有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一个人走路总不自在。心里少了别人的关怀；大家走到一起来，寂寞和孤独不会在。’
孤掌难鸣，双掌才能拍得响，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种叫做‘同志’的意气，在两人心中回荡。终于，沈默抖擞起精神，沉声道：“太岳兄，以君之材，必成大器，我愿与君共勉，将来齐心戮力，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业！”
张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默，他发现他变了，想当年在京城的时候，自己想逼他拿出点态度来，那是八棍子敲不出个屁，十成十的闷骚男。看来五年的外任经历，终于将这块圆润的灵石，砥砺出了锋芒，然后他伸出了手，坚定地点头道：“风雨同舟，生死不弃！”
沈默也伸出手。与他紧紧握在一起道：“唇齿相依，患难与共！”
这真是，世间豪杰出我辈，不日天书下九重！
※※※
读书人不兴歃血为盟那套，所以两人握握手，便已是结盟。再坐下时，说话的语气和措辞自然不同……
沈默直截了当道：“太岳兄，你看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张居正也不再藏拙，拿出真本事道：“现在的朝堂，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死局了……仅拿内阁来说，严阁老、徐阁老便各占了半边天。还有袁炜、郭朴等七八个排队的；至于六部九卿，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还有不少萝卜没有坑，若是按部就班的论资排辈，咱们非得熬到五老六十，才有机会出头。”说着苦笑一声道：“怕到了那个年纪，冲劲儿也没有了，血性也冲淡了，咱们也会变得抱残守缺、得过且过起来。”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太岳兄的意思是，咱们要抄近道？”
“正是此意。”张居正道：“拙言，我明白你意思，是想在裕王和景王间两不得罪，等形式分明了再决定投靠谁……但你想过没有，人家都已经胜券在握了，还会稀罕你的锦上添花的？”说着揶揄笑笑道：“到时候人家的自己人纷纷入阁，你也只能看着他们后来居上，徒呼奈何了。”
沈默不动声色道：“那我该怎么办？”
“那我要问你，是看好裕王还是景王？”张居正把皮球踢回来道。
沈默嘴角扯起一丝微笑道：“不瞒你说，今天我找袁炜来，就是为了把景王那边给辞了。”
“这么说，你是看好裕王了？”张居正目光中的欣喜一闪而过，装作淡然地问道。
沈默假装没看到他表情的变化，点点头道：“不错，如果非要选一个，我选择裕王殿下。”
“为什么？”在这个裕王殿下风雨飘摇的时刻，张居正也需要有人印证自己的选择。
“因为你太岳兄选择了裕王爷啊。”沈默促狭的一笑道：“有的时候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着有智慧的人走下去，一样能达到目的。”他这说的是实话，经过几天的冥思苦想，他终于在这种犬牙交错的局势中，找到了一条取巧的法子——那就是紧跟着张居正，他去哪自己就去哪，他干啥自己就干啥。
原因很简单，他前世那点可怜的高中历史知识，让他知道了张居正这个名字。知道这位老兄干过很有名的‘张居正改革’，还有‘一条鞭’子，用来‘拷惩罚’。沈默可知道，在大明朝能折腾这么大动静，除了首辅不做第二人想。
而一个人想要当上首辅，最起码之前不会犯路线错误，而且纵观嘉靖以来四十年，从张璁到夏言，从夏言到严嵩，哪位首辅不是因为投机精确，才得以入阁拜相的？
所以沈默给自己定下的‘紧紧跟随，伺机超越’政策，就显得无比务实而明智了。
想起绍兴一句老话，侬以为侬是二世人？是的，我就是。
※※※
但世事的荒谬在于，你说了说真话，却往往会被当成笑话。
听了沈默的回答，张居正先是一阵错愕，旋即失笑道：“拙言，奉承我干什么？”便正色道：“跟你实话实说，在我看来，当今局势混沌不明，虽然裕王爷占着大义，但景王爷的呼声日渐高涨，而且两位王爷的胜负，还受党争的很大影响。”说着加重语气道：“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我是因为裕王讲官的身份，天然就成了裕王一党，根本无从选择……拙言，你不要草率的下决定啊。”
“都说了风雨同舟，福祸与共，难道只是唱高调吗？”沈默淡淡一笑道：“太岳兄，不必多言了，我是跟定裕王了。”
“能说说原因吗？”张居正巴望着他道，这就好比你买了件不了解的东西，可盼着人家夸它好了。
沈默确实有自己的判断，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因为一旦影响了张居正本身的判断，那他执行‘紧紧跟随’的策略，可就被小张同学给领到狼窝里去了。于是他语重心长道：“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也只是直觉，胡乱说出来，除了干扰你的思路，没有别的好处。”
张居正见他不说，只好不再追问。
沈默又道：“前日去礼部拜会赵部堂，他给我一封荐书，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交到吏部去。”
“什么荐书？”张居正问道。
“不在手边。”沈默道：“是推荐我去国子监当司业的。”
“好事情啊。”张居正欢喜道：“来吧，来了咱们俩就是同事了。”
“高新郑也在国子监吧？”沈默轻声问道。
“是的，高拱高大人，是国子监祭酒。”张居正道。
“那你担任国子监司业的任命，是出自谁的授意？”沈默问道。
“徐阁老。”张居正答道：“有什么不妥吗？”
“我觉着把咱俩弄去同一个地方。”沈默道：“不大可能是巧合。”
“你是说，阁老有意安排这样的吗？”张居正道。
“有可能。”沈默呵呵一笑道：“看来那个高拱很有料啊，竟让徐阁老如此重视。”
张居正听懂了沈默的意思，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徐阁老想让我们看住他？”
“也许吧。”沈默点点头，缓缓道：“别忘了，如果你的赌注下对了，那高拱就是最大的赢家……”
张居正默然，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小瞧了那位河南上司。
※※※
两人聊了一夜，对朝局和未来彼此交换了看法，双方均觉大有进益，当然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种较亲密的攻守同盟关系，为将来在激烈的朝争中存活下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见天亮了，沈默伸伸懒腰道：“咱们去吃早饭吧，吃完了好好睡个大觉。”许久不熬夜，还真有些挺不住呢。
张居正看看天色，不由苦笑道：“我可没你那么好命，得赶紧去国子监，给学生们开课，若是晚的一分一秒，都会被高校长骂得狗血喷头的。”
“他很厉害吗？”沈默问道。
“日后体会一下，你就知道了，包你一辈子忘不了他。”张居正起身拿起帽子，道：“我走了，你也尽快去国子监报道吧。”
“让你这么一说。”沈默将他送出门去，笑道：“我还得考虑一下，要不要去遭那份儿罪。”
“不是我没提醒你，若是迟迟不去报道。”张居正坐进轿子里，丢下一句道：“他一定会给你好看。”便匆匆离去了。
站在门口，将轿子一直目送到巷口，沈默才摇摇头，笑着转回院子里，便见徐渭睡眼惺忪的从隔壁客房钻出来。沈默顿时没好气道：“昨天晚上让你跟我一块去，你却装死，现在人一走，又立马爬起来了？”
徐渭挠挠草窝似的脑袋道：“要是有我掺和，你俩能聊那么投机吗？”说着嘿嘿笑道：“没斩鸡头，烧黄纸，搞些歃血为盟的勾当？”
“去你的，当我们是土匪吗？”沈默把水桶挂在辘轳上，下到院子里的水井，一边缓缓放着井绳，一边道：“从今天起，兄弟我就彻底放弃原则，加入党争了。”
“听人劝，吃饱饭，你的选择是明智的。”徐渭从客房中，拿两套脸盆洁具过来，摆在井台上，笑道：“苟富贵，勿相忘啊。”
沈默微微用力地摇动辘轳，将水桶摇上来，轻声道：“其实我是迫不得已的……前天苏州那边捎信过来，鄢懋卿搞得乌烟瘴气，很不像话，恐怕早晚我要和严党正面冲突，到时候临时抱佛脚，可就来不及喽。”
“哦。”徐渭把打上来的水桶从井钩上提下来，分别倒在两个脸盆里，便把脑袋扎到水盆里，让彻骨的冰凉驱走困意，好半天才抬起头来，摸一把脸道：“确有此事？”
沈默用毛巾蘸了水，一边擦拭着上身，一边道：“苏松的官员，向我告了他贪冒不法的五条罪状：其一、勒索下属官员贿赂十数万两。其二、随意受理词讼，搜括富民钱财，故意制造冤狱，敲诈勒索商户。其三、宴会日费千金、用钱如土。其四、虐杀无辜平民。第五、对工商业加额重敛，几至激变。”说着恨恨的拧着毛巾，道：“我才离开了不到半年，苏州城已经一地鸡毛了。”
“这里面，有没有隐情呢？”毕竟事不关己，徐渭还能保持冷静道。
“你说的不错，确实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沈默点点头道：“他们在我麾下，都轻松惬意惯了，猛然换上个贪酷之人，自然不愿接受，反过来也把他挤对的够呛，双方矛盾越来越重，才搞出一桩桩事端来。”说着叹口气道：“话虽如此，但我永远，且只能坚定的维护他们的利益……哪怕跟严阁老为敌。”
徐渭默然，他这才知道，沈默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刷完牙，吐出口中香膏，他轻声对沈默道：“我会全力帮你的。”
沈默重重拍拍他的肩膀，感动地点点头。他知道徐渭一点官瘾都没有，甚至已经深深厌倦了官场的黑暗与绝望，之所以一直盘桓不去，笑脸相迎，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兄弟在朝，需要帮助罢了……

第五一二章 李贽、陆光祖……
既然下了决定，自然不能再拖拉，隔一天沈默便去上了轿子，往紫禁城西的吏部衙门去了。
到了街口，他下了轿子，让三尺拿名帖去通禀，自己则背着手，慢悠悠的走过去，路上还买了个黄澄澄的大鸭梨，一边走一边啃，一点都不着急。
因为自古衙门就是越高越难进，高到顶便是六部的衙门……内阁级别倒是高，但人家在西苑里呢，你想进也进不去。所以天下的衙门，数六部最难进，其中又以掌握百官任免升降的吏部最甚，等四五品的官员来了，还得先递红包再通禀，然后人家让你啥时候进，你啥时候才能进。
到了衙门前数丈的地方，便见墙根下搭着一溜凉棚。凉棚底下站着少说几十号官员……大多是青袍，也有一些蓝袍的夹杂其中。沈默知道。这是在衙门前排队候缺的。在队伍末尾，一个老吏正与个身材瘦削的青袍官员争执，周围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是不感兴趣，还是不敢感兴趣。
沈默倒没有看热闹的心思，只是毒辣辣的日头底下根本没法站人，见三尺迟迟不出来，他便往凉棚走下，想要躲躲日晒。却那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皂衣老吏拦住，从争执中抽身出来，对沈默道：“交钱了吗，就往里闯？”
“交钱？”沈默奇怪道：“交什么钱？”
“长眼睛是喘气的吗？”那老吏用脚踢一踢地上的牌子，沈默才看到几行字道：‘五十文入棚，加五十文看座，加五十文供凉茶，加一百文吃酸梅汤。’
看完后，沈默问那老吏道：“衙门门前做生意，这是谁的主意？”
“怎么着？”老吏根本不怕他胸前的白鹇。这些人见过的官儿太多了，已经对红袍以下一律免疫，瞪着一对老鼠眼对沈默道：“吏部的生意你也要管管？”
沈默自然不会跟这种看门狗一般见识，淡淡一笑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既然是吏部的营生，当然没意见了。”
“没意见就好。”老吏不耐烦道：“到底进不进去？嫌贵就说声，太阳底下站着去。”
“不贵，价钱公道着呢。”沈默呵呵一笑，却想起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文钱，就连方才买鸭梨。都是侍卫掏的钱，便回头去找自己的轿子。
那老吏却以为沈默兜里没钱，死要面子，便冷笑道：“没有钱就早说声，去太阳底下站着也不丢人。”说着对沈默和那个男子，说了一个字道：“滚……”
沈默的脸登时拉下来，他虽然正处在低调期，却不代表好欺负，此时竟被一个小吏给如此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时他也看到自己的护卫了，招招手让他们过来，准备收拾一下丫挺的。
但假他人之手，总是没有亲自动手快，他的护卫们还没上来，那个被一起‘滚’的男子先爆发了，猛地飞起一脚，一招传说中的‘撩阴腿’，正中那老吏脐下三分处，只听‘嗷’得一声，那老吏就像个虾米似的，捧着小腹跪在地上。
※※※
那男子却浑不解气。揪住那老吏的头发，便大耳光子左右招呼，一边打还一边骂道：“塞您母诶大餐吧，个歹嘴看人无！”竟是一嘴闽南话。
沈默见那男子虽干瘦无肉，劲道却足得很，两巴掌就把那老吏的后槽牙给打掉了，登时披头散发、满口是血，没人声的狼嚎起来。
声音很快把衙门口的官差给招来了，一见自己人被打了，官差们登时火冒三丈，大叫道：“大胆！快住手！”“别让他跑了！”便抽出兵刃冲过来，想要阻止那人继续殴打。
沈默递个眼色，护卫们便排众而出，挡在吏部官差前面。他们也不拔兵刃，仅靠目光中的杀气，便让那些欺软怕硬的三脚猫全都变成了软脚虾，这就是上过战场的勇士，与圈养在城里的看门狗的差别。
这边沈默的护卫，将救驾的吏部官差挡住了，那边那青袍男子，却不放过那老吏，已经把他打得妈妈都认不出来了，还一直不肯收手，看那架势，非要将其捣成肉酱不可。
周围那些排队的官员就那么看着，也没个上去拉一拉的，看来平时被那老吏勒索惨了，恨不得上来揍他几下才过瘾。
还是沈默看不过去，走过去小心戳一下那官员道：“这位兄台。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那官员闻言又狠狠踹了烂泥似的老吏两脚，这才回头看一眼沈默……他是一个极为清秀的青年男子，只是面有菜色，目光桀骜，一看就是那种又穷又硬的不怕死。
沈默脑海中，兀然浮现起徐海那些人的形象，虽然他是官他们是匪，但气质上绝对有共通的地方。
意识到长时间的注视，是不礼貌的行为，沈默拱手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他看着这小个子年纪应该在三十左右，便如此称呼。
那人却冷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跑的，没你什么责任，不用急着问我叫什么。”
听他如此戒备，沈默摇头苦笑道：“非也非也，兄台误会在下了。”说着指指瘫在地上的老吏道：“这厮也辱骂于我，方才要不是兄台动手快，我也饶不了他。”而后又出人意表道：“江湖上人都讲，砍人的不背锅，背锅的不砍人。你快走吧，这里的责任我担着。”
“这个……”那官员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顿一顿。不由笑道：“你这人有点意思。”
“你更有意思。”沈默笑道：“兄台，再不走来不及了。”因为他看到，顺天府的官兵已经出现在街口了，出警速度可真够快的。
那人却纹丝不动，笑道：“道上还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哩，你就别掺和了，他们抓我好了，反正我受够了鸟气，正好不想干了。”
“那又何必呢？”沈默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这跟你没关系。别掺和好不好？”那人苦笑着求他道：“我可不领你情。”
“用不着。”沈默也苦笑一声道：“这下谁也不用走了，我们被包围了。”原来说话间，顺天府的官兵已经包抄到位，就等上面下令抓人了……毕竟行凶的是官员，那不是说拿就能拿的。
※※※
顺天府的官兵在附近巡逻，所以才能这么快赶到事发地点，但他府尹大人可不巡逻，所以带队的捕头得跑回府衙去请示，这一来一去，就是七八里的路程，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来的。
看一看周围的顺天府兵，沈默摸摸鼻子笑道：“这时候你最想说句什么？”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人咬牙切齿道，顿时唬得官兵脸色一变。他龇牙一笑，反问沈默道：“你呢，你想说句什么？”
“我没那么多感慨。”沈默笑眯眯道：“如果非要说，就问问你到底叫什么？”
“你还真执着呢。”那人笑道：“这有什么好打听的，我叫李贽，字宏甫，福建泉州人。”
“李贽？”沈默眼前一亮道：“名师李贽？”
“名师谈不上。”李贽对他知道自己的名气，丝毫不觉意外，只是淡淡道：“只是教书混口饭吃罢了。”
这李贽的名气十分之大，以至于人们不知道福建巡抚是哪位，对他的大名却如雷贯耳……当然，这个‘人们’仅限于读书人，而不是寻常老百姓。
几乎每个准备科举的仕子，手中都有一册这位李贽编写的‘乡试应试宝典’，其中收集了许多篇精品八股，专为制艺第一题所准备。据说近几次闽浙乡试的试题，均被他的‘秘籍’押中！
考生们都说，自从有了‘李贽宝典’，再也不用挖空心思猜题，逐字逐句的读书，便能轻松上阵了。因为李老师押中的概率极高，只要将‘李贽宝典’背过了。便可以细细研墨，慢慢提笔，悠哉悠哉把李老师的经典范文，以最高水平的书法默写下来。然后回家该吃吃、该喝喝，淡然的等着报喜吧。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但不服不行，人家的学生就是录取率高！沈默有那么好的生源，费心尽力的自己教、找人教，都比不了李贽在海边搭的草台班子……哦，补充一句，李老师的最高学历是举人，从没考过进士。注意，是没参加过会试，而不是落榜。
让沈默尤其嫉妒的是，他在苏州的很多学生，甚至不远千里去福建听李贽的课，回来还告诉沈默说：“就算题猜得没那么准，他的课也是值得一听的。讲课有激情，浅显易懂，生动活泼，让人听了都不想回来……”
后来的两次乡试，高中的考生不知道先感谢国家，感谢自己的授业恩师，而是异口同声地说：“《李贽宝典》太厉害了！只要肯下苦功，就一定能高中！”
这位横空出世的李老师，以超强的押题能力，将大明朝的科举考试，从脑力劳动直接转变为体力劳动。你笨点愚点不要紧，只要头悬梁锥刺股，简单听话照着做，下上九分九的牛力，再加一点点运气，就一定能成功！
※※※
但在考生们将李老师视为灯塔、视为舵手时，那些早从科举中过关、反过来掌握着科举大权的大人们，却视他为洪水猛兽，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因为这个可恶的家伙，用他的实际行动，拆穿了‘什么八股文阐述圣人微言大义’的鬼话，玷污了科举考试的神圣与庄严，让天下人明白，所谓的‘科举’，不过是一场猫戏老鼠游戏，其实与学识无关，与才智也无关……
沈默一直想见见这位同行，他深切的怀疑此人也许与自己来历相同，都是从四五百年后穿越来的，甚至连此人穿越前的身份都想好了——高考或研究生入学考试的超级辅导老师！不然这家伙哪来的那么高的押题应试本领？
想不到今日一见，这位李老师竟然彪悍的出人意料，这更加让沈默笃定——老子不是唯一的，这李贽也是穿越来的！
‘如果是那样，可就太好了，只要他是中国人，就一定会跟我志同道合的。’沈默如是想到，但他生性谨慎，不会贸然相认的，而是抛出个问题试探道：“李老师怎么理解圣人之言？”在卫士的护卫圈子里小声说话，不担心别人听到。
“不过是一个人生失败，又不甘心的老头的胡言乱语。”李贽不屑道：“闲来无事当做杂书看看还行，若真以为那是微言大义，当做行为准则，不是脑袋被门挤了，就是胡萝卜吃多了。”
沈默这下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若非跟自己一样穿来的，大明朝谁敢这么叛逆？跟刚见过一面的人，大谈孔夫子没什么了不起，就算徐渭徐大胆也是不敢的。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沈默按捺住喜悦的心情，心说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便一面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面意味深长道：“冰箱彩电洗衣机……”这就相当于土匪的黑话，地下党的暗号了。
李贽却奇怪地回望着沈默道：“什么意思？什么是兵饷？菜店？蜥蜴鸡？一道菜名吗？”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沈默心说难道是五六十年代的前辈穿越……那样更好，又红又专，杂念还少。便又发送暗号道：“收音机、手电、缝纫机。”
“手印鸡？疯人鸡？这又是什么鸡？”李贽茫然问道。
沈默不禁哀叹道：‘难道是民国穿越来的？’但转念一想，不对呀，似乎民国那会儿不兴应试教育吧？难道竟会是老外穿越来的？
这时，沈默见三尺带着自己要找的人，从衙门里出来了，只好停下胡思乱想，决定等事后找个机会，直截了当的问个清楚。
※※※
从衙门里走出来的官员，望之也就是三十来岁，生得英俊儒雅，简直就是年轻文士版的陆炳。
这当然不是巧合，因为他也姓陆，名光祖，浙江平湖人，与陆炳乃是本家近亲，也是最给陆炳张脸，最讨他喜欢的子弟了。
若是以为豪门大阀尽出些纨绔二世祖，那就大错特错了，关键还要看家教如何。像陆光祖这一脉，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是进士，称得上是书香门第了。在这种良好的家庭环境中寒窗十载，他以弱冠之年便金榜题名，成为了嘉靖二十六年黄金一代中的一员。
但与张居正、李春芳、殷士瞻这些走清华路线的翰林不同，他是从基层干起的，先当县令、再当通判，一直干到知府，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秉公执法，清正廉明，深受朝野上下的好评。
打拼了十几年后，去岁他终于完成了在地方上的历练，擢升为吏部文选司郎中——虽然品级上亏了一级，却是实实在在的大飞跃。满朝谁不知道？吏部的文选司、兵部的武选司，一个管着文官的升降；一个管着武将的升降，是平级中最重最紧要的两个位置，不仅肥的流油，且有很大机会晋升侍郎尚书，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他一出来，那些候缺的官员们，便像见了亲娘一样，呼啦一声围上去，陆大人长、陆大人短的讨好起来。也不怪他们人穷志短，毕竟只要这位陆大人点个头，自己的缺就齐活了，再不用整天排队，受这份活罪了。
但陆光祖并不是为他们来的，他客气的朝众人拱拱手道：“诸位大人，待下官处理了那边的事故，再来和你们说话。”
大伙儿不敢误了陆大人的事儿，虽然依依不舍，也只好乖乖让开。
只见陆光祖走到那些顺天府兵的面前，轻声说了几句，那些人便乖乖收队，不再管这里的烂摊子了。
陆光祖又走到沈默身边，朝他笑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对左右道：“把老侯送回家去，先让他将养着，什么事儿等好了再说。”
左右也没有异议，便将仍然昏迷不醒的侯姓老吏，用门板抬走了。

第五一三章 食为天
三言两语打发了苦主与官差，陆光祖又命人将那些求官人的名字记下来，自己则走到沈默面前，伸手道：“老弟请。”
沈默笑道：“五台兄，给你添麻烦了。”
陆光祖温和笑道：“自家人嘛，就是用来麻烦的。”
沈默开怀笑道：“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便拉一把身边的李贽道：“走吧，咱们进去。”
李贽有些发愣，但仍然顺从地跟在了后面。
三人进到吏部衙门，来到东跨院的‘文选清吏司’，陆光祖打开签押房的门，请他俩进来。看茶后，分主宾就坐，才问李贽道：“敢问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李贽有些不大自在道：“陆大人，在下李贽，字宏甫，福建泉州人，原任国子监博士，因丁祖父忧离任，现服阕返京，等候新职。”把这文绉绉的话说直白点，就是我因为死了爷爷。回家服丧三年，结果回来发现，自己在中央国立大学的教授职位，已经被人占了，只好来吏部再讨要个职务。
陆光祖闻言点点头，看沈默一眼道：“老弟与李大人是旧识？”
沈默呵呵笑道：“是啊，多年的老朋友了，前些年在苏州时，没少跟他打交道。”为了提高学生的录取率，沈默自然精研过《李贽宝典》，称得上神交已久了，不算是完全说瞎话。
李贽嘴唇翕动几下，终是没说出‘我不认识他’之类的傻话来。
陆光祖点头笑道：“如此一来，我不帮这个忙都说不过去了。”便命人去拿国子监、翰林院、詹事府的花名册，看看有没有空缺可补……七品以下官员的补缺，他可以自专，只需事后报备即可，国子监博士不过是从八品的小官，只是陆光祖一句话的事儿。
趁着这个空当，陆光祖又问沈默道：“老弟你来干嘛？”
“礼部赵部堂给开了封介绍信，我得交过来。”沈默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来，双手交给陆光祖。
陆光祖双手接过，口中道：“派人送过来就行了，何必还要再跑一趟呢？”
“熟归熟，规矩不能乱。”沈默笑道：“再说了，回来都十多天了。也没见见你，心里怪想的慌的。”
陆光祖闻言放声大笑道：“冲你这句话，今儿中午我请了。”说着对李贽道：“宏甫兄也要一起哦。”
李贽尴尬地笑笑，他知道这时候应该说……我请客，才算是上道的，无奈囊中羞涩，请他俩吃包子都得是素馅的，哪敢开这个口。
不过陆光祖根本没想过让他请客，转过脸来对沈默笑道：“叔父听说你回来，早就念叨着，咱们爷仨又可以玩到一起了。不过陛下突然闭关，他只好先去护法，得等着出来再说了。”李贽听得一愣一愣，心说这还是个高干子弟啊？再看沈默，原来关系这么硬，怪不得在外面有恃无恐呢。
沈默笑道：“是啊，我也很想念老师兄，就等着他出来了。”
李贽又听糊涂了，这都是什么辈分啊……
※※※
过一会儿书吏回来，伏在陆光祖耳边，轻声说几句。陆光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待那书吏离开，陆光祖道：“翰林院博士，詹事府博士，国子监博士，宏甫兄想选哪一个？”他没有权力提拔官员，所以只能在平级安排。
李贽心里那个百味杂陈啊，他数月前来京里，只因为没钱送礼，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补上缺，再下去都要露宿街头了。想不到人家陆光祖一句话，自己就可以三个衙门随便挑，这让他在如释重负之余，心中也多了几分愤懑。
最后他还是定了要回国子监，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可他一个小小举人出身，在别人眼里只能算一匹劣马，要是去翰林院詹事府那种庶吉士打底的衙门，自己教谁去？谁能听自己叨叨？所以还是回国子监，教那帮子监生吧，这样自己的‘李氏应试大法’也还能有用武之地。
衙门有人好办事，这句话果然不假，李贽几个月没办成的事儿，现在有了陆光祖关照，不到一刻钟，便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任命书。
捏着手中薄薄的纸片，李贽感慨万千道：“早知道这样，早把那老混蛋打一顿，就不用受这些天的鸟气了。”
沈默和陆光祖不禁莞尔。一齐起身道：“咱们吃饭去吧，宏甫兄。”
李贽把那任命书贴身收好了，朝两人道：“按说该是我请客的，可二位看我这穷酸样，就知道实在是请不起的。”
两人笑道：“先记着，等日后苟富贵了，勿相忘哦。”
“呵呵……”李贽笑道：“下辈子吧。”此言一出，把两人噎得够呛。
沈默赶忙打圆场道：“宏甫兄惯爱开玩笑，五台兄得习惯习惯啊。”
陆光祖也是涵养很好的，闻言笑笑道：“无妨无妨。”
※※※
北京城是人口百万的大城市，王公贵族满地走，官僚政客贱如狗。这些人来钱易，好享受，餐饮业的发达也就在情理之中。在北京城中，全国各地的花样菜系，只要你能想到的，就一定能找得到。
但找得到不一定能吃得到，因为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城市里，饭馆酒楼也是看人下菜的，大概分四个档次。最高档的是大饭庄，开设在东四、西单、鼓楼、前门外，这些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上。都是高档的大四合院，内里高大宽阔。装修考究奢华，餐桌餐椅最次也得是红木的，墙上挂的字画最差也得是南宋的。甚至小到碗盘勺筷也都是美观精致，一整套一整套的。宽敞的庭院中，还扎有永久性的戏台，除了客人摆堂会之外，平时也有戏班常驻，让贵客们可以一边吃饭一边听戏。
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这都是些挥金如土的地方，事实上。你有钱还不一定能进去。因为人家专以达官贵人为顾客群体，俗称为‘伺候大宅门的’，就连寻常官员，普通商人，想去他们那吃顿饭，得到的也永远是一句彬彬有礼却拒人之外的答复：‘对不起，本店客满。’
你要是不服气，说‘明明看着那么多空座呢，怎么就不招待了？’
答案一定会是：‘那是给某某大人留的位。’摆明了不赚你这份钱。
这些大饭庄傻吗？才不是呢。人家摸准了上层人的心理，真正的贵人不一定非得用金碗银筷，吃龙髓凤脑，但吃饭的一定得够意思……人家就不愿意跟那些‘俗人’搅和到一起……说白了，上层人吃饭，吃得那叫‘特权’，就为这俩字，掏多少钱都不带眨眼的。
除开这些牛皮哄哄的大饭庄，北京城最多，叫得最响的，是遍布全城的饭馆儿。这些饭馆儿比大饭庄低一个档次，一般开在普通四合院里，或是临街的铺面房，有单层的，也有两层的。没有十几、几十间的豪阔宴会厅，更没有大戏台子。一般是楼下散座、楼上单间，楼下适合随意小酌，楼上适合宴请宾朋。单间里也悬挂匾额字画什么的，不过都是从琉璃厂几两银子买来的，餐具也没那么讲究，干净无瑕疵就行了。
如果说饭庄最讲究的是气派、排场，那么饭馆则以菜肴质量取胜了，目标客户就是普通官吏、商人，以及富裕市民，甚至那些达官贵人们，在不摆排场的时候，也喜欢来这些地方，因为这些饭馆子才是北京城‘吃’的精髓所在——菜品丰富，口味繁多。要比一味追求清淡高雅的大饭庄，更适合大快朵颐，而且还便宜很多。
不过寻常老百姓，等闲也是下不起馆子的、跟他们对应的，是不太起眼的‘饭铺’，开在临街的巷子里，最多一两间房，店面十分的狭窄。也做不出整桌的宴席，只供应家常炒菜，口味也比较咸，为的是少吃菜多下饭，摆明了就是管饱的地方，对象就是普通老百姓，有钱人是不屑一顾的。
事实上，哪怕是寻常百姓，也绝不会到饭铺里摆宴席，就是来填个肚子，来了就吃，吃完就走，倍儿省事儿。
但这还不是最低一等，最便宜的是店铺都没有的‘路边摊’，就在马路边上，搁一张长桌，摆两行条凳，顶多再用几根竹竿，撑起个草棚子，给客人遮雨挡太阳。卖得是水饺、包子、馅饼、馄饨、面条，再配点咸菜、小凉菜啥的，食客都是贫民，寻常市民是不屑一顾的。卫生条件很差，但胜在价钱便宜。还有些吃食挑、吃食车啥的，推着挑着沿街串巷叫卖，招揽一些胡同里的居民，跟路边摊基本一个档次。
四个档次的饭庄饭馆，对应着北京城的四个阶层，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各找各的食儿，很少发生江南那种乱串的情况，让人不禁感叹，对等级的遵守程度，谁也比不过京城的人们。
※※※
无疑，下馆子最符合沈默三个的身份。
陆光祖已经在京城生活好几年，对各处饭馆了若指掌，带着两人直奔什刹海北边的银锭桥畔，路上对他俩笑道“咱们南方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其实北京的饭庄做不出那种感觉来，哪怕是从南方来的大厨，一到了京城，就好似被北方的粗豪感染了，再也细不起来。”
“五台兄还是个美食家哩。”沈默对李贽道：“宏甫兄，在这方面咱们可得甘拜下风。”他虽然出身微寒，但十几年宦海下来，早就吃遍天下美味了，这样说，不过是给李贽留面子罢了。
李贽这次没说话，一来是饿了，二来也在反省方才说话太冲，对两个帮助自己的人还那样，实在是不当人子。
说话间，马车到了，陆光祖笑道：“这次咱们吃点地道的北方风味。”
下了车，便看到这饭馆高悬的匾额上，写着‘漠北烤肉张’五个大字。
“要请我们吃烤肉啊？”沈默笑道：“确实多年未曾大快朵颐。”
陆光祖有些得意地笑道：“这家店的老板，据说是当年跟随永乐帝出征漠北的老厨子，一手烤肉的绝活，就连永乐爷也赞不绝口。”
“真的假的？”沈默笑问道。
“不管是真的还是杜撰的。”陆光祖笑道：“但人家是百年老店了，在北京城的烤肉铺子里，那是数一数二的。”
说话间已经步入厅堂，一进去，一个相貌机灵，青衣小帽，胳膊上搭着条洁白毛巾的小二便迎上来，笑眯眯道：“哎哟，我说怎么今儿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六爷您老人家要来，小的给您请安了。”说着又朝沈默两个笑道：“二位爷，小得也给您二位请安了。”一进门，这份儿扑面的热情，南方酒店可是见不到的。
陆光祖笑问道：“楼上还有地方？”
“瞧您说的，就是没有也得给您腾出来啊。”小二笑道：“还是老地方，甲字二号房？”
“可以。”陆光祖点点头，三人便跟着跑堂的上去二楼。一坐进赶紧宽敞的房间，小二立即送上热手巾，请三位爷擦手，口中脆声问道：“今儿想吃个什么，烤肉还是炒菜？”
“废话，来你这儿还能吃什么？”陆光祖笑骂道。
“小得也知道，可也不能不问。”小二赔笑道：“敝店昨天才进一批河套小羔羊，数量有限，专门给您留了一只，咱们就吃它吧？”
“多少钱一只？”陆光祖笑问道。
那小二伸出个巴掌道：“这个数。”
“少拿我当冤大头。”陆光祖依旧笑道。
“您贵人吃贵物。”小二赔笑道：“把那些羊羔子运来可不容易，一路上得精心照料，渴了喝山泉，饿了吃青草，统共没有二十只，您老说值不值这个钱？”
“上一只吧。”陆光祖哈哈大笑道：“你们跑堂的这张嘴，能把老母鸡吹成金凤凰。”
“小得说的都是实话。”跑堂的为三人把茶沏好了，又端上些小菜点心来，躬身退出去道：“三位爷稍候。”
※※※
不一会儿，跑堂的又进来，将个冒着火星的黄铜锅端来桌上，沈默和李贽一看，里面是点燃的木炭，还掺着一些松枝柏木，心说这就是烤肉的火盆了。
小二又将个圆形的铁质肉炙子坐在火盆上，待烧热了，便将切好腌好的羊肉片，整齐地摆放在肉炙子上，一边摆一边介绍道：“这都是用酱油、醋、料酒、姜末、卤虾油腌了三个时辰的，保准味道足足的。”
陆光祖是常客，自然不用他介绍，摆摆手道：“得了，你去忙去吧，我们自己动手，吃着更有意思。”
“您老有情调！”小二闻言搁下肉夹子，一边嘱咐沈默两个道：“待会儿熟了后，二位爷用竹筷子夹着，在凉水碗中涮一下再吃，那样干净……”说完才出去，把门给他们关上。
只见单间里内火光闪闪，烟雾腾腾，沈默几个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拿把一尺多长的筷子，边烤边吃，大快朵颐，显得十分粗犷，都感觉十分有趣。
但让陆光祖惊奇的是，沈默和李贽两个，动作竟然比他这个老客还熟练，显然是早就吃过的，不由好奇道：“我在江南没见过这种烤肉店啊？二位是什么时候吃过？”
两人竟异口同声道：“很多年前了……”且都是一脸的感慨回忆。
回答虽然相同，两人的回忆却截然不同。沈默想起了那年的冬天，在张经的卢园，自己和小阿蛮还有柔娘偷偷烤肉的往事，眨眼已经过去七八年了。瓦氏夫人也在一次与倭寇的战斗中重伤，强撑着带领土兵回到广西，便去世了。小阿蛮才十几岁的年纪，便成为奶奶的继任者，这让沈默十分的担心，不知瓦氏夫人为何要做这样的决定……
而李贽想的，则要彪悍很多，他脑海中浮现出几个画面，大海，帆船，同伙，大块吃肉，大口喝酒……那就是李老师在中举人之前的江湖生活啊……是的，李老师曾经下过海，还是一名杰出的走私贩，不过那都是倭寇泛滥之前的事儿了。

第五一四章 这个老师不一般
虽然各有所思，但两人的态度是一样的，任凭陆光祖如何询问，都不愿将心中的秘密分享出来。被问得急了，便岔开话题道：“五台兄，今天那老吏是个什么来头，宏甫兄把他打了，不会有事儿吧？”
陆光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借着喝酒的动作，不着痕迹的寻思一会儿，方才轻声道：“他原本是北京城的二流子，似乎跟吴部堂沾亲带故，便混进衙门来，一直胡作非为，不过有吴部堂的关系在，大家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他仍然说的很坦诚。
李贽听了，马上激动道：“一人做事一人当，陆大人把我扭送去见吴鹏吧！”
“别激动，别激动。”陆光祖摆手笑道：“若是原先，你打了他确实有些麻烦，但现在嘛……打了也是白打。吴部堂不会找你麻烦的。”
“为何？”沈默听出些端倪，问道：“是他恶了吴鹏，还是吴鹏出了什么问题？”
陆光祖神秘兮兮地笑道：“你猜呢？”
“这么说，就是吴鹏出事儿了？”沈默沉声道。这是明摆着的，若是前者的话，陆光祖还会让他猜个什么劲？
“是的。”陆光祖点头道：“那边已经放出话来了，如果这边敢动赵大洲，那边就拿吴万里开刀！”万里是吴鹏的号。
“针尖、麦芒对上了？”沈默一下兴奋道：“那真该浮一大白了！”说着非跟两人碰一杯，一饮而尽才道：“开到什么程度了？”吴鹏可不是阿猫阿狗，而是部堂之首、掌握全天下官员升降任免的大明太宰！
毫不夸张地说，吏部尚书位高权重，甚至可与内阁相抗衡，岂是轻易可以撼动？又怎会被随随便便的威胁吓到？
但有道是，没有三分三，谁敢上梁山？徐党人要是没有点把握，又岂会说这种大话？
烤肉上的油脂滴落在通红的木炭上，溅起朵朵火花。
“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陆光祖嘴角挂起一丝笑意道：“吴部堂的地位，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稳如泰山，不过这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嘉靖三十五年，丙辰京察之后，吏部尚书李默倒台，时任工部尚书的吴鹏接任。然严氏父子用吴鹏，皆因其听话尔——凡百官进退，吴鹏悉听命于严世蕃。无敢自专。名为天官，实则傀儡而已。
他的权柄完全被严世蕃掌握，还要替严士蕃承担‘卖官鬻爵’、‘任人唯亲’、‘以权谋私’这样的污名，中外人心，不直吴鹏已久矣。所以当徐党想要拿严党头面人物开刀时，他这个又大又面的软柿子，一下就被选中了。
“据说那边已经列了吴部堂十六条罪状，传达到麾下的科道言官手里。”陆光祖道：“如果大后天的廷议上，赵部堂有什么不测，马上就朝吴部堂开火……”
“看来这回。”沈默轻声道：“那边要来真的了。”
陆光祖摇头笑道：“谁知道呢？喊了多少回狼来了，狼却一直没来，谁知这回是真的假的。”
他俩说这些上层的勾心斗角，李贽是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在那老实的听着，不忍见他冷落久了，沈默对他道：“不过这些事儿，对咱们这些人来说，也就是个谈资，不论谁上谁下，咱们教好咱们的书就行了。”
李贽笑着点点头。
因为下午陆光祖还要去当差。三人没有久坐，吃饱喝足了便离开酒楼，陆光祖对李贽道：“宏甫兄住哪儿，我捎你一程。”
沈默笑道：“不用了，还是我跟宏甫兄一道吧。”
“那好吧。”陆光祖朝两人抱拳道：“再会。”
“再会。”两人还礼道。
※※※
目送着陆光祖离去，李贽也要告辞，却被沈默拉住道：“宏甫兄，咱们又不当差，何不找个地方泡壶茶聊聊？那么早回去干什么？”
李贽支吾一阵，实在不好意思骗沈默，便道：“我下午还有补习课，得赶过去了。”
“什么补习课？”沈默问道。
“实不相瞒。”；李贽面露尴尬道：“这次来到京里，便已经囊中羞涩了，又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不找点活儿干，非得全饿死不成……只好重操旧业，给人进行考前辅导。”
“今年又是大比之年。”沈默笑道：“想必收入不错吧？”
“差，太差了。”李贽却大摇其头道：“京城这里竞争太激烈了，说出来大人可能觉着荒谬……现在京城的辅导业，全被翰林院、国子监、詹事府这些地方的官员包圆了，他们清一水的进士出身，还有不少翰林、庶吉士，我这个小小的举人，哪能入得了北京人的法眼？”
沈默闻言道：“你说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二。”不知如何安慰李贽，只好道：“放心吧。是金子总要发光的，等这次秋闱过后，宏甫兄就该名噪京城了。”
“承大人吉言了。”李贽挤出一丝笑容，便拱手道：“在下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沈默却笑眯眯道：“唉，久闻宏甫兄授课别具一格，反正下午无事，我就跟你去听听吧。”
李贽苦笑一声道：“不过是些陈词滥调，有什么好听的？”
“国子监不就是教这些‘陈词滥调’吗？”沈默坚持道：“你就当是领导审查吧。”国子监司业，管得就是教学这一块儿，李博士自然无话可说了。
李贽带着沈默出了正阳门，到了北京外城……无论过程如何曲折，在严阁老的主持下，北京外城墙已经彻底建好，京城的中轴线也由正阳门延伸至永定门，北距钟楼长达十六里，使原先就人烟稠密的正阳门外，更加兴旺起来了。
事实上，因为内城房价物价越来越贵，许多贫民都将原先的房子租出去或卖出去，自己搬到外城来居住……加上外地进京讨生活的，甚至低级的京官，单就人口数量而言。外城已经超过了内城。
沈默跟着李贽一路走来，只见低矮的房屋鳞次栉比，大街上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比起当年他第一次进京的时候，外城已经显得正规了许多，显然那道城墙安定人心的作用，要远超过其实际的防守意义。
跟着李贽从大街上拐过几条胡同，便到了设在一户人家院里的私塾中。到了地头一看，李贽显然是太谦虚了，满满一屋子学生都在那翘首以盼。显然生意还是蛮好的。
李贽也有些意外，道：“怎么这么多人？”
便有学生道：“他们是我们学里的同窗，听说先生能押中试题，又特能侃，所以都想来跟着听听。”北方人就是实在，也不知道说的委婉点。
李贽呵呵一笑道：“那就听吧。”再看沈默时，见他已经悄无声地坐在最后一排，看来真是要像模像样的听课了，只好不再管他，清清嗓子开始上课了。
※※※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记着有沈默听课，还一直收着讲，只是讲一些考点，以及今年的命题趋势之类，虽然专业，却很枯燥，让沈默有种回到当年，参加考研辅导班的感觉，昏沉沉快要睡着了。
但讲了小半个时辰，李贽渐渐进入了状态，早忘了沈默是哪根葱，言语间开始恣意激扬起来。下面有个新来的生员问他：“我们先生说，学问一道，考得全是苦功夫、死功夫，来不得半点侥幸，李先生这样取巧真的有用吗？”
“真是个听老师话的好孩子。”李贽其实跟沈默差不多大，比在座的一半秀才都要小，此刻却老气横秋的教训那明显比他大不少的生员道：“当年我也跟你一样傻……对了，你考中秀才时年庚多少？”
“三十有二……”那生员有些脸红道，这个年纪对生员来说，确实有些超龄了。
“那太巧了。”李贽促狭地笑道：“我正好是你的一半。”那生员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听李贽继续道：“不是我自夸，当年本人小时候，也是有神童之名的，又还算用功，文章写得人见人夸，所以才十六岁就中了秀才。”说着叹口气道：“但之后不知道怎么了。我的文章就是入不了考官的法眼，连续两次秋闱都落了榜。”
这屋子里在座的，得有一半有过秋闱落榜的经历，闻言心有戚戚，均觉感同身受，便听李老师感情真挚道：“为此我也曾苦闷过，彷徨过……而且连考几次失败后，我感觉越发没了心得，天天头悬梁、锥刺股，琢磨来琢磨去，也学不出个所以然，甚至一度准备放弃了。”
众生员已经完全建立起了同理心，几乎是齐声问道：“后来呢？后来是怎么考中的？”
“后来呀，后来我就顿悟了。”李贽把垂到前胸的皂条撩到脑后，一脸得意地笑道：“当时我就想，反正好好写文章也没人赏识，再说那些有眼无珠的考官，也不可能看尽天下文章，如果我要是把命题的规律摸清楚，猜到考官都会出什么题，再找些前人范文背一背，不就万事大吉了？”
“后来呢？”大家一起问道。
“后来我就在海边背了整整一年的范文，将五百篇文章背了下来。”李贽道：“然后去参加乡试，拿到考题一看，押中了！这道题是我背过的，于是乎，细细研墨，慢慢提笔，优哉游哉的写下来，大热天一滴汗都没出。然后等放榜那天，果然高中。”
众考生一起发出羡慕的‘啧啧’声，均觉李老师有够狗屎运。
李贽却笑道：“如果仅我一人用这种法子考中，那你们可以算我侥幸，但我已经教了两届学生，但凡认真听话照着做的，没有不中的。而且不仅我老家福建，就连临近的浙江、江西，近两届乡试的考题，也全被我押中了。”
此言一出，立刻镇住场面，考生们心中的侥幸之火登时熊熊燃起，但转念一想，却又有些丧气道：“现在离大比，不到两个月时间，就是杀了我们，也背不出五百篇程文的。”
“笨。”李贽道：“凡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我那是第一次没经验，所以要背五百篇。但经过我的潜心研究，三年后，便减少到了三百篇，又三年，再减为二百篇。”他越说越激动，声调也高亢起来道：“到今年，又有最新成果出现！你们这些学生有福了，只需背诵一百二十篇！既可包过此次的顺天府乡试！”
那一刻，有些秋困的沈默，恍然以为自己在看购物频道……只听李老师声嘶力竭的呼喊道：“这是本人总结自己的经历，用多年积攒的经验，得出来的最新成果！只要认证听话跟着我学，不管你智力如何，只要记性好使，就一定能考中！”
※※※
课堂里，李贽继续大声蛊惑道：“我的最新方法，打破了传统的模式！使考举人变成了单纯的体力劳动，只要你肯下力，再加上那么一点点运气，就一定能成功！你们还犹豫什么呢？要不要听！？”
“要！”考生们被忽悠的血脉贲张，一起大声呼喊道。恨不得立刻解囊，买下李老师的所有课程。
沈默也激动了，看来这李贽果然跟自己来自一个时代，是个‘陈安之’那样的大忽悠。
却也有抱残守缺不服气的，站出来抗声道：“照你这么说，《朱子语类》这些书就不要读了吗？”
“当然，有那功夫还不如多背几篇文章实惠呢。”李贽笑道。
“如果不通朱子，如何阐述圣人的微言大义？”那几个卫道士般的生员高声质问道。
“什么圣人？谁是圣人？”李贽是嗤之以鼻。
那些生员愤怒道：“朱子说：‘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孔夫子就是圣人！你这都不懂吗？”
“哦？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李贽嗤笑一声道：“难道三皇五帝的时候，白天还要点着灯笼走路吗？”生员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卫道士们仿佛遭到莫大的侮辱，愤怒的争辩道：“孔夫子是圣人当中的圣人，是至圣至贤。不管干什么都得照着孔子的话去作，凡事‘不可不依仿，不能不依仿，不容不依仿’。你敢有异议吗？”如果李贽敢说‘有’，他们便会立刻报官，抓住这个异端！
“大家觉着这话对不对啊？”李贽的智慧，显然不是几个生员可以对付，他轻飘飘一招太极，问其他学生道。
“对！”有个卫道士大声的回答道。
“那我来问你，孔子以前的人又去依仿谁？比如说孔夫子的父亲叔梁纥吧，他是根据什么来做人呢？”李贽冷连连笑道：“难道他一直不会做人，非得生下老二之后，才跟着娃娃学做人吗？”下面又是一片笑声，那些卫道士也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便见李贽面色一肃，沉声道：“天生一人，便有一人的人格。全靠依仿别人而生活，你个人的人格何在？前人之是非是前日之是非，然而今日不是前日，前日之是非又怎能全作今日衡量是非的标准呢？”
大部分人都对他的话懵懵懂懂，但不少生员若有所思，感觉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不过无论如何，大家都有个共识——这个老师不一般！
※※※
下课了，那些个卫道士愤愤走了，他们宁肯考不中，也不听李贽的课，仿佛怕被污了耳朵一般。但绝大多数人留了下来，他们可不管李贽如何看孔子，只要能帮着他们考中，哪怕李老师天天往圣人像上撒尿，大家也只会说：“好湿！好湿！”
坐在沈默边上的，一个中年考生问沈默道：“你不报名？”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默已经换下了官服，此刻便被误认为了李老师的仰慕者，他笑笑道：“也不知道灵不灵，还没拿定主意呢。”说着问他道：“兄台决定以后跟着上课了？”
“是啊。”那考生一脸沧桑道：“考了这么多年都没中，再考不中我就只能上吊了。就算死马当活马医，我也得跟着李先生走下这一趟来。”

第五一五章 俭以养德
从第二家塾学出来，已经是申牌时分了，夏日天长，天空中红霞灿烂，却还亮着呢。
沈默笑道：“恭喜宏甫兄，一炮走红了。”
大呼小叫了一个下午，李贽有些疲惫了，闻言笑笑道：“大人真是在下的福星，原先处处碰壁，事事不顺，结果一遇到大人，马上就都顺了。”说着呵呵一笑道：“你说我怎么不早撞见你？”
沈默意味深长地笑道：“现在遇到也不晚啊。”
李贽听不出他的弦外音，笑道：“改天他们把钱交来，我请大人和陆大人喝酒，可要赏光啊。”
“一定一定。”沈默笑道：“不过今儿还是我请，咱们找个酒楼喝点去吧。”
李贽看看天色，有些为难道：“出来一天了，也不知道家里吃了没，实在放心不下啊。”
“我这边不要紧！咱们来日方长。”沈默怕他为难，赶紧安慰道：“宏甫兄还是先回家吧。”
“多谢大人体谅。”李贽拱手道，虽然他平素多是白眼看人，却还不至于好赖不分。
沈默关切问道：“宏甫兄。你府上还有什么人？”
“老娘，老婆，还有三个讨债鬼。”李贽叹一声道：“我一个人得养着六张嘴。”
“那我得去拜见一下老伯母……”沈默赶紧道。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李贽急忙拦阻道：“目前暂且不必了，我住的那条胡同，又窄又泞，轿子都抬不进去的……舍下也没个坐处，大人现在来不是替我增光，倒是出我的丑。还是将来再说吧。”他这人说话比北方人还直率，也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
沈默让他堵得无话可说，便不再提此事，对身边吩咐三尺几句，让他速去速回，然后对李贽道：“咱们就在河边坐一下，统共不会一刻钟，不会耽误你功夫的。”
他都这样说了，李贽还能怎样？只好跟着他走到道边，捡一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心中还犯嘀咕道：‘我长得也不俊啊，又瘦又小的，怎会被他看上呢？’福建那边‘认契弟’成风，所以李贽很容易便联想到那方面去了。
不是李贽心思龌龊，他是个饱经风霜的成年人了，早就不相信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了——沈默这种贵人，就算一时闲得无聊，也不可能整天跟在自己后面，难道就为了考察下属生存状态吗？
※※※
当心中把沈默跟龙阳君联系起来。李贽感到一阵恶寒，赶紧不着痕迹的往外挪，哪怕半边屁股悬空，也要跟他拉开距离。
沈默正在绞尽脑汁琢磨，怎么跟李贽挑明了说，也没察觉他的异样。想了半天，才轻声道：“宏甫兄，问你个问题，请务必如实回答我。”
“大人请问。”李贽道。
沈默便紧紧盯着他的双眼道：“你的身体里，是不是藏着另外一副灵魂，我是说，你其实有几百年后的记忆，对不对？”
“呃……”李贽张着嘴巴，心说天还没黑呢，怎么就开讲鬼故事了？转念一想，便轻声道：“大人的意思是，我的言论太匪夷所思，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么？”
“可以这么说。”沈默点点头道。
“我也知道自己有些离经叛道。”李贽挠头笑笑道：“但我更不能背叛自己的内心，我是那样想的，就得那样说出来。”说着也浸入回忆的河流道“老人都说。一样米养百样人，我也许就是第一百零一样的，从小想问题就跟人家不一样，记得十几岁时，跟着先生学论语，‘樊迟请学稼’一章……”
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樊迟问稼’的典故，出自《论语&#183;子路篇》。简单说来就是，孔子的学生樊迟，兴趣迥异常人，向老夫子求教如何种庄稼，子便曰：‘吾不如老农。’过两天樊迟又求教如何打理菜园子，子又曰：‘吾不如老圃。’
接连两次下不来台，孔子有些恼了，等樊迟出去。便对学生道：“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焉用稼？”滔滔不绝骂了半晌，但大都是车轱辘话，提炼一下中心思想是：‘樊大胡子真是个小人！我那么多本事你都不学不问，偏去问什么种地种菜，那是泥腿子们干的活，我们读书人管它去球！’
这一段典故沈默自然烂熟于胸，但从来没想过有什么不妥，顶多就是鄙视一下孔夫子，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毛病。
他虽然思想另类，但言行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更不会把观点变成白纸黑字。可李贽不，他非但写了，还深挖了樊迟为什么会关注三农问题。结果真让他从《论语&#183;微子篇》中找到了，原来孔夫子带弟子们周游列国时。结果不知怎的，学生们把老师给弄丢了。大家很着急，子路就问路边一个扛着锄的老农，向他打听自己老师的下落。
谁知那时候人都很有个性，老农民竟嘲讽孔子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那也能算老师？”说着继续在地里干活。子路很晕，便施礼要离开，却被老头叫回来，带回家去杀鸡置酒，招待一番，第二天才上路。
找到孔子后，子路把事情经过告诉孔子，孔子感觉很不爽，却也只能自我安慰道：‘那老头是个隐士啊！’又‘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为什么又让他回去呢？据李贽分析，孔夫子因为跟学生们失散了一天一夜，加之自理能力极差，这会儿已经是前胸贴肚皮了。你们是吃饱喝足了，就不管为师了？还不回去给我化些斋饭回来？
结果人家已经搬家了。
因为一路上比这倒霉的事儿多了去了，所以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事后大家也就搁在脑后。但樊迟除了胡须浓密外，还有个显著特点就是憨实，他就记住那老丈的话了。后来整天琢磨，觉着说的蛮有道理，便去跟夫子请教，结果孔子以为这小子是故意旧事重提，自然十分的不爽，便骂之而后快。
于是，当时年仅十二岁的李贽，得出一个结论——孔夫子心胸狭隘！
他说，为什么人家外人批评你，你还夸人家是世外高人；可学生提几个问题，你却气得骂娘？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就这种思想还称得上圣人。那圣人也太不值钱了！
※※※
听完这个故事，沈默明白了，此人不是什么二世为人，而是天生异类，基本上跟徐渭、何心隐一个类型。愤世嫉俗，痛恨权威、礼教等一切束缚人的东西，只是程度和表现的方面不尽相同罢了。
虽然心中的遗憾居多，但沈默还是感到丝丝欣慰的，他不怕遇到异类，就怕整个世界死气沉沉，千人一面。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还是省点力气，早点洗洗睡吧，因为注定会徒劳无功的。
若是多些撼动人心的异类，自己甚至都不用太操心内部，只需把外部环境打理好，时代就会前进，自己的使命也能轻松完成。
所以虽然李贽不是他的同类，沈默还是乐于结交并保护这样一位‘异类’，以便让他培养出更多的异类来……
这时候，三尺回来了，手里拎着四样精致的礼品，后面还跟了两个手下，一个拎着两只大筐，装满蔬菜鱼肉，另一个背个五十斤的面口袋。
抢在李贽前面，沈默强调道：“这是国子监对老夫人的慰问品，我回头就跟高祭酒报销去。”
李贽当然知道他是怕自己难看，才这样说的，眼圈有些发红道：“大人不必多说，我收下就是……”被施舍的滋味实在难受，但有些时候，你必须接受……好在天色渐渐黑下来，已经看不清脸了。
沈默拍拍他的胳膊，温和笑道：“你先回去吧，待过一会儿，他们几个再把东西送过去，咱们明日见。”
李贽这下更感动了，想不到沈默如此体贴，竟然会如此顾及自己的颜面——如果让三尺他们拿着东西跟他一起回去，那在他家人看来，无疑就是施舍了，三尺他们会被感谢，沈默也会成为被感恩的对象，但李贽就成了事外人，哪能得到全家人崇拜的目光？
只要三尺稍稍晚到一会儿，他们仍然会被感谢，但主要的功臣就成了李贽……看吧，这是因为他们要巴结我才送来的……性质截然不同。
有人说，想要结交一个男人，先给他面子。沈默深以为然，他写了‘世愚侄’的名帖，让三尺他们拿着，根据李贽留下的地址，找到他家去替自己向老太太请安。
等回到家，若菡她们已经快吃完饭了，见他竟然这时候回来了，柔娘赶紧起来伺候沈默洗手，若菡笑道：“等你到天黑还不回来，以为又在外面吃了呢。”他最近心中烦闷，时常在外面游荡，时常不回家吃饭，若菡她们都习惯了。
为什么烦闷？你要从全国最富的一省之长，一下变成了图书馆长，你也烦；又从整日忙碌，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你也闷。
他不想把这种情绪带给妻儿，宁肯在外面转悠，也不愿破坏自己一贯强大的形象。不知该如何界定这种行为，是打落牙往肚子里咽呢，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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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一边洗着手，一边对夫人笑道：“唉，本来确实想请人吃饭，结果人家挂着自家老婆孩，不肯吃我的饭，只好一拍两散，各回各家了。”这时，听若菡吩咐下人，让厨房给老爷做饭，他摇头道：“不用浪费了，我给你们扫扫尾就行了。”
说着擦擦手，坐到桌边，自己动手盛一碗米饭，把几盘菜折合一下，跟米饭一拌，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阿吉和十分十分不解道：“阿爹怎么吃剩饭了哩？”
沈默翻翻白眼道：“昨天刚教了你们《悯农》，是怎么背的来着？”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两个小孩争先恐后背诵道。
“现在明白了吧？”若菡在边上笑眯眯道：“阿爹是在给你们做示范呢。”
“哦，原来如此。”阿吉和十分似懂非懂道：“那以后剩饭都给阿爹吃……”
沈默差点没噎死，心说我怎么养出这么两个小王八蛋？
若菡赶紧让柔娘把两个小鬼领出去，和平常玩去，以免再语出惊人，把沈默给活活噎死，又给他舀一碗汤，柔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默喝口汤，冲一冲，才长舒一口气道：“没怎么呀？谁还没噎着过呀？”
“我就没。”若菡笑道。
“你小时候肯定也有过，就是不记罢了。”沈默撇撇嘴，继续低头扒饭道。
若菡脸上笑，心中却觉着奇怪，因为沈默最近的举动确实有些反常——原先他可是个食不厌精、穿不厌细的讲究人，可最近几天奇了怪了，这位爷不仅不再穿绸缎衣服，而且也开始吃剩菜剩饭了，这让若菡怎能不多想呢？
沈默低头吃饭，若菡心里便琢磨开了——原先他可不是这样的，现在从苏州来到北京，从巡抚变成洗马，这其中的落差，就算她这个身边人，都感受得到。任苏松巡抚时，沈默其实就是土皇帝，在苏松境内生杀予夺，大展宏图，挥洒自如；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跟着，无论干什么，都有一群人捧着，无论说什么，都有一群人听着。
现在可好？红袍变蓝袍不说，且还是在官员多如狗的京城里，且还是个闲职，整日里无所事事，还得小心迎逢，谁也不敢得罪，也不能流露出丝毫不满，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日子，对曾经沧海的人来说，过一天都是煎熬。若菡相信，丈夫就是因为接受不了这种落差，才变成这样子的。
※※※
如是一想，若菡心头一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她知道男人的面子比天大，若是直接安慰他，反而会让沈默更加郁闷，便想方设法逗他开心，还给他讲了个笑话道：“有个和尚偷偷地买来虾子煮了吃。他看见虾在锅里乱跳，于是连忙双手合十，低声对虾子道：‘阿弥陀佛，忍耐些忍耐些，一会儿熟了，就不痛了。’”
这笑话太老，根本达不到沈默的笑点，敷衍笑几声，感觉吃饱了，拿起餐巾擦擦嘴，突然心中一动，看一眼一脸期盼的若菡，这才明白那个笑话的意思，不由笑道：“臭丫头，竟然编排你老公，我是虾子吗？”
“我也不和尚啊……”若菡双眼笑成一对新月道。
“哈哈……”沈默笑几声，面色渐渐柔和下来，抓住夫人柔腻的小手，轻声道：“对不起，又让你操心了。”
若菡摇头笑笑道：“两口子说这话干嘛？”说着关切道：“要快点好起来啊，你可是我们全家人的天啊，你要是老心情不好，咱们家就得整天阴着。”
“知道了。”沈默点头笑笑道：“我从苏州到北京，确实有些不适应，不过已经调整好了，明天就准备去正式上班，开始新的生活了。”
“是吗？那太好了。”若菡高兴道：“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沈默点头道。
“别再虐待自己好吗？”若菡眼圈一红道：“看着你吃剩饭，我心里可难受了，咱家不缺这一口啊……”
“嗨，夫人误会了。”沈默笑道：“我这可不是自虐，也不是想省钱啥的，纯粹是从心底觉着，实在不该浪费。”
“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呢？”若菡奇怪道。
“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让我深有感触啊。”沈默叹口气道：“范文正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目前还做不到，也没资格去做。不过我也不能，在那么多同僚吃不饱饭，那么多百姓还没饭吃的时候，浪费粮食吧。”
若菡点点头，一脸歉疚道：“却是我把你想俗了，咱们家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浪费粮食了。”
沈默点头笑笑道：“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亮仔说的，不会错的。”

第五一六章 三公槐
第二天一大早，沈默便前往东城安定门内，此时天色尚早，大街上空荡荡的，除了些早起讨生活的劳碌人，就只有他这一顶轿子了。
沈默掀起轿帘，但见两侧国槐夹道，道两边四合院的墙上爬满了紫藤，空气出奇的清新，让他心旷神怡，再也坐不住，便下了轿子，一边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朝成贤街漫步而去。
过一座上书‘成贤街’的红色牌坊，走到街中央，就看到一座高大堂皇的府门，门前立着大理石的碑石，上书‘集贤门’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这里便是大明朝的最高学府之一，北京国子监……另一个是南京国子监。
此刻大门已开，没有门卫，沈默便轻撩官袍下襟。准备进去。却听身后有个清亮的声音道：“拙言，早啊！”
沈默闻言收住脚，回首笑道：“太岳兄，你也早啊。”
便见张居正身着得体的蓝色官袍，白纱中单的领子纤尘不染，更显得颀面秀眉，鼻若悬胆。一双凤目光蕴翩然，三缕长须有条不紊，虽不过五品青色官服，却真生得人中龙凤，望之俨然一溪风月、踏碎琼瑶，透着满身的清气傲然。
不过他此刻笑得发自内心，没有丝毫的骄傲——因为在沈默面前，张太岳没有丝毫骄傲的资本，无论比学历还是履历，甚至连相貌气度上，他都更欣赏沈默这种温润如玉，锋芒内敛，却有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让人十分愿意跟他相交，却又不敢过分放肆。
张居正知道，这是沈默本身的性格，与后天封疆的磨砺，才修炼形成的一种气度，比自己却要高一个档次……不过不要紧，等我将来有了权力的洗礼，一样可以超过他。小张大人如是想道。
心里想什么，一点不耽误他跟沈默说话，张居正一脸苦笑道：“上官严，则属下苦。日后你就知道，每日应卯是件多痛苦的事儿了。”
沈默挥下手，让三尺他们跟着张居正的轿子去停放，两人便抬步进了国子监。迎面便见一座宏伟的琉璃牌坊，正面额书‘圜桥教泽’，走过去一看，阴面为‘学海节观’四个大字，都是成祖爷的手书。
过了牌坊，上到国子监内的正道，行道两边古槐成片、参天蔽日。此时天早，监内还未有学生，只有微风拂过树冠，发出沙沙的树叶摩擦声。
两人走在这植满古槐的行道上，沈默打量着四周的景致，深吸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笑道：“北京城好多槐树，这里尤其多啊……”
“面三槐，三公位焉。”张居正微笑道：“国子监不种槐。还种什么树？”所谓的‘面三槐，三公位焉’，指的是在皇宫大门外，种植着三棵大槐树，分别代表太师、太傅、太保，所谓‘登槐鼎之任’，即三公之位。所以从周代开始，国槐便被视为‘公卿大夫之树’，在国子监内外广泛种植，喻示为国培养栋梁之才。因此天下上万种树木，比槐树珍贵的不计其数，却只有它被冠以为‘国’，称之为国槐！
抚摸着道边的沧桑古槐，张居正感慨道：“这些国槐的年纪，比我国朝还长，元代便已经种在国子监，当时的北京还叫大都呢。”
沈默点点头，心中也涌起些兴亡盛衰之感，轻声道：“是啊，二百年了，国子监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不管是何等风流人物，不管多么位高权重，都已经做了土……只有这国槐，还是那么郁郁葱葱。”
张居正闻言笑道：“拙言，树有枯荣，人有轮回。虽有落叶纷飞，却也必有新芽展颜。这天下，早晚有我们的舞台。到时候拼搏过、精彩过、成功过，就算是最后做了土，又有什么遗憾呢？”
沈默点点头道：“太岳，你这份胸襟气度，确实不是常人可比啊。”
“拙言，彼此彼此，何须恭维呢？”张居正闻言放声笑道：“咱们快走吧，祭酒大人的脾气可不好。”
沈默笑笑，跟着他穿过行道两侧的也就是贡生、监生们的教室，然后过二进的彝伦堂，这院子里最显眼，却不是那堂，而是一棵五丈高，五人合抱不过来的双干大槐树，这可不是元朝人种的，据说已经有上千年了。
虽然急着赶路，沈默还是要感叹一声：“这怕是世上最大的一棵国槐了吧？”
张居正没有接他的话头，却没头没脑的蹦出一句道。“槐之言‘怀’也。怀来远人於此，欲与之谋。”说完指一指三进的门口，轻声道：“千万不要小觑高肃卿。”
沈默心中一凛，点点头，跟他进去了。
※※※
三进院是办公区域，一进门便见正中有一亭。名曰‘敬一’，此亭建于嘉靖七年。亭内刻着嘉靖皇帝御制敬一箴，训饬国子监教师。亭东为祭酒的办公房，西厢为司业办公之处……祭酒校长也，司业副校长也。
高拱的门敞开着，张居正站在外面，恭声禀报道：“大人，沈司业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便传出来道：“哦，快请进。”
张居正朝沈默递个眼神，便先一步进去了。
不知怎的，沈默竟稍稍有些紧张。深吸口气，暗笑自己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到了小河沟里还会手潮？
自嘲的笑一下，心说他还能吃了我？便进去房内，正见着高拱从大案后起身，朝自己爽朗笑道：“沈司业，老夫久仰大名了。”
沈默见他一看就是个北方人，体型高壮，相貌瑰奇，络腮浓胡，衣着却不甚讲究，那件绯红官袍上，明显有几处污渍，他却浑不在意，就那么一直穿着。
但要以为他是个粗豪的汉子，那就大错特错了……只见高拱的两条眉毛粗且高挑，几乎是直竖在那双目光锐利的眼睛上，乃是典型的狼眉鹰目！再看他嘴角薄且下垂，显得孤意昂直，必然是个极不好打交道的。
但让沈默‘受宠若惊’的是，高拱竟然笑脸相对，还起身相迎，这让他不禁暗暗嘀咕，难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默这边只是有些小吃惊，那边站着的张居正，却已经快惊掉下巴了，他可清晰记得，上个月自己上任，被高校长晾了半天，等忙完了才一板一眼的对他训话，从头到尾都欠奉一丝笑容，更没有欠欠身。怎么到了沈默这里，‘高阎王’就变成笑面佛了呢？难道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他在这腹诽，那边沈默和高拱已经寒暄完，分主宾就坐了。只听高拱沉声道：“你还站着干嘛？”张居正这才回过神来，心中苦笑一声，在下首坐了。陪着两人说话。
便听高拱问沈默道：“拙言，你的别号是什么？”
沈默笑笑道：“回大人的话，下官尚未表字。”
高拱奇怪道：“这是为何？”一般官员，只要外放县太爷，都会‘娶个小、取个号’来犒赏一下自己，沈默都干到过巡抚还没有取字，让高校长不太理解。
沈默解释道：“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志得意满，所以未曾取字。”
高拱闻言摸着浓密的胡子，赞道：“果然是非常之人啊！”他这从不拍马屁的，一旦破了例，自己都一身鸡皮疙瘩。赶紧话锋一转道：“不过，取字的意义，不仅在于以示尊贵，还是为了尊长。”老师你取了字，别人就不能称呼你父母取的名；自己取了号，别人就不称呼老师取的字，相当于把师长所赐的名字供起来，所以高拱才有此一说。他又道：“这本是你的私事，但既然为司业，就得为学生们做个表率，所以拙言还是考虑一下吧？”
沈默心说，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考虑什么？便笑道：“大人说的是，确实是下官考虑不周，我尽快想一个。”
“这就想吧。”高拱笑道：“待会儿要向师生们引见，还是有个别号妥帖些，你说是不是啊？”张居正听了心中暗笑，还以为高肃卿对沈默不一样呢，结果三句话便露出独裁本性。
※※※
沈默听说过逼婚的，也听说过逼债的，就是没听说过还有逼号的，心说这不是难为人吗？
当然，腹诽归腹诽，该取还是得取，只好开动脑筋道：“要不，叫绍苏吧，纪念一下下官的故乡和第二故乡吧。”
“意义不错。”高拱寻思一会儿，却又道：“不过‘绍苏’有些女气，似乎不太合适……我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沈默表情僵硬的笑笑道：“大人说的是。”
谁知高拱竟越说越来劲道：“不如叫‘江南’吧，绍兴也是江南，苏州更是江南，一个意思，却大气许多。”
旁听的张居正这个汗呀，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大人，取字这种事，不好越俎代庖吧？”
高拱这才有些不好意思，便哈哈笑道：“我不过是提个建议，当然还要拙言定夺了。”
沈默还能说什么，只能强笑道：“‘江南’确实比‘绍苏’好得多，就用这个吧。”
“拙言可以再想一个嘛……”高拱的谦虚劲儿倒上来了。
沈默心说：‘靠，放什么马后炮？’对于伺候领导，他上辈子就有丰富的经验，哪里还会拂了高拱的美意，只好坚决道：“不换了，绝对不换了。”
高拱大喜道：“江南，以后就这样称呼你了……”顿一顿，又道：“可以吗？”
沈默这个无奈啊，苦笑道：“大人还是可以称呼我拙言的。”这是对上级和长辈的尊敬。
高拱却摇头道：“还是叫江南吧。”
‘那你随便了。’沈默彻底无奈了，不禁开始担心，日后该如何熬过去。
给他取了号，高拱道：“咱们说正事吧，我先向你简单介绍下国子监的情况。”
沈默肃然道：“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
“我大明虽然有两座最高学府，但毫无疑问，北监才是最核心的。”高拱道：“我们国子监担负着为国育才的重任，虽然不显赫，却是国家的大计所在，容不得有丝毫马虎懈怠！”说到这，他的表情已经非常严肃了，沈默凛然道：“下官记住了。”
高拱点点头道：“监内我为祭酒，二位为司业，我们三人共掌儒学训导之政，为国子监首脑，本监又下设绳愆、博士、典簿、掌馔四厅……其中绳愆厅负责纠正监生的操行，衡量教员的教学成绩；博士厅有五经博士，有助教，分别负责教育本监六堂的监生；典簿厅掌文牍及金钱出纳等事务；掌馔厅则是负责饮食的地方，不提也罢。”顿一顿，又道：“按例衍圣公也是我们国子监的，不过人家在曲阜快活，跟咱们向来没来往，就当不存在好了。”
沈默笑着点点头道：“下官晓得了。”
“说完了教职，再说监生，这个务必听清楚了。”高拱道：“学内监生分为四类：举监、贡监、荫监、例监。他们是良莠不齐的，举监是参加京师会试落选的举人，复由翰林院择优送入国子监学习，这些人可以算是监中的精英，本身素质就高，也都是官身，所以不用管束，只需给他们提供个读书的地方即可。”
“贡监是天下府州县各学，选送到监内学习的。”高拱毫不讳言道：“拙言也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因为贡举的标准徒具虚名，结果变成了论资排辈，仅以食廪膳年久者为先……所以必然是一些年纪大、学问差的入选，因此监生成绩差劣。”说着笑笑道：“不过好在他们的目的也不再是读书，而是为了混几年，放到地方上当个小官罢了。所以只需约束他们的言行，教导他们训条，至于学业上，就不必那么严苛了。”
“荫监是三品官以上子弟，以及勋戚子弟入监读书；例监是国家有事，财用不足，平民纳粟于官府后，特许其子弟入监学习者，故又称民生。”高拱道：“荫生与民生，基本上跟贡生一样，也不用在学业上作要求，只要严格约束他们的言行举止，不让他们给本监丢人即可。”
沈默听高拱介绍完四类学生，心说这些活，绳愆厅就全干了，最多再加上个掌馔厅，还要那些博士助教干啥？
张居正猜到他的想法，便道：“原先国子监确实是烂透了，入监者捐纳泛滥；在监中胡作非为；出监后庸碌无能，监生之名，遂为人贱视，与国初盛况判若云泥。”说着话锋一转道：“但大人上任后，决意改变这种现状，恢复国初盛况。将举、贡、荫、例四类监生，尽数划归绳愆厅管辖约束；并获得陛下的首肯，于各府州县常贡之外，再行选贡——通过严格的考试，把学行兼优、年轻有为者选贡入国子监学习，如今情况已大为好转了。”
“太岳不必吹捧我。”高拱不禁摇头道：“事先我想得太简单，没料到我这个‘选贡’是不受欢迎的。真正的好苗子，各地都攥着不放，那些地方官们，还指望能出个你俩这样的学生呢，怎么会把最强的廪生贡献给国子监？”说着苦笑道：“而且就像太岳说的，国子监前些年的名声太臭，很多人都不愿意当这个‘监生’，两方面因素综合起来，注定了选来的学生也没有多么高的素质，充其量不过是些中人之姿，听话好管罢了。”
高拱又苦笑一声道：“今年大比，是本官上任来的第一次，是骡子是马，都得牵出来溜溜了。”说着面色一沉道：“当初陛下同意开选贡时，我可是立下军令状的，要是这批学生的录取比数，低于全国的平均水准，那我就得引咎辞职，并领受一顿廷杖。”
沈默一听，暗叫不好，却没法阻止高拱幽幽道：“我这个祭酒去领罚的时候，二位司业定然是陪着的，到时候可别怪老夫啊。”
‘不怪你怪谁呀？’沈默和张居正几乎是同时腹诽道：‘揽权的时候胡乱吹牛，出了事儿拉别人顶包，真是不当人子啊！’

第五一七章 遍地高手
在高拱的压迫下，沈默和张居正只好签下不平条约，各领了两堂选贡生，高拱自己也有两堂——张居正管的是率性堂和诚心堂；沈默管的是崇志堂和修道堂；高拱则管正义堂和广业堂，瓜分了全部六堂选贡生。
把他两个强拉上贼船，高拱才实话实说道：“按说每个学堂都配有五经博士三人，助教六人，但本监缺额比较严重，只能配给你们半数。”说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都是有本事的，各自走门路找些老师来吧，我挪出点经费，给他们开薪水。”
走出祭酒大人的房间，沈默与张居正相视苦笑，张居正道：“到我那边坐坐去。”便领着沈默到了西厢间，自己的办公室。
冲一壶上好的龙井，张居正笑道：“这还是你过年送我的呢，劳你这几年年年挂念，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今年你就不用愧了。”沈默端着茶杯，轻轻吹去热气道：“我没得茶叶送了。”虽然南方定然会孝敬丰厚，他却不便再转赠了。
“不要紧。我是龙井喝得，苦叶茶也喝得。”张居正怡然自得道：“说实在的，今天高大人对你的态度，可着实透着暧昧啊。”
“哦，我怎么没觉着？”沈默笑道。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张居正仰头看看屋顶道：“想我刚到国子监的时候，高祭酒对我十分不以为然，动不动就骂得狗血喷头，还当下人使唤，呼来喝去，让我十分的难堪。”说着看沈默一眼道：“你再想想他对你，显然已在强压本性了……虽然最后还是没压住，但对你的态度却明摆着，你说是不是？”
“你想多了吧。”沈默笑道：“说不定，是祭酒大人今儿心情好呢。”
“不可能。”张居正大摇其头道：“我来这几个月了，就没见他笑过，结果你一来就心情好了？这不还说明是你的原因吗。”说着搁下茶杯，十分笃定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要盗我什么？”沈默轻声问道。
“这个不难猜。”张居正淡淡一笑道：“别看高肃卿的职务是国子监祭酒，但他的重心可不在这儿。”
“在哪？”沈默明知故问道。
“裕王府。”张居正道：“裕王爷虽然有好几个老师……就连我，假假也算是其中之一，但谁也比不上他高肃卿！说句犯忌讳的话，他俩的关系。像亲人多过像师生。”其实他想说‘像父子’的，只是没胆说出来罢了。
“对高拱来说，经营好裕王爷，就是经营好了一生的事业。”张居正压低声音道：“之前虽然陛下一直在二位殿下中暧昧不明，但总体支持裕王爷的还是多的，所以高拱只需化解掉那些明枪暗箭，便可稳坐钓鱼台，静候鱼跃龙门的一天。”
※※※
“但现如今情势不妙啊，裕王爷虽是长子，景王爷却有嗣，时间一长，恐怕最保守的大臣，也无法坚持长幼之序了。”张居正低声道：“所以他跟袁炜的态度掉了个个……原先袁炜整天出谋划策，想要让景王取裕王而代之。现在人家不急了，轮到高拱急了，他非得赶紧拿出办法，将这个劣势扭转过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该要如何扭转？”沈默轻声问道：“倒要听听太岳兄的高见。”
“拙言兄考较我？”张居正呵呵一笑，淡淡道：“高肃卿给裕王爷上过一堂课，讲的是《孟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说着便轻声复述道：“高拱对殿下说：此三条凡事皆有之。对成大事者亦无二致——吉星高照，天时也；近水楼台，地利也；众望所归，人和也。三者之中，亦以人和为重！地利次之，天时又次之。”
“假如吉凶高照、圣人垂怜，此固人之所望也，然天威难测，圣眷易变，一旦有不测之变，仅靠圣眷者必先受其害，不复昨日；惟地利者不然，地利者近水楼台，可以观气象、察征兆，且有内应相助，自然能提前准备，合理应对，最终逢凶化吉了。”
“然而，若是自身不修，德不服众，则虽近水楼台亦无用，此地利不如人和也。三者之中，论其重，莫重于人和，而地利次之，天时又次之。论其要，莫要于天时，而地利次之，人和又次之。故虽圣眷不同。远近有异，却得以不落下风，何故？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者也！”张居正沉声道：“高肃卿的观点是，天时、地利都是无法控制的，唯有‘人和’，是可以通过自身努力做到的，所以他必贵于人和也！”
听了张居正的话，沈默缓缓道：“你的意思是，高拱在给裕王爷拉队伍，想在支持者上压倒景王。”
“拙言高见！”张居正颔首道：“所以我敢说，他在打你的主意！”
“我？”沈默干笑一声，喝口茶水道：“他看重我什么了？”
“这还用我说吗？”张居正高深莫测的微笑道：“拙言，你藏得再深，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沈默不说话了，方才张居正抛出高拱的‘人和’理论，其实是在影射他——不错，自己这些年来，干得最成功的一件事，不是开埠，也不是抓徐海，而是长年累月的精心经营人脉。
除了跟各方各面都有交情，关系也不错之外，沈默还重点培养了自己的势力。现如今。丙辰科的同年已经视他为领袖；翰林院的同僚，将他看作挚友；东南的文官武将，更是将其视为生死兄弟……那可都是些战功累累的勋臣，前程如铁，不可限量！
还有对裕王极有价值的——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大头头，陆炳陆太保，自认是沈默的师兄，对他好得不得了。
以及对裕王最最有价值的——就连他老子嘉靖帝，也对沈默青睐有加，小小年纪便以国士待之。显然在对付嘉靖皇帝上，沈默是有一手绝活的。
‘若是能得到沈默的投效。裕王真是做梦也要偷笑了。’张居正如是想道。
※※※
沈默何许人也？察言辨色的本事天下一流，早发现小张大人虽然口口声声，说他不受高拱待见，但事实上，两人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今日自己这一来，便已经落入彀中……张居正定然早就在街尾等着自己，所以才那么巧的在门口碰上，然后跟高拱两人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向自己说了场对口相声。而后高拱谢幕，张居正改单口相声，试探自己的态度，看看自己愿不愿意跟皇军走。
对沈默来说，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他已经计划向鄢懋卿开火了，这时候太需要有个大后方支撑一下，以免孤身面对严党，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给生吞活剥了。
只是高拱再厉害，也没有前后眼，当然不知道他心中的好好先生沈默，就要变成大麻烦沈默了，所以才费心尽力的招揽他。沈默当然乐得以次充好，赚这个大便宜。
虽然已经是情投意合，沈默却不打算轻易就范，他知道这跟婊子与嫖客的关系没什么区别，姐儿们越是端着，大爷们就越是贱骨头，所以只要你真有几分姿色，还会点琴棋弹唱，端着端着，就能端出个名妓来。
沈默自觉还是有做名妓的潜质，自然要吊吊对方的胃口，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过去后也能有点地位。于是他对张居正道：“今天你的这番话太震撼了，震得我脑子有点乱，且容我回头理顺理顺，咱们再议这个话题。”
张居正面上的失望之情一闪而逝，旋即笑着点头道：“理所当然的，京城这池水太深太浑。处处危机，步步算计，拙言你小心谨慎点，总不会有错的。”
能说这话，就说明他还是有人味的，沈默又想起见高拱之前，张居正对自己说过的那句‘槐之言怀也。怀来远人於此，欲与之谋。’其实就是很直白的提醒了，只是当时自己没往心里去，却也怪不得他。想到这，沈默觉着这个朋友还能交，没必要立即打入黑名单。
※※※
但当从国子监出来，在路边摊上吃了两片冰镇西瓜，让那沁骨的凉意一拔，沈默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多可怕的家伙……明明已经答应了，跟自己共同进退，回头便和高拱合起伙来涮自己。
这是一种什么行为？典型的两面三刀嘛！按说自己应该很生气才对，可为什么还觉着这人不错、可交呢？就是因为那没头没脑的一句‘槐之言怀也’，让自己觉着，不是人家没提醒，而是自己反应慢，怨不得他张太岳什么。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当时整个学里空荡荡的，又没有外人，有话直说不好吗？至于说的那么隐晦吗？左思右想，都没这个必要。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张居正有意为之，故意采用模糊的语言！这样让自己当时没法领悟，事后却能恍然大悟，只怪自己笨，不会跟他算账。
想明白这里面的道道，沈默都开始佩服张居正了，他猛然发现，这位徐阁老的得意门生，裕王府的次席讲官，同时还是严府的座上贵客……张居正和严嵩严世蕃那边的关系也不错，虽然没有深交，却也经常走动。
这不是两面派是什么？可奸诈到极点的严家父子，却都认为张居正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是个无私的人，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就是不认为他是徐阶的人。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看着，就是看不穿？沈默终于意识到，张居正是个比自己更善于交际的家伙，在他身上有一种令人望尘莫及的政治天赋，让所有人都看不穿！自然可以稳如泰山，左右逢源了。
想明白这一点，沈默心头升起一阵凉意，比吃了冰镇西瓜还解暑，暗暗道：‘怪不得他能笑到最后，原来真是毫不侥幸！’便更坚定了‘亦步亦趋’的策略……紧跟在张居正的后面，不担心路线错误，可以专心搞自己的小动作，还方便敲他闷棍，伺机超越，实在是一举两得，省心省力啊。
如此一来，沈默的心情重新好起来，又啃了三片西瓜，才丢下五文钱，擦擦嘴起身吩咐道：“下午咱们去司经局。”
三尺应下来，沈默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昨天去李贽那，把东西送下了么？”
三尺点点头道：“送下了，也给老夫人请安了。”说着又笑道：“李大人虽然境况不佳，出手却极其大方，给我三个，一人封了二两银子的赏号。”对于他们这些沈默的身边人，六两银子实在看不到眼里，但对穷的叮当乱响的李贽来说，却是一笔巨款了。所以三尺道：“我不肯收，说他赏得太多了。李大人却非叫我收不可，说若是不收，他便不要我们的东西，那人太犟，没办法，我们只好收下。”
“他哪来的银子？”沈默奇怪道：“不是都揭不开锅了吗？”
“我也觉着奇怪，心说他不会是装可怜骗大人吧。”三尺职业病发作道：“便在离开后悄悄折回，翻墙进去他家，结果听到了他和他夫人的对话。”
“说……”沈默道。
“他夫人正在埋怨他死要面子，为了打赏外人，竟将她陪嫁的玉镯子都当掉了。”三尺道：“后来我听明白了，原来李大人早一步回家，便将夫人的镯子拿了，去隔壁住的个当铺朝奉家，抵了十两银子，给我们六两，剩下四两准备后日请大人和陆大人吃饭。”
“这家伙。”沈默嘿然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说已经欠了大人和陆大人的情，要是再欠东西，欠酒席，非得难受出毛病来，所以得快点把欠两位的得还了，好‘还本来的一身清净’。”三尺补充道：“最后一句是他的原话。”
“合着我们俩是给他添麻烦了？”沈默哭笑不得道：“看把他委屈的。”
三尺笑道：“是啊，这个李大人确实不一般。”
※※※
“所以说，我最讨厌北京城了。”沈默走在北京城的大街上，大发感慨道：“大到严嵩、徐阶、陆炳，中到严世蕃、袁炜、高拱，小到张居正、陆光祖，哪个一般了？哪个都是一脑门子官司，满肚子的主意，实在是太变态了。你说这么多变态，全集中到一块干什么？”原先他觉着苏州城那帮缙绅、商人就挺难对付了，现在跟北京城的这帮子变态比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带来。
现在这帮家伙，哪个都不比他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都有他比不了的优点，在这种见鬼的破环境中，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啊？
不过让三尺意外的是，在发这些牢骚时，沈默面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似乎很享受这种悲惨似的。他不由暗暗了悟道：‘高手不怕高手，高手只怕寂寞……’
事实上，盲目崇敬害死人啊，三尺的推论大错特错了。沈默恨不得所有的对手都是弱智，这样才方便自己实现理想，哪会嫌对手不够劲儿呢？
他之所以笑，是因为他意识到，京城里之所以变态云集，高手如云，都要拜一位变态高手所赐，那就是忠孝帝君嘉靖先生。
正如这位皇帝的偶像老子所言，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这位皇帝太狡猾，太变态，对手下人用了太多的手段，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招架。所以便将老实人、平庸人都扫出了朝堂，优胜劣汰下来的，便都是些天赋异禀的怪物。
沈默笑的是，嘉靖帝在时，固然出不了大事儿，可总有蹬腿升仙的那一天，到时候他儿子可怎么办？
沈默已经预见到，下一代皇朝的舞台，皇帝很可能要靠边站，旁观这些妖孽们表演了。
一想到这，他就很有快感，虽然那还是没影的事儿。

第五一八章 招师
下午沈默去了趟司经局。
这次王启明在，一看见沈默，那张老脸便笑成了虾爬子，点头哈腰的凑过来，道：“大人，您有事儿派人捎个话，小得就给您办了，何苦再跑一趟呢。”
沈默笑道：“下次就知道了。”说着压低声音问道：“你对局里的人，熟不熟？”
“瞧您这话问的，全局就这么几十号人，我连他们祖宗八代是干什么的都知道。”王启明谄媚笑道。
“我不问祖宗八代，就问他们中，有几个在外面当塾师的？”沈默问道。
“呃……”王启明眨着小眼道：“大人不会是想，收拾他们吧？”
“我就是问问。”沈默白他一眼道：“要收拾也先收拾你这个卖油的。”说着迈步往里走去。
王启明忙陪着笑跟上来，小声道：“有那么八九个吧，咱们詹事府的人，别的不说，学问都是极好的。”
沈默笑着看他一眼道：“那你怎么去卖油，不去教书啊。”
“这一行竞争太激烈了。”王启明有些脸红的小声道：“小的肚里那点墨水，实在完全不够用。”
“呵呵……”沈默笑笑，没有就他的学识问题。继续讨论下去，转而道：“帮我去问问，有没有愿意到国子监兼职的，甭管他现在挣多少，我都给双份的酬劳……当然这是个双向选择，得我相中了才行。”
“中。”王启明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事实证明，他虽然学问不怎么样，但办事儿还是很利索的，第二天上午便到国子监，给沈默回复道：“大家都愿意来，这种好事儿，谁也不想落在后头。”到国子监任教，相当于去中央国立大学当老师，当然比在私塾当民办教师风光多了，就算不给双倍工钱，也一样挤破头。
沈默让他通知那些愿意来的，次日去国子监面试，便打发他回去，谁知王启明磨磨蹭蹭不肯走，一副长虫吃鸡蛋——吞吞吐吐的样子。
“有什么事儿，说？”沈默问道。
“大人，俺能不能也跟着去国子监。”王启明终于说出心里话道。
“当然可以了。”沈默笑道：“你也是司经局的人，自然有资格来了。”
“俺不是相当先生。”王启明小声道：“俺也当不了那个，俺就是想找份活，不卖油了。”
“你明天也来吧。”沈默点点头道：“我给你看看有什么缺。”
王启明这才欢天喜地的出去了。
※※※
那边王启明前脚刚走，这边李贽来了。他怀揣着吏部的任命书，今天是来报道的。但这家伙不去先找高拱报道，却先跑到沈默这儿来了。
沈默好心提醒他道：“你应该先去祭酒大人那里的。”
李贽却翻翻白眼道：“去见了他也还要来找你，还不如索性来找你。”
沈默无奈于他强大的理论，只好苦笑一声道：“好吧，祭酒大人那里我帮你去说，说说吧，对岗位上、待遇上，都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李贽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嘟咕嘟便饮下去……其实那是沈默斟给王启明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喊停，李贽就牛饮起来。沈默只好把提醒的话憋回肚里，心中默念道：‘不干不净，喝了没病’。
喝完水，李贽擦擦嘴道：“你让我啥时候来，我就啥时候来，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那你外边的课呢？”沈默问道。
“时间总能挤出来的。”李贽道：“总不能晚上还让我上班吧。”感情他准备白天上班，晚上开夜校来着。又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默摇头道：“你的工作，得先跟祭酒大人商量过，才能最终确定。”
“那行，我先回去了。”李贽拍拍屁股起身道：“明天再来应卯。”
沈默看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又一次好心提醒道：“宏甫兄，跟上司、同僚搞好关系还是应该的，你还是去一下祭酒大人那里，然后去看看同僚再回去吧。”
“哦。”李贽口不对心的应下，然后便出了沈默的公房。沈默的目光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就见他径直出了大门，压根没有看高拱的房间一眼，也没有去看看同僚的意思。
“这家伙。”沈默暗骂一声道：“真不知他怎么想的。”不过骂归骂，还是要帮他补救一二的，于是他拿着李贽的任命书，敲响了高拱的房门。
“哦，江南啊，请进。”高拱从文书上抬起眼，用目光示意道：“坐吧，喝茶自己倒，茶点随便吃。”
“谢大人。”沈默笑笑，把那封信双手递到高拱桌前道：“李贽来了，他说不敢打扰大人，就把这个交到我那去了。”
高拱瞥一眼那信封，看到上面‘吏部’的字样，便知道那是什么，不由哼一声道：“李宏甫长本事了，还以为他一直讨不到缺呢。”说着看看沈默道：“是你帮的忙吧？”
他的目光虽不凌厉，却极富压迫力，让沈默感到有些不爽，面上却仍然微笑道：“那天去吏部交文书，并不知道他是国子监的，遇上就帮了一把。”
“我说嘛。”高拱似乎对李贽有些不爽道：“不知者不罪。下次不要自作主张了。”沈默点头应下。
可能是觉着语调太生硬，高拱又解释道：“这个李贽，简直是不可理喻。性格怪僻、目无尊长、特立独行、不可理喻……”罗列出一长串指控后，又道：“这些，我都能忍了。”说着重重叹口气道：“可我实在不能容忍，他在国子监内，肆意诋毁圣贤，散播异端邪说！他说自己‘不信道，不信仙释，故见人则恶，见僧则恶，见道学先生则尤恶’，还认为孔夫子并非圣人，‘亦庸众人类也’，若一定要将其奉为偶像，言行举动都学孔子，那就是‘丑妇之贱态’，可见他非圣无法到何种地步？这种人来国子监教学生，那是要坏了我大明根基的。”
‘坏了就好了。’沈默心中腹诽道，但面上吃惊道：“想不到他竟然是这么个人……实在是太，太太了……”太了半天，也没把那个‘好’字说出来。
当然在高拱听来，他是想说说‘太可恨’或‘太可怕’之类。便点头道：“所以这个人，是绝对不能留在国子监的……谁惹出来的麻烦谁解决，你想办法把他撵走吧？”
沈默没想到，人家李老师刚刚恢复原职，这边高校长就要再撵他走，心说怪不得国子监明明人手不足，李贽的缺还偏偏被人顶了，原来是这老家伙捣的鬼。
沈默却不能让李贽就这么走了，不然谁替他给下一代的思想里种毒草啊？顿了顿，便道：“祭酒大人，有道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个李贽虽然毒舌，但据说教学水平还是很高的。”
“不过是些旁门左道，侥幸得中也不算什么本事。”高拱撇撇嘴道。
“大人说的是正理。”沈默点头附和道：“若是平时教书，用他那一套肯定会学不扎实，误人子弟的。”高拱刚要点头，却听他话锋一转道：“可眼下离大比满打满算还有俩月了，现在让学生们再埋头苦读，效果已经不甚明显了。”
“那怎么办？”高拱看他一眼，淡淡问道。
“大人这是笑话我。”沈默笑道：“您定然知道，我是要保李贽的。因为现在这时候，学生们正需要他的那些应试技巧，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说着小声道：“再说了，考前猜题，又不是偷又不是抢，能猜中了，让学生考出好成绩，就是本事。其实这事儿，每个先生都会干的，只是谁也没有他猜得那么准，叫得那么响罢了。”
高拱闻言寻思片刻，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他必须管住那张嘴。”
“这个我会跟他说的。”沈默高兴笑道，但听了他下一句话，便笑不起来了。只听高拱道：“但秋闱之后必须离开，你有两个月的时间，给他找新的差事，这样你也不用担心没法交代了，就这么办吧。”
“这不是……”沈默叹口气道：“卸磨杀驴吗？”
“那就不用他这头驴。”高拱把那信封往沈默面前一推道：“你这就去给他找下家吧。”
见高拱如此决然，沈默真有些生气了，被报道的衙门拒之门外，对一个官员的名声，绝对是毁灭性打击，李贽不过是言辞过激些……这在大明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重罪。能说敢说的人多了去了，李贽不过是最突出的一个罢了……却远远罪不至此，高拱这样毫不留情，根本不顾及别人的命运，实在是太过分了。
※※※
无奈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他只好将那信推回去道：“会试结束之后吧。”
“他自己还没考过进士呢，凭什么辅导会试？就算让他讲，那些新老举子们也不会听他的。”高拱摇头道：“最晚年底吧，但你得保证，他不会再胡说八道了。”
“好吧。”沈默觉着有这段时间作缓冲，李贽就不会太难堪了，便答应下来。
搁下李贽的事儿，高拱也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走到沈默边上，坐在他上首，挤出一丝自认亲热的笑容道：“怪不得跟你共事过的，都说你是‘及时雨’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怪人，尚能如此热心相助。对那些真正志同道合的，肯定会两肋插刀了。”
‘我恨不得插你两刀……’沈默心中愤愤，面上淡淡笑道：“大人过誉了，我还很不成熟，若有做得欠妥的地方，还望您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谁不知道你沈江南少年老成。”高拱捋着胡子笑道：“倒是老夫，脾气太臭，说话太冲，还要江南你多多包涵呦。”
“大人折杀下官了。”沈默一脸惶恐道。
谈笑风生间，较量开始了……
只听高拱道：“江南，还有几日，陛下就要出关了，然后马上就会举行廷议，最近甚嚣尘上的几件大事，便会一一了结。想必到时候，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本官这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也被牵扯在里头，你说到时候我该如何自处呢？”
按照本朝规矩，最高级官员应该经大臣们推荐，然后皇帝批准任用的，称为‘廷推’。其中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以及总督、巡抚，要由‘大小九卿’，以及六部侍郎共通推举；其余的高级官员，则由吏部尚书会同三品以上官员部推。
当然，皇帝除了一票否决权之外，还可以用中旨任命高级官员……所谓中旨，就是不经过六部九卿的讨论推举，直接下令任免官员或是颁布法令，实在是省时省力。
但皇帝一般不会动用这项权力，倒不是大明朝的皇帝觉悟有多高，怕破坏政治结构之类的，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自讨没趣……但凡没有过得了廷推那一关，却又被皇帝任命的官员，全都会坚辞不受。那可不是玩虚的，而是‘你让我干我就去死’那种，除了厚颜无耻的徐有贞外，似乎再也没有官员敢于接受这份浩荡的皇恩了。
为什么不要？难道觉着得来太易，所以非挑战高难度吗？当然不是。而是因为本朝的风气使然——本朝的官员，是有一把士大夫风骨的，对于来自皇帝的直接任命，向来视为嗟来之食，打死不肯接受。
而且他们不吃，也不让别人吃，对与那些敢吃、想吃、愿意吃的，他们是极其鄙视的，而那些被任命的官员，往往也因为承受不起被百官唾弃的压力，而主动请辞。
当然也有天顺年间的徐有贞，那种不知脸皮为何物的家伙，胆敢冒这个大不韪。对于这种破坏规矩的危险分子，官员们甚至不惜动用传说中的‘封驳权’，也要阻止其得逞。
所谓封驳权，乃是一项可以克制皇帝的权力。如果认为皇帝诏书因不合时宜而不便下达时，内阁可将诏书封还加以驳正，这也是内阁的两大权柄之一；除内阁外，六科也有封驳权，当内廷拟旨交六科时，六科认为不合理者，六科给事中可加以驳正缴回，称为科参。
很显然，一旦动用这‘封驳权’，那就相当于扇皇帝的耳光，摸老虎屁股，没有一定胆量，是不敢干这事儿的。往回追溯嘉靖这四十年，一共有两位牛人干过，且都是首辅，前一个叫杨廷和，后一个叫夏言，然后他俩便一个黯然罢官，一个身首异处了。
所以这二十年的官员都有共识了，封驳权虽然厉害，但这柄双刃剑在伤害皇帝的同时，也会加倍的刺伤自己，所以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可一旦有人胆敢接受中旨任命，官员们便会毫不犹豫动用这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其捍卫廷推的决心尽显无疑。
※※※
面对着来自整个官僚群体的压力，即使强势如嘉靖皇帝，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酸溜溜说一句：‘廷推非道，臣必君择。’之类的气话，然而重臣出自廷推如故，他也改变不了。
不过嘉靖不愧是嘉靖，几十年的淫威之下，还是让百官做出了些让步——廷推时必须有他老人家在场，否则就是程序非法，拒绝任命。
所以虽然大家争了许多天，关于礼部吏部二尚书命运的猜测，也是沸沸扬扬，却一直没有个定论，就是等他老人家修炼完了，好‘合法’的举行一次廷推，把最近的几件大事儿给决了。
而作为小九卿之一的国子监祭酒，高拱有资格参加这次的廷议……虽然他人微言轻，跟太常寺、太仆寺、鸿胪寺的那几位卿一样，都是陪太子读书的角色，却不妨碍他有庄重而神圣的一票，也许到时候，就是这一票，就决定一位尚书的命运了呢。
‘不过……’沈默心说：‘这关我什么事儿？’不禁暗暗嘀咕道：‘他为何问我这个呢？’不知道这貌似粗豪，实则精明的高祭酒，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第五一九章 廷推
参照昨日张居正所言，心念电转间，沈默已经猜到了高拱的意思……这老匹夫是在借机试探，看看自己跟上面人……比如嘉靖、严嵩、徐阶……的关系如何，看看自己对他的间接拉拢，会给予何种程度的回应。
想明白了这点，沈默便笑道：‘相信您早已经智珠在握了，问我不过是考较我罢了，对么？’
“老夫是真心求教的。”高拱摇头道。
“那我就班门弄斧了。”沈默轻声道：“大人最安全的选择，便是随大流。”
“随大流？”高拱皱眉道：“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话糙理不糙。”沈默淡淡一笑道：“您是裕王爷的老师，保守一点没有错，以免被人胡乱联系，给裕王爷添麻烦。”
这道理高拱何尝不知，这些年又何尝不是这样做的。但他仍然感到不爽，因为沈默说得汤水不漏，没有从中听出一点端倪来。只好再问道：“那你预料，哪一方会胜出呢？”
沈默高深莫测的笑笑道：“先赢的后输，先输的后赢。”
“怎么个意思？”高拱瞪起眼来道：“把话说清楚点，不要打锋机。”
“这话说不明白了。”沈默两手一摊道：“非得等到时候，才能见分晓。”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高拱也没法再追问下去。只好道：“你先回去吧，等朝会过了再说。”
沈默起身，拱手施礼，便离开了高拱的值房。
※※※
第二天朝会，沈默和张居正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两人便在国子监坐班，因为祭酒大人不在，自然可以随便一点。张居正便跑到沈默的公房里，在那里坐卧不宁，还长吁短叹，晃得沈默直眼晕，想好好办公都没法子。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只好搁下书，望着张居正道：“我说太岳兄，你像个陀螺似的转了半个时辰，难道不晕吗？”
“才半个时辰？”张居正吃惊道：“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
“你是关心则乱。”沈默笑笑道：“坐下喝点水，放松点，别这么紧张。”
“不该你事儿，你当然不紧张。”张居正一屁股坐在沈默面前道：“你根本不知道，赵部堂在老师那边的地位，说顶梁柱都不夸张。”
“顶梁柱是徐阁老自己，赵部堂还担不起。”沈默淡淡道。
张居正没法否认，只好讪讪道：“反正是顶重要的，要是他真的被拿下了，以后谁来抗衡严党？又要回复一家独大的局面了。”
“你有脑子，别人也有脑子。”沈默意味深长道：“所以对我们来说。考虑这些问题，好比是杞人忧天，还不如讨论讨论，如何把国子监的教学质量抓上去呢。”
张居正闻言一愣，顿顿道：“江南，你的意思是……”
“叫我拙言，要不干脆直呼其名。”沈默皱皱眉道。
“呵呵，看来你对这个号不太满意啊。”张居正笑道：“其实我觉着挺好的，文雅大气。”
“号是好号，但我不喜欢被人强加。”沈默淡淡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并不代表我乐于接受。”
“你话里有话。”张居正闻言正色道。
“你误会我了。”沈默笑笑道：“太岳兄，你我志同道合，共谋大计，贵在齐心协力，推心置腹，而不是皮里阳秋，含沙射影，所以你一定是误会我了。”
听完沈默的话，张居正的脸登时火辣辣一片，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他焉能听不出沈默的‘含沙射影’，分明是在委婉的指责自己，前天对他耍了手腕。
没想到沈默能明察秋毫之末，张居正心说，以后可不能再跟他耍心眼了，也更加不愿失去这个战友，便讪讪道：“拙言，我跟你坦白，那天的有些话，确实是高肃卿让我问你的。”
“哦，是吗？”沈默装傻道。
张居正知道他装傻，是为了不让自己过于尴尬，便越发过意不去，道：“因为我是他的双重下级，所以不得不遵命行事，但我只是转述了他的问题，说服你的话却一句也没说，因为我不想被你当成说客。”说着定定望着他道：“我最看重的，还是咱俩的关系……你忘了我几次三番的提醒你了吗？”
沈默也不能把他逼得太紧，不然会适得其反的，便点头道：“我是相信太岳兄的，现在相信，以后也相信。”就是没说‘过去相信’。
张居正也重重点头，动情道：“拙言，我定不负你。”
两人的感情，看上去更胜往昔了……只是谁也不相信，对方说的全是真心话，也不可能把真心交给对方。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只能边猜边凑活着过下去。
把心里的刺挑开。沈默便‘语重心长’的对张居正道：“与其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咱们合计合计，怎么把国子监的事情搞好，让监生们有所收获。”
“还有两个月就乡试了，现在才弄，岂不是晚了点。”张居正摇头道：“而且高肃卿也不会让你动他的心肝宝贝的。”
“国子监里又不是只有那些个选贡生。”沈默笑笑道：“还有那些恩贡、例贡，这些人可不是高大人的宝贝吧。”
何止不是宝贝，简直是高拱眼里的垃圾。张居正道：“朽木不可雕也啊，拙言。”在主流观点看来，只有那些有远大前程的进士才值得投资，这些监生虽然也有做官的资格，却不过只能当个蕞尔小官儿，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精力。
沈默笑笑道：“就当练练手吧，一上来拿好苗子开刀，有什么闪失我们可担待不起。”
张居正想想也是，便不再反对。
※※※
两人讨论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了，转眼到了中午时分，高拱回来了，只见他一脸的喜色，便知道发生了好事情。
也许是感觉这样不太庄重，高拱尽力将表情严肃起来，面对着二位迎出来的下属道：“江南。你来一下。”
“是。”沈默不理会张居正促狭的目光，跟着高拱进了他的公房。
高拱将官帽搁在桌上，一面动手解开官袍，一面道：“衣冠楚楚了一上午，可把我热坏了，失礼了，失礼了。”说着便将官服除下，往椅子上一扔，仅穿着白纱中单，拿起毛巾，在脸盆里浸了浸。大把大把的擦起了脸。
舒服够了，他才把毛巾搁下，看看沈默道：“快坐啊，我们北方人不像你们南方人那么多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
沈默笑笑道：“热起来可不分南方北方，公子王孙也难免光着膀子。”
“哈哈……就是这个道理，那些个南方人还总笑话我粗鲁，我看他们是不食人间烟火才是。”高拱坐在沈默身边，拿起大蒲扇，一边呼嗒嗒的扇着风，一边打量着沈默道：“江南，你不凡啊。”
“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沈默失笑道：“下官小鼻子小眼小模样，哪里看着不凡了。”
“今天的朝会上，真让你给说着了。”高拱道：“果然是先赢的后输，先输的后赢！”
“哦？”沈默问道：“那是谁先赢的呢？”
“听我给你慢慢道来……”高拱的思绪，回到了今日早晨的朝堂上……
※※※
玉熙宫的大殿上，严嵩徐阶分列左右，引领着六部九卿，几十位四品以上官员，向着北边的龙椅跪了下来，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叩九拜之后，一身大红蟒衣、满头苍苍白发的司礼大珰李芳，高声道：“平身。”
官员们便起身归位，只有严嵩与方钝两人，有绣墩可坐，其余人只能各自站好，就连徐阁老也不例外。
待众人站定之后，李芳将目光投向了大殿右侧靠的黄色纱幔，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偷偷望向那纱幔。
过了一会儿，纱幔后传来一声悠扬的玉磬声，李芳便高声道：“陛下有旨，有事早奏，无事散朝！”
大家好容易才逮着嘉靖一会，哪能这就让他跑了，吏部尚书吴鹏忙不迭出列道：“启奏陛下，臣有事。”
‘铛……’一声磬响，李芳便道：“讲。”
“遵旨。”吴鹏道：“微臣查阅百官花名册。察刑部尚书何鳌，已连续病休一年有余，致使一部尚书等于空悬。按规矩，应当以‘病老不堪用’罢其官，另选贤能任用。”
李芳问道道：“严阁老以为如何？”这其实是代替嘉靖问的，每次都是重复一样的话，嘉靖都懒得说了。
“回陛下。”严嵩扶着绣墩缓缓起身道：“何鳌确实是能吏，可惜这些年来缠绵病榻，一年中倒有十个月在养病，就像吴吏部说的，一部尚书近似空悬，长久以往确实不是个办法，臣也建议，让何部堂荣休致仕，至于刑部尚书一职，还是另外选贤吧。”
听完严嵩的话，李芳又问徐阶道：“徐阁老，你怎么看？”
徐阶赶紧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吴部堂说的对，严阁老说的更对，这刑部尚书一职，确实应该重新考虑人选了。”何鳌退休，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儿，就连他本人，也递了好几次退休折子，只不过皇帝一直挽留罢了。
见三位重臣异口同声，李芳又扫视其余的官员，问道：“诸位大人以为如何？”众人都不表态，李芳便不再看他们，把目光投向了纱幔。
过了一会儿，便听‘铛’地一声磬响，李芳立刻拖长音道：“准奏！”
至于继任的人选，惯例由首辅推荐，严嵩果然‘举贤不避亲’的，推举了刑部二把手，左侍郎何宾继任。
“徐阁老，你可有人选？”李芳轻声问道。
徐阶有样学样道：“回禀陛下，臣推荐太常寺卿严讷，此人公正严明，谙熟立法，足以胜任。”
“还有别的人选吗？”李芳问众人道，百官全都哑巴了，他们知道，自己推荐了也是白搭，待会廷推时，还是严党徐党说了算。
※※※
然后便是红豆绿豆大比拼。张四维和徐渭取来了红豆和绿豆，给每位大人各发一粒……当然徐阁老和严阁老各有两粒。吏部尚书吴鹏道：“红豆代表何宾，绿豆代表严讷，开始吧。”徐渭便端着个陶罐。在大人们面前走过——每位大人都伸手进罐子里放下一粒豆，谁也不看红还是绿。
转了一圈回来，徐渭将陶罐交给吴鹏，吴鹏拿到严阁老，徐阁老，还有李芳面前，四人一同点数。
一共三十六粒豆，数来数去，最后是何宾以二十比十六胜出。
结果一出，严党众人一下得意洋洋，徐阶这一派的脸色顿时难了看。严阁老虽然不苟言笑，却也看似不经意地瞥一眼徐阶，像是在说，小样儿，跟我斗，还嫩了点。
徐阶低下头，退回朝班站好，仿佛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却打起了鼓……刑部尚书之争，对双方实力来讲，其实无关痛痒，但却是双方较量的预演……三十六粒豆，除了他跟严嵩的双份之外，共三十二颗，代表着大殿之上的三十二位高级官员，其中他这一派的有十一人，严嵩那一派的有十五人，中立的六人……至少表面上如此。己方要想不败，就得争取到至少五个中立分子的支持。这看起来有些难，却并非不可能，因为徐阶相信，那六个中立分子，对严阁老的恶感要大于对自己的。
事实上，这几日他降尊纡贵，亲自走访过这六位官员，并得到了他们的亲口保证，所以才有信心站在这里，跟严党拼一拼的。
但结果出来了，自己只得到十四人的支持。中立阵营出现了五五分，六人完全抵消掉了，如此一来全看双方本来的实力对比，这样自己本来在劣势，结果还是在劣势，没有任何改变。
‘这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徐阶心头涌起一阵挫败感，对后面的局势也悲观起来。
※※※
不管他愿不愿意，朝会还要继续下去，把这骨碌过去后，李芳又问道：“还有什么事儿？”
“启奏陛下，臣有本……”兵部尚书许纶颤巍巍出列道，他已经六十有五，身体又不好，只是没得绣墩坐，早累得两眼昏花了，站在那里晃悠悠的，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帷幔后的嘉靖皇帝终于开口道：“给许兵部搬个凳子。”
李芳边上立着的陈洪，赶紧将个绣墩搬到许纶身后，道：“许兵部请坐。”
许纶诚惶诚恐的长篇道谢，而后搁了小半边屁股在凳子上，仿佛生怕将其坐瘫了。见众大人都望向自己，他有些迷糊道：“你们看我干啥？”顿时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许纶更迷糊了，问身边的方钝道：“方部堂，这到底怎么了？”
方钝忍住笑，道：“许部堂，你不是有本吗？”心说我都七十好几了，还没健忘呢，你倒是先失忆了。
“哦，对对对。”许纶赶紧扶着绣墩起身道：“陛下，如今南方战局稍定，朝廷应该将目光稍稍转回北方了。”说着面色沉痛道：“因为这些年南攻北守的战略，蒙古人愈发嚣张起来，几乎每年都能越过长城，逼近京城，如果再不给予教训，俺答怕是真要不把我大明放在眼里了。”
众位大臣闻言纷纷点头，但帷幔后的嘉靖却没有一丝动静，过了许久，李芳终于道：“严阁老以为如何？”他体会皇帝的心意，知道这位道君最怕麻烦，哪怕明知是这么回事儿，也不愿意折腾，所以得让严阁老给皇帝背个黑锅。
严嵩眯着眼，缓缓道：“仰赖皇上的圣明领导和大家实心用事，最艰难的日子总算过去了。”他不紧不慢的给事情定了个调子，然后继续道：“这几年日子确实是苦啊，亘古未见的大地震，北方连年的旱灾，还有铺天盖地的倭寇，鞑子，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众人不知道，他提这茬干什么，只能静静地听下去。

第五二零章 君心难测
玉熙宫大殿中，只听严阁老缓缓道：“现在兵部说，要振作北方，这个老臣举双手赞成，可是钱呢？兵呢？据老臣所知，目前维持这个局面，已经是宣大蓟辽的极限了，要想有所寸进，便需大量的人力物力的投入，如果投入的少了，只会造成白白的浪费，没有一点作用。”说着抬眼望向许纶道：“许兵部，我们有这个财力吗？”
“这……就要问方部堂了。”许纶顿一顿，看看方钝道：“不过我猜，应该是有的吧？市舶司那么挣钱，朝廷又没什么大工程，总该攒住些钱了吧？”
“没有。”方钝摇摇头道：“市舶司的钱，一部分供东南用兵，另一部分用来还债了……不信可以去户部查问账册，国库积年欠下的债务，足有三千多万两。算上利息的话，就得靠五千万了。”
许纶不由咋舌道：“这么多？”
“就像阁老说的，这些年天灾人祸太多了，整天往外花钱，还都是花大钱；地方上不是遭灾，就是遇乱，不但收不上税来，还一个个嗷嗷待哺，我这个户部尚书只能东挪西借，勉强支撑到今天。”方钝叹口气道：“现在有了钱，当然要先还债，不然一年光利息就得三百多万两银子，一半银子就得打水漂，所以东南的钱，用不到北边上来。”
“难道就坐视俺答嚣张不理了吗？”许纶难以接受道。
方钝垂下眼睑，不回答他的问题，许纶又望向严嵩道：“严阁老，您说句话呀！”
严嵩看看众大臣道：“诸位有什么见解？”
严世蕃便出列道：“让我看，自家的事情自己办，既然东南可以自给自足，那宣大蓟辽也无不可！”说着振振有词道：“臣建议派一得力大员，赴蓟州一带督饷、练兵，积蓄实力，待俺答再来时，便可给予迎头痛击，狠狠教训他一下！”
此言一出，严党分子便纷纷点头。大肆吹捧起来，仿佛这平淡无奇的建议，真能匡扶国家一般。
严嵩假模假样呵斥道：“国家大事，岂能如此草率？我且问你，人选你想好了么？权限有哪些？是临时还是长期派遣，这些你都想好了么？”
“父亲教训的是。”严世蕃躬身道：“这权责么，自然是督饷、练兵，任期么，事毕召回好一些，至于人选么，还真有一个不可多得。”
“说。”严嵩缓缓道。
“礼部尚书赵贞吉。”严世蕃看一眼面无表情的赵贞吉道：“赵大人忠诚可靠、勤勉廉洁，是最佳的人选。”
“赵礼部确实合适。”严嵩便问道：“还得问问人家赵大人愿意去么。”
众人便把目光投向赵贞吉。
※※※
面对着严阁老‘殷切’的目光，赵贞吉心中一阵阵的冷笑，他早知道对方要收拾自己，现在果然来了！
别听严家父子一唱一和，把这差事说的如此重要，好像非股肱栋梁不能担当一般，可实际不过是要用个空衔架空自己罢了！
见他沉吟不语，严世蕃提高声音问道：“赵大人。你怎么不回话呢？”
“回什么话？”赵贞吉冷冷地看他一眼道。
“我父亲问你愿意去蓟州督饷、练兵吗？”严世蕃面色有些难看的问道。
“督饷，督京运乎？民运乎？”赵贞吉冷笑道：“二运已有职掌，添官徒增扰耳！”运河有漕运总督，仓场侍郎管着，根本没必要再派人横插一脚。况漕运总督与他平级，又怎会听他约束？且仓场侍郎在通州常驻，跟他也不在一个地方，又怎会遵守他的命令？所以几乎是一定的，这个所谓的‘督饷练兵’，根本就是个光杆司令！
“这个么，你可以务虚一点，抓一抓大略即可。”严世蕃想不到赵贞吉的反击如此犀利，只好道：“重点抓练兵即可。”
“官兵应有大将操练，兵部派员督促，我一个礼部尚书去有什么用？”赵贞吉依旧冷笑道：“难道教他们军礼吗？如果知礼仪能打胜仗的话，那本官二话不说，欣然愿往！”
“你！”严世蕃面惭语塞，一张胖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愤愤对左都御史周延道：“周大人，你说他这是算什么吧！”
周延曾经是个直言敢谏的好官，要不也不能当上科道首领，但这些年来，他眼见着一批批反严斗士被斩落马下，早就没了对抗严党的勇气，加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敢也不想掺和进两党的斗争中，便把皮球踢回去道：“严工部觉着呢？”
“你让我说是吗？”严世蕃瞪着周延道：“那好，我告诉你，他这是推诿搪塞。不敢任事！置国家安危如儿戏，视上峰命令于不顾！”
“上峰？你是上峰吗？”新任右都御史刘焘，与赵贞吉平素交好，更是徐党中不可多得的勇将，此刻忍不住呛声道：“还没听说工部尚书可以领导礼部尚书呢！”他是从福建巡抚上来的，素有战功，深得皇帝喜爱，因此根本不怕严世蕃。
“你！”严世蕃气炸了肺，怒道：“我说的是我爹，难道首辅不是礼部尚书的上峰吗？”
“但严阁老并未表态。”刘焘冷笑道：“你又装哪门子大尾巴狼？”
“我爹就是这个意思。”严世蕃咬牙道。
“你能代表首辅吗？”刘焘逼视着他道。
“我是他儿子，当然能了！”严世蕃气炸了肺道。
“哈哈。”刘焘大笑两声道：“这里是朝堂，只有君臣，没有父子！”
“你！”严世蕃出离愤怒了，他觉着今天的较量，非得要你死我活才能解决了，便朝着纱幔后拱起手，高声道：“陛下，您看到了，这些人是何等的猖狂，当着您的面便颠倒黑白，朋比为奸！您可不能不管呀！！陛下！”
刘焘也不甘示弱，拱手用更大的声音道：“皇上，这严世蕃指鹿为马。咆哮朝堂，狂悖无比！”
“你们是朋党！”严世蕃怒道。
“还敢说别人是朋党？”刘焘大笑道：“那你们是什么？”
“你含血喷人！”严世蕃怒骂道。
“你恶人先告状！”刘焘毫不示弱道。
看二人斗鸡一样针锋相对起来，大伙儿暗暗猜测，他们会不会真打起来，若果真打起来，那被酒色掏空身子的严东楼，想必不是身材魁梧的刘焘的对手吧？
就在双方的争吵到了白热化，大家也越来越兴奋时，那帷幔后面突然传来‘铛铛铛铛……’重而急促的玉磬声，李芳赶紧喝止两人道：“跪下！”
“哼！”两人愤怒地对视一眼，这才并列着跪下。
※※※
大殿里死一般的沉寂。官员们的目光。都下意识望向了那道纱幔。只见其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划去，一个身穿棉布暗花九龙袍的清瘦老者，从那帷幔后走了出来。
那帷幔动时，严嵩便领着百官跪在地上，此刻带头山呼道：“臣等恭祝皇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的人整齐地跟着磕头高呼起来。
等他们喊完了，嘉靖皇帝也走到龙椅边，一手扶着龙头形状的扶手，缓缓坐了下去，双眼漠然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良久才淡淡道：“起来吧。”
“谢万岁。”众大臣都起身归位，只有严世蕃和刘焘仍然跪着。
嘉靖帝看一眼他俩，慢悠悠道：“两位继续吧，接着把架吵完，朕和诸位爱卿在这听着，若是听得精彩，也会叫个好喝个彩，给俩赏钱的。”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刘焘使劲叩首，俯身不起。
那边的严世蕃却有些委屈，怅然若失的低头道：“臣错了，也请陛下责罚。”
“该罚。”嘉靖淡淡道：“有事儿不能好好说，动不动就上纲上线，骂这个奸臣，骂那个朋党……你们都是朕任命的官员，这岂不是在骂朕有眼无珠吗？”
“臣不敢！”两人叩首连连道。
“记住，每个人的差事不同，想法也不同，出现争议是正常的，跟忠奸没关系。”嘉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道：“下次谁再敢拿这个说事儿，休怪朕不客气。”
“臣等谨记陛下训诫。”众大臣一起高呼道。
“你们俩也起来吧。”嘉靖一挥手道，两人谢恩后，便各自归位了。
“方才争论的事情。”一番乱石铺街以后，嘉靖把话引入了正题道：“朕给个评判……”众人屏息凝神，便听皇帝道：“严世蕃说。派一员大吏去蓟州督粮练兵，总揽全局，以朕看来还是蛮有必要的，就算效果不好，也得试过才知道。”说着看一眼赵贞吉道：“而不是还没去做，就先把话说死了，唯恐摊到苦差事，被发配离京，以至于耽误了入阁。”
赵贞吉低下了头，身子却站得笔直，一句分辩的话都不说……他知道自己完了，但并不后悔方才所说的话，因为他相信个人的荣辱祸福，绝不应该凌驾于国家的利益至上，所以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就是把我杀了，也不该设这个劳什子总督。
见嘉靖帝炮轰赵贞吉，大家都知道赵老夫子完了，明天必然有上百封弹劾文书纷沓而至，然后便会被罢官返乡……
二比零，看起来严党又要完胜，其霸主地位仍然无可撼动！
※※※
然而，好戏还在后头。
便听嘉靖朝严阁老笑眯眯道：“但是，人家不愿意干，咱也不能强迫，是吧？”
严嵩点点头道：“心不甘情不愿，是干不好的。”
“但这件大事总得有人干吧？”嘉靖淡淡道：“再推荐个人选吧。”
“这个……”严嵩心中一喜，暗道：‘又给我个整人的机会。’想一想便道：“右都御史李焘，知兵懂政，可委以此等重任。”
徐阶的脸本来就白，此刻更加面无人色了，心中暗叫道：‘难不成陛下要对我赶尽杀绝？’回头看看自己的手下，皆是一脸的恍然，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了，不然非得树倒猢狲散不成，便出列拱手道：“陛下，李焘不太合适，他性格刚烈，适合带兵，却不会协调各方面的关系，臣恐怕他会弄砸了陛下的差事。”
“哦，那徐阁老倒推荐一个。”嘉靖抚摸着龙椅的扶手，淡淡笑道。
徐阶突然从嘉靖的笑容中，感到了一丝别样的暗示，便福至心灵的大声道：“臣推荐吴鹏！”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就连一直老神在在的严阁老，也一下子睁开眼睛，他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妙啊！
吴鹏更是瞠目结舌，满脸惶恐地望着严嵩，心说，我的祖宗啊，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肃静！肃静！”见嘉靖微微皱眉，李芳赶紧高声道，朝堂中才恢复了平静。
嘉靖这才悠悠问道：“理由呢？”
徐阶按捺住狂喜的心情，高声道：“吴尚书跟微臣是嘉靖二年的同科，所以微臣很了解他。知道吴尚书先授工部主事，后总理河漕，还督兵镇压过乱民，也曾经在河朔练兵，试问整个朝堂，有谁比他更合适？”
“哦，果有此事？”嘉靖望向吴鹏道。
“这个，确有此事……”吴鹏低着头，小声道：“但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如今微臣老了，浑身是病，哪能跟当年相提并论？”
“魏武帝尝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嘉靖淡淡道：“老有老的好处，老当益壮，德高望重，这事儿朕交给别人还不放心呢，只有你能办了。”
“这个，这个……”吴鹏登时满头大汗，心说我好端端的吏部尚书，怎么转眼就被发配了呢？我是不是在做梦啊？他偷偷拧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哎哟一声，才确信，这下是真倒霉了。
“吴爱卿，你也想学赵贞吉吗？”嘉靖狭长的双目，闪动着幽幽的光，让吴鹏不寒而栗，他可没赵老夫子那份胆量，缩缩脖子道：“臣不敢，臣遵命……”
“很好。”嘉靖颔首道：“着，吴鹏忠诚勤勉，鞠躬尽瘁，实乃百官之楷模。特进少傅衔，出镇蓟州，督饷练兵。”顿一顿，目光有些促狭的划过群臣道：“不再担任吏部尚书一职。”
“臣……谢恩……”吴鹏跪在地上泣声道，心里滴血道：‘顶你个肺啊……’
※※※
新晋一品的吴尚书，兴许是太过欢喜，竟然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嘉靖让人将他扶下去歇息。
吴鹏还没离开金殿，便听嘉靖帝道：“诸位爱卿，推选出一位继任者吧。”他便一口鲜血喷出来，昏厥了过去。
但没人再关心他的死活，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未来吏部尚书的人选上，这个紧要的职位，可不能落在对方手里。
严嵩这边推举出了吏部左侍郎欧阳必进，徐阶那边推的是吏部右侍郎冯天驭，双方争执一番，最后只能用红豆绿豆来分胜负。
结果是十八比十七，欧阳必进以一票险胜。
李芳将盛着两种豆子的两个碟子，用托盘举着，给皇帝过目，嘉靖眯着眼睛数了有数，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严党一干人心里打鼓，暗暗道不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吧？
直到嘉靖将豆子丢到盘里，拍拍手道：“就这么着吧……”大伙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欧阳必进任吏部尚书，冯天驭迁左侍郎，至于右侍郎吗？”嘉靖淡淡道：“先空着吧……高拱……”
“臣在。”在朝班最后一排的高拱出列拱手道。
“要是秋闱后你还没吃板子。”嘉靖淡淡道：“就去吏部当这个侍郎吧。”
“臣遵旨。”高拱欣喜莫名道。
待他退回去，嘉靖似乎有些累了，疲乏的挥挥手道：“还有什么事儿，没事儿就散了吧。”
严嵩和徐阶都没话说了，今天被各打五十大板，又好似都有所收获，心里面百味杂陈，都在回味呢，一时没工夫再打嘴仗了。
正当众人以为朝会要散了时，礼部左侍郎袁炜出列道：“启奏陛下，臣有本。”

第五二一章 推销
只见袁炜跪在地上，大声禀报道：“皇上大喜！老天爷给我大明朝喜降了皇孙！”
他这样一说，别人也只好跟着道：“臣等恭贺皇上。”太监们也道：“奴婢恭贺主子……”便齐刷刷跪了一地。
嘉靖帝睥睨着御阶下的众人，眉头不易察觉的抖了一抖，最后落在袁炜脸上。
平时不敢正视嘉靖目光的袁炜，此刻将眼睛迎向皇帝，这叫做‘迎喜’，不算是失礼。
但让他失望的是，嘉靖面上的表情很复杂，就是没有一丝欢喜……
君臣对视片刻，嘉靖从袁炜的目光中，看到了浓浓的乞求，终于心中一叹，挤出一丝笑容道：“朕的孙子朕岂会不知？都俩月了吧。”
“是。”袁炜点点头，沉声道：“但世子还没有名字，请陛下赐名。”心中暗骂道：‘狗日的二龙不相见，儿子想让老子给孙子起名字，还得拜托我这个外人。’
他，以及在场所有人，都认为嘉靖帝无可推辞，却见嘉靖淡淡一笑道：“不急吧。”
“陛下。”袁炜这下急了。道：“世子没有名字，就没法入宗人府的族谱，就始终不是合法的景王世子啊！”
“话不能这样说。”嘉靖还是不紧不慢道：“早起名他是朕的孙子，晚起名也不会变成别人的。”说着苦笑一声道：“朕也是有苦衷的，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也不是一出生就取大号，也是‘狗蛋’、‘狗剩’的叫着，等长大些了，才起名吗？”便朝袁炜笑道：“先让景王想个小名吧，好养活。”
他这样说，却也可能是发自真心，因为嘉靖自己生了八个儿子，结果就活了裕王、景王两个，裕王生了两个儿子，也全都夭折了，这让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孩子命单薄，担不起皇家的贵重，还是等长大了再说。
当然，这只是群臣的猜测，至于嘉靖心里到底怎么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见袁炜一脸深深的失望，嘉靖似乎有些不忍，望向跪在身边的李芳道：“李芳。”
李芳赶紧道：“奴婢在。”
“照祖制，添了皇孙宫里该怎么赏？”嘉靖一边从座位上起来，一边问道。
“回主子。若是添了皇孙，宫里要赏赐喜庆宝物三十六样，还要调派十名太监十名宫女过去伺候。”李芳顿一顿又道：“若是世子的话，宝物、太监、宫女的数量，都得翻一番。”
“一个孩子还用那么多人伺候？”嘉靖顺一下披散的长发道：“国家太紧了，按照普通皇孙赏赐即可。”
“是。”李芳伺候嘉靖几十年，能从他的言辞中，感觉出一些异样来……往常，这位主子虽然对后代刻薄，却是外冷心热，但这次对景王世子，竟好似外冷心也冷，让人冷的打寒战。
※※※
不管别人怎样，高拱可是双喜临门，一喜皇帝公开允诺，只要国子监能在秋闱中取得好成绩，便升他为吏部右侍郎，那可比在国子监这清水衙门里销魂多了。
更让他高兴的，是皇帝对景王世子的态度，那种出人意料的冷淡，足以让那些墙头草掂量掂量。看看是不是胜负已成定局，也能让那些依附于景王的人，没机会为景王的上位造势。
对他和裕王来说，这真是好的不能再好的结果，所以早晨出门还阴着脸的高祭酒，此刻怎么也按捺不住心花怒放。他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沈默昨日说的那句‘先赢的后输，先输的后赢’，现在看来，竟是无比的先见之明。
不论是严党与徐党的斗争，还是裕王与景王的较量，全都切合了沈默的预言，这让高拱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背景深厚的青年官员……他觉着，沈默要么跟宫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就是有洞察君心的能力。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证明其价值，绝对值得大力拉拢。
据说景王的侍讲唐汝辑，曾与沈默同在东南为官，相交莫逆。所以高拱觉着，必须加紧拉拢，以免其倒向景王那一边。
所以当讲完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后，高拱双目炯炯的望着沈默道：“江南，你对目前的状况满意吗？”
沈默心说，呵，高氏猎头公司啊，便微笑道：“挺满意的。”
“对自己的前途有什么看法？”高拱又问道。
“有大人的英明领导。”沈默正色道：“下官信心十足。”
高拱失笑道：“少在这跟我打官腔，老夫五十好几的人了，还听得出哪一句是真心话。”
“大人误会了，这句真是真心话。”沈默指天发誓道：“我敢拿先人起誓。”
“哦……”见他如此说，高拱倒有些犯糊涂了。道：“你怎么对我那么有信心？”
“我会看相。”沈默神秘兮兮地笑道：“大人的相貌告诉我，您会出将入相的。”
“真的假的？”要是早些时候沈默这么说，高拱一定会把他轰出去，但经过今日朝堂上的印证，让他由不得不相信，这小子确实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便笑道：“倒要听你分说一下。”
“呵呵，下官姑妄说之，大人姑妄听之。”沈默端详着高拱的脸，开始忽悠道：“您额阔面头、眉骨棱高、目长如寸；山根、年寿平直，兰廷丰盈、耳大而坚、口阔又丰！实在生得一副九成好面相。”
听沈默说的一套套的，高拱不知不觉便入彀了，低声问道：“什么叫九成好面相？”
“这是比较通俗的说法，是说您的命格已经贵到巅峰，距离极点也不过丝毫之间。”沈默淡淡笑道。
“面相真能跟命运联系起来吗？”高拱问道。
“那是当然。”沈默侃侃而谈道：“东汉的王充说：人曰命难知。命甚易知。知之何用？用之骨体。人命禀于天，则有表候于天。”意思是，人的命运是由天定的，天意怎样，必然在身体上表现出来。“只要看骨骼相貌，就能知道其人的命运。”
“真有那么玄乎？”高拱从小就是好学生，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便不参与迷信活动。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难免也开始相信一点，尤其是值此前途未卜之际，更是想通过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来寻求一些信心。
※※※
便听沈默落力忽悠道：“这不是玄乎，而是玄妙。比如十二圣人中——黄帝面相威严像龙，颛顼额阔如盾牌，帝喾的牙齿成片，帝尧的眉生八色，帝舜的眼睛有双瞳仁，大禹的耳朵有三个大窟窿。成汤的胳膊上有两个肘，周文王有四个乳，武王不抬头眼睛就可望到天，周公的背生得是弯的，老子的额头高过鼻梁，孔子的头顶中间凹陷——圣人的面相对应天命，我们凡人又何尝不是呢？”
“那你说我的面相，都代表什么？”高拱问道。
便听沈默慢悠悠道：“额阔面头、可辅佐圣主；眉骨棱高、少年多有磨难。目长如寸，贵居人上；再看鼻相……山根、年寿平直，兰廷丰盈者，生自世宦门厅，中晚年得志显贵。”
“耳大而坚呢？”高拱竟然听得入迷，迫不及待地问道。
“大则英豪，坚则有威。”沈默笑道。
“那口阔又丰呢？”高拱咧着大嘴问道。
“口阔又丰，位列高官。”沈默微笑道：“综合大人的面相看，您应该是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从小就很聪明，又好学肯学，按说中进士易如反掌，无奈命运蹉跎，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参加科举屡试不中，直到十几年后，才否极泰来，苦尽甘来，以高名次夺魁……”
高拱听了，不由目瞪口呆，因为沈默说的太准了，简直太神了，就好像拿着他的履历在那念一样……虽然一直很低调，但他确实出身官宦世家。祖父高魁，成化年间举人，官工部虞衡司郎中。父亲高尚贤，正德十二年进士，官至光禄寺少卿，乃是不折不扣的书香门第。世代为官。
在这样的家庭条件中，高拱自幼受到了严格的家教，‘五岁善对偶，八岁诵千言’。稍长，即攻读经义，苦钻学问。十七岁以‘礼经’魁于乡，以后却在科举道路上蹉跎了十三个年头，才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跟沈默算的一模一样，真是太神奇了！高大人有些激动的想到。
其实没啥神奇的，有锦衣卫的兄弟在，就是他的祖宗八代，也能查清楚了，所以沈默早就对高拱的家庭和个人情况了若指掌了，跟照着念没啥两样。
便又听沈默继续道：“依大人的面相，本该早些发达，但您的山根太长，所以发迹要比别人晚。好在您额阔面头，命里注定会早早碰到贵人……”神秘兮兮道：“只等时来运转，您便会一飞冲天，手握重权，可一展胸中抱负！”
只把个高拱听得两眼放光，点头连连……
※※※
要问沈默怎么突然改算命了，还水平这么高？其实这是他突破当前困境的一步奇招！
虽然来京城时间不长，按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乖乖蛰伏几年，可东南的事情已经等不了多长时间了，容不得他再按部就班的走下去，非得剑走偏锋，人抄近道，快点加入裕王集团才行。
沈默深知人不能坐等机会降临，因为大部分时候，机会是靠自己争取到的。真正的人才，首先要会推销自己，但也不能学毛遂自荐，跟个货郎似的登门叫卖，不然人家就算收容你，也不会重视你……如果人家都不重视你，又怎会全力帮你，渡过难关呢？
所以就是出来卖，也要卖的有技巧，有水平，有风度，比如说历代读书人的偶像，孔明孔先生，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要说诸葛亮可是个营销天才，尤其善于推销自己，他以退为进，效法古人之终南捷径，隐居隆中……要知道那个年代的大人物，就认这个理，以为高人都隐居着呢，俗人才在红尘里打滚，所以对那些有名望的隐士趋之若鹜，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也要请下山来给自己出主意。
当然光隐居是不行的，要是没有名气传出去，等一辈子也等不来明主，所以得给自己炒作。比如诸葛先生，整天在人前高唱《梁父吟》……《梁父吟》是什么？给死人送葬时唱的歌！加之他还每每自比管仲乐毅，宁肯让别人以为自己是神经病，也要把名气传出去。
然后很多人就来参观，看看这个没事儿喜欢唱丧歌的狂妄小子，到底病成什么模样了。结果见面一聊天，发现小伙子挺精神的，这才明白他是为了出名啊！于是一些抱着同样目的的家伙，诸如庞山民、庞统、马良兄弟、徐庶、崔州平之流，便与他称兄道弟，交往频繁，互相吹捧，互相造势，终于把哥几个的名声打出去了。
若是一般人，做到这一步也就行了，完全可以去刘表或袁术那儿某个一官半职了。但孔明有天大的志向，自然不能满足于此，在隐居、造势之外，他还积极为自己编制关系网。比如他大姐，嫁了江东蒯家的蒯祺，二姐嫁庞山民；自己则狠狠心，哪怕天天吐啊吐啊，也闭眼娶了名士黄承彦的丑女为妻……而黄承彦又是蔡瑁的妹夫。于是经过三次巧妙的联姻，他这个外来的山东人，竟和襄阳六大家族，全都拉上关系了，一下子地位陡升，大大提高了自身的价值。
但这还没完，孔明处心积虑，他又拜江东最有名的水镜先生为师，‘独拜床下、跪履益恭’，把老头感动的不得了，也开始卖力吹捧自己的学生，说他是‘卧龙’。在当时那个年代，人要出名，全靠名士吹捧，名士越厉害，吹得越没边，那恭喜你，终成天王巨星了，在家等着别人上门来签约吧。
果然把个刘皇叔给勾引的垂涎三尺，三顾茅庐苦苦追求，最后在半推半就中，成就鱼水之欢……哦不，是鱼水之交。
※※※
沈默当然不会东施效颦、模仿孔明，但其中一些不变的真理，还是要及时认真总结的。他要想在这个时代取得成功，自己创业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毕竟早生了一个甲子，大明的江山还稳得很呢。
假如不想自己创业的话，那就得找一个合适的老板了，当然，这个他也找到了，就是裕王裕老板。但是人家身边已经一大帮子人了，跟他非亲非故，又不了解他，凭什么要接受他，重用他？没道理的嘛。
所以沈默得考虑，我靠什么吸引裕王？选对老板仅仅是成功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得让老板重视自己，虽然不奢望裕王能像宣德兄那样三顾茅庐，但也至少得发出诚挚而热烈的邀请吧？
可问题是，大明朝铁律，王公不得私自结交大臣，这一条就让自己见不着老板本人，只能通过裕王身边的人，曲线救国了。
最后他锁定了高拱，据可靠消息，裕王爷对高肃卿的感情，那真是如绵绵江水滔滔不绝，可谓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如果能把高拱给收拾服帖了，也就相当于把裕王爷给收拾了。
对于高拱这种软硬不吃的臭石头，想要攻克他，就得另辟蹊径，比如说……算命！沈默曾得唐顺之传《六编》，《兵编》给了戚继光，其余五本还在手中，他时常拿来揣摩，其《稗编》之中，便有老唐集合历代相书相术，总结出的唐氏神相大法。看了之后，沈默顿时大悟，原来算命先生与包拯福尔摩斯之流，简直就是同行！
当掌握了唐氏神相后，他便开始准备，先让锦衣卫的兄弟把高拱的祖宗八代查了个清楚，然后又有宫里的顶级眼线，向他报告嘉靖帝的一举一动，从而推测出今日朝堂上的动态。
所以即使高拱不问，他也会借着给李贽报道的机会，开始给老高灌迷魂汤。然而高拱很配合的问了，就更让他的计划不露破绽了。
在他精心准备的一番天花乱坠后，高拱果然上了套……

第五二二章 大家都爱孔夫子
如何把一个精明的老头骗得团团转，三分真实必不可少，剩下的七分，也要按照他愿意看到的方向去演绎，再加上诚恳的语气，很少有人不上当。
沈默便是个中高手，他用一套漂亮云手，将高校长忽悠的五迷三道，竟然真的相信了他的说法，有些憨憨地问道：“我将来能官居一品吗？”果然将他视为算命先生了。
“呵呵，当然当然。”沈默点头笑道：“不是说了么，富贵威武，位极人臣。”
“那……得多久啊。”高拱有些急切地问道。
沈默装模作样的掐指一算道：“三五七年吧。”
“三五七年？”高拱心中不禁狂喜，颇为激动道：“这么快？”
“到时便知，现在说不得。”沈默还是用老一套等着他。其实‘三五七年’这说法，是典型的模棱数可，三年、五年、七年，八年，十年，十二年，十五年都是可以牵强的，甚至二十一年。二十六年，乃至更多年，都可以讲得通，只是高拱今年已经五十多了，显然没有那么多年可等。
高拱又问道：“那你观接下来几年的朝局如何？”他其实想问，你看是裕王上位还是景王上位，只是没法那么直白，所以才改了个委婉的说法。
“这不是我能力范围了。”沈默摇头道：“一个人的命运，尚有面相可循，所以我等凡人可以窥得一二。但一个国家的国运，是由山河天象映衬的，只有圣人才能了解了。”也不能没边没沿的海吹，不然再傻的人也有醒悟的时候。
“哦……是这样啊。”高拱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沈默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的下文，只好说自己还有事儿，便告辞出了祭酒的房间，心中暗暗嘀咕道：‘奶奶的，不会是白费口舌了吧？’
※※※
又过了两天，传来赵贞吉罢官的消息，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老夫子没有等御史弹劾，而是先一步递交了辞呈，嘉靖帝念他多年勤勉有劳，没有再追究他的‘推诿’，恩赐他以尚书衔致仕，一应待遇照旧发放。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默便让三尺去他家打听，看看他什么时候启程，好让他送一送。
结果三尺回来道，赵部堂请他过去一趟，说是有些书想送给他。
人家都这么说了，沈默赶紧放下手头的活儿，请了假过去……在大明朝整体散漫的气氛中，严厉苛刻的高拱简直是个异类，在他手下做事，不得迟到不能早退，中途也不准溜号。还有什么上班时间不准聊天、不准打马吊、不准干私活之类，让手下人叫苦连天。
沈默也很不适应，尤其是每次有点什么事要请假的时候，都要面对高拱那张黑脸，就算最后被批准了，心情也会变得很糟。
不过今儿跟高拱一说，他竟然没有摆臭脸，而是一脸感慨道：“当年我初入翰林院，因为是北方人，又是一口河南话。时常被其他人取笑，多亏赵前辈处处维护我，这才让我在翰林院里立足，后来还教了我很多东西——直到如今，他也是我一直效仿的对象。”
沈默默然，没想到他俩之间还有些渊源呢。
便又听高拱道：“这次他被严党的人设计下台，我却爱莫能助，现在他要走了，我连送送都不能，心里实在是愧疚……”
沈默知道，他是代表裕王的，自然不能出面相送，以免给裕王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轻声道：“赵部堂会理解的。”
“去吧，去送送赵大人，再帮我转送一份礼物。”高拱说着起身转到内室，一会儿出来后，手里捧着个酒坛子道：“把这个给他，他便明白我什么意思了。”
沈默看看那酒坛，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也不知是什么酒，只好接过来，点点头道：“您放心吧，我会送到的。”
便拎着那坛子酒出去，和三尺去置办了些礼品，就往铁扣胡同里的赵贞吉家去了。
那条胡同远离城中心，几乎都靠近城墙根了……明代的京城，虽然不如汉唐那般壁垒森严，不同阶层分城居住，却也有其分布规律。大体是以紫禁城为核心。住的越靠里的就越是权贵，住的越靠外的就越贫贱，像赵尚书这样，都住在外城墙根下了，绝对是个例中的个例。
轿子到了胡同外，便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那胡同太窄了，根本进不去。沈默只好下了轿，三尺拎着礼物在头前开路，领着他进了胡同。前日一场大雨，让地上的土道泥泞不堪，胡同里的居民便隔些砖头落脚，好有个进出的路。
三尺一边走一边道：“大人，您踩好了砖头，有些地方是要跳的，可千万小心点……”
沈默便小跳着前进，虽然没有失足，袍子却也被溅起的泥点弄脏了。要不是三尺来过一次，沈默绝对会以为他领错道了，这哪是堂堂部堂住的地方？虽然说国家财政紧张，京官发不下薪来，部堂们都带头只领半俸，但身为礼部尚书。大明的预备阁员，地方上的冰敬炭敬还是不会少的，怎么也不该混到这一步啊。
‘也许是为了少惹麻烦、不愿露富？’怀着这份猜测，沈默走到了赵尚书门前。
三尺上前敲门，里面便传来赵贞吉的声音道：“进来吧，门没关。”
※※※
三尺一推门，闪身让沈默进去，便见院子里铺满了席子，席子上摆满了书，赵贞吉正在与一个老家人，一边清点一边装箱。看到沈默进来，他才搁下手中一套《卫藏通志》，笑着招呼他道：“沈大人，你来了。”
“部堂叫我拙言吧。”沈默躬身施礼道：“在您面前，我当不起大人两个字。”
“呵呵，你也别叫我部堂了，老夫如今致仕，早把官位还给皇上了。”赵贞吉笑呵呵道：“叫我大洲吧。”
“还是大洲公吧。”沈默笑道。
“随你便啦。”赵贞吉笑道：“外面没个插脚的地方，还是里面请吧。”
“大洲公请。”沈默笑道。
两人便进去屋里，跟外面到处是书的拥挤相比，里面的摆设却再寒酸不过了，除了必要的桌椅家具，什么装饰都没有。
看沈默打量屋里，赵贞吉自嘲的笑笑道：“我这也算是‘家徒四壁书侵坐’了……为官三十年，唯一的积蓄便是外面那些书，拙言，当官可不要学我哦。”
沈默摇头笑道：“大人这话我不敢苟同，不学您的清廉自守，难道去学那些人贪污受贿吗？”
“呵呵，水至清则无鱼啊，太过清了就讨人嫌了。”脱下官袍的束缚，赵贞吉说话特别坦诚，道：“老夫用这一生，印证了个道理，个人名节和建功立业，就像鱼与熊掌，是很难兼得的。”
听到顽固不化的赵老夫子，都承认现实的无奈了，沈默缓缓点头，心中却百味杂陈，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赵贞吉只好自己打破僵局，笑道：“怎么，还带酒来了，莫非要给老夫践行？”
沈默回过神来，将那坛子酒奉到赵贞吉面前道：“这是高祭酒托我送给大洲公的，他说一切都在酒里了。”
“呵呵……这家伙，还神神秘秘的。”赵贞吉拿过酒坛子。顺手便拍开泥封，一股馥郁的酒香传来，他一闻，笑道：“原来是他们老家的杜康酒。”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沈默笑道：“原来如此。”
“原先经常跟他一块喝酒，他便总说哪的酒也不如他们河南的杜康，我跟他争，说我们四川才多名酒哩，这家伙便嚷嚷着要给我从家乡带一坛，好镇住我们四川人。”回忆起当日的种种，仿佛就在眼前，赵贞吉摇头笑笑道：“可后来他成了裕王的师傅，便前怕狼后怕虎，把自个封闭起来，谁也不见，谁也不联系，我道他忘了这茬了，想不到还记着呢。”
说着便把两人面前的粗茶倒在地上，用开水冲冲茶碗，就往里面倒酒，他动作很猛，自然洒出来不少。
沈默面上浮现一丝苦笑道：“这可是高大人珍藏的……”
赵贞吉豪爽笑道：“酒嘛，不就是用来喝的。”又去取了一碟花生米，几根腌黄瓜，便跟沈默对酌起来。
※※※
喝了一会儿，沈默问道：“怎么没见夫人和贵公子？”
赵贞吉龇牙一笑道：“我那婆娘和儿子，一直都在四川老家呆着，无论我在北京还是南京，都没跟在身边。”有人曾问他，你现在都是尚书了，完全有能力把家人接来团聚，为什么要长期两地分居呢？赵贞吉笑笑道：“我这个性子当官，随时都可能卷铺盖回家，老婆孩子跟着我干什么？还不如在四川老家待着，图个安生呢。”
当时人还笑他杞人忧天，结果那话说了不到半年，赵贞吉就真的罢官了，也不知是料事如神，还是生了张乌鸦嘴。
圣旨一下来，他便与老家人赵安一起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那些书，就啥也没有了，今天打打包，明天就可以开路了。
“老夫一生爱书成痴……”赵老夫子有些消沉道：“所发的薪俸除了基本吃穿外，全都用来买书。”
“那些书，是大洲公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吧？”沈默轻声问道。
赵贞吉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不怕你笑话，原先没钱没权，想要书而不得，几十年辛苦下来，也抵不上这几年攒下的多、精、珍。”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其中还有你们司经局的十来本呢，待会儿你拿回去吧。”
沈默摇头苦笑道：“我是虱子多了不咬，不差您这几本了。”
“怎么，司经局的库房缺书很严重？”赵贞吉吃惊道。
“您不是去借过书吗？”沈默道。
“没去过。”赵贞吉摇头道：“都是从别人手中买到的，只是看着有司经局的印戳，才知道是你们的。”
“那就更不用给我了。”沈默叹口气道：“现在大伙儿就那么个心理……公家的便宜，谁不占谁是王八蛋。我也真没法较真。”
“是啊……”赵贞吉感同身受道：“整个风气不转过来，何谈大明中兴？”
两人对着叹了会儿气，赵贞吉道：“你也看到了，我家里就我跟赵安两个，就算雇两辆大车，也装不下这么多书。”说着一脸肉痛道：“这可都是些珍本、古本、甚至还有孤本，我可得给它们找个好人家，不然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沈默笑笑道：“大可不必，您没听说过‘大运河快递行’吗？”
“是干什么的？”赵贞吉问道。
“他们是漕帮成立的，专营商旅运输业务，分部已经遍布全国了。”沈默有些自豪地笑道。由不得他不自豪，当初跟马五爷合伙成立的车马行，随着市舶司的兴盛，也跟着兴旺发达起来。七年下来，分号已经开到全国两京十一个省，从业人员十几万人，并顺势整合了全国的漕帮、沙帮、船帮，形成一股强大的隐形势力。
当然，没人知道他家在其中占了一半的股份。
※※※
听了沈默的提议，赵贞吉颇为意动，但寻思了一会儿，却又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就带一车回去，其余的拜托你送给国子监吧。”
“为何？”沈默轻声问道。
赵贞吉叹息道：“那些书，都是用下面人奉上的冰敬、炭敬买的，是受贿所得，我千里迢迢拿回去，又该如何处置？是摆着，还是藏着，心里都不能安生了，哪里还是宝贝，不过一块心病而已。”
沈默又劝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说什么了。
赵贞吉看看他道：“那些书来路不正，我就不送你了，送你一本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吧。”说着起身，拿个用红绸包着的匣子，送到沈默面前，笑道：“其实这本来路也不正，是禁书。”
沈默脑海中马上浮现出‘金瓶梅’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心怦怦跳着，打开红绸布，一看是个木匣子，再打开匣子，便见里面静静躺着一般泛黄的书籍，上面只有两个字道《孟子》。
沈默不禁大失所望，心说您老不会是中了谁的调包计了吧？
“翻开看看。”赵贞吉看懂了他的表情，笑笑道：“看看扉页。”
沈默轻轻掀开扉页，便见上面印着一行字道：‘钱塘书局绍兴三年印。’这才低呼一声道：“宋本的？”
“不错。”赵贞吉压低声音道：“你拿回去看看，跟现行的《孟子》比一比，就会发现，现本的书中，足足少了八十五段！”
沈默已经是个地道的大明人了，自然知道在本朝，孟子先生是不受待见的……其实比起总站在统治者立场上说话的孔子来，孟轲同志就是个以民为本的大愤青，当然不能讨得统治者的欢心。
孔子的许多话，都是直接站在统治者的角度说的，比如最著名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名言，历代统治者都是见之如见爹娘，那叫一个心领神会啊，绝对的身体力行、照此执行、坚定不移。
又比如，‘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简单说，就是人要是孝顺就不会犯上作乱，一句话便奠定了历代皇朝以孝治天下的基调。
再比如‘事君，敬其事，而后食其禄。’之类，那就是教导臣子们要多奉献、少索取，更是让统治者们爽得不能自已，一直传到几百年后，甚至连外国人都奉为圭臬，一个叫山姆的大叔，便用他们那的方言，翻译这句道：‘别问国家给了你什么，先问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
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不论他们文化程度高低，兴趣志向如何，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大家都爱孔夫子！

第五二三章 以民为本
与端庄稳重，符合统治者品味的孔夫子相比，孟轲兄就是个人见人恶的大愤青，据说朱元璋读《论语》非常敬仰孔子，但读《孟子》就很厌恶孟子……其实哪里是敬仰，不过是孔子说了他爱听的话，其实哪里是厌恶，不过是孟子说了他害怕的话罢了。
打开原版的《孟子》看看他老人家的言论吧：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不用解释，对唯我独尊的皇帝来说，什么时候都是他自己最重要，如何接受这种说法？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好么，只要我对你不好，你就视我如仇寇？真是反了天了。
‘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人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我靠，弑君？朕没看错吧，老孟，你还有什么不敢说？
‘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呜呀呀！来人呐，把这个姓孟的抓起来，朕要诛他九族，不，十族，一百八十族！！！
万幸的是，老孟已经作古两千年了，连骨头都找不到了，所以历代皇帝才没法怎么着他，而且诸位大佬虽然心里不爽，却碍着孟子亚圣的地位，勉强忍耐这些无比刺耳的言论。胸襟开阔，深谋远虑如唐太宗者，还以《孟子》为诫，写了《贞观政要》，警示自身与后代。
他对大臣们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魏征对他说：“臣闻古语云：‘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唐太宗也以为可畏，诚如圣旨。
所以说，‘孟子之道，以民为本；恪守躬行，四海咸服；国泰民安，贞观之治。’
但轮到朱元璋做皇帝的时候，孟子老兄终于遭报应了。朱皇帝在当皇帝前，曾经放过牛、当过和尚，然后造反起家。没有文化、没有敬畏，对文明、文化、文人，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因此他不像之前的皇帝，能买亚圣的帐。
※※※
公理公道说，朱元璋是历代帝君中，最为老百姓着想的一位皇帝，没有之一。但他受自己的知识层面所限，无法真正理解什么是哲学思想——他不知道，真正的哲学是对真理的阐述，哲学可以被消灭，真理却永恒存在。所以他天真的以为，只要借助世俗皇权。将孟子的印记磨灭，便可以消灭‘水可覆舟’的可怕现象。于是，他便做出了好比掩耳盗铃的可笑行为……
洪武二年，朱元璋读《孟子》，读到‘君之视臣如草荠，则臣视君如寇仇’一句时，认为此话大逆不道，愤愤说：‘这话是教唆学习的人不要将君命放在眼里！’便仔细阅读孟子一书，发现了那些极其反动的言论，朱元璋怒不可遏，恨得牙根痒痒道：“如果这老小子活到今天，落到我的手里，不扒了他的皮才怪！”于是下诏去掉孟轲配享的待遇，把他从孔庙中赶出去！同时在诏书中严令，如有劝谏者，以大不敬论处，并且让金吾卫当场射杀。
圣旨一下，满朝文武登时慌了手脚，大家都是孔孟之徒，不执行命令不行，执行命令又感到极其荒唐，便一面缓住朱元璋，一面各尽所能，改变皇帝的想法。
国子监的太学生们在午门前跪谏，时刑部尚书钱唐袒露着前胸，用车拉着棺材入大内死谏，当场中了一箭，但钱唐依然大声道：“臣我能够为维护孟子的名誉而死，就是死了也光荣！”朱元璋终于感受到什么是信仰的力量。也被士子们无惧生死的气势，不敢同时与天下的读书人为敌，于是命太医为钱唐医治箭伤。
见皇帝态度出现动摇，大臣们纷纷上本，请求改变旨意，钦天监也说：‘荧行于惑，是天要发怒的先兆，陛下是不是有些什么政策举措，让上天感到不安了呀？’这给了朱皇帝台阶下，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而后几年相安无事，大伙也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只当皇帝发了次神经。可谁也没料到的是，朱皇帝记仇，真到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地步……朱元璋压根没忘记对孟子的憎恨，只不过他在杀大臣，杀王公、杀武将、杀勋旧、杀官员，杀得不亦乐乎，没工夫理会已经作了古的孟轲老先生。
但到了洪武二十二年，朱皇帝环顾左右，发现已经杀无可杀了，群臣匍匐在脚下，他的喘息声稍粗，山河都瑟瑟发抖。不禁志得意满，觉着这下没有自己斗不过的敌人了。于是干脆颁下圣旨，直接取缔《孟子》这本书——任何阅读、讲授、传播、印刷的行为，都是违法的，不仅会被依法取缔，还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但是大臣们说，不行啊，您最推崇的朱圣人，将《孟子》列为四书之一，您也早颁下圣旨，将四书定为天下读书人的唯一教材。这事儿可不能出尔反尔啊。不然就是陛下的英明，否定朱圣人的正确，对天下臣子和读书人来说，都是很严重的。
朱元璋一听，觉着也有些道理，便一拍脑袋发话了，出个删节版吧，便把他不喜欢，不爱听，反感的，有抵触的句子，统统删掉了，整出一本阉割版的《孟子》，在全国范围发行，作为士子们的指定教科书。
更是严禁各级考试，不准超出教科书范围，谁要敢用禁句出题，哼哼，后果你知道的……
※※※
在大臣们不懈的斗争下，到正德年间，禁锢已经渐渐松动，连皇帝都不把这个当回事儿了，只是碍于祖制，还一直用《孟子节本》作教科书罢了。
不过轮到嘉靖当皇帝的时候，他得位不正，处处高举太祖爷的大旗，对孟子的态度也无比严厉起来，将刚有抬头的卫道士打压下去，所以近二十年的读书人，鲜有知道《孟子》还有完整无删节版的，是以当赵贞吉才会献宝似的将那本宋版《孟子》拿出来。
沈默虽然早就在唐顺之那里稔熟了孟子全文，但此刻的惊讶却全不是装出来的——他不知道向来道学的赵老夫子，为什么会把这本禁书拿给自己？
赵贞吉却以为沈默是少见多怪，便低声道：“这个书在正德年间，其实是可以买到的，只是到了近几十年，锦衣卫查禁的严。寻常人见不到了。”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大洲公，您给我这本书，不只是为了让我收藏吧？”
“当然不是。”赵贞吉摇头道：“书是用来看的，藏着喂蠹虫吗？”
“这个……”沈默不知该怎么说了，想了好一会才，才吞吞吐吐道：“您不是最注重道统的吗？怎么让我看‘禁书’呢？”您最注重道统，就是‘卫道士’的委婉说法。
“什么是道统？孔孟之道也！”赵贞吉正色道：“身为儒家子弟，精研《孟子全篇》，就是恪守道统！”
“那祖制呢……”沈默轻声问道。
“祖制？”赵贞吉的表情一下黯然起来，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吾取道统而舍祖制。”说着抬起头来，面色深沉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国家是怎么了？为何我泱泱天朝，内忧外患连绵不绝；天灾人祸层出不穷，看似强大，实则中干，连小小的倭寇也对付不了，连自己的百姓也无法养活。我相信，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沈默缓缓点头，听赵贞吉继续道：“如果出了岔子，那一定是我们这些当官儿的出了问题……地方上的官员，只知道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京城里的官儿们，只知道党同伐异，争权夺利，整个官场乌烟瘴气，百姓自然民不聊生，国家焉能不出乱子？”
“难道我们以儒家治理天下，真的错了吗？”赵贞吉缓缓摇头，坚定道：“不！孔孟之道已经传承两千年了，历史早已证明，但凡君臣恪守，便可迎来治世，乃至盛世……所以我相信孔孟之道不会错，错的是我们这些学生没学好。”
沈默点点头，他不禁要对赵老夫子刮目相看了。这才是真正的卫道士。
※※※
“后来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儒学又叫孔孟之道，因为是孔夫子和孟夫子共同的道统，孔不能离开孟，孟也不能离开孔，一旦分开，也就不是完整的孔孟之道，就是假儒学了！”赵贞吉的声音逐渐洪亮起来，有直抒胸臆的快感，道：“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孔子传授治人者治人之道，孟子教治人者以民为本，两者缺一不可……不懂‘治人之道’，就不会驾驭臣民，国家没有秩序，君主没有权威，是会出乱子的；不懂为何要‘以民为本’，就会视黎民为随意践踏的草芥，国家更会出乱子的！”
“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国子监早晚是你的。”赵贞吉起身拱手道：“拙言，拜托你回去好好看看这本书，如果觉着真有道理的话，希望你能对太学生们讲一讲，哪怕不直接说，只是潜移默化，也是功德无量的。”说着又一抱拳道：“如果将来你掌权，还是该好好听听孟夫子的教诲，有点敬畏之心，这官儿当得就坏不到哪去；懂得爱惜人民，不管做什么，都能问心无愧。”
沈默闻言深深鞠躬道：“学生受教了……”
“拙言，相信我，吾道不孤！”赵贞吉扶他起身，有些动情道：“许许多多人都在思考，大明到底怎么了。我虽致仕，但并不打算回老家，而会在各地讲学，宣讲孟子的精言大义。”
沈默点头道：“我会尽量帮您去除麻烦的。”
“放心，我好歹是礼部尚书出身，他们不敢真动我的。”赵贞吉笑笑道：“要是真动我更好，我只怕闹不大呢，闹大了才能吸引大家的注意，事半功倍，省时省力。”
将那本《孟子》用丝绢包好，小心收在怀里，沈默便要告辞了，赵贞吉起身送他，突然说一句道：“有些事情，你看到感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沈默愕然，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再要问时，赵贞吉却笑而不答，只是道：“时候不到，等到时候就知道了。”沈默听了不禁苦笑，这真是报应不爽，自己刚刚这样忽悠了高拱，想不到隔天就被别人忽悠回来了。
赵贞吉毕竟是个实诚人，见他憋得难受，便又说一句没头没尾地道：“高拱这个人，不会两面三刀，虽然脾气暴躁，却是可以信任的。”
再问，赵贞吉三缄其口，彻底拒绝回答了。
让三尺留下来接收书籍，送去国子监，沈默自己则揣着那本‘禁书’，先走一步了；跟高拱请假，两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迟到一会儿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让人实在难以接受。
※※※
第二天，赵贞吉便启程离京了，据说很多徐党的人，还有无党派官员，都去十里长亭相送。有人说，看你这个人怎么样，不能看在位上时，因为别人敬的是乌纱，是官位，而不是你这个人……换成另一人坐上你的位子，也一样会让人捧着、敬着的。
现在赵贞吉下野了，还有这么多人记着他、念着他，不惜得罪权贵也要送他，那才是单纯对他本人的敬意……做官只是一时，做人却要一辈子，赵老夫子虽然官场失意，但人生绝对是成功的。
不过沈默没有去凑那个热闹，昨日已经去送过赵老夫子，再去就是矫情了。所以他稳稳当当坐在办公房里，想要检查检查自己的教学大纲，但发现很难看得进去，因为只要一静下心来，马上就有一句句的孟子语录浮现出来。
沈默知道这些言论不合时宜，教给学生们会有麻烦的，但‘以民为本’的政治诱惑实在太强了，让他有铤而走险的阵阵冲动。
‘这是怎么了？’沈默使劲拍拍脸，让自己清醒点，自问道：‘赵贞吉给我这本《孟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跟我非亲非故，且还刚刚冰释前嫌，为何对我如此看重？难道真因为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吗？’
显然不是这样的。沈默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根本不是赵贞吉欣赏的类型，就算要传道授业，他也该找张居正，而不是自己这个‘外欲浑然’的家伙。
“有阴谋啊……”想着想着，沈默竟不小心轻声说出来。
“什么阴谋？”便听高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默吓了一跳，赶紧强自镇定道：“呵呵，大人，我在想东南的局势，对倭寇的举动有些看不清。”难为他脑子转的这么快，高拱这才没察觉，还顺着沈默的话头道：“唉，说起来都是王本固那个蠢货干的好事儿！”说着哂笑一声道：“堂堂大明，竟要用践踏自己的信用，才能逮住倭酋。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不仅治不了倭寇，还让朝廷信义全失，实在是得不偿失。”
沈默笑笑，没有接下去，而是起身拱手道：“大人快请进，您有事儿叫我一声就好，干嘛要亲自过来呢？”
“哦，我是刚从翰林院回来。”高拱笑道：“就顺道拐你这儿来了。”
“看大人高兴的样子，看来是有好事儿。”沈默也笑道。
“呵呵。”高拱笑笑道：“是不是好事儿，要看你怎么看了。”
“关于我的？”沈默轻声问道。
“对。”高拱点头道：“按规制，王府应该有四名侍讲，但现在裕王爷都只有三名，翰林院得再推荐两名过去，今天他们询问我的意见，我便推荐了你。”

第五二四章 炼丹
玉熙宫的炼丹房中烟火缭绕，那是从一个七尺高的紫铜吞兽炼丹炉里发出来的。大热的天，十六个身穿青色道袍的道士，按照太极八卦大阵围炉而坐，而在阴阳两阵眼处，赫然坐着大明嘉靖皇帝陛下，和陆炳陆太保！
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着杏黄袍、脚踏逍遥履的中年道士，站在阵外紧张地注视着熊熊的火苗，他这身装束可不得了，那是礼部尚书衔的护国天师才能穿的。整个嘉靖朝，第一个穿的是邵元杰；第二个是陶仲文，自从五年前陶仲文归隐龙虎山，便空悬了数年，现在终于有了新的主人。
要说这位新天师，可是开天辟地、改朝换代的一位，他竟然打破了龙虎山一系对天师之位的百年垄断，以山东崂山上清宫道士的身份，登上了天下道教总首领的位置……凭得自然不是陶仲文的青睐，而是一手扶鸾起乩的绝活！
他就是蓝道行，嘉靖三十四年来到京城时，还是个饭都吃不上的落魄道士，阴差阳错遇到了沈默。在其帮助下好容易才进了天师府，成为一名不受重视的外围弟子。
也该当他发迹，不久后陶仲文便生大病卧床不起，只好让弟子们轮流进宫服侍皇帝……当然，为了保持龙虎山一脉的正统，他只派出身天师道的嫡传弟子去，像蓝道行这种后娘养的，是一百年也排不上队的。
蓝道行很生气，倒不是因为捞不着进宫见皇上，而是他最恨这种厚此薄彼、任人唯亲的师傅……当年之所以反出上清宫，不就是因为师傅待他不公吗？
所以越不让他去，他就越要去，越是不想让他出头，他就越要混出个人样来。便日缠夜磨交好的几位师兄，请他们给自己一天时间……他为人豪爽、仗义疏财，大伙儿都很喜欢他，所以有一次，一个师兄拉肚子，便把当差的机会让给他。
有道是机会来了挡都挡不住，缘分到了拦也拦不住，那天正好赶上嘉靖心情不错，看他比较面生，且虬髯魁梧、相貌堂堂，浑不似别的道士那样胖的胖、瘦的瘦，要么暴饮暴食、要么纵欲过度的样子。
一时兴起，嘉靖便问他，你是哪来的？蓝道行说。贫道是山东来的。这让嘉靖很是稀罕，笑道：“你是上清宫的弟子，怎么拜到天师道的门下了。”
蓝道行便大声道：“我听人说，上位者都是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天师道虽好，却也不能代表所有道家，陛下想成大道，就得兼听各家的道法，光学天师道，是远远不够的！”
这话虽然是他精心准备的，无奈水平有限，实在不算高明，但走运的是，恰逢嘉靖帝修炼无所寸进，正在苦闷的时候，闻听这句话，感到十分有理，便假装不快道：“你有什么本事，还敢跑来教朕？”
“不瞒陛下说。”蓝道行神秘兮兮道：“微臣是紫姑乩童……”他那张憨厚的脸，总是容易让人轻信。
一听说他竟然可以沟通紫姑。嘉靖这下彻底来了兴趣，道：“你现在就预言一下，宫里未来几天会发生什么不寻常。”
蓝道行便一番抽风似的扶鸾，沙盘上立刻显现出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赫然是‘今夜火灾’。嘉靖半信半疑，让他先回去等着，待次日再来觐见。
※※※
等第二天再来时，蓝道行便见嘉靖帝一脸的佩服，简直要五体投地一般。原来，昨晚宫里果然发生了火灾，好在宫人们预先得到警示，早早扑灭大火，最后仅烧了几间房子，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嘉靖那个佩服呀，一口气封了他个‘保国弘烈振法通真上人’，命常驻皇宫，随侍左右。
此时陶天师从大病中康复，于功名利禄一事上，看开了许多，接连上书恳请还山，并献还皇帝历年所赐予的莽玉、金宝、法冠及白金万两，见挽留不住，嘉靖帝便答应了陶仲文的请求。
陶仲文去了，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的八大弟子全都留了下来，他们各个本领高强，跟嘉靖的关系也都不错，看起来完全不必担心天师道的统治地位。
但一辈子精明的老道士，显然对三个和尚的故事体会不深。弟子们眼见二位天师独享荣宠三十年。早就眼红的不行，朝思暮想的都是成为第三位天师，恨不能诸位师兄弟死绝了才好。指望他们齐心协力，共保天师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于是，群龙无首的龙虎山道士们，为了天师之名，争得头破血流、一地鸡毛，让嘉靖帝十分的不快，最后竟作出个惊人的决定，将天师之位授予了蓝道行，除了他扶乩特准，为人又憨厚，特别讨嘉靖的欢心之外，恐怕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分不开。
龙虎山的弟子自然无法接受，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还出现大面积的消极怠工，让嘉靖帝的修炼活动，一下子陷入了混乱，可能因为他是新手，嘉靖采取了忍耐，并没有大发雷霆，但皇帝的耐心极其有限。一旦长时间没有好转，肯定是要倒大霉的。
但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就在这时，陶仲文的死讯传到了京城，早就对道士们恨之入骨的言官们，立刻找到了发难的机会——陶仲文口口声声可使陛下长生，现在自己却先死了，可见长生之道是不存在的，那些所谓的‘长生之术’，不过是道士们为了攫取荣华富贵，而捏造出来的谎言罢了。所以应当坚决予以取缔。
更有甚者，还要求将宫里的道士全部处斩，其余的全逐出京去，还宫里和京城一片清明。
道士们慌了、赶紧去找平日里往来的达官贵人，请他们代为说和，但没人愿意在风向不明的时候，为一群道士而对抗言官；道士们这下怕了，甚至将蓝道行当作救命稻草，请他问一问紫姑，到底该怎么办。
蓝道行心说，我知道就怪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紫姑神？他所谓的扶鸾起乩，不过是一种高明的障眼法罢了。如果大家还有印象，可以记得他给沈默表演时的流程，与给皇帝扶乩别无二致……先支起一个沙盘，在沙盘上搭个架子，架上悬着乩笔；皇帝把要问的问题写在纸上，然后密封起来，由太监转交给他，再由他当众烧毁，然后即刻作中风状，身体神鬼乱舞，那乩笔也在沙上乱画，这就是紫姑神降临了。
其实，随便从村里拉个大仙出来，他就会玩这套鬼画桃符，更别提以装神弄鬼为业的道士们了。嘉靖皇帝也靠这个跟神仙联系了几十年，可为什只有蓝道行一个，能凭此骤然显贵，一步登天呢？
因为别人扶乩出来的文字，都是鬼画符，要皇帝自己去琢磨，而蓝道行扶出来的字，却可以勉强辨认。虽然嘉靖皇帝天资聪颖，可几十年如一日的研究那些鬼画符，也没有研究出个道道来，现在骤然到道足以识别的汉字，哪能不欣喜若狂？所以蓝道行才能得到嘉靖的恩宠。并被亲切地称为‘蓝神仙’。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鬼怪？所谓的紫姑也不过是臆造出来的人物，而那沙盘上之所以能写出清楚的汉字，自然也是出自蓝道行的手笔。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大家都不这么干？难道所有的道士都是文盲，只有他一个识字的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其实真相是，别人搞不清皇帝问什么，当然不敢随便写个答案，万一答非所问，岂不是要倒大霉？而蓝道行之所以敢这么干，显然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看过皇帝的问题！
他这一招的关键在于——皇帝要想提问，可以！但必须用他提供的全套笔墨纸砚。按照蓝道行的说法，这些文具经过他的温养，已经通了灵，容易跟紫姑神沟通。若是换了别的纸笔，他就没法保证准确性了。
在修道这件事上，嘉靖帝严重的好商量，你让用就用吧，便乖乖用蓝道行提供的文具书写，就连信封也是他特供的，这就为‘蓝神仙’变戏法提供了先决条件。
说穿了，蓝道行的过人之处，在于他高超的手法，能以人眼难辨的速度，将皇帝的信封掉包——上一刻拿在手里的是嘉靖所书，一转眼功夫，已经变成了他早藏在宽袍大袖里的空信封。烧掉的自然是空信封，而皇帝所书的那个，又被他藏在袖子里。
然后起乩、跳大神——紫姑上身，浑身乱颤，袖袍狂舞，让人眼花缭乱，他则利用这个机会，打开皇帝的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自然可以有的放矢，包君满意了。
就像世上任何的戏法，说穿了都简单无比，但就是可以让表演者混上饭吃，其中佼佼如蓝道行者，甚至都表演到皇宫中，成了护国真人，足以令所有后辈高山仰止，以为奋斗目标。
※※※
但无论如何，这都只是个障眼法，真到了没法预测的时候，他也只能抓瞎。可为了稳定军心，蓝道行还是硬着头皮起了一乩，得出个结论是：‘少安毋躁，静观其变’，如此消极的态度，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因为大家也没有办法，所以变成了最好的办法。
又因为是‘紫姑娘娘法旨’，所以道士们心下大定，该烧火的烧火，该炼丹的炼丹，不再那么着急了。
然后，奇迹便真的发生了，在沉默一段时间后，嘉靖帝廷杖了为首的八名言官，并对余者全部降级罚俸，又将蓝道行晋升为太子太保衔，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事实证明，言官们确实被他吓住了，别看开始声势那么大，嘉靖帝稍稍发作，便全都噤了声；那些官网的权贵，如严家父子之流，也纷纷开始表态，支持皇帝修炼，支持道士牛鼻子。于是，这次因陶仲文之死，而引起的危机，便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运气爆棚的蓝道行，又一次成了最大的赢家，他在道士圈里的地位暴涨，大家都真把他当成神仙，再没人敢跟他对抗，他也终于坐稳了护国天师的金交椅。
但是享受天师的荣光是一方面，同时还得履行天师的职责，能为皇帝沟通神仙固然好，可皇帝跟神仙聊天，不是因为闲得无聊，而是想知道如何长生，所以归根结底，帮助皇帝长生不老，早日羽化成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这下蓝神仙可傻了眼，因为他是典型的一招鲜，除了扶鸾之外，什么炼丹、搬运、修炼，全都稀松的紧，哪会什么长生之术？
不过也不要紧，他现在是天下道门的领袖，自然有的是门派巴结他，完全可以放手让那些人去做……当然也不能胡做，不然真将皇帝搞死了，大家一起玩完。
经过精挑细选，他选中了仅次于天师道和武当山的全真教……这是个典型的名门正派，深受广大贵人欢迎，名声甚至好于天师道和武当山。
全真教掌门也十分重视这次机会，希望能一跃成为天下第一教派，便派出了十六大弟子组成的代表团，千里迢迢来北京为皇帝炼丹。
蓝道行热情接待了全真教的朋友，但对他们如此庞大的阵容深感怀疑，要知道天师道在京里也不过才八个牛鼻子，全真教这一下就来了十几二十位，不是借机公款旅游吧？
当他提出疑问，带队的全真掌门解释道：“我们这次应召前来，准备为陛下修炼祖传的‘龙虎丹’。我教邱处机祖师的《大丹直指》说，道家炼丹者以龙代表汞，以虎代表铅，铅汞合炼，以求变化成丹。”
听他一套套专业术语往外蹦，蓝道行顿时大喜，他虽然没听懂，却知道这个足够蒙人，至少能蒙住皇帝，便将他们推荐给了嘉靖帝，这是今年初的事情了。
转眼半年过去了，可那传说能让人长命百岁的龙虎丹还没练成，嘉靖帝耐心耗尽，质问蓝道行，那些人到底行不行？蓝道行转过头逼问全真掌门，你到底行不行？
全真掌门吞吞吐吐道：“炼这个丹需要龙虎共处，龙是‘正阳之气’，虎是‘真一之水’。‘龙虎共处’也是‘水火相济’，才能达到合二为一的最高境界，将丹练成……之前没有练成，就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龙虎，所以才……”
“那你是说在耍我了？”蓝道行怒道。
“天师请息怒，息怒。”全真掌门赶紧道：“我已经找到龙虎了，只要您能请来帮着炼丹，就一定能练成。”
“说。”蓝道行道。
“在我大明，真龙只有一条，那就是皇帝陛下。”全真掌门道：“虎虽然很多，但最强的一个，是当今陛下的大都督陆炳。”
“好，我给你去请！”蓝道行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咬牙切齿道：“这次再不行，咱们一块玩完！”
“您放心吧！”全真掌门丘机子道：“我们长春真人传下来的法子，指定错不了的！”
※※※
于是，在蓝道行的大力邀请下，嘉靖帝终于答应客串一把炼丹士，皇帝都答应了，陆炳只好无奈奉陪，两人每天坐在太极阴阳两眼的位置，任凭烟熏火燎，这已经是第七个七天，也是结丹的日子了！
蓝道行全神贯注的盯着炼丹炉中的火苗，心中满是惴惴不安，他知道，这次把皇帝溜得这么惨，若是还不能顺顺利利的结丹，自己一定会比死还难看。
正在他胡思乱想间，便听坐在乾位的丘机子大吼一声道：“无量天尊，请天雷！”然后一道耀眼的蓝光闪过，剧烈的轰鸣声将所有人震倒在地，连武艺高强的陆炳也不例外，更不要说嘉靖陛下了。
吃亏最大的，却是站在那里的蓝道行，他直接被冲击波推到撞到了一个铜鼎上，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第五二五章 吃鱼
当蓝神仙悠悠醒来，发现已经身在自己的房间，徒子徒孙围成一圈，正在关切的望着自己。
一见他醒过来，徒子徒孙们争先恐后地表达着他们的欣喜之情，道：“谢天谢地，谢谢太上老君，您老可算没事儿了。”
蓝道行使劲回想一下，自己好像是在参观炼丹，然后发生了爆炸，好像皇帝也在其中，不由吓得浑身筛糠道：“哎哟俺得娘来，皇上他老人家没事吧？”
“瞧您说的，圣上洪福齐天，有金刚护体，怎么会有事儿呢。”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众人赶紧闪开空，只见大太监陈洪出现在床前。
蓝道行的脸变得煞白道：“陈公公，您老不是来抓俺地吧？”
“抓你？”陈洪呵呵一笑，慢悠悠道：“国师真会开玩笑，就是借杂家个胆儿。也是不敢啊。”说着笑眯眯的一拱手道：“恭喜蓝神仙，贺喜蓝神仙，陛下的金丹大成，您老可是居功甚伟，陛下定有封赏啊！”
“什么？金丹大成了？”蓝道行大瞪着眼睛道：“俺怎么记着爆了呢？”
“是爆了。”边上人道：“当场还砸死两个，伤了好几个呢……可从废墟里一找，好家伙，一百多颗金灿灿的仙丹呢！”
“我滴娘哎，这个全真教还真是下血本呢，连命都不顾了。”蓝道行不由感叹道。
“您老先先别感叹了。”陈洪道：“看看还能不能走，陛下那边着急见您呢。”
“俺试试啊。”蓝道行强撑着起身，便听到浑身一阵噼里啪啦，左右赶紧扶住，慢慢下地走两步，发现除了有些一瘸一拐，没有什么大碍，便道：“走，咱们见皇上去。”
※※※
玉熙宫里，嘉靖帝正坐在蒲团上调息，李芳跪在他身后，用剃刀小心的将他烧焦的头发搁下，盛在边上太监托着的小盘里。口中还心疼道：“主子，咱以后可不能玩这个了，太危险了，您瞧您的龙颜都受损了。”
他这一说，嘉靖便感到面颊上那道浅浅的伤口。一阵阵火辣辣的痛，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满脸兴奋道：“值了，真值了，这次能炼出金丹，朕终于大道可期，吃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见皇上如此兴致高昂，李芳自己不能扫兴，赔笑道：“是啊，这次的仙丹不比往常，原先都是红的绿的，却没有这次这样的金黄。”
“金丹金丹，不金黄怎么叫金丹？”嘉靖伸手打开身边的景泰蓝罐子，便见几粒黄澄澄的丹药静静躺在里面，他看了又看，不住赞道：“真美啊……”
他正在这边陶醉，外面传来陈洪的声音道：“主子，蓝神仙来了。”
“快快请进。”嘉靖这才小心合上盖子，正襟危坐起来。
蓝道行趋布进来，山呼万岁之后，嘉靖帝没有让他马上起来。而是下旨道：“着，全真教忠贞神通，有大功，合教晋为护国阐教，一切待遇与天师道同；封掌门丘机子为‘靖微妙济守静神通真人’，牺牲二位道长为‘忠贞献国真人’……”说着看蓝道行一眼道：“蓝神仙鞠躬甚伟，封少傅，赐蟒袍玉印、食双俸，荫一子为太常寺丞，钦赐！”
“谢主隆恩……”蓝道行赶紧代替全真教，也替自己谢谢皇上的恩典。
※※※
待他起身后，嘉靖赐坐，一脸感慨的对他道：“当初多亏你一番话，才有了今天的收获，如今大道可期，实在可喜可贺。”
“皇上过誉了。”蓝道行赶紧逊谢，又十分关切道：“不知服了丹药没？感觉如何？”
“还未曾。”嘉靖摇摇头道：“按丘真人的意思，朕得先辟谷七七四十九日，排除体内杂质，而后才能用丹，方可有所成效。”
“哦……”蓝道行对丹道一窍不通，只能随声附和几句，便问道：“不知陛下唤俺有何贵干？”
“哦，有件事儿，朕一直拿不定主意。”嘉靖挥挥手，让吕方清场，淡淡道：“还得劳烦你问一问紫姑神，看看朕该如何决断？”
蓝道行点点头。道：“遵旨。”于是开坛设法，嘉靖也在那写好了问题，密封进信封中，让李芳递给蓝道行。
蓝道行手法纯熟的调包了信封，将个空的烧掉，又趁着神鬼乱舞的当口，悄悄打开他藏起来的那个一看，只见上面有六个大字道：‘如意当近裕王乎？’这话搁一般人是整不明白的，但蓝道行就是吃装神弄鬼这碗饭的，整天都在揣测嘉靖的言行，却能猜到这‘如意’就是那柄‘黄玉如意’，指的便是他的恩公沈默。
他马上想到，徐渭前几天告诉自己，说翰林院推举沈默和另一人，入裕王府讲学，记得当时徐渭明确告诉他，沈默很想得到这个职位。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便抽风似的抖抖手，那乩笔立刻竖起来，在沙盘上写下两个字道：‘大善’！
“大善？”嘉靖微微皱眉，缓缓问道：“为何？”
‘裕王，孝子也，当得贤德者教之。’蓝道行抖出一行字道。
“哦……”嘉靖缓缓点头。不再说话。
※※※
第二天，嘉靖帝的手诏到了翰林院，选司经局洗马兼国子监司业沈默，为裕王府侍讲，专讲《孟子》……当然是节本了。
收到谕旨之后，高拱和张居正十分高兴，非要给沈默庆贺庆贺，难得祭酒大人组织一次饭局，沈默哪能不赏光呢？于是下班后，便与张居正一道，往高拱家去了。
高拱住在西直门外。一处普通的四合院内，家里人不多，除了他和老伴，便只有一子一女，倒不是他刻意低调，实在是京都米贵，又从未掌权，仅凭那点俸禄，还有裕王的一点赏赐过日子，能养活一家人就不错了，哪还有闲人雇佣？
所以他没有去酒楼饭馆请客，而是设了家宴，即亲热又实惠，还能省钱……
在天井里，高大的老槐树下，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高拱老伴精心烹制的豫菜，这来自河南大地的美食，让沈默与张居正两个南方人，感到十分的好奇。
高拱换上了便装，指着桌上的盘盘碗碗介绍道：“这个是‘炸八块’，我们那里堂倌包菜都唱：‘一只鸡子剁八瓣，又香又嫩又好看’的唱词便是其一。这八瓣之鸡就是叫响了二百余年的炸八块。炸的外脆里嫩，再蘸点椒盐酱油，及其爽口。”还有什么葱烧海参、卤煮黄香管、酸辣乌鱼蛋汤，等等等等，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十分鲜美，沈默两个吃得十分痛快。
只是这高拱有个习惯，那就是吃饭的时候不谈事儿，沈默和张居正两个，见他一直光吃饭不说话，只好陪着一直闷头吃下去。如此一来，不一会儿就感到饱了，再看高拱还在那大口大口吃得香甜，无奈相视苦笑，一边喝汤一边等着。
足足过了一刻钟，高拱才抬起头来。看他俩早就停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吃好了么？”
“很好很好了。”两人笑着答道：“一点都吃不下了。”
“那可不行。”高拱摇头道：“还有一道压轴的，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尝一尝的。”
看看桌上的菜肴，不过才动了三四分，沈默想说‘别浪费了’，但张居正已经好奇道：“什么菜肴足以压轴？”只好闭上了嘴。
“听说过一句话，生在苏杭，死于北邙吗？”高拱笑道。
“那当然了。”张居正笑道：“据说是幸福人生的写照。”生在苏杭自不必说了，那是人间的天堂。可死于邙山与幸福何干？盖因邙山风水好，葬身于此，可以荫庇后代，让子孙一代代的出大官，有大出息，是人人向往的埋骨处所。
“不过这与美食有什么关系？”张居正不解道。
“我河南境内有龙门，黄河上的鲤鱼，一生皆要跳一次龙门，跳过去就便会被天火烧尾，化作天龙而去。”高拱意味深长道：“这邙山便在龙门的下游，鲤鱼们在此觅食养憩，间或操练，以健体魄，为跳龙门做最后的准备。所以，这里的黄河鲤鱼，都极其肥硕健壮，堪称一绝。”
沈默两个闻之心驰神往，但转念一想，却又道：“这么远的路，怎么请得来？”
“渔民将其捉了，用笼子仍养在水里，五天五夜送到京城来，鱼仍然是活的！”高拱一脸唏嘘道：“这样的一条，要二两银子呢，若不是你们来了，我是不会买的。”
这番话激起两人的好奇心，便要去观赏一下，那欲跃龙门而未遂的黄河鲤鱼，高拱欣然答应，带他俩去后厨考察，见盆中养着一条鲤鱼，果然很长很大，但沈默眼尖，发现其腰尾已有鳞脱落，似乎已经失却大河激情。不过他自然不会扫兴，还夸赞了几句呢。
被看过之后，这条志向远大的鲤鱼，便到了生命的尽头，被高夫人拎出来开膛破肚，去掉鳞片、抽掉腥线，下锅烹饪起来。
※※※
三人谨遵孔夫子远离厨房的教诲，此时天已经黑下来，蚊子也上班了，天井里是不能呆了，高拱便让儿子帮着移席厅内，点了灯，跟他俩一边小酌一边说话。
不一会儿，高拱夫人已经将那北邙鲤鱼端上来了，沈默一看，却是红烧的。虽然红烧鱼吃了许多，但高氏红烧还是初次领教，它是在鱼背上划花，裹以面粉用油炸了，再勾芡，略焖，搁置盘中，作鱼跃状，仿佛至死不忘跳龙门的大业。
高拱用筷子点着鱼，笑道：“这是鱼跃龙门，好彩头啊。”说着不动声色的将盘子一拨，那原先冲着他的鱼头，便朝向了沈默。
沈默前世是干什么的？怎会不知这饭局上，再没有比鱼的内涵更丰富的东西了，高拱显然是要用这鱼，表达一些什么。
一杯鱼头酒下肚，官大表准，这时候两个副校长，只能听正校长的。只听高拱笑笑道：“有人说，看一个人吃鱼，就看得出来他的家庭出身，如果这第一筷子就夹鱼肚或鱼尾，就是小家出身……因为光认大去了；若是夹鱼背就表明他家可能是大户，因为鱼身上最嫩的肉在背上。”
“大人高论。”沈默笑道，心中却腹诽道：看来什么年代的领导，都是一个样，都有批讲‘鱼文化’的雅兴，连高拱这种人，也不能免俗啊。
好在高拱性子急，不喜欢拐弯抹角，伸筷子夹出鱼眼和鱼唇道：“不过我却觉着，这鱼唇和鱼眼却是最好吃的。”说着搁到沈默碗里道：“不信，拙言你尝尝？”
沈默心中好笑，他两辈子都在酒场上搏杀，哪能不知道这鱼的各部分，其实是有丰富含义的。一般来说，拥有分鱼权力的是在座的官位最高者，他会把鱼眼剔出来，呈送给主客，曰‘高看一眼’；把鱼骨头剔出来，赠给另一位贵客，曰‘中流砥柱’。然后，若分配鱼嘴巴，叫做‘唇齿相依’，分配鱼尾巴，叫做‘委以重任’，分配鱼翅膀，叫做‘展翅高飞’，分配鱼肚子，叫做‘推心置腹’。甚至还有高手能一筷子找准鱼腚。分给座中不怎么得意的一位，此谓之‘定有后福’也……
沈默即被分过鱼，也操过分鱼的权柄，他不乏恶意的揣测，最先发明这个高人，定然是个极爱吃鱼的贪食者，不然怎会将鱼身上的杂碎，都搭配着各种好听的名目送出去，最好的鱼肉反留给自己呢？
现在看到高拱分鱼，沈默不仅感叹，中华文明果然源远流长，不是西夷可比，看看吧，我们三百多年前进行的活动，三百多年后仍然在乐此不疲地继续着……不过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分鱼人罢了……比起来，那些洋鬼子可就太数典忘祖了，哪里还能看到一点传统的影子，真是可悲可鄙啊……
※※※
想到这，淡淡的嘲讽的笑，便不禁挂在脸上，高拱敏感地瞥见他脸上余波荡漾的微笑，不禁皱眉道：“怎么，不爱吃吗？”
沈默这下回归过神来，赶紧摇头道：“大人误会了，属下实在是欢喜得不能自禁了……”
高拱没法体会沈默的真实感观，只以为他明白了自己‘高看一眼，唇齿相依’的暗示，便欣慰地笑了起来。
一边的张居正半真半假地笑道：“大人这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光顾着江南了，下官碗里可还空着呢。”
“少不了你的。”高拱便将鱼骨头剔出来，鱼肚子夹出来，送到张居正碗里道：“这下满意了吧。”
张居正嘿嘿一笑道：“其实我是喜欢吃鱼背的。”对于‘中流砥柱’、‘推心置腹’的暗示，他还是很满意的。
“哈哈，光知道自己吃。”高拱笑道：“老匹夫的碗里也空着呢，你两个年轻人还不也给我夹一块？”
沈默心说，这倒有趣，还来了双向表达了呢，便将鱼翅夹下来，送到高拱碗里道：“祝大人展翅高飞。”
“那我就给大人夹尾巴吧。”张居正说着将鱼尾送到高拱碗里道：“恭祝大人被圣上委以重任，将来入阁为相，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业！”
高拱知道他俩完全懂了自己的意思，便正色道：“我观二位，皆是难得栋梁之才，大明明日之股肱，现在国家战事稍定，却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正是我辈读书人，建功立业、济世救民的好时候，我愿与二位义结金兰，共同辅佐明主，创一番大业！何如！”
张居正看看沈默，沈默也看看他，两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询问之色，这老小子想要彻底收编咱俩，你看怎么办？对于张居正来说，他是徐阶最亲爱的学生，这种举动似乎有背叛之嫌；而对于沈默来说，他早打定主意，跟着张居正走一段再说，所以只看他的反应，你答应我就答应，你不答应我也不答应。

第五二六章 潜龙
那一天谈话结果，除了他们三个谁也不知道。其实沈默两个答不答应都无所谓，因为当上裕王爷的侍讲，就相当于上了高拱的贼船，只能跟他同舟共济，休想半路下船。
第二天，沈默到国子监上班，还没开始工作，便被高拱叫去道：“先把手头的活计放下，跟我去觐见殿下吧。”
“这么急？”沈默有些吃惊道：“不是说过两日再说吗？”
“呵呵，王爷听说你要来，十分的高兴啊，今早便派了王府的太监来催。”高拱用下巴指一指远处树荫下面，果然见一个穿着紫色袍服的中官站在那里。
“那就赶紧走吧。”沈默毫不怠慢，朝那中官拱拱手，那太监便笑着过来，朝沈默施礼道：“您老就是沈大人吧？奴婢冯保有礼了。”
沈默笑道：“在下正是沈默，冯公公多礼了。”
冯保看一眼高拱，仿佛十分畏惧的样子，小声问道：“高公，可以走了吗？”
高拱哼一声，点点头道：“头前带路吧。”显然没把他当成盘菜。
“是。”冯保一脸小意的应下。便带着两人出了内院，请他们坐上王府专门的轿子。
沈默道：“我坐自己的便可以。”
“沈师傅是第一回去我们王府，还是坐我们的吧。”冯保小意笑道。
高拱也淡淡道：“这是他们的规矩，你就别介意了。”沈默便不再说什么，坐上了王府的明黄轿子。坐进去一看，内里的装饰极为寒酸，椅子坐着也真硌人，跟他想想的差距真大——他本以为会是豪华座驾，非一般的感受呢。
一路上颤颤巍巍，咯咯吱吱，整个轿子都在呻吟着，让沈默十分担心，它会随时会散架，不由暗自嘀咕，怎么如此怠慢我？难道是要给我个下马威？
但当进了王府后，他的疑问便一下消失不见了……大红大绿的油漆，掩不住木料的廉价，低矮逼仄的院落，哪像是一国亲王的府邸？原来不是裕王爷故意寒碜他，而是整个王府都寒碜的不行，实在让人怀疑，他爹不是他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他的亲奶奶。
只有进了正殿，感觉才好一些……这大殿的格局摆设，至少能达到江南中等地主家正屋的水平了。
※※※
一个身穿明黄王服，望之三十多岁的男子，在厅中不停的踱步。反倒是两个身穿蓝袍的中年官员，坐在那里稳如泰山，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感觉有些酸酸。
突然，听到外面脚步声传来，那王爷便走到门口望去，果然见到高拱、冯保，带着个陌生的青年官员走了过来。
一看到，他脸上的紧张不安马上舒缓了许多，开腔道：“老师，您可算又来了。”
高拱苦笑着朝他行礼道：“殿下，臣已经不是王府讲官，要不是借着送沈司业过来，此次也没机会来见您的？”
“哎……”那王爷一脸黯然道：“这破规矩，真要活活折磨死人了。”
高拱陪着他叹几口气，便精神一振，回头道：“江南，快来拜见裕王殿下。”
沈默便给裕王施以大礼，裕王和蔼道：“江先生，快快请起。”
沈默这个汗啊，心说这是哪跟哪啊？我怎么改姓了？
高拱也一脸尴尬道：“殿下。这是我向您提过的沈默，字拙言，号江南，您贵人多忘事了。”
“哦……瞧我这个记性。”裕王不好意思地笑道：“沈先生，沈先生，本王给你赔不是了。”说着还真的向他拱手行礼。
沈默赶紧逊谢道：“殿下折杀小臣了。”
“快快请起。”
“是。”沈默起身后，又与那两位官员见礼，一个老相识，是去他家做客过的殷士瞻，字正甫、号棠川，山东济南人，跟张居正同年，年纪也与之相仿；另一个陈以勤，字逸甫、号松谷，四川南充人，要比殷士瞻大个十来岁，登科也比他们早六年。
陈以勤、殷士瞻、张居正加上新来的沈默，就是目前裕王府的四大讲官了。
※※※
众人进屋按序就坐，裕王就把陈、殷、沈三个抛在一边，拉着高拱的手说长道短，从他新纳了个姓李的妃子，到前几天下大雨，冲垮了他府里好几栋房子，不过好在没人受伤……事无巨细、林林总总都跟他倾诉，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般。
沈默几个插不上嘴，又不能随便交谈，只能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然后就是干瞪眼。沈默算是明白了，今天早晨那冯太监。根本不是去等自己的，只是奉命去请高拱而已，而自己呢，不过是个由头幌子罢了。
心中不由自嘲笑道：‘哎，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好在高拱小心谨慎、不敢多留，听裕王墨迹了半个时辰，便再也坐不住，要起身告辞。
只见裕王一脸不舍道：“还没座多会儿呢，吃了饭再走吧。”
高拱苦笑道：“臣下现在不是王府讲官，多待下去容易惹人闲话啊。”
裕王最听师傅的，闻言虽然还是依依不舍，却也不敢再挽留。
高拱便与裕王起身，沈默三个也跟着起来，却被他阻止道：“三位留步，不老远送。”三人知道他俩有体己的话要说，便识趣的没有跟出去。
高拱与裕王走到院外，到了左右没人的地方，他小声嘱咐道：“殿下，您切莫怠慢了那沈江南，此人可是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给您拉过来的。”
“哦？他很厉害吗？”裕王有些不以为然道：“看着很年轻的样子，比我还小一些吧。”
高拱摇摇头道：“殿下，切不可以貌取人。我原先跟您说过的话，您都忘了吗？”
“什么话？”裕王不解地问道：“您跟我说过什么？”
高拱心说，这位爷什么都好，就是整天不知道在想些啥，跟他说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便叹口气道：“他是陛下看重的人……”
“哦……”裕王有些心不在焉道：“我知道了。”
高拱只好下猛药道：“他有一手青田神算堪比刘伯温，可以未卜先知，为殿下趋利避害！”
裕王的双眼一下亮起来，激动道：“有那么神吗？”
“就是那么神！”高拱重重点头道：“我已经领教过了，确信无疑。”
“那太好了！”裕王终于来了兴趣，道：“我可得好好问问他。”
“对嘛。”高拱笑笑道：“想成大事。就得礼贤下士。”
“我晓得了。”裕王开心地笑道，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会会那个沈默了。
高拱心中暗叹一声，觉着自己的教育着实失败，为什么就教不出个真正的王者呢？
※※※
把高老师一送走，裕王便兴冲冲回到正殿，对等在那里的陈以勤和殷士瞻道：“陈师傅、殷师傅，你们的课先往后排排，孤先听沈师傅讲一堂。”
陈以勤和殷士瞻有些郁悴，心说白等一上午，一句台词都没有，光给人给人当背景了。心里虽然不快，但也只能来日再找回场子，现在也只有怏怏告退了。
大殿里只剩下裕王和沈默两个，裕王对沈默道：“沈先生请移步书房。”
“是。”沈默便跟着裕王，转到后院的书房中，裕王在主位上坐下，沈默向他行礼后，坐在了对面的讲台后，略一思考，他淡淡问道：“微臣奉皇上圣旨，为殿下侍讲《孟子》，不知殿下对这本书的体悟如何？”
“哦，已经跟着高师傅学过了。”裕王耐着性子道：“虽不敢说精通胜任的微言大义，但也算是倒背如流了。”
“很好。”沈默微笑道：“孟子之言，对君王来说，无异于暮鼓晨钟，每一句都值得反复深思，才能警醒补过、好仁恶暴。所以虽然殿下已经滚瓜烂熟，我们还是有必要温故知新的。”
“先生说的很有道理。”裕王笑笑道：“不过比起《孟子》，孤王还有更感兴趣的问题，想要问问先生呢。”
“殿下请讲。”沈默淡淡笑道。
“听说你通阴阳，晓八卦，能未卜先知？”裕王好奇问道。
“这是谁在编排我？”沈默哑然失笑道。
“是高师傅，他说你算命可准了。”裕王道。
沈默笑道：“下官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过是会些相面的皮毛而已，高大人实在是谬赞了。”
“相面？那也很厉害了。”裕王有些小兴奋道：“先生快给孤看看。”
沈默知道不露一手。是镇不住这王爷了，便笑道：“先请殿下恕在下失礼。”
“我这人很随和的，平时你盯着我看都不要紧。”裕王笑道：“快看吧。”
沈默这才将视线移到了裕王脸上，见他面色黄中发白，眼袋略略浮肿，双眼没有神采，嘴唇也有些发青。再看整个人身体消瘦，腰也有些佝偻，坐在那里左肩上耸，膝部紧靠，双腿呈外八字形，看上去有些拘谨。
※※※
将裕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沈默便对这个人的性格情绪和健康状况，做出了初步的判断，看他的坐姿，显然是个比较谨慎软弱的人，这种人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但本身决断力特差，说白了就是耳根软，没主意那种，也缺少男子汉的气魄。
根据唐顺之的理论，有这样坐姿的人，即使是一个男性，他也是比较女性化的男子，如果你对他有过多希望的话，其结果多为失望。但反过来，如果你能强势些，便可以控制他，而不必担心会遭到报复，哪怕他是你的上司。
心下拿定主意，沈默淡淡道：“我实话实说，殿下切勿见怪啊。”
“就要听您的实话，光说好听的有什么用？”话虽如此，裕王还是有些紧张。
“说实话，您的近况十分不佳啊。”沈默轻声道：“我观您印堂发青，面色晦暗，定是近日连遭打击，心情郁结，忧思加剧，致使食欲不振，神思恍惚，噩梦不断，盗汗难寝，对身体也是个极大地损害。”
裕王听他说的全对，不由点头道：“您说的不错，我最近的身子，确实大不如前了。”
“呵呵。”沈默微微一笑，十分隐晦道：“殿下正是春秋鼎盛，其实些许忧思还不至于伤身若斯，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无节制啊。”
裕王老脸一红道：“先生误会了，小王不是那种荒淫无度的家伙……”顿一顿又道：“不过最近确实多了些，可孤王是有苦衷的，不是为了一味寻乐。”
沈默听明白了裕王的意思……这就是算卦的本事所在，能不断套取对方的信息，却让对方意识不到，还以为你真的未卜先知呢，便轻声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殿下求子心切，却不是勤加耕耘，广种薄收能做到的。”
被他一语说中，裕王的脸更红了，却对沈默也更加佩服了，两眼直直地巴望着他道：“那先生说怎么着吧？您要是能让我生个儿子，我一辈子都感念您的恩德。”说着起身给沈默深施一礼道：“求求你了，先生。”
沈默赶紧起身扶住裕王，道：“我只管算命，可不是送子观音，殿下切莫拜错了神。”
“那你说……我命里有子吗？”裕王紧紧抓着沈默的胳膊道。
“殿下的生辰若何？”沈默抽了抽，抽不回手，只能任他攥着道。
“小王是嘉靖十六年生人，丁酉年乙丑月丙日丁卯时生人。”裕王报道。
“哦……”沈默心说，跟我同岁，怎么看着这么老相？确实，他俩仅从面相看上去，要差了七八岁的样子。装模作样的算一会儿，他便慢慢道：“这事儿不能说太细，不然就不灵了，但臣下有一句八字真言送给殿下，‘花开三朵，孤独一枝’，您只有自己细细体会，到时候不准可以找我。”
“花开三多，孤独一枝？”裕王反复念叨着这句，半晌道：“这么说，我会有三个儿子？”
沈默笑而不答道：“不可说，不可说。”他并不担心将来算账，因为不管裕王生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都可以十分恰当的对上。乃至更多，他也有办法对上，不过有些牵强罢了，但想必那时候，高兴都来不及的裕王爷，也不会跟他计较了。
要是裕王真不幸没有儿子的话，那更不怕了，估计到那时，他光担心会被登上大宝的弟弟害死了，哪还有闲心追究这个……
※※※
对于沈默的答案，裕王十分高兴，又不知足地问道：“那最快得什么时候呢？”
沈默正色道：“这个我知道也不能说，因为您的世子很可能是天命之人，我要是乱说，恐怕当场就得被雷劈了。”
“你是说，我前两个儿子也是被他克死的？”裕王有些生气道：“这个小兔崽子！为了世子位置，连弟兄都不放过。”
沈默这个汗啊，赶紧小声解释道：“命这个东西，是没法选的，您不也一样克了两位吗……”
“你是说，我也是天命之人？”裕王的脸上登时潮红起来，使劲咽下口水，眼珠子都瞪出来道：“真的吗？”
“这话可不能乱说……”沈默见把他忽悠到位了，便见好就收道：“而且光有命也不行，就算命再好，自己不顺应天命，修身养性也不行。”
“怎么个修身养性？”裕王巴巴问道。
只听沈默沉声道：“您必须好生休养身体，远离酒色，固本培元，不然……遥遥无期啊……”
裕王闻言也沉默了，半晌才喃喃道：“悔不该当初不听李太医的话，以为有了儿子便可以放纵自己，结果现在这样子，是光播种不见收成……”说着叹口气道：“要是李太医在就好了，可惜谁也找不到他了。”他说的李太医，便是李时珍，当初被张居正请来，给他治过病，一番调养，药到病除，然后便翩然离去，不知所踪了。
沈默嘴角挑起一丝笑容，轻声道：“我知道他在哪……”
“什么？”裕王激动不已道：“他在哪？”

第五二七章 相投
将自己顺利推销，谋求到一个理想的职位只是第一步，如果不思进取，或者方法不对，是没法取代原先的老资格，成为老板眼中不可或缺的顶梁柱的。
那么如何成为顶梁柱呢？沈默根据前生今世的经验，总结出三条思路：
其一，以一技之长吸引老板，也就是比起别人来，你得有他们没有的本事，这样才不会在老板眼中泯然众人矣。要记住，只有吸引住别人的眼球，才能让自己的表现事半功倍，不至于浪费感情……当然，这是说给那些真有本事的人听的，你要是自认凡人，还是踏踏实实不声不响来的好些。
其二，老板有危难时要挺身而出，就算失败也会得到老板的另眼相看，至少你的忠心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要做就做雪中送炭的，光往锦上添花是没用的。
其三，要做老板想做而没法做的事儿。即维护老板名声，又要解决老板的实际问题。
对于大老板嘉靖皇帝，沈默就奉行这信条从不动摇。比如他紧紧抓住国库空虚，嘉靖快穷疯了这一点，写了一篇‘生财有大道’，登时紧紧抓住了皇帝的眼球，又主动请缨到南方去，为国家开海禁、搞外贸，赚取大量的银钱，解决了皇帝的大问题，所以才一直被嘉靖帝谨记在心，视为心腹重臣，未来股肱……
虽然现在混的惨了点，不过那也是他拒任户部侍郎，让皇帝不快，给他点颜色看看，纯属自作自受的。
现在，来到裕王这个正处于创业期的二老板身边，沈默依然恪守着自己的法则，急老板之所急，解老板之所需，让裕王爷离不开自己，从而达到迅速上位的目的，以在未来论功行赏时，获得一个比较靠前的身位。
裕王爷的需求很简单，他需要一个儿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如果沈默能帮他生一个……哦不。是想办法帮他解决这个难题，将获取丰厚的报酬。
沈默虽然满嘴天命啊，注定啊什么的，可他压根不信那一套，他知道裕王生不出孩子来，是身体生了病，所以要想生出孩子来，就得先把病治好。
这当然是大夫的工作范畴了，而身位天下第一名医，且曾经为裕王治疗过的李时珍，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这个裕王也知道，可他托尽了关系，高拱那些人也拼命寻找，就是找不到这位名医的下落，好像失踪了一般，所以听到沈默说‘他知道李时珍的下落’时，裕王简直要欣喜若狂了，紧紧抓着沈默的手臂道：“他在哪？为什么我们都找不到他？”
沈默没想到他劲儿还挺大，被握得有些生疼，面上还得带着微笑道：“他为了实现毕生的理想，四处云游考察去了。此刻也许在哪座名山大川餐风饮露，也许在哪个穷乡僻壤艰苦跋涉。”
“什么理想？”裕王的手稍微松一些，问道：“成仙吗？”
沈默这个汗啊，就不能高尚点吗？便摇摇头，轻声道：“他要写一本书，一本大功德的书。”
※※※
沈默跟李时珍，当年因为若菡的病相识。为了将爱人从鬼门关拉回，他曾被李时珍狠狠敲了十几万两银子，虽说是为了地震灾民，责无旁贷，但这种方式、这种金额的付出，还是让他想起来肉痛。
我们知道，除了嘉靖外，这世上能占沈默便宜的不多，就算一时占了去，早晚也得变本加厉还回来，妙手仁心的李时珍也不例外。
于是乎，不论走到哪里，李时珍都会收到沈默的问候，当然单纯问候之外，还有要求为若菡复查的约请，李时珍明知道这家伙是‘挂羊头、卖狗肉’，但他实指望着从沈大财主那里敲诈些钱财出来，好接济穷苦百姓，所以虽然每次都不给他好脸，但总会应邀而至，为他诊治疑难杂症，实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事实证明，李时珍不愧神医的称号。虽然诊费太贵，但包治百病，就连疑难不孕也是行家里手。这些年里，沈默请他去苏州为戚继光的夫人、去南京为海瑞的夫人诊治，经过他的调养，现如今戚夫人已经顺利诞下子嗣，而海瑞的老婆也连生了两个闺女，虽然还没生出儿子来，但总算有希望，继续耕耘下去便是。
所以沈默对李时珍能帮助裕王得子，还是抱有很大希望的。只是在一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李时珍对沈默说，他要去完成一件大事，希望不要再找他了。
沈默心中一动，问他什么大事儿。
李时珍道：“我几十年来钻研医道，虽不敢说便览天下医书，但有名无名的医家典籍，涉猎了不下数千，发现从上古先秦至今，经久远年代之后，许多药物有同物不同名的，有同名不同物的，有难以辨识的。有些分类不对的，有些药物有毒却和那些无毒的药形态相似，到底哪种东西治什么病，连大夫都搞不清楚。如此一来，被乱治胡吃害死的人，每年不知有多少。”
沈默心中一动，轻声问道：“先生要写《本草纲目》吗？”
“《本草纲目》？”李时珍眼前一亮道：“好名字，简单直接。一看就懂。”说着拊掌道：“我就是要写一本《本草纲目》，把天下的药材分门别类，详细准确的记载下来。给医者一个参考。”
沈默肃然道：“此乃万世大功德，默不敢不倾力相助，愿派护卫一队，为先生鞍前马后、披荆斩棘，也算是在下为此尽一份心力了。”
“不必如此。”李时珍道：“我一个大夫，独自跋涉惯了，没必要兴师动众的。”
沈默却道：“这不是为了先生，而是为了那《本草纲目》，这本书写成之后，我会全力帮先生推广，甚至请求皇上，特诏儒臣补注，成昭代之典，让全天下的医生人手一本，使本草学真正树立起来，这可是事关千秋万代的大事啊！现在世道这么乱，到处有山贼流民，万一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来完成这份事业？”
听他这样说，李时珍便不再坚持，在沈默派出的一支小分队的护送下，开始了全国寻药之旅，至今已经快两年了。
所以说，别人找不到李时珍，沈默却一定可以找到，而且他还知道，李时珍大概在年初前去了关外，应该也快回来了。
※※※
听说沈默有把握尽快找到李时珍，裕王十分的高兴，留下沈默吃饭。也许是看到了希望，裕王殿下心怀大开，食欲大振，话也多起来——两人本就年纪相仿，同龄人之间很容易找到共同的话题，自然比跟老夫子们相处要轻松惬意的多。沈默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家伙又曲意奉承，一聊起来便很快合拍。投机的不得了。
裕王从小被禁锢在深宫里，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加上师傅们一个个古板的很，弄得他跟个小老头似的暮气深重，其实他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样对外面的世界无比好奇，对丰富多彩的生活充满向往，只是师傅们紧紧关着这扇门，让他始终看不到罢了。
现在同样年轻的沈默一出现，仿佛在他昏暗的房间中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终于可以了解外面多姿多彩的世界。他听沈默描述江南的花红柳绿，各地的美食美味，今古的奇闻怪谈，甚至南北美女的差别，任何一个话题，都让裕王感到兴致勃勃，觉着自己这二十多年，全都白活了。
见裕王听得兴浓，沈默也没法停下来，好在他肚子里货多，也不怕讲完了。不知不觉便到了掌灯时分，已经看不清沈默的脸时，裕王才猛然发现：“呀，已经天黑了，时间过的可真快啊！”便吩咐宫人掌灯上饭，要跟沈默一边吃，一边秉烛夜谈。
沈默苦笑道：“不急于今日吧，高师傅跟我嘱咐过，一定要在掌灯前离开王府，以使无暗地之谋……”
裕王当然知道这个规矩，只是方才兴致太高，没顾上而已，便依依不舍道：“那你明早再过来。”
“遵命。”沈默点头笑道。
裕王又起身，亲自将他送到大门口，还不忘嘱咐道：“明天早些来啊，孤等着你。”一直看着沈默的轿子消失在街口，才转身回去。
回到后邸，他见正院西角落的香堂里已经亮起了灯，知道自己的正妃陈氏已经开始念佛，不由暗暗叹口气，又或者是松口气，便抬脚往东厢跨院走去。
还没进屋，门先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窈窕女子迎了出来，乍一看她穿着普通宫装，但仔细端详又会发现，却又别与的宫女不一样，她的服饰搭配得既淡雅，又别致；裙边一二寸宽的地方，还滚了大红的花边，仿佛蕴着火一样的热情，若是一般宫女敢这样穿，早被教习嬷嬷打得妈妈都认不出来了。
※※※
小小跨远里，只有裕王和她两个人，那女子显得有些紧张，微垂着白腻如玉的鸭蛋脸，只让他看到一个梳裹得整齐的插梳扁髻，轻声细语道：“王爷，您回来了。”这女子是裕王的女人，却不是他的妃子，现在的身份，也不过是裕王府的一名宫女。
裕王爷虽然生活乏味，却也跟所有男人有着一样的爱好，那就是喜欢女人。一次酒后兴起，便拉着这刚进王府的宫女荒唐了一会儿。说实在的，这女子很美，却也不算绝色，但没想到这一回之后，裕王便再也离不开她了。因为这位容貌温婉可人的女子，身上有一股非凡吸引力，陪他说话能让他满心喜悦，感受到被崇拜的快乐，在床上又能让他销魂无比，找到男人的自信。自从有了她之后，裕王便在灰暗的人生中找到了乐子，几乎每晚都住在她这儿。只是不受老爹待见，也不敢提纳妃的事儿，只能先这么耗着，日后再说。
裕王点头笑笑，便拉着她柔腻的小手进了屋，屋里面掌着灯，灯下的桌上，摆着三四样精致的小菜，还烫着一壶老酒。
女子为裕王宽衣解带，换上便装，又打来温水给他擦脸净手，服侍的无微不至，让本就心情愉快的裕王，感到愈加舒畅。
夹一筷子酱猪肚，端着小酒喝两口，他眯眼笑道：“这日子啊，真好。”
女子掩口笑道：“王爷今儿遇到什么好事儿了，怎么乐成这样？”
裕王便将今天的事情，跟她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遍，开心笑道：“若能把李太医请来，孤的世子何愁？你也可以名正言顺的给我当妃子了？”
女子脸上一片绯红，但掩不住的喜上眉梢，声如蚊鸣道：“那位沈大人可真厉害。”
“不止厉害，还很有趣呢。”裕王开心笑道：“孤王这些年来，就没遇到过这么个谈得投机的同龄人，他好像有数不清的新鲜话题，让人想不开怀都难。”说着想起什么似的笑道：“给你讲个笑话吧。”
“王爷请讲。”女子点点头道。
“说从前有个人，很怕自己老婆。有一天，他趁老婆不在家的时候偷吃了一盒年糕。晚上被老婆发现了，把他狠狠骂了一通，又罚跪三更才准许睡觉。第二天，他越想越想不通，不知自己的命为什么这样不好，便到街上找算命先生给自己算算命。”裕王笑道：“算命先生便问他：‘请问贵庚多少？’他赶忙回答：‘没有跪多久，只跪到三更。’算命先生只好再问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年高几何？’他一下子脸都白了，说：‘我还敢偷吃几盒？我只吃了一盒，再吃岂不要连命都送掉？’”
言毕，他自己先笑趴在桌子上，那女子也笑的擦着眼泪道：“太好笑了，这位沈大人也太滑稽了吧。”
两人笑一阵，裕王又讲一个，又笑一阵，再讲一个，再笑一阵，不知不觉夜已深了。看着灯下的女子娇俏可人，裕王心中一动，笑道：“还有一个，你要不要听。”
女子闻言点头道：“要的。”她进来宫里这么长时间，却也没如此开怀过了。
裕王便嘿嘿笑道：“有个道学先生嫁女出门，至半夜，尚在厅前徘徊踱索。夫人问他：‘相公，夜深请睡罢。’先生顿足怒道：‘你不晓得。小畜生此时正在那里放肆了！’”说着就色迷迷的望着那女子，见她早就羞红了脸，红艳艳的仿佛要滴下水来一般，他的声音变得沙哑道：“爱妃，也到咱们放肆的时候咯……”
女子娇羞地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进去内里，被浪翻红，春宵苦短，自不消提。
※※※
第二天，沈默早早起来，若菡奇怪问他：“怎么比往常还要早呢？”
沈默叹口气道：“你老公我现在上两份班，自然要辛苦一点了。我得先去国子监应卯，再到裕王府上课。”
若菡心疼道：“可忙坏了吧？”
“我就是个劳碌命。”沈默笑道：“忙点好啊，闲着让人心慌。”便跟妻子吻别，去国子监才发现，自己还不是最早的一个。
高拱已经在那，把他叫进屋子里，问他昨日跟殿下相处的如何，沈默道殿下很随和，我们相处的很愉快。
“那就好。”高拱点头道：“至于去王府上课的时间，你和张居正商量去吧，留一个在国子监的，另一个就去裕王府，交替着来就成。”
沈默原以为能摆脱国子监的俗务呢，没想到还是少不了，心说您老可真会人尽其用啊，便拱手出去。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大人，那个李贽没给您惹麻烦吧？”
“唔……暂时没有。”高拱摇摇头道：“不过他的讲课实在是有够离经叛道，若不是为了这次大比，我是不会用他的。”这老小子倒坦诚。
沈默知道多说无益，便点点头，出门去了。
跟张居正一商量，他俩上下午轮班，半天在监里，半天在王府，这样两边都不耽误，只是要辛苦一些了。

第五二八章 授课
今儿上午，却是沈默的课，他离开国子监，到了裕王府时，才刚过卯时，可见出门之早。
门房一看是新来的沈师傅，二话不说便放他进去，不一会儿，昨日去请他的太监冯保笑着迎出来，道：“哎哟沈大人，您来的可真早。”
沈默颔首笑笑道：“在高大人麾下混饭吃，由不得人不早啊。”
冯保闻言深有感触道：“是啊，当初高师傅在府上讲学时，弄得阖府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家全都紧张的不得了。”
沈默奇怪道：“你们紧张什么？他教的是王爷，又不教你们。”
“谁说不教我们？”冯保郁闷道：“一般的宫人他不教，可我们这些原本就识字的，他也要我们背孝经，知廉耻，守信义，稍有违逆就要把我们从王爷身边赶走。整天担惊受怕，日子苦的不得了。”
“提高点修养好啊。”沈默笑笑道：“高师傅的苦心，早晚你们会体会到的。”
说话间，冯保把他领到正堂，又上了茶水点心，小声道：“王爷还没起呢，先生您先在这儿喝点茶，吃点东西等等。”
“好说好说。”沈默笑道：“冯公公有事儿先去忙，没事儿的话，咱们就聊聊。”
冯保闻言这个受宠若惊啊，像他这种阉人，清流们向来避之不及，比如方才这句话，若是高拱或者陈以勤说，定然只有前半句‘有事儿先去忙’，不会有后半句‘没事儿咱们聊聊’的。得到沈默如此礼遇，冯保心里十分的激动，重重点头道：“中！杂家就陪沈师傅说会话！”
于是两人便聊开了，一开始自然是互相询问：‘冯公公祖籍哪里啊？’‘杂家是北直隶真定府深州人，字永亭，号双林。’
沈默暗暗吃惊，他跟太监接触不少，却没听到哪个有字号的……因为太监这行当，实在是太给祖宗丢脸了，就算干到司礼大珰也一样，所以太监们往往在进宫后连名带姓一遭改了，更不会用什么字号。
对他们来说。名字只是个让主子记住的代号，其余意义全都可以消灭掉。
※※※
但这个冯保不仅有字还有号，实在是出人意表。但更吃惊的还在后头呢，随着谈话的深入，沈默发现这冯保是个非常奇特的太监——奇特得都不像个太监了。
根据他对以往接触太监的了解，这些人虽然一般由于出身贫寒，文化素质普遍不高，虽然后来上了宫里的识字班，也不过是粗通文墨，根本就是一群半文盲。
跟这些人比起来，这冯保简直是鹤立鸡群了，沈默发现他不但精通经史，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而且还擅长演奏多种乐器，此外还喜欢绘画，戏曲，单就多才多艺来讲，就连他这个状元郎也要甘拜下风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沈默心中默念道：‘不怕太监野心大，就怕太监有文化。’这个冯保肚里的墨水，估计比那白衣秀士王振可要多多了，将来肯定是个人物！
只是这样有文化的太监，不是宫里奇缺。应该留在司礼监吗？沈默轻声问道：“公公一直就在王爷府上？”
冯保摇摇头，黯然道：“奴婢原先在司礼监，是老祖宗的随堂太监，因为后来犯了错，被发配到王爷府上扫地，后来承蒙王爷不弃，见我有点小才，便让奴婢在书房伺候着呢。”
“原来如此。”沈默轻轻颔首，宽慰他道：“人生难免起伏，没有人能不受挫折的，我相信你早晚有出头之日的！”
“多谢大人吉言！”冯保咧嘴笑道。
这时候后面禀报，裕王爷起来了，冯保便笑道：“沈师傅先歇着，奴婢去后面伺候了。”
“冯公公请便。”沈默点头笑道。
不一会儿，裕王爷便从后面进来，一见沈默就笑眯了眼道：“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稍稍起晚了些。”
沈默笑道：“王爷的贵体要紧，微臣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走，咱们去书房接着聊……哦不，接着学。”裕王兴冲冲的拉着沈默往书房去了。
进了书房，两人如昨日一般，面对面坐下，裕王便兴致勃勃道：“今天再讲什么笑话？”
沈默想一想，笑道：“既然陛下让我讲《孟子》，那我就讲一个夫妻俩用《孟子》打架的故事。”看一眼满脸期盼的裕王殿下，他便讲道：“说有个书生想要娶妾，妻子不高兴，便问他道：‘一夫配一妇耳。娶妾见于何典？’丈夫振振有词道：‘孟子云：齐人有一妻一妾。’可见妾自古有之矣。”
裕王听了点头道：“确实有这个说法。”
沈默微微一笑道：“那妻子却不服气道：‘若这等说，我亦当再招二夫。’书生吃惊道：‘为什么？谁允许你有三个丈夫的？’妻子便道：《孟子》说的呀，孟子论丈夫有三，曰‘大丈夫’、曰‘小丈夫’、曰‘贱丈夫’，说着不屑的打量书生一眼，道：‘你么，勉强只能算个贱丈夫’！”
裕王闻言拊掌大笑道：“这夫人好利的嘴巴，这笑话是沈先生从哪里听来的？”
沈默淡淡一笑道：“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下官看书看多了，瞎琢磨出来的。”
“想不到看书还有这功效。”裕王笑道：“不瞒你说，孤总感觉那些经书枯燥无比，都是些陈词滥调，让人一听就想睡觉。”
沈默笑笑道：“其实到了殿下这个层次，完全没必要死读书了，咱们应该将书上的圣人之言，与身边发生的事情相互印证，得到属于自己的真谛，这才是真正的学问之道。”
裕王听着似乎是这么回事儿，便问道：“那真谛是什么？”
“每个人都不一样。”沈默摇头道：“只有自己悟出来。”说着微笑道：“这需要一个过程，不过您现在可以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我们俩共同讨论。”
※※※
“还真有……”裕王闻言陷入沉思。过一会儿才轻声问道：“老子有一句话，吾有三德：‘曰慈、曰简、曰不敢为天下先’，这三德，尤其是‘不敢为天下先’，到底是什么意思？请先生指教。”
这句话沈默在玉熙宫的墙上见过，还被嘉靖帝拿来说事儿，可见是皇帝推崇备至的格言。心说：‘看来这位王爷也是有追求的。’那追求便是讨得嘉靖的欢心，好战胜自己的弟弟，登上皇帝宝座。
沈默还真怕他无欲无求，就想当个太平王爷呢。便清清嗓子道：“老子的《道德经》不过寥寥数百言，却蕴含着天地至理……何谓至理？便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说着目光炯炯的望着裕王道：“于殿下而言。自然要以治国之道去体会。”
“先生请讲。”裕王正襟危坐起来，只要是真正想知道的问题，那必然会认真听的。
“可以说这‘三宝’，是老子执政观的高度概括。一德曰‘慈’，是重视上对下的责任，为上位者，应该以仁慈的态度，去对待他的子民，这样才能让百姓归心。”沈默清声道：“而我儒家讲的是‘忠孝’，强调的是下对上的责任，只要臣子对国君忠诚孝顺……这一点已经强调了两千年，可结果怎样？汉唐宋元，该亡的还得亡，谁也没能国祚永存下去。”
“原因是什么？好比一个湖，如果没有江河雨水的不断注入，就算再大也会被晒干见底。任何一个国家，都是这个湖，如果国君不知爱民，只知索取，早晚有湖竭国败的一日；反之，如果国君能仁义爱民，老百姓定然拥戴，就像无数江河汇入大湖，国家只能越来越强盛，而永无衰败之虞！”说着看着裕王道：“陛下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引入了道家，让儒道两家互补，不仅要求下对上的忠，还要求上对下的慈，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护，才能长治久安，所以为君之道，第一条便是‘爱民’。”
裕王点点头，道：“小王谨记了。”
“再说‘俭’，指的是朝廷厉行节俭、少兴土木，尽量避免扰民；轻徭薄赋、减少行政支出、尽量留利于民，如果朝廷支配和耗费社会财富少一点。则百姓手中的财富就多一点，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如果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么谁还会造反呢？就算有人野心勃勃，恐怕还没起事，就被人扭送官府了吧。”沈默淡淡道：“事实上，只有让老百姓过舒坦了，他们才会真正的拥君爱国；如果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日子都过不下去，那就离陈胜吴广张角黄巢这些人出现不远了。”
裕王可常听高拱说，现在全国各地民不聊生，老百姓过得无比艰难，现在又听沈默这么说，不由寒毛直竖道：“不会……不会要反了吧？”
“一些地方已经造反了。”沈默淡淡道：“但现在只是局部小规模的，这说明事情尚有可为，但如果再这样下去一代人，那可真要出大事儿了。”
裕王擦擦汗道：“确实要好好管一管了。”说着巴望着沈默道：“先生再说第三个吧。”
“‘不敢为天下先’，是指君王和朝廷退其身，不能争着站在百姓前面颐指气使、作威作福。”沈默沉声道：“老子认为‘不能走在天下百姓前面，官吏不去役使指挥百姓，则百姓得以安宁’，‘不敢享乐在天下百姓之前，则官吏不敢与民争利，百姓得以富足’、‘不敢让百姓来顺从自己，而是自己顺从百姓，则百姓不受到管制和压迫，百姓独立自主的能力才得以成长起来！’”
裕王闻言笑道：“那按照老子的意思，‘当官不为民做主，没脸吃那三石谷’，这句好官儿的格言，似乎就有毛病了。”
“不错！”沈默点点头道：“官员为民做主，则百姓会变得贫弱无能；百姓自己做主，才能自强和富裕。”
“那还要官员干什么？”裕王问道。
“保护。”沈默道：“保护百姓的安宁，保护他们自强和富裕的权力，必然会得到百姓真心的拥戴，这是个相互的关系，千百年来，为政者就是因为只知道索取，不知道付出，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王朝更替，殿下，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啊！”
裕王肃然起敬道：“先生，学生受教了。”
※※※
沈默便用这种一边讲笑话，一边讲道理的方法的寓教于乐，让裕王听得兴致盎然，又时常深深思考，顿觉这位老师实在不简单……其实沈默之所以这样教，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一味弄臣一般的插科打诨讲笑话，固然能让裕王殿下无比喜欢自己，可绝不会从心底尊重自己；当然，如果一味枯燥的讲大道理，裕王更会感到乏味的，不会认为自己与其余的师傅有什么不同。
只有用这样生动的授课方法，才能让裕王保持兴致，又不会觉着他这位师傅不学无术……
事实上，裕王很快迷上了他的课，一到了沈默的课，便兴致高涨、全神贯注；轮到别人的课，就无精打采，兴致缺缺，甚至还会为观点上的差异，与其余的师傅争辩，以此捍卫沈老师的尊严。
如此一来，张居正还好说，殷士瞻和陈以勤便犯嘀咕了，这沈小子是来砸咱们饭碗啊？陈以勤便道：“咱们教训教训他吧。”殷士瞻道：“怎么教训？”“进去再说。”两人便摇着折扇走进大殿，一见沈默正和冯保聊得火热，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虽然顾忌着同僚的面子，不好跟沈默直接发作，却可以拿冯保开个玩笑，来个敲山震虎。
两人便对视一眼，立刻打好了坏主意，就相视大笑不停。
冯保果然被勾引，陪着笑道：“二位师傅笑什么呢？”
“路上殷大人给我讲了个笑话。”陈以勤擦着泪道：“实在是太好笑了。”
“什么笑话如此好笑？”冯保笑道：“殷师傅可否说来听听？”
殷士瞻性子忠厚，却说不出那么损的话来，便努努嘴道：“还是陈师傅说吧。”
“好吧。”陈以勤便笑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王爷，他的身边有一位能上天入地、武功极高的公公……”说到这儿，陈以勤便停住了口，也坐下喝茶。
冯保奇怪道：“然后呢？”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王爷，他的身边有一位能上天入地、武功极高的公公……”陈以勤又重复一遍，这下可把冯保给弄郁闷了，道：“我是问，公公下面呢？”
陈以勤促狭一笑，便一本正经道：“公公下面没了。”
冯保的脸登时憋得如猪肝一般，笼在袖子里的双手，都攥得青筋暴起了……他虽然是个太监，却也是个有血性的青年，岂能容人如此戏弄？便眯着眼打量起陈以勤，看他大热的天，身上的官服却十分厚实，只能不停地摇着折扇降温，心头一动，便笑道：“早听说陈师傅对对子特别厉害，杂家有一上联，斗胆请教陈师傅。”
“过奖过奖。”陈以勤大大咧咧道，冯保虽然有文化，但也就是个秀才水平，但跟他们这种大才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便点头道：“你讲吧。”
“老师傅，穿冬衣，持夏扇，数载春秋可曾虚度？”冯保便挂着僵硬的笑容道。
陈以勤一听，哦，这是在讽刺我，一大把年纪了还一事无成，才是个小小的侍讲呢。他哪里肯让个太监耍笑了？正要找茬儿回敬一下，忽然明白这家伙是给自己出了一联，里面嵌了春、夏、秋、冬四季之名，心想这小子肚子里，果然有点儿墨水，便暗暗冷笑道：‘好，看我怎么回敬你！’想到这儿，他淡淡一笑道：“下联有了，你可听好了……小太监，雁南飞，来北京，那个东西可还在否？！”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殷士瞻也忍俊不禁，歪过头去嗤嗤直笑。沈默其实也想笑，但见冯保哭笑不得，十分难堪的样子，顾着方才的交情，便强自忍住了。

第五二九章 又逢秋闱时
冯保知道自己斗不过这些个人精，再撑下去也只能落个自讨没趣，拱拱手，小声道：“奴婢去看看王爷起来没。”便悻悻而去。
见冯保走了，陈以勤走到沈默边上道：“听闻状元郎在江南时，便有对穿肠的美誉，点评一下我这对子如何？”
沈默哪能感受不到他言语中的挑衅，淡淡一笑道：“妙则妙矣……”自古文人相轻，不把他镇住了，还以为自己怕了他呢。
“怎么了？”陈以勤问道：“还有半句是什么？”
“有些实话，是不好实说的。”沈默一语双关道：“说多了得罪人。”
这软中带刺的一句，直扎陈以勤的老脸，他‘哼’一声，几次想要跟沈默顶杠几句，却都被殷士瞻拿话岔开，还用眼神暗示他，毕竟大家同殿为臣，还是要留些颜面的。
陈以勤这才忍住了。不一会儿，裕王出来了，三人一起行礼，裕王还礼后。笑道：“今儿是七月节，师傅们中午留下吃个饭吧。”三人没法推辞，便都笑着答应下来。
上课的时候，裕王关切地问沈默，李先生找到了么？沈默点点头道：“联系上了，已经过了山海关，不日便可以抵京。”裕王便十分高兴的起来。
听了一会儿课，边上伺候的冯保，便小声道：“今儿个过节，先生咱们早点下课，跟王爷杀几局吧，奴婢最爱看你们下象棋了。”
一听下棋，裕王两眼立刻亮起来，他跟沈默可是棋逢对手哇……倒不是说他俩有多厉害，只是水平比较接近，输赢在一线之间，可以毫无顾忌的放手厮杀，下个痛快罢了。
沈默知道冯保这是诚心要给陈以勤添堵，却不点破，对巴望着自己的裕王道：“恭敬不如从命。”
裕王顿时大喜道：“冯保，快去摆棋！”
“好嘞！”冯保眉开眼笑道。
这一杀便是个昏天黑地，冯保在边上抓耳挠腮，见谁快输了便帮谁，让这俩人一直分不出个胜负来，最后都快成光杆老将了，只好认了平局。
裕王直起腰来，意犹未尽道：“来来。再杀一盘！这次非要分出个胜负来！”
沈默摇头笑道：“要是再杀一盘，陈师傅和殷师傅就要直接‘双炮无垫子’了。”便起身道：“还是改日再战吧。”
※※※
沈默出去不久，陈以勤还没进来。冯保看了看桌上的座钟……那是沈默送给裕王的礼物……便叫道：“哎呀，已经快午时了，王爷，咱们还是先开席吧。”
“这不好吧。”裕王道：“陈师傅会不高兴的。”
‘不高兴就对了。’冯保腹诽一句，面上却一脸不赞同道：“陈师傅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一讲起来便长篇大论，没有两个时辰是没法结束的。”说着两手一摊道：“到时候您也饿着，沈师傅、殷师傅也饿着，又不好打断陈师傅的课，还不如吃饱喝足了，再慢慢讲呢。”
裕王本来就耳朵根子软，闻言点头道：“好吧，就这样吧。”
这时，陈以勤也进来了。高声道：“殿下，今天咱们讲‘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裕王便笑道：“不管孝不孝，先生，咱们都得去馔酒食了。”
“呃……”陈以勤一时没反应过来道：“干什么去？”
“王爷说。吃饭的时间到了。”冯保抢着回答，打开们，做出个请的动作。
裕王原先还想看看陈师傅的意思，现在让冯保这么一弄，是不去也得去了，只好伸手延请道：“师傅请。”
“哦呃……”陈以勤脑子还没转过来，便稀里糊涂被请出了书房，被风一吹才反应过来，格老子地，这下可丢死人了。
去往饭厅的路上，他脑子里便琢磨这事儿，不用说，那冯保肯定是罪魁祸首，再想想沈默，这家伙跟死太监一个鼻孔眼里出气，合起伙来作弄我吧，一定是这样的。
坐到饭桌前时，陈以勤已经憋了一肚子气，非得撒出来不可，但想要找冯保时，却发现那死太监已经不见了人影，显然躲开去偷偷乐了。
他是越想越生气，只好先拿沈默撒气，便开始搜肠刮肚的想法子，要报这一箭之仇。
※※※
因为开席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厨房还没开始炒热菜呢，只好先把些凉菜冷拼端上来，给王爷和三位师傅下酒。
当陈以勤的目光落在桌上时，他看到了一盘拌笋丝。便抢先尝了一口，竟一脸陶醉道：“好菜好菜，这一定是江南的嫩笋。”
“哦，陈师傅何以见得？”裕王饶有兴趣道。
“因为我们那里有个上联说得好。”陈以勤故意看沈默一眼道：“江南嫩笋，嘴尖皮薄肚腹空！”
这屋里只有沈默一个江南人，且年纪最轻，自然是那‘江南嫩笋’了，就连裕王爷听出来了，吃吃笑道：“先生说笑了。”
老陈出招了，沈默自然得接着，他淡淡一笑道：“尝出产地来不算本事，我凭着一双眼睛，便能分辨什物是从哪来的。”
“哦，倒要见识见识。”陈以勤冷笑道。
沈默便指着餐桌旁一盆棕树道“这颗老棕，定然是蜀西的。”
“何以见得？”裕王笑道：“听说过西南各省都有生长的。”
“臣有下联为证啊。”沈默呵呵一笑道：“蜀西老棕，梗长叶大根基浅！”
“你！”这桌上就陈以勤一个四川人，他脸上登时挂不住了……明显是在说老夫，一大把年纪了，还一事无成嘛！
上午冯保对对子时，他也是这么想的，可见对自己迟迟不得升迁，已经形成怨念了。
那边殷士瞻看俩人快掐起了。赶紧插话道：“对对子光你们俩热闹，我与殿下只能看热闹，实在没有意思，不如咱们行酒令吧。”
“好。”大家都没有意见，自然由裕王殿下先行令，他想一想道：“就来析字酒令吧。”便笑道：“听我的起先——山上有明光，不知是日光、月光？”
这对沈默三个大才，自然毫无难度，殷士瞻便笑道：“堂上挂珠帘，不知是王家帘、朱家帘？”
轮到沈默，他笑笑道：“有客到馆驿。不知是舍人、官人？”
最后是陈以勤，他也不假思索道：“半夜生孩子，不只是子时、亥时？”
见三位接令的都没难住，裕王只好喝一杯道：“跟师傅们玩这个，实在太吃亏了。”
※※※
便轮到殷士瞻起令了，他本想出个难的，可考虑到裕王殿下的水平，便笑道：“我这酒令有些复杂，第一句拆一个字，第二句一句俗语，第三句引出一句唐诗，听我的起先——品字三个口，宁添一斗，莫添一口；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说着给对面的陈以勤端起一杯来……他不想让沈默以为，两人在合伙作弄他，所以用了令主的权力指定人对，又因为他最后一句带号令了，所以陈以勤得喝了再说。
陈以勤只好接过来喝了，眉头一皱，旋即展颜笑道：“听我的——淼字三个水，青出于蓝，冰生于水；水，水，水，会须一饮三百杯。”说着给下首的沈默端起酒杯道：“沈大人您慢慢喝，解不了的话，我再让人给您上街去买。”如果沈默不把他最后一句化解掉，就得把这三百杯喝光……当然，醉了为止。
沈默却呵呵一笑道：“这有何难？听我的——掱字三个手，大处着眼，小处着手；”说着摆三下手道：“手，手，手，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将陈以勤的攻势化解掉了。
剩下裕王一个。他抓耳挠腮了半天，也没对上来，便又喝一个，摆手道：“我可玩不过你们，还是看热闹更有意思。”便退出了酒令。
殷士瞻也笑道：“那我也不玩了，让他们俩一决雌雄吧。”
两人也不推辞，你来我往对了几回，发现谁也没奈何谁，知道一般的酒令是没用了，陈以勤便道：“我再出一个，你要是对上来，就算你赢了。”
“请讲。”沈默微微一笑道。
“旦底、挖工、横川、侧目、缺丑、断大、皂底、分头、未丸、田心！”陈以勤一口气说一串道。
沈默的面色立刻沉下去，飞速思索如何应对。
裕王不大明白，小声问殷士瞻道：“什么意思？”
“就是一到十、十个数。”殷士瞻小声道：“旦字底部是一、工字挖去竖为二，横了川字为三，躺下的目字为四，丑字缺一笔为五……”
“原来如此。”裕王这下明白了，大字断了是六、皂字底部是七、分字头部是八、丸字末了那点是九、田字的心里是十。
这可太难对了，因为沈默要想对上来，势必要将十个数含在里面，且也得是这种，由十个字谜组成，反正裕王想都不敢想……他不禁为沈默捏了一把汗，心说不行咱就认输吧。
但沈默却浑不在意的喝口茶水，笑道：“百万军中无白旗，夫子无人问仲尼，霸主失了擎天柱，骂到将军无马骑，吾今不用多开口，滚滚江河脱水衣，皂子时常挂了白，分瓜不用把刀持，丸中失去宁丹药，千里送君终一别！”
也是一到十，而且是用押韵的长句还回来，这难度可就高太多了。陈以勤终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沈默的对手，便叹口气道：“我认输了。”说着一饮而尽，面上有些挂不住。
裕王忙出来圆场道：“本就是助兴的娱乐，输了也是乐子。”说着一举杯道：“来，咱们共饮此杯！”
陈以勤感激的笑笑，跟众人碰了一杯，自此便改了喜欢逞能挖苦别人毛病。
※※※
摆平了自命不凡的陈以勤，沈默的生活进入一段平静期，每日往返于王府和国子监，跟裕王相处的极为融洽，对学生们也尽心尽力，得到了广泛的拥戴，看起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教书匠的生活。曾经的叱咤风云的那个沈拙言，似乎变成了传说，湮灭在这灰色的北京城里，已经不被人关注了。
转眼到了八月，整个朝廷政治生活的重心，转向了嘉靖四十年的秋闱，这是三年一度大比的起点，也是官场新鲜血液的注入，所以分外吸引人们的眼球……虽然在大比之后，那些天之骄子会被迅速的遗忘，但并不妨碍大人们此刻的关注。
秋闱按例在八月初七举行，今年也不例外。过了七月节，朝廷便公布了一十三省加应天乡试的主副考名单，至于天子脚下的顺天乡试，按惯例是要在考前七天才揭晓的。
名单出来以后，沈默小吃了一惊，因为此次顺天乡试的主考官，不是别人，正是他沈默沈拙言。要知道乡试主考可是个炙手可热的好差使，有道是一朝主考，终生受益，这话绝对不虚。想想吧，一录取就是两三百人，都得管你叫‘恩师’，一下多了这么多举人学生，指定要有一批出息了的，不用当上什么阁老尚书，就是一般中层干部，也是一笔宝贵的人脉。
所以人们对主考官这个位子，全都趋之若鹜……当然，也不是谁都能当上这个乡试主考的，翰林出身，四品绯袍，这是两个硬条件。虽然沈默现在仅是五品的国子监司业，但毕竟曾经当过巡抚，所以资格上完全说得过去。
但是接到这份又有面子又有里子的好差事，沈默却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为什么？因为顺天是京畿所在地，权贵豪门云集，王侯公卿满地！他可早听说了，每到乡试之年，走后门、拉关系屡见不鲜！
这次顺天乡试的竞争又相当激烈，共有考生五千七百多人，仅从中录取二百零六人。面对如此激烈的竞争，考生及其家族都使出浑身解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务必要占得先机，榜上提名！
有人要问了，不是科举有很完善的反作弊措施吗？神通再大有什么用？
答案是，定然有用的；如果觉着没有，那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神通还不够大，如果神通够大，任何看似无懈可击的体系，在你面前都是土鸡瓦狗，止增笑耳。
这就是顺天乡试的主考官，为何要在考试前才公布名单的原因。就是怕那些防不胜防的通关节。
但是，就算主考官公正廉明，坚决不作弊，同考官也有办法，甚至誊录卷子的誊录手也能掺和进来，更不消考生的夹带、小抄，甚至内外勾结了。让人防不胜防，却又不能不防。
※※※
接到命令的当天，沈默便相当于被软禁起来，连家都没回，便被锦衣卫直接装上密不透风的马车，从国子监带到一处不知何处的庭院，然后开始命题……
用了三天时间，将头场的经义题拟好了，其中决定性的三道四书题，本着不求出奇，但求无过的想法，分别为‘居则曰不吾知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以及‘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都是堂堂正正，且不会引起不好联想的题目。
把经义题交给‘看守’他的锦衣卫，然后又用了两天时间，将后两场的考题拟定，同样交给锦衣卫，他便倒头呼呼大睡，心说这才知道，当考官比做考生还要煎熬呢。
到了初六这天，沈默才醒过来，感觉自己的精力重新充沛起来，便抖擞精神、沐浴更衣，准备与副考、同考们会合，迎接这场艰巨的挑战，或者说是战争！
这是一场考生与考官之间的战争，一场作弊与监视，制度与反制度之间的搏斗，作为维护制度的一方，沈默必须将任何违反制度的现象消灭……或者，至少减少到一个可接受的程度。
如果这次乡试砸了，他将身败名裂，谁也救不了他。
如果这次乡试没砸，此次的经历，将是他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五三零章 是巧合？还是？
《易经》有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意思是，君主通过观象台了解天象以察时运；通过贡院考察人文，以教化天下。所以顺天贡院坐落在京城崇文门内东南角上，与观象台相对而立，取得就是这个喻义。
它修建于永乐十三年，起于元代礼部的旧址，自有明以来便是朝廷抡才大典的重地，除了承办北直隶一带的乡试外，还是全国会试的场所。所以在全国十五所贡院中，数它最大最尊贵，其规模之宏伟壮观，只有亲身体会才能感受得到。
沈默从四抬的绿呢大轿下来时，只见繁星满天，斗柄倒旋，才刚过半夜。他整整袍服，迈着沉稳的步伐向贡院门口走去。八月的京城，已经完全是秋的模样，在这凌晨时分，已经有了几分料峭的寒意。
迎面是三座比肩而立的青石牌楼。盘龙雕凤，芝灵纷缀，看上去甚是华丽庄严。左边的牌坊上的外面写‘腾蛟’两个大字，里面刻着‘明经取士’四字；右边的牌坊上外面刻着‘起凤’两个字，里面写‘为国求贤’。而中间最大的牌坊，则只有正面有字，是永乐大帝御笔题写的‘天开文运’四个大字。
透过牌楼远望，广场尽头便是贡院。贡院的墙有一丈五尺那么高，上面还布满了荆棘，防止有人越墙作弊，因此贡院有‘棘闱’、‘棘院’之称。四个角上还建有望楼，便于瞭望观察……这哪是考场啊，根本就是戒备森严的监狱嘛！
远远能听见谯楼传来的三更天的鼓声。沈默只见贡院门前的官道上，已经是灯火通明，专门派来监场的京营兵丁，一手持着灯笼，一手反握着腰间的佩刀，昂首腆肚、神情冷漠的排成两排，将整个贡院的范围都警戒起来。
沈默知道，这些兵丁不只是协助他监考，还是监视他们这些考官的。
当他将目光，从远处移到牌楼下面时，发现那里已经站了几十号官员，那都是他此次秋闱的属下了。
沈默走过去，那些人便在两位副考的带领下，沈默还礼一笑道：“诸位，多余的话我不说。就八个字‘齐心戮力、同舟共济’。”
众人都点头道：“尊大人号令！”然后一一相见，两位副主考一个是内阁司直郎、左赞善张四维，一个是翰林院侍讲吕调阳，三人见面不由会心一笑，暗道这次乡试的规格可够高的——可不是嘛，他们三个虽然官位不算太高，都是些五六品的货色，但本身成色摆在那里啊！
沈默，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状元。
张四维，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庶吉士第一名。
吕调阳，嘉靖二十九年，庚戌科榜眼。
毫不夸张的话，三人都有足够资格独立担纲此次顺天乡试，现在却要一起来完成此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上面无比的重视。
再看十八位同考官中，也有好几个老相识，有沈默的同年。大理左评事胡应嘉、行人司行人孙丕阳，还有王忬的小儿子、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以及另外几个他也认识，却没必要一一介绍了。
※※※
不一会儿，吉时到了。贡院前三炮响，在沈默的注视下，兵丁将栅门缓缓打开；又是三声炮，大门开；再放三声炮，龙门也开了！共放九声大炮，封闭了两年半的顺天贡院，终于重新开门了！
放过了炮，沈默便领着他的考官们，从道右侧走入了贡院，另有一排锦衣卫，从左侧并行进入，他们便是此次乡试的监试官了，领头的那个总监沈默还认识——陆炳的十三太保中的一个，北直隶千户所的千户朱九。
他看朱九一眼，朱九便马上察觉，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下子迎了过来，待发现是沈默后，马上敛起了锋芒，面上甚至还挂起了淡淡的笑，但这里不是打招呼的地方，双方目光一对，便收回去直视前方了。
两行人穿过一排排考舍，到了至公堂，堂前已经摆出了香案。案上香烛贡品一应俱全。文武官员们在堂前站好，独独朱九向前一步，转过身来，清清嗓子道：“有圣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默便带着众官员跪下接旨。
这时，朱九拿出了圣旨，宣读了对沈默等人的任命。
朱九将沈默等人的任命宣读一遍，末了合上圣旨道：“昨儿太保大人训话，他老人家说皇上要我给沈大人及诸位带个话。”
“臣等聆听圣训。”
“陛下说——你们也许认为，三年一次大比，只是例行的公事，对大明朝来说，确实如此，但对你们这些人来说，却是关系到前途、甚至生死的一次科考；你们这些考官，都是朕挑出来的，不是世宦门第，就是清要世家，官声很好，前途似锦。朕正要用这个机会，看看你们到底是真把式、还是假把式，能不能担起更重要的担子？”朱九背了整整一夜，才能像这样脱口而出。道：“科考是国家的抡才大典，关乎着人才选拔、国家兴旺和政治安定的大事。一定要公平取士，一定要立心为公，不能偏私！”
说着，朱九的目光变得森然无比，扫过众人道：“如果谁心存杂念，现在就请出去，错过了这个机会，辜负了陛下的期望，我就要对这些人绳之以法！到那时，你们可不要说本官不通人情！”
※※※
朱九代皇上训话完了。沈默便上前拜大案。待其身后，就有衙役用两把遮阳遮住了他的脸。张四维上前，跪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来巡场。而后衙役放开遮阳，沈默又三叩九拜行过了礼。
然后吕调阳跪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吕调阳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沈默依旧上前三恭……当然，每次他行礼后面人都得跟着，一下也少不了。
请过了关公周仓、文曲文魁，沈默这才起身升座，便见一排排考舍前，已经站了两队兵丁……甬道上、每排前都立着两人，一个手持红旗，一个手持黑旗。
沈默点点头，边上的书办便敲一声锣，甬道上便一起烧纸，那些持旗的兵丁就放声大喊道：“恩鬼进，怨鬼进！”原来那红旗是用来招考生的恩鬼的，黑旗则是招考生的怨鬼。平素行善积德，就有恩鬼前来报恩，给你捶捶背、揉揉肩、甚至帮你打个小抄啥的；若是平时坏事做尽，说不得就有来给你捣乱的，比如把墨汁子给你洒了，让你直接毕业。
此时正好一阵风飒飒穿过甬道，将那些纸、灰漫卷起来，滚到红旗、黑旗底下，就连沈默这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是脊梁嗖嗖发麻，心说‘不会真有鬼吧’？
请完了鬼神，这才进入致公堂……只有考官可以进，那些监试官们便散到考场各个角落，履行各自的职责去了。
沈默带众考官在‘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前，恭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而后又代表各房考官进香盟誓道：“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徇私情，不受请托，不纳贿赂——有负此心，神明共殛！”
这才算是把各路神仙小鬼都拜到了，沈默走出致公堂。站在阶梯上时，看看天上的星星，发现已经是四更了。
见主考大人出来了，早等在外面的朱九道：“大人，门外考生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始了。”
沈默点点头，便大喊一声：“开龙门！”
于是考生们便提着考篮鱼贯而入，在龙门与仪门间的甬道里，挨个接受身份检查与搜身……这都是考前的反作弊手段，前者为了剔除代考者，后者则是防止夹带。
代考便是找枪手，这确实是存在的，也让人防不胜防，但大都发生在县考、府试、院试环节，像这种乡试级别的，人家水平足够的，早考中当官去了，谁还给别人代考玩？那一耽误就是三年，谁也耽误不起。
所以乡试代考虽然存在，却也是凤毛麟角，主要的作弊手段，还是‘怀挟文字’！那些想要作弊的考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通过各种形式将考试资料，甚至写好的文章带进考场，好在考试时参考或抄录。
※※※
沈默在朱九的陪同下，站在明伦楼上往下看，只见搜检官们拿着名册一一盘查考生的姓名、籍贯、年龄，相貌。兵士们则在对考生上下全身搜索一遍……考篮、考箱自不消说，就连头发也要打散，衣带也要解开，鞋子也要除下，看看有没有挟带。
沈默听官吏、士兵们一个个长呼短喝，像喊犯人一样叫考生的名字，心里感到颇为不快，不禁微微皱眉。
朱九在边上察言观色，小声道：“大人仁慈爱惜，是考生们的福分……不如我让他们收敛收敛，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
谁知沈默却摇头道：“这不是仁慈的时候。虽然读书人大都守礼仪、知廉耻，可总有些不法之徒铤而走险，若是放过这些人，那对大部分没作弊的考生，便是大大的不公。”
朱九闻言肃然道：“大人果然是大人，就是比咱们这些老粗想的深。”说着一拍胸脯道：“既然大人执法如山，我老九亲自走一趟，让您老看看，什么是火眼如炬！”
沈默点头笑道：“倒要看看兄弟的本事。”他早听说朱九曾是六扇门最厉害的捕头，一双招子可以看到人骨子里，什么都藏不住。
朱九一下去，嘈杂的甬道中立刻安静下来。没办法他那个飞鱼服、绣春刀的打扮，实在是太扎眼、太有震撼力了。抬手阻止官兵们行礼，他那鹰隼般的目光，在一众考生面前扫过，冷冷道：“自我介绍一下，某家锦衣卫顺天府千户，十三太保之一的朱九，这是第八次监考乡试了，手下抓过的作弊考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说完，目光落在一个不断人群后缩的考生身上道：“诸君想要作弊的话，得先过了我这关！”便用手一指那考生，两个手下立刻将其从人群中拎小鸡似的揪了出来，然后当众搜身，结果什么也没有搜到，只好把他放开。
那考生惊魂稍定，也不多说，转身便往人群中走去。
“站住！”却听得朱九爷一声暴喝，吓得他登时立在当场。
“把衣服脱下来。”朱九冷冷道。
那考生登时如筛糠般颤抖起来。
锦衣卫马上把他抓回来，强行将他的长袍除下，露出里面一件带里子的绸面坎肩。这次不用九爷吩咐，锦衣卫便将那坎肩撤下来一看，里子的线头根本没缝住，轻轻一扯，就掉下来了——露出里面几片白色的丝绢。
那考生立刻瘫软在地。
锦衣卫将丝绢呈上，朱九拿过来一看，每一块的尺寸并不大，上面的毛笔字是用蝇头小楷书写的，并且在文章的标题上都有红笔标明，字也只有三四毫米宽，字迹非常清楚。
朱九又点过几个考生，全都搜出了夹带……有巴掌大小的袖珍书，也有白绢、白绫、纸片，藏的地方也是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一位高手，将舞弊资料含在口中，试图蒙混过关，但朱九一眼便发现此人的表情不对，回话时也是口齿不清，一搜果然露了馅。
短短一刻钟时间，便将第一组三百人又过了一遍，搜出了夹带资料的八人；然后又放一组进来，又搜出十五个夹带的……
朱九命人将作弊的考生戴枷，拉到贡院外示众，便面色冷峻的对手下道：“把招子放亮点，让人家耍了很开心吗？”
官兵们脸上都挂不住，肚子里的邪火，只能朝下一组的考生发泄了。
※※※
朱九让人抱着查获的作弊工具，邀功似的回到明伦楼上。
惠而不费的赞美，沈默自然毫不吝啬，他道：“佩服，实在是佩服啊！”
朱九咧嘴笑笑道：“查的多了，就有经验。”
沈默招招手，示意那个抱着作弊资料的兵士过来，道：“看看这些高手，准备怎么个作弊法。”说着拿起一本袖珍书来，不由称奇道：“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啊。”沈默看那一本薄薄的小书上，竟然有全套的《四书五经》，以及《临文要诀》，甚至还有答卷的格式、避讳等考试常识，可以说这是一套应试全书。然而其长不过两寸，宽仅寸半，纸张薄如蝉翼，正反面书写，上面的字小如芝麻，每页至少也得五百多字，字迹工工整整，清晰可见……要知道，这年代可没有什么缩印技术，每个字都是一笔一划写上去，估计这就是传说中的巧夺天工了。
欣赏完几本令人叹为观止的参考书，沈默拿起一截白绫，一望就知道这是写好的文章，可以了解一下考生们师长的猜题水平如何……他突然想起李贽来，那厮今年给好几个省猜了题，也不知能不能继续神奇。
一边胡思乱想，沈默一边将目光投注于白绫上，这一看不要紧，吓得他登时浑身寒毛直竖，险些魂飞胆丧！
只见那考题第一篇的题目，赫然是‘居则曰不吾知也’！
巧合巧合，一定是巧合，沈默的怦怦心跳，颤抖着去看第二页，只见文章的题目是‘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沈默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第三页掀开，这下心跳彻底停止，浑身冰冷无比。
只见那题目是：‘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
一个是巧合，两个是神奇，可三道题能全都押中吗？就算我相信能押中了，可皇帝能信吗？百官能信吗？这下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默有生以来，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这次他是真的乱了方寸，无边的恐惧感一下子压了过来，两眼一黑，他便晕厥了过去。

第五三一章 决断，风起！
沈默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身在至公堂中，张四维、吕调阳几个围在他身边，正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醒了，醒了！”一见他睁开眼睛，众人便一起嚷嚷起来，道：“大人，您没事吧，是不是让贡院的邪气给妨了？”
沈默摇摇头，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众人一看，登时傻了眼……主考大人装死，这试可怎么考下去？
沈默无暇理会他们的聒噪，他在绞尽脑汁思索一个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李贽真的成仙？将考题全都猜中了？不可能！沈默见过他猜题的方式，是用缩小范围和尽量模糊文章主旨的办法，尽可能增加程文的适用范文。他想起当初听李贽课时，那家伙所说的原话：‘只要你背过一百二十篇文章，即可包过此次顺天府的乡试！’
是的，是一百二十篇，而不是三篇。就算有人先听了李贽的课，将程文带进来，也绝不可能只带三篇！
沈默又一次睁开眼睛，不理众人关切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坐起来，指一指不远处的桌上。张四维会意，将那一摞‘作弊资料’端过来。
沈默便开始在那些黄绫、白纸中寻索，果然又找到两份答案——三篇文章虽然内容各不相同，但题目却是一模一样，连顺序都没变。
至此，他终于消灭了最后一丝侥幸，无力地垂下头去……
周围人见他无比沮丧的样子，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正在面面相觑之时，朱九从外面进来，一见沈默醒了，来不及问候便抱拳道：“大人，考生已经全部就位，您看是不是该开题了？”
沈默闻言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请各位先出去，让我再想想……”大伙闻言十分奇怪，心说：‘开题还有什么好想的？’但他是主考他最大，大家只好依言退了出去。
沈默将门关上，缓缓转身，在大案后坐下，望着桌上那贴着封条的盒子，那里面是头场的三道四书题，也是整场考试的精华所在。然而，现在却泄密了！被人提前知道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科场弊案啊！
是谁干的呢？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还是先想想。怎么把这一关过去吧。
沈默缓缓闭上了眼睛。
※※※
‘至公堂’的匾额高悬，上面的大字黝黑饱满，笔力虬劲，乃是当朝首辅严嵩严阁老的笔墨。
此时已是午时，官员们在门口匾下议论纷纷，考生们也从蜂巢似的考号中探出头来，一脸探究的望着至公堂，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于，在旗杆的影子完全看不见的时候，至公堂的门开了，一声低沉的声音道：“都进来吧。”
官员们便依次鱼贯而入，只见沈默正襟危坐在大案后，双目中满是决然的光。随着大门缓缓关上，所有人的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出大事儿了！’
沈默看一眼左边的张四维，吕调阳，朱九，最后目光望着大门，缓缓道：“本官方才做出一个决定，请诸公听仔细了。”
“是！”众人齐声道。
“本次考试，头场所命三题全部作废。”沈默面色如铁，一字一句道：“改由二位副主考共同命题！”
此言一出。场上顿时一片哗然，人们纷纷茫然道：“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沈默缓缓重复一遍道：“本次考试，头场所命三题全部作废，改为二位副主考当场命题……”说着看一眼张四维和吕调阳道：“二位请每人出三道题。”
“现在？”吕调阳道：“这不合规矩啊！”张四维碍着与沈默的关系，虽然没有说话，但所想的也差不多。
“让你们干你们就干。”沈默沉声道：“一切后果由本官承担，与你们无关。”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白纸，递给吕调阳道：“本官已经立下字据，日后有人追究，将其出示给他们便可。”
吕调阳叹一声道：“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出的考题，已经在礼部备案了，那就是此次顺天乡试的考题，谁也改不了了。”说着两手一摊道：“我们现在出题的话，就算考了，也没有效用啊！”
张四维终于表态道：“是啊，到时候礼部一复核，发现题目变了的话，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本官说过。”沈默淡淡道：“所有的责任我一人承担，你们就不要操心了。”顿一顿又道：“至于题目的效力问题，也由本官一并解决，你们不要多管！”
按说沈默把话说到这份上，两人简单听话照着做就是，但此事干系太大，吕调阳和张四维对沈默能否独担。实在是不敢全信。大家都有似锦的前程在那里等着，万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可哭都没地儿哭去。
※※※
见场面有些僵，朱九出来打圆场道：“不如大人跟二位副考交个底，然后咱们一起合计个办法？”其实联想到沈默之前的反应，大多数人都已经猜到，定然是那考题出了问题，但卷子还封在盒子里，再准的猜测都只是猜测，除非沈大人将盒子打开。
如果沈默将真相公布，泄题事件确有其事的话，下面便必须停考，然后刑部顺天府立案侦查，同时再重新任命考官，重新出题，择日重考。
所以众人觉着，就算是泄题了的话，沈默现在要做的，也应该是马上终止考试，而不是立刻组织重新命题……但看他将盒子紧紧按在手下，众人便知道，他是不可能公开这个丑闻的……只要考题不公布，大伙就是想劝他停考都没法子。
因此朱九这话。其实是有逼宫的意思在里头，但沈默倔强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坚决道：“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说着叹口气道：“待题目下发之后，我会立刻出贡院，向皇上禀报这件事情，如果陛下有异议，定然会马上叫停这里的考试，你们自然不用承担任何风险了。”
“大人，贡院已经封门了。”朱九皱眉道：“除了被逐出的考生外，谁也不准离开考场！”
“那好。”沈默清清嗓子道：“本官以嘉靖四十年，辛酉科顺天乡试大主考的身份宣布，将本次乡试主考沈默逐出考场。”说着淡淡看一眼朱九道：“这下可以了吧。”
“这个……”朱九彻底无语了。他不知该怎么反驳沈默，尽管这个命令，听起来是那么的荒唐。
“那么，就此照办吧。”沈默缓缓合上眼睛，不再说话，手掌却依然紧按在盒子上，丝毫不放开。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张四维和吕调阳还能说什么？反正责任到不了咱们头上了，他让干啥就干啥呗。两人便出列，回到各自的桌前坐下，一边研磨润笔，一边细细琢磨起来。
这时，却听沈默道：“你们只有一刻钟时间，后面还等着刻板、印卷子呢。”
两人闻言赶紧加快速度……好在他们都是经学上的佼佼者，肚子里装着成千上万篇文章，勉力把平生见过最生僻的题目找出几篇来应景，还是做得到的。
一刻钟一到，沈默立刻让朱九收卷，并问他都出了几个题目。朱九道：吕调阳出了三个，张四维出了两个。
“很好。”沈默点点头道：“请朱千户从中挑出三道题来。”
“我……”朱九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这些字儿我都认不全，大人不是难为我这个老粗吗？”
“就是因为认不全，才让你挑的。”沈默淡淡道，那曾任封疆大吏，手掌一省生杀的威严散发开来，气势十分迫人，让人只能乖乖服从。
朱九只好照办，从吕调阳的题目中选了两道，从张四维的那份选了一道递给沈默。
沈默看也不看，便交给胡应嘉道：“去印刷吧！”
※※※
两个时辰后，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卷子，终于分发到考生手里。
沈默也终于从座位上起来，将那些作弊资料装在袋子里，用一只手拎着，另一只胳膊则夹着那个盒子，迈步往外走去。
众人把他送到门口。劝说道：“大人，有什么事儿咱们一起承担不好吗？何苦要走到这一步呢？”
“血海般的干系，你们愿和我一起担吗？”沈默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被他看到的无不缩缩脖子，没人敢应声。
沈默突然展演一笑道：“诸位，请回去好好监考吧，有什么事儿，就会通知你们了，少安毋躁，静观其变就是。”说着转回头去，沉声道：“开门！”
守门的兵丁看看朱九，见他缓缓点头，便将门上的大锁打开，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咯吱吱的声音之外，还有一声沉闷的鼓响，传遍了整个贡院……那是装在门上的机关，为的是防止门卫私自开门。
“大人，您真不要再考虑一下了？”众人最后挽留道。
沈默摇摇头，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沈默回头看着大门缓缓的合上，表情有些异样，沉默了许久才抬头看看天上的日头，此时日已西斜，光线并不刺眼，反倒像鲜血一般，殷红殷红的。
沈默的心头突然涌起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
“大人，您怎么了？”三尺轻声问道。
沈默摇摇头，坐进轿子里，沉声道：“用最快的速度去西苑！务必在宫门落锁前赶到！”宫里的作息有严格的时间表，日之夕矣、鸡栖于埘，便会落锁关门，任何人不准出入。
在三尺的催促下，轿夫们紧赶慢赶，终于赶在落锁前，赶到了皇宫门前。看到御林军已经在缓缓关闭宫门，情急之下，三尺竟然大喊道：“等等，等等，不要关门……”
这一声大喊，立刻惊动了御林军，一个金甲校尉马上过来道：“皇宫门前、禁止喧哗，轿中何人，因何事阻拦关门？”
三尺掀开轿帘，沈默便下轿道：“我是此次顺天乡试的主考，因由万分火急之时，必须要马上见到陛下。”说着取下自己的‘主考玉腰牌’，递给那校尉道：“请这位大人代为通禀。”
那校尉接过腰牌，便察觉到底下附着东西，便不动声色的攥在手里，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先等着，我去请示一下。”说完便匆匆进了宫，到没人的地方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气，好家伙，足足一百两的银票啊！
礼足了，自然就勤快了。这下校尉不敢怠慢，赶紧通报给值守太监。值守太监原先还有些不耐烦，一看那腰牌是沈默的，便一下蹦起来道：“先把人放进来吧，杂家这就去通报老祖宗！”太监们对沈大人可是充满好感的，原因无它，只因为他在江南时，将宫里人养得够肥而已。
※※※
司礼监值房中，李芳已经接到了沈默进宫的消息，他还没说话，下面四大秉笔太监之一的马全，奇怪道：“那沈大人不去监考，跑到宫里来干什么？”
首席秉笔兼东厂提督陈洪道：“八成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他兜不住了吧。”
“能出什么大事儿呢？”另一个秉笔吴英问道，虽说是四大秉笔，可在北京的就他们三位，还有一位是黄锦，到江南干织造局去了，因为差事干得不错，皇帝特旨保留他的秉笔太监位，可以说是莫大的恩宠了。
“科场上能出什么事儿？”陈洪淡淡笑道：“无非就是舞弊，失火、疫病、魔怔……这才刚开考，后三项还不至于，我看定然是弊案了。”
“什么弊案？”李芳终于开口道：“谁说有弊案了？”
陈洪被扫了面子有些郁闷，但哪敢跟顶头上司抢嘴，只好讪讪赔笑道：“不是说，顺天乡试的主考都进宫了吗？”
“你知道他进宫干什么？”李芳慈眉善目的笑着，声音却如让人如坠冰窟，只听他淡淡道：“他是向陛下禀报，还是向你们禀报啊？”
三人全低下头，陈洪小心赔笑道：“老祖宗，我们也就是闲着无聊瞎猜的，谁也不会当真的。”
“管好你们的嘴！”李芳看一看四位秉笔太监，冷冷道：“这里是司礼重地，是你们信口开河的地方吗？”
三人赶紧跪下，求饶道：“我们知道错了，老祖宗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自己给自己掌嘴二十。”李芳哼一声道：“下次再犯的话，就让慎刑司来给你们教训！”
三人谢了恩，然后跪在那里噼里啪啦抽自己大耳刮子，根本不敢留力……
李芳叹口气道：“你们也都是有地位的人了，按说我不该这么罚你们，可司礼监现在是越发没规矩了，再不给各位敲敲警钟，将来可就不光是丢脸了……”说完也不看他们，拿起帽子便出了司礼监，对候在外头的太监道：“引沈大人去玉熙宫。”那小太监回去了，自己则先一步过去禀报了。
※※※
李芳进了玉熙宫、谨身精舍内，问一问在外面护法的道士，便知道陛下正在搬运周天，还有一刻钟就收功了。
他无声地点点头，便如一般太监一样，垂首侍立在舍外，加上他没有穿那身惹眼的大红蟒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普通的老宫人呢，谁能想到他会是内廷的总管，司礼监的大珰呢？
李芳虽然静静立着，心思却飞快地运转着，对于沈默的举动，他同样是疑窦丛丛——他人老成精，双眼毒得很，很了解沈默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所以对于其举动，李芳绝不相信是一时冲动之类，他相信其中必有一番算计，甚至是一系列精心的算计。
不知道此番，他要掀起什么风浪，又要达到什么目的呢？李芳有些期盼的拭目以待。
说来奇怪，他就压根不认为，沈默会在此次事件中折戟沉沙，真不知哪来的自信。

第五三二章 化解
玉熙宫。谨身精舍中传来一下悠扬的玉磬声，萦绕在宫门内外。
李芳一下从泥塑状态解封，看一眼守在门口的两个道士，轻声道：“陛下收功了，把门打开吧。”
两个道士便用暗劲一提朱红的大门，向左右缓缓打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芳深吸口气，便一拎袍角，进了精舍内，却不直奔嘉靖皇帝打坐的蒲团，而是先在殿中的紫铜香炉里，用一块厚厚的帕子包着手，拎出了一把精致的黄铜壶，又顺手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檀木，盖上香炉盖。
然后将铜壶中的水，倒进一个小银盆里，稍伸一指感受一下，发现温热正好，便从架子上拿下一块白毛巾，搁到银盆里端到了嘉靖的蒲团前。他趋近几步，将浸湿的毛巾拿起拧干。躬身轻声道：“主子，擦擦脸吧。”
嘉靖睁开眼，结果那温热正好的毛巾，缓缓敷在脸上，不禁舒服的呻吟一声道：“朕这次入定了几天？”
“回主子，正好十天，不多不少。”李芳轻声答道，说着一脸关切地问道道：“不知主子进益如何，过关了吗？”
“还差一点。”嘉靖叹口气道：“你掀开朕的袖子看看。”
“奴婢冒犯了……”李芳说着上前，将嘉靖的衣袖轻轻撸起，便见一个个暗红色的疮疤，看上去有些发亮，显然还新鲜着呢。他不由心疼道：“主子，怎么还没消去。”
“当初陶天师说。”嘉靖摇摇头，收回手臂道：“修炼日积月累，总会遇到一些关卡，突破时是很痛苦的，但一旦过去了，便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好处还是大大的。”说着又不自觉的叹口气道：“朕这次显然是到了大关口，想要突破过去，还得费些大功夫。”
“主子的修炼要紧。”李芳眼圈通红道：“可您的龙体更要紧啊，要不……咱们先停停，让御医给看看。等着龙体痊愈后，再接着练也不迟啊。”
“荒谬！”嘉靖的眉头一抖，不悦道：“朕又没病，让御医看什么？再说那些御医懂什么？除了让朕吃药，他们还会干什么？”说着把身子往前一探，冷冷盯着李芳道：“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难道连朕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朕要的是古今帝王第一高寿！为了这个目标，朕清心寡欲、刻苦修炼，吃得苦头不计其数，你现在竟让我放弃？到底居心何在？”
李芳赶紧跪下，使劲磕头道：“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以为停一停没关系的。”
“怎么没关系？”嘉靖冷哼一声道：“唱戏的还知道，三天不练手生，三天不唱口生呢，朕的玄功，一天也耽误不起！”
“奴婢谨记在心了。”李芳瑟缩道。
“起来吧。”嘉靖看他一眼，淡淡道：“别越老越没长进，小心让陈洪超过你去。”
李芳这才敢抬起头来，只见他的额头上，已经一片黑紫了。
※※※
李芳服侍着嘉靖帝洗了澡，换上舒爽的衣裳。皇帝的心情才好了起来，问他道：“最近有什么事儿吗？对了，乡试已经开始了吧？有什么情况吗？”
李芳轻声道：“还真是有情况……顺天乡试的主考官沈默，竟然从考场出来，入宫求见陛下了。”
“什么？”嘉靖的眉头一下拧紧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他没说，奴婢也没问。”李芳小声答道：“但奴婢知道，这事儿小不了，所以让他先进了宫，省得在外面惹眼。”
“唔……”嘉靖点点头，显然对他的决断是满意的，想一想，轻声道：“宣吧，这小子不是毛躁之人，这么干定然有他的理由。”
李芳轻声道：“那奴婢把他叫进来。”便躬身退出去。
走到一半时，却被嘉靖叫住，道：“把头包一下再出去，朕的大总管这点尊容还是要保持的。”
李芳闻言身子一颤，险些要流下泪来。
等他见到沈默时，已经换上了大红的蟒衣，头上的梁冠完全遮住了前额。
沈默向他行礼，李芳伸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往玉熙宫去，路上左右无人时，他轻声对沈默道：“沈大人，可要有度啊，陛下最讨厌无事生非，和借题发挥了。”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下官这次来，就是为了大事化小。可不是给陛下添麻烦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芳缓缓地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到了玉熙宫前，李芳进去通禀，不一会儿嘉靖便宣见。沈默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两个太监，跟着他们进了谨身精舍之中。
大礼参拜之后，沈默便跪在那里等候皇帝问话。
嘉靖皇帝的目光，停留在太监端着的一大摞纸片、白绫、布条上，再看看另一个太监手中的红盒子，终于开口问道：“你不在贡院里呆着，跑出来干什么？”
“回圣上。”沈默一脸沉痛道：“贡院出了大事，若不让陛下尽早知道，就是欺君。”说着压低声音道：“左边这些，是从入场考生身上，搜出来的作弊资料，共有三十七份；右边是微臣所出的，由礼部审核之后密封下发，至今还未打开。”然后将贡院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给皇帝听。
嘉靖一边听他讲述，一边将那红盒子上的礼部封条撕去，拿出里面的考题，然后又随手拿起一条白绫。戴上玳瑁眼镜，在灯下查看起来。
很快，他的猜测便得到证实——三道正题一字不差，甚至连笔画都一模一样！再拿起另外的纸片一看，也是一般无异，果然是大规模泄题了！
嘉靖心头腾起来一股无名业火，登时就变了脸色！将那些东西往手边小几上狠狠一拍，怒吼道：“是谁干的？”大殿里所有的宫人全部跪下，没人敢回答皇帝的问话。
嘉靖越想越上火，竟然飞起一脚，将那小几踢飞老远……他穿得可是薄薄的布鞋。这含恨的一脚踢在黄梨木做的茶几上，那反弹力可想而知……便见皇帝渐渐变了脸色，身子颤抖着蜷缩起来，最后终于痛的抱着右脚、直跺左脚，怒道：“你们都傻了是吗？没见朕伤着了吗？”
宫人们刚跪下，还真没注意到皇帝如何了。闻言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有去拿药具的，还有去传御医的，李芳则上前扶着直跺脚的皇帝，唯恐他不小心一头栽倒在地，再伤上加伤。
只有沈默孤零零跪在那里，显得十分尴尬，没办法，他是外臣，这种事儿可插不上手。
※※※
最后太医来了，给皇帝除下龙袜一看，好家伙，整个大脚趾甲盖全掀了，怪不得能不顾龙脸的嗷嗷直叫啊，这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太医赶紧给皇帝处理伤处，上了云南白药，再用白布细心包起来，这才稍减嘉靖的伤痛。
等太医告退，忙乱告一段落，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嘉靖一看，沈默还跪在那呢，便没好气道：“还杵在那干嘛？朕的热闹很好看吗？”
“微臣绝不是那个意思……”沈默委委屈屈道：“我在这等候皇上发落呢，哪敢悄没声就退出去？”说着一脸慨然道：“微臣听凭陛下发落，但当务之急，是请示陛下，贡院那里该当如何处理？是考下去还是……”
“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嘉靖丝丝吸着冷气道：“你沈大人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还要朕放这个马后炮作甚？”说着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赶紧滚回去，先把乡试给糊弄过去，然后咱们再秋后算账！”
见皇帝的面容都扭曲了，直到他疼得越来越厉害，再待下去。指定成为他发泄的对象，沈默只好赶紧告退出去。
但此刻宫门落锁，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现在嘉靖又痛又气，刺猬似的浑身带刺，谁还敢去惹乎？李芳只好让他在侍卫值房里凑合一晚上，等天亮开门再出去。
沈默住的房间，是个不当差的御林校尉的，这些御林军大都出身勋旧世家，不乏皇亲国戚的公子，所以吃穿住用非常讲究，在大明所有军队序列中，绝对是唯一的异类。
在整洁考究的房间里坐一会儿，沈默除下官服，还没洗漱完毕，便有士卒送上晚餐。虽只有四菜一汤，厨师却做得十分到位，仿佛占了几分御厨的灵气一般，让他险些咬到舌头……当然，这跟他一天没正经吃饭，此刻终于放松了心情绝对有关。
吃饱喝足之后，勤务兵收拾干净，沈默便往熄了灯，往床上一趟，似乎是睡觉了。
可要是走到他面前，你会发现他睁着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正望着帐顶出神呢。是啊，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估计就算再没心没肺，也是睡不着的……
※※※
此刻沈默的心情，应该还是以欣慰居多，毕竟嘉靖帝虽然态度恶劣，但还是认可了他处理问题的方法……
沈默之所以执意不打开盒子，向官员们揭露真相，是因为那样做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大规模的科场舞弊，搁到哪朝哪代，都是万人瞩目的惊天大案，非得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御史三法司会审，从重谳狱，绝不姑息……当然，这都是冠冕堂皇的说法，实际上每次三法司会审，因为牵扯进来的方面太多，都会变成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最终的结果往往是，谁的钳子大，谁就会取得最终的胜利，所谓‘会审’的结果，自然会服从于这个‘胜利’，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再看看现在大明朝的官员表，刑部尚书何宾、大理寺卿万采，那都是严党的骨干；原先左都御史周延在时，还能顶一阵子，但他从夏天大病一场，到现在还没回衙门上班，根本指望不上。
说起来，也算是徐阁老流年不利，好容易找到些实力派的战友，结果因为老病，造成了巨大的减员，一下就没法跟严党抗衡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很多时候，都会被称为英雄、义士，为万人景仰，唯有在官场上，这句话是找死的代名词，愚不可及，不能尝试。
所以沈默选择了退而求其次，以非正式的方式向皇帝告状……他相信，以嘉靖皇帝之聪明绝顶，定然知道这是什么人干的，但以嘉靖皇帝之得过且过，又不大可能去穷究事情的真相，因为万一拔出萝卜带起泥，想要收场可就太麻烦了。对皇帝来说，这样浪费时间、牵扯精力，都是对修炼无益的，哪里会费力气去做？
因此在最初的震怒之后，嘉靖很快便认同了沈默的选择——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然，对某人的严厉警告还是少不了的！实在太不像话了，再不修理修理，那些家伙真要反天了！
“礼部尚书吴山……”玉熙宫里，嘉靖帝面色十分难看地问道：“是哪儿的人？好像是严阁老的同乡吧？”乡试卷子除了沈默这个出题者外，就是礼部的堂官能看到了，这件事是沈默提前揭发出来的，自然可以排除在外，那最大嫌疑便落在接替赵贞吉的礼部尚书吴山身上了。
李芳闻言心中一喜，面上仍古井不波，点点头道：“主子好记性，吴山吴部堂是江西高安人，跟严阁老算是很近的同乡了。”顿一顿，他令人惊掉下巴道：“不过吴部堂的官声向来不错，不会干出这种事儿吧？”
“人心似水啊。”嘉靖帝感叹一声道：“不对，人心可不是水能比的，水是往下走的，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啊……”
李芳明白嘉靖的意思，是说吴山原先是礼部右侍郎，还排在左侍郎袁炜后面，可竟能后来居上，显然离不开严阁老的鼎力支持。由此倒推回去，人家严阁老为什么要帮你吴山？还不是因为两人是老乡吗？再倒退一步，显然就算吴山再爱惜名声，为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也会跟在老乡屁股后面的。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李芳便一脸感慨道：“看来吴部堂也是为了报恩啊。”一句话便把嘉靖的注意力，从吴山转到严家父子身上了。
“什么时候，朕的权柄可以拿来送人情了？”嘉靖闻言怒道：“哦，他严阁老将礼部尚书送给了吴山，吴山又把朕的乡试当作回礼，报答严阁老的‘提拔之情’。”聪明人总有丰富的联想力，且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此一想，嘉靖帝简直要气炸了肺，怒不可遏道：“国家公器不是他严嵩和吴山随意摆弄的玩意！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陛下息怒。”李芳轻声道：“不如明日奴婢传吴山前来回话，若此事千真万确，再重重惩罚他……还有那些人也不迟。”
嘉靖闻言却摇摇头道：“你虽然年岁比沈默大许多，看问题却不如他呀……朕要是想把事情闹大了，还跟你在这瞎猜什么？直接把他们下诏狱，陆炳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招认！”说着叹口气道：“但现在不行，局势不允许，所以只能便宜他们了。”
“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李芳有些失望道。
“算了？当然不能算了。”嘉靖冷哼一声道：“朕平生最恨被人欺骗，吴山的狗头只不过寄在他脑袋上罢了。”说着顿一顿道：“朕写一封信，你给严阁老送去。”嘉靖的声调越来越高，两眼也瞪得越来越大道：“当着他们父子的面，读给他们听！”说完便挥毫写就一篇龙飞凤舞的圣训，让李芳天一亮就去传旨。
※※※
当晨钟敲响，朝阳将要升起，西苑的大门缓缓开了，李芳与沈默的轿子，几乎是并肩出了宫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去了……
一场狂风暴雨，似乎还没发起便被平息了，只是阴谋的气旋根本没有打破，事情的发展，真能如嘉靖所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拭目以待吧。

第五三三章 老而不死
严阁老前年过了八十大寿，放在哪个时代，也是货真价实的高寿了，让一直等着参加他追悼会的徐阁老，已经开始怀疑，到底会是谁参加谁的。
但时间对生命的侵蚀，是谁也无法抗拒的，严阁老是真的老了，眼睛花得看不清文件，手一提笔就微微发抖，走路必须有人搀扶，生活都不能自理。尤其是每逢阴天下雨，更是浑身的关节都又胀又痛，辗转反侧，整夜难眠。
昨儿白天还响晴薄日的，但严阁老还是根据自己的身体反应，预言道：“要变天了……”果然到了晚上，刮了一阵风，黑云上来，便开始下雨了。
严阁老又被折磨的整宿未眠，怕折腾得病重的夫人也睡不好觉，他只好半夜起来到书房躺下。四个江南小丫鬟为他揉了一宿，到了天快亮，才刚刚进入梦乡。
谁知刚睡着，却又被‘笃、笃……’的一阵敲门声吵醒。
“怎么了？”严嵩从睡梦中惊醒，让丫鬟扶着坐起来道：“是夫人不好了么？”他妻子欧阳氏从春天便开始卧床，太医说沉疴难去，只能将养着，看造化了。所以严嵩十分担心，自己哪天一觉醒来，会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夫人。
外面响起老管家严年的声音：“老爷，不是夫人，是宫里的李公公。”听了前半句，严嵩的心一松，但听完后半句，又一下子紧张起来道：“哪个李公公？”
“是李芳李总管。”严年在门外躬着身子，小声答道。在说道‘李公公’三个字时，那口气更是温和轻柔，恭敬有加。要说这严年可是个人物，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他这个严府大总管，在外人面前那派头是极大的。而那些贱骨头官员，但凡是想升官晋爵，想依附严家的官员，无不竞相媚奉，甚至不敢直呼其名，而媚称其为‘萼山先生’，就连尚书侍郎这样的高官。也不例外，真是可悲可叹。
但此总管见彼总管，还是没法比的。人家李芳是司礼监的掌印，皇帝身边的老人，跟严嵩都要平起平坐，他一个阁臣家奴安敢比肩？这些趋炎附势之人，最是欺软怕硬，所以一提到李总管的名字，严年的声音中都带着柔媚，仿佛不这样不足以表示其尊敬一般。
听说是李芳来了，严嵩顿时清醒过来，赶紧命人给自己更衣，心里更是飞快的寻思起来——这李芳可是大内总管，平时总是在皇上身边待着，嘉靖若有旨意，最多也就是让陈洪过来跑一趟，可从来没劳动过他的大驾。
现在天还不亮，李芳便来了，显然是一早等着，开宫门便出来的……这绝对是不合常理的，到底是什么事儿。让他如此着急呢？严嵩越想越觉着不踏实，脸都顾不得洗，便揉着惺忪的眼睛，让人扶着出来见李芳。
※※※
严府的会客厅中。李芳倒背着手，观赏着墙上悬挂着的一幅横幅，只看那遒劲方正的字体，便知道这是严阁老的得意之作，曰：
‘无端世路绕羊肠，偶以疏懒得自藏。种竹旋添驯鹤径，买山聊起读书堂。开窗古木萧萧籁，隐几寒花寂寂香。莫笑野人生计少，濯缨随处有沧浪。’
在诗文边上，还有数行小字的注释，说是因祖父、母亲先后去世，他按制须丁忧，但守制期满后，因为奸臣当道、君子避之，他便以‘养疴’为由，不再起复做官。并于正德四年秋，把家从界桥村迁到分宜县城，借居当时闲置的‘视学之堂’的东楼，把它辟为读书园，名之曰‘东堂’，开始‘钤山隐读’生涯，这首诗与另外的一首，合称‘东堂新成二首’，便是那个时候做成的，用来纪念并明志。
如此一首好诗，疏朗。散淡，恬适，自然，用典熨帖不露痕迹，于精简处现典雅，在随意间显大气，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一位品性高洁的雅士，却根本没法和结党营私、权势熏天的严阁老联系在一起。
‘正德四年……’李芳心中一算，那时的严嵩还不满三十岁呢，作这首诗时，定然不会想到，自己会变成这番模样吧？‘若是那时的严嵩生在现在，不知会不会再次弃官回家呢。’
正在摇头感叹，便听到有沉重的呼吸声，在门外响起。李芳便故意大声道：‘好诗好字好文士啊！’
严嵩正好进门，闻言老脸笑开了花道：“年轻时候的无病呻吟、胡乱涂鸦，现在挂着不过是聊以回味罢了，倒让李公公见笑了。”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德行，与当时已经差之千里了。
李芳摇摇头，一脸感慨道：“早听闻阁老是诗词书法的大家，可咱家除了您老写的青词，今儿还是第一次见呢。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啊！原来在几十年前，阁老便已经在文坛独领风骚了。”
严嵩闻言笑得更灿烂道：“公公别再夸了，再夸的话，老朽都要飞到梁上去了。”面上虽笑，可他紧张的心情，没有丝毫舒缓。因为他很清楚，嘉靖身边的大总管清晨造访，绝不是来欣赏他的书法的，所以他一直在细心观察着李芳的面庞，希望通过细微的变化，寻找到一点儿吉凶的底数。
李芳常在嘉靖身边伺候。察言观色的功夫，自认天下第二的话，就没有人敢认第一。所以对严阁老此刻的心情，他是了若指掌的，但无论如何，看到权倾天下的严阁老人满心疑窦，紧张兮兮的样子，都是件很快意的事儿。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故作不懂，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那谈诗论字。
严嵩起先还尽心应付着，到最后终于绷不住了，苦笑着拱手问道：“公公若是喜欢，这幅字便送给您了，只求您老别再卖关子，咱们有事儿说事儿，行不？”
李芳这下没法再蘑菇下去，闻言微微一笑，道：“不瞒阁老说，是皇上有手诏到了，请大人过目。”说着轻叹口气道：“只是措辞有些严厉，咱家怕您老不开心，所以迟迟没拿出来。”
此言一出，严嵩的心跳登时乱了，强笑道：“瞧您说的，老朽侍奉皇上几十年，被骂得狗血喷头都有好几次，这点承受力还是有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芳这才将嘉靖的手诏从怀里掏出，递给严嵩。严嵩恭敬地接过，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端详起来，只见字字大如斗……那是因为嘉靖帝知道他老眼昏花，才特意写大的……但那一笔一划，银钩铁划，全然没有平时的仙气，反而透着不可遏制的怒气。
只见那手诏写道：‘朕用卿家，所图者唯清静尔。然卿家父子狗胆包天，敢视朝廷大事如儿戏，安敢将朕的抡才大典，变成你家市恩敛财的堂会焉？此事可忍？孰不可忍？朕闻之愤慨，忧思难解，竟引发旧疾，神情不爽，气积成痼！朕欲静思，奈何阴气邪风不止！何以刹邪风，何以止阴气？卿家能替朕解忧乎？想不明白就不要来见朕了！’
这一通叱责，直把严阁老看得一头雾水，尤其是那几个严厉的问句，更把他问得心惊肉跳，捧着诏书的两手瑟瑟颤抖，本就憔悴的脸上愈显苍白，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
李芳知道这前所未有的严厉斥责，让老严嵩的方寸大乱了。但面上装作不知，一拂臂弯的拂尘，起身微笑道：“既然圣训送到，咱家的差事也办完了，这就回宫复命去了。”说完一施礼，就要退出去。
“请公公稍候……”严嵩这才回过神来，他知道皇上的雷霆之怒，还得靠这李芳来诠释，甚至是化解，哪能让他这么走了，急忙挽留道：“厨房已经备下早饭，公公这么早来，定然还没吃过，用过了再走也不迟啊。”说着攥住李芳的手腕，再不放开。
李芳没法子，只好跟着他到隔壁饭厅，先把五脏庙祭了。
“来来，尝尝我们家乡的米粉蒸肉……”虽然已经上了十几道餐，严嵩还是热情地招呼着：“还有这个烧卖，都是我老家的厨子做的，李公公可要多用点哦。”
李芳吃下碟里的半个烧卖，撑着眼皮苦笑道：“吃不得了，吃不得了，再吃肚子就要胀破了。”说着用餐巾擦擦嘴角道：“阁老，您有话就说吧，咱家都替您憋得慌了。”
见心思被说破，严嵩讪讪一笑道：“那好，我就只说了……”说着压低声音，拱拱手道：“老朽请问公公，皇上写这个圣谕的时候，公公可在边上伺候？”
“这个么……”李芳顿一顿，缓缓点头道：“阁老看咱家的眼睛都熬红啦。”虽然没明说，但显然是承认了。
“那实在太好了……”严嵩起身，给李芳深施一礼，语带乞求道：“老朽斗胆请问公公，皇上是因何作此手诏，当时说了什么，心情如何，请公公告知，老朽感激不尽。”
“阁老这是什么话？”李芳闻言，脸上的笑容顿去，一脸严肃道，“太祖早就定下铁律，内侍不得干政，违者一律斩首，您是要我的命吗！”
严嵩听了心里哂笑道：‘也不知王振、刘谨之流是干什么的？就是你这条老狗，也没少兴风作浪，暗中折腾，这时候跟我卖什么乖？’但面上还满是恳切道：“这事儿天知地知，您就当是帮帮老朋友，老朽没齿难忘！”说着拍拍手，严年便从外面进来，奉上个厚厚的信封，搁在桌上后，又知趣地离去了。
严嵩将那大信封推到李芳面前，满脸笑容道：“公公日夜侍奉皇上，辛苦至极，老朽的这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李芳拿起那信封，打开一看，足足十张千两面额、认票不认人的汇通银票，哈哈一笑，却将信封重新封好，原物奉还道：“阁老盛情，咱家受宠若惊；然咱家孤身一人，吃住都在宫里，用不着钱的。”
“唉，公公此言差矣。”严嵩摇头道：“将来什么情况，谁也不敢说，您还是该有备无患的。”真是赤裸裸的教唆犯罪啊。
“阁老说的有理。”李芳仿佛从善如流，顿一顿，却又道：“但咱家无功不受禄，岂敢连吃带拿，那太让人笑话了！”
严嵩心说：‘就等你这句话呢！’便释放出早酝酿好的感情，面色愈加哀戚起来，转眼竟泪眼惺忪，又是抱拳，又是作揖的苦苦哀求道：“公公请帮我，请一定帮我啊……”
“哎呀呀，您老这是干什么？”李芳赶紧起身还礼道：“要折杀老奴吗？”
“公公不答应，我就，我就……”严嵩说着，竟然扶着桌沿，缓缓往地下跪去，道：“我就给您跪下！”
说心里话，李芳是真想受他这一跪，但也知道，如果那样的话，严嵩日后定然会报复自己，所以只能带着惋惜的赶紧扶住他，叹口气道：“唉，阁老如此待我，老奴我拼着不要这条老命，也得帮帮您了。”
“多谢多谢。”严嵩面上带着泪，却已经绽开笑容，一屁股坐回椅子，道：“请问公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谁勾动了陛下的心火？”
看他麻利的样子，李芳就知道，人家根本就是做做样子，压根没想给自己跪过，不由气歪了鼻子，终于知道姜还是老的辣啊！这八十岁的就是比自己这六十岁的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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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归想，该说还是得说……其实这些事儿，根本瞒不了人，不知道多少宫人太监收了钱，成了外臣的眼线，昨日皇帝又没清场，很快就会传出去。李芳知道，现在严嵩骤遭叱责，方寸大乱，才会跟自己病急乱投医的，所以还不如卖个干人情，免得得罪了这头巨鳄。
他便将昨日发生的种种讲给严阁老听，当然会根据自己的需要，或是大加渲染，添油加醋；或是轻描淡写，语焉不详，但总算让严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严嵩听完，又一次满头大汗，连连矢口否认道：“老夫敢对天发誓，对此事绝不知情，也绝对没有那个胆量，操纵朝廷的抡才大典啊！”
“咱家当然相信阁老。”李芳笑笑道：“但陛下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主见那么强，咱家也不敢贸然给您说好话，以免越描越黑啊。”
“那是，那是。”严嵩点头连连道：“陛下的脾气，我还是知道的。”说着又拱手道：“请问公公，老朽该如何应对呢？”
“照我看。”李芳道：“您得先把这事儿查清了，陛下那里是暂时不能去了，等过一阵子消消气，咱家再见机帮您提一提，到时候您去跟陛下好好说说，把误会解了，方为上策。”又笑笑道：“当然，咱家说的可做不得准，主意还得阁老自个拿。”说着不着痕迹的将那信封送入袖中，起身拱手笑道：“当差不自由啊，咱家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可不能再盘桓了。”
严嵩已经达到目的，自然不再留他，扶着桌子缓缓起身道：“老朽送送公公。”
“您请留步，千万别。”李芳赶紧拦住道：“我自己走就行了。”但严嵩还是把他送到垂花门，看着他消失在前院，才扶着墙转身，望着院子里叶片凋零的树木发起了呆。
但站了不一会儿，便感觉两腿发软，头昏脑涨。老管家严年赶紧过来，搀扶着他，轻声道：“老爷，咱们还是回屋歇着吧。”
严嵩无奈地叹口气道：“老了，真的老了……”便弓着腰，在严年的搀扶下，进了屋子，先去看了夫人，陪她说会儿话，然后回到书房，在惯常用的躺椅上躺下，闭上眼睛养了会儿神。
就在下人们以为他睡着了，想要悄悄退出去的时候，却听严阁老缓缓道：“严士藩起来了吗？”
“这个……应该，大概还没吧。”严年小声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床上。”严嵩哼一声道：“把他给我叫过来，尽快！”
“是！”严年感到老爷的怒火，哪里还敢怠慢，赶紧往后宅严士藩住的园子去了。

第五三四章 古往今来第一衙内
对于下面的官员来说，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跟严东楼打交道。因为严世藩这家伙，实在是千古难遇的怪胎，也不知严阁老是怎么把他生出来，又是怎么教育的。
这家伙骄奢淫逸，五毒俱全，整日泡在酒池肉林，过着荒淫帝王般的生活，却又聪明盖世，绝不是不学无术，但凡官场上的门道，他都了若指掌头头是道，而且精于算计，心智过人，对阴谋以及人性的把握，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是个谁也没法糊弄的主。
随便举一个例子，便能让人不得不服，比如他当了工部尚书后，管着全国的工程……在他的眼里，工程就等于贪污。工程越大，可贪的程度就越大，工程越多，可贪的地方也就越多，所以二十多年来，严世藩先生都坚守在工部，从不挪地方……严世藩在成为全国总工头后，对下面的各个工程明码标价，把该孝敬他的银子，该你自己拿的，都写得清清楚楚，童叟无欺。
有一次，有个巡抚不信邪，想从虎嘴里抢食吃，京城发款十万两白银修筑河道，最后工程结束，用了五万，还剩下五万。这个巡抚上供给严部长两万，剩下三万打算揣到自己腰包里。
严世藩当场大怒道：“为什么只有这么点，那三万两你都吃了吗！”那巡抚大骇，只好如实上交。但惊愕之余仍想知道这家伙怎么神到这种地步？见对方乖乖就范，严世藩得意洋洋的拿出一张业绩考核表来，得意地告诉他，是这张表出卖了他。
那巡抚一看，不过是一张工部河工考核表，根本没有涉及任何银钱方面，更看不出哪里泄密了。见他还是没法理解。严世藩这才揭开谜底道：“我每次审查河工时，都格外留心，仔细观察。久而久之，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其实一直以来，工程的预算总是虚报的，也就是说，朝廷修河堤的钱总是绰绰有余。甚至只要拿出一半，考核成绩就能合格，如果用到七成，考核就可以达到优秀。”
说着一指那张考核表上的评价道：“你的考核成绩不过是合格，难道费用会超过一半？”
这个故事的最后，是严部长仍然按照自己定的标准，给了那巡抚一部分钱，上头吃肉，下面喝汤，也算是皆大欢喜吧。
可你要是因此以为严世藩还算仗义，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给你的钱，他会从别处捞回来！
他的办法就是多娶老婆。
※※※
跟他爹在那方面的自律相比，严世藩简直就不像严嵩的儿子。严阁老至今只有一位夫人，坚决不讨小老婆，而严士藩光有名分的妻妾便有二十七房。至于其余供他淫乐的侍女、丫鬟更是不计其数。
他的园子是整个相府中占地最大，也是最奢华的；他的那些美妻娇妾、列屋群居在他的主屋周围，她们所用服饰，绣着龙凤花纹，点缀着珍珠宝石，远远超过了官员妻妾的规制，甚至比宫里的嫔妃还要服侍华丽，简直是无法无天。
一般老百姓听了这个，只会又羡慕又嫉妒道：‘这日子过得，比皇帝还过瘾哩……’可在大明朝的官员们看来，严东楼的多妻多妾却是一场噩梦！想想吧，当你从外地回来，定然要给阁老家带孝敬吧？严阁老夫妇那里好打发，不过是一件名人字画，和一些当地土特就行了。可到了严世藩这里，除了给他的之外，还得预备那些妻妾的……甭管什么，都得是二十七份，保管你想跳河的心都有了。
比如，当年赵文华从江南回来，送给严世蕃的见面礼就是一顶价值连城的金丝帐……以及给他二十七个姬妾每人一套江南首饰，其实一套也就值四千多两银子，可架不住数量太多，直接花了他十万多两，差点把老本蚀上。
提督江南、捞钱无数的赵大人都快吐血了，其余的官员更是得破产不行，甚至还得借钱给他送礼，捞钱捞到这个份上，严世藩确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严世藩贪污索贿若斯。生活上自然极尽骄奢淫逸之能事，他的主屋里，有一张‘长’一丈、‘宽’两丈的象牙床，床上围着金丝帐，铺着蚕丝被，严世藩便在上面朝歌夜舞，醉生梦死，夜以继日，鞠躬尽瘁。
昨儿严世藩几乎与严嵩同一时辰睡去，但他可不是被关节痛折磨得睡不着，而是昨儿下面进贡几样新淫具，严世藩得以尝试几种新花样，结果折腾到下半夜才累得睡着了。
一觉到日上三竿，他才醒过来。一见严世藩睁开眼睛，他的数十个姬妾全部除下身上的丝缕、赤身裸体，伏于床前，伸着脖子，张着小口，当严世藩的痰盂。严世藩咳嗽几声，挤出来一点痰，一口就喂进了最宠爱的姬妾荔娘的口里，这个恶心人的玩法，严世藩叫做‘香唾壶’。却不是他独家发明的，而是模仿南北朝时期苻朗的‘肉唾壶’。当然以严世藩的天才和投入，也有许多独创，什么‘玉屏风’、‘温柔椅’、‘白玉杯’等等，都是他发明出来的，如这香唾壶一般的淫秽。
待严世藩彻底清醒过来，那荔娘一拍手，从屏风后面，便悄无声息走出三四个酥胸高耸的女子来，这些女子列队而行，来到象牙床前。将胸部，将胀大的胸部凑到严世藩嘴边，低声道：“爷，请用早膳。”严世藩便一手勾住女子的香颈，将口对着高耸的胸，竟慢条斯理的吸吮起来……话说他整日宣淫，身体早被酒色掏空，已经到了不进补、无玩乐的地步，除了服用各种壮阳补肾的补品外，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个偏方，说人奶最滋补，可以让人枯木逢春、返老还童，所以最近迷上吃人奶了。只是可怜了多少女子，被严府以招‘乳娘’的名义骗进府里，却喂了四老五十的严世藩的。
一边吃奶，严世藩一边得意的对荔娘道：“昨晚又是三个‘红筹’，如此速度下去，一千的目标指日可待了吧？”因为玩弄的女子实在太多，纵使天才无比，严世藩也记不清到底玩了多少个。但他是工部出身，对统计数字十分在行，便命人做了一种‘淫筹’，就是一块块边上绣着花朵二尺见方的白绫方巾。
专门派最得宠的姬妾掌管‘淫筹’，当然他将其称为‘红筹’，每奸污一名妇女，便留下一筹作为纪念。并且那姬妾不单是给他计算总数，每年每月每日，各玩了多少个女子，都得清清楚楚的记下来。
据他掌管‘淫筹’的姬妾统计，自嘉靖三十三年发明这种玩法后，严世藩平均每年的‘淫筹’总数，都在六百左右；今年严世藩有意振作，设定了一千筹的目标。
“爷今年已经有了六百三十筹。”只听那荔娘如数家珍道：“现在是八月，离着过年还有四个月半月，一百三十四天，再平均十天得二十八既可。”
“唔。”严世藩闻言垮下脸来道：“原来任务还是很艰巨的……”说着又放声大笑道：“不过这个挑战，我喜欢，哈哈哈哈……”
他正在里面没人声的笑着，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被扰了兴致的严世藩十分不悦，大声斥责道：“什么事？敢惊扰本公的清梦，天塌下来了吗？”
外面的严年其实早就到了，直到听见严世藩没人声的大笑，才敢敲门叫他，若是往常，听严世藩这么说，他必然要赔笑几句，但这次实在没这个心情，便压低声音道：“少爷，老爷叫您马上过去。”
“噢……”严世藩身着睡衣，揉着惺忪的眼睛，腆着隆凸的大肚皮，从寝室中出来，道：“老头子又有什么事儿？”
※※※
往严嵩书房去的路上，严世藩听了严年的讲述，面色已经阴沉似水，再没了在后宅时的轻松。
到了书房门前，他深吸口气，敲敲门道：“爹。”里面没有反应，只好再敲，才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进来吧。”
严世藩便推门进去，叫一声‘爹’，就往他边上的椅子坐去，却听严嵩沉声道：“跪下！”严世藩愣一下，站在那里。
但听严嵩又一声：“跪下！”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跪在老爹面前，小声嘟囔道：“好好说话不行？还非得跪着，这地多硌人啊……”
“住口！”严嵩突然须发皆张，一拍扶手，怒气冲冲道：“你这个缺少管教的畜生，再敢多言我撕烂你的嘴！”
“您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呀？我都多大的人了，您还要打？再说了，您还打得动么？”这几年来，严嵩年事太高，已经没有精力管事儿，在内阁里，都是由严世藩代为看奏章、出票拟、写青词，掌握了实际权势，又何况是家里。阖府上下，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得听严世蕃的安排，然后才敢去干。如此一来，严世藩竟然为老爹是依附在自己羽翼下的‘昏聩老朽’，对他也越发失去了恭敬。
“好、好、好……”严嵩哆哆嗦嗦着连说三个‘好’字，嘴都在颤着，连带着头发和胡子都在一起抖，一下子显出了老人中风时的症状。
严年露出惊慌的神色，赶紧奔到严嵩的身边，扶着他，抚着他的背，小声道：“老爷，千万别急，身子要紧啊……”
见老爹气成这样了，严世藩也硬不起来了，他也生怕这老头一下子被气反了，那自己还真的撑不起这个局来，便闭上嘴，老实跪在那里。
严年又是按摩又是喂水，使严嵩终于停住了颤抖，两眼却还在发直。严世藩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书案上的那道手谕。
严世藩便探探身子，伸手拿过来，展开一看，登时就变了脸色……原先那一脸的不耐与厌烦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恐惧。
这时，严嵩也终于回过神来，有道是知子莫若父，见儿子没有跳脚骂娘，他就知道这事儿跟严世藩脱不了干系，便深深叹了口气道：“八十二了，这条老命也该送在你手里了……”严世藩闻言深深俯首，一句话都不反驳。
看儿子默认了，严嵩又是一阵生气道：“我告诫了你多少次了，捞钱的路子有很多，有些但作无妨，有些却不应触及，出卖考题这事儿，太犯皇上忌讳了，不要再干了，你为何非但不听，还变本加厉，广为传播呢？”说着气喘吁吁道：“真嫌自己死得慢，是不是？”
严世藩可是受不得委屈的主，被他爹一通训斥，终于忍不住抬头道：“考试之前，我确实给吴山打了招呼，让他给我传出考题，照顾今科的几个考生。”说着提高嗓门，一脸委屈道：“但我哪里有大肆传播了？我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就是照顾的那几个，都是咱们的铁杆庄稼，碍于往日的情面，我实在不好推脱……而且，在交给他们考题的时候，我都嘱咐过，要绝对保守机密的，他们也都下了保证。再说，他们也都是有身份、有分寸的人家，买题的目的是中举，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可能为了赚俩骚钱，转身就把题卖了的。”
“说这些有什么用？”严嵩怒气冲冲地瞪着他道：“事实摆在眼前，那些人没有遵守对你的承诺，他们无休止的扩大了泄题的范围……当然，也有可能是吴山，他有样学样，也卖了题。”
※※※
严嵩说的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严世藩却不这么看，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无论吴山，还是买考题的那些人，都是他夹袋里的人物，他自信对这些人了解得很，不可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便把前程甚至性命给搭上的，他觉着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父亲少安毋躁。”严世藩说着自己起身道：“我这就出去查，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尽快给您老答复！”
严嵩点点头，却又道：“那皇上那里，我怎么答复？”
“怎么答复？”别看严世藩平时飞扬浮躁的样子，但遇到事情却冷静的一塌糊涂，只听他道：“现在不能答复！”
“为何？”严嵩不安道：“皇上生了那么大气，咱们还装作没事儿人，这样会不会惹得他更生气。”说着小声道：“听说昨天晚上，皇上气得把脚趾甲盖都踢断了。”
“那是他趾甲太长。”严世藩哂笑一声，正色道：“如今这事儿，咱们是越描越黑，皇帝也好，百官也罢，都先入为主的认为，是我们泄露的考题了。”说着喟叹道：“不论我查出什么结果，这颗苦果咱们都得先咽下去了……”
“那还查……”严嵩确实老了，脑子转得太慢，已经没了当年的厉害劲。
“当然要查！”严世藩的胖脸泛着自信的光，自信笑道：“老爹你放心，这颗苦果毒不死人，最多也就是让咱们难受一下而已。”
“哦……”严嵩等他的解释。
“道理太简单了。”严世藩笑道：“你想啊，如果皇帝真的要撕破脸，早就派官兵包围贡院，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了，又怎么发中旨，语焉不详的叱责您呢？”
“哦。”严嵩点点头道：“这说明皇上还不想动我，只想给我一个教训？”
“正是如此！”严世藩拊掌道：“对的，有道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吃了这一亏不要紧，要紧的是咱们还立着！所以咱们得把眼光越过这个坎，往远处看，为将来算计。”
“你要干什么？”严嵩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脑子已经跟不上了，只能听儿子独自演讲。
“找出罪魁祸首，给他最严厉的惩罚。”严世藩咬牙切齿道：“以泄我心头之恨！以儆后来之效尤！”

第五三五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中秋节后，顺天乡试终于结束了。
沈默站在明伦楼上，看着疲惫的考生从仪门鱼贯而出，他不禁欣慰地笑了。
张四维站在沈默身后，如释重负道：“能自由的走出去，真是太好了。”他这些天一直担心，贡院开门之时，就是他们这些考官的入狱之日，现在考生都快走净了，也没见到有北镇抚司的鹰犬来拿人，他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沈默回头看他一眼，笑笑道：“子维怎会有这种顾虑？”
“虽然你一直不揭开真相。”张四维干笑道：“但我们也不是傻子，知道定然发生了泼天大案，你虽然担下了血海般的干系，可我和吕豫所、还有十八位房官知道，这事儿一旦处理不好，我们全都得赔上。”
“不错。”他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吕调阳的声音，沈默闻声望去，只见吕调阳和胡应嘉那些同考官。悉数站在楼下，远远向他行礼道：“多谢大人回护之恩，我等铭记于心。”
沈默赶紧侧身让开道：“简直被你们说糊涂了，本官什么也没有承担，只不过在尽自己的本分罢了……既然泄露了考题，我身为主考官就得揭发出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嘛，担的什么关系？什么回护之恩，根本无从谈起。”
众人却不这么看，吕调阳道：“我们虽然没有大人的担当，却也是明白事理的，您这样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我们都心里有数，大人请放心，如果将来有事，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的。”说着再行一礼，便依次转身出去了。
沈默躬身还礼，直到所有人都走净了，才直起身子，面色复杂的摇摇头，对张四维道：“咱们也回去吧。”
张四维笑笑，轻声道：“说真的，我真佩服你当时的反应，若是我在你的位子上，遇上这种事情，肯定要吓傻了的。”
“不会的。”沈默摇头笑笑道：“在其位、谋其政，你要是做了主考。定然会有自己的决断的。”
“我的决断……”张四维轻声道：“估计就是停止考试，然后上报朝廷了事吧。”说着摇头叹息道：“当时我认为，你的举动实在多余，但是这几天我反复琢磨，才明白你考虑得太深太远，自己根本不能望你项背……也许这就是我这种笼中鸟，和你这种经过世面的差别吧。”
沈默摇头笑道：“子维兄，不要给我戴高帽了。”
“我是认真的。”张四维沉声道：“这几天我已经完全理解你了——皇上把科举的重任压在主考官肩上，主考就该凭着对皇上的忠心把事情担起来，不能光想着为自己开脱，而是要全力维护抡才大典的体面和公正，将事件的不良影响尽量消除，至于该追究谁的责任，该罢谁的官、杀谁的头，那是皇上阁老和三法司该考虑的事儿。”说着朝沈默拱拱手道：“拙言兄，你给我上了一课啊，我终于明白何谓能吏干臣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轿边，沈默摇头笑道：“子维兄，忙了这么多天，快回家好好歇歇吧。”说着掀开轿帘，抬步进去道：“咱们改日再聊。”便径直离去了。
张四维还意犹未尽呢。见沈默逃也似的跑掉了，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道：“唉，看来再不进步，说出的话都惹人烦了。”便打定主意，回去后想办法外放，学沈默磨炼磨炼。
※※※
忙活完乡试，沈默得了几天假，本想在家好好歇歇，但猛然想起自己回京之后，还没有拜访过陆炳，那位老师兄怕要不高兴了。
他便赶紧让人打点礼品，也不投拜帖，径直坐轿到了陆炳府上，不管人在不在家，就算这趟白跑也认了。
结果运气不错，正好赶上陆炳在家休假。听说是他来了，陆炳高兴地迎出来，一见到他便爽朗笑道：“哈哈，臭小子，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可怜的老师兄了呢。”
沈默赶紧施礼道：“瞧您说的，我哪有片刻敢忘了师兄，实在是……”说着挠挠头道：“实在是……”
陆炳好笑的望着他，等他编个理由出来，谁知沈默最后迸出一句：“实在是找不到理由了。”陆炳闻言先是一阵错愕，然后便和沈默相视大笑起来，让边上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他俩发了哪门子神经。
有些话有些事儿，是只有当事者才清楚的。沈默之所以一直没有来见陆炳，固然因为陆炳整天在宫里陪皇帝的原因。但嘉靖也不是完全霸占陆太保啊，每个月总会放他几天假，让他回家见见老婆孩儿。沈默要想见他，总会找到机会的。
所以沈默不来见陆炳，纯属是思想问题，因为他在南方跟陆家斗得太凶，不仅把陆绩弄得身败名裂，灰飞烟灭，还害得陆家名声扫地，在江南的地位一落千丈，虽然都是陆绩和陆家咎由自取，但有道是打狗还得看主人，他把狗炖了吃掉，自然心虚见到主人了。
这种心情，双方其实都有一些，要不按照陆炳的性格，早派人喊沈默过来吃酒了，哪会一直不声不响，非得等他主动上门才行。
但两人一见面，心中那些疙疙瘩瘩、别别扭扭，一下子便烟消云散，因为他们发现，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来。还是对方这个人最重要。于是亲热更胜往昔，真好似亲人一般。
进去屋里，陆炳命看茶，还让人把两个儿子唤来，让他俩给沈默行礼。
后院里，他的两个儿子陆纲和陆纶，正在跟陆绣切磋武艺，三人你来我往，正打得热火朝天，就听下人禀报了这个消息，登时便停住了动作。
过了一会儿。只听‘嘡啷’一声，陆绣抽出墙上的宝剑，便要往前院去找他算账。
她那两个堂兄弟，赶紧拦住道：“妹妹少安毋躁，这事儿还是给我们男人解决吧。”
陆绣睥睨他俩一眼道：“你俩敢把他赶出去，还是敢拿刀砍他？”
两人闻言一阵尴尬，讪讪道：“要是爹不在家，就是把他的耳朵切下来，给妹妹下酒也无妨，可这不老爷子在家么……”
“呸，两个懦夫。”陆绣冷笑道：“平日里总是大言不惭，说自己多厉害多厉害，现在事到临头，现原形了吧？以后别再我这充英雄了！”
两人闻言登时觉着脸上挂不住，便咬牙道：“你在这等着，看我们怎么教训他！”说着就大步流星往前院走去。
※※※
陆纲和陆纶到了前堂，陆炳让他俩给沈默行礼，行的是子侄礼，两人对视一眼，硬挺着脖子不行礼，看向沈默的目光也充满了挑衅。
陆炳一下子勃然作色，怒喝两个儿子道：“都给我跪下！”两个儿子只好跪下，但脸上的不逊也显而易见。
陆炳气得教训他俩道：“陆纲陆纶，你们就是这样对长辈的吗？我陆炳的儿子就这么没教养吗？”
“对长辈我们当然要尊敬了。”他的大儿子陆纲闷声道：“可是这个人，他比二弟还小一岁呢，充什么老资格？”
“混账！”陆炳简直要气晕了，勉强压住怒火道：“你师叔的辈分摆在这呢，你就是七老八十，也得叫叔叔！”
“若是别人，叫就叫吧。”陆纲硬挺着脖子道：“但他不行，爹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管这个咱家的仇人叫叔的！”
“就是！”小儿子陆纶在边上帮腔道：“他害得我们陆家这么惨，认这种人当叔叔，跟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陆炳终于忍不住爆发了，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喝道：“来人呐，把这两个小畜生给我关进牢房里。先饿上三天再说！”
在一边好不尴尬的沈默，赶紧出声劝道：“算了算了，两位世侄的脾气很可爱，我很喜欢，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要罚他们了。”
“呸！谁要你假惺惺！”陆纶狠狠啐一口，道：“小心你的狗头，早晚要你狗命……”
“我叫你再说！”话音未落，便被陆炳飞起一脚，踢倒在地上，这一脚可真狠啊，直接便把他踢得在地上打滚，显然不是在做戏。
见他还要打，府上的亲兵赶紧把二位少爷‘抓’出去，生怕再晚一步，老爷会打出人命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两人已经被抓走很久，陆炳都气得直哆嗦道：“我怎么生出这么两个孽种呢？”沈默安慰了半天，他才稍稍消气，满是歉意的对沈默道：“平日里我总是忙着侍奉皇上，要么就是在锦衣卫坐堂，要么就是跟一帮子官员喝酒耍乐，实在疏于了对下一代的管教。原先只知道他俩顽劣，还以为过些年长大些就好了呢，谁知现在都快三十的人了，竟越发不是东西了！”说着喟叹一声道：“前车之鉴啊，拙言，你可千万别学我！”
沈默想想自己那俩宝贝儿子，心说我也别光想着官场上的事儿了，得好好教育一下两个小东西。便深深点头道：“我知道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沈默和陆炳两个人……其实发生了那种事儿，沈默是不想再留下吃饭的，但陆炳坚持挽留，非得要请他喝顿酒不可。
这一餐是在陆炳的书房用的，锦衣卫小校摆上酒菜，便全都退下，连个伺候的都没留，显然事先得了陆炳的吩咐。
陆炳亲自把盏，给沈默满上一杯，端起来道：“兄弟，这杯哥哥我敬你，感谢你对陆家所做的一切。”
沈默面色有些古怪，心说：‘这不会是讽刺我吧？’但看陆炳的脸色不似作伪，他笑笑道：“无功不受赂，这酒我可喝不得。”
“不，你喝得！”陆炳正色道：“兄弟，我是真心感谢你。”说着叹口气道：“我出生在湖广安陆，长大后便随父亲护送陛下进京，对于自己的祖籍平湖，仅在父亲下葬那年回去过一次，还因为陛下需要我，被夺情起复，所以对安陆的家族，也只了解一些皮毛。后来见了光祖后，更是以为他们是诗书传家的厚道人家。”
沈默听了心中哂笑，暗道：‘每年孝敬你上百万两银子，也算是厚道人家，那在你陆太保的眼里，还有什么是不厚道的？’
陆炳也觉着底气不足，赶紧话锋一转道：“可后来才知道，他们这些年，打着我的幌子，着实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其中尤其不能容忍的，就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勾结倭寇，大肆走私。”
沈默很清楚，对陆家走私的事情，陆炳不可能毫不知情，甚至没有他这把保护伞，陆家也不可能把买卖做得那么大。沈默对那些人在‘粮食危机’中的表现记忆犹新。好家伙，竟能随便调动四五百万两现银，说富可敌国都不为过。
但往事已成云烟，任由陆炳评说，沈默明知他在撇清，却也不会揭穿，反正闷头听着就是，全当给老师兄做个心理疏导了。
“后来我知道了，多次写信让他们罢手。”陆炳无奈地摇摇头道：“但那么大的家族，有很多自以为是的家伙，根本不听我的。”说着对沈默道：“咱哥俩不说虚的，你也知道陛下和朝廷对勾结倭寇者的态度，若是执迷不悟，早晚是要拉清单的。”
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便听陆炳继续道：“陆家想要自己回头，是不可能了，因为十几年风调雨顺的日子，让许多人都冲昏了头脑，真以为他们是天下无敌了。”说着加重语气道：“非得借助外力，把他们打醒打痛打萎了，才能让他们清醒过来，从此虽然要夹着尾巴做人，却好过被人家满门抄斩！”
“师兄言重了。”沈默微笑道：“有您在，谁敢动陆家一根汗毛？”
“要是我不在了呢？”陆炳沉声道。
“您春秋鼎盛，考虑这个问题还早。”沈默摇头笑道。
“好吧，换一种说法。”陆炳幽幽道：“你可知道，锦衣卫的头领，向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将来新皇帝登基之时，便是我仕途终结之日。”
“陛下修仙有成。”沈默依旧笑道：“最起码要长命百岁的，时间还有的是，师兄不必着急，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说不定没时间了！”陆炳的声音又低又沉道：“告诉你个掉脑袋的秘密，陛下身上起了很多的疮，整日流脓，也不见结痂。”他知道沈默是个守口如瓶的家伙，所以没有隐瞒嘉靖帝的病情。
“什么……”沈默吃惊道：“难道……”
“都是说不准的事儿。”陆炳面色忧虑道：“但我看来，已经到了必须做准备的时候了，不然到时候，还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
沈默顿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道：“师兄的意思是？”
“你看如果……”陆炳轻声道：“朝局会如何发展？”说着勉强笑笑道：“我虽然要淡出，但为了将来有个安宁的晚年，非得给新主子，送上一份大礼不可。”
沈默点点头道：“那我斗胆判断，如果新君登基，徐阁老会很快战胜严阁老。”说完便住了嘴。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完全回答了陆炳的问题——他的答案是，裕王胜、景王败；徐阶胜；严嵩败！
陆炳也不问沈默怎么得来的结论，便道：“你说我是帮着裕王战胜景王呢，还是帮着徐阁老战胜严阁老呢？”他不想同时参与进两场战斗中，因为他很清楚，只要帮到其中任何一场，自己将来的安全便不用愁了。
沈默突然觉着陆炳真的很可怜，虽然位列三公，是大明朝品级最高的官员，权势滔天，不可一世。但这所有的一切，全都依附在嘉靖帝的身上，一旦皇帝崩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便会马上化为乌有。所以陆炳才会如此的不自信，如此迫切的寻找他日的靠山，甚至连他这个低品级的小官都不放过，可真是病急乱投医。
想到这，他缓缓道：“还是帮帮裕王爷吧，他被景王爷挤对的够呛，您想办法帮他扭转过来，他定然会感念您一辈子的。”

第五三六章 神医进京
听了沈默的话，陆炳突然笑道：“给你讲个事儿吧，这事儿极为隐秘，几乎没有人知道。”
沈默道：“秘密知道得多了，会睡不好觉的。”
“所以我才得跟你说道说道。”陆炳洒然一笑道：“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没给景王的儿子起名吗？”
“不知道。”沈默摇摇头道：“皇家的事情，我哪里知道。”
“不起名就没法入宗谱玉牒，就不算是得到认可的世子。”陆炳沉声道：“虽然皇上修得天道，已经看淡了亲情，但如此严厉的对待景王，还是第一次。”
“那是为什么？”沈默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说也是第三代的唯一继承人，这是皇家的大好事啊。”
“是啊，本来是件大好事，陛下原先也是很高兴的。”陆炳道：“可是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下子全变了。”
“什么话威力这么大？”沈默轻声问道。
“那句话是个很平常的提议，不过是为已故的卢靖妃娘娘请上尊号。”陆炳轻声道：“但就是这句话，让景王的儿子为陛下所厌。”
“这是何故？”沈默一下没反应过来。
“呵呵，卢靖妃是去年正月薨了的。”陆炳淡淡一笑道：“景王的儿子却在今年五月出生，你说有什么问题？”
“热孝期间行房……”沈默终于明白了。
“不错！”陆炳点头道：“陛下被勾起思绪，掐指一算，发现景王在为母亲守孝期间。居然还不忘和老婆上床，不禁大怒，对这个孙子也自然没什么好感。”说着笑笑道：“但万幸陛下就这一个孙子，所以还不能一棒子打死，便先做冷处理，过段时间看看再说。”
沈默明白陆炳的意思了，轻声道：“师兄是说，裕王殿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诞下世子，便能后来居上？”
“正是如此。”陆炳点头笑道。
“最后一个问题，是谁向陛下告得这一状？”沈默轻声问道：“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是徐阁老。”陆炳不卖关子，淡淡道：“你这位座师可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高手，遇事多学着点吧。”
“是他……”沈默不禁低呼一声。沈默知道徐阶深通权谋之术、老于纵横之道，毫不奇怪他能想出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对策。令他惊讶的是徐阶的态度，一直以来，在他心中徐阶的形象便不算光辉，他觉着此人过于隐忍，也过于自私，没有担当，不肯为任何人出头，只是一门心思的保住自己的官位，等着参加严阁老的追悼会。
像这种得罪人的事情，沈默想破脑袋也不会联想到徐阶头上，但陆炳不会骗他，所以沈默不禁暗暗警醒，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位内阁次辅。更重要的，是重新定位与他的关系。
※※※
从陆炳那里回来，沈默本想好好教育下两个宝贝儿子，无奈贵人事忙，裕王府的冯保来了，说王爷很长时间没见他，十分想念他云云。
沈默只好撇下儿子去见裕王，到了地头，裕王爷果然是十分亲热，又是让他吃水果，又是让他用点心，最后才期期艾艾地问道：“沈先生，那个李太医什么时候能到啊？”
沈默闻言轻轻一拍额头道：“哎呀，我这一入贡院，险些把这茬给忘了。”便道：“李太医已经入关了，但他那个脾气王爷也知道，谁也催不得，急也急不得，但早晚也就是这几日，他必然会来见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裕王道：“李太医一到。千万第一时间告诉我。”
“那是当然了。”沈默点头道：“王爷请放心吧。”说这话时，他其实有些心虚，根据他派给李时珍的护卫回报，李大夫已经到了通州，明后日便会到京里来，可是他不敢保证，李时珍会到裕王府上来，所以得先见过了，说服了他，沈默才敢给裕王准信……要不裕王肯定按捺不住，派人去请他，按李时珍那个臭脾气，估计立刻就要翻脸走人了……
第二天天黑前，李时珍果然到了，沈默亲自在城门前相迎，直接把他接到家里……李时珍说，还是住旅馆吧，沈默却坚决不让道：“您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若是让您住在外头，我们真要羞愧死了。”
李时珍却不吃他这一套，冷笑道：“我是怕住在你家，被你给卖了还蒙在鼓里。”
“绝对不会的。”沈默使劲摇头道：“先生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你是。”李时珍言简意赅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跟你这个混蛋打交道。”便坚决道：“去你家坐坐可以，但我还是得住旅馆。”
沈默也不恼，只是紧紧抓着李时珍的马缰，把他领到家里来。
家里面若菡早就张罗好了，破天荒的迎到门口，夫妻俩把李时珍请进堂里，奉为上座。又让阿吉和十分替他俩给李恩公磕头，就这还歉意道：“若不是朝廷体面，这礼是不该让孩子们替的。”说着沈默给两个娃娃递个眼色，阿吉和十分便颠颠地跑到李时珍的面前，大大长大大短的叫着。
李时珍十分喜欢小孩，两个娃娃又着实可爱非常，便抱着爱不释手起来，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也绽开会心的笑容。
沈默的心也放下，坐在李时珍下首，边上只有若菡端茶递水，也没有下人伺候。若是旁人，定然受宠若惊，说什么‘怎能劳动弟妹’之类的，但李时珍却坦然受之，只是低头与两个孩子玩，理都不理沈默。
他将两个小娃娃抱到膝上，便笑道：“哎哟呦，小家伙可真沉啊，简直是两个小胖墩嘛。”
阿吉便盯着李时珍看了一会儿，道：“李大大，你不是好孩子。”
李时珍这个汗啊，笑道：“小鬼头。我怎么不好了？”
阿吉便伸出小指头，戳戳李时珍的腹部道：“你老这么瘦，肯定是挑食的。”
十分也点头道：“还这么黑，肯定老是中午头出去玩，我妈说，中午要睡午觉的，出去玩会被晒黑了的。”两个小孩便很认真地劝他道：“妈妈说了，不听话的小孩不是好小孩，李大大，你就听话吧。”
李时珍不由哑然失笑，轻轻捏一下两个小孩的嫩腮。对沈默两口子笑道：“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一看就是你们俩的种。”
若菡歉意笑道：“我俩疏于管教，实在是汗颜。”
沈默却点头道：“不过他俩说的没错，先生确实比年前黑瘦了很多，想来为了《本草纲目》，您遭了很多罪吧。”
说到自己的事业，李时珍才来了兴致，感慨地点头道：“尽管已经做了面对困难的打算，但确实没想到，天地之威有那么大。”说着回忆道：“关外的风雪太厉害了，一刮起风来，就什么也看不见。身上只要一个缝，没被皮袄裹严实，那风便不要命的钻进来，吹在身上就像刀割一样，撕心裂肺的痛啊！”
阿吉和十分本来全身关注的听着，闻言小声道：“比阿爹打屁股还痛吗？”
李时珍闻言失笑道：“差不多吧。”两个小孩便露出恐惧的表情，终于知道东北的风雪有多厉害了。
※※※
为了写好《本草纲目》，李时珍在一年里走遍了白山黑水。白天，他踏青山，攀峻岭，采集草药，制作标本；晚上，他对标本进行分类，整理笔记。访问了不知多少土医、巫师、老农、渔民和猎人。对好多药材，他都信口品尝，判断药性和药效……其中的艰辛与折磨，并不是沈默这些听众能体会得到的。
他们只是听李时珍讲与东北虎对峙，跟女真人周旋，上长白天池、下大兴安岭的历险故事；听他讲风光绮丽，草木繁茂，古树参天，野花似海，药物宝库般的大森林，功效神奇的五味子，还有那人参鹿茸乌拉草……觉着很过瘾。一家子全都入了迷，不知不觉竟过了吃饭的点儿，待反应过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沈默不好意思笑道：“这么晚了，不好再出去找旅馆了，先生还是住下吧。”
李时珍哼一声道：“又中了你的奸计。”
沈默闻言大喜，道：“孩她妈妈，赶紧上菜，今晚我要陪李先生好好喝两盅。”李时珍没办法，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先饱餐一顿再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李时珍终于忍不住道：“你说找到了麻沸散的配方，到底是不是真的？”
“啊……当然啦。”沈默闻言点头道：“那还有假不成？”他之所以能把李时珍勾引进京，是因为他捎信给李时珍，说自己找到了传说中‘麻沸散’的配方。
《后汉书&#183;华佗传》载：‘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意思是‘麻沸散’是汉代神医华佗的绝活，传说可以使病人全身麻醉，从而进行外科手术，其在医学中的地位，如何渲染都不为过。
然而因为得罪曹操，华佗被捕入狱，他的《青囊经》失传了，上面所载的麻沸散处方再也无人知晓。后世的医者无不渴求此方重见天日，然而千年以降仍不可得。沈默便不止一次听李时珍说过，若是能得到制作麻沸散的方法，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沈默不是医生，对医道的了解，更是无法望李时珍的项背，但他有一点强过李时珍，那就是读的书多而杂，且因为身份地位的关系，他看过许多常人无缘一见的珍本孤本。当时听李时珍一说，便想到在某本晋人笔记上，看到过一条轶事——传说华佗的儿子沸儿，误食了曼陀罗的果实不幸身亡，华佗万分悲痛，在曼陀罗的基础上加了其他的几味中草药研制出了世界上最早的麻醉药，为了纪念他的儿子，才将这种药命名为——麻沸散。
沈默当然知道这种传闻轶事，当作谈资可以，却不能轻信。但他还有一条轶事佐证，也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的，也是李时珍肯定没看过的……那就是《小学生语文课外读物》，沈默记得那本书上讲过一个故事，让他至今印象深刻……
说的就是李时珍与《本草纲目》的故事。说曾经说有一次，李时珍经过一个山村，看到有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着什么。走近一看，只见中间一个人醉醺醺的，还不时地手舞足蹈。他上前一了解，原来这个人喝了用山茄子泡的药酒。
望着笑得前俯后仰的醉汉，李时珍便上了心，他请山民带他找到那种‘山茄子’，并按山民说的办法，用其泡了酒。过了几天，李时珍决定亲口尝一尝，亲身体验一下功效，结果真的很灵，然后经过研究配比，以这种山茄子为主药，发明了李氏麻沸散。
哦，对了，那本书上还说，后来李时珍发现，这种山茄子的学名，就叫曼陀罗。
将两条不怎么靠谱的轶闻联系起来，却可以得出个喜人的结论——麻沸散的主料是曼陀罗，曼陀罗的土名叫‘山茄子’。
但沈默当时没说，因为他知道，李时珍早晚会发现这个‘山茄子’，他不想抢夺这位苦行者难得的快乐。可事事证明，在现实的诱惑和压力面前，人的底线会一退再退，直到一丝不挂。
当裕王迫切需要李时珍送子，他也迫切需要提高在裕王心中的地位时，沈默无耻的把他未来的发现拿出来，将发誓终生不再返京的李时珍，诱拐进了北京城。
※※※
“说吧，什么条件。”李时珍十分清楚沈默的品行，那绝对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绝不会轻易就把配方交给他。
沈默被他的直率弄得老脸一红，尴尬笑道：“瞧您说的。”面对大明朝大多数官员时，沈默都感觉他们比自己猥琐，可面对着这位老兄，他却觉着自己无比猥琐。
但羞愧归羞愧，该说还是要说的，他便轻声道：“我哪有什么要求，不过您既然来了，那是不是去复查一位病人呢？”
“谁？”李时珍沉声道。
“裕王爷……”沈默道。
“你也跑到他府上去了？”李时珍问道。
“是啊。”沈默苦笑道：“人在朝堂，身不由己，朝廷让我去裕王府教书，我也只能乖乖去了。”
“换个要求吧。”李时珍道：“他的病我看不了。”
“什么？”沈默一下子呆住道：“难道真的没治了吗？”
“没治了。”李时珍点头道：“他这种病，三分靠治、七分靠养，我这个医生纵使做到极致，也不过才能起三分作用，他自己纵欲无度、不知节制，把那七分都毁掉了，我就是再尽心，又有什么用？”
沈默听出他并没把话说死，便叹口气道：“明人不说暗话，李先生，咱们大明的皇位传承，从来都是立长立嫡，现在没有嫡子，裕王这位当今皇上的最长子，就是法理上的皇位第一继承人，这是个原则问题，关乎江山社稷的稳固……甚至是黎民百姓的生死安危，恳请先生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裕王殿下，请相信我，他现在今非昔比，危在旦夕，一定会听您的话的。”
听了沈默的话，李时珍陷入了沉默，良久才问道：“为什么？”
“景王殿下诞下一子。”沈默轻声道：“如果裕王殿下再无起色，很有可能会让后来者居上。”
“哦……”李时珍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你觉着裕王这人如何？”
“仁厚、仁义、仁慈。”沈默用三个词形容裕王，道：“正是国家休养生息、继往开来的天命之主。”
“不用唱高调。”李时珍摆摆手道：“你就说他会对老百姓怎样吧？”
“轻徭薄赋不扰民。”沈默轻声道：“请相信我的判断，李先生。”
沉默良久，李时珍才伸手道：“拿来。”
“什么？”沈默一愣。
“麻沸散！”李时珍淡淡道。
“哦……”沈默大喜道：“这么说，您答应了？”

第五三七章 李娘娘
沈默将一个小坛子摆在他面前道：“这个，就是那曼陀罗泡的酒。”
李时珍拿过酒坛，拔下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便扑鼻而来，险些把他顶倒。连忙定下心神，回味一下味道，道：“有那么点意思。”便向沈默详细询问这酒的配方，然后又要来那晒干的‘山茄子’，看了看、尝了尝。
最后竟然从坛中倒一杯出来，二话不说就抿了一口。
沈默想拦都没拦住，在一边看的眼都直了，心说这位也太猛了，什么都敢往嘴里送。
只听李时珍咂咂嘴道：“味道很香。”便又抿了第二口，面色一下子变得通红，大着舌头道：“色头还有增锅椎爸都麻喽……”
沈默还是寻思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舌头还有整个嘴巴都麻了……’
便见他又抿了第三口，整个人登时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竟发出阵阵傻笑，手脚也不停地舞动着；沈默赶紧让三尺带人进来，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万一撒酒疯咬人可不好了。
但他多虑了，不一会儿李时珍便失去了知觉。直挺挺往地上躺去。三尺赶紧接住，扶着他的膀子道：“大人，李大夫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吧。”沈默挠挠头道：“你不是说做了实验，一天就醒过来了吗？”
“我那是拿狗做的实验。”三尺小声道：“而且三条里就醒过来两条，还有一条就那么永远睡过去了。”
“怎么不早说？”沈默气道：“要是李大夫成了那一条，你就给我把这一坛子全喝下去！”
“哦……”三尺看看那斗大的坛子，心中开始为李先生虔诚祈福……
※※※
三尺的运气还不坏，第二天上午，李时珍便醒过来了，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
醒来后的李时珍，第一句话是：“我睡了多长时间？”
“不多，也就半天吧。”沈默笑道。
“是么？”李时珍兴奋极了，不顾头疼欲裂，便要纸要笔，三尺给他拿来，他连忙记下自己昨夜的反应过程，用量以及昏迷时间，然后又详细询问这种曼陀罗的产地、形状、习性、生长期，如何泡酒以及制成药后的作用、服法还有功效等等。
沈默自己是不知道的，他让负责此事的三尺，竭尽全力回答李先生的问题，他则在边上静静听着。直到李时珍心满意足后，沈默才有些埋怨道：“先生实在是太冒险了，找些猫狗猴子试一试就好了，何必要拿自己做实验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办？”
也许是夙愿得偿，李时珍心情大好。竟然破天荒的对沈默笑道：“猫狗跟人能一样吗？不亲自尝尝，怎么断定它的功效呢？再说，总不能拿病人去做实验吧。”说着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道：“猫狗就没法告诉我们，单纯用曼陀罗泡酒，药效太冲，恐怕会伤人神志，得配上些辅药来冲淡平和一下。”实实在在的话，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打动人心，这世上较真儿的人不少，而像李时珍这种认真的人，却少之又少。
较真儿会让人处于热闹中，但只能带来混乱，认真会让人寂寞，却是一切成就的起源。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沈默真正服了李时珍……
三天后，李时珍初步完成了对‘麻沸散’的配置，且对‘曼陀罗’这种药材，也有了基本的了解，他发现适量使用可以用来治病，但一旦过量的话，在别人的暗示下。可以叫你唱你就唱，叫你跳你就跳，成为一种害人的迷药。
将这些原原本本记录下来，李时珍如释重负。沈默也适时送上恭喜道：“麻沸散重见天日，华佗先生在九泉下也该瞑目了。”
“这不是华佗的原方。”李时珍摇摇头道：“估计效果也不如他那个，所以我得换个名字。”
“先生切勿妄自菲薄。”沈默摇头道：“只要真的可以为患者解除痛苦，那就是真正的麻沸散！”
“是啊，我倒是矫情了。”李时珍笑笑道：“好吧，那就还叫麻沸散吧，也算是纪念一下华佗祖师爷了。”
“正是如此！”沈默欢笑道：“我这就让人摆下酒宴，给先生好好祝贺祝贺！”
“不必了。”李时珍摇摇头，淡淡一笑道：“该是我履行条件的时候了，你早等急了吧。”
沈默呵呵笑道：“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吃过了饭，再去也行。”
※※※
午饭后，沈默陪同李时珍，到了裕王府上。从马车上下来，李时珍看他一眼道：“给我背着药箱。”沈默无奈的笑笑，从三尺背上取下药箱道：“你们都不用跟着了，我和李先生进去就行了。”
里面的裕王得了消息，早就在门口巴望着呢，一见到李时珍，眼泪刷的一声就下来了，紧紧拉着他的手泣声道：“李先生，两个孩子，都没保住……”
看他酸楚的样子，李时珍只好收起责备的话，叹息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裕王闻言羞愧道：“小王心里存了侥幸。没有管住自己，先生只管怪罪就是。”
“我怪你干什么？”说话间进了正殿，裕王请李时珍上座，见他为求一子，竟如此折节，李时珍摇头叹息道：“莫非是天不佑我大明，竟让天家数代都子息绵薄，这可不是兴国之相啊！”他说的虽然刺耳，但任谁回溯一下，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孝宗只有独子即武宗，武宗无后，所以才便宜了嘉靖帝，嘉靖倒是能生，前后生了八个儿子，可惜只养活了裕王和景王两个，更让人沮丧的是，裕王至今无后，景王也只有一个，在这个新生儿极易夭折的年代，很难讲会不会重复武宗的悲剧。
边上听着的沈默心道：‘这话也就李时珍能说得，裕王爷能听得，换个人说。或者换个人听，恐怕当场就要关门放狗了。’
一阵感慨完了，该诊治还是得诊治，李时珍让沈默将他的药箱打开，沈默赶紧依命行事，口中却小声道：“我回避一下吧。”
“你走了，谁给我打下手？”李时珍翻翻白眼道：“老老实实在这当学徒，待会儿还有你的任务。”
裕王也在边上道：“是啊，沈师傅，您也听听吧，孤王信得过您。也高兴有人和我一起承担。”
听他如是，沈默只好待在这儿，看李时珍望闻问切，却也听出些门道来，原来这裕王爷遇人不淑，十一岁即失元阳之体。沈默知道典藏上都说，人十七岁肾水才固，若是之前便有房事，对身体危害很大。而裕王失身早，且乐此不疲，几年来又旦旦而伐，肾水几近枯竭，再这样下去的话，恐怕连性命都要不保了，又如何能有子嗣？
嘉靖三十五年那次，李时珍便给出过同样的诊断，给他开了固本培元的方子，并教了他一套强身健体的气功，还严厉警告裕王，一年之内不得行房，行存蓄收敛之道，方能恢复过来。
子曾经曰：“人有三戒，少年戒色、壮年戒斗、老年戒得。”说这少年人最怕的，就是沉迷色欲，不可自拔，但裕王爷生而苦闷，只有这么点爱好，边上的宫女妃子又予取予求，怎么能克制得住？何况他本就肾水已稀，肾火便旺，肾火一旺，就更禁不住诱惑，勉强把持了数月，便开始偷尝禁果。
当然，结果孩子是生出来了，却因为他这个当爹的没有调养好身体，先天禀赋太弱。接连全都夭折了，受此打击的裕王大病一场，便再也没法让嫔妃有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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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了裕王现在的情况，李时珍收起诊具，在盆中洗洗手，道：“原先不想给王爷用药的，因为但凡是药，就有三分毒性，会对身体有损，对将来的孩子也不好。”说着叹口气道：“但现在不用不行了，王爷的肾水彻底枯竭，已经失去了自生的功能，所以才毛发枯黄，望之若老者，恐怕不出半年，连性命都有虞了。”
此言一出，吓得裕王登时汗珠子便下来了，起身连连作揖道：“先生救我，救救孤王啊！”
李时珍侧身让开道：“王爷快起来，我这不在给你想办法嘛。”
裕王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可怜巴巴地望着李时珍，等他的办法出来。
李时珍捻着胡子寻思一阵，方缓缓道：“孙思邈的《千金翼方》中，记载了一味‘五石更生散’，其主要成分为‘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石榴矿’等五石。这五样东西，都有益精益气，补不足，令人有子，久服轻身延年的功效，但同样会让思维稍微迟滞，会让人时常倦懒，所以用不用，还得王爷自己做决断。”
“不会要命吧？”裕王不无担忧地问道。
“那倒不会。”李时珍道：“我会给你控制用量，将损害减到最小的。”
裕王寻思良久，最终狠狠一拍手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孤王本来就不聪明，再笨点又有何妨？”便答应道：“就这么办吧！”
李时珍便将药方开了，并叮嘱裕王须得每日操练他教的气功，同时禁欲节制，并会按时过来给他针灸，以加快恢复。
见终于有了希望，裕王心情大好，便要设宴款待李时珍，却被他不留情面的拒绝道：“刚说了不能喝酒，不占荤腥，饮食以清淡为主，这就要违反吗？”
裕王是怕了李时珍，赶紧摆手道：“好吧好吧，都听先生的。”
“没有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五天后再来。”李时珍看一眼沈默，示意他背起箱子跟着。
却听裕王小声道：“还有一事要劳烦先生……您能不能给孤的内眷看看，有没有宜男之相。”
“叫过来吧。”李时珍只好再坐下。
裕王闻言大喜，吩咐外面的冯保道：“快将李娘娘叫来。”
沈默闻言笑道：“这个无论如何都要回避了。”说着朝裕王拱拱手，把药箱给李时珍搁下，出到花园里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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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后宅，侧院是个花园子，里面一位丽人正在对镜梳妆，她望之不过二九年华，生得容颜秀丽，骨肉匀婷，整个人透着一股优雅恬静的气息。
这丽人便是裕王口中的李娘娘，其实她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妃子，但裕王对其宠爱无以复加，且她从不恃宠而骄，对上持礼、对下和善，所以王府上下都很喜欢她。
李娘娘正在对着镜子梳头……那可不是一般的铜镜，而是一面据说是从西洋舶来的‘玻璃镜’，照人清清楚楚，色彩鲜明，比起原先雾里看花似的铜镜，强了不是一点半点。这好东西是曾开市舶司的沈先生送给王爷的……其实何止这镜子，桌上的胭脂水粉、床上的锦被绣帐，身上的绫罗绸缎，乃至首饰玉器、吃的用的，都是沈先生给捣鼓进府的。
每当看到这镜子，李娘娘便要感叹沈先生的魔力，她是在沈默出现前入宫的，自然知道之前裕王爷生活上的窘迫……按规定，亲王每府岁支禄米三千石，钞一万贯，裕王景王俸禄相同，但景王就可以花天酒地，挥金如土，裕王却不得不裁撤宫人，以维持生计。
这可不是因为景王善于理财，而是因为严世藩看好景王，舍得在他身上投资，那些权贵也纷纷效仿，所以景王的生活是优裕富足的。反观裕王这里的境遇，可谓窘困难熬。他的俸禄仅够自己和家人、府中的差役、侍卫的日常开支和工酬，而这笔俸禄有时也不能如期领取……
因为裕王身边的老师，都是些正直清流，对严家父子十分鄙薄，所以裕王对严世蕃的几次示好很冷淡，便被气量狭隘的严世藩记恨了，等年底照例该发给岁赐的时候，竟因为严世藩的阻挠，户部连续三年一个子儿都没发给他。裕王心中苦闷生气，却没胆量向一直冷漠如路人的父皇告状，最后只好妥协……这位当今陛下的长子，竟然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让冯保送给严世藩，严世藩这才让户部补发了岁赐。听说严世藩每每向人夸耀：‘天子的儿子尚且要送给我银子，谁敢不给我送礼？’
这些事情，李娘娘听裕王不知唠叨多少遍了，可见其怨念之深，苦闷之重。但这小半年来，王府的日子竟大有起色，那些来自外界的明枪暗箭也全都到不了裕王这儿了，裕王爷明显的叹息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多起来。
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的出现，那就是王爷整天挂在嘴边的沈先生，正是因为这位神通广大、有求必应、且可以遮风挡雨的先生出现，裕王爷才能过上舒适富足、高枕无忧的，第一次觉着自己活得像个王爷。
所以她常对裕王说：‘什么高师傅、陈师傅、殷师傅，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沈师傅。’王爷虽然每每笑她‘小家子见识’，却也总是感叹道：“沈师傅确实是孤王的良师益友，本事也比别的师傅大得多。”
李娘娘还听裕王说，沈师傅是丙辰科的状元，而且小三元后大三元，开天辟地头一遭；二十出头便在东南主持开海、收服海盗，甚至当上了封疆大吏，人生充满了传奇色彩。整天听啊听的，让她对那位沈大人十分好奇，十分想见见他，看看他哪来的那么大本事，到底长什么样，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只能是想想罢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外面传来冯保的声音道：“娘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好的。”李娘娘早就准备好了，闻言便款款起身，跟着冯保往正殿走去，穿过殿后的花园子时，她无意间朝湖边一瞥，突然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面朝残荷萧索的湖面站着，秋风一起，落叶纷飞、衣带飘然，他面上的表情却淡泊瞻然；只消看他一眼，清冷索然的满园秋色，竟然变得如春日一般温暖美好起来。

第五三八章 大风起兮！！
“娘娘，娘娘……”冯保的小声呼唤，将李娘娘从失神中惊醒出来，她看到这太监脸上的探询之色，便揉了揉眼睛，淡淡道：“被风一吹，给迷了眼。”
“哦……”冯保不敢多问，小声笑道：“您不是一直想见见沈先生吗？湖边站着的那个就是。”
“啊……”李娘娘的心登时漏跳了半拍，脸上一阵微红道：“想不到他这么……年轻。”
“那是，他跟咱们王爷倒是同岁。”冯保笑道：“不过看着比王爷可年轻多了，江南才子么，就是细皮嫩肉的。”
“王爷那是老成。”李娘娘口中说着，目光却看向那湖边的男子看去……那男子似有所觉，微一偏头，朝她看过来，与她的视线正好交汇……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啊？如晨星般明亮、似湖水般深邃，让人一眼便陷进去，完全乱了心跳。
但那人好像很快发现了她的身份，低下头去，缓缓躬身施礼，将她心中升起的异样感觉，硬生生隔断了。
李娘娘终于回过神来。摇摇头道：“还是咱们王爷更有魅力。”说这话时，她感觉自己在扯一个丢死人的大谎……怏怏病夫的裕王爷如何比得了风华绝代的沈先生？
她赶紧走两步，用手摸一摸滚烫的面颊，直到进了大殿，才平复下乱糟糟的心情。
等见过李时珍，从大殿里出来，往后宅回去时，她又情不自禁的往湖边望去，却见残荷依旧，然而斯人不见……
※※※
沈默离开正殿、来到湖边，周围没有人、安静极了，他的心情却一点都不平静，因为从时间推算，一枚重磅炸弹应该已经运抵京城，随时都会引爆，自己究竟能不能在爆炸中安然无恙、全身而退？虽然已经做足了准备和铺垫，但在事情发生之前，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这次的筹划，可能是他出道以来，最没有把握的一回，看起来并不符合他一贯的稳重精神，所以沈默也一直在犹豫，将计划压了又压——但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以前之所以有胜算在握的感觉，是因为敌人不够强大，现在虽然自己层面的逐步提升，所面对的敌人。已经远不是陆绩、徐海之流可相提并论的！
面对着大明朝最凶残、最狡诈、也最有权势的敌人，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但现实的危机，已经容不得他再等待了，他必须习惯这种在刀锋上跳舞、不到最后胜负难料的战斗方式。
‘大不了就出海，去澳洲、去北美，天下之大，哪里没有我容身之处？！’每当感到敌人无法战胜时，沈默便用这种方法自慰，每每都能重新振作起来，可谓是百试百灵。
他的心情刚刚有所好转，便感到有人在看自己，便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宫装的丽人，在冯保的陪伴下站在不远处。他马上意识到，那女子便是裕王爷的妃子，赶紧躬身施礼，非礼勿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某一场景对有些人，是触动心扉、甚至刻骨铭心的，但对另一些人，却不过是分分秒秒中的一瞬间。在心中毫无印象，引不起半点波澜。沈默根本没有把见过王妃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觉着待会再碰到的话，就显得自己有心了，便绕到前院，跟王府的卫士聊天说话。
等到了日近中午，只见裕王送李时珍从正殿里出来，沈默便迎上去，只听裕王道：“沈先生，您倒是说说李先生，怎么就不能留下来吃个饭呢？”
沈默笑道：“李先生就着脾气，我可拿他没辙。”
李时珍看他一眼，把药箱往他怀里一递道：“少废话，我那还有一大摊子事儿要做呢。”说着回身朝裕王拱拱手道：“王爷切记我的嘱咐，我让沈拙言监督您，若是这次再坚持不下来，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是没用的。”
裕王闻言点头道：“先生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的。”又满脸感激地看看沈默，道：“好久没听先生的课了，不如咱们明儿就开始吧？”
“好。”沈默点头笑笑道：“那下官先把李先生送回去了。”
因为要给裕王爷治病，李时珍没法立刻离京，他也正需要一段时间，将一年多来收集的标本，写下的记录好生整理出来，便在京里安心住下了……不过他这人比较犟，最终也没住沈默家，而是在外面租了个小旅店，说这样住的安心。
沈默实在纳闷。自家的宅子哪里不好了，为什么李时珍就是高低不住，非要花钱去住旅馆呢？在他的追问下，李时珍终说了实话：‘每当看见你们这些达官贵人住的深宅大院，用得金碗银筷时，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你们啥也不干，就能住那么好的房子，有那么多下人伺候，而老百姓的屋上却连片瓦都找不到？连饭都吃不上？’他最后还总结道：“你们的华屋美食，我没法安心享受；外面的粗茶淡饭，却胜在踏实舒心，所以你不要再劝我了。”
沈默一片好心，却讨了个没趣，只好随他去了。
※※※
又过了几日，沈默销了假，回国子监上班，便赶上放榜公布乡试成绩的时候。其实提前两天，他们便得到了各地报上来的中举名单，结果一经汇总，国子监出身的生员，这次考中了五十多人，录取率远超过平均水平……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选贡生本来就是学业优异的生员。录取率要是低于一般府县学，那才真叫起了怪呢。
但这并不影响高拱的好心情，因为皇帝和朝廷是不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他们只认为这么高的录取率，是他高肃卿的功劳，所以当初晋升他为吏部右侍郎的承诺，现在也该兑现。
沈默也很高兴，倒不是终于可以摆脱高拱的高压统治了，而是他从应天乡试的录取名单上，发现了王锡爵与徐时行的名字，两人一个解元。一个第二，成绩一如他所料的优秀。欣慰之余，他当即修书一封表示祝贺，并附赠了进京赶考的全部程仪。
接下来几天，国子监的官员们，便开始张罗着为高大人庆贺，整个监里都喜气洋洋的……沈默相信他们的欢乐是发自内心，但那是一种送瘟神般的快乐，而不是别的。
他也整天乐呵呵的加入在其中，但一颗心却悬得高高的，因为市舶司的半年账，已经在拖延了俩月之后，终于送到了北京城，一切序幕已经结束，真正斗争终于要开始了……
西苑玉熙宫中，像往常一样，大白天关门闭户、严严实实。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一向针落可闻的大殿里，这时劈劈啪啪地响着一片算盘声。
那声音是从一张紫檀木长案上传来的，只见案上赫然摆着一个长有一丈宽有一尺的巨大红木算盘，六个品级不低的太监共用这把算盘，六只灵活的手正在飞快地拨弄着这具超级算盘上的算珠，一个个满头大汗，却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都在全神贯注的统算分到面前的账目。
他们是内廷各监的管账太监，从早晨被李芳集合到这玉熙宫中，便开始给皇帝算账，到现在已经是下午时分了，还没捞着歇一歇，却连一点不耐烦的表情都不敢带出来……因为大明嘉靖皇帝陛下，就端坐在大案之后！
在大案的对面摆着一口箱子，上面的封皮虽然撕开，却仍能清晰辨认出一行字迹道：‘江南市舶司嘉靖四十年上半年账册’，这正是让沈默牵肠挂肚的市舶司账册。按照惯例，市舶司的收入与寻常的国税不同，并不是马上解往国库，而是先入内库。再由皇帝进行分配，所以这账册也是由锦衣卫押解直入禁内，并不经过通政司递送内阁。
几盏立地的宫灯，将嘉靖照得须眉毕现，号称寒暑不侵的他，此刻的额上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灯光下，他的面上透着深思的表情，一双眸子闪着幽幽的光，目不转瞬的盯着太监们统算出来的结果。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大殿里的算珠声次第停了下来，太监们将最后算出的一串结果，小心翼翼摆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
整个玉熙宫一片沉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无人敢打扰皇帝的深思，直到嘉靖的声音，打破了大殿里的寂静道：“今年海上有什么军情？海盗闹得特别凶吗？”
边上侍立的李芳赶紧小声道：“回陛下，确实是有些凶，但是黄锦报告说，江南织造局开工良好，今年比去年多生产了五十万匹丝绸呢……奴婢琢磨着，织造局可都是按订单生产，他们开工充分，就能说明市舶司的贸易未受影响。”其实这时候汪直仍在狱中，失去他的约束，海上的倭寇空前猖獗，但因为市舶司合乎海商们的利益，各方还算是齐心维护，所以海上贸易确实没受到什么影响。
“那市舶司的关税为何足足少收了一半？”嘉靖的声音里透着阴冷道：“朕记得去年上半年，有二百三十多万两的税收，怎么今年上半年，才有区区一百万两呢？”说着重重哼一声道：“织造局那边产销两旺，市舶司这边的贸易量却打了对折，那一半的丝绸去了哪里，难道都在库里存着不成？！”
李芳摇摇头道：“不大可能，商人们的鼻子可灵着呢，一旦销路不畅，定然会暂缓订单，把银子攥在手里。而且黄锦那边也一直监视着销路呢，若是出了问题，早就向奴婢禀报了。”
“这就奇了怪了。”嘉靖帝面色愈发难看起来道：“鄢懋卿有什么说法？不是同时到的吗？怎么没见着他的折子？”
“哦，他的折子是经通政司送到内阁的。”李芳轻声道：“这会儿还没送过来呢。”
“赶紧去拿！”嘉靖提高嗓门道。
“奴婢这就去。”李芳躬身出去道。
※※※
出了玉熙宫，李芳便直起身子来，陈洪几个凑上来，为他除下在里面穿得布衣，换上大红的中官蟒衣。
“老祖宗，您这是要去哪？”陈洪赔笑道：“您说一声，让儿子们去就行。”自从上次被李芳教育了，他就好似变了个人一样，恭顺的跟孙子似的。
李芳摇摇头道：“万岁爷亲自嘱咐的事儿，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目光在三个秉笔太监面上扫过，最后还是落在陈洪身上，道：“陛下身边不能缺人，陈洪你进去伺候吧。”
陈洪高兴笑道：“好嘞！”便将身上的蟒衣除下，换上一身青衣小帽，进去宫里。
谨身精舍内，算账的太监们已经散去，只有嘉靖帝一人，盘腿坐在蒲团上，面上的表情却有些阴沉。见陈洪进来，嘉靖淡淡道：“你来得正好，顺天乡试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以嘉靖皇帝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会轻易放过冒犯他的人，虽然为了自己和朝廷的体面，他没有公开追究此事，私下里却命令东厂调查此事，不能吃了哑巴亏就算了。
陈洪一边给嘉靖倒水，一边细声道：“主子吩咐的事儿，奴婢能不放在心上吗？这些日子东厂就查这一件事儿了。”
“少啰唆。”嘉靖捏一颗红色的丹药，用水服下道：“朕要的是真相。”
“通过对作弊考生的审讯。”陈洪谨慎道：“可以断定，并不是谁猜到了考题，而是确实有人将考题泄露出来了。”
“哪些人？”嘉靖问道。
“这个还得进一步侦办，因为那些考生都是由家人，跟泄题者单线联系，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想再联系上是不太可能了。”陈洪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礼部尚书吴山难逃干系。”
“吴山……”嘉靖点点头，道：“确实啊，朕问过袁炜他们了，说考题只有礼部尚书一人看了，防贼似的放着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么奉公守法呢。”发完牢骚，嘉靖又问道：“那严世藩呢，他在里面扮演个什么角色？”
陈洪闻言摇头道：“严世藩应该与此事无关，据奴婢掌握的情况看，吴山这个人，自命清高的很，从来对权贵都是不理不睬，虽与严阁老同乡，却从不与他打交道。”说着笑道：“而且严世藩曾经想跟他拉亲家，把闺女嫁给他儿子，但吴山却坚持不肯答应，让严世藩很不高兴……所以以两人的关系看，合谋作案的可能性不大。”
“你没收严世藩钱吧？”嘉靖突然笑道，吓得陈洪双膝跪地道：“陛下，奴婢掌东厂，查的就是贪污受贿，怎可能知法犯法，监守自盗呢？”
“没有就好。”嘉靖淡淡道，越是身边的人，就越是难以看清，像陈洪这种特务头子。唯一让嘉靖放心的是，这些人纵使手脚有些不干净，但对自己忠心耿耿，还是可以用一用的。
“还有种可能。”见皇帝没有反感，陈洪又道：“就是有人栽赃严世藩和吴山。”这位太监中的二号人物，显然没少拿严府的钱，瞅着机会便极力为严家洗刷罪名。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管别人怎么样。”嘉靖冷笑一声道：“严世藩和吴山本身都不干净，不用栽也脏了。”
“是，陛下英明……”陈洪只好打住，不敢再为严世藩说话。
※※※
过了一会儿，李芳回来了，双手将一份奏章呈上，嘉靖只见上面“苏松巡抚鄢懋卿呈”八个字，不由有些不爽道：“这个鄢懋卿，到现在不知道朕派他去干什么。”显然是嫌鄢懋卿的落款上，少了市舶司提举的职衔……其实人家鄢懋卿乃是雅人也，纯为了封面整洁才这么写的，谁知让皇帝误会了。
拿起鄢懋卿的那份奏章，嘉靖看到李芳手上还有一本，问道：“这是谁的？”
“苏松巡按林润的。”李芳轻声道。

第五三九章 攻势
玉熙宫中，檀香袅袅，嘉靖帝面无表情的打开鄢懋卿的奏章，戴上眼镜察看起来。看了一会儿，皇帝突然面露不耐之色，将那奏章扔到地上，哼一声道：“陈词滥调，一点新意都没有。”
便又拿起林润的折子，打开一看，竟弹劾鄢懋卿的，嘉靖不由冷笑道：“看看吧，弹劾的折子马上就来了。”就细细阅读起来：‘臣苏松巡按林润，疏劾总理市舶、巡抚苏松、左副都御史鄢懋卿贪冒不法五罪……一、勒索属官贿赂巨万；二、随意受理词讼，搜括富民钱财。三、宴会日费千金，用钱如土；四、虐杀无辜平民、商户；五、加额重敛关税，将原先的税率破坏殆尽，几至激变，以至于罢市现象时有发生，严重影响了市舶司的正常运转……’
林润的弹劾折子，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除了列出一条条罪状外，还有详细的细节描述。由不得人不相信……他说，鄢懋卿倚仗严氏父子，所到之处鬻权纳贿，监司郡邑的官吏见他时都跪行蒲伏于地。而且此人生性奢移，家里用彩锦装饰厕所，用白银制作便溺器皿。每年按时节送给严氏和诸位权贵的财物，不可胜计。他外出视察时，经常与妻子同行，专制成五彩舆，让十二个女子抬着，道路上人们看到无不惊骇……
当然，这些对嘉靖皇帝来说，都是可以容忍的。但唯有一条，挑起了皇帝的怒火——林润说，鄢懋卿将市舶司收上来的关税一分为三，三分之一送到分宜、三分之一送到丰城、剩下三分之一才送进京城！
“怪不得才收上来一半呢。”嘉靖咬牙切齿道：“原来朕拿的是小头，大头都让人家拿了！”说着重重地一拍桌子，殿里的众人马上全部跪下，只听皇帝沉声道：“传令陆炳，命北镇抚司立刻查封江南市舶司账目，用最快的速度押运进京！”
※※※
西苑发生的一切，很快传遍了京城。
严府中，严嵩忧心忡忡的找来严世藩，问他道：“鄢懋卿的事情，真如那林润所说？”
“八九不离十吧。”严世藩有些魂不守舍的坐在下首道。
“这个林润是谁的人？”严嵩又问道。
“不知道，从没听说过这个人。”严世藩摇摇头道：“我让吏部去查了，先揭开那家伙老底。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
严嵩缓缓点头，看一眼自己的儿子道：“前次科场弊案的还没过去，怎么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严世藩摇摇头，眯眼道：“不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原先咱们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那怎会接连出岔子呢？”严嵩皱眉道：“东楼啊，你可不要一味护短，小心那些人把你害了呀！”
“爹……你想多了！”严世藩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什么护短不护短！这次的事情也好，上次的事情也罢，分明就是有人在里面捣鬼……”说到这，他突然愣住了，手扶着下巴出神良久，突然狠狠一拍桌子，差点把严阁老给吓掉魂。
严世藩却根本顾不上老爹，他从椅子上弹起，手负在身后，在屋里来回踱步道：“我们中了别人的连环计！这次的鄢懋卿贪冒案，和上次的顺天乡试舞弊案，并不是单独存在的，这两个案件一前一后。前者是后者的铺垫，后者是前者的目的！”
严阁老年纪大了，思路跟不上趟，只好苦笑道：“你说简单点，我怎么听着像绕口令呢？”
“很简单！他们先用顺天乡试弊案压制住我们，让我们在皇帝那里失了分，然后才亮出屠刀，指向鄢懋卿！这时候因为皇帝对我们还没消气，咱们也没法营救他，不然越描越黑，还会牵连更多的人。”严世藩说着咬牙切齿道：“这是逼着我们丢车保帅啊！”
严嵩露出沉思的表情，好一会儿才道：“让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呢。”
“当然了。”严世藩点点头，叹口气道：“那人很老到，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说着坐回椅子上，道：“您想啊，上次乡试的事情陛下没处理，我们还庆幸了一阵子，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怎么讲？”严嵩问道。
“如果当初皇上明着处理了乡试弊案，我们所损失的，不过是一个吴山，咱们再损点颜面而已，但可以让皇上消气。”严世藩为乃父分解道：“现在皇上没处理这事儿，他给搁置下来了，那口气可就消不掉了。而且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咱们的面皮也没保住……就连吴山，您觉着他在陛下心里种下那么坏的印象。还有可能留的下吗？”说着又是一叹道：“里外里下来，处理倒比不处理的好，要是当初处理了，陛下消了气，咱们也好装装委屈，说点好话，保住鄢懋卿；现在倒好，咱们连皇上都不能见，他气也没消，怎么给鄢懋卿说好话？”
严嵩听明白了，缓缓道：“那你说是谁在幕后指示？”
“除了他还能有谁！”严世藩恨恨道：“一般人也干不出来，除了那个徐华亭，谁有那么大本事？！”
“徐阁老……”严嵩点点头道：“他倒是有这个能力，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当然有这个动机了。”严世藩道：“别忘了他就是松江人！原本苏松巡抚是他的学生，还不知把多少好处都给了他家，现在换上咱们的人，他家的特权没有了，开始难受了，就想着给鄢懋卿挪挪地方，换回他们自己的人了！”
父子俩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严年的声音道：“老爷、少爷，舅老爷来了。”
※※※
所谓的舅老爷，就是吏部尚书欧阳必进。他是欧阳夫人的亲弟弟，但并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而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上进，正德八年中江西乡试，十二年登进士第……那时候他姐夫正在山里隐居呢，自然指望不上……之后授礼部主事，官至浙江布政使、郧阳巡抚、两京都御史及刑、工、吏部侍郎，端的是资历深厚，无人可比。也是一员实实在在的能吏，嘉靖帝给他的评语是‘端慎老成’，在朝野的风评也不错。
其实欧阳必进打心眼里瞧不上严嵩父子的做派。无奈自己生为严嵩的小舅子，严世藩的亲舅舅，天生就有那么一层关系，所以也不受清流待见，一直于夹缝之间品味寂寞，整个人的脾气也变得很古怪。
说起来人可能不信，若不是他姐姐病重，欧阳必进已经有十几年不进严家门了。
严世藩打开门，把他请进来，皮笑肉不笑道：“舅舅来了。”
欧阳必进点点头，朝严嵩行礼道：“我来看看姐姐，顺便把你们要的东西给带来了。”
严嵩眯着眼、感伤道：“任夫啊，看过姐姐了吗？”
“看过才过来的。”一提到姐姐，欧阳必进有些感伤，叹息一声道：“姐姐的身子，是一次不如一次了……”
严嵩两眼露出悲伤的深情道：“我十九岁与你姐姐结发，当时她十七岁，相濡以沫超过一个甲子，她今年冬天过了生日，也要八十了……”说着眼角泪花溅出道：“我现在就一个愿望，就是让她能过了八十大寿，这样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虽然对这个姐夫一肚子意见，但欧阳必进很欣赏他对姐姐的一往情深，闻言面色柔和下来，轻声安慰道：“很少听说夫妻可以相携六十年的，姐夫和姐姐已经是人瑞了……”
两人在这里长吁短叹，那边的严世藩不耐烦了，拿过欧阳必进带来的文件，在一边看起来——那是他要的林润的资料，只见上面记载道：
‘林润，福建莆田人，字若雨，号念堂。嘉靖九年生人，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进士。初任临川知县，后授苏松巡按御史。’
即使以记载详尽著称的吏部官员档案，关于这个林润的记述，也仅有不到五十个字。可见此人的资历尚浅，不过是只官场菜鸟。
但就从这不到五十个字中，严世藩看出了一些端倪——‘福建人，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前者是因为他对福建人特别警惕，因为这些人在朝当官特别抱团；后者是因为那年的主考，恰恰是徐华亭！
‘徐阶！’严世藩暗暗咬牙道：‘果然是徐阶！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吗？好吧，尽管放马过来，看看你这次能不能翻了天！’
※※※
京城的另一座相府中……内阁次辅徐阶，难得的在家休息一天，却也无暇含饴弄孙，而是抽出时间，接待前来拜访的某人。
他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没有一点架子，笑眯眯地望着对面的张居正，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者。
张居正坐在下首，面上的表情却有些凝重，嘴唇微微翕动，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却又犹豫不决一般。
徐阶便耐心等着，等他最后拿定主意。
好在张太岳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他最终抬起头来，望着徐阶道：“老师，这下可要麻烦了。”
徐阶点点头，他对张居正的判断很满意，淡淡道：“确实如此，还不是小麻烦。”说着叹口气道：“这次的事情，严世藩注定会吃大亏的……以他的脾气，定然要变本加厉的报复回来，而他也一定会以为，这事儿的幕后主使，就是我徐阶徐华亭。”
“那到底是不是老师干的呢？”张居正轻声问道。
“不是。”徐阶摇头道：“我虽然也准备行动一下，但被人抢在了头里。”说着坦然道：“而且那人手段之高明，连老夫也自叹不如，真让人不得不叹服他的天分啊！”
“那到底是谁呢？”张居正无比好奇地问道。
“呵呵……”徐阶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难道他会来吗？”张居正道。
“可能会。”徐阶颔首道：“如果他不来，我是不会替他背这个黑锅的。”
张居正还想问详细些，外面传来徐府家人的声音道：“老爷，有拜帖。”
张居正便起身开门，接过那拜帖，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门生沈默拜上’，他的心跳猛然加速，将那帖子奉到徐阶面前，轻声道：“难道是他？”
“究竟是不是，不妨自己听听。”徐阶指指后面的屏风道：“去那呆一会儿，好好观摩一下他的言行，肯定可受益匪浅的。”
“是。”张居正便退到屏风后，徐阶则让家人请沈默进来。
※※※
沈默穿一身栗色长袍，头发用同色的布带束着，显得朴素低调，一进门便规矩行礼，口称老师。
徐阶笑着起身相扶道：“可真是稀客啊，拙言，你可想煞老夫了。”
沈默赶紧道：“是学生不好，一忙起来就忘了老师。”
徐阶笑道：“年轻人忙些好啊，创事业嘛！”便亲热的招呼沈默坐下，道：“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
“早打听老师今天休息。”沈默腼腆笑道：“学生便冒昧造访了，虽然知道您老难得有闲，该好生休息才是，可学生实在怕错过今日，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恩师。”
徐阶笑道：“你可是内阁出去的，相见我的话，到西苑门前递牌子，谁还能拦你不成？”
“内阁中隔墙有耳，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沈默轻声道：“非得回了家才能说。”
“哦，这么说，拙言有话要对老夫讲？”徐阶笑道。
“是有话要对阁老讲。”沈默点头道。
“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了。”徐阶正色道。
沈默深吸口气，调整下情绪，然后一撩下襟，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在了徐阶面前。
徐阶赶紧扶住道：“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地上凉啊。”
沈默却纹丝不动，沉声道：“学生是来给老师请罪的。”
“哦……”徐阶手上的动作稍缓，问道：“这话说的，拙言何罪之有啊？”
“学生，学生给老师惹祸了。”沈默面色羞愧道。
此言一出，屏风后的张居正险些惊呼出声，他真的不想相信，一个与自己平级的小小国子监司业，竟然兴风作浪、翻江倒海，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自己与这位仁兄相比，差得还太远了，可不能被平时的表象所麻痹……
徐阶虽然早猜到是沈默，但面上还是露出惊讶的神色道：“惹了什么祸？”
“学生的同年好友林润，上书参劾鄢懋卿，他所用的资料数据，都是我提供的。”沈默轻声道：“现在外面都以为，这件事是老师您指使的，学生所为却让老师遭无妄之灾，学生惶恐莫名，所以前来向老师坦白……”
徐阶不动声色的望着他，面上的平静让沈默暗暗打鼓，心说：‘这老家伙不会早知道是我干的了吧？’现在严世藩连遭闷棍，大家放眼朝廷，有能力又有动机这么做的，除了徐阶之外，还真找不到别人。但他知道徐阶跟自己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了，对自己的本事、能量是有数的，甚至能从一贯行事的风格上，推测出是自己在背后作祟。
当然，不论徐阶猜没猜出来，他都是要坦白的。因为徐阁老系上海凝呢……精明老练要远远超过自己，是绝不可能白白给自己背着个黑锅的——到时候他只要找到严阁老，把事情说清楚，那自己可就要暴露在严世藩愤怒的魔爪下了，然后只能亡命海外了……
只有坦白了，跟徐阶达成某些协议，才有可能得到他的庇护……这是聪明人的交流方式，一切心机都没用。
※※※
“那顺天乡试呢？”听了沈默的坦白，徐阶淡淡问道：“是不是你泄露了考题？”他不相信严世藩能蠢到，靠公开售卖考题牟利的地步……要是那样想，不仅侮辱了严世藩的智商，更侮辱了他这个苦捱十多年的对手。
“这个真没有！”沈默坚决摇头否认道：“学生就是再胆大包天，也不可能拿朝廷的抡才大典开玩笑，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儿戏的！”

第五四零章 说服
身为一品大员，内阁次辅，在常人眼中，徐阶这辈子实在是太过瘾了。但有道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其实他心里的苦闷，要远远超出常人。
徐阶的痛苦来自于三方面，一是愧疚，二是屈辱，三是失望。
愧疚是对夏言、对杨继盛的，夏言是他的老师，是夏言不计前嫌的提拔了他、栽培了他，让他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最后才得以入阁为相，对他可谓有再造之恩，但当夏言被陷害、被关押，直到身首异处，家破人亡，最需要人站出来说话时，徐阶却背弃了他的恩师，不发一言，不上一书，仿佛从不认识自己的老师一般。
而杨继盛是他的学生。在这个师生关系大于天的年代，两人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学生要服从老师的领导，老师要保护学生的周全。但当杨继盛愤而死劾严氏父子，从而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时，全天下人都在看着他徐华亭！都认为已经是内阁二号人物，可与严党抗衡的徐阶，救一救自己的学生。
但在冷静分析之后，徐阶认为敌强我弱的态势没有改变，还远不到摊牌的时候，如果仓促与严党开战，必定功亏一篑，大败亏输……所以他又一次选择了沉默。其实他背地里也去找过陆炳，求他保护杨继盛的周全，但那是暗室之谋，外人可不知道……所以在大家眼里，他徐华亭就是个为了一己的荣华富贵，见死不救、贪生怕死的懦夫！
中国人讲究个‘义’字，甭管你是真情实意，还是假仁假义，反正至少面上不能损了这个字，现在徐阶的表现，完全称得上无情无义，使他的名声一下子跌倒了谷底，上朝有人指指戳戳，下朝也成了别人唾弃的对象。好长一段时间，朝廷上下都没有和他玩的。
徐阶却沉默的接受了来自百官的鄙视，他知道时间会冲淡这种鄙夷，果然随着时光流逝，那些死去的人们，已经从大家的谈话中消失了。大家又一次回到了徐阶的身边，因为他在这些年中，不断地升官，不断地受到封赏。所有人都意识到，他就是严阁老的接替人，自然要对未来首辅趋炎附势了。
有好几次，徐阶都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不用忍了，是为夏言、杨继盛、还有那些被严党迫害致死的无辜报仇，除掉那祸国殃民的大奸臣的时候了，但现实却无比残酷，每当他想要尝试着挑战严嵩，都被他狠狠打倒在地，还被轻蔑地吐口痰在脸上，根本看不到赢的希望。
终于。在吃尽苦头后，他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所在——是的，自己经过多年的努力，成为了内阁次辅，距严嵩只有一步之遥，然而这一步，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隔着一道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与皇帝之间，是单纯的君臣关系，而严嵩与嘉靖，不仅仅是君臣、还是主仆，是玩伴，甚至还是某种程度上的朋友……
皇帝都是乱世爱忠臣，治世好佞臣，忠臣可以与他共患难，但共富贵的时候，一肚子温良恭俭、忠孝节义的硬骨头忠臣，就显得那么无趣、那么不合时宜，甚至那么的讨厌；远不如能揣摩皇帝心意、纵容皇帝欲望、陪着皇帝玩乐的佞臣，那么可亲可爱……虽然一旦有事，这些人就露了马脚，就比任何人跑的都快，但现在大明不是还没到危难的时候吗？
所以当今这年代，于少保那样的忠臣只吃亏不吃香，吃香的是严阁老这样的佞幸！
※※※
嘉靖三十七年的一天，徐阶与严嵩同时觐见，当谈完正事儿，徐阶准备告退的时候，却见严阁老站在那不动。然后又见皇帝掏出了一种五色芝……那是炼丹药的原料，徐阶还是知道的。
严嵩接过来，拢到袖子里，便得意地看徐阶一眼，扬长而去了。
徐阶站在那里无比尴尬，他终于知道，尽管皇帝愿意提拔自己，并委以重任，但在皇帝心里，自己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伙计，地位绝对无法与严阁老相比。
当他终于知道了真相，徐阶的心情一片暗淡，他几乎都要绝望了，面色十分灰败道：“臣，也愿意为陛下炼药……”
嘉靖却道：“你有正事要操心，这些事儿还是交给严阁老吧。”这是什么话？难道内阁次辅比首辅还要忙吗？徐阶知道这是皇帝的托词，于是他屈膝跪在了嘉靖面前，再次坚决的请求，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对他能主动支持修炼，嘉靖还是十分高兴的，在徐阶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渐渐将一些任务交给徐阶，但还是没法跟严嵩比。
徐阶也终于认清了形势。之后的日子里，他做了三件事，首先，把自己的亲孙女，嫁与严嵩的孙子为妾，然后，以躲避倭寇为借口，把自己在吏部登记的户籍从南直隶转到了江西，成了严格老的‘乡党’，最后，便是唯严阁老的马首是瞻。严嵩说一、他绝不说二，严嵩让打鸡，他绝不去撵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心中的屈辱与失望，却无以言表……
在这种种完全不顾人格与尊严的表演下，严嵩终于没有下定死拼的决心，他虽然仍能感受到徐阶势力的存在，却认为其只是在为将来接替做准备，而不是要抢班夺权；严阁老毕竟八十多了，而徐阶还不到六十，所以他为了将来子孙考虑，也没有再为难徐阶。
直到徐阶的学生赵贞吉准备入阁时，严嵩才猛然发现，这家伙在装孙子的同时，其实一直在积极扩军备战，现在竟已经追到自己身后，仅差半个身位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施展威风，要把赵贞吉拿下，换上自己人。经过一番较量，结果毫不意外，他如愿以偿了。但老迈不堪的严阁老，和狂妄自大的严世藩，只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却忽略了嘉靖帝对吴鹏的处理……他们简单的以为，是嘉靖帝厌倦了这个名声狼藉的吏部尚书，而不是对他们有意见。严世藩的论据很充分，取代吴鹏的人选，是自己的舅舅欧阳必进，天官之位并没有落到外人手里，所以他认为只是吴鹏个人的问题。
但他们忽视了一个事实——所谓的‘自己人’欧阳必进，其实跟他们并不一心，只是有亲属关系所想当然而已，但就办事落力尽心而言，绝对不是死心塌地的吴鹏可比，所以里外里，他们还是亏了。
更严重的是。他们还忽略了这样一个细节——在决定吴鹏命运的时候，嘉靖皇帝是先问的严嵩，后问的徐阶，这就耐心寻味了，因为通常来讲，都是次要的打头阵，主要的在后面，应该徐阶先发言，严嵩后表态才是，可嘉靖却颠倒了顺序——如果一般人这样做，也许是一时疏忽，可聪明绝顶、心机深沉的嘉靖皇帝，是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这其实是个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皇帝对严嵩的警告，意味着皇帝一直以来的庇护态度，也许要发生转变了。
然后便是乡试舞弊事件，可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皇帝对严家父子的看法，终于开始扭转了……
徐阶审时度势，终于相信，双方这次真的可以掰一掰手腕，公平较量一番了。胜利虽然还很遥远，但总算不是遥不可及的了……
※※※
就在他积极筹划，准备发动试探性攻击时，接连发生了‘乡试舞弊案’与‘鄢懋卿贪冒案’，弹劾鄢懋卿的事儿，徐阶能猜到是沈默干的……不过这不能说明他比严世藩聪明，而是因为他知道不是自己的干的，而严世藩却不知道。
但对于科场舞弊案，徐阶就不认为是沈默的作品了……沈默在东南白手起家、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足以发动一场对外来者的驱逐战。但他在京城时日尚短，没有资历、没有权力，哪怕徐阶高看他一眼，也不相信他有能力操纵顺天乡试。
所以徐阶觉着，最合理的解释，是舞弊的那些人弄巧成拙，被沈默抓住把柄，趁机布局，要说主动设计的这场连环套，不是瞧不起他，是真不相信他有那个能力。
却也正因如此，徐阶对沈默把握时机、以小搏大的能力，才感到无比佩服、甚至自叹不如，审视般地看了他半晌，徐阁老点点头道：“我相信你。”
“谢恩师的信任。”沈默拱拱手，坦白道：“尽管乡试舞弊案与学生无关，但学生在发现后的处理方法，看似一颗公心，其实是大大不利于严党的，现在想必他们已经回过味来，必然要迁怒恩师……”
“既然知道是这样，为何不早来找我呢？”徐阶促狭笑道：“非得等事到临头，我已经无可选择了才来？”
沈默没想到一贯韬光养晦的徐阁老，今日终于露出了锋芒，不由老脸一红道：“学生……学生一直在犹豫，最近才拿定了主意。”
好在徐阶也只是敲打一下，并没有跟他过不去的意思，便淡淡一笑，转过话题道：“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认个错？”
“当然不是。”沈默腼腆笑笑道：“学生是来求教……哦不，是求援的，请老师务必施以援手，帮帮学生吧。”
徐阶一直满是阴霾的心情，终于透出一丝阳光，他感到有些快意……当初被沈默摆了那一道，吃了个哑巴亏，徐阁老可是一直没忘，虽然沈默后来给了经济上的补偿，但这口气，徐阶可一直没出去。
现在看到沈默终于跪在自己面前，请求自己的帮助，徐阶胸中的那口闷气，也终于烟消云散了。
屏风后的张居正暗道：‘老师的心胸确实不算宽广，一直以来，就因为有点过节，便对沈默有意无意的疏远……不然门下有如此俊彦，哪个大佬能不刻意栽培，重点扶持呢？’现在见沈默终于拜倒，他感觉，徐老师的态度，会发生一些转变了……
谁也不是神仙，没法算无遗策，沈默以为自己在胁迫徐阶跟严嵩对着干，殊不知在徐阶看来，他是正中下怀，来得正好！
※※※
一番做作之后，徐阶终于让沈默起来，轻声道：“这事儿你确实做的高明，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是阴谋，那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乡试、市舶、林润，只要把这几个关键点联系起来，不难就能猜到你沈拙言身上。”
沈默点点头，这正是他来徐阶这里，放低姿态的原因：严世蕃会很快反应过来，如果徐阶不帮着背这个黑锅的话，那自己真要完蛋大吉了。下面其实就是讨价还价了……
“我知道你来找我的意思，你是我的学生，按说我得帮你这个忙。”徐阶端起茶盏，抿一口云雾道：“但你得知道，严阁老是我的老上级，又是我亲家，无论公谊还是私交，都十分的融洽，所以这件事上，我也不好明着帮你……”
沈默暗暗冷笑，道：‘叫你再装十三，看我戳穿你的西洋镜！’便叹口气道：“恩师不必为难，其实我来之前，别人就已经告诉我这个结果了。”
“哦？他们怎么说的？”徐阶皱着眉头道。
“学生不敢说。”沈默小声道：“您听了会生气的。”
“我不生气。”徐阶笑道：“但讲无妨。”
“那好。”沈默便道：“他们说，别看老师您已经是内阁次辅、从一品的大员了，但是还不敢得罪严阁老的，当初夏首辅、杨主事的例子殷鉴不远，您对我也是爱莫能助的。”
徐阶不受他的激将法，面色淡然的坐着。
见他如此皮厚，沈默心说，看来得下猛药了，便提高嗓门大声道：“恩师每日在宫里忙碌，想必不知外面如何议论您吧！”
“怎么议论我了？”徐阶淡淡道。
“外面很多的大臣，都在讥讽您胆小怕事，对严嵩唯命是从！他们还说，还说……您根本不是大明的阁老，而是他严某人的小妾而已！”基本上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最难听的骂词了，一代骂神诸葛亮，也从没突破过这个境界。
按照沈默的想法，听到此话的徐阶应该勃然大怒，跳起来骂娘才对。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人家仍然面不改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仿佛被骂的不是他徐华亭一般。
沈默无奈了，只好一跺脚道：“罢了罢了，老师您继续当您的次辅，学生我回去跟严世藩拼了！”说完便决然的大步往外走去。
“站住！”徐阶终于发话了：“谁说我不帮你？谁说我不想打败严党了？”他的面容已经变得杀气腾腾道：“我与那严贼不共戴天，我会亲手消灭严党，让严家父子血债血偿的！”
沈默闻言激动的回过头来，道：“恩师，您终于决定了？”
谁知徐阶的阳刚，只持续了一秒，下一刻便没了冷厉，叹口气道：“我不是不想跟严党斗，可赵贞吉那次你也看到了，我跟他们的实力还有差距，若是仓促开战，有败无胜啊！”
沈默轻声鼓励道：“我听说最后廷推的时候，我们仅以一票落败，这似乎说明，阁老已经可以与严阁老平起平坐了。”
徐阶笑道：“那些东西做不得准，一票都没得和仅一票落败，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沈默早知道徐阶不可能二话不说便大包大揽，那是一定要他付出代价，才会帮忙的，便沉声道：“恩师说的没错，但现在战胜严党的曙光已经出现了！吴山已成明日黄花，鄢懋卿也岌岌可危，只要我们加把劲，将严党的两大干将除掉，加上早些时候干掉的吴鹏，再早些时候死去的赵文华，严党的四大上将去矣！胜负的天平将完全扭转过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恩师请三思啊！”
不得不承认，沈默的煽动能力太强了，一番连揉带搓之下，就连老成如徐阶也差点激动道：‘让我们共创大业吧！’好在多年缩头乌龟的生涯，已经让徐阶习惯了话到嘴边留一半，道：“那你说说吧，这一仗准备怎么打？”

第五四一章 请罪
“老师问该怎么办？”
当徐阶和张居正，都以为沈默在‘慷慨悲歌’后，会演一出大义凛然、一往无前，但他俩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一下子不急了，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才缓缓道：“学生的意思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还得慢慢来。”
这就好比你把客人都请到家了，却又告诉人家：‘对不起，我还没买菜。’一样的伤人。饶是徐阁老涵养好，也还是一阵无语，屏风后的张居正，更是险些闷哼出声。
沈默却毫无所觉，自顾自道：“以学生之见，当前的重中之重，是把胜利果实摘到手，然后在局部保持攻势，整体采取守势即可。”
“愿闻其详。”徐阶的表情认真起来。
“鄢懋卿和吴山是一定要拿下的。”沈默沉声道：“而且不能让上次的悲剧重演，一定得换上非严党的人。”
“这个我晓得。”徐阶点点头道：“那什么叫局部攻势？”
“只要能完成第一步，以后再行廷推的话。吃亏的就是严党了。”沈默微微一笑道：“老师则可以利用这一点，设法拿掉一两个严党的高官，折其羽翼、断其爪牙，把优势扩大……这样一来，双方实力此消彼长还在其次，关键会给满朝上下一个暗示——徐阁老的实力，终于要压倒严阁老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种观点上的变化，会最终导致老师越来越强，严党越来越弱，直到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整体守势呢？”徐阶问道。
“虽然前景是美好的，但也必须看到，严党羽翼丰厚、爪牙锐利，贸然相拼的话，一定会两败俱伤，甚至是反受其噬，所以我们要避免决战，切不可操之过急。”说着自信的笑笑道：“只消再等上数月，倒严黄金时机便会出现了！”
“何出此言？”徐阶肃容问道。
沈默却答非所问道：“学生通过某些渠道，得到了欧阳夫人的身体状况……”
不用问，徐阶也能猜道，是沈默那位好师兄透漏的风声。便急切道：“怎么样？”
“欧阳夫人没法撑到过年了……”沈默轻声道，这正是他来找徐阶的资本所在。
徐阶刹那间目射精光道：“消息确切么？是道听途说，还是亲自诊治过？”
“确实如此。”沈默道：“我请李大夫看了太医院的方子，他很肯定地告诉我，已经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延命了。”
“李大夫？”徐阶沉声问道。
“是李时珍李太医。”沈默轻声道：“他现在在我那里，为裕王爷看病。”
“哦……”徐阶点点头，对大明神医他还是知道的，便轻声道：“最好能让李神医去给欧阳夫人瞧瞧病，一来他认识欧阳夫人，二来在这方面也没人能骗过他。”多少年的小心蛰伏，已经让他谨慎若斯了。
沈默一听，也算有道理，便轻声道：“其实严府曾经来人，请李大夫过去，估计就是给欧阳夫人诊病，只是李先生那脾气……所以他拒绝了。”
“可以对他晓之以、动之以理。”徐阶道：“为了给欧阳夫人诊治，而是为了倒严。”
沈默默然点头，表示同意了……但以他对李时珍的了解，这种有辱医德的事儿，根本别指望人家去做。但办法总比困难多，还是回去另想办法吧。
※※※
徐阶却以为李时珍肯去，便有些兴奋道：“真要是到了那一天，对严党的伤害可就太大了。”
“对！”沈默重重点头道：“欧阳夫人一去世，严世蕃就得按制离京，扶棺回江西守孝！”众所周知。严嵩是严党的灵魂和旗帜不假，但严世蕃却是严党的大脑，几乎所有的行动，都来自他的授意，如果此人不得不离京，严党的反应必然有所迟滞、实力也要大打折扣，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好时候！
“但我们不能等到那一天才动手，因为对他妈的病情，严世藩同样心知肚明。”沈默道：“他必然会未雨绸缪，做好万全的准备再离京，所以这就要求我们的局部攻势，必须凌厉而有效，彻底打乱严世蕃的部署！”
“说的对！”徐阶重重点头道：“拙言，有大将之才啊。”
“老师谬赞了。”沈默赶紧谦虚道。
“我是实事求是。”徐阶从座位上起来，在厅堂里踱步道：“你的方略我完全赞同，但具体该如何操作呢？”
沈默跟着起身，笑笑道：“老师考我，您定然已经有目标了。”
“呵呵……”徐阶洒然一笑道：“还真有个目标。你看，我们想要对严党下手，像你说的‘折其爪牙断其羽翼’，那就必须把吏部掌握在手里——掌握了吏部，就掌握了中低官员的任免权，高级官员的考核权，所以吏部这座山头，向来是各方必争之地。”
“老师的意思是？”沈默轻声问道：“我们攻击这座山头？”
“对！”徐阶颔首道：“一动吏部，严党马上就慌，能把吏部拿下来固然是好，如果不行也无所谓……只要我们全力进攻。必然可以大量牵扯严党的力量，使严世蕃无暇他顾。”说着叹口气道：“只是现在坐那个位子的是欧阳必进，这人虽然跟严家父子是亲戚，但风评不错，向有清名，在陛下那里也有很好的印象，加之刚刚履新不久，轻易是动不得的。”
沈默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如果他离任，谁会接替？”
“左侍郎冯天驭。”徐阶道：“他的资历足够，理应接任。”当然，冯天驭是徐阶的学生。
“那此事便顺理成章了。”沈默微微一笑道：“虽然我们不能把欧阳必进拉下马，却可以将他高高架起来，让他离开吏部！”
“何如？”徐阶问道。
“吴山是完了。”沈默轻声道：“礼部尚书的位子就空出来了，该廷推什么人呢？”
“哦……”徐阶恍然道：“你是说，让我推荐欧阳必进任礼部？”
“对！”沈默点头道：“严党不是一直紧盯着礼部尚书，想要自己人上去吗？那老师就送个顺水人情吧。”
“可是，礼部尚书是入阁的迁围之阶。”徐阶缓缓摇头道：“如果让给了严党，到时候内阁里二比一，老夫就彻底落下风了。”
“哈哈……”沈默摇头笑道：“老师想得太远了，入阁虽然是好事，可怎么也得先把礼部的冷板凳做热了再说，在没入阁之前。礼部尚书形同虚设，完全可以忽视！”
徐阶想了想，轻声道：“这其实是眼前实利与美好远景之间的取舍，你说严家父子该怎么做这道选择题？”
沈默两手一摊，笑道：“学生也不知道……不过真到了廷推那天，还由得他们选吗？”
“但欧阳必进可以拒绝。”徐阶道：“他刚刚就任未及半载，如果坚持不答应，还能强迫他不成？”
沈默叹口气道：“您放心，如果他真的拒绝，学生会让他辞官回家的。”
“哦，果真如此？”徐阶沉声道：“你真有把握？”
“没问题。”沈默点头道：“我可以立下军令状。”
经过一番权衡。考虑到沈默之前的成就，徐阶决定相信他这一回。双方又谈了一会儿，敲定了一些细节，沈默便告辞离去了。
徐阶把他送到门口，等回来时，张居正已经坐在书房里了。徐阶笑问他道：“怎么样？领教沈拙言的厉害了吧？”
“领教了……”张居正深有感触地点头道：“他对证据的把握，确实妙到毫巅，用计正奇相辅，颇有大家风范。”说着微微皱眉道：“只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他如此费心尽力，到底为了什么呢？”沈默在徐党只能算是外围分子，就算胜后分赃，张居正也不认为他能得到多大的好处……最多是别人吃肉他喝汤罢了。
“这么个……”徐阶不禁苦笑道：“哎，他自有所图。”其实徐阶知道，沈默费尽心机、甘冒奇险，为的都是他的市舶司。毕竟家在松江，且在市舶司的贸易中有深度参与，徐阶能多少知道一点底细，整个市舶司其实是‘官办民营’的……虽然打着官府的招牌，但实际上却是由一个个民办的商号组成，这其中有沈默多少利益，徐阶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因为他家里也同样深涉其中，只能替沈默瞒着。
※※※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仅仅八天之后，便将江南市舶司的账本押解进京，送入了玉熙宫中。
玉熙宫像上次一样关门闭户，灯火辉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成一片，唯一的不同是，紫檀木长案变成了两张，案上的算盘变成了四具，相应的，算账太监也增加了三倍。
大殿的中央赫然摆着五口大木箱，两个太监不停地从箱内把账册拿出来，依序送往各个算盘前面。
嘉靖帝却没有坐在外面陪着，而是卧在内殿的躺椅上。入秋以来，他便龙体抱恙，已经没了原先的精神。
嘉靖微闭着双眼，身上披着锦被，看似睡着了，但那时快时慢的呼吸声，还有微微耸动的双耳，却说明他只是在假寐，正牵肠挂肚地等着结果呢。
过了不知多久，李芳捧着一摞纸进来，轻声道：“主子爷，已经把账目整出来了。”
“念……”嘉靖睁睁眼，但有些厌倦，便无力道：“念给朕听听吧。”
“是。”李芳便从怀里掏出花镜戴上，轻声念道：“嘉靖四十年上半年，江南市舶司共收到茶马局、织造局以及各地茶商、瓷商、织造商，挂售上等新茶十五万斤；上等瓷器二十万件，上等丝绸二十万匹；上等棉布二十万匹，各种货物的供应量，都比去年稳中有升。”
“这些能卖多少银子？”嘉靖突然问道，这才是他关心的问题。
李芳答道：“各年的市价行情不一样。拿丝绸为例，有的年份可以卖到四十两一匹，但有的年份只能卖二十两，这个跟供求关系有关，但这些价格一般都是此消彼长，所以还是能估个总价的。”
“多少？”嘉靖问道。
“最少也得三千多万两。”李芳看一看账册道：“再加上从西洋进来的一千多万两，嘉靖四十年上半年的贸易额，可达四千万两。”
“那我们能得多少？”这才是皇帝最关心的问题。
“若按四千万两计，那各种税费加起来，能收到三百万两。”李芳道：“再扣掉留给地方的，应该解进内库二百五十万两。”
“这不比去年还多二十万两？”嘉靖帝倏然睁开眼睛道。
“主子圣明。”李芳轻声道。
“那为什么只收到一百万两？”嘉靖声音转冷道：“朕的那一百五十万两都到哪里去了？”
李芳轻声道：“回主子，是因为有接近一半的贸易没有计税。”
“哪里的奸商这么大胆子，敢偷朕的税？”嘉靖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了。
“跟商人们没关系，他们也没有那个胆量。”李芳赶忙道：“是巡抚衙门出了问题，主子您听……”便念道：“五月，巡抚衙门以为前线筹措军资之名，命市舶司将茶两万斤、瓷器五万件、丝绸三万匹，以平价转入巡抚衙门；次月，又下令将茶四万斤、瓷器八万件、丝绸六万匹平价转入巡抚衙门，但遭抵制商号罢市抵制，后作罢。”
“然后呢？”嘉靖重新闭上眼睛。
“后来鄢中丞怕引起众怒，便答应不再低价收购。”李芳轻声道：“此类事件便再没发生过，但从那以后，市舶司的税收便直线下降，不足原先的一半了，据说是鄢中丞私下下令，只要缴给巡抚衙门原先税金的七成，便可放行出关，商人们自然乐得节省，谁还去市舶司交税？”
“怕引起商人们的众怒，不敢坑他们，就来坑朕吗？”嘉靖终于忍不住爆发道：“谁借他的胆子，连朕都不放在眼里？！”说着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主子息怒，主子息怒……”李芳赶紧给嘉靖抚背，又让人上了燕窝，给皇帝压一压。
※※※
一阵折腾后，嘉靖才缓过劲来，嘶声对边上立着的陈洪道：“抓人！抓人！”
陈洪却轻声道：“回主子，鄢懋卿已经跟着箱子回来了，一直在朝房候见。”
嘉靖一愣道：“谁让他回来的？”
陈洪硬着头皮答道：“他是三品的封疆，按例有进京面圣的权力。”
嘉靖沉默半晌，厌恶的挥挥手道：“把这些烂账拿给他看，看看这位三品封疆怎么说？！”
陈洪轻声道：“是。”便将李芳搁在小机上的托盘端起来，弓着身子出去了。
直到出了玉熙宫，陈洪才直起身子，往西苑禁门外的朝房走去。
西苑禁门的朝房，是为百官等候觐见皇帝所设，低矮逼仄，通风也不好，鄢懋卿在京为官几十年，不知来过多少次，几乎每次都会抱怨连篇，但今天他没有，他甚至满怀感情的望着这里的一桌一椅，一砖一墙，他几近贪婪的想将这里的一切记住，因为今天注定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有资格进到这里了。
对于林润弹劾自己，他其实是知道的，但按照以往的经验，有干爹和把兄弟给兜着呢，雷声再大，也不会有事的。所以他一点都没放在心上，该喝酒喝酒，该捞钱捞钱，啥都没耽误。
但是严世藩的一封信，把他从美梦中惊醒了——严世藩告诉他，这次不能为他说话，因为他们父子俩也是一身的骚，要是帮他开脱，只会越描越黑，甚至起反作用。总之一句话，这次的靠山指望不上了！
鄢懋卿这才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惊慌失措之后，最后还是按照严世蕃的命令，主动进京请罪，把所有罪责都担起来，保住严家父子……他不是蠢物，知道只要严阁老没倒，自己纵使下野也不过是暂时的，早晚可以起复，所以无路如何，都不能牵连到严家父子……

第五四二章 严世蕃的反击
鄢懋卿正在回顾自己的官宦生涯，一个宦官走进来了。
他跟陈洪是旧识，原先也是称兄道弟的，便挤出一丝笑容道：“陈公公，陛下让您来宣我了？”
陈洪却没有搭理他，端着那托盘道：“奉旨问话。”
鄢懋卿心中一凉，哀叹道，陛下竟不见我！但动作并不慢，赶紧跪了下来。
陈洪将那托盘送到他面前，道：“鄢懋卿，你看了这些，有什么话要说吗？”
鄢懋卿拿起那些纸，一张张的细细看下来，越看脸色越白，汗珠也开始在额头隐现。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自己被苏州那群狗娘养的耍了！
鄢懋卿虽然当官多年，但一直都在京城享清福，整天务虚、从没务实过。对于比较复杂的税务和账务，他更是一窍不通。到了苏州后，便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摸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展工作。
但不要紧。他受到了苏州大户们的热情款待，每天都有无数人跑来送礼，向他表忠心，让鄢懋卿深深陶醉，终于明白了赵文华当初有多爽。
不过，京里呆久了，也有其人所不能的长处，那就是对派系斗争的领悟，远非常人可比。他坚决相信，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要想把日子过得顺心顺意，就得让下面人唯命是从。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出原先不受沈默待见的大户，将他们提拔起来，他们自然会感激涕零、唯自己的马首是瞻。
这世上有得利的，就有受损的，有对现状满意的，就有对现状不满的。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这样的人，便派人出去打听，看看哪些大户在沈默任上是被打压、被排挤的。后来打听到，原来苏州的老牌大户陆家和王家，在沈默治下，一个几近销声匿迹，一个委曲求全到净装孙子。
得了，就是这两家了！他便将王家和陆家的主事者找来，将自己的意思稍稍一透，果然马上得到了两家的效忠。尤其是陆家。他都能感到那股熊熊燃烧的复仇怒火，让鄢懋卿相信，自己可以完全信任这家人了。
于是，往后的日子，他便以两家为依托，陆家为主、王家为辅，什么事儿都尽数交付，自己则只管把着大方向就是。让他得意的是，在王家陆家的努力下，苏州地界很快恢复了平静，罢工罢市的现象，更是再也没有出现。
而且两家为了他的贪污大业尽心尽力，每月都准时有整船的白银奉上！鄢懋卿当初也曾担心过，说：“会不会捞得太狠了些？”
两家人却胸脯拍的山响道：“您放心吧，这些银子压根没入账，谁也不知道。”
“到时候比去年差的太多，皇上那里也不好交代啊。”鄢懋卿还没完全昏头，还知道北京那位帝王的厉害。
陆家那主事的陆炯，便笑道：“也许明年这样会出事儿，但今年是万万没事儿的。”
“怎么讲？”鄢懋卿问道。
“王直被王本固抓了后，他的那些部下爪牙失去了约束。海上也没了秩序，海盗肆虐之下，贸易受损严重，也是合情合理的。”陆炯笑道：“这个时候有海盗担责任，大人交上去的少一些，没人追究，也没法追究。”
那个王家的主事者王子夫也附和道：“是啊大人，这可是黄金时机啊，一旦那边王直死了，双方彻底破裂，商路可就断了；或者王直没死，被放出去了，正常秩序一恢复，那咱们还得该咋办咋办……至少不能捞得这么痛快了。”
鄢懋卿一想，很有道理嘛！后来写信告诉京里，严世蕃也深以为然，便放纵两家大肆侵吞税款，自己则过起了穷奢极欲、醉生梦死的生活，直到梦醒的那一刻……
现在看来，这两人从一开始，便将自己当猴耍了！根本就是把老子往火坑里推嘛！鄢懋卿不禁恨得牙根痒痒，却实在想不明白，他们这样做到底图什么？为什么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
但在他有机会提问之前，必须要先回答皇帝的问话了，稳定一下心神，鄢懋卿拿出严世藩嘱咐的说辞道：“回陛下，臣糊涂，臣被人糊弄了；臣愚昧，臣错信了小人；臣冤枉，臣是被人陷害的。”说完便俯身叩拜，再不发一言。
陈洪只好转回，将鄢懋卿的话转述给嘉靖，嘉靖帝闻言沉默一阵，终是一挥手道：“让他来见朕。”
※※※
过了没多会儿，鄢懋卿跟着陈洪进来了，但他没有见到皇帝，只见到一层白纱帷幔。
他便向着那帷幔三叩九拜，喊完万岁后，便大哭起来……他并不是被逮捕进京，所以还是身着绯袍的三品大员，自然没有囚犯的自觉。
嘉靖抬抬手，李芳便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将个抱枕搁到椅背上，让皇帝靠坐上，好不费劲的看见外面的鄢懋卿。
对于那没人声的哭泣，嘉靖毫不动容，声调十分平和道：“朕修炼几十年，一颗心早就已经如铁石一般，你就是哭倒长城也没有。”
鄢懋卿的哭声戛然而止，抽泣道：“皇上，皇上，微臣冤枉啊！微臣是来伸冤的！”
“你很冤枉吗？”嘉靖冷哼一声道：“朕把好好的市舶司交给你。不到半年工夫，收入竟然被拦腰斩断，鄢中丞，你和你主子的胃口，真棒啊！”
“冤枉啊！皇上！”鄢懋卿哪里敢承认，连声辩解道：“下官自从到任，便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为完成陛下的嘱托，想尽了办法，操碎了心，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完成……却不是因为贪墨什么的。而是因为微臣履新不足半载，对衙门和市舶司的道道还不摸底，所以才让下面人钻了空子，打着微臣的旗号大行不法之事，内外勾结、偷逃税款！”说着重重叩首道：“事实证明，微臣本不是封疆之才，让国家的税银白白流失了，臣有罪，臣愿献出全部家产，以弥补损失之万一！”
“好一个巧言令色！”嘉靖的声调严厉起来：“巧言令色，鲜仁矣！”这是孔子骂人的话，说‘花言巧语者，每一个好东西！’
鄢懋卿趴在那里道：“微臣万不敢有别样心思！”
嘉靖冷哼道：“你再怎么说也没用，别的不论，市舶司出了这么大亏空，就足够砍你八回脑袋了！”
听了皇帝的断语，鄢懋卿不禁暗暗哆嗦，但他深知此刻可不是扮老实的时候，若是不争的话，这辈子可能都翻不过点来了！
“陛下容禀！”他便大声道：“苏州官场贪墨渎职已非一日，臣深受其害，根本没法下达政令，也没法了解下情。这半年来，微臣的精力全放在如何整治官场上，实在分身乏术。”说着一脸不甘道：“本想上半年抓吏治，下半年再好好抓市舶，将税收搞上去！谁知小人作祟，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微臣发难，让微臣有口莫辩！！”这就是官场流氓惯常用的倒打一耙，鄢懋卿已经用的炉火纯青了。
嘉靖竟然他说的有些晕，揉着发胀的脑袋道：“真要有那么多委屈，为什么不向朕上奏？！”
鄢懋卿却沉默了。
嘉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似乎都有点天旋地转了，得用尽全力才能喷出两个字道：“回话！”
在嘉靖帝的嘶吼下，鄢懋卿心胆俱裂，强撑着颤抖的身体道：“苏松的官场已经是触目惊心。官商勾结、官绅沆瀣，盘根错节！令臣不敢不慎重处置啊！臣不想也不敢做那个误国罪人哇！”
疼过一阵子，嘉靖的头痛好些了，他长长吐出口浊气道：“你又不在内阁，更不是首辅，误国还算不到你头上。”
这便是在暗指严阁老了！鄢懋卿一惊，不敢再接言。
嘉靖冷声道：“一个苏州一个市舶司便能半年贪了百万两之举，全国两京一十三省，盐、茶、铜、铁、金、银、棉纱，加起来一共贪了多少？严嵩这个首相当得真是值，你们跟着严嵩走，确实比跟着朕享福啊！”
※※※
鄢懋卿彻底震惊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这天，真要变了吗？
不，绝对不行！覆巢之下无完卵，严阁老绝不能倒！鄢懋卿暗暗咬牙，鼓足勇气，昂起了头，激昂地答道：“启禀皇上，臣有肺腑之诚沥血上奏！”
“讲！”嘉靖将背重新靠在躺椅上，方才的一番发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大明疆域万里、子民百兆，严阁老替皇上看着这江山百姓，实在是太难了！”鄢懋卿慷慨激昂道：“远了不说、多了也不说，就说今年上半年，正月里，俺答从河西渡冰河犯山西，顺天府百万军民缺粮；二月，河南饥荒；三月，陕西饥荒；四月，山西又饥荒；五月，东川土司内乱；六月，江西流民叛乱攻泰河，四川苗民叛乱犯湖广界。同月，山西、陕西、宁夏又地震，死伤军民无算。”
听鄢懋卿念经似的爆出一串串丧音，嘉靖帝又开始头疼了，全身靠在躺椅上，勉强继续听下去。
只听鄢懋卿继续慷慨陈词道：“何况东南抗倭又已到了决战时刻！国事艰难如此，全靠严阁老勉力支撑。他老人家尝对我讲‘治大国如烹小鲜’，如果没有这份老道的火候，恐怕天下立时乱了！国家这个时候，不可一日无严阁老啊！皇上！”
顿一顿，他又道：“现在皇上怀疑严阁老贪墨，臣不敢在生人面前说假话，只能实话实说——当今这世道，天下官员哪个都不干净，谁要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那立时就会被视为异类，排挤出核心圈子。不是诽谤祖宗，只是世易时移，物价比国初涨了好几倍，当初祖宗定下的薪俸，到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太低太低了，发饷的编制太少，若是就死守朝廷发的钱粮，官员不要说为政一方，造福百姓，就连最基本的养家糊口，都很成问题不可能！”
“微臣这个苏松巡抚，别人不敢说，但还要说说家是松江的徐阁老，徐阁老素有清名，在朝野的名声好得不得了，但陛下可能不知道，其实他家里，是首屈一指的大地主。而在他父亲那一代，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簿，家有几十亩水田罢了。徐家偌大的家业，都是徐阁老给挣下的！”按照严世蕃的安排，鄢懋卿开始拉人下水了，你要是敢处置我们严格老，那就得连徐阁老一起！鄢懋卿叹口气道：“臣说这些，不是为了给严阁老开脱，更不是为了给自己脱罪。只是想请陛下三思，究竟是查处贪墨重要，还是先把眼前的危局撑过去，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再行彻查，就算是治严阁老和微臣的罪，我们也没有遗憾了！”
鄢懋卿的一番陈词，充分证明他虽然政务不在行，但勾心斗角、耍嘴皮玩诡辩却是一等一的好手，也怪不得能成为严党的骨干分子——他这段听似很有道理的言论，其实用了至少两个诡辩之术，一个是‘危言耸听’，将危机夸大，将严阁老的作用夸大，将官员的贪墨行为夸大，使听者产生一种‘危机压倒一切、严嵩重要无比，贪墨不算什么’的错觉；另一个是‘混淆概念’，让听着产生一种‘饶过严嵩就是饶过鄢懋卿，惩治鄢懋卿就是惩治严嵩’的错觉。
那边嘉靖皇帝被他冗长复杂的说法，弄得头痛欲裂，大脑一片混乱，竟完全忘了起初的打算，甚至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李芳看出皇帝不对劲，赶紧轻声道：“陛下，练功的时间到了。”都这样了还练个什么功？李芳如此说，不过是给皇帝个体面的说法罢了。
嘉靖一摸额头，已经满是虚汗了，知道自己再也撑不下去，只好缓缓点头。心情一放松下来，他便闭上眼睛，竟要沉沉睡去。
李芳一看，鄢懋卿还跪在外头呢，赶紧小声道：“陛下，鄢懋卿怎么办？”
“先放回去，能跑的了他……”嘉靖说出最后一句，体力心力都已用到极限，突然觉得面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李芳和伺候的太监们大惊失色，好在他老成持重，能镇得住场面，强压住惊恐，用平和的语气对外面道：“鄢中丞，陛下开始入定了，你跪安吧。”
鄢懋卿喜不自胜，心说小阁老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连我说什么，皇帝会如何反应都猜到了。便长舒口气，暗暗道：‘终于过了这一关’，便兴高采烈的出去了。
※※※
玉熙宫中，匆匆赶来的太医一阵忙活，终于敢对李芳道：“公公放心，陛下无甚大碍，只是身体太虚弱，一劳累便昏过去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谢天谢地！”李芳拜谢完满天神灵，看一眼昏睡中的皇帝，示意太医跟自己出去说话。
到了没人的地方，李芳才沉声道：“陛下这是怎么了？身子怎么就不见好呢？”
两个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敢说真话的，最后只好小声道：“春困秋乏嘛，陛下总之是上了年纪，平时注意养生就好了。”
李芳对着含糊的答复不甚满意，但现在不是盘问这个的时候，便让两人先回去，自己也进玉熙宫去守护皇帝。
在进去玉熙宫之前，他叫过一个小太监道：“去值房，把徐阁老找来。”待小太监走后，他也叹口气，往宫里走去……对于徐党和严党的交锋，站在李芳这个位置，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并没有旁观者的好兴致，因为他亲眼目睹了鄢懋卿的起死回生，也明白了严党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还是不可动摇的，他不由暗暗为徐阶捏一把汗。
这次将徐阶找来，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如果徐阁老没法抓住机会，让皇帝坚定原先的看法，那他只能悲哀的看着徐党倒霉了。因为几十年打交道下来，他知道严世蕃那个睚眦必报、变本加厉的性子，要是那家伙缓过劲来，那徐阁老的苦日子也就要来了……

第五四三章 谁能笑到最后？
内阁值房中，徐阶正与严世蕃议事……自从严阁老八十大寿，嘉靖恩准严世蕃可入内阁侍奉乃父，他便趁机接掌了严嵩的大权，无论是写青词、还是批奏章，都由他一手操办，成了实际上的内阁首辅。起先严阁老还在边上给他掌掌舵，但今年夫人病重，严嵩无心政务，便干脆不上班，整天在家陪夫人，十天半个月都不去内阁露面。
对此下面人颇为不满，但严世蕃所做的一切，都由严嵩的名义发布，所以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看着这父子视朝廷法度于无物。
严世蕃根本不把徐阶放在眼里，大剌剌地坐在上首，完全将堂堂一品次辅，视若下属走狗一般……当然，这是徐阁老自找的，他非要拿脸贴人家屁股，也不能怨人家老拿腚对着他。
加之严世蕃心中有气。今天更是横竖看徐阶不顺眼，一个劲儿的吆五喝六、颐指气使；徐阶却低眉顺目，笑脸相迎，让他发作不起来。
只听徐阶轻言细语道：“小阁老，下一本是辽东巡抚候汝谅的折子。”
“念……”严世蕃一边研究自己的指甲，一边没好气道。
“是。”徐阶便念道：“……辽左滨海，水陆艰阻。过去遭受天灾，仅数城或数月，未有如今日这样全镇被灾，三年五谷不登的。臣于春初奉命入境，见村里无炊烟，野多暴骨，萧条惨楚，目不可忍视。去年凶馑，斗米银八钱，母弃生儿，父食死子，父老相传，咸谓百年未有之灾。今值夏秋之交，水灾虫灾并发，斗米贵至银七钱，冬春更不知如何。请大出内府银钱，以救一镇生灵……”
“又闹饥荒！”严世蕃不耐烦的收回手道：“今儿这是第八个报灾的吧，大明朝这是怎么了？我看这事儿蹊跷啊。”
“没什么蹊跷的。”徐阶淡淡笑道：“大明疆域广阔，气象复杂。有风调雨顺的，就有旱涝不均的，只不过在这方面，下面从来是报忧不报喜罢了。”
“没那么简单。”严世蕃望着徐阶道：“我在朝中也有二十年了，犹记得十几年前国泰民安，虽也有旱涝蝗灾，却远不及这些年频繁。”说着冷笑一声道：“我看，这是老天爷在示警，咱们大明朝出奸臣了！”
“观天象，识天意，那是钦天监的差事，内阁不能越俎代庖。”徐阶压根不接他那茬，轻声道：“请问小阁老，辽东的折子怎么批？那可是百年未遇之灾，若是处置不当，定会激起民变的。”
“如何处置先搁一边。”严世蕃不依不饶道：“得先把奸臣找出来，锄了奸臣，国无奸佞，一切异相自解。自然天下太平。”
徐阶笑笑道：“小阁老说的有道理，只是你我这当臣子的，没资格评判谁忠谁奸，这事儿得皇上说了算。”
“哼。”严世蕃哼一声，仰起头道：“陛下不会永远被小人蒙蔽，咱们走着瞧好了。”
徐阶却问道：“那这个折子怎么批？”
“搁置，呈御览。”严世蕃没好气道。
※※※
两人正议事，一个小书吏匆匆进来，伏在严世蕃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严世蕃闻言面上放光，咧嘴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说大声点，让徐阁老也听听。”
那书吏便提高嗓门道：“启禀小阁老，鄢中丞已经离开西苑，回家去了。”
徐阶顿时面如土色，额头冷汗乍起。
看到徐阁老这样子，严世蕃比吃了人参果还舒爽，浑身每一块肥肉都笑成一团，道：“笑在最后的才是赢家，知道吗，阁老？”
徐阶毕竟是久经江湖，很快抑制住沮丧，呵呵一笑道：“小阁老说的对，不过现在还远远不到最后呢。”
“那就看看阁老如何垂死挣扎了！”严世蕃咬牙切齿道。
“听不懂您的意思。”徐阶垂下眼睑道。
严世蕃正要挖苦他几句，徐阶的书吏也进来，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徐阶点点头，起身笑道：“下官有事，小阁老失陪了。”便不再理会严世蕃，径直离开了。
走到外面。徐阶看看天上惨白的日头，感到有些眩晕，便回自己的值房静坐片刻。平顺下呼吸，稳定下心神。过不一会儿，复又起身出来，只是手中多了几本奏折。
一出值房的门，便看到严世蕃坐在院里，冷笑道：“阁老这是要去哪啊？”
徐阶淡淡道：“小阁老不给票拟，下官只好去找陛下请示了。”其实方才那书吏，是转告的李芳之言。徐阶很清楚，严世蕃一定会盯着自己，如果贸然直去玉熙宫，会落下个结交内侍的罪名，让严世蕃攻击。所以他先回值房坐了一会儿，再出来时，便是主动觐见，把李芳的干系甩掉了。
严世蕃便笑道：“那我也去，话不能让你一人说了，还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那小阁老请。”徐阶早料到会这样，便点点头，伸手让严世蕃先行，严世蕃也不跟他客气，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前头。
两人几乎是并肩进了玉熙宫。李芳从宫里瞧见徐阶时，还想出来迎一下，但一见到严世蕃的身影，便马上缩了回去。
有陈洪做眼线，对玉熙宫的情况，严世蕃知道的不比徐阶晚，但两人都佯作不知，在殿门外有板有眼的求见。
李芳迎出来，小声道：“哎哟，二位，皇上这回正做功课呢。可不能见你们。”
“没关系，我等！”严世蕃笑道：“李公公，赏点大红袍吧。”便在耳房里大剌剌地坐下，向李芳要茶喝，还好意问徐阶道：“阁老也来尝尝吧，一年七八斤的大红袍，可比金子还金贵呢。”
徐阶摇头笑笑道：“下官无福消受。”便朝李芳拱拱手道：“请公公将这些折子转呈皇上，下官先回内阁了。”
李芳满以为徐阶会跟严世蕃耗上，谁成想他竟然要走，错愕地点点头，接过那摞奏章，才反应过来，将奏章往桌上一搁道：“我送送阁老。”
便跟着徐阶到了门外，小声道：“怎么走了，难道认输了吗？”
“等也是白等。”徐阶摇摇头道：“陛下不会再见我们了，至少是一段时间内。”
李芳也是事发突然，脑子没反应过来，现在让徐阶一说，也恍然道：“不错，您先请回吧。”
※※※
时维九月，秋意正浓，别人家的院子里多已落叶纷纷，一派萧索了，沈家院子却是另一番喜人景象。那几株有些年岁的枣树、石榴树和柿子树，几乎前后脚的果实盈盈，将个庭院妆点的红红火火，看起来美不胜收，还让人充满丰收的喜悦。
这更是孩子们撒欢的季节，虽然不可能缺着嘴，但对孩子来说，那种从树上摘下果子的快乐，才是最值得期待的。
八月里沈默从贡院回来，才歇了一天，便拿根竹竿，往枣树上使劲一阵乱捣，那些密密麻麻。圆溜溜亮晶晶，红玛瑙一般的枣子，便雨点般地落下，十分和平常站在树下又叫又跳，捡起枣子，也不管干不干净便往嘴里塞。
等疯过了那股劲儿，才想起哇哇大哭，丫鬟们赶紧抱起一看，原来两个小娃娃被枣子砸的满头都是包……
今天沈默又在家，该摘石榴了……两个小家伙看看那小灯笼似的石榴，再摸摸自己的脑袋，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一步。
看着两个孩子好笑的样子，沈默心情大为舒畅，让铁柱给他扶着梯子，便拿着剪刀上了石榴树，按住一根向阳的枝头，将一个个比铁柱拳头还大的红石榴剪下来，丢到下面，自然有铁柱接住了。
孩子们受不了那红果果的诱惑，又跑了过来，指着树上的石榴道：“要这个！要那个！”
这欢快的气氛把全家人都引出来，若菡搁下手头的账本，柔娘也抱着牙牙学语的平常到了院子里，一家人说着笑着，分享着鲜红果肉的甘甜。
沈默站在石榴树上，望一会儿自己的老婆孩儿，又看看院子外头，却见三尺急急跑了进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他不动声色的从树上下来，将剪刀递给铁柱，自己则往门口走去，正好迎上了三尺。
“大人，鄢懋卿出宫回家了。”三尺面色苍白的禀报道，这一句也将院里人的注意力全都引过来。
“慌什么？”沈默皱眉喝一声，便让他出去。
把冒冒失失的三尺撵走，沈默便若无其事回到院子，抱过平常，跟家人继续有说有笑，直到晚饭都没一点异样。
吃过晚饭，哄着孩子们睡了觉，沈默这才回到书房，坐在大案前，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沈默没有抬头，多年的夫妻，早熟悉彼此的脚步声了。若菡将一只茶盏轻轻搁在他手边，人却站在他的背后，一双柔软的小手，为他轻轻按摩头部。
※※※
沈默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温存，许久许久才轻声道：“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若菡微微一笑，将他的脑袋搂在怀里，笑道：“什么话呀，两口子间说这个，你见外不见外？”
沈默被她逗笑了，轻轻握住若菡的小手道：“我想让你们回绍兴住一段……”顿一顿又道：“两个老爷子身边，不能总没有亲人。”
若菡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道：“难道，身家性命都有危险了吗？”
沈默摇摇头，低声道：“不一定，防备万一吧，谁知道严世蕃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说着轻轻一拉，将妻子的纤腰揽在怀里，将嘴巴凑在她耳边道：“万一有变的话，我是朝廷命官，他们不敢把我怎样，可你们这些女人孩子，就太危险了。”
若菡却轻声道：“你是朝廷命官，我也是朝廷命妇，他们也不敢把我怎样！”
“你总得为孩子们，还有柔娘着想吧？”沈默劝道。
“那就让她们回去吧！”若菡斩钉截铁道：“让柔娘带着阿吉十分平常回去，我在这陪着你。”
“我不用人陪。”沈默摇头道。
“那就看着你。”若菡分毫不让道：“省的让那苏大家乘虚而入了！”
虽然明知她不过随便说说，沈默还是一脸苦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扯到苏雪身上去？”
“你不是说过吗？对待阶级敌人要时刻保持警惕，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苏雪得意地笑笑，搂住沈默的脖子道：“休想调虎离山……”心说那我不成母老虎了吗？自己也笑起来道：“呸呸，我说什么呢？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夫妻两个笑一阵，终于不再愁云惨淡了。
“现在局势怎么样？”若菡坐下正色问道：“会牵连到你吗？”
“你这个说法不对啊。”沈默摇头笑道：“就算是牵连，也是我牵连别人。”
“说正事儿呢。”若菡却不跟他嘻嘻哈哈了。
沈默也只好收起笑容，轻声道：“下午的确切消息，皇帝病倒了，鄢懋卿也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这两件事有必然的联系吗？”若菡问道。
“有，但是不大。”沈默分析道：“皇帝只是身体病了，神智没有错乱，所下的命令也应该是理智的……我判断，他被鄢懋卿的说辞打动，压下了起先的想法。”
“那岂不是说？”若菡艰难道：“严世蕃缓过这股劲儿来了？”
“不知道徐阁老那里会如何处置。”沈默闭上眼，深吸口气道：“我最怕的，是他又一次退缩了，把我抛出来当替罪羊，那才叫一个悲剧呢！”纵观徐阁老的履历，那就是一部忍功大全，这位老人家可忍常人不能忍，并不是让人放心的盟友。
※※※
半夜里，嘉靖帝醒过来了，看到在边上打盹的李芳，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李芳马上惊醒过来，揉揉眼，看看外间的西洋钟道：“回主子，三点了，也即是咱们的丑时末了。”
“朕这一觉睡的可真长啊。”嘉靖咂咂嘴道：“口干。”
李芳赶紧从暖炉里，端出温着的‘紫苏熟水’，倒一小碗送到皇帝嘴边，一边喂他喝下去，一边偷偷抹泪。
“哭什么？”嘉靖拿眼角瞄他道。
“吓得。”李芳小声道：“主子今儿可把奴婢吓坏了。”
“没出息。”嘉靖道：“朕有神功护体，是不会有事儿的，现在些许反应，不过是破茧时的正常表现，过了这段就好了。”说着笑骂一声道：“你这个老东西，肯定趁着朕睡着的时候，让那些庸医来给朕检查身体了，对不对？”
李芳赶紧跪下道：“圣明无过于主子，奴婢那也是吓坏了，那怎么说的来着？哦，病急乱投医！”
“狗屁不通，是你病急，不是朕，朕的身体好着呢。”为了证明自己，嘉靖还使劲伸了伸胳膊，却感到身上如针扎一般痛，便强作无事道：“那些庸医也是这么说的吧。”
“说是这么说的……”李芳面色一阵激烈的变化，扑通一声跪下，苦苦哀求道：“主子爷，求您了，咱们让外面的大夫给看看吧，我看太医院这帮大夫，一个个胆子比麻雀还小，一点责任不敢担，根本听不着他们一句实话！”
“这话说的，太医院里汇聚着全国的名医，他们都说没事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听顺了意，‘庸医’马上变成‘名医’，嘉靖帝撇着嘴道：“难道外面还有更厉害的大夫吗？”
“有！”李芳点头道：“不知陛下还记得李时珍吗？”
“李时珍？”嘉靖皱眉想了一会儿，道：“是当年那个弃官不做的李太医吗？”
“陛下好记性，正是他。”李芳笑道：“他现正在沈司业家盘桓，这个人……”
“这个人的医术不怎么地吧？”嘉靖撇嘴道：“朕听那些太医们，对他的评价可不高。”
“同行是冤家啊，陛下。”李芳笑道：“何况李太医胆敢主动离开太医院，当然得罪了那些骄傲的老太医。”说着伸出大拇哥道：“这人可了不得，在外面不知治了多少疑难杂症，大明神医的名头，已经无人不知了！”
“朕就不知……”嘉靖顶一句，说着又干笑一声道：“不过让你一说，这个人好像挺有意思的，不如招来让朕看看，就当解闷也好。”
“是。”李芳心说，这也太好面子了吧，请人来看病，还得说要见见人家。不过还好，不像蔡桓公那样傻缺……

第五四四章 天心
讨论完李时珍的问题，嘉靖才看到桌上的几本奏折，问道：“谁来过吗？”
“下午的时候，徐阁老和严部堂联袂而至。”李芳轻声道：“我说主子已经入定了，便把他们撵回去了。”
“哎，你怎么遮掩都没用的。”嘉靖自嘲的笑笑道：“朕这禁宫，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四面透风。”说着指一指侍立在门口、柱后的宫人道：“你看着一个个泥塑似的立在那，一动也不动，其实心眼都活着呢，不知道就跟哪路神仙勾搭上，将朕今天的丑态给传出去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尽人皆知的秘密……”
皇帝看似随口感叹，李芳和刚进来的陈洪，却吓得魂都飞了，全都跪在了嘉靖脚下。
嘉靖奇怪笑道：“说他们呢，你俩跪着干什么？”
还是陈洪机灵，赶紧回道：“奴婢和总管大人，受命为陛下管理禁内。若是真有人宫人吃里爬外，那就是奴婢们莫大的罪责了！”
“朕不怪你们，怪只怪人心似水吧！就算是多少年的老伙计，你以为知根知底了，其实根本不知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嘉靖叹息一声道：“把那折子拿来给朕看看。”
“主子，今儿还是歇着吧，等养足了精神，明天再看也不迟。”李芳劝慰道。
“拿过来吧，朕没那么娇气。”嘉靖摇摇头道：“最多你给我念就是。”
“听徐阁老的意思，不是什么好消息……”李芳小声道。
“朕也没指望是好消息！”嘉靖苦笑一声道：“虱子多了不咬，快念吧。”
“是。”李芳看一眼陈洪，陈洪便拿起那奏折，将徐阶念给严世蕃的，重又念给皇帝听。
当听到‘村里无炊烟，野多暴骨，萧条惨楚，母弃生儿，父食死子，父老相传……’时，嘉靖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再想想这些年发生的灾害，仿佛比他御极的前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看来真的是哪里出了问题！’嘉靖胡思乱想道。
※※※
过一会儿，陈洪终于念完了，习惯性地道：“请问主子，如何回复？”司礼监就是皇帝秘书，这都成职业病了。
嘉靖回过神来，叹口气道：“普方有难，罪在朕躬，与生民何干？”
这是皇帝在‘罪己’啊！大殿里的太监们闻言呼啦一声跪了下来，一起高喊道：“奴婢有罪！”虽然大家不知罪在哪，但就得这么喊，因为这是规矩。
嘉靖又叹口气道：“诏户部即刻发银六十万两，遣御史一员速去购粮，设法输运，以济百姓之急，年终再发牛具银五万两，以备来春播种。”顿一顿有道：“同时借太仓米五万石救济饥民。”
“陛下仁慈，万民之福啊……”陈洪赞一句，又有些担心道：“不过一下拿出这么大的数目，户部那里可能会有异议的。”
“贪污朕多少银子都不嫌多！”嘉靖冷哼一声道：“往外拿就心疼了？这是哪门子道理？”说着一甩衣袖道：“方钝要是有异议，让他去找……他们的小阁老去！”又面色不善地问道：“小阁老是几品？”
“回陛下，小阁老没有品。”陈洪也看出嘉靖对严世蕃不满了，赶紧小意道：“小阁老是大家对严部堂的敬称。”
“他何德何能，你们还都敬着他？”嘉靖冷笑道：“难道就因为有个阁老爹？”
“也不能算是敬着。”陈洪知道皇帝对严世蕃不满，朝自己撒气来了，只好小意道：“就是个绰号罢了，说明他是阁老的儿子。”说着赔笑道：“当然，主子要是不喜欢，奴婢这就让他们改了去。”
“速速去办！”嘉靖一挥手，把陈洪撵出去道，也不知是让他去传旨赈灾，还是让严世蕃改名。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嘉靖对李芳道：“看明白严世蕃的招数了吗？”
李芳轻声道：“鄢懋卿那番话云里雾里的，恕奴婢愚钝，也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嘉靖淡淡一笑，李芳刚要请罪，被他摆手制止道：“朕告诉你，这个严世蕃用的招数，其实并不出奇……”
※※※
夜残更漏，鄢府花厅中亮如白昼，妖娆的美婢莺歌燕语，半酣的宾主放浪形骸，那是大难不死的鄢懋卿，在设宴感谢严世蕃。
虽然原先觉着严世蕃挺不仗义的，但能用他教的法子脱了罪，鄢懋卿还是很震撼，也挺激动的。让家人在宫门口等着，待严世蕃一下朝，就将他请到家里‘小酌’。
严世蕃辛苦筹划一番，自然要收取感激和利息了，便欣然而往。一到鄢府，鄢懋卿便恭恭敬敬请他上座，带着阖府老小给他磕头。
严世蕃自然大剌剌的受了，咧嘴笑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便在鄢懋卿陪同下，一起踏入花厅小酌。
名为小酌，却比寻常的盛筵还丰盛。凑趣的是，天色阴沉，飘下潇潇秋雨，格外助添了酒兴。
严世蕃左拥右抱、半倚半靠，饮酒进食，都由侍女布到他口中，就像在家进食一般，毫不见外。鄢懋卿却还保持着三分矜持，但小心陪着说话敬酒，严世蕃也就由他去了。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只听严世蕃得意洋洋道：“景卿啊，你说我这辈子还有什么追求？”
鄢懋卿笑笑道：“长生呗，长命百岁，多玩玩这个这花花世界。”
“狗屁长生！”严世蕃哂笑一声道：“皇帝老儿勤修几十年，把欲望都给修没了，十几年不近女色、不食荤腥，白瞎了前世的造化……要是修出点什么也好。”说着嘿嘿笑道：“一场竹篮打水不说，还把个身体给修垮了……”便压低声音道：“知道吗，你从玉熙宫出来，皇上就昏过了。”
“啊……”鄢懋卿惊得面色煞白道：“不是……不是我惹的吧……”
“瞧你那点出息。”严世蕃轻蔑笑道：“跟你没关系，皇上这几个月一直有病，晕厥、乏力，身上还起疱疹，修来修去修出这么个结果。”说着便幸灾乐祸道：“所以啊，修仙都是非常人干的事儿，咱们这些常人啊，还是抓紧时间，及时行乐吧。”
“小阁老说的对！”鄢懋卿敬一杯酒道：“可我就是不明白，今儿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把皇帝给说转了性呢？”说着一脸后怕道：“您不知道，开始那架势，我满以为今晚要在诏狱里过夜了。”
“我也没用什么法子。”严世蕃冷笑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罢了。”
“怎么讲？”鄢懋卿不好意思笑道：“在下愚钝，不过实在好奇得紧。”
“也罢，教你个乖。”严世蕃也需要有人听他卖弄，便得意道：“皇上对我爹，那是有感情的……自嘉靖二十一年我爹入阁以来，已经伺候了皇帝整整二十个年头，皇帝已经习惯了我爹的言谈举止，习惯了他的小心伺候，满天下再没有比我爹，更了解皇帝，更顺他心意的大臣了，所以那阵气一过，就会想起我爹的好处，舍不得抛弃他了。”
“所以您让我一进去就哭，原来是为了让皇帝消气啊。”鄢懋卿恍然道：“好一个动之以理啊！”
“不错！”严世蕃点头道：“不过光有感情还不够，还得有我爹继续干下去的理由！”说着冷笑一声道：“所以得让皇帝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他徐阶也不是什么好鸟……皇上不信就去查，保准大开眼界！”
鄢懋卿赞道：“善啊！既然换上徐阶一个样，那就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我还用了最后一招，让皇帝就范！”严世蕃阴阴一笑道：“我严家父子纵横朝野几十年，无论在朝中，还是地方，门生故吏满天下！说是‘朱家天下严家当’，那是一点都不为过，要是敢贸然让首辅易主，必然引发大规模的朝争！现在全国灾荒战乱不断，到时候朝局一片混乱，一旦疏于赈灾救灾，那就会立即激起民变！他朱家的江山，也要危险了！”说着露出森白的牙齿，桀桀笑道：“你说他敢不敢动我们父子？！”
鄢懋卿听得浑身冒汗，没想到自己那一番话里，竟然有这么多的暗示明示，更没想到这严世蕃心机之深，胆子之大，竟然胁迫到皇帝头上了！
※※※
严世蕃很享受鄢懋卿现在的表情。歪头嘬了口酒，得意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您总是英明正确，跟着您老放心踏实！”鄢懋卿赶紧表态道：“在下一定全心全意，坚决服从！”
“知道就好！”严世蕃夜枭似的鬼笑起来，笑着笑着，突然看鄢懋卿一眼，淡淡道：“可不要说一套做一套哦……”
“那哪能呢？”鄢懋卿干笑道。
“怎么不会？”严世蕃冷笑道：“当初咱们是怎么约定的？你在江南捞得银子，好像该三七分吧？”
鄢懋卿赶紧跪下道：“都是下面人胡搞的，他们以为这是巴结我，殊不知要把我害死了。”领教了严世蕃的厉害，他连狡辩都不敢，赶紧承认错误道：“我已经传话给老家，让他们将那些银子，全都运到分宜去。”
对于他认错的态度，严世蕃还是很满意的，便大度的一挥手道“一半一半吧，也不能让你白忙活了。”
鄢懋卿大喜道：“多谢小阁老恩赐！”心中却只想抽自己大嘴巴，暗道：‘原先就是三七分，这下我才分了四分之一，还得感恩戴德，算得什么帐啊！’
“起来吧！”严世蕃得意笑道：“老子不会让自己人吃亏的。”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事儿，把酒杯狠狠掷在地上道：“也会让那些胆敢在背后阴我的人，死无葬身之地的！”
鄢懋卿凛然道：“您是说徐阶徐华亭？”
“不错！”严世蕃恨恨点头，却又有些气短道：“不过他圣眷正隆，又是一品柱国，还得从长计议……”
“您可以先剪其党羽啊！”鄢懋卿出谋划策道：“比如说那个沈默，跟弹劾我的林润是同年，又在苏州很有些潜势力，这次我倒霉，八成拜他所赐！”
“我焉能不知？”严世蕃愤愤的叹口气道：“别忘了我倒霉的开始，那次顺天乡试，就是他的主考……我可听说了，他的搜查力度，比原先大了不止十倍，这才让弊案暴露出来，说他没事儿，鬼都不信！”
“这个沈默既然跟咱们处处作对！”被人家当傻子似的耍了半年，鄢懋卿可是十分想报仇的，便煽动道：“那为什么不把他除掉呢？”说话间，还平伸手掌，比划个砍头的动作。
严世蕃的表情却更郁闷了，摇摇头说：“他脖子上有道铁箍，砍不动的。”
鄢懋卿诧异了，如果说徐阶身为严嵩接替人，是没法除去的，但沈默又算哪根葱？怎么也不能动呢？
见到他面上的疑问，严世蕃有些挂不住道：“其实以我严家的实力，除了皇亲国戚，其余人等都是生杀予夺，随心所欲的……只是碍着一人的面子，动手多有不便。”
照着这条线索去想，鄢懋卿恍然大悟，双手一拍道：“怪不得怪不得，原来是他在后面撑腰！”说着右手屈其中间三指，比划了个‘六’的手势。
“不错！”严世蕃点头道：“正是陆炳，那灰孙子也不知吃了什么不消化，以堂堂太保之尊，竟然折节下交，非要跟他认个师兄弟，把那个臭小子当成狗头金！这才助长了他的气焰，让他有恃无恐的跟咱们作对！”
鄢懋卿默然了，他知道严嵩虽然势焰熏天，但不能不笼络陆炳。否则不仅害人时麻烦，得不到许多方便，甚至还会被锦衣卫开个玩笑……比如埋点兵刃、龙袍什么的在严嵩家后院，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想明白此中关节，鄢懋卿一阵气馁，严世蕃脸上也怏怏，嘴上恨恨道：“放心吧，我有办法，咱们不动手，保准有人替我收拾他！”
鄢懋卿以为他说的是气话，附和几句，便将这一页掀过去，只谈风月了……
※※※
玉熙宫檀香袅袅，嘉靖帝还没有睡。
“原来他用的这个法子……”李芳恍然道：“这是绑架了我大明啊！”
嘉靖缓缓点头道：“不瞒你说，现在朕是左右为难，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说着长长叹口气道：“当初沈默跟朕说那个‘长江黄河论’时，你在场吗？”
“在场，那番高论实在是别出机杼，奴婢现在还记忆犹新呢。”李芳笑道。
“呵，说来听听。”嘉靖道。
“是。”李芳清清嗓子道：“当时沈大人说：‘我华夏文明靠江河哺育，江是长江、黄是黄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
“你的记性不错，看来这段高论确实脍炙人口啊。”嘉靖揉着百会穴道：“古谚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所以朕不能以清浊辨忠奸啊……”
这话李芳不敢接了，只能听皇帝自顾自道：“黄河水泛滥了要淹了朕的江山子民，难道长江水泛滥了就没有事儿吗？不，也一样会死人的！”说着面色一阵扭曲道：“所以不论你是长江还是黄河，只要敢不规矩，朕说不得都得学大禹治一治了！”
便下旨道：“明日一早，你就带着这些烂账去见严嵩，看看他怎么说，问问他管不管。”
“是。”李芳轻声道。
“再把陈洪叫进来。”嘉靖挥挥手道。
不一会儿，陈洪来了，嘉靖同样对他下令道：“你也一早去见徐阶，让他给朕查，到底是谁把考题泄露扩大了——注意，是扩大了，不是让你查始作俑者！”
“是。”陈洪也恭声答道。

第五四五章 僵局
“秋雨绵绵，寒湿难耐啊……”当听到外面的严年说，李芳又来了的时候。严嵩长长的叹口气，看一眼僵卧病床的老伴，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寝室。
也许是短短时间二次见面，让双方少了几分客气。一番见礼后，李芳传达了嘉靖帝的旨意，给严嵩看苏州的账目。
严嵩推说字太小看不清楚，请他放在那里。李芳却微笑道：“皇上吩咐，必须让阁老当面作答。”说着笑笑道：“要不，杂家给您念吧。”
“那就劳烦公公了。”严嵩无可奈何，点头答应。
李芳便逐字逐句给他念起来，严嵩开始还耐心听着，但到后来，就干脆闭目养神，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等李芳好容易念完了，他也差不多快睡着了。
“老爷、老爷……”看到李芳尴尬的表情，严年赶紧小声呼唤道。
严嵩这才惊醒过来，茫然看一眼李芳道：“哦……很好，很好，就这么办吧。”
李芳这个郁闷啊，心说以为我在跟你请示啊？干笑一声道：“呵呵……阁老，是陛下问您怎么办？”
严嵩苦笑道：“李公公，老夫耳背，听一句漏两句的，根本没明白，您到底什么意思。”
李芳知道他这是装糊涂呢，却不知堂堂阁老为何要如此示弱。但毫无疑问，这话已经是问不下去了，只能先把那烂帐留下，自己回去复命了。
他要告辞，却被严嵩叫住，缓缓道：“李公公，你在皇上身边最长，但老夫也不短，屈指算来，已经有三十多个春秋，陛下让你来找我的用意，老夫岂能不知？”
李芳没说话，听他继续道：“你回去跟陛下说，我会好好管教那些不争气的东西，不会让陛下再操心的。”
李芳这才露出笑容道：“您老早这么说，不就什么都结了吗？”话虽如此，双脚却生了根一般，就是不挪窝。
严嵩知道，这是让自己少说空话，拿出点实际的来，便道：“请公公代为禀报，容微臣几天时间，将此事查问清楚，便立刻入宫，给陛下一个交代。”
李芳点点头，终于告辞离去了。
※※※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严嵩弓下腰来，双目无神地望着远方，好久才抬抬手道：“扶我回卧房。”严年便扶着他，颤巍巍的回到内室。
卧病在床的欧阳夫人终于醒了，看见老严嵩一脸忧心的样子，轻声问道：“是不是世蕃又给你惹麻烦了？”
严嵩摇摇头，但两人一个甲子的夫妻，根本瞒不了欧阳氏，她叹息一声道：“我们这辈子，占齐了福寿禄，人家都羡慕的不得了，按说我应该了无遗憾才是，可就是这个儿子，让我去都去的不踏实……”
严嵩重重叹口气道：“若不是当初，你和岳母大人，护小鸡似的护着他，碰都不让碰一下，今日又怎会有这种担心？”他年少家穷，后来又父母双亡，两次归乡隐居，都住在岳父家里。
“成亲十几年，才有那么个宝贝疙瘩。”欧阳氏道：“万一再打出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活啊？”
严嵩默然……他婚后一直没有子嗣，整个人都要绝望了。想不到三十二岁得此独子，加之其自幼聪明绝顶、读书过目不忘，让他感到无比自豪。自然百般溺爱，千般呵护，那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就算他老婆和丈母娘不护着，自己也不舍得碰一下。所以严世蕃便自幼养成了骄纵的性子……但起初有自己看着，为人还不算离谱。
及至严世蕃成年，严嵩便开始飞黄腾达，日夜随侍在皇帝身边，一年都不回家几次，严世蕃便彻底没了约束，整日与一干狐朋狗友呼啸京城，欺男霸女，京城百姓无不恨之入骨。严嵩却对儿子的劣迹不闻不问，只以为凭自己的权势，儿子想怎样就怎样，完全不用顾忌……直到有一次，严世蕃在奸污一个良家妇女时，被人挖掉了左眼！险些连命都丢掉。
那次之后，严世蕃有所收敛，改在府里淫乐，并热心于政事，很快展现出了在阴谋方面的特长，为严嵩整倒政敌，立下了汗马功劳，其代表作便是将内阁首辅夏言阴死，使严嵩成功上位。
严嵩对严世蕃的阴谋计策大为赞赏，认为儿子是自己的好帮手，却忽略了他性格中胆大包天，肆无忌惮的狂暴因子。彼时严嵩尚未老迈，还能压他一压，让他做事不要太离谱。
但随着时间推移，严阁老年迈体衰，精神倦怠，还要日夜随侍在皇帝左右，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处理政务。所以大事小情的决断，只能多依靠其子，总是说‘等我与东楼小儿计议后再定’，甚至私下让严世蕃直接入值，代其票拟……票拟就是内阁在接到下面的奏章后作出批答，再交给皇帝审定，是阁臣权力的重要体现。
严世蕃聪明绝顶，每每都能揣测圣意，所以他代父票拟的结果，总能迎合嘉靖帝的心意，因此多次得到皇帝的嘉奖。严嵩便干脆将政务都交给其子，结果世蕃一时‘权倾天下’，更是无法无天，连他这个老爹也不放在眼里了。
但事实悲哀的证明，严世蕃的天才，仅限于媚上、害人和捞钱，对于柄权治国之道，完全不知所云。只是一味的党同伐异，卖官鬻爵……虽然严嵩也干这些事儿，但他还知道治国不能靠那些摇尾乞怜的狗，还得用那些有本事的才能罩得住，比如唐顺之、潘季驯、谭纶等一批名臣，并没有向他行贿，却在他的提拔下身居要职。
可到了严世蕃这里，管你再有本事，只要不舔我的脚心，对不起，哪凉快哪呆着去，完全没有一点公心，结果弄得天怒人怨，柄国数载便把消灭李默后的大好局面，给损耗殆尽了，还在朝野上下树敌无数。
更可怕的是，从皇帝态度的变化，严嵩也能感到皇帝的不满，他当然想扭转当前的局势，可是现在的严世蕃，翅膀硬了，根本不听他这个老子的了。严阁老现在可真是有心无力，悔之莫及……
“再劝劝他吧……”欧阳氏轻声道：“咱们就这一个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走上不归路吧？”
“知道了……”严嵩点点头，小声道。
※※※
与此同时，陈洪也到了无逸殿……徐阁老几乎日夜都在这里，根本不用去他家找。
徐阶恭恭敬敬地听了嘉靖的口谕，恭恭敬敬地接旨，这才起身道：“公公辛苦了。”
“好说好说。”陈洪虽然吃严党的，但也不愿得罪这位深不可测的内阁次辅，毕竟将来怎么样，谁也说不清。
“昨夜对辽东折子的朱批。”徐阶轻声道：“已经转为内阁命令了，请公公拿回去呈请御览，若没有问题，就赶紧用印下达吧。”虽然内阁可以直接指挥户部，但遇到这种大事，还必须有嘉靖的玉玺才好使。
“好说好说。”陈洪还是那句口头禅。说完笑笑道：“还有个事儿，陛下说了，后天的朝会，先延期吧。”
徐阶闻言皱眉道：“不是说好的事儿吗？”早就定下来，本月初五开朝会，他已经准备好了，在那次朝会上弹劾礼部尚书吴山，诉讼巡抚鄢懋卿……当然，要看李时珍那边，能不能确定欧阳夫人的健康状况。
陈洪一听乐了，笑道：“徐阁老，这话您得问陛下去。”
“好。”徐阶点点头道：“我这就面圣。”
“陛下很忙。”陈洪摇头道：“跟您说实话吧，阁老，主子这次生气了，没消气前，谁也不肯见。”
“哦……”徐阶缓缓点头，不再说话……但内心却一片冰凉，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一旦遇到什么委实难断的事情，便会当缩头乌龟，谁也不见。但悲哀的是，皇帝并不是闭关思考对策，而是用拖延法，将事情拖冷了、拖淡了，然后好和稀泥。如果双方还不服，便会被各打五十大板，直到服为止……
‘难道又一次徒劳无功的重复吗？’徐阶心中无力的呻吟道，他简直都要绝望了。
※※※
细雨蒙蒙，通州码头上仿佛笼罩了一层白气，沈默穿一身薄薄的棉袍，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平常，站在官船栈桥上，双目满是柔情的望着自己的妻儿。
阿吉和十分少不更事，只为能得到不同的体验而欢呼雀跃，在他身边蹦来蹦去，欢呼道：“坐船喽，坐船喽……”
柔娘也撑一把油纸伞，低头小声道：“老爷，您真不跟我们回去吗？”
“当官不自由。”沈默轻声道：“哪能随便离京呢？”
“要不，妾身也留下来吧。”柔娘小声道：“您身边总得有个伺候的。”
“平常怎么办？”沈默低头看看熟睡的儿子，轻笑一声道：“他可是一刻离不了母亲的。”
“平常也留下。”柔娘小声道。
“不行。”沈默摇摇头，断然道：“谁也不许留，连若菡都被我迷晕过去，送到船上了，你还感受不到我的决心吗？”若菡每日起床，都要服用那‘养荣丸’的，但今早却吃了沈默请李时珍配的加料版……就是那曼陀罗花所制的麻沸散……还没反应过来，便昏睡过去，据说要两天才能醒过来。
尽管沈默什么也没对她说，柔娘也感觉到，这是有大事要发生。她紧紧拉着沈默的衣角，红着眼道：“老爷，您可不能有事儿啊。”
沈默拍拍她的脸蛋，笑道：“傻丫头，放心吧。有大师保佑着我呢，谁出事儿我都不会有事儿。”说着看看船头，对船老大道：“准备出发吧！”
分别的时刻到了，他亲亲怀里的平常，小心的递给了柔娘，又蹲下身子，搂住两个儿子，轻声道：“要听话，别老惹你们娘生气，要像个大人一样，保护咱们家……”
阿吉和十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亲亲爹。”沈默笑笑道，两个孩子便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脖子，小嘴在他两边腮上使劲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啵’地一声。
沈默抱着儿子柔软的小身子，是真不舍得放手啊，鼻头一酸，险些红了眼圈。
他赶紧深吸口气，抱着两个儿子起来，将他俩交到铁柱怀里，沉声道：“兄弟，该嘱咐的我都嘱咐你了，咱们兄弟一场，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铁柱重重地点点头，沉声道：“除非属下粉身碎骨，否则谁也别想动夫人和少爷一根汗毛。”
沈默点点头，道：“拜托了！”说着便一挥手，示意他赶紧上船。
铁柱深深望他一眼，便抱着两个孩子转身走了，阿吉和平常起初还很开心，但看沈默不跟着，就大声呼唤他……等踏板撤下，船缓缓驶离码头时，两个孩子终于知道，竟要跟老爹分开了，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爸爸，我要爸爸……”
听到那稚嫩而悲切的童声，沈默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不可抑止的淌了下来……雨越下越大，他索性抛掉伞，让雨和泪混合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楚。
※※※
因为淋了雨，从通州回到北京，沈默便感冒了，不停地打喷嚏、流鼻涕，裹着三床被子还觉着冷。心中不禁暗暗自嘲道：‘这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有病，自然要看大夫了，大夫，自然要请最好的了，而最好的大夫就在府上……
李时珍被三尺从资料堆里拉过来，看了看沈默的舌苔，试了试他的脉搏，便道：“不过是偶感风寒，多喝红糖姜水，盖得严实点睡一觉就好了。”说完就要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
沈默却拉住他不放，坚决道：“你必须给我开药！”
李时珍闻言讥笑他道：“当官的就是怕死啊，这要搁在老百姓身上，哪个不是扛扛就扛过去了，就你们的身子金贵。”话虽如此，他还是提笔列出个祛风寒、培元气的方子，给三尺照方抓药。
按照他所想，沈默第二天也就该好了，谁知次日同一个时候，三尺又跑过来，急惶惶道：“李先生，我家大人病重了！”
李时珍也是一惊，搁下笔道：“带我去看看。”快步走到沈默卧房，见他蜷在床上一动不动，李时珍赶紧过去，拉起沈默的手，没过几息就变了脸色。刚要说话，却感到手一紧，被沈默用力攥住。
“你没病……”李时珍小声道。
“我没病。”沈默轻声道：“可我被魇着了，所以昏在床上了。”
“这不睁着眼说瞎话吗？”李时珍翻翻白眼道。
“你想不想除掉严党？”沈默轻声道。
“做梦都想。”李时珍道：“你被魇着了，就能除掉严党？”
“是的。”沈默点头道：“就是神奇。”
“瞎说……”李时珍哂笑道：“当我三岁孩子呢？”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默问道。
“你骗得还少啊？”李时珍怨念深重。
“嘿……”沈默不禁无语，小声笑道：“我说过大话吗？”
这个李时珍还真没印象，便诚实的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还真谨慎！”沈默笑骂一声道。
“我相信你……”李时珍却突然道：“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沈默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们真是对彼此无比了解啊……”
※※※
既然被魇着了，那就不是大夫的治疗范围。当天下午，三尺便去附近的太平观里，请了专门驱魔的道长来家，又是画桃符，又是烧黄纸，还杀了一条可怜的黑狗，整整折腾了一宿，翌日一早才回去。
且不说沈默这边复原了没有，单说那驱魔的道士回到观里，跟掌门回报一声，交了沈家给的钱财，便回房睡觉去了。
那掌门闭关修炼三日，便换上青色的道袍，坐着牛车往西苑去了，他是蓝神仙的记名弟子，每月会有一天入宫服侍。
朱红的宫门内，又将上演一场怎样的大戏呢……

第五四六章 扶乩
严世藩一回府，便被严年叫进了严嵩的书房中。严嵩让他看那些烂账，他只扫了一眼，便不耐烦道：“我已经知道了。”
“这么说，都是真的了？”其实严嵩心里明白，只有铁证如山，皇帝才会如此生气，只是没听自己儿子给个肯定的回答，心里总存着几分侥幸。
“是又怎样？”严世藩满不在乎道：“多少年都这样，又不是这一回这么干？”
“你混账！”严嵩气道：“这是朝廷的救命钱，你也敢贪？”
“爹，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必须得这样。”严世藩一脸不耐道：“您老一直官居清贵，不知下面人有多贪多黑！比如说这次拨往辽东的一百万两赈灾银子，即使咱们不贪，可户部要截留一点、从山东往辽东运，要‘漂没’一点，到了以后省里、府里、县里再层层扒皮，最后能到老百姓手里十万两就不错了。与其如此，还不如明码标价大家一起分，也给公家留一点。”
听他还在那振振有词，严嵩气得胡子直颤，伸手指着他道：“你真是胆大包天，这是皇上内库的钱，不是户部国库的！”
“还不是左口袋到右口袋，那不都一样吗？”严士蕃不屑一顾道：“不信您想想同属内帑的两淮两浙盐政，天下之利，无过于盐铁，每年可于此项获利几千万两，可一年才上缴一百二十万两的盐税，皇上怎么不跟那帮老西儿急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严党虽然权倾天下，却吃不到两淮两浙的盐利，因为天下最强的晋商，扶植建立了强大的山西官僚集团，这伙人不显山不露水，却在朝中盘根错节，有着强大的同盟军，让严党每次的尝试都无功而返，最后只好罢休。
严士蕃很清楚这些人的秘诀所在，无非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凭着雄厚的财力，资助各地贫寒士子……不只是山西和两淮，甚至山东浙江、四川湖广等地，都能见到晋商兴建的义学；并在各地积极修桥铺路，赈济灾民，让读书人普遍对他们抱有好感，谁要动他们，自然会引起舆情的强烈反弹。
阳光背后总是有阴暗，何况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在积极行善的同时，晋商集团还以更大的投入，广泛贿赂朝廷官员，尤其是那些不引人注意的中下层官员，这尤其能体现他们的商人眼光，只要过得十年八年，那些小官便会升为朝廷要员，有其受贿的把柄在手中攥着，也不怕他们会翻脸不认人。
凭着这种双管齐下，晋商集团终于确立了磐石般的地位，不管朝中如何风吹雨打，都不影响他们的百年老店……
严士蕃虽然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心中却有挥之不去的恐惧，那就是一旦老爹有个三长两短，他的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冥思苦想之下，他决定效仿晋商，垄断大明的对外贸易，建立起自己的银元帝国，这样不论将来在朝在野，都会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所以想让他承认错误，让出苏州，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更何况，皇帝不是已经妥协了吗？他相信只要过几天进宫，软语相求一番，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嘉靖是不会为难自己的。
※※※
他本打算等雨停了再进宫去见皇帝，谁知阴雨绵绵，竟不停歇。严嵩终于忍不住了，连番催促之下，父子俩终于冒着细密的秋雨，乘轿往西苑去了。
严家几乎就在西苑隔壁，轿子刚抬起来就落下了。
宫门口的守卫一见是严阁老的轿子，马上通知值房里的太监，太监们暗叫一声晦气，赶紧抬着严阁老的双人抬舆，西苑门口接驾。
皇宫是皇帝家，大臣在里面必须夹起尾巴守规矩，一般都是用两条腿走的，但对一些老病大臣来说，偌大的皇宫就像一场噩梦，也许还没见到皇帝，便已经累死在半道上了。所以皇帝会特旨恩赐一些大臣，可以使用交通工具。
当然赏赐也是分等级的，最初级的是‘紫禁城骑马’，一般阁臣和六部九卿，只要过了五十，就会得到此项赏赐。然后是‘紫禁城乘双人抬腰舆’。所谓腰舆，不过一把特制的椅子，靠背和两侧用整块木板封实，只前方空着让人便于乘坐，雨雪天还允许在上面加一覆盖，前面加一挡帘，两根竿子从椅子两侧穿过，由两人用手抬扛而行。虽然十分寒碜，但从骑马到坐轿，无疑是个飞跃，一般只有亲王和老病大臣才能获此优待。
然而严嵩的待遇更高，嘉靖三十八年正月，他八十寿诞的时候，皇帝降下圣旨曰：‘阁老年高佐朕，愈尽忠谨，赞事上玄，竭赤匪懈，特赐其西苑出入，乘坐肩舆’！所谓肩舆，其实就是把用手抬着的，改为用肩膀扛着，根本没有区别，只是坐得更高一些罢了。但就这一点高度上的增加，可就十分不得了，因为就连裕王景王这样的亲王。也只能坐腰舆，比他严阁老矮一头，这份尊荣可谓是禁中旷古未有的了。
严嵩十几年来，就一直享坐着这把抬舆，当值的太监掀起挡帘，恭声道：“阁老请坐。”严嵩点点头，便颤巍巍的坐了进去。
严世蕃可没那个资格乘舆，太监便拿了一把雨伞，讨好的给他打着。父子俩就这样一前一后，在雨幕中进了西苑。
雨越下越大，还起了风。那风也煞是奇怪，打着旋吹过来，一下就把腰舆的挡帘给刮了下来。严嵩花白的胡须霎时被吹得散乱，蟒袍也被雨淋湿，但他丝毫不在意这些，仍在紧皱眉头想着心事……
自从嘉靖二十年入职内阁，这条路他不知走了几千遍，陪在皇帝身边的时间，要远远陪伴自己的家人。七千个日日夜夜、尽心竭力的侍奉下来，他相信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辛劳，他相信皇帝会给自己这点面子，让自己的儿子能过去这一关。
‘但为什么我心里这么不踏实呢？’严嵩看一眼被刮走的挡帘，他不禁暗道：‘这可不是好兆头，莫非暗示着，皇帝再也不会为我遮风挡雨了？’如此一想，他更是心中惶然，但已经入宫觐见，岂敢随意打道回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但愿只是我胡思乱想吧……’严阁老抬头看看满天的阴霾，如是想道。
但在下一刻，严嵩便看不见天了，他歪头一看，原来是严世蕃接过雨伞，给自己遮上雨了。
严嵩长长的叹口气，将目光投向远方，烟雨中玉熙宫若隐若现，不知自己爷俩会面对怎样的命运……
※※※
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便到了玉熙宫前，陈洪迎出来，小声道：“阁老小阁老这是怎么弄的，身上都湿了。”
严世蕃搀着父亲从腰舆上下来，小声骂道：“这鬼天气！”
“赶紧进屋烤烤火吧。”陈洪轻声道：“陛下还忙着呢，阁老小阁老先在耳房候一会儿吧。”
“多谢陈公公。”严嵩缓缓点头，问道：“现在不是陛下的功课时间啊？”
“哦，陛下心中有些郁结。”陈洪小声道：“正在问神明呢。”说着用夹子往炭盆里加了几块银炭，又命人给严氏父子端来两碗红糖姜汤，让他们趁热喝了。
严嵩又一次道谢。陈洪便躬身退出去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他是能躲远点就躲远点。
端着那碗姜汤，严嵩一边小口轻啜，一边将目光投向院子里，从熟悉的一砖一瓦上扫过，最终落在玉熙宫中央，那株据说有上千年历史的古槐树上。
为了防刺客，宫里种的树很少，像这株‘公卿士大夫树’这般又高又粗的，更是绝无仅有。它默默的立在那里，无声地传达着自己的高贵与威严，又像一个忠诚的卫士，或者忠心的仆人，日日夜夜地守护在玉熙宫外，非常讨嘉靖皇帝的欢心。
而且嘉靖皇帝十分喜欢，将这棵古槐与严嵩联系在一起，时常开玩笑道：“你们俩真像啊，都那么老，都那么忠心耿耿！”甚至在圣眷隆时，还对他许诺道：“只要这棵古槐不死，你严家就会永远的兴旺下去。”
所以严嵩十分在意这棵树，每次来都要仔细端详一番，每次看到它历经千百年的岁月沧桑，还枝繁叶茂的十分旺盛，他心里便无比满足，仿佛它就是自己的象征一般。
但今次看时，满树的绿叶早被秋风扫落，那偌大的古槐露出了丑陋的虬枝，看上去就跟枯萎了没有两样。
“唉……”严阁老触景生情，倍感苍凉，他不由自主地抚摸一下自己纯白的胡须，一声苦笑，心道：‘也不知明年会不会发出新芽来……’
“爹，您今儿个是怎么啦？一个劲儿的直叹气。”严世蕃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道。
“唉……”严嵩又叹一气，轻声道：“爹的预感不好啊，似乎这一回，咱们爷俩没那么好过关……”
严世蕃不信，摇头道：“怎么可能呢？几十年来，多少危难时刻，咱们父子俩不都这么过来了吗？”
严嵩看了儿子一眼，摇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啦……”略一停顿，仿佛自言自语道：“哪有不枯的古树，哪有不变的圣眷？”
“没那么严重吧？”严世蕃咕嘟嘟把姜汤一饮而尽，擦擦嘴道：“我看皇上的态度，还是回护咱们的，可见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坏，老爹您是不是多虑了？”
“也许是我多虑了……”严嵩搁下姜汤，幽幽地叹息一声：“唉，听天由命吧……”
※※※
玉熙宫内，嘉靖皇帝头戴香叶冠，身穿八卦袍，正神情肃然的望着乩台上的蓝神仙，他方才已经将问题交给蓝道行，并由其焚烧给紫姑神，现在就等着神仙来回到了。
只见蓝道行赤着脚、披着发，抽风似的在乩台上神鬼乱舞。袖筒中右手，却娴熟的将掉包的信封打开，借着夸张的动作瞄了一眼，便看到了嘉靖的问题——‘弟子精诚敬天，数十年如一日，不敢稍有懈怠，为何天不肯赐弟子之江山风调雨顺，赐弟子之臣民和泰安宁？’皇帝这话的大意，就是我这么信奉苍天，这么虔诚的一个天子，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能赐点好日子，给我过过呢？
蓝道行一寻思，哦原来是在宣泄内心苦闷呢，心中不由一动，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出现了。一想到这儿，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筛糠似的摆个不停，好在本事就是在乱比划，倒也不怕露馅。
只是在嘉靖看来，蓝神仙今日的沟通时间要比平常长，皇帝还自己为他解释道：‘看来这个问题，神仙也不好回答啊……’
蓝道行寻思了很长时间，终于拿定主意，心中咬牙道：‘妈的，就这么干了！’便猛然施法扶乩！
嘉靖见乩笔终于在沙盘抖动起来，便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喘，直勾勾地盯着那显出来的字迹，心中跟着一个字一个字的默念道：‘贤……不……能……尽……用……不……肖……不……退……尔……’
等那乩笔停下，十个大字便赫然在眼前：‘贤不能尽用，不肖不退尔！’翻译成白话，就是说你治国不能用贤人，还不把坏人撵走了，所以国家才遭此报应。
嘉靖看后一阵沉默，便又写下一道问题：‘何等不肖之徒，竟能妨我大明江山？’
蓝道行收到之后，便替神仙回答道：‘有一肥硕之人，渺一目、跛一足，今日将求见陛下，此人虽干练有才，但下巴翘起，有克君之相。用此人，恐怕对皇祚不利……’
满朝文武相貌千姿百态，但独眼瘸腿的胖子只有一个，那就是严阁老的儿子严世蕃，对这一点嘉靖帝自然心知肚明。他虽然迷信到了极点，却不是没头脑的笨蛋，他立刻反问道：‘既然此等不肖克天子，上帝何不震而殛之？’这家伙如此可恶，老天爷怎么不降雷把他劈了呢？
蓝道行的反应也很快，在沙盘上写出一行‘神话’道：‘上帝殛之，则益用之者咎，故弗殛也，而以属汝。’要是轮到我出手，那就是你的罪过了，所以我才把机会留给你……
※※※
结束了占卜，嘉靖的心情却更加郁闷了，他回到精舍中坐下，念了几遍《清心诀》，还是烦躁不宁，他只好起身走来走去，还命人打开一夏天都舍不得开的门窗。
李芳见皇帝心情不佳，哪敢怠慢，赶紧让小太监们把殿门一扇扇的打开，那门一开，风骤然间大了起来，挟着尖厉的呼啸声刮进殿来。把窗户吹得吱嘎乱响，殿里的纱幔也乱飘起来，一下扫倒了一个几子，将一个珍贵的瓷瓶摔在了地上，当场粉碎。
李芳见那纱幔不时往皇帝身上扫去，这下也顾不上指挥了，赶紧跑过去，一把抓住，拽在手里。看着满屋子纱幔都在猎猎的飞舞，他赶紧尖声道：“关了，都把殿门关了。”
太监们赶紧顶着风，从里向外费劲去关殿门。
“不要关。”嘉靖却淡淡道：“就这么开着，让朕凉快凉快……”
李芳只好重新下令道：“把门和窗户支好了，不许发出动静，再过来几个人，把纱幔扎紧了！”
嘉靖冷眼看着大殿里忙碌的宫人们，突然问道：“今天有求见的吗？”
李芳一直在里面陪着皇帝，不知道外面的情况，闻言赶紧道：“出去问一下，今天有求见的吗？”
一个小太监赶紧顶着风往外跑，却在门口与陈洪装了个满怀。
“哎哟，轻着点。”陈洪脾气不好，对下面更是极为严苛，但这里不是发作的时候，也只能呵斥一句作罢。便对里面的皇帝施礼道：“主子，严阁老父子求见……”
嘉靖和李芳闻言同时暗叹一声，道：‘这扶乩可真准啊！’

第五四七章 雨一直下
陈洪禀报之后，却迟迟得不到回应，但他知道皇帝定然已经听清，所以不敢聒噪，小心翼翼的退下了。
见陈洪出来，已经等在大殿外严氏父子问道：“我们这就进去吗？”
陈洪看他们一眼，低下头轻叹一声道：“还是再等会吧。”
严氏父子闻言却如遭雷击……无论是科场舞弊案也好，鄢懋卿贪冒案也罢，可并没把这爷俩吓住。但是，陈洪的这句话，却如晴天霹雳一般，让他们俩从心底打颤——这分明是皇帝拒绝召见啊！
“陈公公，莫非皇上有什么事儿？”严嵩紧紧攥住陈洪的手臂道：“我要听实话！”
“没什么事儿……”陈洪轻声道。
“那，难道是龙体欠安？”严嵩犹不死心道。
“也没有。”陈洪抽回手，干笑道：“皇上龙马精神，康健着呢。”说着拱拱手道：“阁老您还是先回去吧，等陛下想见您了，自然会召见的……奴婢还有事儿，先失陪了。”说完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严阁老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要不是严世蕃眼疾手快，赶紧扶住，险些要摔倒在地上。
父子俩遥望着巍巍宫阙，顿生一种咫尺之间，如隔天河的感觉。就在一天前，他们父子俩，想什么时候进玉熙宫，就什么时候进，想什么时候见皇帝，就什么时候见。所谓‘递牌子请见’，不过是个形式而已……被皇帝拒之门外，这还是第一次。
唉，天威难测啊！如今，皇上一句话，说不见就不见了……严阁老胸中涌起老大的苍凉，满是皱纹的老脸一阵抽动，嘶声道：“放开我……”这话是对严世蕃说的，严嵩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严世蕃心说：‘你吃了闭门羹，找我发什么火？’便赌气似的松开手。
下一刻，严嵩便艰难挪动双腿，走到了漫天的雨幕中，然后一掀袍角，先屈右腿，后屈左腿，缓慢却又坚定地，跪在玉熙宫前的广场上。
严世蕃顿感无比惊讶，一边道：“爹，您这是干什么？”一边伸手去扶严嵩起来。
“别动我！”严嵩低吼一声，道：“你也跪下！”
“为什么？”严世蕃觉着他简直是老糊涂了，低声道：“您在这一跪，没罪也成了有罪，快起来吧，别让徐阶他们看笑话？”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及着那张脸？”严嵩豁然抬头，脸上胡子上眉毛上，全都沾满了雨水，但一双老眼却放射着愤怒的光，冷冷地望着自己的儿子道：“要是想让严家断在你手里，那你就站着！”话音未落，天空一阵亮如白昼，一声闷雷便在严世蕃耳边炸响，惊得他不禁一哆嗦。
严世蕃一缩脖子，把话憋回去，乖乖跪在严嵩身边稍后一点，不一会儿便感到浑身湿透，十分的难受，心中怒火中烧道：‘这是要干什么？凭什么要我淋雨下跪？’他养尊处优半辈子，可没遭过这种罪！
陈洪在殿门口看不下去了，让两个小太监拿着硕大的油伞过去，给严嵩和严世蕃打上。
※※※
风继续吹着，天色越来越黑，雨也越来越大，间或还有闪电划过天空。
嘉靖一直负着手在精舍内转圈，走到门口时，他望一眼门外的雨幕，隐隐看见院子里，似乎跪着两个人影，后面还有人给他们打着伞，寻思片刻，还是沉声问道：“谁在那里？”
“主子爷，严阁老带着严部堂，跪在外头呢。”门外伺候的陈洪闻言回禀道。
“哼……”嘉靖一拂袖道：“下跪还有打伞的，挺会摆谱嘛。”
陈洪小声道：“是奴婢给他们打上的，严阁老年事已高，奴婢唯恐他有个三长两短……”
这话触道嘉靖帝心头的软肉了，他面色柔和一些，但看看严阁老身边的那个胖子，又是一阵火起，怒道：“那严世蕃呢？他也年事已高吗？”
“不高……”陈洪知道皇帝的意思了，赶紧对身边小太监吩咐一声，那太监便飞奔到雨里，让人撤掉严世蕃头顶的伞。
严世蕃此生哪受过这种虐待？心中这个憋屈、愤怒啊，在玉熙宫中却又没法发作，只能他紧紧攥着双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严嵩的处境其实也好不到哪去，老头浑身都已经湿透，牙齿同样咯咯作响……当然不是气得，而是被冻得浑身发抖，但他一直咬牙坚持着，摇摇晃晃也不倒下去。
“苦肉计”嘉靖看了一阵子，冷哼一声道：“关门！”两个小太监暗暗用力，将精舍的紫檀大门无声合上了。
虽然殿门已经关上，嘉靖却好似仍能看见严嵩跪在雨中的样子，不由烦躁的转过头去，目光却落在了墙上的一副年代久远的挂轴上，上面是一首长诗，看那饱满遒劲的字体，便知是严阁老所作。已经在那里挂了很多年，现在读起来，竟别有一番滋味，嘉靖便不自觉的专注看起来：
“宫衣锦段新，宣赐遍臣邻。绣纹盘虎豹，金彩织麒麟。诏向龙沙远，颁从玉陛均。拜登齐阙谢，愧省独墙循。士节论辞受，君恩爱效颦。礼看超等级，劳岂效涓尘。荷德乾坤大，糜财府库贫。先朝题岁月，诸道贡奇珍。貂座仪章滥，鹈梁讽谕陈。缙绅皆用武，辇辂尚留巡。暗忆垂裳治。虚惭挟纩仁。日占青海使，寒望翠华春。未厌干戈役，私嗟章甫身……”
这是二十多年前，严嵩任礼部尚书时，嘉靖重阳赐众近臣锦衣华服，在按例上表谢恩时，他写下了这首请求皇帝厉行节俭，禁止铺张，励精图治，再现祖宗盛世的规劝诗。
嘉靖不仅没有生气，还将此诗文裱起来。挂在墙上以示警示……当然，因为他狗一阵、猫一阵的习惯，过后就忘了此事，只是这诗还静静挂在那里，除了微微泛黄，一切都如二十年前一样。
望着那首过去的诗，嘉靖久久不语。
※※※
雨一直下着，风也不停的刮，嘉靖本来就龙体欠安，又让风雨这么一吹一凉，那股邪火过去后，他终于赶到一阵虚弱，只好回到蒲团上坐下。
李芳看出皇帝不舒服，赶紧端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服侍他吃下去，嘉靖这才感到又有些力气，一边擦嘴，一边轻声问道：“还跪在那么？”其实道祖可以证明，他是真不想问，可话语偷偷溜出来。
“是的……”李芳小声道：“还跪在那呢。”
“多长时间了？”嘉靖问道。
“一个多少时辰了。”李芳道：“主子，您还是见见他吧，严阁老毕竟八十好几的人了，就像陈洪说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可不好收场了。”
嘉靖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让他俩进来吧……”
“皇上有旨，宣严嵩严世蕃觐见……”门口的值守太监，高声唱道。
听到这一声，严嵩只觉心中一松，那股劲儿也消失不见，软软的摔倒在雨里。
一看老爹倒了，严世蕃想要过去搀扶，谁知跪得久了，下半身一点知觉都没有，也直挺挺的摔倒在那里。
太监们赶紧将严阁老父子扶起来，当碰到严嵩的手时，太监心说要坏了，冰凉冰凉的了。不敢怠慢，他们便抬着严阁老、扶着严世蕃进了玉熙宫中。
嘉靖帝看着湿漉漉的严嵩被放在地毯上，太监们又是灌姜汤、又是掐人中，皇帝的眉头不禁微皱了一下，再看看跪在那里蜷成一团，不停打着哆嗦的严世蕃。他突然想起蓝道行的乩语，便第一次仔细端详起一个男子的样貌来。
果然看到了严世蕃那张胖脸上，生着个微微上翘的下巴，看起来颇不协调……‘如果瘦一点，肯定更加明显。’嘉靖心中暗暗道，他突然想起另一个生着这种下巴的人——太祖朱元璋陛下，据说太祖爷的下巴，都可以接雨水了……他老人家那般奇伟的下巴，将一个朝代都克死了，现在这严世蕃的下巴虽无法与太祖媲美，但克死个皇帝，还是没问题的吧？想到这，嘉靖从心中升腾起一股厌恶，看都不想看他第二眼。
将目光投注在殿顶，嘉靖沉声道：“严世蕃，看着你爹这个样子，心里怎么想啊？”
严世蕃哪知道皇帝竟把自己的下巴，跟朱元璋联系起来了？他心里邪火乱窜，正没处发泄呢。闻听嘉靖的问话，深吸几口气道：“微臣不知道老父为什么要这么干，所以也不知该怎么想！”
“你不是号称天下第一聪明人吗？”嘉靖冷冷道：“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微臣不敢……”发完一句牢骚，严世蕃猛然想起对方的身份，赶紧放低姿态道。
“那朕来告诉你！”嘉靖指着严嵩，提高声调道：“他都是为了你！！”
严世蕃缩缩脖子，听嘉靖帝沉声训斥道：“你爹都八十多了，早就该喝喝茶遛遛鸟，闲着没事儿进宫来陪朕说说话，过些颐养天年的日子了。”说着眯眼瞧着他道：“不为了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他至于连老脸……哦不，是老命都不要了吗？”
严世蕃被骂的深深俯首，心中却大喊大叫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所有人都冲我一个人来了？我他妈惹到谁了？！’
“你不要不服气！”嘉靖冷声道：“你父亲操持这个国家几十年，也没有乱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才帮了他几天忙啊？就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给朕、给你父亲惹了多大的麻烦？”
严世蕃一听‘哦，这是要兴师问罪啊！’联想到自己老爹的表现，和今天的悲惨际遇，他终于明白，皇帝对自己，是大大的不满了。用句恶心人的话说，那就是——圣、眷、衰、了！！
※※※
严家屹立不倒几十年，靠的其实就是‘圣眷’两个字，所以当严嵩敏锐感觉到，圣眷在快速淡薄时，表现出的惶恐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严世蕃毕竟是严世蕃，他终于压下心头的邪火，不再想自己今天的境遇，而是高声回答嘉靖的问话道：“皇上，我爹那时候，全国风调雨顺，绝少灾害，可您瞧瞧这些年，天灾人祸应接不暇，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中原，哪里不在闹灾荒？微臣殚精竭虑，披肝沥胆，才勉强维持住局面，使国家不至于乱起来，微臣敢说一句大话，换了别人来做，只能干的更差，不会做得更好！”
嘉靖冷哼一声道：“是吗？”
严世蕃昂着头，依然无惧的望着皇帝。
“你说是天灾人祸，才让大明变成今天这样的？”嘉靖面无表情的望着严世蕃道。
“是的。”严世蕃点点头道。
“那你贪污朕的银子，算是天灾？”嘉靖瞪着严世蕃，双目中满是怒火道：“还是人祸呢？”
“臣没有贪污！”严世蕃死顶着道：“臣只是按照官场规矩办事，不该臣拿的钱，臣一两都没拿！”
“还敢嘴硬！”嘉靖重重一拍桌子道：“那咱们今天就一条条的对对账，看看你到底拿了没有？！”
“阁老醒了……”边上一声低呼，打断了嘉靖的话头，那是太监们中的一个，在看到老严嵩这么快便悠悠转醒后，佩服到极点，才发出情不自禁的一声。说完之后，马上意识到犯了大错，赶紧跪在地上，俯首等待处罚。
嘉靖却没工夫理他，因为严阁老这时候，做了一件挑战人类极限的事情——这位年过八旬、平时走道都费劲，却在雨中跪了一个时辰的老先生，竟然在短暂的昏迷后一跃而起，狠狠地抽了严世蕃一个大嘴巴，怒不可遏道：“杀才！还敢顶撞皇上！我严家就是断子绝孙，也不能留你了！”说着竟伸出双手，去掐严世蕃的脖子。
严世蕃不敢乱动，只能任由他爹掐着，也不知老头哪来那么大劲儿，竟把他掐得直翻白眼，若不是太监们赶紧拉住，恐怕真要背过气去。
太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叫嚷着要杀了严世蕃的老阁老拉开。严嵩跪在地上，呜呜痛哭道：“陛下，子不教父之过，严嵩生此狂悖孽子，竟敢顶撞陛下，实在是罪莫大焉，请陛下降罪……”
看着老头又是哭又是号的，嘉靖叹口气道：“罢了，惟中，他也没顶撞朕，是你听岔了吧。”
严嵩听皇帝称呼自己的表字，不由心中一松，知道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
大殿里，父子二人跪在皇帝面前，嘉靖闭上眼睛，沉声道：“严世蕃，朕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不然天也不容你！”
严世蕃已经彻底被他爹弄得没了脾气，低着头回话道：“皇上就是天，臣不敢说假话。”
“顺天乡试的舞弊案，是不是你干的？”嘉靖一字一句地问道。
“严世蕃，回话，到底是不是你干的？”见儿子久久不语，严嵩沉声催促道。
在皇帝与父亲的双重压力下，严世蕃几近崩溃，这时一声闷雷在耳边炸响，电光映得他的脸煞白煞白的，哆嗦着嘴唇道：“回陛下，不是臣干的。”反复权衡之下，他还是决定死不认罪——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胡说！”严嵩气道：“你那天不还承认，把考题给过四个人吗？”
“怎么回事儿？”见他父子起了内讧，嘉靖倒不急着发作了。
严世蕃狠狠瞪他爹一眼，对嘉靖道：“陛下，那些考题在市面上就能买到，微臣也是从家奴那里得来的，并没当回事儿。正好有人来讨要考题，便将其给那些人搪塞，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顿一顿，咬牙道：“这显然是礼部出了问题，臣请调查礼部的官员，看看考题是从哪里泄露出来的。”
“这么说来，你跟这事儿没关系啦。”嘉靖冷冷道：“朕怎么记着，礼部尚书吴山，是你们的同乡呢？”
“不管他哪的人，都是陛下的人。”严世蕃道：“而且吴山虽然跟我们同乡，但素不往来，根本没有关系！”

第五四八章 气氛不算融洽
殿内的空气快要凝滞，殿外却风雨大作，西南风挟着尖厉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拍打着大殿的门窗，发出令人难受的吱嘎声。
“吴山跟你不熟……”在严家父子听来，嘉靖的声音却更加让人难受，只听他语带讥讽道：“那你爹的干儿子，你的把兄弟鄢懋卿，你也不熟吗？”
“熟。”严世蕃点头道：“跟鄢懋卿自然是熟的。”
嘉靖缓缓闭上眼睛，沉声道：“苏州是大明第一财税重地，仅去年一年，便上缴五百万两税银，让朕得以周济全国，其意义怎么说都不为过。”说着睁开眼，冷冷望着严世蕃道：“现在朕信任你，用了你推荐的鄢懋卿，实指望着能让苏州的财税上一个台阶，谁知竟一下跌了一半……去年到六月份。已经有二百三十万两银子解进京来了，今年却只有一百万两。”
严世蕃张嘴要辩解，却被嘉靖抬手阻止道：“不要跟朕说那些花言巧语，朕只知道，往北京押送一百万两的同时，往你和鄢懋卿的老家，却送了一百五十万两，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严世蕃愣住了，他那张大脸本来就白，听了皇帝的话变得更白了，惨白惨白的……他没想到皇帝连这个都知道，那该死的鄢懋卿，做事情怎么这般不小心？
他沉默一久，边上的严嵩便大声喝道：“严世蕃，回话！”
豆大的汗珠从严世蕃额头冒出来，他双手支在地上，撑住自己的体重，低声道：“臣纵使胆大包天，这种事也是绝不敢干的……”
“北镇抚司已经有确凿的证据了！”嘉靖哼一声道：“你真以为朕的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臣立刻彻查，如果鄢懋卿那厮真敢瞒着我做下这种事。”严世蕃艰难道：“我一定让他把那些银子都吃了。”
“这还用查吗？一大半的银子都送到你分宜老家，鄢懋卿能不跟你表功？”嘉靖哂笑道：“只听说有做好事不留名，却没听说有给人送钱也不留名的。”
严世蕃赶紧道：“微臣真的没有收到鄢懋卿的消息，就是前天去他家喝酒，他也没跟我提起。”说着提高声调道：“微臣恳请彻查此事，若果真有此事，臣请立刻将此獠就地正法，臣也愿意一同领罪！”
※※※
‘啪啪……’大殿中响起几下掌声，那是嘉靖帝在为严世蕃鼓掌，只是这掌声，怎么听都像是喝倒彩。只听皇帝面无表情道“今日真是领教了，什么叫巧舌如簧啊，小阁老把话回到这个份上，朕似乎不能够不认可了。”说着话锋一转，冷冷道：“可朕要是放过你们的话，又将天理国法置于何处？！”
嘉靖的目光从严世蕃脸上又转向了严嵩，痛心疾首道：“朕将天下都交给你们父子打理，你们却搞得连年亏损，连百官都发不下俸禄来。为了替你们补亏空，朕才同意开海禁，举市舶！朕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别人干的好好的，你们父子一插手，就准凉了菜呢？严阁老，你知道为什么吗？”
严嵩茫然的摇摇头，低声道：“臣愚鲁……”
“不，你们不笨，一点都不笨，甚至比绝大多数人都聪明。”嘉靖摇头，加重语气道：“但你们私心太重！遇事光想着保住自己的高官显爵，做事情也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只要对你们有好处的事儿，就会不顾一切的去做，哪怕会伤害到朝廷百姓，伤害到朕也无所谓。只要对你们没好处的事儿，就推三阻四，消极怠工，哪怕这事儿有利于朝廷百姓，千秋万代也不去干。”说着重重叹一声，痛心疾首道：“如此辅臣，于国何益？！”
听了皇帝的话，严嵩立刻取下了头上的乌纱搁在地上，脑袋触地请罪。严世蕃也跟着摘下乌纱，撅着屁股请罪。
“抬起头来！”嘉靖沉声道。
严嵩遵命抬起了头，面上已是老泪纵横，颤声道：“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都是严世蕃的错。只要能让陛下息怒，让大明安泰，臣现在就请皇上治我们父子的罪。”
严世蕃无比错愕，心说难道老爹就这样认输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顿时手脚一片冰凉。
嘉靖也对严嵩的请辞有些措手不及，他还没想象过没有严嵩的日子呢，便烦躁地挥挥手道：“见事不好就想撂挑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谁也没有看见，严阁老笼在袖子里的手，终于松了一松……论起对皇帝的了解，其实是无人出其右的，他深知嘉靖帝是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你越是求饶他就越不给面子，反倒不如光棍一些，主动把责任都揽下来，能让皇帝动点恻隐之心，结果也许会更好。
大殿里一片寂静，能清晰听到外面的风雨声。严氏父子跪在那里，忐忑不安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等待那最后的裁决。
嘉靖闭着眼睛寻思很长时间，才睁开眼，对边上的李芳道：“要不，咱们就姑且再信他们一回，这事儿就交给严世蕃去查，你派人在边上盯着，限期七天给朕一个交代。”
李芳恭声道：“奴婢知道了。”
严家父子闻言都是一震，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向嘉靖皇帝。
嘉靖面沉似水的看他们一眼，有些厌烦的挥挥手道：“内阁还由你们管着，都该干嘛干嘛去吧！”
“臣谢主隆恩……”严氏父子一齐叩首道。
“不用谢恩，别再给朕添麻烦才是正办。”嘉靖语带威胁道：“只要再有一次，严世蕃，你非得把你爹也连累了不成！”
“臣谨记……”严世蕃是彻底没脾气了，捧着乌纱戴上，从地上爬起来，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他很快站起来，转身就走，却没看见自己的老爹，双手撑地使劲，却根本站不起来。
“站住！”看到这一幕，嘉靖不悦道：“把你爹扶起来。”
严世蕃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老爹，大蛤蟆似的趴在那里，心说我这都想什么呢？赶紧过去将老爹从地上扶起来。
※※※
嘉靖望着这对父子慢慢消失在雨幕中，突然长叹一声道：“真没意思……”
听皇帝没头没脑的一句，李芳奇怪道：“主子，什么真没意思？”
“朕是说，当父亲真没意思。”嘉靖缓缓靠在软榻上，喃喃道：“《诗经》云‘哀哀父母，生我劳卒’……说起来，人生一世，最难报的就是父母之恩。”说着叹口气道：“可有几个做儿子的有这份自觉？怕十个里有九个，都想着父母对他好是应该的，于是父母对子女的恩情，都成了应当的，你哪里见过有如父母对自己一般，对待自己父母的？”
李芳尴尬笑道：“奴婢自幼在宫里长大，可没体会过父子之情……”说着笑笑道：“不过奴婢可知道，主子这话说的有些绝对，至少我就知道，有一个儿子，对父母是尽足了孝道。”
“哦，你说的是谁呀？”嘉靖好奇道：“看来朕身边还是有遗贤的。”在嘉靖帝看来，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孝顺，又怎指望他做个忠臣呢？
李芳却笑道：“就是陛下您呀……”
“朕？”嘉靖闻言终于露出笑容道：“朕是皇帝，天下人的表率，自然要做的好一些了。”虽然兴献王在的时候，他也没少惹老人家生气，但自从当上皇帝，嘉靖便一直为死鬼老爹的地位在争取，为此不惜跟群臣激战数年，最后终于让兴献王也过了把皇帝瘾，进太庙成为了兴献帝，所以嘉靖觉着，自己绝对是天下最孝顺的儿子了。
让李芳这么一打诨，嘉靖的心终于舒缓了一些，看看座钟，已经是晚上了，便想躺下睡一会儿。谁知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浑身酸痛难耐，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
李芳睡在外间，闻声赶紧披衣起身，跑到嘉靖帝床边，看皇帝面色蜡黄，满头黄豆大的汗珠，他便知道大事不好，赶紧对外面道：“快，快传太医……”
这么一闹，皇宫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
彻夜不眠的还有严家父子……从西苑出来，这父子俩便谁也不理谁，回到家里也没有丝毫缓和。
这可急坏了严年，他已经听说，老爷和少爷在雨地里跪了一个多时辰，所以早命人熬好了姜汤，烧好了洗澡水，准备好干净的衣服，就等两位爷回来驱驱寒了。
可谁知两人回来后，却全都拉长着脸，好似谁都欠他们八百吊钱似的，让人不敢靠近。在丫鬟们的搀扶下，严嵩进到书房里，缓缓躺在他那具躺椅上出身，连身上的蟒袍，头上的乌纱都没摘。
见老爹这样，严世蕃也没法马上换衣服，但脸上也是半点笑容都欠奉，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声也不吭。
一见这阵势，严年赶紧把伺候的人都撵出去，亲自端了姜汤给二位爷，然后自己也退下了。
书房里就剩下父子两人。严世蕃终于不用再忍，将心中的怨气发泄出来道：“爹您为皇帝遮风挡雨二十多年，替他承担了多少骂名？他一意修玄、不理朝政，昏聩多疑、刚愎残忍、自私虚荣……”一连串的排比之后，他终于做出总结道：“大明今天这个样子，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现在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咱们父子身上？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还说国库亏空是咱们造成的，却不看看他朱家那么多藩王，宫中还那么多内侍，每年都得占去开支的一半还要多。他还修炼，哪次炼丹的耗材，不是价值连城？现在国家没钱了，便把责任一股脑推到我们身上，说是我们落下了。”说到这里，这一天一直死挺着脖子硬撑的严世蕃，竟眼圈一红，掉下泪来，哽咽道：“他大明朝的大事小情，不都靠儿子在这支撑着？要是我哪天撂挑子不干，他这天下立马就要乱了！”
严嵩这才慢慢转头望向儿子，睁开眼睛，仿佛从不认识这个人似的，上下打量一番，直到看得他浑身发毛，才缓缓道：“严世蕃我告诉你，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大明朝缺了谁也照样是大明朝，没了你也一样，说不定还更好呢！”
“爹……”严世蕃不满道：“孩儿纵有千般不是，可这些年为您遮风挡雨，尽心竭力，怎么能视我如仇寇呢？”
“你为我遮风挡雨？”严嵩失笑道：“严世蕃，你未免也太自大了吧。”说着提高嗓门道：“咱们严家只有一个人可以遮风挡雨，但不是你严世蕃，而是你爹我！你和你那些没用的爪牙，谁也没法替咱们严家挡雨，全都是在招风惹雨！”他越说越生气，指着严世蕃的鼻子痛骂道：“见过狂妄自大的，没见过你这样的，不把我这个老爹放在眼里也就罢了，竟连皇帝也敢顶撞？还敢咆哮金殿！你忘了夏言是怎么死的了？你自己活够了，别连累咱们全家！！”
严嵩的指责劈头盖脸，让憋屈一天的严世蕃彻底爆发，脖子上青筋暴起，人也从椅子上弹起，怒目而视着老爹，大声道：“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整天费心劳力的，全都是为了自己！从今往后我什么也不管，这下总行了吧！”
严嵩直以为自己幻听了，他万万想不到儿子竟然敢咆哮老子，一时间竟愣在那里，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严世蕃却以为老爹被自己驳倒，仍在那自顾自的发泄道：“这次的事情，根本就不在于什么舞弊、贪墨，而是有人要整我，要让咱们父子下台交权！这时候更应该精诚团结，集合一切力量，与对方决一死战，而不是自挖墙脚，把好容易扶植起来的势力，全都葬送了！”
※※※
“来人呐！”听他在那咆哮不休，严嵩也终于爆发了，嘶声高叫起来。
外面的严年马上推门进来道：“老爷有何吩咐？”便见严嵩颤抖的伸出手指，指着严世蕃道：“给我把这个……孽子逐出家门，我不要再见到他！”
“老爷息怒，息怒，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严年偷瞧一眼严世蕃，见他面色铁青，赶紧小声劝道：“少爷，赶紧给老爷道个歉，可千万不能气着老爷啊。”
但严世蕃自觉比窦娥还冤，根本不理会他的好意，昂着头道：“走就走，谁稀罕！”心中大叫道：‘倒要看看谁更需要谁！’说着竟真的往外走去。
严年赶紧拉住他，满头大汗道：“少爷少安毋躁，有什么事儿可以慢慢谈嘛……”
却听严嵩面无表情道：“我严嵩就当没养这个儿子，也好过被满门抄斩！”
严世蕃本来的挣扎，还有些假模假样，但一听到这句话，马上变假为真，用力甩脱严年的手臂，大步走了出去。
“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严嵩用尽最后的力气，给板上钉了最后一颗钉子。
“谁稀罕！”严世蕃伞也不打，便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句充满怨念的大吼道：“苍天啊，你长眼睛了吗……”
听到儿子负伤野兽般的嘶嚎，严嵩的心剧烈抽动一下，但还是硬下心肠，不闻不问。
“老爷，什么事儿不好商量。”追不回严世蕃，严年只好小声劝严嵩道：“少爷毕竟是您唯一的儿子啊……”
“正因为他是唯一……”严嵩缓缓道：“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今日把他撵出府去，是为了保他一条性命而已。”
“真的吗？”严年高兴道：“原先还以为，是阁老真生气了呢。”
“我当然真生气了。”严嵩叹口气道：“他要不是我儿子，我早就让人把他乱棍打死了。”说着面色沧桑而又无奈道：“但谁让我是他爹呢？唉，上辈子欠人的，这辈子才给人当爹，为的就是还上辈子的，老夫早就认命了。”

第五四九章 在同个屋檐下
连下了七八天的秋雨终于过去，有道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这长长的一场秋雨，便有十场的功效，让气温急剧降了下来。
沈默已经穿上了薄薄的夹袄，温着老酒，摆两碟小菜，与徐渭孙铤诸大绶几个，坐在院中的亭子里，一边喝酒一边说笑谈天。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枫林醉？”徐渭看着天上的飞鸿，摇头晃脑道：“香山的枫叶已经红了，抽空一起去看看吧。”
顿时引来众人的附和声，唯独沈默摇头道：“我可不敢出城去。”
几人先是一愣，旋即笑起来道：“拙言兄，你也忒谨慎了，那小阁老虽然叫嚣着要报复，但你又没跟他作对，他怎可能盯上你呢？”
“小心驶得万年船。”沈默摇头笑笑道：“毕竟我是乡试主考。”
见领头的不去，众人游览香山的计划只好搁浅了。沈默道：“你们只管去就是，不用等我的。”
孙铤呵呵笑道：“枫叶年年红，明年去也无妨。”说着嘬一口小酒，道：“而且我们几个去向不定，心里难免惴惴，去了也玩不痛快。”按例官员的任期都是九年，三年一考，九年三次考满之后，才会或升或降，另有他用，但如今的官场风气十分浮躁，三年就会一调换，根本不会等到考满。
孙铤他们三年前从翰林院毕业，各自分配到了不同的衙门，孙鑨初授兵部武库司主事……也就是官军械的，一等一的肥差，但他为人刚正，看不惯那些蝇营狗苟，时常与同僚发生冲突，当时的兵部尚书杨博却很赏识他，为了保护他，特意利用关系，将他调出京城，去山东青州任知府。去岁才上任，估计这次动不着他。
诸大绶与陶大临，一直在修订《元史》，已经临近完工，准备过年进献给皇上。六年的苦功不会白费，只要龙颜大悦，皇帝会亲自安排他们职务，那往后可就是铁前程了，所以他俩也不担心。
徐渭，初为翰林侍读，随侍帝侧，六年来已经升为侍讲学士，翰林院的副校长，他本身就不热衷仕途，连皇帝那里都是有一搭无一搭，根本不像别人那样小心伺候，所以更不会在乎自己去哪，自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沈默一圈看下来，真正要操心，就是吴兑和孙铤两个——孙铤，在翰林院读完庶吉士后，授编修继续深造又是三年，他本人十分不想再走学术路线，为此正十分苦恼；而吴兑从翰林院出来，跟孙鑨一起兵部。任职方司主事……虽然同是主事，但他这个司是有名的‘鬼都不理’，职方司是干什么的？掌管地图典籍，为军队作战设计作战计划的，但这种闭门造车，人家将领多半不会听的。有道是‘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就是说的他们。
吴兑虽然兢兢业业，但三年冷板凳坐下来，也想挪个地方，省得长了毛。
※※※
一圈人把情况都说了，便一起问沈默道：“那你呢，你什么打算？”
沈默微笑道：“我呀，没别的打算，当好我的教书匠呗。”
“天哪拙言兄，你可是同年中的先达。”孙铤咋咋呼呼道：“可要是一懈怠，就要被别人撵上了。”
“撵上不更好吗？”沈默笑着对他道：“有个比自己官大的同学，是件很幸福的事儿……”
众人却都不信他这话，齐齐摇头道：“言不由衷，言不由衷！”
沈默无奈苦笑道：“不信拉倒。”便岔开话题，对吴兑和孙铤道：“你们各自想去什么地方？”
孙铤道：“我还没想好，反正不想再无所事事了。”说着笑道：“你要是帮帮忙，把我运作到部里，那是最好不过了。”
沈默笑笑，又看向吴兑，便听他语出惊人道：“我想去宣大。”
“宣大？”众人吃惊道：“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呆，去那边跟蒙古人亲热吗？”
“嗯。”吴兑却点头道：“我在职方司这三年，整天跟兵书战例打交道，一种耻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说着重重叹口气道：“我大明兆亿子民，百万将士，却被区区蒙古十几万人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耻辱让我寝食难安，所以我想去宣大，会一会那些鞑子！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金刚不坏？”
众人闻言默然，沈默轻声道：“君泽兄，按说好男儿理当如此，但你也要看看做事的环境。现在宣大总督杨顺懦弱无能，贪婪狠毒，甘为严党的鹰犬，对内暴虐不仁，对外却胆怯畏战……”说着讲出个骇人的奇谈道：“远了不说，就说今年八月里，鞑虏俺答入寇大同，连破了四十余堡，掳去我大明人口无算。那杨顺手掌二十万边军，却唯恐战败问罪，眼看我百姓惨遭奸淫掳掠，竟能按兵不动。”
听沈默讲起边疆的惨事，席间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众人面色凝重，一点声音都不发出，静听他继续沉痛道：“直待鞑虏满载而去，那杨顺方才遣兵调将，装模作样的追击起来。筛锣击鼓，扬旗放炮，都是鬼弄，哪曾看见半个鞑子的影儿？”
吴兑闻言不信道：“那一仗不是打胜了吗？他上奏兵部的捷报我记得很清楚，说是斩首八百余级，可称今年第一大胜。”
“狗屁大胜！”沈默一下子怒不可遏道：“你道那些首级真是鞑子的？”说着痛心疾首道：“不。那都是我大明躲避兵难的子民！杨顺那贼子，唯恐实情泄露获罪，竟密谕将士：‘搜获避兵的平民，将其头发弄成蒙古人的样子然后斩首，以充做鞑虏的首级，解往兵部报功！’不知多少百姓，没有死在蒙古人的铁蹄下，却成了我大明军队的刀下亡魂！”
“难道监军御史都瞎了眼？这样还不奏参他？”吴兑更加不解道。
“早被他买住了。”沈默轻蔑道：“杨顺送了五千两银子给宣大御史路楷，封住了他的嘴，又送了两万两银子给严世蕃，请他代为跟兵部周全，自然一切妥帖，无人察觉了！”
众人素知沈默稳重，从不口出妄语，又跟那杨顺无冤无仇，更不可能编排他，但此事太过耸人听闻，让他们实在难以置信，便纷纷追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沈默还没说话，徐渭便道：“你们不知道，他的老师在宣府吗？”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我与老师每月通信，这都是他亲眼所见，亲笔所写的。”说着正色道：“我那老师为人端方，绝不会编排任何人，既然他这样说，那就果有此事！”
“为什么不上书参那杨顺？”陶大临问道：“想必令师写信向你控诉，为的就是你能代为参奏吧？”其余人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一如陶虞臣。
沈默无言以对，徐渭只好在边上为他打圆场道：“拙言做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谋定后动，有条不紊，这事儿他肯定早有打算了。”
“是吗？”陶大临也觉着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向沈默赔不是道：“我可不是冲你发脾气，而是气杨顺那厮；你要是不方便，就由我们代为参奏吧！”
“你是御史吗？”徐渭道：“有风闻奏事的权力吗？”
“不是，没有。”陶大临摇头道：“不过纸里包不住火，这事儿只要上达天听，就一定会有御史去查个水落石出的！”
“幼稚！”徐渭冷笑道：“今年是五年来，俺答第一次没有入寇京畿，陛下刚刚下旨褒奖了杨顺，你一没有人证二没有物证，谁会冒险支持你？恐怕到头来，只会落一个构陷朝廷重臣的罪名吧。”
“你……”陶大临面上挂不住了，虽然徐渭说的很有道理，但那语气太刻薄了，让他没法接受，场面当时就僵起来了。
对于徐渭这种从劝架变成吵架的本事，众人早就习以为常，赶紧按住两人的火气，转换话头，说些别的去了。
※※※
等到天快黑了，大家便散去……都是有家室的人，谁也不能留下来过夜……除了徐渭之外，因为他到现在还没成家。
自从沈默将家眷送走，他便吃住在沈家，美其名曰和他解闷做伴，但大家都说，实际上他是囊中羞涩，想在这蹭吃蹭喝罢了。
两人让厨房下了点面条胡乱吃了，权当是晚饭了，然后便回到书房，关上门下棋。
徐渭落下一子，轻声问道：“听说严世蕃被赶出家门了？”
沈默笑笑道：“人家本来就有外宅，还谈不上赶出家门那么严重吧？”他的一系列筹划，唯一全部知情的，便是徐渭；甚至每一步该怎么走，细节如何完善，都少不了他的深度参与。
“唉，比起严家父子这庞然大物来，咱们实在是太弱小了。”徐渭叹口气道：“已经把手中的牌打尽，却没有伤到人家，让人不得不想到‘螳臂当车’这个词啊。”
沈默摇摇头，自信笑道：“你怎知他们没伤到？”说着屈指道：“七日之内，吴山鄢懋卿必去矣！”
徐渭笑道：“在我眼里，那两位早已经不存在了，我说的严家父子，只要他们俩安然无恙，严党就不会倒！”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沈默落下一子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严家父子根深蒂固，我们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好吧，既然你有耐心，我们就慢慢和他们玩。”徐渭也落下一子道：“但我想知道，下任苏松巡抚你属意谁？”
“这不是我能关心的问题。”沈默落子道：“尽管我很有兴趣……”
“什么？”徐渭吃惊的张大嘴巴道：“你竟然没有人选？我以为你跟徐阶已经谈妥了人选呢。”
“如果当时我提出人选，徐阶可能会答应。”沈默微微摇头道：“但一番权衡后，我又把话头憋回去了。原因有二，一来，我们的人普遍资历尚浅，难以服众，到了苏州很可能镇不住场面；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我相信严世蕃在盯着新任苏松巡抚的人选，就等着是哪路神仙敲的闷棍了。”通常来讲，获利最大的一个，就是动机最大的，这个推定向来屡试不爽。
“不是徐阶没有推卸责任吗？”徐渭道：“严世蕃应该认定了是徐阶干的吧？”
“不错，这笔账他肯定记在徐阁老头上。”沈默点头道：“但徐阁老圣眷在身，他也无可奈何，所以定然会另寻目标报复……那新任苏松巡抚的人选，无疑就是他最好的目标。”
徐渭缓缓点头，把手中的棋子扔回盒中，沉声问道：“我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这么卖力的倒严呢？这不符合你的性格呀。”
“我的性格。”沈默笑笑道：“是什么样的？”
“外迹浑然，内抱不群。”徐渭道：“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能如此执着的去干这件，没什么好处，还很危险的事。”
沈默没法跟他解释，苏州和市舶司对自己的意义，只能很臭屁的对徐渭道：“无他，唯义愤尔。”
“义愤？”徐渭难以相信，这个词是从沈默口中发出的。
“不错，是义愤。”沈默颔首道：“严党一日不除，大明一日无法复兴，文长兄，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太高调了……”徐渭摇头笑道，不过也没有再追问沈默。
※※※
半夜里，沈默正睡得香，却听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由气道：“什么事儿？”
“大人，是宫里来人了。”外面传来卫士的声音。
“宫里？”沈默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大氅，推开门道：“什么人？”
“司礼监的公公，说是李公公派他来的。”卫士禀报道。
“带我去看看。”沈默说着，便径直往前厅走去。
果然见个穿紫衣的太监在那里坐卧不安，一见沈默便起身向他行礼道：“咱家见过沈大人，深夜叨扰，敬请赎罪。”
“原来是周公公。”沈默发现他是李芳身边的伺候太监，知道是出大事了……因为宫门向来是夜里紧闭，除非有紧急情况，才会放人出来，现在这周太监深夜造访，显然不可能来串门的：“怎么，李公公有什么事？”
“确实是老祖宗找您。”周太监一脸焦急道：“请您快带着府上那位李太医，跟咱家走一趟吧。”
“哦？”沈默轻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确实是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周太监话说一半，却又戛然而止道：“但这事儿不能说太细，您还是跟咱家走一趟，去了自然就知道了。”说着朝天上指了指。
沈默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正色道：“好，请公公稍候，我去请李先生过来。”
“快快请去。”周太监点头连连道。
沈默便回到后院，到了李时珍寓居的院子里。一看，灯还亮着，原来李先生还没睡。沈默便走进去，只见李时珍端坐在桌前，一边仔细地比照着资料，一边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当然是《本草纲目》了。沈默每次来，都看到李时珍在做这同一件事情，他真想问问李先生，哪里如此热情，能支撑他完成如此繁重而艰巨的任务。
当然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沈默轻声在李时珍耳边道：“李先生……”
李时珍头也不抬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你不也没睡吗？”沈默笑笑，便把那周太监找来的事情说了。
“不去。”李时珍倒是干脆，直接摇头道：“你上次骗我，说我要是帮了你，就能消灭严党，为什么现在严世蕃还好好的呢？”
“总得有个过程啊。”沈默轻声道：“我约摸着是皇帝病得厉害了，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吧。”
“不去。”李时珍还是摇头道：“他的病我看不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沈默好说歹说了足足一刻钟，就是说不动李时珍。急得他一跺脚，小声道：“李先生，别怪我粗鲁了！”说着一挥手道：“绑了！”
李时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默的卫士五花大绑起来，张嘴要骂，口中又被塞上了布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绑到轿子上抬了出去。

第五五零章 寡人有疾
一行人三抬轿子，匆匆到了西苑门口，禁卫还给留着门，那周公公拿了李芳的腰牌，竟然不用搜查，便直入禁内了。
这时候也不顾什么规矩了，三顶轿子直接抬到了玉熙宫，半路上沈默心说：‘在皇宫里坐四抬大轿，岂不是比严阁老还牛？’
当然也只是稍稍意淫，然后便是一阵阵头疼……一时冲动，把人家李时珍绑来了，这待会要是还耍脾气，那可怎么办？
等轿子落下，沈默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李时珍的轿子前，掀开轿帘看一眼满面怒气的李太医，小声道：“李先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待会回去后我保准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不过这会儿您千万要保持克制，皇上的脾气可不好，弄不好咱俩就得脑袋搬家……”说着再看看李时珍。小意道：“您要是答应，就点点头，我好给您松绑……”
李时珍果然点了点头。
沈默大喜，命人给李时珍松绑，并亲自为他拔下塞嘴的毛巾。
嘴巴恢复自由后，李时珍就说了一句话道：“你大爷的……”便活动着手腕脚腕不再理他。
沈默这个尴尬啊，好在李芳从里面出来，给他解了围。
李芳面色严肃的朝两人拱拱手，便侧身伸手道：“两位里面请。”
沈默摇摇头道：“在下的任务完成了，就没必要进去了，还是在耳房里眯一觉，等李先生出来吧。”他可是知道，有些事情掺和多了并没有好处。
李芳也不强求他，点点头道：“也好。”便让人带沈默去偏殿歇息，自己则领着李时珍往正殿的精舍去了。
沈大人是李公公的好朋友，太监们自然要尽力奉承着，给他用几把椅子拼了张床，又抱了两床被子来，一床铺一床盖，让沈默不由暗自感叹：‘确实比家里的仆人专业啊……’
沈默也不脱衣服，钻进被窝里便合上眼，他也是好睡性，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等到一觉醒来时，便见李时珍也在这屋里呢，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呢。偏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俩人儿。稍一寻思，沈默便明白了。估计是给皇帝看完病了，但宫门不是自家大门，哪能老是随便开？所以就让他在这里等开门了。
看看天色，离卯时还早呢，沈默便一闭眼，继续睡他的回笼觉去了。
朦朦胧胧中，听到门又开了，沈默没睁眼，却把耳朵竖起来。只听到李芳小声道：“李先生，方才当着万岁爷的面，也没敢往细里问您，请您务必跟我说实话，皇上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那么多太医都查不出来？”
“他们不是查不出来。”李时珍清冷的声音传到沈默耳畔，只听他淡淡道：“而是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李芳小声问道。
“因为皇帝根本不是生病！”李时珍淡淡道：“而是中毒。”
“什么？！”听了这话，李芳头发都炸起来，紧张万分道：“先生啊，这话可不能乱说，一个弄不好就是尸山血海啊……”
“不会的。”李时珍摇头道：“这个怨不着别人，因为皇帝是知情且自愿的。”
“啊……”李芳彻底糊涂了。苦笑连连道：“哎哟，我的李先生，您就别跟我打哑语了，说明白点成不？”
“我看皇帝的眼珠发乌、眼白发红，眼珠下面的眼袋呈青色，这都是水银中毒的症状。”李时珍叹口气道：“呼吸困难、长期腹泻，皮肤出现红色疱疹，这是金中毒的症状。”顿一顿又道：“头痛、头晕、失眠、昏迷、少尿，牙齿与指甲发黑，这是铅中毒……”
沈默在边上听了，心说我得那个乖乖啊，这得是怎样一个怪物啊，不由暗自庆幸自己的决定，于是更加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了。
“怎么会这样呢？”李芳失神道，他跟了皇帝几十年，那是真有感情的。
“那要问问那些道士。”李时珍冷冷道：“他们用那些东西给皇帝炼丹，不中毒才怪呢。”说着低声说一句道：“我都佩服皇帝。”
“什么意思？”李芳问道。
“几十年如一日的吃这些东西。”李时珍道：“能一直撑到现在……”
李芳顾不得理会他言语中的不敬，而是关切问道：“那要不要紧，用先生的方子能不能治？”
李时珍道：“我那方子是用来排毒的，如果皇帝从现在开始，能戒了丹药，按照我的方子，内调外补，修炼气功，也许还能挺过这一关去；如果还继续服丹，纵使治疗保养得再好，也就三年五载。”他这人说话直，从来不会拐弯抹角。
李芳怔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他这样子，李时珍长叹了一声：“当年在太医院时，我就上书劝谏过，请皇帝不要信那些方士之术，更不可服用那些方士的丹药……这个道理，其实那些太医人人皆知，可是人人不言！”说着愤慨道：“我这个直言的，反倒成了不受待见的异类，所以才离开了那地方。”
“他们为什么都不说实话？”李芳紧皱着眉头问道。
“自私！”李时珍加重语气道：“这几十年，人心败坏太快了！他们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地位，忘了忠孝节义。所以见皇帝对丹道痴迷，听不进反对的话，便揣着明白装糊涂，人人明白却人人不敢言，唯恐帝心震怒，祸及自身！”
“如此说来，那些太医也真该杀！”李芳气愤道。
李时珍却冷笑道：“难道只是太医的责任吗？满朝的大臣，还有那么多以理学自居的名臣，就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没有一个人去劝皇上远离那些方士邪术。从大学士开始，全都为了一己私利而邀宠媚上，逢君之恶！我看大明朝的气数，也快差不多了。”
沈默真替李时珍捏把汗，心说这是说真话的地方吗？但李时珍就是那么个敢说话的脾气，这些话不说出来，他就会憋死！
李芳这个尴尬啊，好在他知道李时珍只是个医生，便装作没听见后半截的。但他本打算让李时珍帮着劝劝皇帝的念头，也彻底打消了……
※※※
等天亮开宫门，沈默便与李时珍出去。回家的路上李时珍自然不会给他好脸看，沈默也自知理亏，在那小心翼翼地应承着，始终没让他发作起来。
回到家里，沈默笑道：“咱们先去饭厅吃早饭吧。”
李时珍却看也不看他，直接往自己住的跨院去了，沈默只好摸摸鼻子道：“先睡觉也行……”
吃过早饭后，他准备回国子监看看，话说自从小病一场，还没回去过呢。但轿子还没出门，便被沈安拦住道：“老爷快去看看吧，李先生要走了。”
沈默赶紧下轿，往李时珍住的跨院去了，果然见他在那将书稿装箱，急忙按住箱子道：“李先生啊李先生，您对我有意见，就打我一顿，可千万不能走啊。”现在李时珍成了皇帝和裕王的主治大夫，他要是一走了之，沈默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时珍挪开他的手道：“你不用担心，这边的事情不了，我是不会离开京城的。”说着看他一眼道：“我只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
沈默重新按住道：“那又何必呢？”
“我想怎样就怎样，你无权限制我的自由吧？”李时珍道：“我可不想半夜里再被人绑架一回了。”
“绑架的事儿，我跟您道歉，要不然您真打我一顿得了。”沈默伸出脸道：“绝不还手。”
李时珍把他的脸推开，苦笑一声道：“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限制我的自由？”
“不是限制您的自由。”沈默正色道：“而是保护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笑话！”李时珍整一整衣袖道：“除了太医院的同行，我也没得罪过什么人，总不成那些太医拿刀来杀我吧？”
“太医不会，但刺客会。”沈默叹口气道：“这个月，府上已经抓了三波刺客，只是没有告诉你罢了。”
“怎么没有报官？”李时珍一愣道。
“移交锦衣卫了。”沈默道：“是锦衣卫的人叮嘱我，此事不要声张，因为背后的主使我惹不起。”
“什么人？”李时珍不由问道。
“景王爷。”沈默也不跟他卖关子，沉声道：“你给裕王爷治病，就等于得罪了景王爷，他自然要想尽办法除掉你。”说着干脆坐在箱子上道：“既然我把你请来了，就必须得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你不能走。”
听了他的解释，李时珍的表情柔和了些，也放低声音道：“我有必须走的原因……昨夜我给皇帝看了病，今天就不能住在你这儿了，不然会牵累你的。”
“我不怕牵累。”沈默开心笑道：“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先生您就踏实住在这，放心吧，我在皇帝那里还是有些不同的，不会因为这点事被疑忌。”
李时珍这才缓缓点头，没有再坚持要搬出去。
※※※
玉熙宫，精舍的门窗紧闭着，李芳指挥着几个粗手太监，将一桶桶热气腾腾的药汤，倒进一个硕大的浴桶里。因为不通风，精舍里白气缭绕，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道。
李芳和那些太监单穿一件袍子，还热得直冒汗，但再看看嘉靖帝，居然裹着厚厚的棉被还直打哆嗦……
待一切准备停当，李芳压低声音狠狠地威胁道：“要是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你们几个就全准备好棺材吧！”唬得太监们赶紧摇头道：“奴婢们什么也不知道……”
李芳这才挥下手道：“都出去吧。”
太监们退下了，大殿里只剩下他和嘉靖两个人，李芳这才上前，躬身道：“主子，准备妥当了，请您宽衣吧？”
嘉靖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芳便上前将皇帝扶起来，把那锦被解开，熟练地除下龙袍，不一会儿，就将嘉靖脱得只剩条黄裤衩了……只见经年不见天日的嘉靖帝，果然生得白皮嫩肉，只是在他的四肢和躯干上，有一个个红肿的斑点，有的甚至在流脓。
嘉靖抱着膀子直打哆嗦，李芳赶紧扶着他往桶里下，刚伸进一条腿去，嘉靖便痛的皱起眉头来，但是他……忍了，闭眼咬牙缓缓坐进去，也不知是烫的还是痛的，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李芳赶紧问道：“主子，没事儿吧？”
嘉靖紧闭着眼摇摇头，却依然没有说话，看起来似乎在咬牙强撑一般。
李芳担心地看了一会儿，估计能撑住了，便拿条洁白的毛巾，沾了药汤，为皇帝小心地擦拭起来。
他虽然小心，但每擦一下，嘉靖的眉头都要紧皱一下，显然十分的痛，看样子随时会忍不住。李芳一边擦着，一边小声安慰道：“主子忍着点，李先生说了，这药灵验的很，尤其是头几次，可管用了。”
嘉靖点点头，便眼含着泪花，继续忍耐下去……忍着忍着，也不知是不疼了还是麻木了，反正没那么难忍了。他也终于有心情，关注一下自己的身体，他看到那些红肿的疱疹，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红，也没有那么肿了，身上也感觉舒服多了，不由兴奋道：“搓，使劲搓，再使点劲……哎哟呦，你轻点……”
※※※
浴罢，吕芳为嘉靖轻轻擦干了身子，轻声问道：“主子，您感觉怎样了？”
“唔，松缓多了，头也不疼了。”嘉靖活动下双臂道：“这个李时珍，确实很厉害啊，要重赏！”说着又皱眉道：“这样的人才，太医院怎么就留不住呢？”
李芳轻声道：“李先生医术高明，但性格强硬，不太合群。”
“有本事的人嘛，有脾气是很正常的。”嘉靖却道：“太医院那群废物倒是性格好，可有什么用？”说着下令道：“传旨下去，李时珍即日重返太医院……所有的职务随便他挑，谁要是敢说一句怪话，赶出京城，永不叙用！”
“奴婢替李先生谢恩了。”李芳替李时珍磕头，见皇帝高兴，心说，我得把李先生的话，适当的说说，给陛下提个醒。
但还没张口，便听嘉靖又道：“他是住在沈默家吧？”
“主子真是好记性！”李芳点头道：“李先生现在确实住在沈大人家。”
“那也算他举荐有功了。”嘉靖点点头道：“升他为国子监祭酒吧，人家好好的封疆大吏，回了京却穿起蓝袍，实在是说不过去。”自从鄢懋卿出事儿后，嘉靖愈发觉着沈默的好，甚至动了让他重新下江南的念头。
“主子，国子监祭酒可是四品官。”李芳小声道：“最后还是部议吧，不然沈大人脸上无光啊。”
“什么破规矩！”嘉靖哼一声道：“窃主上之威福！”但实在不想多事，只好屈服在高级官员由大臣们推举的成例下，没好气对李芳道：“跟内阁和吏部打声招呼，就说是朕说的。”
李芳恭声应下，又想再提那事儿，却听的外面陈洪的声音道：“主子，大喜！”
“何喜之有？”嘉靖最近闹心，所以对喜讯迫不及待。
“那几个试丹的太监出来了，全都安然无恙！”陈洪回禀道。
“是吗？！”嘉靖一拍脑袋道：“最近是病糊涂喽，把这茬都给忘了。”说着高声道：“快把人带来，给朕瞧瞧。”
“就在外头呢。”陈洪喜气洋洋道：“你们快进去吧。”
大殿们开了，高矮胖瘦四个太监鱼贯而入，山呼万岁后，跪在嘉靖面前。
嘉靖帝让他们抬起头来，挨个查看一番，点点头道：“唔，不错，是三个月前那四个。”历史早已证明，仙丹有风险，服用要谨慎，不然就会重蹈秦皇汉武等一系列皇帝的命运。嘉靖是无比怕死的，他断然不会尝鲜，所以时常赐给大臣们，让他们先尝尝再说……但大臣们都是国之股肱，命也是很值钱的，万一药死了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所以得由死不足惜的‘贱人’们，先来试第一遍。
这四个太监便光荣的被选出来，在皇帝面前服下了全真派的龙虎丹，然后谨遵丘机子的嘱咐，定时定量的继续服用了三个月，结果，都没挂。

第五五一章 安排
看着那四个试药的太监，全都安然无恙，嘉靖帝龙颜大悦，拍拍这个，瞧瞧那个，欢喜道：“气色不错嘛，看着都结实了不少。”
众人心说，整天好吃好喝不用干活，谁这样过上仨月都结实。不过面上还是习惯性的浮现出赞叹的表情，对皇帝的看法表示无比的赞同。
“朕心甚慰啊！”嘉靖高兴的坐回蒲团，道：“这次全真教的丹药如果有效，朕起码可以延寿二百年，实在是可喜可贺啊。”便让人将那些黄澄澄的药丸子端上来，只见虽然过了仨月，那些丹药却仍然色泽鲜亮，娇艳欲滴，看上去十分诱人，嘉靖帝不由赞道：“果然不是凡物啊……”便有种当场服用的冲动。
“主子……”李芳对嘉靖可是太了解了，忙出言阻止道：“李先生交代过，您这段时间先不能服丹。”
“他知道什么？”嘉靖皱皱眉头，颇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架势道：“就算是神医，也只懂人身，不懂朕的半仙之体！”
李芳当即跪下道：“主子，早晚不急在这一时，宁可多加小心，咱过去这一段再服丹，求您了主子……”
“真多事……”嘉靖哼一声，将丹药搁回盒子里，道：“把这盒赐给陆太保吧，这些丹能炼成，也有他的功劳，朕不好吃独食的。”
“是。”陈洪接过那药匣，便躬身退下了。
等所有人都退下，嘉靖问李芳道：“这些天身子不好，人也倦怠了，李芳啊，严世蕃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李芳轻声道：“回主子，据说已经有结果了，吴山为人浮躁，行为不端，勒其去官闲住；鄢懋卿愚鲁不堪大用，勒令其解职还朝，另有任用。”
“避重就轻……”嘉靖帝哼一声，却没有再追加什么处罚……那日重重的罚了严氏父子，他已经消气了。
“主子，还有徐阁老请问，下次廷推定在什么时候？”李芳轻声问道。
部级干部出缺了，自然是要廷推的。原先是没有皇帝参与的，都是大臣们商议出个结果，报上去就是了。但嘉靖掌控欲强烈，每次都要出席，还频繁干预人选，所以每次廷推，内阁都得老老实实请皇帝定时间。
谁知嘉靖这次竟转了性，摆摆手道：“朕不管了，让徐阶看着弄吧，最后报个结果上来就行。”
李芳不知皇帝的用意，他也不想知道，便恭声应下，下去传旨去了。
※※※
徐阶接到上谕，却犯了踌躇，他一向循规蹈矩，喜欢按照原先的路线走，现在皇帝突然说不出席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应对。便命人将张居正找来，将那道上谕拿给他看。
“这是大大的利好，学生恭喜老师啊！”张居正看后，大喜道：“陛下此举昭示着，他终于放弃了对严党一贯的袒护态度，让我们双方公平决战了！”
徐阶苦笑一声道：“太岳怎会如此乐观？皇上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可不能只看表面现象啊！”
“不，学生敢断定，是天大的好事儿！”张居正幸福的起身，摩拳擦掌道：“这个信号绝对说明，陛下心里已经有了易相的打算，现在就是老师您大展拳脚，证明自己无论哪方面，都能比严嵩干得好的时候了！”
“太岳有些太过乐观了吧”也许是装孙子太久，徐阶有些小心过头，道：“其实陛下一直是回护老夫的，若没有陛下的保护，我是不可能在严党的淫威下，坚持这么久的。”
“是老师您过于悲观了。”张居正笑道：“原先的情况只能说明过去，现在的情况是……严党刚吃了大亏，吴山鄢懋卿两员大将被斩于马下，正是严党狼狈的时候，若按照陛下一向的态度，此时应当压制双方，避免冲突，才能让双方势均力敌。”
“但是陛下没有护着严党，而是放手了！”张居正高声道：“这里面的暗示就很清楚了……分明是默许我们痛打落水狗嘛！”说着挥舞着手臂道：“老师，严党的好日子到头了，新时代就要在您的手上诞生了！”
徐阶心里有些信了，却又不踏实道：“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对狮子了解吗？”张居正沉声道：“这些威猛的动物群聚而居，每一群都有一头狮王。狮王享有种群里所有的雌狮和食物；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他会毫不犹豫的驱逐甚至消灭种群里和外来的雄狮，而对于其它的雄狮，要想取代狮王的地位，除了与其决一死战，没有别的办法！”说着双眼放射出狂热的光道：“勇敢地挑战年迈的狮王吧，老师！只有这样，才能终结它的统治，为大明拨乱反正！”
徐阶被他高亢的情绪感染，竟也有些激动起来，狠狠点头道：“太岳说得有道理！吾百般忍耐，千般委屈，为的不就是今天这一战吗？”一直以来，他都屈辱中忍耐着，无论夏言遇害，还是杨继盛牺牲，都像是钢刀狠狠扎在他心口一样，让他痛不欲生，至今滴血，但徐阶一直忍耐着，忍耐着，因为他的目标是报仇，而他要消灭的敌人，实在是太强大了。
在难以战胜的强敌面前，有人选择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拼着牺牲自己，也不愿跟敌人妥协，而徐阶则选择了另一条路，他顺从敌人、巴结敌人，甘愿对敌人臣服、甚至是为奴为仆，忍受来自敌人的嘲弄，来自旁人的冷眼。但他的目标不是升官发财，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向敌人学习，使自己强大起来！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战胜敌人！
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结果只能是青山依旧，群魔乱舞！要想将敌人击败，最终还得亮出自己的宝剑！
徐阶终于拍案而起，将多少年来继续的郁闷发泄出来，低喝一声道：“那就开战！不信正不胜邪！”
“愿为鞍前马后，冲锋陷阵！”张居正也激动道。
※※※
谁知徐阶激动完了，却又问道：“太岳，我大明国土上已经没有狮群了吧，你又是从哪听说的，这个……狮王的故事。”
“是拙言告诉我的。”张居正也不隐瞒，呵呵一笑道。
“是他呀……”徐阶点点头道：“对了太岳，你当不成国子监祭酒了。”
“是么……”张居正有些错愕，他对高拱留下的祭酒之位，其实是势在必得的，因为这是从中级官员迈向高级官员，关键性的一步。不知多少官员，都被挡在这关外，到老只能五品致仕，抱憾终生。
张居正今年说老不老，说小不小，已经三十六岁，却一直在五品上徘徊，近十年都升不上去，说不着急那是假的。当他知道高拱会晋升吏部侍郎，将祭酒的位置空出来时，他动心了……虽然国子监祭酒无权无势，但总算是小九卿之一，算是步入权力高层，进步的机会要比之前大许多，而且论资历，论地位，他都感觉这个国子监祭酒舍我其谁，所以张居正老早就活动，希望老师能帮自己谋取这个位置。
徐阶也答应了，且早跟吏部打好招呼，尽快举行部推，敲定这件事情。谁知就在部推前夕，嘉靖的上谕从天而降，授意他们推举沈默为国子监祭酒，徐阶哪敢不从？
“那新任祭酒是哪位那？”张居正满嘴苦涩地问道。
“是沈默沈拙言。”看着他失望的表情，徐阶轻声安慰道：“我总结了这次失手的教训，就是你在皇上那里太陌生，不如人家简在帝心的，这时候自然会吃亏。”说着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也别在国子监干了，我给你把位置挪了一挪，推荐你去参与重校《永乐大典》吧。”顿一顿又道：“同时担任修撰《兴都志》的副总裁，如何？”
“老师让我去修书？”张居正沮丧道：“我这个年纪可不合适做学问，您让我去干那个，还不如把我放到地方上，当个知府……哪怕是知县也好，总能做点实事的。”
“糊涂！”徐阶叹口气，沉声道：“太岳，为师对你的期许有多高，你自己应该清楚，如此心浮气躁，怎么对得起我对你的栽培？”
张居正羞愧的低下头，轻声道：“人说三十而立，学生我都三十有六了，却还一事无成，心里有些焦急了。”
“不要急，不要急。”徐阶拍拍他的肩膀，回到座位上道：“这一点上，你要跟沈默学习。”说着吐露一桩秘辛道：“你知道吗，当初沈默从江南还朝，陛下是准备让他做户部侍郎的。”
‘二十五岁的部堂高官……’张居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道：“那后来为什么没有成行？难道是严党从中作祟？”
“不，那时候他的态度暧昧不明，严党争取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对他下手呢？”徐阶摇摇头道：“其实是他自己拒绝的。”
“他自己拒绝了？”张居正瞪大眼睛道：“为什么呢？”
“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徐阶沉声道：“他早就预见到，严党一家独大的局面，不会一直存在，不论是严党被打倒，还是自然交办，朝堂上必然会有一次大洗牌，如果你对《二十一史》熟悉的话，应当知道，在这种近似新旧交替的洗牌中被淘汰的，绝难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无论你有多年轻。”说着喟叹一声道：“所以他宁肯在国子监这种冷衙门蜗居，也不涉足核心的权力圈子，非不能，实不为尔！就是为了保存自己，好在下一个轮回中大展拳脚！”
张居正凛然受教道：“学生知道错了，请老师指点迷津。”
※※※
徐阶喝口茶，颔首笑道：“《永乐大典》的重修工作，原先是我主持的，对其进度还是了解的。”说着伸出两根指头道：“最快还有两年，这项浩大的工程，就将圆满结束了……这可是一桩铁功劳，将来为师要提拔你，也就没人会说闲话了。”
“学生明白了。”张居正重燃斗志道：“定然全力以赴，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谁知徐阶却笑着摇头道：“此言差矣，让你去重修《永乐大典》，不过是挂个名而已，人家都已经干了七八年，你去瞎积极个什么劲儿？出力还惹人嫌的事儿，咱可不能干。”
张居正这下真让他说迷糊了，道：“老师，那您让我干什么呢？”
“全力以赴修《兴都志》！”徐阶沉声道：“你当副总裁，其实是主持全盘工作的。因为总裁正是我本人。”说着意味深长道：“千万不要小看这份差事，它是你缩小与沈默之间差距的关键一步。”
张居正眼前一亮道：“怎么讲？”
“答案就在这本志的特殊性上。”徐阶笑笑道：“但究竟如何呢，还要考考你。”
张居正轻声道：“《兴都志》？”便开始仔细琢磨起来……那所谓的‘兴都’，就是湖广的安陆，这地方在本朝可是了不得的，因为它是嘉靖皇帝亲生父亲兴献王的封地，也就是嘉靖的龙兴之处。
嘉靖他爹兴献王，是宪宗皇帝的儿子，孝宗皇帝的弟弟，在弘治年间，就到安陆就藩，过上了快乐也痛苦的藩王生活——说藩王快乐，那是因为衣食无忧，美女环绕。但要说这些人痛苦，却也绝不是矫情，因为他们没有权力，没有自由，被豢养在领地上，混吃等死。
所以按理说，嘉靖他们家，将永远告别北京城，在安陆快乐并痛苦的一代代生活下去。但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孝宗皇帝玩痴情、玩计划生育，堂堂皇帝整起了一夫一妻，还只生了一个儿，也就是武宗正德帝。正德帝更绝，玩到三十多，都把自己玩死了，也没儿子继承皇位。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大臣们和太后一商量，于是皇位便落到了宪宗的孙子，孝宗的侄子，武宗的堂弟，也就是嘉靖头上。
嘉靖当上皇帝后，因为皇位是捡来的，所以非常在意自己的正统地位，旗帜鲜明的‘继统不继嗣’，也就是说，我是来继承皇位的，但不是弘治帝的儿子的身份，因为我有爹，而且我爹也是成化帝的儿子，所以我没必要给别人当儿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与大臣们进行了艰苦的斗争，最终大获全胜，不仅把他爹追认成皇帝，把他妈奉为太后，还将自己出生的安陆，升格为‘承天府’，与顺天府、应天府同级，直隶中央。
就是这个‘承天府’，同时还有一个尊称叫‘兴都’。所以《兴都志》又名《承天大志》，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史学价值、文学价值什么的，而是嘉靖为自己的‘正统’出身造舆论用的！
正因如此，上面的每一篇文章，皇帝都要亲自过目……
※※※
张居正思索片刻，终于明白了老师的苦心……因为皇帝对《兴都志》异乎寻常的关心，并会审阅自己写的每一篇文章，那觐见的机会自然是少不了。这便相当于为自己和皇帝之间，建立起一道联系的桥梁，不仅能混个脸熟，表现好的话，还能让皇帝另眼相看，甚至赏识提拔……其妙处是自己这种一直在权力圈子外的，所没法想象的。
他终于理解了老师的苦心，深深一躬道：“学生……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徐阶点点头，欣慰笑道：“我坚信这一点。”说着挥挥手道：“去吧，做好本职工作，将来合适的时机，你自然会迎来自己的际遇。”
张居正也点点头，正要转身却又回头，轻声问道：“冒昧问老师一句，沈拙言各方面都比我优秀，您为什么看重我，而有些的疏远他呢？”
听了他的话，徐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在张居正以为得不到答案，想要告退时，却听徐阶幽幽道：“因为这个人，太危险了，我总感觉他温顺的外表下，有着一种颠覆这个世界的力量和冲动。”说着自嘲笑笑道：“也许是我太多心了，但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
徐阶的后半句没说出来，但张居正听明白了，是：‘所以我不会重用他……’

第五五二章 扞卫
启明星亮，东方微露鱼肚白。磨盘胡同，沈家。
沈安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带人开始轻手轻脚的忙活，还支棱着耳朵，听沈默房间的动静。
当听到老爷起床，丫鬟们开始为老爷打水梳洗时，他便从桌上端起个托盘，双手托着进入沈默的寝室。
沈默正在刷牙，一看他进来，吐出口中的香沫，笑道：“你这个懒种竟起来了。”
沈安尴尬地笑笑道：“今儿是老爷复官的第一天，小得激动啊。”说着揭开托盘上的罩布，露出里面一套七成新、十分干净的绯红官服，微微激动的躬身道：“请老爷更衣！”
“大惊小怪的。”沈默看一眼衣架上挂着的蓝色官袍，笑笑道：“最近胖了些，也不知合不合身了。”
“胖些好，胖些有官威！”沈安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为沈默除下睡衣，先着白纱中单、白纱罗袜，再套上玉色深衣，最后着绯袍、踏厚底皂履。系素金腰带，最后戴上乌纱帽。
沈默看着镜子里，那只在江山海牙间展翅飞翔的云雀，感到一阵舒服……他确实不喜欢那只白鹇，总感觉它是‘白拿钱、吃闲饭’的意思。
沈安小心的为他捋顺官袍上每一个细小的褶皱，感慨万分道：“老爷，还是这身官服看着顺眼啊！”
沈默摇头笑笑，道：“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可不是好习惯。”说完便摘下官帽，拍拍沈安的肩膀道：“准备开饭吧，吃完饭我得去上班了。”
今天他去国子监，不是为了炫耀，而是要处理一件很棘手的事件——他当初力主留下的李贽李老师，与整个国子监教师、官员之间，产生了相当严重的矛盾。昨日，他收到了国子监四十位教师、官员的联名上书，请求开除李贽，以正学风。
对于李贽的处境，沈默还是有所了解的……话说这位老兄，在国子监博士的位子上，和祭酒、司业顶着干、与同事同僚吵破天，基本上是的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已经到了鸡犬不宁、人心沸腾，不处理就没法办公教学的地步了。
沈默知道，李贽狂放不羁蔑视伪道学的性格使他惹人讨厌。这年代的官场风气极差，言行不一的伪君子比比皆是。而李贽最看不惯这样的人，因此在言辞中难免露出鄙夷之色。再加上他才思敏锐、辩才无双，从来得理不让人，嘴上不吃亏，也就把上司、同僚都得罪遍了。
但这依然不是李贽搞得人人喊打，无立锥之地的原因……
※※※
当他准点到达国子监时，所有的官员和教师，都恭候在‘敬一亭’前……除了李贽之外。
众人向新任祭酒大人行礼，沈默摆摆手，温和笑道：“大家都是老伙计了，我也不会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先一切照旧，要是没什么问题，就一直这样下去。”
他的表态，让稍显紧张的官员们放松了不少，便提议晚上去聚贤楼，为大人摆桌庆贺一下。
“恭敬不如从命。”沈默笑着点头道：“不过现在，咱们还是各忙各的，晚上再在这儿集合。”众人纷纷点头，便向大人行礼，然后说笑着散了。
沈默叫住一个五经博士道：“李贽呢？怎么没见他的人？”
“躲在屋里看书呢。”那博士道：“您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忒浑了。”
沈默笑笑道：“麻烦你把他叫去我房间，就说我找他。”
“是。”博士便去传话。
不一会儿，一身旧官服，却洗的无比干净的李贽来了，沈默起身相迎，温和笑道：“宏甫兄，好久不见，最近怎样啊？”
李贽消瘦的面庞，牵起一丝勉强的微笑，道：“还那样。”
沈默早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不以为意地笑道：“快请坐，这有你们老家的铁观音，尝尝够味不？”
李贽便坐下，闷头喝起茶来，只是沈默不问话，他是绝对不肯主动说一句的。
沈默终于忍不住了，问他道：“宏甫兄，你我也算是萍水相逢、意气相投，为什么如此生分了呢？”其实他想对李贽说的是——身在官场，不说去主动拍上司马屁，但是和上司搞好关系，让领导看着顺眼总是基本的要求吧？且不说我还帮过你，就算我得罪过你，也不该跟我摆这副苦大仇深吧？当然，他不可能把话说那么绝。
李贽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歉意，低头小声道：“大人还是跟我保持距离的好。”
“为什么？”沈默笑问道：“你又不是乱臣贼子，干嘛要保持距离？”
“在某些人眼里，我就是乱臣贼子。”李贽提高声调道：“他们对我讲的课恨意深重，说我散布歪理邪说，不仅阻止学生来上我的课，还不断写信给御史台，希望他们查办我这个异端。”看来他还不知道，沈默已经接到人家的联名告状信了。
沈默闻言陷入了沉思，对于李贽成为众矢之的真正原因，他其实是知道的……
李贽这个人，在思想和教学上太过特立独行了，与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相比，他那套‘李氏疯狂教学法’，简直算不得什么。甚至他狂放不羁，蔑视一切道学的性格，都不是他讨人厌的原因，因为大家当他是个疯子，就不觉着讨厌了。
但有两点，是国子监的儒学教授们，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其一是他在讲课时蔑视权威，认为绝大多数历史著作，都是‘是非尽合于圣人’，以儒家‘道德至上’的标准，来评价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这种方法十分的不客观，使很多古人蒙冤难雪，也使后代的读书人人云亦云，是非不分。
所以他在给学生讲课的过程中，十分爱干的一件事，便是为古人翻案，他认为应当以人物对历史的贡献来衡量其地位，而不是从道德出发。
在重回国子监的半年里，他为很多已被盖棺定论的古人翻了案，其中最有震撼效果的有三位——其一，是秦始皇。因为秦始皇‘焚书坑儒’，所以两千年来，他一直遭儒生唾骂，鲜有对其功过是非做出客观评价的。而李贽则公然称秦始皇为‘千古一帝’，认为他统一诸侯，废封建、立郡县，结束了春秋战国以来长期的混战局面，实现了国家统一，其贡献要远远超过所犯的错误，其雄才大略与千秋之功，是后世皇帝无法比拟的。
还有武则天，按照传统观念，都认为她是‘篡政’，有悖封建的伦理纲常，所以历代史学家，对武则天的评价都是否定的，甚至那些卫道士，更是骂武则天是‘牝鸡司晨’。在几乎众口一词挞伐声中，李贽却高呼武则天‘胜高宗十倍、中宗万倍’。他认为武皇帝‘专以爱养人才为心，安民为念’，仅此一点，就可以是绝大多数帝王比不上的。
第三个不是皇帝，但李贽为她翻案，所引起的震动效果，却比前两者加起来都大，她就是卓文君。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的爱情故事，历朝历代都被定性为‘卓文君失身于司马相如’的，那绝不是歌颂对象，而是伤风败俗，即使女子也以她为耻的。
对此，李贽大声驳斥道：‘文君正获身，非失身！’他的意思是，卓文君随司马相如私奔是‘善择佳偶’，是对爱情、对幸福的勇敢追求！
这还得了？在这个三纲五常的年代，女子向来都是男人的附属品，幸福也好、痛苦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男人赐予的。李贽却在这儿鼓励女子主动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如此嚣张，纲常何在？天理何在？
所以卫道士们对他愤怒，也就可想而知了。但让他们更害怕的，是李贽所主张的——童心说！
李贽是泰州学派的重要弟子，虔诚信奉心学，并在王阳明‘良知之学’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他自己的学说——童心说，其核心是‘童心即真心’、‘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李贽认为，人最宝贵的财富，就是自我；要想保住自我，必须保持本心，而社会的伦理教化、风气纲常，会使童心被遮蔽，所谓‘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
他尖锐的反对人云亦云，批判迷信权威，也就是‘不以孔子是非为是非’，要尊重自我本性！
这个就太狠了！要知道从西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儒学就成为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孔子的思想行为，便成为人们的行为准则，孔子的好恶取舍，也成为人们判断是非的标准。到了宋朝朱熹，又提出了‘存天理，灭人欲’的伦理主张，要求所有人都遵守儒家的纲常道德，要消灭个人的欲望，而作为‘欲望’的主体，本我真心也必须被扼杀！
所以李贽的思想，与传统的程朱理学针尖麦芒、水火不容，令那些卫道士感到如芒在背，当然要除之而后快了。
※※※
了解了李贽现在的处境，沈默对他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给他斟一杯茶道：“宏甫兄，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李贽抬起头来，道：“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李贽，你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沈默不禁哑然失笑道：“想到哪里去了？像你这样宝贵的财富，我唯恐留之不及，又怎会往外推呢？”
李贽不信道：“像我这样的麻烦，哪个上司不是拼命往外推，你怎么会例外呢？”
沈默微微一笑，盯着他的眼睛道：“那我问你，你的学说是对还是错？”
“当然是正确的了！”李贽提高声调道，他愿意用生命捍卫自己的学术，被沈默一问，便如斗鸡一般，竖起了浑身的羽毛，仿佛要随时开战一般。
“别激动，别激动，我可不愿跟你辩论。”沈默赶紧摆摆手道：“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你的学术推广开来，对这个国家有好处？还是坏处？”
李贽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缓缓道：“歪理和谬论也许会带来一时的好处，但时间一长，其害必现！”说着直视沈默道：“而正理和真相，也许会带来阵痛，但阵痛过后，却可以纠正错误，让事情的发展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那你是歪理还是正理呢？”沈默微微笑道。
“我坚信，正理站在我这一边！”李贽坚定道。
“那不就结了？”沈默两手一摊，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淡然的笑容，道：“既然正理站在你这边，我又有什么理由赶你走呢？”
李贽一直冷漠的双眸，一下放射出闪亮的光道：“难道您不怕我给您带来麻烦？”一直以来，他让绝大多数官员敬而远之的主因，不是因为无法接受他的学术，而是大家都唯恐他会带来麻烦，影响自己的仕途升迁。
“如果这麻烦是因为坚持真理带来的。”沈默轻柔、缓慢而又坚定道：“我认了。”
听到沈默‘我认了’三个字，李贽的鼻头一酸，两眼一片水汽氤氲，颤声道：“谢谢大人……”这个坚强的汉子，哪怕是在一家人吃不上饭，沈默雪中送炭时，也没有说一声‘谢谢’，因为他认为，别人对自己好，自己记在心里，找机会报答回来就是了，没必要轻易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但现在，他的心中被感动充满，非得说点什么，才能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
※※※
度过了最初的激动，李贽深吸口气，平复下心情道：“大人也认可我的观点吗？”
沈默摇摇头，笑道：“虽然这样说有些失礼，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其实我并不太了解你的学说。”
李贽的脸一下拉下去道：“莫非大人消遣我不成？”道不同不相与谋，他可不相信，一个不认同自己观点的人，会甘愿为自己承担麻烦。
于是他听到了这一生中，最为震撼他心灵的一句话——
只听沈默轻声道：“不管你持何种见解，我都会捍卫你表达观点的权力。”说着笑笑道：“不止是你，也包括所有人。”
这对李贽的冲击，不啻于他的理论对别人的冲击，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掌握话语权的一方，一定会消除不顺耳的声音，还没有谁能大度到，让所有声音都响亮的发出，让百花齐放，让百家争鸣的。
但这位年轻的祭酒说，他要这样做……
李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沈默接着道：“我相信理不辩不明，只要是真理，就经得起任何人辩驳，所以我会请你们这些学者，在国子监的三公槐前辩论，让全国子监的学生旁听，到那时是非对错自在人心，任何虚伪的言论，都会无所遁形。”说着看一眼李贽道：“宏甫兄，你准备好上台了吗？”
李贽登时热血上涌，激动道：“随时奉陪！”
“很好。”沈默淡淡一笑，却道：“但你的童心论还很不完善，只有论点，但没有足够的学理上的阐述，这样难免理论不足，临场要用诡辩来抵御，即使胜了也难免落入下乘，让对手和听众心中不服。”
李贽没想到沈默一针见血，直指自己的要害，面色一阵变化，最终还是诚实地点头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等你准备好了，随时来找我。”沈默点点头，道：“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不战则已，战则必胜？”李贽轻声重复一句，双目中放射出坚定地光道：“我会全力以赴的完善自己的学说，直到战则必胜为止！”
“很好。”沈默点点头道：“但在三公槐辩论前，就不要再多费口舌了，那种辩论没有意义。”
“我明白了，我会积攒力量，等待那一天的。”李贽又一次点头道。
“很好……”

第五五三章 请客
把踌躇满志的李贽打发走了，沈默便开始对着国子监的课程发呆，虽然他现在是老大了，但也不能为所欲为，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做一些有意义的调整。既要不引起某些人的不安，又要达到一定程度的改革，这可是个费脑筋的活计，尽管已经有了腹稿，沈默还是得思之再三，非得等成熟了才能昭之于众。
转眼便到了下午，他让人找来王启明，那封联名信就是这家伙送到他手中的。
跟他没必要客气，沈默直接下令道：“从联名上书的人中，找几个有威信的代表过来，我跟他们说道说道。”
“大人，您是要跟他们算账？”王启明小心翼翼道：“俺声明，俺不过是个送信的，俺可是永远跟大人您一条心的。”
“你倒是滑溜。”沈默笑骂一声道：“对了，给高大人的请柬送去了吗？”
“早就送去了。”王启明笑道：“您老吩咐的事儿，俺哪敢懈怠呀。”
“赶紧滚出去吧。”沈默举手作势要打，骂一声道：“啥时候都不忘了拍马屁！”说着自己也笑了。
“哎哎，俺知道了。”王启明便屁颠屁颠地跑掉了。
不一会儿，来了五个人，三名五经博士，两个国子监官员，沈默依旧满面春风的请他们坐，还请他们喝茶。
五人自然知道沈默找他们来的目的，也早商量好了，一定要强硬一点，不能给大人包庇李贽的机会。但看到大人如此和善的态度，身子登时先酥了一半，再看大人亲自给自己斟茶，一个个更是诚惶诚恐，从里软到外，哪里还能硬的起来。
原先他们想率先发问，如果处理结果不满意的话，便跪地死谏，但让沈默一番春风化雨，竟然谁也不想出头了。互相看看，没一个愿意先吭声的，只好等大人先说。
只听沈默微笑道：“你们的联名信我仔细看过了，也很重视，所以今天一早啊，就跟李贽进行了恳谈，这个你们知道吧？”
大伙点头道：“知道。”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道：“不知谈的结果如何？”
“还是很有收获的。”沈默笑道：“他认识到了，不分场合地点的夸夸其谈，十分不利于团结，答应我以后不这样了。”
众人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最后是如何处理的呢？”
沈默两手一摊，诚实道：“未曾处理。”
这下大伙不干了，聒噪道：“大人，像那种离经叛道之徒，您怎么还能留他呢？”“是啊大人，留着他只能教坏了学生，败坏了风气，没有一点好处啊！”
沈默听着他们的投诉，表情十分的认真，等到他们告一段落，才微笑问道：“你们认为他是错的？”
“那当然！大错特错！”众人嚷嚷道：“何止是错，简直是犯罪！”
“是吧？”沈默笑笑，摸一摸下巴整齐的胡须，道：“既然都认为他是错的，那就好办了。”
“怎么办？”众人巴望着他道。
“和他公开辩论！理不辩不明嘛，既然你们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就群策群力把他驳倒！”沈默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让他的错误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没脸再在这混下去，乖乖卷铺盖走人。”说着笑笑道：“以免人家说咱们国子监内斗啦、不能容人啦……什么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要来了这么个结果。有心说‘不行，俺们不辩论！你得直接把他撵走！’却实在开不了这个口……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人加起来，也辩不过一个李贽吗？
读书人都是动口不动手的，要是连口都不敢和人家动了，传出去肯定会被人鄙视的……虽然他们对李贽那张利嘴都十分畏惧，但一想到是以多欺少，便不那么打怵了，心说蚁多还能咬死象呢，何况我们不是蝼蚁，他也不是大象。
合计片刻，他们终于应下了这一场辩论，但要求李贽不能在这期间，继续散布他的‘歪理邪说’了。沈默早猜到他们会有这个要求，便痛快答应下来，起身相送道：“回去收拾收拾，咱们聚贤楼上见。”
五人这才想起，今儿还有一场给大人的贺喜宴呢，赶紧各自回去了。
※※※
沈默离开国子监时，天色其实还早，三尺打趣笑道：“大人，这会儿子的饭馆还没开火吧？”
沈默白他一眼，淡淡道：“去吏部。”
三尺这才知道，原来大人竟要去接高拱，不由小声道：“不是已经送请柬了吗？还亲自去干什么？”
对于他智商，沈默只有一个字的评价，道：“猪……”
国子监离着吏部衙门可不算近，一个挨着地坛，一个在紫禁城西边。轿夫紧赶慢赶也用了小半个时辰，好在他出来的早。所以到衙门前街时，吏部还在办公呢……不用进去，看看外面那条长长的队伍就知道。
一看他是四人抬的轿子，守门的兵丁拦都不拦，便径直放他进去了，沈默轻轻挑起帘子，想起自己刚回京那次，心中不禁暗暗感叹，也说不出个什么滋味。
进到院子里落轿，三尺便持着沈默的拜帖先去高拱那里通禀，等沈默下了轿子，走到吏部右侍郎的值房时，高拱已经站在门口了，爽朗笑道：“江南啊，你太多礼了。”
每次听他叫自己‘江南’，沈默的心就抽搐一下，还得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真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只能安慰自己，这就像被那啥，如果不能反抗，就只有享受了，谁让自己现在跟裕王混，必须跟高拱搞好关系呢？
两人寒暄着进了高拱的值房，离开国子监，双方没了直接隶属，而变成一种老上司、老下级的关系，反而相处起来比较融洽，至少高拱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再用命令的口吻说话了。
当然，这是比较阳光的想法，其实真实的原因，是沈默通过不懈的努力，展示了自己的实力……或者换种说法，就是在裕王那里，变得不可替代了，所以高拱才会真正尊重他。面子向来都是自己挣得，别人给的是靠不住的，这话永远不过时。
只听高拱笑眯眯道：“拙言啊，当上祭酒习惯吗？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管问老夫就是。”他就有这本事，本来出发点挺好的，可话一说出来就让人听着别扭。
好在沈默已经习惯了，感激的笑笑道：“有的是跟大人请教的地方，您老到时候别嫌烦就行。”
高拱哈哈大笑道：“哪儿的话？你我忘年之交，正应当好好亲近，我家的大门是永远对你敞开的。”
“改日定要拜访。”沈默笑道：“不过今天，还是请大人跟我走，跟我们这些老部下聚一聚去。”
高拱这个高兴啊，心说：‘唔，这小子不错，有情有义、念旧，升了官也没浮躁，确实是好样的！’便欣然前往。
却也不想想，人家都当过省长的人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现在不过当个中央大学校长，有什么好激动的。
※※※
去饭庄子的路上，自然不好再坐官轿了，三尺早备好了马车，请二位大人上去。
这年代，谁出入有马车，那就相当于沈默上辈子的宝马奔驰，还得是七系、艾斯级。所以高拱上了车，便笑道：“你是真阔气啊。”不过也只是随便说说，因为大家都知道，沈默娶了大财主家的女儿……当初为了救未婚妻，沈默遍请京城名医，每人的出诊费都是一千两！这段传奇到现在还有人提起，所以没人会将他的生活与贪污腐败联系起来。
沈默看看装饰典雅，造价不菲的马车内壁。苦笑道：“这都是拙荆的爱好，其实我觉着，生活还是简单一点好。”
高拱看看他身上的布袍子，摇头笑道：“有福不会享了吧？又不是偷的抢的，大大方方的享受就是，他们要是羡慕，也娶个富家小姐啊……”“大人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沈默说完，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高拱想起一事道：“明儿有早朝，要廷推的，你可别缺席了。”
“是么？”沈默愣一下，苦笑道：“要不是大人提醒，我还真忘了，自己也得参与这事儿了。”
“这是好事啊。”高拱笑笑道：“明天会推举新任的礼部尚书，还有苏松巡抚，人选也就是那几张老面孔，你准备选谁？”
沈默不假思索道：“大人选谁我选谁，这还用问吗？”
高拱对他的态度很高兴，但口上还要教训他道：“怎么能如此儿戏呢？一票虽不顶事儿，却代表整个国子监的立场，切不可草率为之。”他还想说‘那就是一种犯罪’，但觉着太过严厉，便打住不说。
“大人教训的是。”沈默却正色道：“但下官初次参加廷推，很多事情不懂，所以觉着‘萧规曹随’是最稳妥的。”传说拍马屁的最高境界，是‘踏雪无痕’，就是说明明拍了马匹，对方却不觉得你在拍马屁，只感到浑身舒坦，所以效果最好。
从数次面圣的经过来看，沈默无疑是将此门神功练到极致的高手，如今只是随便使一小手，就让高拱吃了人参果似的暗爽不已。为啥？因为沈默用了个典故‘萧规曹随’，萧是萧何，曹是曹参，这两位前者是西汉的第一任丞相，后者则在萧何死后接任。曹参上任后，对萧何的政令法律一字不改，只是照着执行。皇帝笑话他毫无建树，他便问皇帝：‘我跟萧何比较，哪一个能干？’皇帝很实在的回答：‘好像不如萧相国。’曹参便笑道：‘陛下说的对，在管理国家上，我确实不如萧相国。既然他已经制订了一套规章。我们只要按照他们的规定照着办，不要失职就是了。’于是便有了‘萧规曹随’的典故。
高拱一听沈默用典，自然就把自己代入萧何，把沈默代入曹参了，如此得出的结论必然很喜人。这比什么示弱表忠心都强多了。
※※※
沈默为什么要这样做？原因很简单——他已经彻底看清，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在徐阁老那里都不会受到重视。这种感觉真的很无奈，他觉着自己已经足够好了，可人家偏偏就把他当成后娘养的，要是再在那一棵树上吊死，恐怕自己这辈子都得在冷衙门里养老了。
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慎重考虑之下，他决定另攀高枝了……深谙斗争之道的沈默很清楚，没有贵人相助的话，是不可能在一拨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存活壮大，更没有入阁的可能。如果没法如阁，无论自己有多崇高的理想，也都将化为泡影，没可能实现，所以他必须得主动一些，不能坐以待毙。
深思熟虑之后，他选择了高拱。原因有三，其一，如果裕王能登上大宝，那凭着与裕王的深厚感情，高拱必然是首辅的不二人选；其二，高拱现在还没什么实力，第三，大家比较熟，而且原先就是上下级关系。三方面原因综合起来——高拱要为将来那一天做准备，所以必须组建自己的队伍，而他目前的地位，还不足以招徕各路神仙，所以自己一旦向他靠拢，必然会被视为左膀右臂，自己的付出，也必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这种事情属于痴男怨女一拍即合、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在去往饭庄的马车上，两人心照不宣地完成了约定，高拱十分的高兴……话说他今天一直很高兴……便觉着应该对沈默表示表示了，想了一会儿道：“马上就要考京官了，你有没有需要关照的朋友，尽快报给老夫。”
“还真有两个，回头把他们的资料给大人送过去。”沈默闻言不由笑道。他本来就是要找高拱，解决吴兑和孙铤的问题，现在高肃卿能主动提出来，实在是再好不过，至少能说明自己的功夫没有白费。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看来是到了聚贤楼。
沈默先一步下马车，将高拱搀下来。
高拱站稳之后，看见许多原先的手下站在门口，恭候自己的光临，不由笑道：“我已经不是你们的祭酒了，诸位不必多多礼啦。”
众人本就怕他，加上他现在是吏部侍郎，就要命了，恭恭敬敬地一起向高拱行礼，然后簇拥着二位大人进了聚贤楼饭庄。
聚贤楼说是楼，其实还是四合院，前院有六间大餐室，后院是四个大跨院，在京城的饭庄子里已经不算小的了，而且室内装饰考究，壁上悬挂名人字画，餐具也很讲究，并以精美的肴馔和上乘的服务享誉京城，在这里请客绝不丢份儿。
沈默包下了最大的一个宴会厅，厅里摆了八桌，国子监的官员、教员，除了李贽之外，几乎全部到齐。
沈默请高拱主宾位就坐，自己则坐在主陪位，待众人都坐下，等候多时的饭庄侍者，便将菜肴流水般的送上来……对在座的大多数人来说，来大饭庄吃饭，那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所以对聚贤楼里德摆设用具之奢华考究，那叫一个震撼啊。
他们终于知道，什么是大饭庄的水平，可不是小饭馆能比得了的。比如当天吃的菜肴，名目并不出奇，不过是些‘烩乌鱼蛋、芙蓉鸡片、糟熘鱼片、酱爆鸡丁’之类，在普通饭馆也吃得到。但只有见到、闻到、尝到，才会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分钱一分货了。
比如说同样一道‘芙蓉鸡片’，普通的饭馆也就是用鸡肉加火腿、冬笋，大火炒炒便出锅装盘。但人家聚贤楼的芙蓉鸡片，却是用捣成肉泥的嫩鸡胸脯肉、鱼肉，再加鸡蛋清烹制而成，这道菜外观雪白漂亮，品尝起来嫩软似豆腐，清香鲜嫩，美味可口，被美食家们赞誉为‘不见鸡片，胜似鸡片’，可不是外面的‘山寨货’能比。
这些菜对常年缺肚子的国子监官员来说，简直是无可抵挡的诱惑，恨不得扑上去大吃一顿，但二位大人……尤其是高大人在场，大伙还得慢条斯理，注意仪表，实在是太不过瘾。
高拱也看出来了，自己在这他们吃不痛快，酒过三巡之后，借口家里有事，便知趣地离开了。

第五五四章 胜负
夜幕深沉，天色渐晚，聚贤楼中的国子监众人渐渐有了酒，加之‘高阎王’已走，压迫感顿去，言谈间便开始放肆起来。
话题绕来绕去，怎么也绕不开当下的朝局，他们开始讨论起严徐两党的斗争了。虽然这些官员中清流居多，支持徐阶也多，但让沈默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全部认为徐党将在这场斗争中取胜！
‘难道徐阶的群众基础这么牢固了？’沈默暗暗嘀咕道，便继续仔细听下去，终于发现了这些人的信心之源，却让他啼笑皆非……因为他们认为徐阶定会取代严嵩的依据，竟然是一首近来颇为流行的童谣：
‘高山蔽日月，合不利；人弋连工公，由水木！’一共十六个字，一看就是那种为了某种目的而编凑的谶谣。对于猜谜高手沈默来说，这玩意儿实在没搞头——第一句‘高山蔽日月、合不利’，看字面意思，是说高山会遮蔽日月，所以高山和日月不宜凑在一起。再稍一深究——高山为嵩，日月为明，‘合不利’的意思是‘分宜’，结合字面意思看，便可得到谜底曰：分宜的嵩会让日月不明，所以不能在一起。
第二句，‘人弋连工公，由水木’就更没意思了——人弋为代，木公为松，水工为江，加上那个‘由’字，便能拼出四个字道：‘由松江代’。
把一二句连起来，这谶谣的意思，便是分宜的嵩对大明不利，应当由松江代。分宜的嵩是谁？严嵩严分宜也，松江者何人？徐阶徐华亭焉！
在这个年代，谶谣有着神秘的力量，可以左右舆论的方向，比如古代那‘阿房阿房亡始皇’，国初那‘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都是运用谶谣的经典案例。
但沈默知道，这玩意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而是有心人为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编造出来哄骗世人的。他心中不由暗暗冷笑，看来徐阁老这次是势在必得了。竟然连用谶谣造舆论的方法都使出来了，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但又不得不佩服徐阁老，果然是拿捏分寸的行家！其实一句谶谣并不会让徐阶取代严嵩，如果在严党如日中天的时候抛出来，很可能不仅没有作用，还会找来灾祸。但严嵩雨中跪金殿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还有严世蕃被逐出相府，这一系列的打击让严党人心惶惶。徐阶此刻才抛出这谶谣，既可以让严党更加混乱，也可以使己方士气高昂，更重要的，还能争取到许多骑墙派的支持，效果自然立竿见影。
在徐党使出吃奶的力气造势之下，严党分子终于人人自危，心道：天凉好个秋……
这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
第二日的廷推，就在这样一种气氛下开始了。
当沈默从家里出来，到了西苑门外时，朝中大员们已经到了很多，放眼望去，一水儿全是大红袍。且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三个人群。沈默仔细分辨，站在左边那一拨，有万采有何宾，显然是严党一伙，右边一团自然是徐党了，人数竟不少于严党。
还有一波人数较少，他看到高拱、方钝都在里面，心说这应该是中立派了。
沈默正在踌躇该怎么站队时，高拱也看到他，便招呼他过去，倒省得他继续犹豫了。
沈默便走过去，向几位大人团团施礼，高拱笑着介绍道：“诸位大人，这是新任国子监祭酒，不过人你们肯定早认识了。”
方钝等人颔首笑道：“沈状元的大名妇孺皆知，我等就是再孤陋寡闻，也是认识的。”沈默谦逊几句，便低调的站在一边，听几位大人对待会儿的廷推交换意见，让他意外的是，在这些个中立的官员心中，徐阁老的口碑，并不比严阁老强到哪里去。这些人普遍持一个观点，那就是这两位大人秃子别笑和尚，其实一般模样。
他还听诸位大人感叹，今年政坛变动特别剧烈，往年总是死水无波的六部九卿，短短数月之内，已经有原刑部尚书何鳌，原礼部尚书赵贞吉、吴山，原吏部尚书吴鹏，原苏松巡抚鄢懋卿，五名部堂高官相继离去……这一切充分证明，严党和徐党之间的搏斗，已经到了何等激烈的程度。
更可怕的是，这才是风暴的前兆，真正的厮杀还在后头呢……
沈默正在认真听着，突然感到人群一阵骚动，便被好奇心驱使着看去，只见严阁老和徐阁老的轿子，从东西大道上相向而来，几乎是同时到达了西苑门前，两家的轿夫能把分寸拿捏成这样，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啊！
在众人的注视下，有那么好几息的时间，两边的轿子都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都睡着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东边的轿帘先掀开了，露出徐阁老那张精明干练的老脸，他的目光望着对面纹丝不动的轿子，微不可察的轻叹口气，对身边人道：“迎一迎吧。”便在家人的搀扶下下了轿子，徒步向迎面的那乘轿子走去。
见徐阶下轿走过来，对面那轿子也动了……轿帘掀开。须眉皆白的严阁老苍声对严年道：“快，扶我下来。”
站在轿边的严年，连忙伸手扶住了老首辅。
严嵩下得轿来，徐阶也走到了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道：“阁老早啊！”
严嵩也毫不怠慢的还礼道：“好啊，阁老好啊。”
徐阶很自然替下严年，搀起了严嵩的右臂道：“严鹄他祖母好些了吗？”‘严鹄他祖母’指的是欧阳氏，徐阶将长子徐蟠的女儿，嫁给严嵩的孙子为妾，所以会有这层称呼。
严嵩摇摇头，叹口气道：“还是老样子。唉，撑一天算一天吧。”说着看徐阶一眼道：“我不也是一样？过了正月就是八十三了，也该向皇上告老还乡了。”
这话徐阶不知听了多少遍……当初严嵩七十的时候就说过，之后每年都会提起，至今已经说了十多年，却仍然占着茅棚不屙屎，所以鬼才会再信他呢。但嘴上还要道：“可别！”一边搀着严嵩往宫门口走去，一边笑道：“阁老长命百岁，您老最少得再伺候皇上二十年呢。”
严嵩摇头笑笑，还未说话，一个带着恨意的声音却插言道：“真还干二十年，有些人就要恨死我们了！”能这么大胆子，敢在两位大佬交谈时插话的，除了严世蕃也没别人了。
徐阶呵呵笑道：“小阁老多心了，您问问满朝百官，谁不是盼着阁老长命百岁呢？”
“什么小阁老！”严世蕃毫不客气的打断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咱们大明朝还有这官职？”
徐阶的面色不由有些尴尬……这称呼已经叫了好多年，以至于在所有非正式场合，人们都以此称呼严世蕃，他也不例外。谁知这严世蕃竟翻脸不认账，闹得徐阁老好大的下不来台。
徐阶不知道，严世蕃已经被陈洪警告过了，哪里还敢用这个头衔？
※※※
见两人僵了，严嵩缓缓道：“百官正看着我们呢，和衷共济，和衷共济。”这时众官员也迎上来，将两人隔开，这个小插曲也就过去了。
过了不长时间，宫门楼上一声悠扬的钟响，大臣们便都住了声，分左右进入西苑，在玉熙宫正殿中列班，沈默作为官位最小、年资也最小的小字辈，当仁不让的站在了最后一排，再往后一步就是殿外了。
跟着众大人跪下，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时，他用笏板挡着脸，偷瞧御阶上面，只见空空荡荡，皇帝果然不在。
大人们跪了一会儿，才有个太监的声音道：“有上谕，今日廷推由大学士严嵩、徐阶主持，尔等需秉承公心，为国荐材，不得徇私，钦此。”
“臣等接旨……”又是一阵山呼道。
“诸位大人请起吧。”那太监道：“咱家就不打扰你们议事了，杂家告退了。”说着一施礼，一甩拂尘便翩然而去。
“李公公慢走……”原来是司礼监大珰李芳。
待李芳走后，严嵩坐在锦墩上，垂眉闭目道：“请徐阁老主持吧。”
徐阶没有像往常那样推辞，而是恭声道：“遵首辅命。”说罢直起腰来，目光扫过众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顿时散发出来，只听他用带着松江口音的官话，慢而吐字清晰道：“诸位，吏部已经提请内阁，罢免了礼部尚书吴山，苏松巡抚鄢懋卿的职务，按例咱们应该为国荐贤，为主分忧，所以请各位畅所欲言吧。”
众人却不会随便发言，因为在廷推之前几天，各派就已经选定各自的人选，到时候也就是这些能争一争，你要是随便提一个，绝对是毫无用处，而且还自取其辱。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严徐两党的斗争，别人根本掺和不上。是徐党趁势追击，就此确立胜局，还是严党不甘失败，奋力反击？沈默在边上拭目以待。
突然感到脑后一阵凉飕飕，沈默回头看看，原来殿门是大敞着的，自己又站在个门口，自然成了深秋冷风的第一问候对象，不由缩缩脖子，看看乌云密布的天空，他突然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
短暂的沉默后，锐意进取的徐党分子打破了平静，急先锋刘焘出列大声道：“我推荐严讷严大人！严大人资历、德行都没的说，乃是最合适的人选。”此言一出，那些个徐党的积极分子，马上高声附和，极力想造成一种，非严讷莫属的架势。
沈默一听，头立马大了——他虽然现在立意袖手旁观，却在当初已经苦口婆心对徐阶分解过，如果要进行礼部尚书的廷推，一定要推荐欧阳必进，绝不能是别的人选，但现在徐党却推出了严讷，分明没有采纳自己的建议！
天可怜见，他的提议可完全没有私心，而是全意为徐阶着想！
当初沈默在偷袭了严世蕃后，自知实力不足，无法与严党抗衡，便亲赴徐府折节下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说得徐阶答应为此事负责。为了让徐阶打消顾虑，他根据双方的强弱态势，还精心为其设计了一套步步为营、稳重取胜的反攻计划——其核心一步，便是在廷推礼部尚书时，全力推荐吏部尚书欧阳必进，如此虽然将礼部尚书，也就是未来一名阁员的名额让给了严党，但可以将至关重要的吏部拿下来，然后以吏部为依托，一步步的蚕食严党的力量，积小胜为大胜，直到彻底扭转双方的局面！
沈默当时，已经不厌其烦的将这样做的理由和后果，全都讲给了徐阶……虽然在徐阁老那里，自己总像是后娘养的，但当前大敌是严党，所以他没有半点藏私！
沈默清楚记得，自己当初这样对徐阶说：‘严党羽翼丰厚、爪牙锐利，贸然相拼的话，一定会两败俱伤，甚至是反受其噬，所以我们要避免决战，切不可操之过急。’其实他这是照顾徐阶的面子才这样说，如果实话实说的话，就是‘如果全面开战，我不大相信你能赢！’因为他相信，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平时显露的实力都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大部分力量隐藏在水下，若是贸然冲过去，只能变成铁达尼号。
所以他希望徐阶能在胜利面前继续保守，将优良传统发扬到最后……
本来沈默以为对徐阶来说，做到这点应该没问题，却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竟然推荐徐党的严讷，而不是欧阳必进！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徐党不打算放过任何胜利果实，贪多求全了！沈默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也许是他多心了，但沈默原先对徐党必胜的信念，竟然产生了动摇……
他的心理活动影响不了任何人，那边严党马上就不干了，何宾站出来道：“我推荐袁炜，不服就比比，看看严大人哪里比袁大人强。”这还真没法比，因为袁炜比严讷早一科，而且袁炜在迁围之前，就是太常寺卿，后来去了詹事府转迁时，接替他位置的，正是严讷，所以无论怎么说，袁炜都比严讷更硬起一些。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自然谁也说不服谁，最后只能豆子上见真章了。张四维和另一个内阁的司直先发了豆子，言明绿豆代表严讷，红豆代表袁炜之后，又端着罐子下来收集。
沈默看一眼站在正前方的高拱，只见他手中亮出一枚绿豆，旋即收了起来，他便知道，这次高拱选的是严讷……看来裕王的利益压倒一切啊，就凭袁炜是景王的老师，高拱就不能选他。
正在寻思着，张四维端着罐子到了他面前，看着一身红袍的沈默，张四维朝他意义难明的一笑，小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干这个了。”
沈默点点头，将手中准备好的绿豆送进了罐子里……不管心里多么不痛快，还是得大局为重啊！
收完了沈默的，张四维便转身回到了最前面，恭敬地递给徐阶道：“阁老，今日在场三十二人，共收集三十四枚定子，请阁老查验。”原来在这个场合中，豆子不叫豆子，叫‘定子’。
“辛苦了。”徐阶点点头，便伸手接过罐子，对严阁老道：“阁老，咱们开始轻点吧？”
严嵩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我看不清了，还是徐阁老自己数吧。”
徐阶看一眼异常低调的严世蕃道：“那，不如让小……哦不，严部堂替阁老数吧？”
严世蕃却拒绝道：“你自己数吧，我们信得过你。”说这话时，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让徐阶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摇摇头，将讨厌的感觉甩到一边，徐阶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所有的‘定子’倒在白色的棉布上，用一种小钩子似的东西，开始一粒粒数起来。
他数的是绿豆，也就是严讷的……一、二、三、四、五……十五、十六！
然后便再也找不到一粒绿豆了！

第五五五章 属谁？
按照徐阶原先的打算，是听沈默的话，推举欧阳必进的。
但所谓的‘朋党’，是由各种利害关系组成的集团。一个人是没法称为‘党’的，所以徐党绝不是指徐阶一个人，而是他和他身后那一帮子的集合。
要想跟严党抗衡，徐阶就得靠着身后那帮人，不然势单力孤，好虎架不住群狼……所以他得注意，千万不能散了人心。
对徐党来说，他们的人心便是‘消灭严党，取而代之’，这个目标其实是分两个阶段，先消灭严党，后取而代之，很明显是先苦后甜。
在第一阶段，大家都能怀着一种崇高的精神，甚至以舍生取义的态度，团结在一起，基本没有私人的要求，一切的目标只为战胜‘邪恶’的敌人。
但当到了第二个阶段，取而代之。分享胜利果实时，原先的同志情怀、牺牲精神、服从组织，便全都抛之脑后，人人都絮叨着自己的功劳，把手伸的老长，唯恐少分一块馅饼，恨不得把别人该得的也吃掉。
对于长期饱受压抑的徐党来说，等着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虽然一直以来，无比强大的严党，给了挑战者一次次惨痛的教训，让他们变得无比小心，但当他们得知严阁老雨中跪金殿，并把严世蕃撵出家门时，即使最保守的分子，也会大胆说一声……天亮了！
再加上为了打压严党、鼓舞士气、拉拢中间派，徐党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攻心战，一时间仿佛有‘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架势……打没打击到敌人尚未可知，反正徐党自身，似乎被鼓舞的有些……过于乐观了。
不信在六部衙门看看，那些喜气洋洋、满脸放光的，必定是徐党无疑，这些人腰杆也直了、嗓门也大了，开口必称‘三十年未有之大变革’，仿佛磨刀霍霍向猪羊一般！
不仅是中下层官员普遍乐观，好像这种情绪也感染了核心层的人物，那些稳重的部堂高官。眼看着形势一片大好，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纷纷打起了小九九……他们这些人，普遍都是侍郎、右都御史之类，全都是副职。
副职啊，那是天下最辛酸的几种职业之一，吃正职的剩饭，受正职的气不说；正职动动嘴，副职就得跑断腿，完事儿得了功劳还是人家正职的，当然要是办砸了，那黑锅可是非你副职莫属的。就像大户人家的小妾，这些侍郎们都是表面光鲜十分、内里辛酸百分，哪个不是做梦都盼着能扶正了，真正当家作主、扬眉吐气……也欺负欺负自己的副职一回？
这种心情，徐阶是很理解的，因为他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副职，对副职的辛酸，他比任何人的体会都深！
所以当严讷几个找到他，低声下气，苦苦哀求时，徐阶原本很坚定地主意动摇了……
※※※
当然，徐阶生性稳重，绝不会孟浪的。他还是很耐心的劝严讷他们，来日方长，这次就不要争了。
但对于严讷这样的词臣来说，当上礼部尚书，然后入阁为相，就是毕生的最高追求了，这次的良机可能错过了，就再也遇不上了，所以他是势在必得的。听了徐阁老的劝说，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闷声问道：“那阁老准备选谁？”
这种事儿也瞒不下去，徐阶便老老实实道：“欧阳必进。”
此言一出，屋里的五六个人一下便炸了锅，难以置信道：“我们没听错吧？阁老竟然要我们推举严嵩的小舅子？”
徐阶点点头，很肯定道：“是的。”便耐心向他们解释起来，当然用的是沈默那套理论。
“不行！绝对不行！”但那些人根本听不进去，他们大声道：“阁老，您怎么能听一个黄口小儿的呢？他不过侥幸办成了几件事，却不代表他就是诸葛再世！”便分析道：“阁老您想，最后一次廷推的时候，咱们便仅是落后一票，现在严党折了吴山那一票，即使以上次的结果看，最差的情况下，也该是持平的。”
徐阶点点头，听他们继续大声道：“除非阁老认为，这段时间我们的一切努力全都是无用功。没有为我们拉过一个中间派，不然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是啊阁老！那沈小子的主意，简直是亲者痛、仇者快，臭不可闻！臭不可闻啊！”他们继续大声劝说道：“如果我们推举了欧阳必进，在严党看来，是我们怕了他们，妥协了！在我们这边，那就是大大的打击！而那些中间派，都是些墙头草，现在我们形势一片大好，正是疾风吹劲草的时候，可我们来这么一出，人家一看，原来他们还是怕严党啊，得了，我们还是继续和稀泥吧……”
徐阶开始有些动摇了，但他还是道：“我对吏部尚书志在必得，如果没有这招调虎离山，如何取之？”
“阁老糊涂啊……”那些人笑道：“严党已经是墙倒众人推了，只要我们发动攻势，弹劾欧阳必进，必然有无数人跟进，用奏章都能把他埋了，还愁除不掉个欧阳必进？”
“这是我们跟严党正式开打的第一战，一定要干脆利落的完胜！如果您把礼部尚书给了严嵩，那最多就是个不胜不败，如何显示我们的实力？如何打击严党的气焰？贻害无穷啊，阁老……”
在众人的一片反对声中，徐阶终于改变了主意，倒不是他们的说法多有道理，而是他看到这些人眼里的欲望。他不能为了坚持计划，而得罪了自己的骨干，那样是得不偿失的。
一番权衡之后，徐阶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与他们约法三章。如果出现双方打平的话，他就会改为推荐欧阳必进……按照惯例，如果出现打平，要么是一并报上去，提请圣裁，要么其中一方重新推举人选出来，再次进行投票。
众人坚信不会打平，便接受了徐阁老的要求。
但当结果出来，却是把徐党所有人都惊呆了，而严党中人一下喜上眉梢，若不因为这里是皇宫金殿，恐怕都要载歌载舞了……
徐阶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深吸口气，将桌上的豆子仔仔细细、一粒一粒的数过，但到最后还是十六粒绿豆，再也变不出一粒了。
在那一霎那，徐阶仿佛一下老了几岁，不由望向严嵩，只见严阁老还是如老松一般坐在那里，根本看不出端倪来；再看看严世蕃，那刻意的低调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嚣张笑容，那只独眼中流露出戏谑的光，仿佛在说……被耍了吧，笨蛋！
其实他根本没法体会严世蕃此刻的心情，从顺天乡试开始，倒霉的事情一桩连一桩，整天被老爹训、被皇帝骂、被下面人怀疑，被徐党的人嘲笑，甚至最后被赶出家门！
在严世蕃的心里，已经积蓄了太多的怒火需要发泄，所以当他看到徐阶这副样子时，那种从内而外升起的快意，比糟蹋良家妇女带来的快感，都要强烈的多。只是他知道在大殿角落，肯定有嘉靖的太监在窥视着这里的一切，会将自己的一言一行报告给皇帝。
一想起那天嘉靖的雷霆之怒，严世蕃不由打个寒噤，登时将捧腹大笑憋了回去，险些憋出屁来……
※※※
一阵冷风从殿外吹来，沈默的身体不由一哆嗦，但他丝毫没有察觉，因为他现在也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徐党人其实不会算数，或者忘了上次廷推时，沈默并没有参加，所以如果按照上次的结果看，严党除一个，他们这边加一个，这次怎么都绝对会赢的。
事实上，沈默也是这样想的……但结果一出来，十六比十八，徐党还是输了！
排除有人放错豆子这种低级错误外，就只有一个解释——在上次支持徐党的人中，至少有两个改为支持严党了。
不论是严党临时做通的工作，还是那两位老兄其实是奸细，都够徐党喝一壶的，甚至会让他们之间出现猜疑，内部四分五裂，不攻自破……这就是严世蕃的反击吗？这死胖子未免也太犀利了吧？
沈默看一眼严世蕃，再看看徐阶，他突然想起一句名言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虽然从不低估徐阁老的能力，但至少在这件事上，徐阶是真猪了……
一想到推举完礼部尚书，就轮到苏松巡抚时，沈默心中更是一阵阵的丧气，他一直以来甘冒奇险，几次三番与严世蕃作对，不是处于道义，也不是看那独眼死胖子不顺眼，所图只有一个，那就是撵走贪得无厌的严党官僚，让市舶司能在一种宽松的环境发展壮大，那可是他远大目标中，在经济方面星星之火啊！
赌钱的都知道，赢了一宿天亮输了啥感觉，那是头撞南墙也解不了的郁闷啊！现在沈默面对忙活来、忙活去，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心中的沮丧简直无边无际，让他的表情都扭曲了。
这时，边上人关切的小声问道：“怎么了？脸色怪吓人的。”
多亏这一句，沈默才猛然回过神来，勉强地笑笑道：“好像吃坏肚子了……”
边上人马上释然，同情道：“一定要忍住啊，不然可出丑了。”
沈默感激地点点头，小声道：“我夹得住。”便低头默不作声，边上人以为他在强忍着那啥，关切地看着他，却一声不吭，唯恐引动天崩。
事情当然不像他想的那么龌龊，沈默身体无恙，大脑开始思索起对策来。不禁暗叹一声道：‘实在万不得已，只能下作一把，让徐海他们扮作海盗，半路将新任巡抚截杀了……’但他也知道，这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大明就是不缺人，更不缺当官的人，说不定严世蕃还要感谢凶手，又给他一次捞钱的机会呢。
什么？你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难道朝廷是猪吗？一次遇害可以算是意外，第二次就肯定没人这么以为了，到时候严加查办下去，自己在苏州的布置难免会露馅，那可就彻底玩完了。
沈默心里这个愁啊，甚至都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干净了事。
※※※
不管徐党和沈默如何沮丧，廷推都要进行下去。
严世蕃终于忍不住得意洋洋道：“徐阁老，还等什么呢？您老是不是不舒服，不然我替你主持得了。”
徐阶毕竟是久经江湖，哪怕偶有失误、偶有慌乱，却不会一直乱到底。当听到严世蕃的挑衅时，他一下子恢复了镇定，淡淡一笑道：“廷推须有内阁主持，这是铁规矩嘛，所以严部堂的好意，本官只能心领了。”
严世蕃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却丝毫不以为意，嘿嘿笑道：“那好，我闪一边去，看您老主持。”他对接下来的结果十分自信，因为一切尽在掌握……严党窃主上威福以自专二十年，朝中的大臣基本上都是出自他们的提拔，虽然后来有一些叛变了，投向徐阶那边了，但有更多的人忠心耿耿，效忠阁老小阁老。
原先这两帮人是泾渭分明的，但从嘉靖三十五年，严阁老发现徐阶已经尾大不掉，没法彻底铲除时，他便停止了以往的策略，改为用掺沙子的方法，不断对一些比较隐蔽、或者平时表现比较暧昧的党羽下令，让他们潜伏进徐党之中。
饶是徐阶生性谨慎，但对力量的渴望，还是让他有些放松了把关，让一些别有所图之人，加入了自己的队伍。所以之前的廷推，严党与徐党只差一票，其实只是个假象，一方面用来麻痹徐阶，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麻痹嘉靖皇帝，让他以为严党并没有权倾朝野，而是与徐党差不多，自然会放松一些警惕。
结果，当徐党高奏凯歌，己方士气萎靡时，严嵩终于动用了埋伏多年的暗线，一举逆转了局势！
仅从严阁老翻云覆雨的这几手看，那号称天下第一聪明人的严世蕃，就远不如其父矣！
徐阶无暇体会对手的高招，此刻如何过去这一关，才是最重要的。但有了方才的教训，现在他很清楚，自己原先的人选已不能用了，拿出来只能成为严党日后攻击的对象。
现在想起沈默当初的话，他不由一阵阵后悔——悔不当初，没有听拙言的啊！徐阶内疚的看沈默一眼，见他低着头，心中更是愧疚道：‘他定然如我一般沮丧吧？’
就在这时，沈默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的看了徐阶一眼，虽然仅是一眼，徐阶却从中看到了希望的光。
这时，严世蕃又一次催促，徐阶心说：‘只能让他死马当活马医了！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认了……’便笑笑道：“苏松巡抚管着市舶司，这种职官，是绝大多数官员没经历过的，所以鄢懋卿鄢大人，才会碰的血流满面，以失败告终！”说着看一眼沈默道：“如果我们这些人再闭门造车一般，茫茫然推举出一个人选，到时候还是难逃失败的命运，那可就是我们这些朝臣的罪过了。”
早说过严世蕃对市舶司的渴望，那对这个苏松巡抚自然是势在必得。他可听不进徐阶的长篇大论，要是平时，早就粗暴打断了。但徐阶是阁老，这里又是金殿，在面上还是要敬着的，便耐着性子道：“阁老到底什么意思？”
“呵呵，本官的意思是。”徐阶又看一眼沈默道：“这件事儿，还是应该问问市舶司的创始者，曾任苏松巡抚的沈默沈大人，看看他有什么好人选。”
“他……”严世蕃看一眼沈默，心说反正他早定好了人选，而且也掌握了多数票，所以这些人说什么都是白搭。还不如做个高姿态耍耍呢，便点头道：“好吧。”
风遗尘校对制作。

第五五六章 人选
众人的目光四下寻找，好容易才找到了站在最末位的沈默，纷纷向这个年轻人报以同情的目光。
是的，是同情，而不是期待、好奇、鼓励之类，只是一些廉价的同情，或者说是可怜——他们很清楚，严世蕃已经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而在完成一次惊天逆转后，他是绝对不会让下一个目标旁落的！
甚至在严世蕃的心中，苏松巡抚才是排第一位的，即使放弃礼部尚书的位子，也要将其保住！因为那关乎他的退路，以及严氏家族的长久之计。
所以，输掉了第一场的徐阶，没有任何机会扳回这一城……除非向上次一样，嘉靖帝突然出手，帮他扭转乾坤。但这次嘉靖帝金口已开，不会掺和今日之廷推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指望不上了，徐阁老显然是输定了。
所有人都认为，徐阶把沈默拎出来，是为了给自己遮丑。所以都很同情这位第一次参加廷推，就摊上这种倒霉事儿的小兄弟。
但沈默可不这么看，恰恰相反的是，他感到浑身热血沸腾，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他发现一个从不敢奢望的机会，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轻轻吸口气，让情绪舒缓下来，这才捧着笏板出列，朗声道：“依下官愚见，未来苏松巡抚的人选，应当符合三方面条件，其一，要有相关经验，阁老说的很对，市舶外贸这一摊子相当复杂，不熟悉个一年半载，是不可能找到门道的，但眼下大明四处用钱，今年的任务眼看也完不成了，如果明年还不能扭转过来，恐怕不用陛下责备，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就该辞官谢罪了。”
他这话说得众大臣纷纷点头，严世蕃也不禁暗暗嘀咕道：‘看来明年得少捞点，怎么着也得先把眼前这关过去。’看来这回，他真是被嘉靖的怒火给吓到了。
便又听沈默接着道：“这第二么，这位大人应该有足够的资历，不然难以服众；还有第三，这位大人得大家都认可才行，这样掣肘少，也好办事儿。”声音干脆利索，带着股干练劲儿。
不管他说出花来，严世蕃也不可能改变人选，所以听到这儿，便不耐烦道：“你说的都对，快说是谁吧！”
“遵命。”沈默拱拱手，深吸口气，却没有马上说话。此时此刻他十分清楚，机遇总与风险如影随形，只要自己此刻抓住了机遇，那就必须承担相应的风险——也就意味着，自己原先置身事外的初衷将被打破，自己也终于进入严党的视线，从此天下再不太平……
‘妈的，老子做裸官的，怕他个球？’沈默心中爆出一句粗口，仿佛给自己打气一般，暗暗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抓不住流氓，拼了！’
他在这进行最后的心理建设，那边的严世蕃不干了，对徐阶道：“看来他也不知道，徐阁老，还是您勉为其难吧。”
徐阶却摇摇头道：“呵呵，严部堂少安毋躁，年轻人慎重些是好事儿。”说着看向沈默道：“沈祭酒，你想好了吗？”
“是的，阁老。”沈默目光炯炯的望着徐阶，高声道：“我推荐的人选，是原杭州知府兼江南茶马司提举唐汝辑，唐大人状元出身，曾掌地方庶务，也十分熟悉商务，无论从资历、经验还是人望上，他都是不二之选！”
※※※
沈默一言既出，朝堂上喧哗成一片，众大臣想到他会推荐徐阶的人，推荐裕王的人，甚至自己回去再当这个苏松巡抚，却万万想不到，他竟然推荐了景王的人！
他可是裕王的侍讲啊！怎可能让景王的人上位呢？难道他是严党潜伏在裕王府的奸细，还是今早上吃错药了？众大人猜测纷纷，高拱直接怒目而视，心中大骂道：‘这个吃里爬外的小畜生，怎么能干出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事儿呢？’燕赵男儿脾气暴烈，要不是在朝堂上，估计就要上去跟他拼命了。
徐阶也很错愕，心说这是什么意思？谁不知道唐汝辑这个状元，全是靠严嵩的关系才得来，所以才有‘关系状元’的诨号，沈默怎么会推荐这种人呢？
严世蕃那边也有些晕菜了，要说用唐汝辑也不是不可以，但一来他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二来他唐某人现在算是景王府的人了，虽然肯定对自己言听计从，但难免让景王府那帮人插足苏松市舶，这是严世蕃无论如何不愿看到的……他已经将那市舶司视为自己的禁脔了。
但是……景王府那帮人是不好得罪的！方才之所以大获全胜，除了严嵩玩了一手无间道之外，还有个先决条件，那就是景王一党的全力支持——在这大殿上，袁炜，太仆卿周珙，还有两三个官员，是紧紧围绕在景王周围的，并不能算是严党。
之前为了能够翻盘，他找到了景王党的领袖袁炜，以推举袁炜为礼部尚书为条件，换取了景王党的五票，一下子便奠定了胜局。但是现在，沈默竟然提出让唐汝辑这个披着严党皮的景王党接任，让严世蕃可真的犯了难。
要是答应吧，总怕自家地里长了别人的庄稼。若是不答应吧，就怕袁炜那个小心眼的家伙，当场就跟自己决裂……
‘这臭小子，举荐谁不行，怎么就推举唐汝辑呢？’严世蕃不由暗骂沈默多事。
严世蕃在那暗暗咬牙，徐阶突然有些思路了，他对朝堂的势力格局，同样是一清二楚，顺着沈默的思路想下去，发现只要严世蕃不选唐汝辑，那就会分裂严党和景王党，如此一来也许就可以扭转劣势了。但要是严世蕃选了唐汝辑呢？徐阶知道沈默和唐汝辑私交不错，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那点交情微不足道，根本不能左右了姓唐的。
再往深处想想，他觉着自己摸到沈默的思路了，这小子应该就是想将那注定得不到的苏松巡抚，变成分裂严党和景王党的楔子，插在严世蕃与袁炜之间。
徐阶估计，对沈默的提议，袁炜肯定求之不得，所以必然全部支持唐汝辑，如此一来，姓唐的胜算是很大的！
‘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徐阶不由暗叹一声，心道：‘这一局，显然还是输了。’至少他是如此认为的……不过就算得不着好处，也不能让严党好过，本着我们得不到，你们也别想得到的原则，徐阶决定，就听沈默这一次，全部把票投给唐汝辑！
看沈默一眼，徐阶微不可察的眨一眨眼皮，便将目光投在严世蕃身上，道：“不知严部堂有何高见？”
严世蕃望向袁炜，只见那老小子一脸的热切，不用问，也知道他的意思了，定然是想让自己，答应推荐唐汝辑上去！
再看看光禄寺卿白启常，他原先拟定的人选，正在满脸乞求的望着自己，严世蕃不禁一阵心烦意乱，挥挥手道：“这事儿我没主意！”说着看看自己的老爹道：“首辅大人，您的意思是？”没办法，实在无法权衡，他只好请严嵩决断了。
严嵩没听清，严世蕃只好又问一遍，老首辅竟然欣慰地笑了，心说：‘果然是吃一堑长一智啊，若是在从前，他早就自己做决定了，哪还会问我的意见？’便沉吟片刻，微闭着眼道：“徐阁老什么意思？”
老家伙就是狡猾狡猾的，先把对手的底摸透，然后才会表态。
徐阶却也不是吃素的，严嵩一发问，他便知道对方的选择了，闻言淡淡笑道：“当然要听阁老的。”
“阁老听我的？”严嵩笑如枯菊道：“那我觉着唐汝辑还不错。”
“确实不错。”徐阶附和笑道：“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
下面的光禄寺卿白启常脸真白了，他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这个位置的。怎么这会儿反倒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无奈人微言轻，也不敢出声，只能可怜巴巴地望向严世蕃，但人家严东楼直接把他给无视了……
两位阁老意见一致了，最后的结果自然毫不意外，唐汝辑以绝对高票，成为苏松巡抚的人选，只待皇帝批准，任命便生效了。
对于这个结果，沈默是很欣慰的，对于他和苏州来说，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但也有美中不足之处，就是他对过程并不满意，因为并没有造成严党与景王党的内讧……问题出在严世蕃性格的变化上，若是在从前，这家伙定然会坚持原先的选择，但这次他竟然忍住了，还知道问一下他爹的意见。
‘可见挫折让人成长，不能用老眼光看人了。’沈默不禁暗自惊醒道。
廷推结束，官员们按照品级从高到低鱼贯而出，所以沈默虽然离门最近，却只能最后一个出去。他觉着自己仿佛门卫一般站在门口，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
徐阶扶着严阁老先出来，走到沈默跟前时，面色严肃地看他一眼，那意思是，我需要你一个解释。
然后是，严世蕃，他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盯着沈默，意思是，你这个捣乱的小子，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接着又是袁炜，他感激地看看沈默，意思是，好兄弟，想不到你还真仗义！当初他拉拢沈默未遂时，沈默对他说，会在合适时间报答他的，当时只当作一句敷衍，可没想到，大礼来的如此快，如此丰厚，实在是……太他奶奶的快意了！
景王党高兴，裕王党就定然不高兴，高拱双目喷火的看着沈默，仿佛在咬牙切齿道：‘小子，等着瞧！不把你摆成十八般模样，老子我跟你姓！’
当然从他面前经过的人，面上只写着四个字，道：‘图什么呀？’
看到这一张张表情丰富的面孔，沈默不禁暗自头疼，心说这得费多少工夫，才能把后遗症摆平啊……
不知不觉，金殿里只剩他一个人，沈默刚要抬步离去，却听身后有太监叫他道：“沈大人留步，陛下召您过去。”
沈默点点头，收回脚步，跟着那太监转往殿后的精舍去了。
※※※
玉熙宫的谨身精舍中，陈洪俯跪于地，将旁听到的廷推过程，一五一十的复述给皇帝听。
当听到徐阶惨遭逆转时，嘉靖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心中连呼：‘想不到、想不到……’他这次拒绝出席廷推的目的，就是想让徐阶跟严嵩掰掰腕子，证明一下自己能取而代之的实力。嘉靖同样被上次廷推的假象所迷惑，以为徐党跟严党差不多势均力敌了，却不想严党竟然隐藏着这么大的力量，这让皇帝暗暗惊觉道：‘这爷俩也太能藏了，看来徐阶还斗不过他们。’
等陈洪讲完了，嘉靖便吩咐道：“把沈默给朕找来。”他其实并不关心，谁当了礼部尚书，因为那根本无关紧要。他关心的是市舶司，是白花花的银子，所以得问问沈默，为什么要选择唐汝辑，那家伙真能胜任市舶司吗？
沈默很快到了。毕恭毕敬的行礼之后，嘉靖让他起来回话，借着起身的动作，沈默偷瞧嘉靖一眼，发现皇帝气色还可以，显然李时珍的方子起了作用。
皇帝也不铺垫，上来便直接问道：“为什么选唐汝辑，此人何德何能，能否胜任？”
“回陛下，能！”沈默声音坚决道：“唐大人在杭州知府任上时，因为还兼着茶马司提举，跟市舶司多有贸易往来，所以微臣与他多有接触，知道唐大人能力出众，手腕灵活，正适合市舶司那种复杂的地方。”顿一顿道：“加之他本身就熟悉业务，去了便能捡起那一摊子，根本不需要适应，所以微臣以为，他是苏松巡抚兼市舶司提举的不二人选。”
“是这样啊……”嘉靖缓缓点头，道：“这几天下面人个想法，你给参详参详。”
“臣洗耳恭听。”沈默赶紧道。
“他们的意思是，巡抚管地方政务，市舶司管着对外贸易，本来就是两职。”嘉靖缓缓道：“是不是巡抚就不要身兼两职了，朕另派中官去管着市舶司呢？”因为前朝刘谨等人闹得实在太出格，嘉靖帝深恨太监乱政。登基不久，便遍撤天下各处的镇守太监，但这些年他发现，还是内臣跟自己一心一意，且这些太监们的任免升降全在自己一念之间，不像外庭那样，稍大点的官还得廷推，实在扫兴。所以转了一大圈，还是动了用太监的心。
边上伺候着的陈洪，登时眼睛就亮了，这正是他软语相求的结果，这死太监野心大着呢，早就想派个人过去，跟黄锦一起捞了。更何况，原先市舶司就是由太监镇守，他提出来也理直气壮，不怕被皇帝以为是乱政。
沈默一听，心说：‘那可不行，好容易得来的大获全胜，可不能让死太监染指了。’太监是会打小报告的，到时候打发起来十分麻烦，他又不在苏州，实在不知到时候会出现什么场面。便坚决摇头道：“陛下，恕臣直言，苏松两府与市舶司已经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了，如果真由外臣和内臣共领，难免会相互掣肘，相互推诿，造成人浮于事，那就大大的不妙了！”顿一顿又道：“其实若是担心大臣专权，派中官监督是很好的办法，但苏州已经有一个织造局了，有黄公公在那看着，陛下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让他一说，嘉靖又有些动摇了，看一眼李芳道：“你是管着内廷的，你自己说怎么办吧？”
李芳野心不大，何况有好儿子黄锦在苏州坐镇，本就对这事儿不感冒，闻言道：“沈大人说得有道理，主子若是不放心，大可给黄锦加点任务，让他擦亮眼睛盯着就是。”说着笑笑道：“主子忘了这次鄢懋卿的事儿，黄锦不是报的很得力吗？”
“唔……”嘉靖点点头道：“是啊，再说还有锦衣卫呢，确实不用再担心了。”他却不知道，黄锦也好、苏州锦衣卫也罢，都已经让沈默拉拢的死死的，早就变节了。

第五五七章 三诺！
在沈默的劝说下，嘉靖帝又打消了派中官去镇守市舶司的念头，陈洪的脸色自然不好看，但没办法，沈默好容易让市舶司重回怀抱，谁也别想再染指了……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就那么肯定唐汝辑会听自己的。
但嘉靖帝也没有让沈默轻松了，对他道：“到时候完不成任务，你跟唐汝辑一起回家种地！”
沈默很干脆的答应下来，道：“臣对唐大人有信心。”
嘉靖点点头，便不再提此事，转而道：“朕听说那个李时珍，坚辞不受太医院的官职？”
沈默轻声道：“可能是当年的记忆不太愉快，李先生不愿重回太医院了。”说着苦笑一声道：“如果陛下需要微臣劝劝他，那微臣只有拿绳子把他绑到太医院去了。”
“救！”嘉靖笑骂一声道：“你以为朕的太医院是什么地方？顺天府的大牢吗？不来就不来，谁求着他似的。”过一会儿，又道：“这个人看病好样的，但是不太会做人啊。”
“陛下明鉴。”沈默笑道：“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有些事儿是强求不得的。”
“是啊。”嘉靖深有感触地点点头道：“朕不强求他了。”说着从腰上解下一块明黄色的玉佩道：“既然不进太医院，那朕就不能白让他看病，把这个给他，算是诊金吧。”
“有些过于贵重了吧？”沈默不敢去接，那龙形玉佩代表皇帝的尊贵，无论如何也得‘惶恐’一下。
“拿去吧。”嘉靖淡淡道：“就他那个脾气，弄不好哪天就得罪了贵官家，让人给咔嚓了……有了这个，就没人敢动他了。”
李芳将玉佩转过来，沈默赶紧双手接过，恭声道：“陛下仁厚慈悲，微臣回去定然好生骂那顽石一顿。”
嘉靖不由失笑道：“确实该骂。”便让他退下了。
※※※
沈默出来玉熙宫，看见张四维远远的在那里张望，便对身后的太监道：“我去无逸殿一趟，那边有内阁的人在等着哩。”皇宫可不是能够乱窜的地方，出入走动都必须由太监或者内阁的司直郎领着。
那太监一看是张四维，便恭声道：“沈大人请便，奴婢就先回去了。”沈默袖中出一张银票，难以察觉的递到那太监手中，笑道：“公公辛苦了。”那小太监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沈默走到张四维面前，笑道：“等我呢？”
“那你说呢？”张四维笑道：“下朝时，徐阁老让我在这等着，看到你就把你带过去。”
沈默点点头，两人便往无逸殿方向走去，张四维小声问道：“我说江南兄，你在大殿上是咋想的？怎么就把景王爷的人给推上去了呢？”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虽然沈默百般不情愿，但高拱给他起的别号，还是传到了很多人耳朵里。聊以自慰的是，大家只将其当作一桩雅事，倒也没有说三道四的。
沈默看他一眼，面色严肃道：“两千年前的祁黄羊都知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我们还能连古人都比不了？”
张四维满腹狐疑地望着他，横看竖看都看不到‘大公无私’四个字，摇头不住道：“你就跟我这唱高调吧。”
沈默笑笑，岔开话题道：“对了，听你在朝上的意思，已经找好了去向？”
张四维的注意力果然转移，点头道：“嗯，陕西那边有知府出缺，我向徐阁老申请过去，阁老已经答应了。”
“也要去陕西啊……”沈默不禁轻声道。
“什么也要去？还有谁要去？”张四维奇怪道。
“没有谁。”沈默摇头笑笑道：“那边的日子可苦着哩，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要享福就留在京里了。”张四维道：“宝剑锋从磨砺出，你就等我亮剑的那天吧。”
沈默郑重地点头道：“我相信那天不会远的。”眼看着到了无逸殿，两人便不再交谈。
“不用我通禀了吧？”张四维轻声笑道。
“忙你的去吧。”沈默点点头道：“我自己就过去了。”便走到右首第一间值房外，轻轻叩响了房门，小声道：“阁老，沈默求见。”
“门没关。”里面传来徐阶的声音：“进来吧。”
进屋后，沈默反手关上了门。
※※※
内阁次辅的房间呢，徐阶定定望着沈默道：“拙言，老夫要向你道歉啊。”
沈默赶紧躬身道：“老师莫要折杀学生！”
“哎……”徐阶摇头道：“有错就要认错，我要不是临时改变了主意，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了！”
沈默摇摇头，轻声道：“学生也没料到，严党竟一直隐藏着实力，这次暴露出来，我们以后就有提防了。”
“只能这么想了。”徐阶苦笑一声道：“这次的教训太惨重了，被严党一竿子打翻，老夫都无地自容了！”
沈默微笑道：“只是一时的挫折而已，改变不了大势的。”
“拙言这是安慰老夫吧？”徐阶笑道：“坐下说话。”
沈默谢过了，贴半边屁股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放松点。”徐阶呵呵笑道：“在老师这儿，可以随便点。”血淋淋的现实教育了他，沈默绝不是可有可无的那一个，必须要善加对待了。
沈默点点头，清声道：“学生曾经说过，如果那欧阳必进没有就任吏部尚书，我愿为老师解决掉他，此话现在仍然有效。”
“哦？”徐阶当然记得沈默那句话，但从没当真过……堂堂吏部天官，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司业能够撼动的？哪怕他现在升为祭酒了，也还是一个样。但现在听他再次提起，徐阶终于重视起来，道：“拙言有什么办法吗？”
沈默点点头，沉声道：“是的。学生有办法，让欧阳尚书在一月之内，自动请辞！”
“此话当真？”徐阶难以置信道。
“阁老瞧好吧。”沈默笑笑道：“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您就信我一回吧。”
“这话说的。”徐阶嘴角挂起一丝无奈的笑容道：“我相信你就是了。”说着正色道：“我也不问你为何会举荐唐汝辑了，但想必不只是为了离间严党和景王派那么简单。”他对沈默在苏松的利益稍有了解，所以散朝后琢磨琢磨，便觉着在唐汝辑这件事上，沈默肯定埋伏了后招。
不过对家乡的事情，他无暇过问，也无心过问，因为在沈默主政苏松的后期，他徐家各方面都不错。既然如此，就算交给他又如何呢？想到这，徐阶沉声道：“而且……如果你真能把欧阳必进移走，那么老夫就答应你，只要我在位一天，苏松的事情，你就一直说了算。”说着伸出一根指头道：“当然，你的承诺必须一个月内做到。”
“老师这是让学生立下军令状啊！”沈默慨然一笑道：“好吧，我应下了！”
“那老夫敬候拙言的佳音。”徐阶颔首笑道：“对了，我拜托你的那件事，帮我问的怎么样了？”
“那件事啊……”沈默轻声道：“学生早就拜托陆太保去查了，但结果恐怕还得等一阵子。”
“是吗，你帮我再催催。”徐阶一脸苦笑道：“我这里倒不着急，可陛下那里总得尽快回话吧。”他让沈默问的，正是当初嘉靖各打五十大板时，让陈洪过来下令，命他暗中调查顺天乡试舞弊案，看看到底是谁将考题的泄露扩大化了！
沈默自然应下，又问老师没有别的事情了，这才出了无逸殿，离开了西苑。
※※※
到了长安街上，沈默感到肚子咕咕叫了。早晨起得太早，又开朝会。又跟大老板、三老板谈话，可是相当费体能的，吃得那点早饭，早就已经不顶事儿了。
看看天色，距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他想一想，吩咐三尺道：“去吏部衙门。”一想到高拱气成那样，沈默便头痛不已，实在不愿去面对那张臭脸。可若不尽快将他安抚好了，那双方刚刚建立起的亲密关系，就要付诸东流了。
如此想来，那也只有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去迎接高大人的怒火了……
果不其然，然不其果，当他进去吏部衙门，到了高拱办公的小跨院里，想要敲门进去时，竟然没人应声。
沈默回头看看，院门已经被自己关好了，便继续敲门，高拱还是不应声。沈默只好锲而不舍的敲下去，而且敲出的节奏、敲出了变化，长长短短的敲门声，让里面人终于没法继续装死，大吼一声道：“扣甚？汝为啄木乎？”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敲什么敲？你以为你是啄木鸟？’
沈默不以为意，在外面笑道：“若为啄木，则透门而入！”
签押房的房门一下打开，露出高拱那张怒气冲冲的脸，沈默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听他怒不可遏道：“奸细！叛徒！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这里不欢迎，赶紧走吧，我这里永远不欢迎你！”
好在沈默早做好了心理建设，所以此刻能唾面自干，保持着良好的心态，还可以带着微笑道：“高公为何不听我分说几句，若是不满意，别说骂我了，打我一顿也没意见。”
“哼，我不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的！”高拱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指着大门道：“你走，你以后也不要去裕王府了，我不允许你这种人伤害到王爷！”说着竟动手去推他。
没想到这家伙脾气如此之大，竟然不让人说话，沈默一下也火了，站在那纹丝不动，冷笑道：“高大人，萧何与曹参之间，也是如此缺乏信任吗？”
一句话浇熄了高拱心中的无名业火，让他可以正常思考起来。高拱一下想起，就在昨天，沈默对自己说的那‘萧规曹随’，当时沈默以曹参自比，而将他比作萧何，隐晦表达了齐心戮力、甘居下风的意图，让他还感动的不行。
想到这儿，高拱心中终于犯了嘀咕，就算是变，也不至于变这么快吧？
便终于不再堵门，冷冷地看沈默一眼，转身进去了房间。
※※※
沈默自然跟着进去，看着坐在大案后头生闷气的高拱，他微微一笑道：“有个故事想讲给大人听。”
高拱没吭声，但耳朵分明支愣起来了。
沈默便笑着道：“说啊……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归……”
他没说完，高拱便接着道：“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说着哂笑一声道：“老夫确实没你学问大，不过《淮南子》还是读过的。”
这典故几乎尽人皆知，沈默却献宝似的讲给高拱听，其实不过是逗引他开口罢了。闻言便淡淡笑道：“这故事精练起来，便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安知非祸’，高公，它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对事情好坏的判断，不能仅凭表面，仅看现在，还要看的更深一些，更远一些。”
“好吧，你说。”高拱阴沉着脸道：“能把我说转了意，便算你本事。”
“那好，高公请听。”沈默沉声道：“我请问你，这些年来，裕王和景王的较量，战场都在哪里？”
“京城。”高拱嘟囔一句道：“这不废话吗？”
“为什么没有扩展到全国各地？”沈默道：“像严党和徐党那样，哪个省里都有争斗。”
“那怎么可能。”高拱不禁无奈道：“我大明朝的王爷，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压抑的天潢贵胄。”说着叹口气道：“本该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协助皇帝一起治理国家，但我大明对自己王爷的防范之重，是全方位的——不能结交外臣、不得私养护卫，不许离开封地，等等等等，其严密程度，有甚于防川！”便诚实道：“所以第一个原因是没有能力。”
“那第二个呢？”沈默继续问道。
“第二个是没必要。”高拱道：“皇位的传承，在我大明纯属帝王家事，皇上更是有对所有皇族生杀予夺的权力，所以没有皇上的谕令，两人什么也不能干；而要成为皇储的关键，是讨得皇上的欢心，关键都在北京城、在紫禁城，所以没必要在地方上争。”
“既然如此。”沈默道：“那将景王与严党在京城的联系人撵到南方去，对我们还有什么害处吗？”说着为他分解道：“唐汝辑和严党许多人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就是严党与景王府间的联系枢纽，其重要地位不是任何人可以取代的……现在他去了南方，景王党与严党之间必然沟通不畅，这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不是这个理！”高拱摇头道：“万一他干好了，喜讯频传的话，那就是往景王脸上贴金，甚至成为景王竞争皇储的武器，到时候你那就不是‘塞翁失马’了，而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今年已经废了。”沈默摇头道：“就算有捷报也是明年了，这段时间我努努力，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就是。”
“吹牛吧？”高拱不信道：“人家在那边顺风顺水，怎么来咱们这儿呢？”
“不是吹牛。”沈默道：“我这两天就去找他谈谈，相信会有成效的。”
“那我就拭目以待。”高拱道：“要是你真能做到了，老夫当众向你赔不是。”
“赔不是不敢当。”沈默摇头笑道：“唯求高公以后多点耐心。”
“那要看你的本事了。”高拱道：“做到了什么都好说；做不到的话，你还是叛徒！”
沈默这个无奈啊，感情方才白费口舌了，便伸出三个指头道：“三天，我只要三天时间，便给高公一个交代！”原本还想请高拱吃个饭呢，但看现在这情形，也只能作罢了。

第五五八章 理解万岁
在路边的小饭馆吃了个便饭，沈默下午还得接着拜。没办法，谁让京里的神仙多？得罪了哪路都不行。
他的目的地是裕王府，上午廷议的结果传到裕王府中，想必已经引起一些波澜，若不及时安抚，恐怕会影响他跟裕王爷的关系。
事实上，他所料不错，廷推结束不久，冯保便将消息带回了王府。裕王爷一接到这个消息，便呆坐在那里，本来调养的颇见起色的脸，也变得煞白煞白。
当时殷士瞻和陈以勤也在，两人听了消息也很震惊，短暂的错愕之后，陈以勤大声道：“我早就知道，这个沈默有问题！看看吧，关键时刻就反水了吧？”
殷士瞻有着山东人的忠厚，闻言摇头道：“说不定……沈大人有什么苦衷吧？”闹了半天，他也以为什么变节了。
“什么苦衷？”陈以勤嚷嚷道：“不就是让人家收买了吗？浙江人就是靠不住！”
“也不能一棍子全都打死……”殷士瞻摇头道。
裕王坐在那里，根本听不进他俩的絮絮叨叨去，只见他紧闭着双眼。搁在大案上的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显然内心十分痛苦。
陈以勤说一阵子，见王爷老不作声，便无趣的住了嘴。殷士瞻关切问道：“王爷，您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
裕王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道：“没事儿，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孤回去睡会儿就好了。”
“王爷赶紧去吧。”殷士瞻冯保道：“快扶王爷回寝宫休息。”
冯保上前一步，却见裕王摆摆手，自个扶着桌案缓缓起身道：“那小王失礼了，就不留二位先生吃饭。”
“王爷请安歇。”两位侍讲起身施礼道。
※※※
裕王便缓缓走出了书房，往后院寝宫走去，只见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丑陋不堪，地上落满枯叶，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满眼是深秋萧索的景象，没有一点生机，让他本就难过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本想速速离去，却听到园子深处的荷花池边，传来阵阵忽高忽低的琴声。
裕王不好音律，便不留心，刚要往前走。却分明听到里面传来李氏的声音。他立住脚，屏息听得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裕王听了，不由有些奇怪。这李氏出身小户，家境贫寒，虽天生丽质，但对琴棋书画都很不在行，也一直羞于触及，怎么现在有心情练习了呢……确实是练习，因为那断断续续的琴声，荒腔走板的唱功，实在是生得不能再生，唯一可夸奖的，也就是声音还算清丽了。
裕王本来就是去找李氏寻求安慰的，自然循着声音向荷花池走去，这时候又听她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裕王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不由鼓掌笑道：“好唱词！有潜力！”
李氏正在自我陶醉呢，闻声便止了琴音，赶紧起来回身施礼。红着脸道：“让王爷见笑了……”心说好悬好悬，要是让王爷听了‘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或者‘你在幽闺自怜’等句，恐怕我就不好解释了。
这时裕王只听他好奇问道：“这是谁的曲子，孤怎么从没听过？”
“前些天王妃请人来唱曲。”李氏轻声道：“奴家听着好听，这几日竟老是萦绕在心里，就就……”便低下头说不出来了。
裕王笑着替她说道：“就自己练上了？怎么不在屋里练呢？”
李氏的脸红了，小声道：“奴家还不大会，所以偷偷藏在这儿，却还是让王爷听去了。”
“哈哈哈……”见她小女人的样子，裕王心中的郁闷稍减，笑道：“这曲子是谁做的？我倒好奇想见见呢。”
“别人想见不容易。”李氏双眼发亮道：“王爷却随时都能见。”
“莫非是哪位师傅做的？”裕王问道。基本上好的词曲，都是文人墨客所作，然后由歌女乐姬传唱的。
“王爷猜得没错。”李氏看一眼面前的荷花池，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白衣翩翩的男子，不由俏脸发烫道：“正是……您的沈师傅。”
“他？！”裕王登时变了脸色，冷哼一声道：“以后不许唱这首曲！”
李氏以为心思被看破，不由花容失色，瑟缩着跪在地上，一句话不敢说。
裕王看到她这样子，叹口气道：“倒把你吓着了，快起来吧，跟你没关系。”
李氏这才松口气，又听裕王道：“都是那沈拙言，简直是气煞我也！”
李氏的心又提了起来，关切问道：“沈先生怎么惹着您了？您不是整天把他挂在嘴边，一个劲儿的夸吗？”
“唉。古人说得没错，人心似水啊。”裕王叹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给她听，说完再叹一声道：“我一直以为，他是全心全意想着我的。”说着竟眼圈泛红道：“可是，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呢？”便低下头深深喘气，说不出话来。
李氏悄悄站起来，轻声道：“王爷，奴家觉着，您不能遇事就往坏处想。”
“事实证明一切，我怎么把他往好处想？”裕王摇头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亏得孤王那么信任他，竟然还是留不住他的心……”
李氏小声道：“王爷说的没错，日久路遥才能见人心，但您不妨想想，沈先生来了咱们王府后，都为王爷做了些什么事儿？为咱们王府带来了什么？”说着冷笑一声道：“不是奴家编排另外几位师傅，他们这些年所作的，加起来也没有沈先生一人，半年做得多，他们有什么资格编排人家？”不知怎么。一听说陈以勤和殷士瞻在说沈默的坏话，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的孤都知道。”裕王难过的摇摇头道：“他有本事、有路子，在生活上给了孤许多帮助，让我不再窘迫；他有学识、讲课深入浅出，教了我很多东西，让孤不再迷惑；人又风趣幽默，在平时能与孤王能玩到一块去，让我不再无聊，孤真的很感激他……其实在孤的心中，他是几位师傅中最特别的一位……就像我的一位朋友一样。”说着痛苦地闭上眼睛道：“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无法接受他的背叛！”
“王爷。”李氏笑道：“恕臣妾直言。沈师傅是在您最低潮的时候，来到咱们王府的，当时景王爷如日中天，大有入主东宫之势。他尚且能一心一意辅佐于您，全心全意的护着您。现在情况比那时好得多，他又怎会弃您而去呢？”
裕王闻言一愣，道：“确实有些奇怪。”
“奴家在民间时，有句俗话叫，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李氏道：“王爷，遇到事儿得先想着信任对方，可不能听风就是雨，因为些没影的事儿，就把自个的左膀右臂给废了。”
裕王闻言寻思良久，终于展颜笑道：“是啊，怎么也得听沈师傅自己说说吧。”说着看李氏一眼，赞道：“你很贤淑啊。”
“奴家惶恐……”李氏赶紧小意道。
裕王心情好了很多，看一眼摆在面前的古琴道：“听你唱这曲子，孤都有些好奇了，哪天把原唱请来，也让孤一饱耳福吧？”
“听那天唱曲的姑娘说，丁香胡同里住着位江南来的苏大家……据说这首句子，就是沈师傅为她所作。”李氏神往道：“想必她唱得最好……”
“哦，还是沈师傅的红颜知己？”裕王这下来了兴趣道：“那更要见见了。”
听说王爷要把那苏大家请来，李氏不由欢欣道：“太好了，臣妾正好可以跟她请教请教，怎么把这首曲子弹好唱好呢……”
※※※
所以当下午时分，沈默来到王府觐见时，裕王能以一个平和的心态面对他，微笑道：“沈师傅是来给孤一个说法的吧？”
见王爷毫不动怒，对自己和颜悦色，刚刚饱受高拱蹂躏的沈默，心中竟然涌起十分的感动，道：“是的，王爷，微臣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王爷。”
“愿闻其详。”裕王点头道，经过李氏的心理建设，他已经能把沈默往好处想了。
“是。”沈默沉声道：“因为微臣有十足的把握，说服唐汝辑弃暗投明，成为咱们的人。”
“哦？”裕王惊喜道：“真的吗？”
“千真万确！”沈默点头道：“他虽然是严阁老的门生，但我们俩曾在翰林院共事，又一同下江南执政……他在杭州，我在苏州，他管茶马司，我管市舶司，当时的情形十分复杂，我俩只能齐心协力，和衷共济，也在这期间，建立了不可磨灭的战友之情。”顿一顿，又道：“回京之后，我俩又数次深谈，知道他虽然被任命为景王府的侍讲，但他对景王爷其实并不欣赏，反倒对王爷的仁厚宽恕十分景仰，常对我流露出转投之意。”
他说的十分肯定，裕王又比较容易被忽悠，闻言大喜道：“果真如此，那可太好了！如果他能弃暗投明，对我们可是大大的好事！”
“所以我才推荐他，并会在稍后时候，告诉他这是王爷您的意思。”沈默微微一笑道：“王爷您想，他能不感激涕零，心生报效吗？”
“当然！当然！”裕王点头不迭道。
沈默笑道：“这下你不会再误会我了吧？”
“不会了不会了……”裕王摇头说道，说完又觉着失言了，便不好意思笑道：“我哪里误会过你嘛？”
“那就是微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沈默笑笑，正色道：“不过这事儿，王爷得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唐大人会有危险的。”
“那是一定。”裕王郑重点头道，说着却又有些犹豫道：“连高师傅也不能说吗？”
沈默闻言心中一沉，暗道：‘看来高拱在他心里，还是无可替代的。’面上却若无其事道：“高公自然不必瞒，还得指着他给我们掌舵呢。”说着笑笑道：“其实来之前，我已经请示过高公了。”
裕王闻言畅快笑道：“是吗？那太好了。既然有高师傅同意，我就心里踏实。”说着拍拍手起身道：“好几天没下棋了，这回要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沈默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
从裕王府出来，已经是申牌时分了，现在天短夜长，硕大的夕阳红彤彤的挂在西天，放出万道霞光，将大地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雀鸟入林，虫豸归巢，长安街上一片萧寂。
夕阳将沈默也染成了金色，他没来由的轻叹一声，坐到轿子上。当轿帘落下，浓浓的疲倦便将他浑身笼罩，不想再动一动，实在太累了……
三尺吩咐轿子轻起慢走，好让大人得到最好的休息，但没走出多久，却不得不停住，因为前方的交通堵塞了……
正在进退维谷之时，轿帘掀开了，只听沈默疲惫而低沉道：“什么事？”
“回王爷。”三尺小声道：“前面景王府前车马轿子很多，把道堵得死死地。”
“哦……”沈默的目光投向远方，果然见景王府门前华灯初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子和马车，锦衣玉袍的宾客络绎不绝，显然府中要举行一场盛大的晚宴。
沈默揉着左边的太阳穴，微一寻思，便明白了原因，轻声吩咐道：“绕道吧。”
轿子便掉头往回走去。
但有人眼真尖，在王府门前就远远认出他的轿子来，道：“哎，那不是沈祭酒的轿子吗？还以为他是来赴宴的呢，怎么掉头走了？”
边上人眺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轿子，阴阳怪气道：“他倒是想来，可咱们王爷没给他下帖子，来了也得被挡下。”
“谁让他不识抬举。”又有人冷笑道：“当初王爷几次三番延请，他都推三阻四，你们又不是不知王爷的脾气……我看他再做什么也没用，只能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威严的声音道：“休要胡说！”
众人一听，赶紧凑过去施礼道：“部堂大人来了。”
原来那景王党魁首，新任礼部尚书袁炜，在几名景王师傅的陪同下，抵达了王府门口。
袁炜冷冷地看那些人一眼道：“人要懂得感恩，人家冲着王爷的面子，帮了咱们的大忙，这个恩还是要感念的……”说着加重语气道：“你们却在这说三道四，冷嘲热讽，寒了天下人的心！”
“下官不敢……”众大人赶紧赔罪道：“我们也是高兴坏了，随意一说，您老千万别当真。”身后的唐汝辑也把话题撇开道：“宴会要开始了，部堂别让王爷等急了。”
袁炜这才点点头，冷声说一句道：“再敢胡说八道，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众人连声称‘是’，簇拥着他进了王府。
※※※
景王府正殿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锣鼓锵锵，丝弦悠悠。
只见大堂里一拉溜摆开了二十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桌边坐满了道贺的官员缙绅。这些人来自六九城的不同地方，为的却是同一个目的，那就是共庆胜利。
府里的宫人穿梭在各桌之间，为来宾奉上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肴，大殿中央，还有个王府养的戏班子，在上演着什么戏目，四下太嘈杂，也听不清楚唱的什么，只能看到那些身材妖娆的旦角儿们，不断地向席上飞着媚眼，惹得那些爱拈花问柳的大人们眼花缭乱，心神不宁。
景王爷在袁炜、唐汝辑等人的陪伴下，坐在正中的位置上，品尝着美酒佳肴，看着下面坐满的党羽，便升起几分顾盼自雄，春风得意的感觉。
这次廷推，鹬蚌相争，却让他们把好处占全了，不仅袁炜成了礼部尚书，入阁指日可待，唐汝辑也成为苏松巡抚，出镇一方，将为王府带来丰厚的财源，助推他们的实力迅速增长……未来，简直是太让人期待了。

第五五九章 状元、状元和底牌
景王府大殿宴会中……
景王爷眉飞色舞，开心的快要飞起来。今年他的心情大起大落，老三的小崽子夭了，他的儿子却出生了，当时把他乐得啊，简直都要忘乎所以了！
但莫名其妙的，父皇竟不给他儿子起名，弄得他儿子到现在还是黑户……一天上不了户口，一天就不算正式的皇族，景王这颗心啊，也就得悬一天，然后一悬就是小半年，弄得他着急上火，心浮气躁，连带着看那宝贝儿子都不宝贝、不顺眼了。
但一切的一切，都在那次廷推之后，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了！
他的师父将入阁为相，他的侍读将出镇天下最富庶的要津，从此后内外开花加芝麻开花，将强势的压倒老三，舍我其谁？让父皇没得选择！
现在的他，有一种憋了一个礼拜，终于上出了大号的感觉，那叫一个如释重负啊！
通体舒爽之余，他甚至开始意淫自己身登大宝，三千后宫时的荒淫生活，竟然嘿嘿直笑起来，让边上的袁炜和唐汝楫十分错愕。
袁炜可能是这满殿皆醉的环境中，唯一保持清醒的一个，看到景王这副猪哥模样，他不禁暗暗叹息，轻轻咳嗽一声，提醒自娱自乐的景王爷，小声道：“殿下，下面都看着咱们呢。”
景王爷这才惊醒过来，擦擦嘴角，还好没流口水，便举起酒杯，摆出一副罕见的和蔼道：“袁师傅、唐师傅，孤王敬你们一杯，祝你们旗开得胜，大展宏图！”
见王爷敬酒，袁炜尚且还好，唐汝楫却感到有些飘飘然了，他这一辈子，单从履历看，不可谓不成功，可名声却很一般。还被很多清流瞧不起……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他父亲唐龙，与严嵩过从甚密，人都说他这个状元，也是因为严阁老的缘故，才能得到的。这简直是对他二十年寒窗苦读最大的侮辱，所以一直憋着股劲儿，想要证明一下自己真的是状元之才，不是光靠的是裙带关系！
只见他端着酒杯，拍着胸脯道：“王爷放心，下官这一去，定然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又不是让你去打仗……”袁炜微笑道：“搞得这么悲壮。”
“部堂有所不知。”唐汝楫道：“这市舶司跟商人们之间，就是没有刀枪的战争啊！您看鄢懋卿，原先在京城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到了苏州没半年，被人直接灭了吧？”说着冷冷一笑道：“什么御史弹劾？什么太监告密？他就是被那些苏州商人给整倒的！”
众人听他讲起典故，都很感兴趣道：“有这么凶险吗？”
“当然有了！”唐汝楫深有感触道：“当年我可是亲历过苏州粮食危机的，你们是不在场啊，不知道那些商人们。为了打压官府开市，一调动就是上千万两银子！当时国库一年才入五百万两！他们就能调动一千万两，全砸到苏州来，然后调动临近州府，一粒粮食不准进入苏州城，要是让他们得逞了，苏州就永远是那些巨商的了，我们官府则要万劫不复，让人家彻底打倒了。”
众人不禁倒吸冷气道：“那后来呢？”虽然知道苏州城还在官府手里，但大伙仍对当时的秘辛无比好奇。
唐汝楫便将沈默当时的应对，知道多少说出多少，无需演绎，便足够精彩刺激，让听者目眩神迷。方才那些还嘲笑沈默的，全都脸红起来，心说我们太小看那沈拙言了，能完成这种反击的，得多大的魄力、多大的智慧，多大的面子才行啊？
在赞叹之余，袁炜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既然此地如此凶险，他唐汝楫能胜任吗？
但景王爷想不了那么多，只听他大咧咧道：“既然那沈默这么厉害，那就再给他次机会，唐师傅，明儿你辛苦一趟，让他来拜会孤王，赔个不是吧。”众人便大赞‘王爷仁慈’、‘宽宏大量’……一时间马屁横飞，乌烟瘴气。
※※※
深夜。宴会散了，在袁炜的注视下，唐汝楫好歹没喝醉，或者说是半醉半醒。离开王府，袁炜便把他拉到自己马车上，劈头就问道：“你有没有沈默的本事？”
“部堂小瞧我……”唐汝楫撇撇嘴道：“那件事我都办得滴水不漏，您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还提那件事！”袁炜疾言厉色道：“你想死啊！”唬得唐汝楫彻底醒了酒，捂住嘴巴道：“不提了、不提了。”
“上次你也没干出啥名堂来，这次别跟我玩虚的，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袁炜冷冷道：“要知道，你今天说了大话，明天就得走鄢懋卿的老路！”
这一句话，把唐汝楫要吹的牛憋回了肚子，“这个嘛……”他寻思一会儿道：“在这方面，稍微不如他吧。”
“只是稍微？”袁炜审视着他道：“说实话！我才好帮你想办法，没有金刚钻，咱们借一个来也行啊。”
唐汝楫这下终于说实话道：“我远远不如他，那家伙深不可测，手段让人不寒而栗，关系网密密麻麻，才能罩得住那场面……跟您说真的，此去苏州，我心里是一点底儿都没有……”
“我就知道……”袁炜叹口气道，他其实跟唐汝楫是一类人，眼高手低，能说不会做，号称‘清流’是也。正因为还有些自知之明，所以他也不相信唐汝楫有那个本事。
“部堂快给我出出主意吧。”唐汝楫这下慌了，求告道：“我保准听您的。”
“王爷不都说了吗？”袁炜道：“明天正好休沐，你去沈默家找他，利用你俩的关系，好好跟他谈谈，只要他肯帮你，一切都不是难题。”说着‘嗯’一声道：“想来他能在朝堂上推荐你，就是有这方面的想法，所以还是有可能的……”顿一顿，又嘱咐道：“不要趾高气扬的，要拿出刘玄德三顾草庐的心态，别把事情办砸了。”
“您就放心吧。”唐汝楫点头道。
“可以做些许诺。”袁炜又缓缓道：“礼部侍郎位子，我会尽力帮他争取的。”
唐汝楫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道：“这么好啊……”
袁炜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笑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人吃亏的，只要你在苏州干得好，将来东南总督就是你的。”闹了半天，他跟景王、唐汝楫都是一个德行，区别只是智力高低罢了，果然物以类聚啊……
唐汝楫却不觉着这许诺过于狂妄，还很认真地点头道：“我知道了。”
※※※
翌日，棋盘胡同沈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橘红色的小灯笼，那是霜降后成熟的柿子，若是阿吉和十分在，定然早就整天吵着‘阿爹阿爹打柿子’了。
但现在，没了儿子们的期盼，沈默根本提不起兴趣来，直到柿子在树上熟透了，要是再不摘，就要熟烂一地时，他才叫三尺给他扶着梯子，上去摘下来，准备做成柿饼，捎给南方的儿子。
“也不知臭小子们稀不稀罕？”沈默轻轻摘下一个柿子，目光顺着天上的飞雁，往南方看去……自从把儿子送回老家，他就养成了这个向南张望的习惯。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三尺一边给沈默扶着梯子，一边道：“大人，过完霜降，可就要立冬了。”
“废话。”三尺的话，让沈默回过神来，他背靠着一根较粗的树枝，道：“我说你媳妇也该生了吧？”
三尺挠头笑道：“哪能那么快，怎么也得到下雪吧。”说着祈祷老天道：“希望这回是个小子……”他们这些老兄弟，从嘉靖三十三年跟着沈默，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年了，也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从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丈夫、父亲……
三尺娶了京城一个世袭指挥使的小女儿，这对于他这个普通军户出身的家伙，实在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沈默就给他操办成了……话说老兄弟们的婚事，有一半是沈默给张罗的，这倒不是他们没爹没娘，而是大家普遍出身微寒，现在虽说有了钱，但想找个好人家的姑娘，也不是那么容易。
有困难，找大人，这早已是尽人皆知的秘密，沈默也愿意为这些忠心不二、不离不弃的老兄弟操持，所以对他们的婚姻状况，乃至子女问题，都是一清二楚。
说回三尺这个笨蛋，已经连生了三个闺女，就是没有一个带把的，急得他都想纳妾了……也不知是急儿子还是急色……但她媳妇可是高干家的女儿，那是绝不答应的。
三尺拿她没办法，便跑去找沈默，可沈默也没招啊……进了门都是一家人，他总不能帮着三尺去欺负他媳妇吧？只好将自己连生三个儿子的心得传授给三尺，让他回去照着做，并信誓旦旦的保证，下一胎一定是儿子。
三尺被他忽悠住了，颠颠回去造人，终于又一次下注成功，眼看着就要开盅见大小了。所以这几天，三尺很是煎熬啊，不停地问什么道：“要是还是闺女怎么办？”
沈默听得耳朵都出茧了，没好气道：“你不要就送给我，闺女多好啊？闺女是爹娘的小棉袄，我还盼着有个闺女呢。”
“小棉袄是好，可我已经有三件了。”三尺可怜巴巴道：“这次想换个大皮袄……”
※※※
两人正在闲扯，外面的卫士进来禀报道：“唐汝楫唐大人来了，在外面要见大人？”
“呵呵。”沈默将手中的柿子丢给三尺，拍拍手笑道：“来的可真够快呀！”便扶着三尺的膀子，从梯子上下来，便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人在外院呢。”三尺抱着柿子跟在后面道：“您走反方向了。”
“没走反。”沈默笑笑道：“唐大人炙手可热，估计现在正烧着呢，先晾他一会儿吧。”
“啊……”三尺张大嘴巴道：“您不是要拉他入伙吗？”怎能如此怠慢？
沈默看他一眼道：“老生不出儿子的人，就是笨。”说完，便施施然进了书房，果然好久没出来。
这可急坏了兴冲冲而来的唐汝楫……沈默的预测也有失灵的时候，人家唐状元昨晚已经被人教训了，所以今天的态度特谦卑，甚至还备了礼物，准备好好谢谢沈默。
谁知，谁知道，谁能知道？人家竟然不见他……看看客厅里的西洋钟，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就是大姑娘上轿，也该抬出来了！
唐汝楫终于失去耐心，问边上伺候的侍者道：“你们家大人怎么还没出来？”
侍者恭声道：“大人说了，让您在这稍等片刻。”
“我等不及了！”唐汝楫猛然站起来道：“他不出来，我进去！”说着便往后院闯去。虽然侍卫们喊着‘不能进去！’却没人真出来拦他，让他很快走到了后院，大声道：“拙言兄，你在干嘛呢？”说着便直奔书房。
“拙……”他刚要推门，书房的门开了，一系布衣的沈默，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有些冷淡的笑容道：“原来是恩济兄，别来无恙啊。”
唐汝楫错愕道：“那个……那个……”然后才想起来，应该是自己发问加发火才对，便板着脸道：“拙言兄，您这次的玩笑不太好玩啊。”
“玩笑？”沈默依旧淡淡道：“我没工夫跟你开玩笑。”
唐汝楫彻底乱套了……来前他已经设想了各种可能，并琢磨了各种应对，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
他也是有脾气的，心说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封疆了，你丫怎么能这么对我呢？便哼一声道：“拙言兄，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
“是的。”沈默点头道。
“谁惹你生气，你找他去呀！”唐汝楫提高嗓门道：“给我摆什么脸色看？”
“我不能找别人。”沈默微微摇头道：“因为就是你惹到我了！”
“荒谬！”唐汝楫终于忍不住发作道：“你不要以为推荐我了，我就欠你的，错！是群臣投票，大家一起推荐的我，你不过是个引子而已，凭什么朝我使厉害？莫名其妙！！”他是越说越生气，竟然拂袖道：“你这个样子我没法跟你说话，还是等你正常了再说吧。”说着草草拱手道：“告辞了！”便转身往外走，心中大骂道：‘他奶奶的，简直是撞了鬼了！’
沈默也不拦他，直到他走到门口时，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唐汝辑本不想听，可秋风把声音送过来，还是让他听清了几句，便立刻脸色大变，险些如落叶般瘫倒在地……
※※※
“二百两银子一份卖出去。”唐汝辑走到门口时，只听沈默慢悠悠道：“却跟景王说，是一百两卖出去的，结果这一次，就挣了八千两……”
“哎哟，我的祖宗。”唐汝楫满头大汗，转身跑回去，拉着沈默就进了书房，把门一关，满脸惊恐道：“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沈默抽出手，走到大案后坐下，淡淡一笑道：“我险些就被害死在那一场，从贡院里出来，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陷害我的人……”鄙夷地看唐汝楫一眼，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一直以来最信任的朋友唐汝楫，竟然就是那个要害死我的人。”说完重重一拍桌案，厉声道：“你还算是个人吗！”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直接将唐汝楫撂倒在地，他扑通一声给沈默跪下，长叹一声道：“拙言兄，我对不起你！”便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又道：“我对不起你！”又正手一个耳光，然后说一声对不起，就是一个耳光，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给打成了猪头。

第五六零章 真相和血书
沈默端着茶盏，不动声色的看着唐汝楫在那里自打耳光，虽然那家伙的脸已经肿得老高，他却始终不喊停，因为杀了他都不解恨……
自从应天乡试遭到暗算，险些身败名裂后，沈默便开始秘密调查背后的始作俑者。当然，他个人能力有限，真正想查清楚，还得靠陆炳的北镇抚司来办。
接到任务后，北镇抚司首先拷问了作弊考生，从考生的供词中，发现那考题是从一些专卖科举书籍的书店中购得的……因为时人热衷科举，这样的书店遍布京城，每到大比之年，便会推出许多‘名师预测’或者‘状元猜题’之类的考前参考书，趁机捞上一笔。在做这种正经生意的同时，这些书店还兼营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出售各种作弊工具，为考生代请‘枪手’，甚至是联系考场中的兵丁、誊录、考官……监考兵丁可以代为传递考卷、誊录员可在考卷上做记号，然后考官依照记号取中考生。
科举千年，相应的作弊也已经发展到各司其职、分工协作的地步了。
这些作弊考生，几乎全都是书店的老主顾，曾在店中出手阔绰、大量购买各种预测书，希望能侥幸得中。在最后一次购买此类书籍时，他们被带进小黑屋，成为了贵宾客户，并由老板亲自推荐，说有最权威的考前预测，三百两一份，保证全部命中！
我们说过，读书人大都家境优渥，能掏得起这三百两的比比皆是，只是书呆子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凭你一阵牙黄齿白，就乖乖掏出这一大笔银子。
但书店老板早有准备，他们竟然开出了‘保帖’，也就是保证书，那些考生拿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今收到纹银三百两，立此为照，日后凭此帖验证，如不符，原银退还。’下面还有书店的铃记，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这些考生们心说：‘这些书店都是多少年的老字号了，也不可能为了这点银子，就卷款跑了。’便都付了钱，还威胁店里道：“万一这是骗人的假货，到时候打上门，你们可别怪不讲情面。”
老板们则拍着胸脯道：“我们这行上百年了，纰漏是出过，可信用却从来不打折！您放心好了，保管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于是考生们买了考题，请人做好卷子，然后携带进场，却被沈默的高度责任心，和朱九爷鹰一样的眼睛，给逮了个现行！
目标锁定了考试书店，却也不能直接抓人，因为嘉靖早就定了调子……悄悄的调查，声张的不要！但这难不倒历史悠久的锦衣卫。你不得不感叹，他们对京城强大的监控能力，简直到了耸人听闻的地步。他们可能是你多年的老邻居，也可能是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他们无孔不入，他们无所不在，他们让你防不胜防——很快内线便报上来，这些书商的信息，是从安平侯和太平侯府上得到的。
众所周知。安平侯和太平侯是严世蕃的铁杆玩伴，仨人好到共用一个女人的份儿上。此时对礼部的调查也有了结果，吴山已经承认，是自己将考题给了严世蕃，两相联系，似乎可以结案——是吴山将考题给严世蕃，然后严世蕃给安平侯和太平侯，然后两人将考题泄露给了书店。
但陆炳眼光老辣，并对当事者都很了解，他不相信严世蕃能为了这点小钱，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所以他借口请两位侯爷打猎，把他俩诳到郊外去，一番恐吓之下，得到了事情的真相。原来事情确实是两人做的……在考试前几日，他们收到严世蕃的信，说有今年的乡试考题，想请他俩代为出售，并将款项存在‘汇通联’的指定户头云云。
两人一看，后面果然附着三道科举试题，心说发财的机会来了。他们这些勋旧子弟，仗着祖先的功劳，向来无法无天，也不考虑后果，便将考题散发出去，才导致了最后的科举弊案……
※※※
陆炳得到了那封信和泄露考题的原始件，把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他就能确定，不是严世蕃写的……虽然笔迹上别无二致，但严世蕃向来对人都是直呼其名。绝不会以‘某某兄’相称，哪怕是写信也是一样，狂劲全无，却透着股酸劲儿，显然是有人伪造了严世蕃的文书。
严世蕃又不是什么书法名家，在世上并无字帖流传，所以陆炳推断，能如此熟悉他的字体，并能流畅模仿的，很可能是他身边的人，而且地位还不低！
于是强大的锦衣卫再次发动起来，很快得到了严世蕃身边所有人的笔迹，由专精此道的鉴定师一一甄别，结果却让陆炳所望——那赝品并不是出自这些人的手笔！
抱着最后试一试的想法，他又将比对范围扩大，把那些曾经在严世蕃身边待过，现在又转到别处的人找出来，再将他们的笔迹拿来甄别，这次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几名鉴定师一致认定，伪造严世蕃书信的，乃是严家世交，现任景王府侍讲的唐汝楫！
案情有了重大突破，只要顺着唐汝楫这根线查下去。相信离真相便不远了，但陆炳叫停了侦破，不准他们再查下去……因为万一把景王牵出来，他可就真的骑虎难下了！
现在裕王无嗣，皇上唯一的孙子，就是景王的儿子，只要这种局面不改变，那景王就稳如泰山！因为皇帝不可能选择一个无后的继承人，重演正德帝的悲剧，所以哪怕景王做的再出格，只要不是想弑君篡位，嘉靖就绝不会动他。
陆炳得为将来考虑，一旦这事儿捅开了，那可就把景王彻底得罪了，万一将来身登大宝的正是这位景王爷，那他陆家就要彻底悲剧了……所以他不愿再查下去了。
大都督一声令下，案件登时陷入了停滞。沈默对此事十分上心，来府上询问结果，陆炳也不瞒他，将调查结果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并一脸歉疚道：“事情牵涉到皇家，咱们做臣子不好再查，兄弟，你要体谅老哥哥啊。”陆炳知道沈默是个十分靠谱的家伙，所以不怕他嘴上没有把门的。
得到这么个结果，沈默的郁闷劲儿就别提了，所以那段时间整天在家呆着，也提不起兴趣去上班，这种吃了亏还没法报仇的感觉，实在是太糟蹋人了。
然后他便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又紧接着去参加廷推……其实在那次廷推前，他对苏松巡抚是一点指望都没有。在那种凭实力说话的场合，他个小小的祭酒人微言轻，根本没有发言权。
可事态的发展急转直下，严党没有按照徐党写好的剧本演，而是实现了大翻盘，让徐阁老措手不及、方寸大乱！沈默却在这混乱中，觅得了废物利用的天赐良机，在电光火石间拿定主意，便频送秋波给徐阶，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然后借用几方势力的博弈，将唐汝楫一举推上了苏松巡抚的宝座！
这一天马行空的举动，引得满朝哗然，官员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他是讨好景王，有的说他是为国荐材，有的认为他根本不知所云。就是谁也没猜到，在找到了唐汝楫的死穴后，沈默所推举的，不过是一具木偶而已！
※※※
沈默的书房中。
唐汝楫的胳膊都抽筋了，只好停下来道：“沈兄弟，这件事儿上我也是无可奈何啊，都是上面人逼着我干的，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会杀了我的。”
“不用往别人身上扯。”沈默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们的账以后算，我现在只管你一个！”
唐汝楫想一想，苦着脸道：“沈兄弟，跟你说实话吧，这些事儿都是我们王爷指使我干的，您要是追究这事儿，必然会牵扯到我们王爷，那后果您想过没有？”
“我是奈何不得你家王爷。”沈默见他还不死心，冷笑道：“但玩死你还是绰绰有余！”说着一拍桌上一摞厚厚的文件道：“不要以为陛下不舍得处置景王，就连你也不舍得动，恐怕他会恨死你这个教唆他儿子走邪路的恶徒，而你亲爱的景王殿下，也会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让你当他的替罪羊！”
唐汝楫一想，以景王的脾气，定然会毫不犹豫的抛弃自己，心中最后一丝依凭也烟消云散了，一下子瘫软在地，给沈默磕头道：“饶命啊，沈大人……”
“把事情的始末交代交代吧。”沈默缓缓道：“看看你现在还敢不敢说谎。”
“我哪敢啊？”唐汝楫便将事情的真相，竹筒倒豆子似的讲了出来……
此事的发起者，还真的是景王爷，前面说过，那段时间景王爷心烦气躁，内分泌失调，又看着自己招徕不到的沈默，竟投入了裕王的怀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而后在沈默的操持下，裕王的日子竟越来越好过，原先自己给他下的那些绊脚石，全都被那姓沈的给不声不响的搬开了，而且据说沈默还要给裕王找神医李时珍治病。
得到这个消息后，景王是彻底坐不住了，他不能看着裕王再惬意下去，更不能让沈默再把李时珍找来了，所以便找来袁炜，与他商量着如何除掉沈默，给裕王府以沉重的打击。
袁炜不是三岁孩子，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没有当场答应，只是说回去想一想，要找个完全的办法。本来以为此事渺茫，但偏偏想睡觉便有人送枕头——他发现了礼部尚书吴山的秘密！
这并不稀奇，因为他已经在礼部数载，而吴山则是刚刚从别部空降而来，所以想要瞒着他做些什么事，几乎是不可能的。那日，吴山故意磨蹭到衙门下班，偷偷摸到机要室，打开密封的考题抄录下来，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被一个临时有事返回的书吏看了个正着，并告诉了袁炜。
袁炜大喜，本想禀报内阁，拿下吴山好取而代之，但转念一想，检举上司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恐怕自己贸然揭发，只会损人不利己，那就太没意思了。
所以他没有声张，而是回去考虑了一夜……他知道，吴山偷试题出去，八成是受严世蕃指使，好用来打点人情或培植亲信。自己完全可以利用这件事来做一篇好文章！
一番反复推敲之后，他终于构思出一条瞒天过海、将计就计之计！便也利用自己礼部二把手的身份，同样偷取了试题，再交给熟悉严世蕃笔迹的唐汝楫，命他以严世蕃的口气，给严世蕃的死党写两封信，让他们将考题扩散出去，卖给尽可能多的考生！
如果那天沈默没有发现夹带，监考官中也有他的属下，会在巡场时找到抄袭的考生，将事情踢爆，勾起一场大案！
他这样做的目的，除了满足景王爷报复沈默、打击裕王府的要求，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让严党和徐党因此事而大动干戈！因为他是景王党的领袖，虽然跟严党合作，但并不是严党的附庸，而是独立于两党外的第三股势力。他和景王党想要快速崛起，唯一的途径便是严党和徐党之间斗得不可开交，他好渔翁得利！
那样纵使两党不会两败俱伤，但也会因为互相视为生死大敌，给自己从中渔利的机会……
更妙的是，责任全在严世蕃和吴山身上，他则清清白白，不受一点怀疑……他甚至觉着，就连严世蕃也只会自认倒霉，而不会猜到自己被算计了。
※※※
但这个眼高手低的大才子，显然低估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对手：沈默确实在毫无察觉中中计了，但他凭着超人的冷静和智慧，将可能发生的大案强行按了下去，并在第一时间进宫取得了皇帝的谅解，继而从容脱身、毫发无伤。
而严世蕃也立刻察觉到，有人在背后使坏，只是被嘉靖和徐阶弄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所以一时没有察觉到他，还因为急于求援，将他朝思暮想的礼部尚书拱手相送，让他还高兴了好一阵子。
更可怕的是，他严重低估了陆炳和锦衣卫的能力，在他看来天衣无缝的谋划，在陆炳那里处处破绽，一番抽丝剥茧、层层追查下来，便将真相现了原形……
唐汝楫跪在地上，一脸痛心疾首道：“沈大人，景王爷和袁炜都是一个脾气，要是我不听他们的，他们真能把我往死里整，当时我胆小怯懦、一时糊涂，才对沈大人你犯了如此罪行。您就饶过我这一次吧，我定然痛改前非……”说着一咬牙，低声道：“效忠裕王殿下！永远听从大人您的指挥……”
他也不是笨蛋，突然明白了，沈默掌握自己的罪证后不声张，却推自己为苏松巡抚的目的所在——不就是想当苏松的太上皇吗？
沈默心说：‘你终于上道了。’便沉声道：“口说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可以立字为据！”唐汝楫爬起来，到大案前提笔就写……却被沈默打断道：“效忠裕王爷是理所应当的，但应听从高拱高大人，而不是我的指挥。”说着言不由衷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哦，我知道了。”唐汝楫点点头，不一会儿便写出一条字据道：‘我，兰溪人唐汝楫，永远效忠裕王殿下，接受高拱大人的领导和指挥。’然后是落款和用印。
“再按个手印吧。”沈默淡淡道：“这样比较正式些。”
唐汝楫便四下寻索，却没找到印泥，只好可怜巴巴地望着沈默。
沈默做了个咬破手指的动作，他只好一咬牙，把大拇指咬破了，按在纸上一个血手印，双手交给沈默检查。
沈默看一看，轻轻摇头道：“显得诚心不够啊。”说着丢到一边，重新拿一张白纸道：“正好也咬开口了，那就写个血书吧。”

第五六一章 以德服人
听了沈默的话，唐汝楫看看自己刚止住血的手指，嘴角一阵抽动，只好狠狠心，再咬破那个伤口，这可是伤上加伤，比第一次可疼多了。
唐汝楫颤抖的手指刚要落在纸上，却听沈默道：“要写工整了，可别歪歪扭扭的，不然谁信是状元写的？”
唐汝楫无奈地点点头，只好把自己的手指当成毛笔，一笔一划的开始写作。写过血书的人都知道，最大的麻烦就是‘笔’会没水儿……而且越是成年男性，就越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唐汝楫此刻便深受其苦，他写不到两划，那创口处就不出血了，在纸上反复划了几下，只有淡淡的红痕。唯恐写不好作废，他只好停下‘笔’，琢磨着得再放点‘水’了。
可是看一眼‘血肉模糊’的右大拇指，实在是不忍心再咬下去。未免伤上加伤。只好……换一根指头，咬破了右手手指，写了仨字，又没‘水’了，只好再咬右手中指，如是反复，竟将十根指头咬破了九根，才把那效忠书写完了。
沈默看他还有左手大拇指完好无损，想一想道：“还没写日期呢。”
唐汝楫险些晕厥过去，无奈他现在已经完全麻木，只能任人宰割，便咬破了唯一完好的手指，写下了‘辛酉年十月初一’的字样，他算是知道了，原来沈默就是要让自己遭受一番十指连心的痛苦……
他现在失血过多，腮帮也肿的像馒头，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沈默并不爱折磨人，只是险些被他害死，实在是满腹怨气无处发泄……要是换了徐渭那样的，可能一刀子就把姓唐的销了账，但沈默仅仅是把他折腾一番……当然，这也因为他还有用，否则还说不定怎么消解他呢。
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算了，沈默意犹未尽的轻叹一声道：“思济兄，不让你长个教训，下次可能十根指头就都保不住了。”
他的声音虽轻，唐汝辑却满脸惊恐的点着头，含混不清道：“我，永远记住了。”
“呵呵，那就好。”沈默指一指对面的椅子道：“坐吧。”
唐汝楫如蒙大赦，屁股沾着半边坐在椅子上。
沈默又道：“这么长时间，也没喝杯茶，渴坏了吧？”
唐汝楫赶紧摇头道：“不渴。”
“以后咱俩相处的第一条。”沈默伸出一根手指道：“就是必须坦诚。”
“渴，嗓子都冒烟了。”唐汝楫比哭还难看的咧嘴笑笑，道：“不过不敢给大人添麻烦。”
沈默摇头笑笑，起身给唐汝楫倒杯茶水，看着他喝下去，才轻声道：“思济兄，你不妨扪心自问，如果换了我那样害你，你还能对我这么好吗？”
唐汝楫起一身鸡皮疙瘩，却也不得不承认道：“如果换了我，是不会原谅的。”
沈默笑笑，拍拍他的肩膀道：“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咱们还可以友好的相处，一起升官一起发财。”又重重拍他一下道：“说起来我都嫉妒你……明明是你得罪了我，我却在把你拉出火坑，带你远离危险，把你送到天堂……呃，人间天堂，还会让你的未来金光灿烂。”说着连连摇头道：“莫非这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仁恕之道’？”
纵使满心惶恐，唐汝楫还是被沈默逗得扑哧一声，赶紧使劲板住脸，道：“大人有夫子遗风，乃我辈表率。”
沈默闻言哈哈大笑道：“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啊，哦……”唐汝楫低头道：“在下愚鲁。”
“不过。”沈默正色道：“我前面几句可是认真的，你要再那样下去，景王一就藩，你这辈子也就到头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从来是收服人心的不二选择，虽然这次巴掌打得有点重，枣子也不算太甜。
唐汝楫虽然不断点头，但眼中却流露着不以为然的光，看来到现在，他还是坚信景王必胜！
“为什么？”沈默问他道：“说实话。”
“因为裕王无后。”唐汝楫实话实说，却见沈默举起了手，赶紧抱住头，委屈可怜道：“是你让我说实话的。”
沈默却只是将他肩上的一根落发摘去，上下打量着唐汝楫啧啧道：“瞧瞧这张脸，一锅馒头似的；看看这双手，十根萝卜似的，这出去可怎么见人？”
唐汝楫苦着脸道：“我没脸见人了……”
“不要紧，不要紧。”沈默摇头笑道：“我家里住着一位神医，你应该听说过吧？”
“您说是李太医？”唐汝楫点头道：“当然听说过，我们王爷……哦不，景王爷还把他的名字写在人偶上，一天扎三回呢。”
“还有这一出？”沈默这个汗，道：“他为什么扎李太医？”
“还不是因为他给裕王，哦不，咱们王爷治病吗？”唐汝楫道：“其实我们都知道，只要裕王爷一生儿子，局势马上就倒过来。”
“你知道的不少。”沈默点点头道：“去找找他吧，看看他能不能帮帮你，顺便帮我问问，裕王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是。”唐汝楫起身出去，自有卫士带他去找李时珍。
※※※
等沈默关上门，转身回来，只见大案后多了个人，正一手提着宝剑，一手拎着唐汝楫的供状看。
沈默显然早知道他的存在，丝毫没有惊讶道：“文长兄，拜托给点脚步声好吗？别跟鬼魂似的飘来飘去。”
原来那人是徐渭，他原本在书房睡觉。沈默进来后跟他商量几句，最后敲定单独面对唐汝楫。担心那家伙狗急跳墙，伤害到沈默，徐渭便拿着剑躲在屏风后面，随时监视，防止他暴起伤人。
现在姓唐的出去了，他自然也不用藏了，便出来好奇地看那血书，啧啧称奇道：“不愧是状元之才，用指头都能写出这么整齐的馆阁体。”说着奇怪道：“你为什么让他写服从高拱的领导？”
“他就是写‘服从徐渭的领导’，你觉着有什么意义？”沈默冷笑道：“他怕的是那足以毁灭他的罪证。而不是这劳什子保证书……我要这个东西，是为了给高拱交差的，当然得写他的名字。”
“还可以顺便表表忠心。”徐渭点头笑道：“你这家伙，官场十八般武艺，是样样皆通啊！”
“过奖过奖。”沈默坦然消受道：“我这叫干一行爱一行，像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愧对朝廷的粮米。”
“嘿……”徐渭笑骂一声道：“这话说的，朝廷只发给我半俸，我理当只给朝廷一半的时间，这叫公平合理。”户部仍在公然纳援，消极怠工的官员不在少数，但徐渭可不是因为这原因，他纯属厌倦了那些虚伪的官场友谊，除了天子传唤之外，基本上就在家呆着。
沈默摇头笑笑，不去跟他辩论，将那份血书收在匣子里，再把第一份装进信封，准备给高拱送去，便算是完成对高拱和裕王的许诺了，不由松口气道：“这件事就算了。”
徐渭问道：“袁炜呢？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唉，急什么。”沈默笑笑道：“冬天要到了，小动物们都知道储存粮食过冬，我们也得做点准备好过年。”
“你要继续养着他？”徐渭对沈默的胡言乱语理解能力超强，道：“等着将来养肥了再杀？”
“对，先养着，将来要派大用场的。”沈默点点头道：“他快回来了，你哪来哪回吧。”
“这么快。”徐阶支棱起耳朵，果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不由吃惊道：“你对他这么了解？”
“我是对李先生了解。”沈默淡淡笑道。李时珍时间那么宝贵，怎可能跟唐汝楫多费功夫呢。
※※※
唐汝楫回来了，脸和手果然都消了肿，一脸叹服道：“在下明白了，多谢大人挽救，让我能悬崖勒马。”唐汝楫完全被李时珍的医术镇住，所以听他说，裕王殿下再调养半载，便可以复原如初时，他心中对景王的最后一丝幻想也没有了。
沈默点点头，正色道：“你不日就去苏州了，有些话我必须嘱咐你。”
“大人请讲。”唐汝楫正襟危坐道，两人已经确立了上下级关系。
“对苏松的大户，我一直保持着关注，他们不会给你惹麻烦，如果有问题，我会通知你处理他们的。”沈默顿一顿道：“当然，如果你发现了问题，也要及时告诉我。”
“是。”唐汝楫道：“我会对他们和平相处，并保持警惕的。”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点点头道：“但你也不是那么清闲，你必须做好几件事。”
“请大人吩咐。”唐汝楫点头道：“下官记着呢。”
“第一，要对我们的水师大力支持。”沈默道：“无论是俞将军的近海防卫舰队，还是徐海的远洋护航舰队，都要全力支援，他们是苏松蓬勃发展的前提和保障。”顿一顿，又低声道：“当然，在程度上还是应该稍有差别，防卫舰队任务重，要放量供给；护航舰队时刻面临危险，要用精兵策略。”
唐汝楫寻思一会儿，也明白了，点头道：“您的意思是，保证俞将军的舰队强而大，徐海的舰队精而少？”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能员啊！”沈默伸出大拇指夸一句，又道：“是的，都是自己的孩子，都得疼，有亲有疏不行。但不同孩子有不同的疼法，一样对待也不行。”说着笑笑道：“分寸的把握很重要，我相信你能做到。”
“下官尽力去把握。”唐汝楫应声道：“会多多请示大人的。”
“京城和苏州的距离，还是有些远了，自我判断很重要啊。”沈默点头道：“只要不是太重大的事情，你可以自己拿主意，事后回报我即可。”说着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我们之间的通信不需要靠驿站，你只需将信交给自己的幕友，便自会传到我手里。”
“我的幕友？”唐汝辑道：“下官没有幕友。”
“就知道你没有。”沈默笑道：“我这正有个老乡投奔过来，学问好，人精明，还很忠厚，推荐给思济兄，你不会嫌弃吧？”
唐汝楫知道，这是题中应有之意，便应下道：“求之不得哩。”
“那好，过两天我让他去找你。”沈默笑道：“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一定一定。”唐汝辑答应道。
“好了，具体就这么多。”沈默起身道：“最后给你八个字，只要你照着做，我会全力以赴的支持你！”
“大人请讲。”唐汝楫跟着起身道。
“海纳百川、和衷共济。”沈默沉声道：“遇到事情多想想这八个字，你就知道怎么办了。”
“下官谨记。”
※※※
唐汝楫走后，沈默便径直拿着那信封去了高拱家里。高拱看了这个惊奇啊……他原本以为沈默会耍什么花样过关，没想到人家直接把唐汝楫的投效书送来了，不由连声问他，是如何做到的。
沈默正色道：“自来邪不胜正，王爷仁德、高公威武，即使顽石也会被感化了，何况唐大人乎？”
高拱哪能信他，但对上面：‘效忠王爷、服从高大人领导’的语句十分满意，也就不再追问，道：“就你鬼花样多。”把那效忠书塞回信封，看沈默的眼神都变了，满脸欣慰道：“江南啊，老夫要向你道歉，是我太唐突，误会你了。”
沈默赶紧谦逊道：“高公哪里话，是事发突然，没法提前沟通……说起来，还请高公别怪我自作主张。”
高拱摇头笑道：“怎么会呢？如果是这样的自作主张，我倒愿意你多来几回。”说着一脸欣慰道：“当初把你运作到裕王府中，真是老夫的神来之笔啊！”
“高公过奖了。”沈默能感到，自己在高拱这里，算是彻底奠定地位了。
果然，便听高拱道：“你们丙辰科的今年考满，把和你相善的同年写个名单给我，老夫尽量帮你照顾一下。”说着又怕话太满，补充一句道：“不过我初来乍到，上面还有欧阳尚书、冯侍郎两位堂官，那些热门的职位就不要指望了。”
沈默闻言点头道：“早晚有高公说了算的时候。”说着从袖中掏出两个人的名册道：“这是上次，大人让我给您的名字，孙铤和吴兑，都是下官的三同好友。”三同者，同乡、同窗、同科是也。
“哦……”高拱接过来，打开看看道：“都是翰林出身啊。”说着问他道：“我记着，丙辰科你们绍兴中了十二个，其中七个入了翰林院，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沈默微笑道。
“太了不得了。”高拱赞叹道：“河南一个省也没这么辉煌过。”
“可能是我们那边读书人多的缘故吧。”沈默轻声道。
“是啊……”高拱沉思片刻，才回过神来道：“这两个同乡，你想怎么安排？”
“能尽量有所历练吧。”沈默道：“他们都不想在闲职上蹉跎了。”
“有志气。”高拱笑道：“我会尽量安排的。”
“谢大人。”沈默也笑道。
把正事儿说完，高拱突然提起一茬道：“听说，你要在国子监开辩论会？”
“是这样的。”他问得突然，但沈默早想好说辞道：“学生对那些歪理邪说气愤不已，也想将其禁绝，但又怕那些人说，这是因为怕了他们，所以才动用强权，不让他们说话，那样可能会让许多年轻士子不明真相，误入了歧途，岂不是我辈教育者之失职？”顿一顿道：“我听‘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又闻‘邪不胜正’，还听说‘理不辩不明’，心说既然我们是正确的，那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将那些歪理驳得体无完肤，学生们自然就明白谁对谁错，不会再盲从了……”
听他长篇大论起来，高拱笑道：“看来这事儿你深思熟虑过了，这么做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国子监本身就有延请学者讲学的职能。”说着低声道：“但我提醒你，千万要把影响控制在国子监内，如果传出去，引起波动过大，我怕你不好收场。”
“谨受教。”沈默恭声道。

第五六二章 科学家
摆平了高拱这边，沈默却还不能松口气，因为他为了取得徐阶的妥协，还需要将欧阳必进拿下。
如果说他能把唐汝楫降服，是因为姓唐的算计他在先，‘阴人者必被人阴’，受其反制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但那位德高望重、虎老不咬人、老虎不出洞的吏部尚书欧阳必进，却让徐渭压根看不到一点希望。
“看不出，看不出。”徐渭坐在大案后一边摇头，一边翻着欧阳必进的资料道：“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希望。”
沈默坐在堂中，持柄小刀将昨日采摘的柿子转圈旋削，从那削得薄而均匀的果皮，便能看出他何等的专注。削好一个，便将其小心的搁在案板上，那里已经有百十个削好的柿子整齐摆着。
然后他又拿起一个柿子，准备再次落刀。徐渭终于忍不住道：“别老削皮成不？我跟你说话呢，削、削、削、削了又不让人吃！”
沈默闻言收起刀，将手中的柿子抛给徐渭道：“吃吧。”
“我要吃削好的。”徐渭起身走过来道。
“不行，想吃自己削皮去。”沈默摆手道：“这是做柿饼的。”点一点数目，觉着差不多了，他便对三尺道：“端出去搁到暖笼中，让厨房微火保温，每隔一个时辰通风排湿一次，每次一刻钟，两天后叫我。”
三尺便将那案板用纱罩罩着，端了出去。
“小气鬼……”看着一个都捞不到，徐渭小声嘟囔一句道。
沈默松松酸麻的筋骨，看一眼徐渭道：“你方才说什么？”
徐渭缩缩脖子道：“哦，我说那个什么，你怎么让欧阳必进下台？”
“想知道？”沈默指着自己的肩膀道：“捏捏。”
徐渭翻翻白眼道：“报复心真强啊……”无奈自己的好奇心更强，只好乖乖上前，给沈默捏起了膀子。
徐渭是有内功的，手法也很上乘，让沈默十分受用，一脸懒散地笑道：“你方才翻看他的资料，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什么问题？”徐渭记性真好，直接复述刚才看到的资料道：“欧阳必进，字任夫，号约庵，江西吉安人，严嵩内弟。弘治四年生人，正德八年中乡试，十二年登进士第，授礼部主事，官至浙江布政使、郧阳巡抚、两京都御史、刑、工、吏部侍郎、吏部尚书……”
“弘治四年生人。今年多大年纪了？”沈默问他道。
“我算算啊。”徐渭掐着算道：“十六年加十四年加四十年，正好七十了。”
“大明律上有明文，‘官员当七十致仕’，他明年正月生日一过，就该退休了。”沈默道：“这就是第一个突破口。”
“但皇帝可以特旨慰留啊。”徐阶不以为然道：“严阁老过年八十三了，还赖在那里不走呢。”严嵩七十岁、七十五岁、八十岁时，曾经三次上书‘乞骸骨’，请求引退归山。但嘉靖舍不得他的老臣，每次都优诏褒答，称赞他‘忠诚勤慎，辅赞年久，勋绩茂著’，不允其辞，所以竟让严嵩创下了大明任官的年龄记录。
“此一时，彼一时了。”沈默摇摇头道：“如果没有最近的风风雨雨，陛下即使不看严阁老的面子，也会下旨挽留他。”因为欧阳必进是个很不错的官员，他在刑部时严整法纪、廉洁奉公、夙夜不懈，嘉靖曾赞他为‘端慎老成’。在工部时，他主持重修紫禁城的午门、天安门及三大殿。更是得到了皇帝的嘉许，所以在嘉靖那里，对他有着很不错的印象，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批准他吏部尚书的任命。
※※※
“但是现在，因为严嵩的关系，陛下很可能不会挽留他。”沈默沉声道：“上次廷推时陛下破例没有出席，八成是存着，让徐阁老的势力自然取代严党的心思。”说着两手一摊道：“但是其结果，揭示了一个颠簸不灭的真理——当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是一家人时，他们就是无敌的。”
“你是说，如果皇上想改变双方的实力对比。”徐渭有些明白道：“就必须先拿下欧阳必进？”
“对头。”沈默点头笑道：“但欧阳必进有功无过，且上任时短，没有合适的理由，皇帝也没法撵他走。”
徐渭明白了，缓缓点头道：“你的意思是，欧阳必进按例上的辞官奏章，就是皇上最合适的理由？”
“不错！”沈默颔首道：“唯一的问题在于，据说欧阳夫人撑不到年前了，如果她一去世，出于哀念，皇帝可能会改变态度，安抚严嵩，留下欧阳必进的。”说着长叹一声道：“所以必须要让欧阳必进提前上书，不然就会功亏一篑。”
徐渭知道沈默说的是实情，这个年代死者为大，欧阳夫人又与严阁老相濡以沫一个甲子，早成为朝野间的佳话，甚至嘉靖帝都十分羡慕。如果她去了，严阁老泣血哀痛上表，说不定皇帝一心软，就把原先的念头给冲淡了。
所以想要把欧阳必进拿下，这一个月是黄金时间，过了这个月，局势便不可预料了，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也说不定。
“又如何能让他上书呢？”徐渭问道：“人家明明还没到限，凭啥要提前俩月上书？”
“放心，我有办法。”沈默笑笑道：“其实这位部堂大人，还有不为人注意的另一面，我准备从那方面入手。”
“哪一方面？”徐渭问道。
“他的身份是官员。”沈默淡淡道：“但他的爱好却不是当官，而是搞发明。”
“哦……”对于沈默所说，徐渭其实是早有耳闻的，听说那欧阳必进自幼喜欢研制各种小玩意，动手能力十分的厉害。不过在当时，读书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只是闲暇时玩玩。但他没想到，自己的这手本事，还曾经派上过大用场……
当年欧阳必进巡抚郧阳时，当地牛疫流行，耕牛几乎死尽，老百姓只好用人拉犁耕地。苦不堪言。他为解决这个问题，绞尽脑汁、茶饭不思，后来看到老百姓打水的辘轳，又从资料中查到古人所留的‘耕机草图’，立即亲自动手研制，并在实践中不断改进，装置机关，用人力通过滑轮绞动绳索牵引耕犁，使用时‘一人一手之力，足抵两牛’，成为一种高效省力。完全不依靠畜力的耕具，战胜了牛瘟的困难，深受当地百姓的欢迎。
后来欧阳必进的爱好一发不可收拾，又发明了许多有用于生产的东西，只是因为人已回到京城，无法推广开来，只能当作玩具，图人一乐尔。
徐渭还知道，沈默在苏州当巡抚时，也十分关注类似的发明，还专门成立了苏州研究院，以优渥的条件聘请老技工，让他们对现有的农具、织机等生产用具进行改进，用以提高工农业的生产效率。
徐渭也曾问过沈默：‘你那研究院的效果如何？’
沈默郁闷的告诉他：“花了很多银子，也没有研究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那还玩吗？”徐渭问道。
“玩，当然玩！”沈默斩钉截铁道：“鸟无头不飞，是我没找到合适的带头人，当我找到这个人时，就是苏州研究院质变的时候了！”
“你是把他拐去当你的研究院长？”徐渭恍然大悟道：“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默自信笑道。
※※※
“凡事有利必有弊。”沈默坐回大案后，轻叹一声道：“想要达成目标，这回我非得亲自出马，如此一来严世蕃是彻底恨死我了。”说着苦恼的揉一揉太阳穴道：“恐怕就算有我那陆师兄护着，他也要把我赶回绍兴了。”
“代价这么惨重？”徐渭沉声问道：“有必要给徐阶卖命吗？”
“我这不是给他卖命。”沈默淡淡笑道：“而是以退为进……”说着正色道：“我这里潜在的最大危机，不是严世蕃的敌对情绪，而是一旦严党倒台，我可能受到牵连。”
“不会吧？”徐渭道：“你从没去过严嵩家，也没附和过严党，最多给他们送过礼，但满朝文武，谁没给严家送过礼？”
“可我跟胡宗宪永远扯不清啊！”沈默低声打道：“这朝廷上，有许多思维奇怪的家伙，他们认为严党的手下是严党，严党手下的朋友也是严党，反正只要跟严家父子扯上关系，甭管直接还是间接，都统统是严党！”
徐渭默然，他知道沈默说的。是那些正义感过剩、且极具疯狗精神的御史言官。
“我必须在严党倒台之前，把自己洗白，让任何人都无法构陷于我！”沈默沉声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严世蕃把我打倒一次，那样我的身份立刻就与严党对立起来……”
“可这样的话，严党在一日，你都没法再做官了。”徐渭叹口气道。
“那又怎样？”沈默眉毛一挑，傲气凛然道：“只要严党一倒，我马上便东山再起，到那时，必然声望百倍，身价不菲，倒强似现在这样，闲得蛋疼！”
“你预计严党什么时候倒？”徐渭轻声问道。
“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沈默道：“我完全等得起。”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放手去干吧。”徐渭定定看他半晌，叹息一声道：“需要我做什么呢？”
“国子监祭酒的差事，希望你能接手。”沈默道：“把三公槐辩论开办下去……”
“好吧。”徐渭点点头道：“等到你回来。”
“呵呵，还不一定呢，我跟你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沈默摇头笑笑道：“毕竟我有陆太保罩着，说不定严世蕃奈何不了我，我根本不用走呢。”
“那样最好。”徐渭点点头，轻声道。
“好了，去看看那些工匠，把那东西组装起来了么？”沈默起身道：“这次全靠它了，唐师叔在天有灵，保佑他书上的记载是真的……”
※※※
欧阳必进马上就七十了，最近一直称病在家。其实他吃嘛嘛香，身体倍棒，浑身上下没一点毛病，而且现在吏部正在对中层官员进行考察，牵扯到很多人的升迁去留，他这个吏部尚书竟能在家里待住了，实在让人费解。
事实上，这是他对现实无奈的反抗，因为他那外甥太强势——严世蕃直接以内阁的名义，插手吏部，几乎所有要害部门的人选任命，都得经过严世蕃批准才行。若是严世蕃不答应，他这个吏部尚书点头也没用；若是严世蕃答应了，他这个吏部尚书反对也没用。
欧阳必进感觉到自己被架空，成了傀儡，十分的气愤。他知道，这是因为他的前任吴鹏，‘凡百官进退，悉听命于严世蕃，无敢自专，实充位而已’，才把严世蕃惯成了这副德行，结果轮到自个当吏部尚书时，他还是把自个当成个摆设，根本不放在眼里。
吴鹏受得了，欧阳必进可受不了这份屈辱，但碍着生病的姐姐，他也没法去找严世蕃，只能干脆不去上班，表示无言的抗议。
这些上层的勾心斗角，一般官员可不知道，所以听说欧阳部堂抱病在家，便纷纷上门慰问，那叫一个车如流水马如龙啊，让欧阳必进不胜其烦，干脆闭门谢客，在家里捣鼓起他最钟爱的农用机械来。
这几个月他在捣鼓的，是‘木牛流马’。其实当年郧阳牛瘟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将这种载于史书的神奇机械复原出来，想用诸葛武侯设计的木质牛马，来代替真牛真马耕地，无奈各种史料的记载都语焉不详，也没时间让他往深里研究，只能转而研究更容易实现的人力耕地机。
但复原‘木牛流马’的想法，并没有随着饥荒的结束而消失，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强烈，他甚至觉着，如果不能完成这个心愿，自己都死不瞑目。
可这东西实在是太难了，且几乎没什么有价值的参考，他只能利用休沐时间，在自己院子里的小作坊里，一点一点的研究。只要看看他作坊角落里堆积的废件，就会尽知他为这玩意儿所费的心思。
有人劝他说，不要迷恋它，那也许只是个传说。但欧阳必进不信，十分笃定道：“南北朝的祖冲之，便完美的复原出了这东西，所以它一定是真的。”
又有人说：“也许就是一些叫‘木牛’、‘流马’的小推车，千百年来以讹传讹，成了木质牛马了吧？”
欧阳必进却坚决不信，他很肯定道：“木牛流马行进时，靠应当是腿，而不是轮子。因为只有腿才能在栈道上登台阶，轮子怎么能行呢？”他也很清楚，那木牛流马能行进，无非就是内部机关做得巧妙，可放大人的力气，跟自己设计的‘人力耕地机’一个道理，不过是更复杂精巧罢了。
坚定信心，确立目标后，他便继续废寝忘食的研究。这么多年下来，也是有些成就的，在经过无数次的推敲钻研后，他造出了一具四足步行机，并做成了马的形状，手扶后边的双辕就能使之迈步行走。美中不足的是，这具步行机并不具备负重功能，行李一压，就走不动了，负重行走的难题仍未能解决。
史书上记载的明明白白，人家诸葛亮的木牛流马可以负载一二百斤重的东西，自己研制的步行机却不能负重，所以根本不能称为‘木牛流马’。
但这个难关，把他一卡就是三年，头发都全愁白了，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他也想过不能闭门造车，要集思广益，曾宣布只要谁能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就答应他力所能及，且不违法的条件。消息一出，许多好事者纷纷献计献策，无奈都不着边际，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这天老头早早起来，又钻到作坊里，对着他的‘流马’发呆，让人都担心，再不捣鼓出来，老头会不会魔怔了？
他正出神呢，家人送来一封请柬道：“老爷，有位大人邀请您，去他家参观木牛流马。”
欧阳必进起初不耐烦道：“不去不去，不是说了闭门谢客吗？”但听到最后，却又跳起来道：“什么？木牛流马？”

第五六三章 木牛流马
欧阳必进接过来一看，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函信封，打开来，也是普普通通的公函信纸，上面却有一行绝不普通的飘逸行书：
‘闻公素有木牛流马之志，不才偶得一书，备述其方，按图制哉，妙不可言，极尽精巧，恰似古书所载之武侯神机。若公兴致所及，可今日午时，白衣来观，必不致公徒劳往返也。’
下面是那个人家的地址。
“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欧阳必进酸酸道。
但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欧阳必进最后还是决定去赴这个约。
吃了中午饭，他便按照那信中‘白衣来观’的要求，换上府里老仆的衣服，谁也不带，就那么从后门溜达出去，看清方向往正阳门走去，到了竟日喧哗、挥汗如雨的棋盘天街时，老头差点没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晕了。
好容易从人丛中挤出来，他是猛一阵喘气，心说：‘得亏我身子棒，要是稍稍弱点儿，弄不好就真挤倒了……’要是真被挤死在这里，那也会成为‘第一个赶集被挤死的吏部尚书’，而被载入史册，永垂不朽。
他向旁人打听着，一路到了棋盘胡同，走到最深处的宅子，看着门虚掩着，推门便往里走。
“干什么的？”没想到门洞里一下出现四个虎背熊腰的家丁，凶神恶煞的将他围在中间。
欧阳必进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闻言不慌不忙道：“我……我来看看。”
那些护院打量着他道：“看什么看？”
欧阳必进道：“木牛流马。”
“往里走，穿过垂花门就看见了。”一个护院提醒一句，四人便隐回黑暗中，仿佛从没出现过似的。
欧阳必进定定心神，便往宅子里走去，一边走着一边暗道：‘在外面看毫不起眼，但进来一瞧，这院子可真阔气。’心中不由猜测，这是哪位高官的家里？竟跟自己开这种玩笑？
胡思乱想着，垂花门到了，门里是人家的内宅，女眷居住的地方，一般是来客止步的。他踌躇片刻，心说：‘我就在门口看看吧……’便走过去。只往里瞧了一下，就立刻拔不下眼来了。
只见花园空地中，静静站着两个大家伙——一匹长六尺、高五尺的木头马，还有一头稍矮却粗壮的木头牛。仔细端详，木牛和木马的头、躯干与四肢均有模有样，甚至还蒙着兽皮，看上去有模有样。
‘这想必就是那木牛流马了，单从外观上看，就比我那个更像回事儿……’欧阳必进一下就像着了魔，也不管是不是人家后院、有没有女眷了，便走进去仔细观察起那两个大家伙来。他发现木牛的背整个都是空的，要是真能满载行走的话，盛七八百斤的粮食不在话下；而那‘流马’的腹部也是中空，容积稍小，大概能盛五六百斤左右吧。
他研究这玩意儿多年，自然知道古书记载‘木牛牛仰双辕，流马形制如象。’比照这木牛流马，果然见木牛长长的尾巴，其实是一对末端有横梁连接的双辕；而流马有长长的马脖子，就是形制如象吧……
当然这种静态的展示，并不足以让欧阳必进着迷。何况有兽皮蒙着，他也看不见里面的机关若何，所以对这东西如何操作，他简直迫不及待了。
刚想动手尝试一下，他突然停住道：“万一一碰就散架了，他们不会赖上我吧？”如是一想，老头越发不敢动了，便放声问道：“有人吗？”
※※※
“有人吗？”他以为短时间内无人回应。
“有！”谁知他话音一落，马上有人回答道，倒把老头吓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布袍子的年轻人，站在院子的另一头道。
“你……我认识你！”欧阳必进拍着脑袋道：“你是那个谁来着？”
“下官沈默，拜见部堂大人。”沈默躬身施礼，微笑道。
“对对对，你是沈默！”欧阳大人一脸不好意思道：“国子监祭酒嘛，那天还在廷推上发言来着。”
“正是下官。”沈默面上挂着温暖的笑意。
“这是你家吗？”欧阳必进问道：“怎么方才没看见你？”
“正是寒舍。方才大人目不旁视，盯着那两具大家伙，当然看不见我了。”沈默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部堂大人请移步用茶。”
“不急不急。”欧阳必进一脸心痒道：“你快给我演示演示，这个木牛流马到底中不中用？”他现在是科学家欧阳，又穿着布衣，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部堂高官的威仪。
沈默笑着点点头，走到了木牛流马边上，问道：“部堂想先看哪个？”
“哪个都行。”欧阳必进急得直捋胡子道：“那就木牛吧。”
“好的，您瞧好了。”沈默说着将下襟挽起，扎进腰带里，站在那木牛身后，伸手搁在牛尾巴……也就是那双辕上。往下微一用力，那看似沉重的木牛，前脚便抬了起来，顺势一推，牛前腿进一步。再抬起双辕，前腿站住同时后腿被拉起，由此反复拉抬，那木牛便一迈一迈地向前走去。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欧阳必进知道诸葛亮的木牛，可以‘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日行二十里，而人不大劳。’便仔细看沈默操纵那牛往前走，果然那木牛向前迈了四步的时候，人也正好走了六尺，行走步幅竟然与史书记载完全一致。
这是怎么做到的呢？欧阳必进知道那牛尾巴似的双辕，其实就是一对杠杆，起到了力臂的作用。双辕越长，当然就越省力，所以这头看着笨重的木牛，沈默一个人就能轻松驱动得了。
而且因为它受力的两只蹄子，永远和后面操纵它的人形成一个三角，他知道，在各种形状中，三角是最稳定的，加上重心低，所以这木牛操控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能载重吗？”欧阳必进虽然觉着问题不大，但还是要亲眼所见才信。
沈默点点头，问他道：“书上记载，木牛的载重是多少？”
“书上说，木牛‘可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欧阳必进道：“单人单月最少三十斤，所以怎么也得三百斤吧？”
沈默点头道：“那门头沟官窑烧的上好青砖有多重？”
欧阳必进是老工部出身，曾经主持过重修紫禁城，自然不会被这种问题难倒，不假思索道：“整五斤，上下不得超过一两，否则不得出场。”
“那正好。”沈默道：“六十块就是三百斤，再饶上您十块。”说着下令道：“搬七十块砖来。”就有几个卫士搬了七十块砖过来，装进木牛的背上……欧阳必进一看，确实是门头沟砖窑的货色，知道现在是三百五十斤。
沈默做个请的手势道：“部堂不妨亲自验证一下。”欧阳必进欣然应允，把双手搭载辕上，心说加上这木牛本身，怕得有七八百斤了，可得使点劲，于是用力一按……谁知那车辕依旧很省力，差点没把他的腰给闪了。
欧阳必进操着那木牛，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但不一会儿，便熟悉了，可以在院子进退转弯，都很自如，且并不费力，甚至单手都能驱动，且行进速度并不算慢，心说‘日行二十里，而人不大劳’，定然可以实现。
而且那牛腿并没有膝关节，纯粹是粗壮的圆木，虽然并没有自己的作品灵活，但定然是更实用。因为恰恰是这四根柱子一样的直腿，起到了很好的支撑作用，难怪沈默的木牛流马不存在负重难题……
一番操作后，欧阳必进完成了对木牛的实验，又转向流马。沈默给他演示——与木牛的操纵杆在尾部不同，操作流马要牵住马头，用力一按，马后腿腾空，再一拉，马后腿前行，再抬马头，马后腿站住同时前腿被拉起，再推再进。效果与那木牛差不多，只是动作更灵活一下，相应的负重也要小一点。
而且在史书中，流马有详细的尺寸记述，欧阳必进通过观测，发现这木马就是严格按书中尺寸制作的！更让他惊喜的是，如需木马停步时，只需把舌头一按，即可将行动机关卡死，这又完全符合书中的记载。
※※※
把两样‘大玩意儿’全都折腾一遍，欧阳必进望着沈默道：“只要你能解决最后一个问题，我就无话可说，承认这就是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了。”
沈默笑笑道：“部堂请讲。”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东西在平地上灵光，到了那种曲折蜿蜒的山路上。”欧阳必进道：“也能行吗？”
“那就试试呗。”沈默笑道：“前阵子下雨，把我西跨院几间老房子冲垮了，前几天从门头沟拉了些砖回来，堆在那里还没开工呢。”说着挽起那木牛道：“不如咱们操着这木牛流马，过去实验一下，看看能不能行。”
欧阳必进这种发明家，最反感的就是所谓的‘坐而清谈’，在他看来，满朝官员都是宁肯夸夸其谈一天，也不愿动手去做一下的误国之徒。所以沈默不争不辨，用事实说话的态度，实在对欧阳必进的胃口，他呵呵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喽。”便牵着‘流马’，跟他望西跨院去了。
府中下人早得了令，除了几个卫士之外，全都不准出屋，所以一路上也没有围观群众，两人便进了西跨院，只见早一步赶过来的卫士，已经在那里将砖摆出一段三丈长、三尺宽，高低起伏的‘山路’，模仿出蜀中栈道。
沈默找一个身体最棒的卫士，让他将三十块砖搁在一辆独轮小推车里，让他推过这段栈道去。那卫士依命而行，却发现在平地上稳健如飞的小推车，一到了这种高低起伏的地方，马上就露了怯……下台阶时使劲拉着，倒还能勉强凑合，可上台阶时却直接抓瞎，仅仅两块砖的高度，便怎么也推不上去。
看那卫士都憋红了脸，沈默让人上去帮忙，在前面拉车，却还是拉不上去。只好再加一人，三个人连推带拽，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将那小推车弄上台阶，正要松口气，却一下子翻了车……
小推车以失败告终，下面便轮到木牛流马了，沈默操着装了六百五十多斤的木牛，很轻松便走过了这段‘栈道’，不论上下，基本上如履平地，没有太多的不便……
欧阳必进也操着他的流马，在‘栈道’上走了几遍，终于服气道：“在平地上，这木牛流马，其实没有独轮推车便利，但到了这种高低起伏的山道上，优势就完全体现出来了……怪不得诸葛武侯会造出这种东西，用其在崎岖的栈道上运送军粮。”
沈默闻言笑道：“看来，部堂承认，这就是诸葛亮的木牛流马了。”
欧阳必进重重点头道：“是的，它就是！”说着深施一礼道：“还请沈大人赐教，这东西里面是怎样的构造。”
“部堂大人请，咱们里面谈。”沈默带着欧阳必进向书房走去。
※※※
欧阳必进坐在沈默的书房中，干脆利索道：“老夫曾经有言在先，谁能帮我揭开木牛流马之谜，我就答应他一个条件，但必须是我力所能及且合法的。”说着看沈默一眼道：“沈大人请讲吧，只要符合这两点，老夫一定答应。”
沈默笑道：“那是当然。”便从桌上拿起个烫金红皮的聘书，双手递给欧阳必进道：“希望您老能接受下官的聘任，担任苏州研究院的院正。”
“什么研究院？”欧阳必进接过那聘书道。
沈默便将那研究院的情况，介绍给欧阳必进，道：“自古都只重视经学文章，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身为这种情况的受益者，我却要说，这种看法是极端片面，甚至是错误的。”
欧阳必进面色微微有些激动，但仍强自抑制道：“愿闻其详。”
“上溯远古时代，没有燧人氏教我们取火，我们只能茹毛饮血，没有女娲氏教我们穿衣服，我们只能赤身裸体。赤身裸体、茹毛饮血便与禽兽无异！没有有巢氏教我们盖房子，我们就只能住山洞，也没法走出山林，到平原来发展文明；没有神农氏教我们耕田种地，我们在平原上也无法存活，又何谈发展文明？没有伏羲氏造字，我们的文明又如何薪火相传，发展壮大？”沈默陈词道：“燧人、伏羲、女娲、有巢、神农，这些上古先贤生在孔孟之前，定然不会说什么道德文章，但他们向我们传授技艺，让我们脱离蒙昧，走向文明，这份功德难道是任何哲人可比的吗？”
欧阳必进摇摇头道：“比不了。”
“我不是贬低孔孟老庄，而是要说明一个真理——推动我们华夏发展的，除了光辉的哲学思想，还要有一个个被严重低估的伟大发明——没有炼铜术、铸铁术、造纸术、印刷术、指南术等等伟大的发明，秦汉唐宋的辉煌如何出现？恐怕早就被异族消灭，再无华夏了！”
这番话，如果让那些榆木脑袋的读书人听了，定然大加批判，甚至斥为邪说，但在欧阳必进听来，简直是说到他心坎上去了，不由拊掌道：“好！说的太好了！我们大明要复兴，是绝对离不开技术上的发展的！”他能在牛瘟的时候潜心研究人力耕地机，而不是像别的官员那样，求神拜佛，希望老天爷保佑，正是因为他相信，圣人神仙只能解决思想问题，但现实中遇到的问题，只有用现实的办法去解决！
但他可不是头脑简单的家伙，一阵欢喜后，很快沉静下来，再次看那个聘书道：“年前就要赶到苏州上任吗？”
沈默有些尴尬地笑笑道：“是的，挺急的。”欧阳必进毕竟不是个普通的科学家，他更是大明朝的吏部尚书，沈默费尽心机、层层铺垫，不过是为了待会儿谈判时更容易些，但绝不会以为，凭着两件木牛流马，和一番慷慨陈词，就能直接达到目的。

第五六四章 大发明
一只老鸹兀立在书房外的古树上，歪头斜眼，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沈默微笑道：“说实话，下官很为部堂大人的处境担忧。”
“此言何意？”欧阳必进不动声色地问道。
“您兢兢业业几十年，朝野上下的口碑向来上佳。”沈默轻声道：“下官实在不忍心，看您晚节不保，累及子孙啊……”
欧阳必进没有继续问下去，面色冷静的沉默片刻，摸一下后脑勺，露出一丝苦笑道：“老夫年将七十，乞骸骨的奏章都写好了，实在不想掺和进朝堂的风风雨雨，如果沈大人想借此拉我到你们这边，跟严党较量的话，那老夫只能说一声：‘抱歉，实在恕难从命了。’”
沈默笑着摇头道：“部堂大人多虑了，下官并没有存着利用您的心思，恰恰相反……”又轻叹一声道：“就像方才说的，下官坚持认为，大明不缺夸夸其谈的清流，缺的就是您这种脚踏实地，愿意俯下身子做一些事情的官员。只有您这样的人多了，才能扭转大明朝，只重道德文章，不重实用之学的不良风气。像您这样宝贵的财富，不能牺牲在无谓的朝争上……”最后才沉声道：“眼下严党覆灭在即，您老也危在旦夕，下官恳请部堂，早早抽身去苏州上任吧。”
“明年正月我就致仕了。”欧阳必进点点头道：“到时候我把奏章一递，就去苏州……看看，不到仨月的时间，耽误不了你的事儿吧？”没经过反复斟酌便草率答应，从来不是一名成熟官员的作风。
“我这边当然耽误不了。”沈默道：“但是部堂，您可就耽误了……到时候很可能陛下不会批准您的辞呈，所以还请部堂稍早一些请辞吧。”
“为什么不批准？”欧阳必进道：“七十致仕是很正常的，而且我又不是严阁老、方部堂那样的宠臣，陛下没必要为我破例的。”
“严阁老会请陛下破例的！”沈默语气肯定道。
“严阁老，呵呵……”欧阳必进摇摇头，顿一顿道：“今非昔比了……”在他看来，严世蕃折腾的越欢实，严党在皇帝眼里就越不受待见，加之这一年，严嵩几乎全陪着患病的夫人，对皇帝的侍奉难免不像原先那么勤力，所以跟嘉靖的关系，也慢慢有些疏远。
反正欧阳必进能感觉到，若是自己上书的话，陛下多半不会真心挽留。而会让自己退休回家的，所以没必要多此一举，省得让老姐姐伤心。
沈默见无法说服他，叹息一声道：“部堂到底在顾虑什么？您分明是答应过下官，只要力所能及，且不违法的事情，便会照做的。现在让您提前几天致仕，是让您违法了，还是您根本无法做到？”
“没有违法，我也不是做不到，但是……”欧阳必进叹口气道：“不妨实话告诉你，我那老姐姐已经日薄西山了，作为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在这个时候，我实在无法弃她而去……”
“什么？尊姐已经……了吗？”沈默故作惊讶道：“那您更加不能迟疑，必须速速离京，不然不光部堂您，就连欧阳家，都要跟着遭殃的！”
“哦……”欧阳必进缓缓问道：“为什么？”
“请问部堂大人。”沈默问他道：“严党现在的核心是谁？”
“尽人皆知。”欧阳必进道：“严东楼也。”
“如果令姐仙逝，严东楼作为独子，按律要回乡守孝三年。”沈默沉声道：“对于严阁老现在的情形，部堂应该比我更清楚，您认为离了严世蕃，他能完成得了那些玄妙深奥的青词？能破译得了陛下的种种暗语？能应付得了纷繁复杂的局面？”
接连三个问句，让欧阳必进无言以对，他也猛然发现，严嵩就要麻烦了……因为就像沈默说的，青词是严世蕃写的，主意是严世蕃出的，严党内外也都是严世蕃操持着，一旦他要是去守灵，老迈昏聩的严阁老如何能应付得了，磨刀霍霍的徐阁老呢？
一旦严嵩倒霉，自己身为他的妻弟，必然被殃及，他可深知那帮御史言官，多少年来被严党欺压惨了，若是有机会可以报仇，是绝不会放过机会，痛打落水狗的。
如此一想，欧阳必进的背上竟全是冷汗……这个年代，个人的荣辱与家族的兴衰是紧密联系的，如果自己这个吉安欧阳氏的支柱倒下，那整个家族的命运都会不可避免的走向低谷。这样的结果，是欧阳必进绝对不愿看到的。
※※※
看到他的面色阴晴变幻，沈默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但此刻他不能插言，因为像欧阳必进这样的大人物，都有独立判断的能力，只消把情况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判断就行了。如果说的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沈默相信欧阳必进与严党并不一心，遇到事情也不可能从严党的角度出发，而只会考虑欧阳家如何。而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从相关资料看，欧阳必进曾经十几年不上严家门，有这么个炙手可热的姐夫，却形同陌路，这绝对不是什么小矛盾、小摩擦，唯一的解释，便是两人理念有异，道不同所以不相与谋！
这时，那老鸹终于受不了无聊，‘呱……’地一声聒噪，展翅飞了出去，撕碎了院中的寂静，也打破了屋里人的沉默。
“请沈大人实话实说。”欧阳必进沉声道：“你所图为何？”
“方才跟您说过，在苏州研究院这个项目上，寒家已经投入了好几十万两银子，却始终没有什么产出，所以我压力很大。”沈默一脸‘坦然’道：“不瞒部堂说，建院初期的影子，全是从我岳家出的，当初我向岳父大人鼓吹什么‘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我们这种研究，又是直接面向工农生产，只要有成果转化为实际应用，就能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说着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所以才鼓动我岳父出资，建了这个苏州研究院。”
“后来我又利用职务之便，邀请苏州的大户入股，那些人一半相信我的鼓吹，一半也是不敢拒绝一个巡抚的要求。”说到这，沈默看一眼欧阳必进道：“还请部堂大人不要揭发……”以职务之便，要挟大户入股，定然是违法了，足够御史参他一本了。
人总是相信，没人会编造对自己不利的谎言，所以一旦听到有人‘自爆痛脚’，就觉着这不可能是假话。沈默这样说，正是利用了这一心理，让欧阳必进相信自己。
果然，见欧阳必进的脸上，浮现出理解的神色，道：“这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至于方法上嘛，虽然值得商榷，但不应被指责。”
沈默一脸感动道：“谢部堂体谅。不过那研究院建成数载，光往里砸钱，却几乎没有挣钱。”沈默无奈地叹口气道：“若是老没有起色，就算我老岳父能忍，那些入股的大户也要架秧子了，毕竟人走茶凉，我已经离开苏州大半年了。”
欧阳必进有些明白了，缓缓道：“你希望我去给你镇场子？”
“正是如此，我需要一个光荣致仕的吏部尚书！”沈默正色道：“而不是一个被革职遣返，灰溜溜的带罪之人，那对那些人来说，毫无震慑作用！”他知道火候到了，是亮出底牌的时候了，便一脸狂热道：“我需要的是时间，人才，和宽松的环境，只要给我这三样东西，必然可以创造出震古烁今的奇迹，彻底改变这个世界，让我们的名字，与那些上古大贤并立！”
“哦，沈大人哪来这么大信心？”欧阳必进道：“不是说，研究院这些年什么都没捣鼓出来吗？”
“那是我在锻炼队伍！”沈默大言不惭道：“那些小打小闹不算什么，一切还没有开始呢！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部堂携秘籍南下，创千年未有之大发明了！”
※※※
“什么秘籍？”欧阳必进眼睛亮起来了：“难道是？”
“不错！”沈默点头道：“那一对木牛流马，正是我照着那本秘籍上的记载，仿制出来的！”说着竟哂笑一声道：“但比起这件大发明来，那木牛流马不啻于孩童玩物，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什么发明如此神奇？”欧阳必进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连番催促道：“快给我看看。”
“现在当然看不到。”沈默两手一摊道：“还等着部堂大人您去研究呢。”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轻轻地摸索着表面，面色郑重道：“这是我亡故的师叔唐荆川公的遗作。荆川公天资过人，学识渊博，上解天文，下通地理，乃是当之无愧的大学者。”
这个欧阳必进自然不会反对，点头道：“不错，他可以说得上是当世第一大儒，可惜英年早逝。”
“但他传给我六部天书，是他毕生心血、天人合一的结晶。”沈默轻轻打开那盒子，目光柔和道：“这是我唐师叔永存世间的瑰宝，命我传于有缘之人。”说着看一眼南方道：“其中一本《兵部》，我已经传给了戚继光，他的‘鸳鸯阵’便是从那本书中悟出的。”
“什么？”欧阳必进这下彻底重视起来，失声道：“真的吗？”这些年来，戚继光的威名，已经传遍了整个神州，令倭寇闻风丧胆——根据兵部的记载，自嘉靖三十七年起，戚继光率其所部的数千戚家军，转战江浙、福建数省，在无其它军队配合的情况下，连战连捷。共取得大胜三十八场，歼敌四万五千与人，本身累计伤亡，却仅千余人，创造了战争史上不折不扣的神话！
甚至于，其意义不在歼敌本身——在戚继光和戚家军横空出世前，大明官军甚至已经对陆战绝望了……如果你记性够好，定然还记得那一次次耻辱的战败，上百倭寇便能动辄歼灭数千明军，已经把明军打得魂飞胆丧，望风披靡了。甚至于很长时间内，像俞大猷和胡宗宪那样优秀的将领，都认为只能通过水战和阴谋来打败倭寇，而无法在陆地上战胜他们。
但戚继光不这样认为，他率领戚家军在陆地上，一次又一次完美地击败了倭寇，且次次以少胜多，次次取得完胜！他为其他的明军将领，指出了一条赢得战争的光明大道！在那以后官军得以重拾自信，效仿戚家军的训练方法、作战模式，重整旗鼓向倭寇再次发起挑战。
在这个过程中，就连京城的大人们，也对一个词语耳熟能详，那就是‘鸳鸯阵’，据说戚家军每每克敌制胜，靠的正是这个阵法！难免的，这个神奇的‘鸳鸯阵’，也被好事者神化了，传来传去，甚至可以与诸葛亮的八卦阵、通天真人的诛仙阵相提并论了。
但现在沈默告诉欧阳必进，那是我传给他的，这让欧阳尚书如何不惊讶到失态……如果唐荆川的《六编》真那么神奇，那那个所谓的‘大发明’，就太让人期待了。
※※※
沈默没有让他失望，颔首道：“您可以直接写信问戚将军，看看我有没有骗部堂。”
欧阳必进摇头道：“不用了，我相信你。”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撒谎的，因为一代拆穿，欺世盗名的恶名将伴随沈默终生，让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很好。”沈默点点头，将那本宝蓝色封皮的书本小心拿出来，肃容问欧阳必进道：“六编之《左部》，不知部堂大人是否愿意继承？”
“我愿意。”不假思索的，欧阳必进便点头道。
“那请您给荆川公行个礼吧。”沈默将书本搁到桌上，闪开一边道：“部堂是荆川公的前辈，鞠躬即可。”
欧阳必进却摇头道：“学无前后，达者为师，既然我要向荆川公学习，那这个师徒之礼，是必须要行的。”说完毕恭毕敬的向那本书磕了三个头。
他这种谦逊的表现，让一边的沈默好感大生，不由暗暗点头道：‘看来我这次是找对人了。’赶紧上前，扶欧阳必进起身，道：“您可以把这本书拿回去看，如果对那东西感兴趣，请尽快回来与下官见面；若是不感兴趣，那就没有必要回来，全当今天我们没见过面吧。”
欧阳必进点头道：“我知道了。”便将那书小心包好，塞到怀里，朝抱拳道：“无论什么态度，我都会第一时间让你知道的。”
“那样最好。”沈默点头笑道：“我送部堂大人。”便将欧阳必进一直送出门去，转身回来时，不知猫在哪儿的徐渭，坐在那流马的背上，朝沈默摇头道：“我看算无遗策的沈江南，这次要失策了。”
“本来就心里没底”沈默笑骂一声道：“你少咒我。”
徐渭捏着个半成品的柿饼，咬一口吐出来道：“呸呸，还不中吃。”
“你还能不能更馋点？”沈默怒道：“这些柿饼是我要捎回绍兴的。”
“尝一个怎么了，小气鬼。”徐渭将剩下的半个丢给沈默道：“还给你。”
沈默侧身让开，好险没被打倒，气得不理他，径直进了书房。
徐渭却颠颠跟进来，问他道：“谈得什么结果，他答应早退了吗？”
“不知道。”沈默摇摇头道：“你指望这种人物，能当场答应？那定然是忽悠我哩。”
“切，那你就让他回去了？”徐渭晕菜道：“花这么大劲儿造出来的木牛流马，他都没再看一眼，我们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
“我不是把那书给他了吗？”沈默道。
“你指望他能被那本书感化了？”徐渭嗤笑道：“何况那还不是唐荆川的原本，而是你沈江南加了料的。”
“真真假假，你懂什么？”沈默没好气地看他一眼道：“就指望着那点料搞定他呢。”
“就凭你那个……蒸汽机？”徐渭摇头道：“那玩意儿能说服他？”
“谁知道呢。”沈默闭上眼睛道：“骑驴看账本吧。”让他遗憾的，就是自己只知道个原理，甚至是皮毛，没法提供更多的资料。
“走着瞧？”徐渭道：“好，走着瞧。”

第五六五章 暴风骤雨前
第二天中午，不用三尺提醒，沈默走进烤房中，将用微火烘烤的烤屉打开，看到里面的柿饼已经稍呈白色了。他便到隔壁，找厨房的大师傅道：“周伯，柿子已经发白了，下面怎么办？”
那周伯是山东人，烧一手好菜，也会制作各种点心蜜饯，对柿饼自然不在话下，闻言笑道：“要想柿饼有嚼头，三捏三捂少不了。大人，您得每天捏它一次，然后放回烤屉里头捂着，这么三回之后，就成啦。”
“想不到做个柿饼。”沈默笑道：“还挺麻烦呢。”
“这还麻烦？大人有烤屉，三五天就成了。”周师傅大摇其头道：“老百姓家里没这条件，都是放在外面晾，得一个月才成呢。”
“那我这种速成法……”沈默关切问道：“会不会影响味道啊？”
“不会。”周师傅摇头道：“这种法子制出来的柿饼，又黄又亮又甜，香味浓出霜好，比风干的强多了。”
沈默这才放心了，便到隔壁，按照周师傅传授的要诀，开始捏第一遍。第一遍讲究轻轻捏一捏，和一和，但不能把外层干皮捏破。饶是他右手有写字的功底，轻重拿捏还不错，也有耐力，但等捏完最后一个，还是累得抬不起胳膊。
第二天中午还没歇过来呢，又得去捏。好在这一遍讲究‘匀’，就是把柿子通体捏个遍，把它捏软，要的是力度，不用把握分寸。然后第三天再去捏，这一遍讲究捏簿，给柿饼定型，特别有成就感。
沈默正在那爽着呢，外面三尺禀报道：“大人，欧阳部堂来了。”
沈默闻言松口气，手上一使劲，便把个柿饼捏成团了，赶紧揉揉、重新展平了搁回烤屉，不忘嘱咐一句：“别给我乱动，我回来还要捏呢。”这才出去了。
望着大人的背影。三尺不由笑了，跟了沈默这么多年，他是头一次见大人动手干活，还干得这么投入，恐怕除了想为远方家人亲手做点美食外，还有很大原因，是在用这种方法排解压力吧。
※※※
沈默来到前厅，刚要问安，却被欧阳必进的形象吓一跳，只见老尚书眼圈乌黑，满脸倦容，却又眼珠通红，精神抖擞的样子十分诡异。
没等沈默开口，欧阳必进便急切问道：“那书上说的是真的？真有那么神奇的蒸汽机？”
“虽然没见过实物，但我相信那是真的。”沈默点头道：“因为我觉着很有道理。”很羞愧的，沈默是个文科生，只知道瓦特和茶壶的故事，以及蒸汽机的基本原理，甚至未来的美好前景，唯独不知道的，是如何把这玩意儿造出来。甚至于连个简单的模型都不会，他真恨自己当初的物理老师，为什么就没教教我怎么做的？
所以这时候，他只能寄希望于欧阳必进的理解力和想象力了。但让人惊喜的是，欧阳老先生在这方面，的确比沈默灵光多了，只听他兴奋道：“岂止是有道理呢？我看绝对能行！”说着献宝似的从脚下拖出个木箱子，道：“我琢磨了半天，做了个最简单的模型，你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哦？已经做出来了？”沈默惊奇道：“这么快。”
“因为都是现成的。”欧阳必进笑道：“你看！”说着将那盒子打开，献宝似的拿出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硕大的壶身、细长的壶嘴，是个泡大碗茶用的大铜壶。另一样就比较奇怪了，像一个木质的宫灯，仅在一侧面留着个小圆洞。
“生炉子了么？”欧阳必进问道。
沈默当然知道他的用意，吩咐道：“快拿一炭炉来。”三尺赶紧出去。
趁着这个空，欧阳必进给铜壶里装上半壶水，坐在炉子上，拿起壶盖，言归正传道：“我在壶盖的下沿上，加了一圈皮子，这样扣上去，壶口密封好，气全从壶嘴冲出去。”见沈默点头表示理解，他就将那壶盖往壶口上盖，费了老大劲儿才严丝合缝的扣上。
这时候，三尺将个煮茶用的红泥小炭炉端来，里面已经点着了上好的无烟木炭。
“真有钱啊……”欧阳必进随口感叹一句，便将那铜壶坐在炭炉上。
等水开的功夫，沈默指着那个宫灯似的木头匣子道：“这是什么？”
“里面是个风车。”欧阳必进将同样用皮子镶边的木板拆下一块道：“这东西不稀奇。你们浙江就有很多，这是我当年比照着做的玩具。”
沈默知道，风车这种古老的工具，已经被应用至少上千年了。山阴县的盐场就有很多，用于抽出盐田里的卤水。高度大概两丈有余，直径超过两丈五。以坚木为干，干顶平插横轴八根，下端与顶端相同，也如车轴一般，四周共挂布帆八扇可受，八面来风。中间是粗大的木轴，木轴上面的横轴上，共挂布帆八叶，可受八面来风。
而在主梁的底端，附设一巨大的平行齿轮，与一具或者两具水车的竖齿轮相咬合。当风吹帆上，风车转动，大齿轮自然跟着转动，并与竖齿轮相搏，使其跟着转动，则水车腹页周旋，引水而上，便达到了将风能化为己用的效果。
眼前这具艺术品般的模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结构与那巨大的风车是一样的，道理也自然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风帆的用料是防水油布，显然是为了避免蒸汽对帆布的破坏。
便听欧阳必进道：“我将这个风车，装进这个盒子里，盒子底下有个洞，可以将风车的干轴伸出来。”说着给沈默看了看盒子底部道：“我又从盒子外面，往轴上拧了个齿轮。”又给沈默看盒子侧面的小洞道：“然后把壶嘴从这个小洞插进去，蒸汽就能直吹帆面，如果能让盒子底部露出来的齿轮转动，就说明‘蒸汽’能利用。”说着便将那木盒插在壶嘴上，还看沈默一眼道：“你明白不？”
沈默心说，好么，一转眼，我成了被教育的那个了。笑着点点道：“我知道了。”
“很好。”欧阳必进点头道：“马上你就会看到效果。”
※※※
随着不断加热，壶中的水终于开了，因为壶盖被严实的憋住，蒸汽只能从细长的壶嘴，向那木盒子里喷射，欧阳必进也不敢再掉以轻心了，抓住那木盒上的把手，小心拿着道：“这盒子不严实，漏汽的地方不少，让它喷一下就得疼半天。”看来是已经领教过蒸汽的威力了。
沈默有些耐不住性子道：“怎么还不转？”
“你拨一下那个齿轮。”欧阳必进不假思索道，显然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沈默看看有蒸汽持续喷出的箱底，有些不想动手，但在欧阳必进的催促下，还是飞快地伸出手，迅速拨一下齿轮，那齿轮便转动起来，他的手也被喷出来的蒸汽亲了一下，痛得他龇牙咧嘴，使劲甩个不停。
但那飞快运转的齿轮，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见其转速越来越快，且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很明显，已经不是他那一下的力道在支撑了。
虽然已经看过齿轮不停地转动，欧阳必进仍然赞叹不已道：“这就是那蒸汽的力量，只要壶里的水还开着，它就会一直转下去。”
沈默虽然是个理科文盲，却也觉着，欧阳必进捣鼓出来的这个，应该是最原始的汽轮机了，跟瓦特研究的那种蒸汽机，似乎不是一个概念。不过无所谓。反正一切都是雏形，只要有了这个思路，相信聪明的大明人，一定可以通过它的工作，不断了解它的原理，改进它、发展它，让技术不断地进步。
蒸汽机，即使文科出身的沈默也知道它的意义，有了它才会有长时间匀速运转的精密车床。有了精密车床才会有精密轴承，有了精密轴承才会有飞梭、珍妮机，蒸汽船……
正意淫着美好的未来，沈默突然听到砰地一巨响声，唬得他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便是霹雳啪啦的一阵破碎声，眼前登时一片狼藉。
沈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坐在地上抱着脑袋的欧阳必进道：“怎么了？”
欧阳必进的手指缝上渗出鲜血，有些晕菜道：“壶盖崩起来了，磕到壶把，最后弹到我头上。”说着惋惜的望着地上的一堆碎木头道：“我失手把盒子打碎了，然后还把半壶开水带洒了。”最后幽幽道：“大半开水都洒到你脚上了，难道你没感觉到吗？”
“啊……”沈默这才感到一阵钻心的痛，不由抱脚跳起来道：“痛死我了！！”
※※※
“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被三尺叫来的李时珍，一边给沈默脚上抹烫伤药，一边摇头叹道：“伤了自己，还耽误别人的时间。”
脑袋上缠了一圈纱布的欧阳必进，一脸的不敢苟同道：“您是给皇上瞧过病的李先生吧？”
“若何？”李时珍斜瞥他一眼道。
“听说您在写一本《本草纲目》。”欧阳必进道：“要把天下所有的药材都记载下来，可有此事？”
“是又如何？”李时珍翻翻白眼道。
“无不无聊？”欧阳必进撇撇嘴道。
“当然……不无聊了！”李时珍气道：“我这个事儿一旦成了，将造福我大明的百姓！”
“我那个也是。”欧阳必进吹胡子瞪眼道：“一旦成了，将让这个人间，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你以后可以划船不用桨，耕地不用牛，织布不用人！”
“吹牛。”对于他的话，李时珍只有一个回答。
“你……”欧阳必进气道：“拿着无知当自信！”
“好了好了……”沈默忍着痛，打断两人道：“二位虽然都是行家，但隔行如隔山，没法彼此理解，还是不要吵了。”
两人这才谁也不理谁，李时珍继续为沈默上药，沈默则对欧阳必进道：“怎么样，老大人，您觉着这事儿值得去做吗？”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欧阳必进咧嘴笑道：“我已经迫不及待，恨不得明天就去苏州了。”说着看一眼低头忙活的李时珍，神态有些复杂道：“回去我就向陛下上书，提前请辞……”
沈默点点头，想做出个深沉的表情，无奈被李时珍触到伤处，只好龇牙笑笑道：“相信我，您的选择无比正确，您的名字注定将永载史册，流芳百世。”
欧阳必进摇摇头道：“我也不指望什么流芳百世，就想在有生之年，真的把这东西捣鼓出来。”说着长长叹一声道：“至于朝堂上争权夺利，我就不掺和了，只希望你们以天下苍生为念，少些折腾，多为老百姓办点实事吧。”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老大人请相信，虽然同样都是争权夺利，但我们跟严党还是有差别的……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作威作福，而我们，是为了济世安民的。”
“但愿如此吧……”欧阳必进点点头，起身戴上帽子，将包扎的地方遮掩起来道：“我回去了，苏州那边你安排好了，年前我就会到任的。”
“老大人留步。”沈默不便下床，对三尺道：“把我那套书拿出来。”
三尺点点头，去了书房，不一会儿，抱着个盒子回来。沈默指着里面道：“这里有六本书，分《几何》、《代数》、《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六册，是……”是沈默回忆自己念书时的课本，用了许多年时间，绞尽脑汁默写出来的。当然，话不能这么说，便听他顿一顿道：“是我跟着荆川公学习的笔记，都是从最浅显处讲起，对您的研究不无裨益。”说着笑笑道：“您不妨拿回去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通信联系就是。”
“好的。”欧阳必进接过那六册书，抱在怀里道：“告辞了。”
“老大人保重，恕在下不能远送。”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他确实连床都下不来了。
※※※
沈默让人去衙门实话实说告了假，便在家里老实呆着，反正是真烫伤了，也不怕别人来看。下属们络绎不绝来了一天，到第二天便安静很多。沈默坐在床上看书，心里却还挂念着他的柿饼，让三尺去烤房看看，怎么样了。
不一会儿，三尺去而复返，端回来一盘柿饼，乍一看白花花一大块，又白又软，像一堆雪一样。走进了才现了形，一个个像圆圆的月亮，上面结着厚厚的白霜，三尺笑道：“周师傅说了，火候到了，大人的柿饼完工了。”
沈默信手拿起一个，放在唇边一尝，那种甜丝丝的感觉直透心底，把柿饼含在嘴里，像蜂蜜，不用咬也消了，不由由衷地赞道：“我真是太厉害了。”
‘是人家周师傅火候控制的好吧……’三尺不由暗笑道。
品尝了一个，沈默便舍不得再吃，将这些柿饼十个为一筒，用棕叶扎好，点了点数，一共十二筒，给三尺两筒道：“拿回去给侄女吃，其余的让人送回南方去吧。”
三尺推辞笑道：“还是都给少爷们送回去吧，周师傅那里做了上百筒呢，我去他那拿就成。”
沈默笑道：“好吧，这么点儿我还真拿不出手……”
两人正笑着说话，徐渭风风火火闯进来，气喘吁吁道：“不好了，欧阳必进请辞，陛下已经批……批准了……”
“这是好事儿啊？”沈默笑道。
“严世蕃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了。”徐渭喘匀了气道：“扬言要扒了你的皮呢！”
“我好怕呀……”沈默撇撇嘴道：“去吧，赶紧发出去。”这话却是对三尺说的。
三尺点点头，提着篮子出去了。
见他还是不慌不忙的，徐渭跳脚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他的厉害？赶明天，弹劾的折子，就将摆满陛下的御案！”
“是吧？”沈默挠挠头道：“那我们也弹劾他。”

第五六六章 走得夜路多，难免遇上鬼
严家外宅内。
“我要他去死！”严世蕃如一头暴怒的狮子，蹦脚道：“原来是他，原来一直捣鬼的就是他！”昨日知道欧阳必进请辞，他着实难以置信，直接登门质问，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并任凭他如何劝说，都无法改变欧阳必进的主意……
“为什么？”严世蕃逼问着他的舅舅道。
“我累了，厌倦了。”欧阳必进淡淡道：“不想再做你的提线木偶了，想回家养老了。”
“舅舅误会了，我没有操纵您的意思。”严世蕃道：“只不过您刚刚履新，我怕您顾及不周，所以才越俎代庖。”说着竟罕见的抱拳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欧阳必进不为所动道：“都无所谓了，我今年七十了，官员七十致仕，这是朝廷的规矩，我凭什么违反？”
“这个更不用担心！”严世蕃有些焦急的挥挥手道：“我会帮你解决一切，你想干多久都没问题！”
“这是你说的？”欧阳必进道：“那我现在就不想干了？”
“呃……”严世蕃被他堵得一愣，仿佛毒蛇一般盯着欧阳必进道：“到底因为什么，让你如此大变？”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干了。”欧阳必进别过头去，不看他道：“这个还是我的自由吧。”
“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部堂高官？”严世蕃难以置信地问道：“即使做到了，又有几人能执掌吏部？这别人朝思暮想的位子，你怎么就弃之如蔽履呢？”
“因为这官靴穿着不舒服。”欧阳必进淡然道：“我想换双布鞋穿穿……”看看自己的外甥道：“不是谁都对当官感兴趣，我现在可以致仕了，要去做自己喜欢去做的事情，此意已决，多说无益！”便干脆起身回屋，把他晾在当场。
严世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气性也大，竟然恨得都打起哆嗦来，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吏部尚书易主的可怕后果……良久良久，他端起茶碗来喝一口，却发现茶是凉的，气得他将碗丢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突然想起欧阳必进的最后一句‘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儿’，猛然意识到，问题恐怕就出在这里。
“回府！”气冲冲的离开欧阳府上，一回别院，他就命人去十王府街，找个叫陈湖的过来。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穿着锦衣、面色发青的疤脸汉子，便到了严世蕃府上，谦卑施礼道：“东楼公，您找我。”
“帮个忙。”严世蕃道：“给我查查看，那欧阳必进这两天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疤脸汉子道：“查吏部尚书？这必须得陆太保同意才行。”东厂的大珰虽然是司礼监的公公，但下面办事的人，可都是五肢俱全的纯爷们，而且……人员大都由锦衣卫友情提供——上至掌刑千户、理刑百户，下及掌班、领班、司房四十多人，全都由锦衣卫拨给。组织如此配置，稍有风吹草动，陆炳能不知道吗？
“恶心，真恶心人啊！”严世蕃啐一声道：“厂卫、厂卫，你们东辑事厂从成祖爷赐名那天起，就是专管他们锦衣卫的，百多年来，只听说锦衣卫被指挥得跪东厂督公，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得倒舔锦衣卫的屁眼呢？”尖酸挖苦的语气，让那陈湖十分的尴尬。
但严世蕃说的一点不错，虽说东厂建立晚于锦衣卫，其人数编制也远小于锦衣卫，但因为锦衣卫的首领称为指挥使，一般由皇帝的亲信武将担任，属于外臣；而东厂的首领是宦官，是内臣。
内臣是皇帝的家奴，身处皇宫大内，日夜侍奉皇帝，而锦衣卫向皇帝报告要具疏上奏，东厂则可口头直达，所以更容易获取皇帝的信任；而皇帝也更信任自己的家奴，还赋予东厂监督锦衣卫的权力，所以厂卫之间的关系，逐渐由起初的平级变成了上下级。甚至在宦官权倾朝野的年代，锦衣卫指挥使见了东厂督公，那是要下跪叩头，比如说武宗朝的刘谨在时……
遥想刘谨当年，雄姿英发、八虎当朝，再看如今东厂，卑躬屈膝，自认奴才，真真给诸位前辈丢尽了脸！
但身为东厂的一分子，陈湖坚信，哪怕是刘谨来到嘉靖朝，依然要给锦衣卫当孙子，因为你家奴再亲，也亲不过皇帝的奶兄弟。人家陆炳陆太保三公兼三孤，把大明朝的荣衔得了个遍，恩宠程度甚至远超严阁老，且本身也是个大本事的人……碰上这样的主，这一代的东厂番子们只能自认倒霉，要打便打、要骂便骂，绝对不敢惹锦衣卫爷爷们生气。
※※※
但陈湖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事儿我应了还不成？您老就别寒碜我们了。”
“哼哼……”严世蕃冷笑道：“就知道你们还有私货。”没有甘愿受制于人的组织，有着煊赫历史的东厂更不例外。既然正规编制被锦衣卫吃得死死的，那就在编外发展，组建黑暗中的力量，否则如何干点私活？
这个陈湖，不过是东厂中一个小小的百户，却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督公陈洪的胞弟，所以严世蕃不用调查也坚信，这家伙手中有着不受锦衣卫控制的力量，不然东厂的诸位先烈，真要气得诈尸了。
陈湖走后，躲在屏风后的胡植出来，叹口气道：“要是没跟陆炳闹翻了，哪用这样费劲？”
“别提那个人！”严世蕃的独眼闪着怨毒的光道：“我恨不得他去死！”胡植叹口气，不敢再提这茬，便轻声道：“咱们还是考虑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只听严世蕃愤愤道：“都怪我爹老糊涂，当初非说什么‘自家亲戚靠得住’，将那吏部尚书给了欧阳必进那老匹夫，不然现在又怎么会如此被动？！”严世蕃深知，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这个重要的高地被夺，意味着国破家亡。
听严世蕃口口声声‘老糊涂’、‘老匹夫’，称呼他的父亲和舅舅。胡植心中升起一丝悲观道：‘如此心无敬意，不怕遭到天谴吗？’
好在严世蕃根本不会看他的脸色，自顾自地问道：“你说该怎么办吧？”
“现在吏部两个侍郎，一个冯天驭，一个高拱。”胡植道：“高拱的屁股还没坐热呢，所以冯天驭继任的可能最大，当然也不排除，从其他部中调任。”
“冯天驭？”严世蕃闭上眼睛，仔细琢磨起来，他知道那个姓冯的，是所谓的王学门人。跟徐阶尿在一壶里，如果把位子给了他，就相当于给了徐阶、给了徐党……但他手边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了，不由心烦气躁道：“今年真他妈的流年不利，怎么折了这么多的部堂大员？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阴我啊？！”
“这个下官不敢妄言。”胡植小心道：“不过局势真的对我们相当不利。”
“竟说废话。”严世蕃没好气道：“我要的是对策！”
胡植小声道：“要不，让何宾去？”
“那谁在刑部看着？”严世蕃翻翻白眼道：“那地方能少了人吗？”做的坏事多了，最怕有人告状，所以他向来严抓三法司，死卡通政司，以保证自己的安全，自然不会让好容易得来的刑部尚书挪窝。
“那我去吧。”胡植小声道，这其实才是他想说的话。
“什么狗屁主意？”严世蕃火冒三丈道：“都察院要是没你蹲着，那些御史还不把我烦死？”说着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我怎么养了你们这群饭桶？什么都得自己拿主意？”
“您老有主意了？”胡植擦擦汗道。
“嗯。”严世蕃点点头道：“就让冯天驭干吧，我要让徐党知道知道，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着狠狠一攥拳道：“你们就张狂吧，须知这世上报应不爽，只要时候一到，全让你们生不如死！”
※※※
几乎是同时，徐阶也知道了欧阳必进的决定，以他对嘉靖皇帝的了解，知道欧阳必进这个时候上书请辞，必会获得批准！所以吏部尚书入得彀中，严党的丧钟终于敲响了！
惊喜莫名之余，徐阶竟从心底升起丝丝凉意，坐在那里久久不语。让屋里的张居正，和三名年轻官员，感到莫名其妙，心说：‘也许阁老正在考虑，如何借助这有利的变化，早日消灭严党吧？’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所敬仰的徐阁老，竟然想得与严党完全无关——徐阶现在脑子，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沈默。这个名字竟让他感到恐惧，一种震撼心灵的恐惧——在徐阁老看来，几乎是无欲无求的欧阳必进，是根本无法收买、也无法说服的！别说一个月，就是一年也不可能办得到。
其实徐阶一点都不想把苏松给沈默，松江是他的老巢，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以才会开出‘一个月内说服欧阳必进’的条件，就是笃定沈默仅凭一张嘴，是绝不可能拿下欧阳必进的，且是一个月内。
但绝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仅仅过去了半个月，欧阳必进便上书辞职，沈默以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的身份，竟完成了他这个内阁次辅都无法完成的任务，你让徐阁老情何以堪？又作何感想呢？
假以时日，如果严党垮台，自己当政，谁还能阻拦这家伙？是的，徐阶也奈何不得沈默，因为那层师生关系在那里，两人间便有了特殊的纽带——固然学生没法背叛老师，但老师也同样不能伤害学生，除非学生忤逆在先，可徐阶很明白，沈默是绝对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的。
担忧地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张居正，徐阶心中暗暗担忧道：‘比起来，太岳还太弱了……’就像当娘的，总以为自己的子女还是孩子，在他眼里的张居正，虽然是良才美玉，却总是不成熟，没城府，没有沈默那个后娘养的泼辣，担心俩人将来搁一块，沈默把他欺负死。
张居正，是徐阶选定的接替人，往公里说，关系到自己的将来的施政，能不能平稳的延续下去；往私里说，关系到他的晚年幸福，以及家族的安危，所以徐阶必须要将他保护好。
他也不是没考虑过，用沈默取代张居正，转而全力栽培那小子如何，但很快便否决了自己，因为在他看来，沈默并不是合适的首辅继承人。
徐阶可以说是大明高官里，最了解沈默的一个。观此人在苏松的所作所为，果决狠厉倒还在其次，更可怕的他胆大包天，目无权威，竟然敢跟他徐家斗，敢跟东南九大家斗，敢豁上让全城缺粮数月，只为了让对手输得彻彻底底！！
若使其觑得高位，必然会破釜沉舟、放手一搏，再看他表现出来的水准，到时年轻一辈谁能与他争锋？
若是单单强硬独裁也就罢了，偏偏这人面上一副‘温良恭俭让’，骨子里却与循规蹈矩不沾边，看他苏州所施内外之政，无不推陈出新，匪夷所思，完全视祖宗规矩为无物！偏这人还有个本事，就是惯能邀买人心，把官员士绅老百姓都哄高兴了，也没人揭穿他，竟让他平安无事的度过了任期！
※※※
让徐阶真正抗拒这个学生的原因，正是因为从沈默身上，徐阶联想到了一个人——王安石，那个破坏祖宗法度，最终祸国殃民的妖孽！
在徐阶看来，一个国家之所以能国祚长久，靠的就是对祖宗成法的坚守！只要人人都循规蹈矩，按部就班，那么何处有动乱？何处有暴民？大明朝自然可以长治久安。
可如果让沈默上位，他会把祖宗成法放在眼里？恐怕不把大明折腾个天翻地覆，是绝对不会罢休吧？
‘不能让王安石的故事在大明重演！’徐阶最后下定了决心，心中对自己道：‘我不能顾及私情，而要靠虑大明朝的将来，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这话其实并不只是自我安慰，而是确有几分真情——如果只为自己考虑，有那层师生身份摆在那，就能让沈默一辈子都敬着自己，护着徐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不为了大明考虑，我是不会放弃这个得意门生的……’徐阶暗暗叹一声，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对张居正以外的三个年轻官员道：“惟修，你们三个先回去休息吧。”
惟修是三位官员中的一个，刑科给事中吴时来的字，他与另外两位官员，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董传策、刑部山东清吏司主事张翀，有着共同的身份，那就是王学门人、徐阶的学生。
他们被张居正找来面见恩师，说有十分危险，但无比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们。虽然徐阁老还没说什么任务，三人却能猜到，定与倒严有关，但他们没有丝毫胆怯，因为大明朝的年轻官员，还没有忘记圣人教诲，从来都有‘甘洒热血写春秋’的豪情壮志，不惮于为正义事业献出一切。
就在三人激动的满脸通红，准备接受那‘十分危险但无比重要’的任务时，徐阶接到了欧阳必进致仕的消息，然后就长时间的出神，将三人的激情吊在半空，上下都不是。焦灼的等啊等，最后等来了这么一句，便彻底委顿下来，心说哀嚎道：‘没有这么玩人的……’
徐阶看出他们的郁闷，温和笑笑道：“不是没有任务要交给你们，而是现在情况变了，你们的任务要后延了。”
张居正想说什么，却被徐阶严厉的目光制止，只能先憋回去。

第五六七章 算无遗策？绝不存在！
待三人稀里糊涂的走了，张居正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师，您为何要改变计划？”
“我不是说过了吗？”徐阶垂下眼睑道：“情况有变。”
“可您想过没有，少了咱们的支援，拙言那里就危险了……”张居正急切道。
“不要操心别人。”徐阶微闭着眼道：“眼下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将冯侍郎推上尚书位。太岳，你立刻去拜访诸位大人，向他们转达我的意思。”
“可是老师，沈默怎么办？”张居正不罢休地问道：“咱们可不能不管他呀！”
听他还在那喋喋不休，做小儿女态，徐阶终于拍案暴怒道：“放肆！你这个长不大的毛孩子，要气死我吗！”
看着一贯温和的徐阁老，如狮子般暴怒起来，张居正终于不敢说话了，叹口气退了出去。
看着张居正失望离去，徐阶无奈地摇摇头，也叹息一声道：“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
陈湖的情报收集，虽然偷偷摸摸，动作却绝不迟缓，仅仅两天，便回报了严世蕃。
“原来如此，原来是他在捣鬼！”严世蕃暴跳如雷道：“我要他去死！”他将屋里所有能踢翻的东西全都踢倒。咬牙切齿道：“是的，原先那些事情，也一定是他在捣鬼！可恨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只是自己坐了太岁，流年不利呢！”说着猛地去掀桌子，结果没掀动那沉重的楠木桌，气得他将桌布一抽，便将桌上的碟子茶碗全都甩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大吼大叫道：“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好大一通发泄，终于将这几个月来，积攒在胸中的戾气释放出来，严世蕃气喘吁吁的坐在唯一完好的凳子上，对躲出门去的胡植道：“进来。”
胡植小心翼翼的进来，好容易找到立足的地方，站住道：“东楼公有何吩咐？”
“把姓沈的那身官衣扒了。”严世蕃喘着粗气道：“左都御史就是你的！”
胡植闻言双目放光道：“遵命！”说着有些可惜道：“只可惜有陆炳罩着，我们不能伤害他，不然先把他发配了，然后找人在半路上把他做了……”
“快要罩不住了。”严世蕃有些得意道，但没有再往下说，而是不耐烦道：“你赶紧把这件事儿办好了，出了纰漏就去死吧！”
吓得胡植直缩脖子道：“东楼公放心，我会尽快办妥的！”心说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闪人吧。
谁知走的时候。还被碎瓷片扎破了脚，痛得他嗷嗷直叫……
※※※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面对着前来探视的苏大家，沈默轻叹一声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苏雪，是到说再见的时候了。”
苏雪螓首微低，正在轻轻搅动着一碗桂花羹，闻言身子一颤，低声道：“早知这样，就永远也不踏进你家门了。”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踏足沈家，无论是苏州巡抚衙门，还是这里。
“并不是我要赶你走。”沈默轻叹一声道：“而是我现在的处境十分不妙，没看见若菡阿吉他们都已经离京了吗？如果你还不走的话，可能会有危险的。”
“可以喝了。”苏雪将那桂花羹搁在沈默床头，幽幽道：“是不是在大人心里，苏雪一直是个势利虚伪的女人？”
“怎么会呢？”沈默接过来，舀一勺浅尝辄止道：“你怎么有这种想法？”
“又怎会没有这种想法呢？”苏雪垂首道。为了不让弟弟妹妹重复昔日的噩梦，也为了让弟弟有个好前程、妹妹将来能幸福，她一直‘死皮赖脸’的依靠在沈默的羽翼下。从苏州到北京，一步也不离开。却又一直游离在沈默的家庭之外，不仅没有嫁给他，甚至连手都没跟他牵过，这不免让人觉着，这女人太精了，光想占便宜不想吃亏，简直拿沈默当冤大头了。
但沈默好像浑然不觉，一直对她有求必应，却从不提什么要求，其实若是他真的想要，她是根本无法拒绝，甚至也不想拒绝……虽然理想仍在心中，但她很多时候也在迷惑，分不清究竟是委身于这样一个男人幸福，还是献身于音乐快乐。
可他偏偏至今从未提过要求，就像当初真的中了她的蛊一样。但苏雪知道沈默没有，她曾亲眼见他不声不响，便将穷凶极恶的巨寇玩弄于股掌之间，将阴险可怕的陆家公子，打入十八层地狱，永远的灰飞烟灭。试问这样的厉害人物，又怎会在男女问题上拎不清、算错账呢？
这问题在她心中由来已久，却一直难以启齿，直到今天，沈默说要她离开了，苏雪才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问明白，他一直以来。到底怎么想的？
面对着苏雪逼问的目光，沈默摇摇头，微笑道：“我从来没那么认为过，这下放心了吧？”
苏雪第一次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敲出点什么来，毫不意外的，她什么也看不出来，有些失望的低下头，轻声道：“那大人想听苏雪说说，我一直是怎么想的吗？”
沈默摇头笑笑道：“何必呢？人还是活得糊涂点好。”
“不，我一定要知道。”苏雪的情绪竟有些激动，抓着沈默的胳膊道：“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沈默被她的指甲掐得生疼，苦笑道：“好好，我说，但你放开我先。”
苏雪才察觉到自己失态且失礼了，赶紧松开手，低头道：“我不是故意的……”
※※※
“我知道。”沈默点头笑笑，目光柔和的看着苏雪道：“你想听真话假话？”
“假话如何？真话又如何？”苏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道。
“说假话呢，就是对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沈默道：“我在享受这种暧昧的气氛，心甘情愿守护着你。”
‘真希望这是真话……’苏雪暗叹一声，强笑道：“那真话呢？”
“真话呀？”沈默正色道：“苏雪，因为我觉着你太不容易了……”说着看看苏雪道：“女人生在这个世上，实在太难了，像你这种情况，更是难上加难，一个漂亮到让人惦记的女人，只身带着弟弟妹妹，还想让他们出人头地，拥有幸福的将来，要达到这个目标。能走的路太少太少……”
听他如是说着，苏雪陷入了沉默，再一次低下了螓首，因为沈默说中的她的心迹——她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没有强大的娘家可以依靠；也不是出身清白的良家女子，可以嫁个乘龙快婿，荣得一副诰命，荫庇自己的家人。
她的身份是名满金陵的‘江南名妓’，但其实自己最清楚，不过是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苦命女子而已。十岁的时候，因家道变故，被父母当作‘瘦马’卖进青楼。只是老鸨见她是个美人胚子，对琴棋书画又有超人的天赋，所以才费心尽力的栽培，还给她配了丫鬟佣人，为的是奇货可居，能养出一棵摇钱树来。
但这也从客观上，没有让她的自尊泯灭。尤其在那种满是不怀好意的肮脏环境中长大，使她对自己尊严愈发着紧，甚至愿用生命捍卫自己的清白——她不愿屈从自己的命运，哪怕威逼利诱，也不出卖自己的身体；哪怕用金山来请，也不愿变成男人的玩物，她是如此珍爱自己清白的女儿身……按说，她这样绝不是个合格的妓女，但偏偏很快名声大噪，成了什么‘江南名妓’，无数文人雅客争相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她的风采，无数富商公子一掷千金，只为买这个冷美人一笑。
能做到这点，自然还是靠实力，苏雪不但相貌出众，仪态优雅，而且从小受到的良好教育和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也让无数人趋之若鹜，追求者不计其数。据说还曾经有人不远千里专程前来，想把她娶回家。
她也一度迷失在这种疯狂的崇拜中，以为自己已经凌驾于男人之上，完全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了，但胡公子、陆绩等人的出现，给她上了深刻的一课——在这个男权社会中，掌握权力的还是男人，自己不过是他们的一个高级玩具罢了，当男人失去耐心，或者别有企图时，自己根本无法反抗。
当一切尘埃落地，她终于看清自己，仍是无依无靠，若想让大难不死的弟弟妹妹，不再重复自己的命运，只有豁出自己的一切，包括脸面、尊严、理想、未来，等等种种……因为她根本找不到第二种方法，让志坚可以顺利的读书、参加科举，让巧儿可以嫁个好人家。否则以她高傲的性子，又怎会‘死皮赖脸’的跟着沈默呢？
其实苏雪并不是只知索取不知回报的人，恰恰相反，青楼出来的人，最知道天下没有不花钱的午餐，其实她早就已经对沈默予取予求，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了，无奈花自飘零水自流，沈默竟然学那柳下惠，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若不是他已经有仨儿子了，苏雪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难道要我脱光衣服、自荐枕席，你才肯接受？’苏雪对沈默彻底无奈了，但人家根本不稀罕，又何必倒贴呢？难道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贱？那么不值一哂？苏雪不禁哀怨道：“就是因为我怀着目的跟着你，所以你才……”
沈默摇摇头，面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曾几何时，他的笑语言谈，都能让苏雪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就是她身边的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是现在，他依然在笑，语调依然温和，苏雪却觉着与他的距离十分遥远，根本捉摸不到他的情绪，甚至都看不清他的面庞。只能听沈默若近若远道：“我心甘情愿的保护你们姐弟三人，为你们将来谋划，并不是为了图你什么，而是我真的被你感动了……我看到一个愿意为自己的弟弟妹妹，付出自己一切的好姐姐；一个愿意为别人活着，不管自己会付出怎样代价、遭到怎样非议的伟大女性。”
说着微微欠身，右手按在胸前……当然是自己自己胸前，用一种尊敬的语气道：“高贵的女士，能够为您效劳，是我最大的荣幸！”
※※※
听了沈默的赞许，苏雪却不可抑止的流下泪来，晶莹的泪珠洒落在沈默眼前，让他老大不好意思，赶紧掏出手帕，哄道：“是不是知道真相，喜极而泣了？”
“去你的……”苏雪接过手帕，擦擦眼角的泪，道：“你这人现在已经没法信了，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那句话是假的。”
沈默露出诚实的笑容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为的是得到回报，也不是所有的异性朋友，都得走到那一步。”说着长舒一口气道：“放掉包袱吧苏雪，你不欠任何人的，也不用再为任何人活着，轻轻松松回江南去，也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了，志坚已经考上举人，有了功名，没有人会不开眼，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苏雪闻言好一会儿不说话，方才强笑道：“志坚已经成了官人，也到了我这个姐姐，和他说再见的时候。”
“为什么？”沈默微微皱眉道：“你为了能让他出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现在他终于可以报答你了，你跑什么呀？”
“就像你说的，不是所有付出都需要回报。”苏雪展颜一笑道：“我教志坚读书，让他参加科举，并不是为了自己。”说着压低声音道：“有我这个出身青楼的姐姐跟着，他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巧儿的声誉也会受影响，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离开他们，让志坚带着巧儿过吧，他是个男子汉了，会照顾好妹妹，给她找个好人家的。”说着别过头去，深吸口气道：“至于我这个姐姐，最后的任务，就是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中。”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谁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有这样一个姐姐，志坚和巧儿，何其幸哉？
“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的。”沈默笑道：“要是敢把你这个姐姐抛在脑后，我绝饶不了他们！”
苏雪摇头笑笑道：“不会的，他们都是好孩子。”说着起身为沈默掖了掖被角，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也不必赶我回江南。”说着献宝似的亮一块腰牌道：“裕王府聘我做他们的司乐女官，本来是想来问问你的意见，现在也不用商量了，我回去就直接搬进王府了，就算你们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也不会有人冲进王府闹事吧？”
沈默摇头笑道：“不会。”说着笑骂一声道：“这么大事儿也不告诉我，害得我白担心了一场，去吧，裕王府是个好地方，足以让你躲过这场风雨了。”
苏雪点点头，姣好的面容满是担忧道：“你要保重啊，千万不要有什么三长两短，让你家里人怎么过……”说着如蚊子哼哼道：“……我，我也会很难过的。”
“晓得了，放心我吧。”沈默笑道：“一切尽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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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苏雪一走，沈默便吩咐三尺道：“开始打点行李吧，除了我常读的书，还有换洗的衣服，别的都不用带。”顿一顿又道：“再跟兄弟们说一声，家里放不下的就去账房领一笔银子，加上这些年得的股份，在京城过日子是足够了。”
三尺大吃一惊道：“大人，难道不只是辞官回乡那么简单？”
“如果徐党的人上书，大范围参劾严党，我充其量也就是个罢官回乡。”沈默苦笑一声道：“但是现在，徐阶老儿又摆我一道，断了我的后路，我只能任由严世蕃宰割了，现在最可能的结果，便是被弄到边疆苦寒、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再由他们的党羽，将我摆成十八般模样。”

第五六八章 借刀
得了严世蕃的许诺，胡植便回去召集党羽，商量弹劾国子监祭酒沈默一事。但此人来京以后表现的过于低调，比较惹人注目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御赐黄玉如意，另一次则是顺天乡试，但他把那黄玉如意藏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让见，没法在这方面做文章，而顺天乡试又成了谁也不能提的禁忌，想要攻讦他实属不易。
如果没有东厂特务插手，恐怕严世蕃也会一直被蒙在鼓里，不可能将视线投到沈默身上。但现在，有了东厂介入，关于沈默的情报便源源不断的到来，让这些专业告状的家伙，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一下便兴奋起来。
其实世上哪有什么无懈可击，在御史台的打手看来，有三点可以用来攻讦沈默，其一，他在担任市舶司提举期间，送给京里相关衙门的冰敬炭敬相当丰厚，可见必然是贪污了；其二，据说詹事府司经局的藏书几乎告罄，他现在并未卸任洗马一职，责任不可推卸；其三、他一直与海盗眉来眼去，与王直义子毛海峰过从甚密，并招抚了海盗徐海、且一直充当其保护伞，这不是养贼自重吗？若是坐实了的话，那可不是丢官罢职，砍头都足够了！
胡植便将这三条罪名报给严世蕃，弹劾之前得先过他这关。严世蕃先看了第一条的黑材料，一看便大骂他白痴，道：“你是猪头啊？！市舶司的事儿还敢拿来提？还嫌我在皇上那不够丢人是不是？”市舶司的事情，嘉靖算是把他放过了，并未令三法司立案查办，只是将鄢懋卿解职了事。而人家沈默可是连年完成任务，差事没办好的都得以网开一面，还想去找把差事干好了的麻烦？岂不是自取其辱。
“那删了这条，您再看第二条。”一心邀功的胡植碰了一鼻子灰，尴尬笑道：“第二条是确确实实的，只要去司经局的书库一看，他的责任就跑不了。”
“也不怎么样。”严世蕃没好气道：“他才洗了几天马？真要追究起来，顶多是个知情不报，大部分责任还得他前任担。”说着瞪他一眼道：“开动你的猪脑子想想，他的前任是谁？”
“是……谁？”詹事府那种混资历的地方，今天这个来了，明天那个去了。胡植也搞不清楚，谁是上任洗马。
“袁炜呀，蠢货！”严世蕃没好气道：“那家伙多小心眼？小心他到时候跟你撕破脸！”
胡植彻底被打击了，蔫蔫道：“您先看看第三条，要是还不行，我再回去整。”在他看来，第三条是最不靠谱的了，徐海已经被招安了，他的部队成了为市舶司护航的舰队，那沈默的一切勾当，也就该盖棺定论，成了有益于朝廷的欣慰。
谁知严世蕃看了，不仅没有骂人，还点头连连道：“这个好，能引起共鸣啊。”便拍板决定，以这个为核心展开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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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此刻，王直还被关在杭州的监狱里，对于这个海盗头子，是杀还是放，东南胡宗宪胡宗宪，正与浙江巡按王本固争执不休。并将辩论发展到了北京，成为经久不息的热议话题。
支持王本固的一派，撇去派系因素，大都是大义凛然、自以为是的清流，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既然倭寇做了那么多坏事儿，那汪直这个倭寇头子，就应该负总责，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
而支持胡宗宪的官员，大多是能冷静思考，真正了解东南的现状的。他们认为考虑到朝廷的实际情况，杀掉汪直不是个好主意，而应让他为朝廷效力，约束倭寇，而后徐徐图之。
但在华夏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想要击败不同的观点，据理力争从来都不是个好办法，因为中国没有逻辑学，却充斥着各种精巧的诡辩，这些诡辩并不以严谨的事实为依据，而是以所谓的圣人之言为依托，而圣人之言太多，且充斥着自相矛盾，让人总可以从中找到支持自己的理论，立于不败之地。
但这并不是说，就没法击败不同的观点，恰恰相反，在中国想做到这一点，比在任何国家都简单。因为有一招屡试不爽的简单法子，绝对的行之有效，那就是对人不对事。只要从某一方面，找出这个人的道德问题来，只要这个人不道德，那他所持的观点也就不道德，不攻自破。
这种泛道德化的是非标准，对那些油盐不进的‘清官’极为有利。其实这些清官之中，大部分人都只有俸禄可领，想贪污都没得门路，并不见得有多道德。但正是这些自诩为‘清官’的官员，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可以随时随地都会利用这柄武器，对‘不道德’的官员进行砍杀。
而不幸的是，胡宗宪便是他们眼中‘不道德’的官员——王本固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胡宗宪的手并不干净，他通过在南方加派‘提编’等额外税赋，和请求留存浙江盐银等手段，聚敛了数额巨大的钱财。对此，王本固称之为‘总督银山’，并对此提出弹劾。
但胡宗宪上疏自辩称：‘臣为国除贼，用间用饵，非小惠不能成大谋。’意思是，我要施行招安。必须用大量金钱贿赂倭寇，但这些钱不可能走明账支取，只能在私下截留，所以才会被人误会。
即使他这个说法是实情，这种行为也会对他的声誉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而且胡宗宪在生活上确实奢侈，在清流口中有绘声绘色的许多段子，可以佐证这一点……据说有一次，胡宗宪宴请织造太监黄锦和新到任的地方官员李子元等人，居然用两百名侍女陪饮。到了散席的时候，黄锦拿出五两金子表示感谢，胡宗宪冷笑一下，不予理睬。李子元仅拿出一两金子，被胡宗宪当场扔到了水里，一脸不高兴道：‘您这是在羞辱我吧！’
而且王本固亲眼所见，胡宗宪迎春宴客，张灯结彩，绵延数里。鼓乐之声震天，侍女跪地迎送客人，极尽奢华之能事，乃藩王诸侯之家所不及。
还有更神、更符合大众庸俗口味的，据说又一次，严嵩的孙子严鹄回乡上坟路过杭州，胡宗宪当然要大肆铺张，盛情款待了，还找来了几名江南名妓为其侍寝。严鹄当时新婚燕尔，新娶的徐阶孙女还同行呢，自然推辞不就，胡宗宪却道：‘你这是为难我吗？那我就先行了。’竟然左拥右抱先去睡了，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回去。
这些传言都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由不得朝臣们不信。而以胡宗宪微薄的俸银，怎可能维持如此奢靡的生活？所以对他‘贪污’的指控，无人能予以反驳。
于是乎，那些原本支持胡宗宪的官员，只好跟这个‘贪污犯’划清界限，一时间形势一边倒，舆论对胡宗宪极为不利。
即使胡宗宪本人，也因为担心引火烧身，真的被查办了，而不得不偃旗息鼓，不再据理力争。
※※※
至于严家父子的态度，是一直会支持胡宗宪的，他们父子心知肚明，如果不是胡宗宪在东南沿海不可或缺，他们父子能不能挺过前一段时间的雷霆之怒，还真的很难讲，所以自然会不遗余力支持的，但眼下胡宗宪本人的态度都不那么坚决了。那在严世蕃看来，这就说明王直之事虽还未有明论，但结果已经注定了。既然如此，他当然不惮于利用一下此事！
他不是不想亲自动手，实在是最近在皇帝那里的印象极差，若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亲自下手难免适得其反，所以不得不借刀杀人，让那些傻缺的主动跳起来，替他把沈默打倒在地，等着那小子被撵出京城，然后再一下下敲打他，直到剥皮吸髓，方能解恨！
事态的发展十分顺利，那弹劾沈默勾结倭寇的奏章一上，在那些清流中便流行起这样一个观点‘如果放过沈默，便意味着勾结倭寇没有错，那被关在杭州的王直也该释放了。’那就等于胡宗宪赢了王本固，而这是王本固和他的同党，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所以王本固一党，不但上书支持查办沈默，重新逮捕徐海，还在百官中上蹿下跳，希望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一齐讨伐这种姑息养奸的行为。
沈默的朋友同年们自然不服，纷纷上书支持沈默，说徐海已经是大明的武将了，正在保卫着大明的海上疆土，而且苏松一带的倭患已经绝迹，可见招降徐海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经过六年的成长壮大，沈默的朋友、同年已经成长为朝廷的中级官员，虽然并无高官，但帮人心齐，卯足了劲儿一起上，还真能跟那些叫嚣着要严办沈默的人，打得不分胜负。
两边人吵得不可开交，但大人物们三缄其口，绝不表态支持任何一方。这时候高拱看不下去了，他虽然脾气大，但眼明心亮，知道若是徐阁老暗中约束，那些清流不可能闹得这么凶，毕竟他们还都是听徐阁老的，所以在这件事上，徐阶的不作为，让他十分生气。
但无奈他一个右侍郎，说话的分量还太轻，只能找到徐阶道：“沈默是为了阁老您，才惹了这一身麻烦的，阁老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徐阶淡淡道：“他是我的学生，我当然不能不管。”
“下官不是质疑阁老。”高拱耐着性子道：“只是现在那些人太不像话，不留着力气斗严党，却在这儿窝里斗开了。”
他这话在徐阶听来忒刺耳了，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说老夫卸磨杀驴吗？便一脸不悦道：“什么严党，什么窝里斗？高侍郎请把话说清楚些。”
高拱没想到他这么说，被噎了一下，只好道歉道：“下官说话欠妥了，都是陛下的臣子，哪来的朋党？”
徐阶这才点点头道：“还是那句话，他是我的学生，我不会不管的，等合适的时机，老夫会帮忙的。”说着一眼高拱道：“就不要高大人操心了。”
高拱知道多说无益，说多了反而会坐实了沈默与自己过从甚密，更加对他不利，只得默默退出了内阁值房。
应该说，原先高拱对这位徐阁老还是有些好感的，因为他曾经数次帮过裕王殿下，但今天徐阶所表现出来的冷漠无情，大大的震撼了高肃卿，他终于知道在那笑眯眯的和蔼面容下，同样有一颗冷酷无情的心。
回望徐阶的值房，他不禁暗叹一声道：‘不过是一丘之貉，到底有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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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熙宫里，龙体复原的嘉靖皇帝，又有了处理政务的心思，司礼监便将积攒了好久的奏章抬过来，请万岁爷批示。
嘉靖一看那奏章堆得跟小山似的，不由皱起眉头道：“这么多，怎么看的完？”却还是开始看了起来。他批奏章的架势倒也享受，舒服地靠在躺椅上，然后两个太监奏章将奏章展开，送到他眼前合适的距离，请皇帝过目。他打眼一看，没兴趣，便闭上眼，太监就赶紧再换一份儿，直到皇帝觉着奏得是个事儿时，才会点点头，拿过来好好看几眼，再看看内阁的批示，如果同意的就扔在左边，若是不同意，就扔在右边，自有司礼监的太监退给内阁重批。
让嘉靖欣慰的是，内阁草拟的意见都十分合他的心意，且看着比以前要高明许多，那种老成某国的宰相风范，就不是以前的票拟所能具备的。不由啧啧称奇道：“严世蕃长本事了，看来真是该多敲打啊。”
边上的李芳笑道：“主子，这些都是徐阁老批的，当时严阁老和严部堂都在家休息呢。”所谓休息，是闭门思过的文雅说法。
嘉靖奇怪道：“这字体怎么没变？”
“据说以前，都是严阁老说，徐阁老记。”李芳小声答道。
嘉靖闻言若有所思道：“看来，徐阶的本事，一直没发挥出来啊。”
李芳刚要答话，却见皇帝皱起了眉头，又被下一道奏折吸引，只好住了嘴，静候在一边。
嘉靖看完后，拿着那奏折问李芳道：“司礼监收到多少本这样的奏折？”
李芳赶紧凑上前去，看一眼恭声答道：“弹劾沈大人的折子，司礼监一共收到了四十多本。”
“这小子挺能啊，一下就四十多本，很多人当一辈子官，也不见得能攒这么多呢。”嘉靖竟然笑了起来，又问道：“内阁什么意思？”弹劾官员的奏章，内阁是不能批的，以示恩威皆出于主上。
李芳轻声道：“严阁老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应该严查此事，以正视听，也好恢复沈大人的名誉。而徐阁老说，沈默是他的学生，他不便发表意见。”
“呵呵，知道徐阶为什么老斗不过严嵩了吧？”嘉靖笑道：“他这个人啊，老是明哲保身，不愿给自己人出头。”说着摇摇头道：“百官看在心里，难免会觉着他不太仗义，所以宁愿跟着严阁老趟浑水，也不愿上徐阶这条船。”说着却又笑道：“不过这样也好，他不结党，只能靠朕，倒也算是个优点啦。”
李芳心说怎么从沈默扯到徐阶身上了？便小声问道：“那主子的意思是，这事儿该怎么批复？”
嘉靖冷哼一声道：“那些言官太过分了，为了逼胡宗宪杀王直，竟想出这么个损招来。”严世蕃的计策奏效了，这建立在他对嘉靖的思维深刻理解的基础上，知道这个皇帝看问题总跟别人两样，而且是个坚定的阴谋论者。不出他所料，嘉靖果然以为，那些清流们弹劾沈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目的还是取王直的性命。
严世蕃深知，这个怕麻烦的帝王，已经厌倦了与那些死脑筋的言官斗争，为了换取耳根清净，多半时候，嘉靖会妥协的——牺牲掉一个微不足道的沈默，堵上言官们的嘴巴。
但他低估了沈默在嘉靖心中的地位，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嘉靖为接替人暗中培养的对象，所以对嘉靖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只听嘉靖道：“放他个假吧，让他回去看看老爹，过了年再回来。”

第五六九章 杀人
夜已深了，月明星稀。棋盘胡同的沈宅中没有一点声息。
沈默赤着脚，仅穿一身棉袍，披头散发的枯坐在西跨院的一间空房中。房中四壁空空，房门紧闭，仅有地上一床棉褥，席边孤灯如豆，他就坐在那褥子上，对着面前的灯，一动不动，如泥塑一般，已经如此三昼夜了。
期间三尺进来过，给他送水送饭灯里添油，但除了灯油消耗之外，水和饭都是丝毫未动，但他呼吸细而悠长，显然没有什么危险，仿佛进入佛教的禅定一般。
三天前，三尺听他说，自己要闭门思过几日，没事儿不要打扰，然后便来到这间空屋子里。一直那么坐着，到现在也没出来。当然，沈默现在有这个时间，因为他被弹劾了……
按照惯例，官员只要被弹劾了，就必须上折自辩，并同时请辞，虽然谁也不会是真心想走，但这个姿态是必须做的。
沈默现在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了这几年，所以那检查……哦不，自辩的折子，他也认认真真的写了，然后递上去，然后便不用去上班，在家里自我反省，等候最终的处理结果。这其实也是惯例，每个官员都会这样做，但沈默的反省却十分彻底。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枯坐冥想，对自己重新进行一番审视……
最近一段时间，风云变幻太快，自己的心境也起伏太大，乃至于一些浮躁的情绪凸现出来，让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躁动中。
是的，躁动。当他看到能重掌苏州的机会时，浑身的热血都在躁动。一改韬光养晦的初衷，不顾一切的朝目标冒进，最终凭着以前的积累达成了目标。
虽然重新推演一遍，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必要且有效的，并不存在什么昏招，但沈默确信自己的行为，显得过于突兀，犯了暴露实力的大忌，终于招来了严世蕃的嫉恨，和徐党的提防，这将会令自己在很长时间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却觉着自己错了呢？
沈默在这个死胡同里呆了很久，才猛然醒悟到，是实力！自己的实力不足，却觊觎更困难的目标，就只能剑走偏锋，处处用奇！但这其实犯了兵家大忌！
沈默曾经深读《孙子》，对那句‘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自然耳熟能详，但目光却总是盯在后半句上，喜欢出奇制胜，但忘了它的前提是——以正合！
兵法还云：‘先为己之不可败，而待敌之可败。’而‘正兵’正是为己之不可败的根本！用兵若一味‘以奇胜’，总是依赖奇谋诡计，而忽视自身的布局、防御、建设，虽然可能一时胜利，但终将会被强大的敌人击败。
就像自己，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强行用兵，只能一直剑走偏锋，这样就算连赢数场，也没法做到真正的强大；因为只要输一次，就满盘皆输，前功尽弃。
虽然现没到那么地步，但沈默能感觉到，随着自己暴露在严世蕃面前，扮猪吃老虎的好日子必然结束，自己将要面临无比凶险的未来，如果不作出什么改变，绝对是死路一条了。
所以沈默平心静气，刨除一切杂念，检讨自己的不足，并仔细研究那些屹立朝堂许多年的老家伙，比如说严嵩、比如说徐阶，甚至是陆炳、高拱，杨博。这五人在他看来都是具有非凡抗打击能力的，基本上都能做到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的。
原先沈默虽然承认实力上的差距，但他相信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差距必然会越来越小，但现在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与他们最大的差距，其实是在心态上，如果不把心态调整好了，自己不会得到那么多的时间，也许哪天便倒毙在路上，永远也追不上他们。
他发现，这些人虽然发迹的路线各不相同，到达的高度也不一样，但有个共同的心态，就是极具耐心，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即使诱惑再大，也绝不偶露峥嵘。
这些人一直在做的，是不断强化自身的胜利因素，首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得先一直存在着，才能有赢的希望。即使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也需要保持耐心，因为即使击败敌人，他们也不会采取正面进攻，而是利用对方的弱点击败敌人，但破绽是敌人现出来的，抑或是在己方的引导下现出来，所以仍需等待。
耐心、冷静、坚韧、积极，如果自己想要活下去，乃至取得成功，这些性格因素的短板，必须补齐！
※※※
拂晓，东方微露鱼肚白。三尺又一次端着饭菜，轻轻推开房门，却见大人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让三尺高兴的是，他那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睡得十分安详，显然是想通了沈默。
当沈默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寝室了，坐起身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外间的沈安闻讯进来，咧嘴笑道：“老爷，您该问是哪一天了。”
“睡了那么久？”沈默起身，除下衣袍，径直向内间走去，那里有全天候的热水，还有欧阳必进送自己的一套淋浴装置，终于可以摆脱笨拙的浴桶了。
“可不，整整一天半。”沈安给他端着香精、胰子，还有搓澡巾，站在浴室门口道。
打开机关，试了试水温正好，沈默便站到莲蓬头下面，舒舒服服冲起了热水澡。
沈安在边上看着，摇头道：“大人的爱好真奇怪，在浴桶里泡澡多舒坦，还可以喝个小酒，却非得站着洗澡，冲个满头满脸，一点不舒服。”
沈默摸一把脸，一边往头上抹皂角香精，一边闭着眼道：“你懂个屁，淋浴的水永远是干净的，哪像澡盆子里，搓下的灰全到了盆里，还在里面泡着，洗完了都不舒爽。”
沈安撇撇嘴，显然还是捍卫传统的澡盆，不肯接受新式的淋浴。
洗完澡，穿上干净的一副。沈默一阵神清气爽，坐回到饭厅里，正在吃早饭，徐渭来了。
这几日他都在宫里侍奉皇帝，也不知沈默闭关的事儿，见他都到中午了才吃早饭，而且胃口很好的样子。不由大为感慨道：“人家被弹劾了都失眠、都茶饭不思，你倒好，睡到日上三竿，还吃嘛嘛香。”
沈默翻翻白眼道：“这话说的，就是死刑犯也得吃顿饱饭，何况我还罪不至死，怎么就不能吃饱了。”说着擦擦手道：“怎么个结果？”
“你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徐渭一屁股坐下，拿起个狗不理包子，咬一口道：“这回你是猜中了结果，没猜中过程，不过怎样都好，反正恭喜你，可以回家过年了。”
沈默大感意外道：“有这么好？”
“就是这么好。”徐渭耸耸肩膀道：“咱们低估了陛下对你的恩宠，虽然不想惹麻烦，但皇上也只是让你回家过年，避避风头，待来年再回来。”
“吾皇万岁！”沈默可能是第一次真心喊出这句话，开心笑道：“那我明天就走，你快去问问他们，有什么要捎回家的没。”这个他们，当然是琼林社的弟兄们。
“这么急？”徐渭问道。
“此地不宜久留啊。”沈默笑道：“我走了，徐党和严党才好正面冲突，真正的大戏才能上演。”
徐渭摇头道：“这出好戏没了你的参与，对我来说就无趣不少，没有代入感啊。”
沈默摇摇头，轻声道：“咱们实力还不够，还是等着下一场再做主角吧。”
徐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其实这也是我一直想对你的话。”
“那怎么不说？”沈默气得翻白眼道。
“我看你的手段太厉害了。”徐渭苦笑道：“以为自己的感觉是错的呢。”
“你没错，是我错了。”沈默摇头道：“我现在就要改了。”
※※※
除了晚上跟兄弟们喝了个酒，沈默没有去向任何人辞行，因为他现在其实是‘停职反省’，哪能到处乱窜。
家里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第二天上午，便离开了北京城，三尺果然生了儿子，沈默便放他假，还有北方籍的侍卫们，也全都放回去过年，等明年再回北京聚首。
下午到了通州。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按理说北京应该下好几场雪才是，但今年气候妖异，到现在还没飘一点雪花子，气温也比往年高，大运河竟然没上冻，这是好些年没出现的情况了。
侍卫们都很高兴，因为可以坐船，就省了车马劳顿了，但沈默却有些忧心忡忡，冬天过于温暖，明年必将爆发大范围的病虫害，到时候又不知有多少田地绝产，多少百姓逃荒。
坐上漕帮车马行的船，沈默回望着北京城的方向，暗暗道：‘北京，我还会回来的。’
也许是老天爷真听到了他的呼唤，仅仅行出两天后，便有一队快马从北边追了上来，高声道：“船上可是沈大人！”
侍卫们警惕道：“你是何人？”
“我们是锦衣卫顺天千户所的！”那些劲装汉子大声道。
“何事？”见他们脸色不对劲，侍卫不敢放松警惕道。
“有九爷的亲笔信，请沈大人过目！”汉子高声道。
船上放下竹竿吊篮，劲装汉子将一封信搁到篮子里，侍卫们便将吊杆收回去，拿出信件来。
按照保卫条例，不明来历的信件，应该由侍卫阅读后，转达给大人。所以那读信的侍卫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跑到沈默的房间，沉声道：“大人，朱九来信，说陆太保暴毙了！”
“什么？”沈默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道：“你再说一遍！”
“锦衣卫的朱九爷来信说，陆太保于前天夜里暴毙了！”侍卫重复一遍道。
“怎么会呢？”沈默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他那老师兄可是绝顶高手，身强力壮，百病不侵，活个百八十岁应该不在话下，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把信拿来！”摇摇头，沈默还是不相信。
侍卫将信件展开，放在桌上道：“大人不要用手碰。”
沈默点点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希望从中找到什么破绽，但让他越看越心惊的是，这封信看起来，不大可能是假的！
‘难道陆炳真的出事了？’沈默额头登时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直以来，他之所以敢以小搏大、以弱对强，就是仗着有这座靠山在，对手才不敢用下三滥手段对付自己，要是这做靠山倒了……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的境遇会如何。
‘既然被锦衣卫轻易找到了，跑是跑不掉了。’沈默暗暗沉吟道：‘无论如何，先要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便命人掉转调转船头，重新往通州驶去，并放出信鸽，让京里的三尺赶紧打探消息。
一天半以后，回到了通州码头，满脸焦急的三尺早就等在那里，确认了沈默最担心的事情——陆家已经发布讣告，宣布陆炳的死讯。京城里已是人心惶惶、乱成了一团。谁不知道陆太保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啊？据说皇上已经连续好几日茶饭不进，神思恍惚了。
这些天嘉靖唯一一道上谕，便是命东厂严查此事，一定要查明自己的奶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三尺满脸忧虑道：“大人，东厂被压了这么些年，一朝大权在手，气焰无比嚣张，已经将府中下人全都拘押，还大搜全城，要抓捕跟陆太保有过接触的呢。”说着压低声音道：“大人，京城目前太混乱，您还是不要再回去了，先回绍兴避避风头吧。”
“你觉着我能走得了吗？”沈默看一眼一直跟在远处的那伙劲装汉子，他们的身份确认无疑，正是锦衣卫的人，送了信之后，便一直跟在船后，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苦笑一声道：“我是陆太保的师弟，在他们眼里一样有嫌疑，不洗清嫌疑之前，是别想回绍兴了。”说着无奈地叹口气道：“回京吧。”
“太危险了。”三尺沉声道。
“陆太保一死，我在哪儿都危险。”沈默摇摇头，小声道：“倒不如在天子脚下，好歹还有一帮同年能照应。”
※※※
回到北京城，便看见为大明太傅太师太保、少傅少师少保、三公兼三孤的唯一获得者，锦衣卫大都督，大内侍卫统领，陆炳致哀的灵幡在城头迎风飘舞。
望着那素白一片的灵幡。沈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他只觉得心里一阵悲痛，一阵昏眩。眼前的天地、城墙，好像都在飞快地旋转，飞快地涌动，赶紧闭上眼睛，却仍在天旋地转。
沈默坐在马车上，神色不宁的进了城，满目都是白色的幛幔、白色的纸钱，白色的几案，白色的孝服，冷风吹过，整个北京城簌簌瑟瑟，就像一座鬼城一般。嘉靖帝下令全城戴孝，用最高的规格，向自己的奶兄弟，致以最高的哀荣。
但这一切都跟沈默没有关系，他也不在意，他的心中乱极了，既有对陆炳早亡的哀悼和惋惜，更有对未来的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会面对怎样的将来，一切都因为那个人去了……
沈默仰头看看灰蒙蒙的天，一轮惨败的太阳高高挂在那里，他不禁暗叹一声道：‘天啊，这是你给我的教训吗？未免太惨烈了些吧。’
就在这浑浑噩噩中，他的马车直接到了陆府，朱红的灯笼已经取下，取而代之的是挽联、花圈和蓝色的灯笼。
沈默下来马车，门口接待吊唁的陆府管家认出他来，便将白腰带递给他，沈默接过来扎在腰上，又摘下蛮帽子，接过一顶白帽子，披上一块白布，作为陆炳的师弟，他应该着如此重孝的。
面色凝重的走进去，便看到停柩的灵堂扎在院子里，沈默不禁悲从中来，流着泪走过去，放声哭道：“师兄啊，师兄，怎么这么年轻就走了呢？你要疼死我啊！”他这番哭是发自内心的，既为死去的师兄陆炳在哭，也为他自己的命运在哭。他的哭声感染了灵堂中的所有人，都跟着大声哭起来，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反正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第五七零章 死亡日记
沈默这一哭，勾动了很多锦衣卫的心思，他们追思起大都督在时，兄弟们宝马轻裘、快意恩仇的日子，又想到这样的好日子，肯定是一去不复还了，现在他们就像一群没娘的孩子，还不知怎么倒霉呢，一时间悲从中来，都号啕大哭起来，哭声直达云霄……
当天夜里，沈默便留在陆家给陆炳守灵，除了陆炳的家眷外，十三太保中在京里的所有人，也全数都在灵堂内守孝。
那灵棚扎得透风撒气，半夜里北风呜呜一起，里面跟外面一样冷透了，沈默虽穿了棉袄，但还是牙齿打颤。
这时有人将一床棉被披到他背上，沈默回头一看，是朱九爷。感激的咧咧嘴，他将被子裹紧了。轻声问道：“九爷，我师兄是怎么去的？上月还好好的呢。”
朱九闻言面色一变，摇摇头，小声道：“沈大人，这事儿不可言，咱们还是等东厂的调查结果吧。”
沈默轻声问道：“难道已经变天了？”
朱九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那倒还不至于，但总之是小心些好。”他说的含糊，但沈默却能明白他的意思，像锦衣卫这种皇帝的特务部队，地位高低全看圣眷如何，现在他们有史以来最强的指挥使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替代他的位置，所以锦衣卫盛极而衰几成定局。而东厂那边，没了陆炳的强力压制，定然如释重负，重新张牙舞爪，此消彼长间，说不得又要回到往日，锦衣卫被东厂钳制的可悲局面。
在这种内部人心惶惶的时候，让朱九爷在众人面前说些什么，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沈默理解的笑笑，便不再追问下去。好容易熬到天亮，可以回家睡觉了，他揉着酸麻的四肢，从地上爬起来，刚要往外走。却听门口一阵鸡飞狗跳，然后便见一群人径直闯入，到了灵堂前！
率众持械擅闯大都督府，这要是陆炳还在，谁也不敢，但现在他死了，便有人敢了。
只见来人中，领头的戴圆帽，着皂靴，穿褐衫；其余人一律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这身装束已经消失在京城许久了，所以沈默不认得，但对锦衣卫来说，却是无比的刺眼，因为这是东厂番子的制服。
就像飞鱼服、绣春刀，是锦衣卫的标志一样，这些尖顶帽白皮靴，也是东厂番子的标志。东厂从来没有消失过。即使陆炳活着的时候，他们依然在京城活动，但你是绝不会看到这种装束的，因为为了讨好陆太保，他们都穿上了飞鱼服，带上了绣春刀。
但现在陆炳一死，他们便‘摘我绣春刀，著我旧时裳’，换回了原先的尖帽白皮靴！这其中蕴含的意味，着实让锦衣卫的人难以接受。
但更难接受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便听那领头的珰头高声道：“锦衣卫的人听着，厂公驾到，还不跪迎！”话音一落，便见番子们左右分开，现出一个身穿大红蟒衣的太监，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提督东厂太监陈洪。
只见那陈洪一张白皙的马脸上，满是倨傲的表情，用眼角瞟一眼披麻戴孝的十三太保，然后便抬头望天。
“都聋了吗？跪下！”那珰头见状厉喝一声，说着竟啪的一声，猛地一甩手中的鞭子道。
朱九等人面露愤恨之色，都望向十三太保之首，锦衣卫副指挥使朱大，朱大面色难堪的向陈洪行礼道：“原来是陈公公，您老是来吊唁我们大都督的吗？”
陈洪仿佛没听见一样，还是举头望着天。
朱大看一眼陆炳的大公子陆纲，意思是，您得说句话，今儿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大都督丢了面子。
陆纲是不怕东厂的。便站出来道：“陈公公要是来拜祭家父，便请灵前上香，若是有别的事情，还请改天再来。”
陈洪的目光这才改为平视，随意的拱拱手道：“原来是大公子，咱家当然是来吊孝的了。”
※※※
‘铛……’地一声清脆磬响。陈洪走到了陆炳的灵前，望着那蓝底黑字的檀木牌位，他竟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仿佛那陆炳正坐在棺材里，朝自己森然的笑着。
陈洪赶紧摇摇头，给自己打气道：‘死了的老虎有什么好怕的？’话虽如此，还是拿起一束香，在烛火前点燃了，毕恭毕敬的插在灵前，却再不敢看那牌位一眼，便转过身来，对陆纲和陆纶道：“陆太保英年早逝，皇上痛心疾首，咱家也十分难过，还请二位公子务必节哀。”
‘铛’地又是一声磬响，孝子给来宾磕头，按理说陈洪便该离去了，但他仍站在那里。目光扫一眼神色复杂的十三太保道：“皇上已经命东厂查清陆太保暴卒的原因，为了方便调查起见，请诸位不要离开京城，并随传随到。”顿一顿又道：“暂时也不用当差了，先集中全力，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朱大闻言皱眉道：“厂公，我们每人都身负要职，一大摊子事儿，若是都在家歇着，万一出了乱子。恐怕不好交代啊。”
陈洪看他一眼，淡淡道：“这你不用操心，杂家自会派人代管……放心，不会吞了你的权，什么时候查清楚了，都没了嫌疑，自然会重新交给你们。”送到狼嘴里的肉还能叼回来？做梦去吧！
但往日里飞扬跋扈的十三太保，此刻全都哑了火，默默的听着陈洪的命令，默默地看着他离去，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敢说。
直到陈洪和东厂的人都去了，十三太保还如泥塑一般愣在那里，直到有人突然转身，跪在陆炳灵前大哭道：“大都督，您睁睁眼吧，看看孩儿们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一句话引动了众人的悲愤，全都跪在那里号啕大哭起来。
这一幕，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让一直在边上旁观的沈默，心情也无比的沉重。他望一眼这座煊赫一时的宅院，此刻看起来，是不可避免的要衰败下去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沈默心中突然浮起杨升庵的绝唱，终于明白，非是经历了生死沉浮，是不会有这样大彻大悟的。
当他离开陆府时，便见朱九站在门口道：“我送大人一程。”
沈默点点头，坐上了朱九的马车，马车在北京城宽阔的大街上疾驰，让一切眼线盯梢都失去了作用。
见堂堂锦衣卫顺天府千户，在自己的地盘上，竟如此小心翼翼，沈默有些感伤道：“想不到转眼之间，天翻地覆了。”
“天翻地覆？”朱九品啧着这个词，良久才喟叹一声道：“是啊。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一下从云端摔到了泥里，确实是天翻地覆了。”
沈默暗叹一声，心说我也好过不到哪去，便回到主题，问道：“我师兄好端端的，怎么会暴卒呢？上月见他时，还好好的呢。”
“大人自己看吧。”朱九从怀里掏出个本子道：“这是我们大都督的日记抄本，与他亲笔写的那个一字不差，记载着他这一个月来的身体变化。”
沈默接过来，打开从第一页看起来，只见上面写着：‘十月十七，圣上恩赐灵药龙虎丹，命微臣先行服下，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立即择良辰饮服，以验其性味。’看到这，沈默顿觉无比荒唐，想不到嘉靖在嗑药之前，还会先让近臣试服，本身相当怕死，却又毫不在乎别人的性命。
然后翻开第二页，发现皇帝急于想知道陆炳试服的效果，赐药后的第二天便密札催问，问他服药后的感觉。陆炳这下没法拖延了，只好从当天就开始服用，同时逐日回禀服药后的反应……沈默不禁觉着有些悲哀，堂堂三公兼三孤的极品大员，竟被逼着给皇帝试药，这种官儿当得再大，又有什么意思？
翻到十月二十日的日记，只见上写道：“臣蒙皇上问：‘臣服丹经二日，但觉何如？’臣对曰：‘臣依法服药二日，腹中略有胀气，夜间数度光顾五谷轮回之所，其它未觉如何。臣闻凡药不必速效，久久滋益，其功更大，容臣继续服用，以观后效。’”
二十二日曰：‘臣已连服丹十粒，服后随觉脐腹间如有物转运温满，与前次相同。但上至胸膈，似食饱。臣看得此粒，乃朱砂所制，有银星似汞，味少甜，似和以枣酿，想是合铅汞而成丹也。今服未觉，不知往后何如？’
二十八日道：‘臣数日来，觉脐至顶，常有热气不散，遍身燥痒异常，不可一忍，每日入夜时分，其痒才息……’
期间还有一日，陆炳写道：‘凡药不可过量，获效即止。若过多，则虽相宜者，亦转而为害，此草木之药皆然。至于铅汞，乃金石之类，性已多热。臣向具奏，未宜轻服，正惧有此。臣数日来，觉脐至顶，常有热气不散，则知药力之重，陛下当慎之又慎。’可见到了此时候，陆炳也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到了十一月初二，陆炳欣喜的记录道：‘今日烦躁稍减、瘙痒停止，似已过关矣，捱臣下服完整盒，陛下即可放心饮服。’之后数日安然无恙，直到十一月初五，忽然有这样的记载：‘今日服药之后，呼吸急促起来、浑身乏力、头痛欲裂；舌尖口中发麻，口鼻开始流血……’
记载到这戛然而止，但沈默完全可以想象，陆炳在痛苦中骤然死去的惨状，因为他死亡的日期，正是初五日。
※※※
看完日记，沈默将其递还给朱九，却被他拒绝道：“请大人保存此书。”
“为何？”沈默轻声问道。
“您也知道了大都督死因。”朱九道：“所以陛下才会让东厂的人来查，怕的就是真相大白于天下，成为千古笑柄。”
沈默闻言轻轻点头，皇上让最亲近的臣子试药，结果把大臣药死了，无论其中有何等原有，都是一桩不折不扣的丑闻，必将为人津津乐道，这是死要面子的嘉靖皇帝，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希望大人能将其保存下去，适当时候还锦衣卫一个清白！”朱九慨然道：“不然世人还以为我们如何无能，竟连自己的大都督都保护不了，让他轻易被人害死了呢。”看来他已经预料到，最终的处理结果，一定会撇清宫里的关系，那样一来，无论嫁祸给谁，锦衣卫都逃不开责任了。
因为只有御赐的东西，锦衣卫不能检查，也没有责任，其余通过任何途径，送给陆炳的东西，出了问题都得承担责任……
沈默点点头，面色愈发凝重起来，朱九以为他被事情的真相震撼了，殊不知其实他在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但不能轻易开口问询，否则会惹来麻烦的。
下了朱九的马车，回到家里后，沈默对三尺道：“你去琉璃厂，给我买一套上好的祭具来，我要在家里供奉师兄的牌位。”说着压低声音道：“重点是，路上注意看看，青羊观里的牛鼻子，现在安好否。”
三尺应下，刚要出去，又被沈默叫住嘱咐道：“不要下车、不要减速、就在马车上远望即可。”
三尺不由心惊胆战道：“大人，难道局势败坏若斯了吗？”
“没那么严重。”沈默勉强笑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三尺便去了，沈默坐回书房中，命人‘请李先生来’，李时珍因为要给裕王治病，一直被拖在京城不得离去，所以沈默回乡，依然让他住在府上，并专门留下侍卫保护。
李时珍一直忙于他的本草纲目，根本不知道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见了沈默还奇怪道：“你怎么回来了？”
“陆炳死了。”沈默靠坐在椅子上，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将那日记递给李时珍道：“麻烦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时珍先是一阵错愕，旋即定定神，开始翻看日记，看了大半后，摇头道：“从表现看，他所服的，应该是一种滋补的丹药，应该不会毒死人……”看到后面，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道：“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那种补药，即使长期服用，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的。”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一下子惊呆了，道：“鹤顶红！这分明是鹤顶红中毒后的表现！”
沈默紧皱着眉头问道：“是长期服用，积累到一定程度发作的，还是初五那天骤服发作的？”
“骤服发作。”李时珍很肯定道：“若是假设所有的药丸里，都有均匀的鹤顶红，他每日都会服入少量的毒药，那在三五日后，应该有很明显的症状出现，如呼吸困难，脉搏过速，严重皮炎、脱发，这才是慢性中毒的表现。”说着点一点那日记道：“但这些症状均未出现，却在初五日表现出严重的骤然中毒，应该不是长期服用所致，而是一次性服入了大量毒药所致。”
“应该？”沈默追问道：“还是一定？”
“一定。”李时珍斩钉截铁道：“一定是这样的。”
“那会不会是，丹药本身没问题，在别的方面被人下毒了呢？”沈默轻声问道，但自己又否决道：“除了这个能让陆炳毫无防范的服下，其余带毒的东西，又怎么流入到锦衣卫大都督的口中呢。”说着不禁摇头连连道：“还真是奇怪。”
“把剩下的丹药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的不就得了？”李时珍道。
“怎么可能让你在看得到呢？”沈默摇头苦笑道：“事情一发，东厂马上便收回了所有的丹药，一粒都不准外流。”
“那就只能等他们的结果了。”李时珍起身道：“用不着我了吧，那我回去了。”
沈默点点头，望着李时珍离去的背影，心中无比羡慕，他觉着李时珍比自己幸福多了，至少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专心致志地做好一件事就行了。
※※※
晚些时候，三尺回来了，轻声禀告道：“青羊观已经被查封了，里面住的全真教道士，一个不留，全都下了东厂的大狱！”
沈默闻言更加担心，暗叫一声道：‘蓝道行危矣！’

第五七一章 死路一条？
长安街上天师府。门口常年有青衣道士守卫，院内香火缭绕，钟磬和鸣，好一副庄严的道家景象。
但是今天，道士们脸上的自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惶然，院里的香火也熄了，钟磬声也停了，似乎在经历着一场灭顶之灾。
素来不修边幅的蓝道行，破天荒的洗了澡、刮了面，穿着象征天师之位的杏黄八卦紫绶衣，盘腿坐在正殿内的风火蒲团上，对着跪了一地的徒子徒孙道：“向来都是大树一倒，猢狲四散，如今我这棵也要倒了，你们这些猴儿赶紧逃命去吧。”那龙虎丹是全真教炼的，而全真教是他大力向皇帝推荐的，现在全真教因为陆炳的死被抄了，他这个始作俑者，自然也逃不了。
蓝道行很清楚。这次皇帝是饶不了自己了，陆炳之死还在其次，关键是这药是给皇上炼的，差点就把嘉靖也给毒死了……往重里说，就是弑君之罪啊，哪还有自己的活路？
跪在地上的大小道士们呜呜哭道：“爷爷啊，我们不能没有你呀！”
蓝道行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想陪我一起倒霉的，就在这呆着，要是还想将来有日子的，都赶紧滚蛋去。”
徒子徒孙们便放声大哭，也分不清真哭假哭，反正在那干嚎，都像真的一样。但不一会儿，就听听有人抹泪道：“爷爷，那我们该怎么办，找谁去呢？”
蓝道行没有埋怨他们的心思如此灵活，而是挠挠头：“去找龙虎山的人吧，他们这些年跟我作对的厉害，这次定然不会有事儿的。”说着大叫一声道：“都快滚吧，晚了就让人家一锅端了！”
此言一处，徒子徒孙们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带的头，给他磕三个响头，边起身急急忙忙往外跑。在当先者的示范下，大小牛鼻子们纷纷效仿，草草磕了头，说一声：‘您老保重！’便拿起早准备好的包袱。争先恐后的逃出了天师府，甚至还有偷拿大殿中的金银玉器、木鱼蒲团的，让人看了极为寒心。
蓝道行冷眼看着这丑陋的一幕，但视若无睹，一言不发。只见大殿的人越来越少，不消一刻钟，便只剩下七八个道士还在那儿，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一看这些人是老面孔，最少都是跟了他三年的，不禁感叹一声道：“果然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原来俺老蓝，为人还不算太差，竟有你们愿意奉陪到底。”说着挥挥衣袖道：“你们心意俺领了，但实在没这个必要，都快走吧。”
那些道士互相看看，其中一个仿佛是头目的道：“天师您误会了，俺们是奉命看着您老的，以防您偷着跑了。”
“你们是东厂的番子？”蓝道行面色一变道：“潜伏我府中有五年了吧？”他不禁一阵毛骨悚然，心说看来传说是真的，我朝的特务真可怕啊！
“那倒不是，俺们是龙虎山的人。”那些道士不好意思的摇摇头道：“奉掌门之命，投靠在您老门下的。”都到这时候了，他们自然实话实说道：“现在您老闯下弥天大祸，我们掌门说，要是把您放跑了，我们天师道就得替您背黑锅……”
“不用说了。”蓝道行看到店门口，出现一行头戴尖顶帽、脚踏踏白皮靴的男子，摇头苦笑道：“我已经跑不了了。”
※※※
那些道士闻言回头一看，见到东厂的人来了，赶紧一拥而上，将蓝道行紧紧压在身下，大喊大叫道：“抓住蓝道行了，抓住蓝道行了！”
那些番子上来，将垫罗汉似的道士们围在中间，然后才请厂公过来。
陈洪出现在道士们身前，啧啧有声道：“哎哟，这是干什么呢？把你们天师藏哪儿去了？”
道士们赶紧邀功道：“俺们把他压在身下了，怕他施法跑了。”
“跑？上哪跑去？”陈洪冷笑道：“你们放开他，让杂家看看，他能怎么跑。”
道士们这才一个个起身，等最后一个也起来，才看到了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的蓝天师。
“啧啧……瞧瞧这是谁呀？”陈洪摇摇头，一脸不屑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蓝天师吗？”说着奇怪道：“您老不是能掐会算可以通鬼神、晓阴阳吗？怎么就没算到自己会有今天呢？”此言一出，引得那些番子一阵爆笑，纷纷附和：“就是就是，有本事怎么算不算自个呢？”
蓝道行哈哈大笑道：“我能给所有人算，就是不能给自己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吗？”
“为什么？”番子们不明所以道。
“笨蛋。”陈洪大感没有面子道：“因为他是在耍你们的！”
“胡说，我怎么会耍你们呢？”蓝道行呵呵笑道：“不信。你们舔舔自己的胳膊肘，是不是舔不到。”
听了他的话，番子们纷纷照做，伸长了舌头去舔自己的胳膊肘，果然舔不到，不由纷纷点头道：“确实舔不到。”
“再舔舔别人的试试，这次一定能舔到。”蓝道行又道。
番子们照着他说的，去舔别人的胳膊肘，还有个稀里糊涂的，竟去舔陈洪的胳膊肘，果然顺利的舔到了，不由惊奇道：“他说的没错，真的能舔到哎……哎哟……”还没说完，便被陈洪狠狠一肘子，打得脸上开花，抱着脑袋就蹲在了地上。
看着手下被耍成这样，陈洪气得直骂道：“一群蠢货！”狠狠瞪一眼蓝道行：“奉上谕，捉拿妖道蓝道行归案！”又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回去看我怎么招待你！”说着狠狠一挥手道：“带走！”
番子们便将蓝道行提起来，五花大绑，押往大牢里去了。
※※※
蓝道行被捕的消息，无异于一声震天霹雳，炸响在京城上空，登时人人变色。几家欢喜几家愁……
“哈哈哈哈……”嚣张的大笑声，在严家别院的上空响起，严世蕃忘情地庆祝着，乐得直捶桌子。边上的胡植等人，也忘情的捧腹大笑，估计打下生那天起，就没这么卖力的笑过。
“陆炳死了，蓝道行被抓了！”胡植抹着泪笑道：“这真是又娶媳妇，又过年啊！”
“是啊是啊！”许久没出现的万采、何宾等人，此刻也重回严世蕃身边道：“东楼公实乃大富大贵、大吉大利之人，连老天爷都帮我们。这下徐党可谓是十死无生了！”
严世蕃靠在美姬高耸柔软的怀里，得意洋洋的颔首道：“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谁让徐阶老儿串通道士，陷害于我？”说着狠狠一拍那美姬柔软的大腿，桀桀笑道：“敢算计我这玩阴谋的祖宗，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他在宫里耳目众多，早就知道自己骤然失宠，转折点就是蓝道行组织的那次扶乩活动——蓝道行以神仙的名义，宣布他们父子是奸臣，并请嘉靖帝清除此二人，这对老迷信嘉靖带来的影响，绝对是巨大而恶劣的。
虽然皇帝一时没有动他们父子，但在之后的一系列的事件上，已经流露出明显的倾向，对徐党越发袒护，对严党的态度却愈加严厉，这从冯天驭当上吏部尚书，沈默在猛烈地弹劾中安然无恙，只是被皇帝放了假，便可见一斑。
如果再不能改变这一局面，等待他们的必将是只有更悲惨、没有最悲惨的未来。
但天佑严党，蓝道行竟然在此时出事儿了！严世蕃那只独眼，立刻意识到大翻盘的机会到了！嘉靖为什么不喜欢他们父子俩了？是因为神仙不喜欢，而不是蓝道行！所以只要蓝道行招认，那天写在沙盘上的字，全都是他自己所写，根本不是人家紫姑神的意思，那问题不就全解决了吗？
放在平时，人家是炙手可热的蓝神仙，严世蕃自然不敢动他分毫，但现在陆炳被他间接害死了，皇帝悲痛之余，将他投入了东厂大牢，那可就是羊入狼穴，任由他严东楼摆布了！
当然，要是能顺便把徐阶拉上，让蓝道行招认，这一切是徐阶在背后捣鬼，那他徐某人可就吃不了兜着走，死啦死啦滴有！
严世蕃这个振奋啊，他意识到这个蓝道行绝对是个大宝贝，只要他招出什么人，马上就可以抓进东厂，然后施以酷刑，还不想让说什么就说什么？用这种方法兴一场大狱，把那些讨厌的徐党骨干全都干掉，看看谁还敢跟老子作对！
到那时，所有的一切都将回到起点，甚至连嘉靖皇帝，也会对这种局面无可奈何，只能默认了……
严世蕃兴奋的满连通红，顿觉一阵燥热，淫笑一声道：“诸公失陪了，本公要去乐呵乐呵了。”说着便抄起那美姬，朝后院去了。
对他的荒淫无度，众人早就不以为意了，又坐了一会儿，便各回各家了。
※※※
东边日出西边雨。那边严世蕃笑得开心，这边徐阶却愁眉不展，对坐在下首的张居正道：“太岳啊，这一关太凶险了，弄不好为师就有杀身之祸啊！”
“不至于吧？”张居正轻声道：“老师你是内阁次辅，出了什么事儿，也牵连不到您吧。”
“别的事儿是这样。”徐阶摇摇头道：“但唯独在对付严阁老一事上，不管是谁做的，皇上第一个都会怀疑我。蓝道行要是被屈打成招，说是我指使他做的，那可就坏了。”到时候雷霆一怒，还指不定会怎样发落自己，徐阶不由苦恼的揪着胡子道：“唉，谁能熬得过东厂酷刑？这可如何是好啊！”他甚至想起了恩师夏言，那老头跟嘉靖的关系可比自己铁得多，还不是说弃市就弃市了？
张居正想了想，轻声道：“不如，我去问问拙言吧？”
徐阶老脸一红道：“不妥不妥。”他虽然老奸巨猾，但毕竟还是要脸的，刚刚摆了人家一道，怎好意思到回头去求他帮忙。
张居正摇摇头，正色道：“学生有些话，其实早就想对恩师讲了。”
“但讲无妨。”徐阶颔首道，人都是这种时候才会特谦虚，虚怀若谷。
“沈默毕竟是您的学生，且鞍前马后，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张居正道：“于情于理，您都该会保护他、提拔他，而不是设法暗中打压他。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到您对自己的学生尚且如此，又怎能不会心寒呢？”
“是吗？”徐阶不禁暗自苦笑道：‘傻小子，不也是为了你吗？’但此时此刻，他没有争辩的兴趣，点点头道：“看来以前，我确实对他有点过了。”说着笑笑道：“好吧，听你的，以后对他好一些。”
“老师虚怀若谷、从善如流，倒是学生唐突了。”张居正赶紧躬身道：“向老师赔不是了。”
“无妨无妨。”徐阶摇摇头道：“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老夫不是听不进意见的人。”
“是。”张居正点头道：“就像我所说，沈默是您的学生，一旦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也必然被殃及，所以此时须得同舟共济，齐心协力的共度难关，想必拙言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徐阶闻言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只是，我怕他这次，也没什么好办法。”说着挥挥手道：“也罢，你就去见他吧，权且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是！”张居正闻言大喜道。
※※※
离开徐府，张居正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棋盘胡同，见到了形容憔悴的沈默。
“拙言兄，你怎么这样了？”张居正简直要认不出沈默来了。
“唉，悲痛啊，夜不能寐，茶饭不思。”沈默苦笑一声道：“你说好好一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拙言兄，你要节哀啊……”张居正赶紧劝说道。
“无妨无妨。”沈默命人看茶，坐在张居正边上道：“太岳兄，阁老那边还好吧？”
听他这样问，张居正深感欣慰，在被徐阶坑了之后，沈默竟然毫不记恨，开口第一句便是问徐阶的状况，丝毫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确实是个厚道人啊。
沈默又问一遍，张居正才回过神来道：“阁老的情况很不好啊，忧惧难耐，不知如何过去这一关。”
沈默叹口气道：“确实是难过啊……”说着缓缓闭上眼睛道：“东厂，对我们来说是个空白，压根没预料到它的崛起，也就错失了预先布置的机会，现在想临时抱佛脚，实在是太难了。”
“我知道难，不难也就不找拙言兄了！”张居正急声道：“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
“你倒是比我还自信。”沈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竟将一只腿收到椅子上，把下巴搁到膝盖上道：“我这里有一本日志，是锦衣卫的弟兄给我的，他们说，要让我留作念想，等将来好还他们清白。”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来那本日志，递给张居正道：“你看看吧。”
张居正接过来，快速浏览一番，不由悚然道：“这里面有疑点啊！如果顺着查下去，会牵扯到宫里的。”
沈默点点头，伸出大拇指道：“好毒的眼光，确实如此。”说着笑笑道：“你我这样的书生尚且一眼就能看出来，朱九那样的老刑名，岂能不洞若观火？难为他们说得这么委婉，把如此要命的东西，在这个节骨眼上交给我，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不就是想借我的口，向皇帝伸冤！”
“那拙言兄，如果我们把这件事干到底，胜算如何？”张居正追问道。
“跟你交个底吧，太岳兄，在我看来，当今的局势，七分在人，三分在己，就是咱们把能做的做到最好，如果那个人熬不住，一切也都是枉然。”
“你是说，蓝道行？”张居正轻声问道。
沈默点点头，面上的痛苦之色一闪即逝道：“是啊，关键就在蓝道行，看他能不能挺得住了。”说这句话时，他笼在袖子里的双手，攥得无比的紧，手掌都要被指甲刺破了……

第五七二章 东厂诏狱
在北京城东安门内，有一处青砖灰瓦的普通衙门，其貌不扬。里面的布置与普通衙门稍有不同，正厅边上的庙里，不是供着城隍，而是武穆岳飞的雕像。在西侧的祠堂前还有一座‘百世流芳’的牌坊，加上岳飞的雕像，让不明底细的人，还以为到了什么模范单位了呢。
但当你走进西侧的祠堂里，仔细端详那供奉着的十几个檀木牌位上的名字，便会发现这些‘先人’，都有个一模一样的头衔——‘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某某’，简称就是提督东厂太监！
不错，这正是历届东厂厂主的牌位，全都供奉在这祠堂内享受蒸尝，那这个衙门的真实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东辑事厂，简称东厂。
这地方可是老北京止小儿夜啼的良方，只要对不听话的孩子喝一声：‘再哭，让番子把你抓去！’便能把孩子立刻吓得没了声儿。许多北京人就是听着这个衙门的恐怖故事长起来的，其实在很多年轻人的记忆里。东厂番子的凶猛，只是个老人口中的传说罢了。在他们看来，东厂只不过是锦衣卫的一个分舵，跟陆太保麾下鲜衣怒马的锦衣卫比起来，那些后娘养的东厂番子，实在是不够屌。
但是现在，东厂的现任督公陈洪，决意重振东辑事厂的威风，在他的号令下，懒散许久的番子们抖擞精神，迎接重见天日后的第一仗！
※※※
正午时分，陈洪从宫里出来，来到自己的小王国里。他的弟弟陈湖，也带着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并子丑寅卯十二颗掌班、领班、司房四十多人，在院子里跪迎厂公大驾光临。
陈洪端足了架势，挺胸腆肚的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才淡淡道：“都忙去吧……”又对胞弟道：“你跟着就行。”
陈湖闻言凑上来，笑逐颜开道：“哥……”
“嗯？”陈洪斜睥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一声道。
“哦，不，我该死。”陈洪轻轻抽自己一个嘴巴子，赔笑道：“那个厂公，您老今儿来有何贵干？”虽然陈洪是东厂的头头，但他的根基却在司礼监，在皇帝身边。所以大多数时间，陈洪得在宫里侍奉皇帝，这里都是由他弟弟看着。
“看看那个人……”陈洪垂下眼皮道：“陛下又问了，严东楼也催得紧，你们问出什么了吗？”说着话，兄弟俩到了后院，守备森严的大牢前，这就是东厂的诏狱。天子之令为诏，系囚之地为狱，所以诏狱便是关押皇帝下令逮捕的犯人的地方。原先只有锦衣卫诏狱，但后来东厂势大，觉着每每有犯人还得解往锦衣卫，着实麻烦，便自己也建了个用着方便。
那锦衣卫诏狱，从外面看起来还算正常，除了守备森严点、围墙高一点，与寻常监狱别无二致，但这东厂的诏狱不愧是太监的地盘，从里到外透着骨子邪性劲儿。
这座大牢没有安通道，只有唯一个入口，四周围墙将近三丈高。用方正的青石垒成，底部最厚处竟有一丈，上面机关密布，触者即死。从大门进去，要连续通过三道闸关，每一道中都藏着数千斤、乃至上万斤的断龙石，一旦有事，马上落下，闯入者就只有拆墙了。
‘什么叫固若金汤？这就是钢浇铁铸的！’所以即使现在东厂番子的水准下滑的厉害，陈洪也不担心有人会打里面犯人的主意。
穿过三道闸门，进去黑黢黢、阴森森，散发着浓浓腐臭味、淡淡血腥味的牢房，陈洪赶紧用丝帕捂住鼻子，这种鬼地方，每来一次回去好几天都吃不下饭，所以不是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进来的。便硬着头皮，让陈湖打着灯笼在前面带路。
这诏狱分上下两层，上层住的是使了钱的犯人，好歹能透风、且正午时有些许阳光射入，下层住的是没给钱的犯人，整天整天的空气不流通，见不到阳光，里面的环境极其恶劣，关在里面的犯人，有些只是犯了小罪，只因没能行贿狱卒，便被关在下层，一茬茬死去。反倒是那些穷凶极恶之徒，阎王不收，竟能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存活下来，久而久之，这里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只听陈湖小声提醒道：“这里的犯人心性古怪，您老要留心脚下。”说着让四个膀大腰圆的狱卒，将陈洪紧紧围在中间，护着他走到地牢尽头。
陈湖将灯笼挂在灯台上，伸手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个铁环，将其按某种顺序左右转了转，便听到‘卡拉卡拉……’的声音，只见面前的砖墙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来，这里是密牢，用来关押审讯钦犯、要犯和死刑重犯，被戏称为‘第十九层地狱’。
陈湖取下灯笼，往甬道里一照，只见一座粗铁浇筑的栅栏门横在眼前，门后站着两个持刀的狱卒，嘶声对外面人道：“验牌！”
陈湖存心让陈洪看看自己的号令森严，所以很配合的拿出腰牌，递了进去。里面人验看之后，惊呼一声道：“二珰头！”赶紧把栅门打开，恭敬的递回腰牌。
※※※
沿着密牢的石廊走到尽头，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关押蓝道行的牢房。
陈湖命人点起了一排火把，牢房内登时亮如白昼，陈洪一看蓝道行，不由乐了，对陈湖赞许地点点头道：“干的不错！”在诏狱里，刑讯逼供乃合法之举，经过千百年的积累，早已经变成极为科学的技术，可以随心运用。想让犯人遭什么程度的罪，都是上面一句话的事儿。
若是上面下令‘问问’，那就是不用刑，若是‘打着问’就是用刑但不伤人，再往里‘着实打着问’就一定会被打着筋骨，落下残疾了，至于最重者，叫作‘好生着实打着问’，摊上这句话的，至今还没有活着离开过诏狱的。
蓝道行这次因为陆炳之死入狱，陈洪得了严世蕃的主意，要尽快撬开他的嘴巴，但唯恐嘉靖哪天心血来潮，想要见见蓝神仙，所以还不敢严刑拷打。陈洪便将困难告诉陈湖，命他去想办法。
现在到场一看，陈洪不由感叹，刑讯逼供果然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啊！只见蓝道行身上的杏黄道袍已经被除去，仅穿着白纱中单，站在个为其量身定做的小木笼里，那木笼的尺寸恰与他同高同宽，内里四面攒满细小锋利的长钉，只要蓝道行身体微动，铁钉就刺入肌肤，不得不如泥塑一般站着，这对人的体力和身心，是一种极大的消耗和摧残。陈湖说，用此刑，不出两天，必招无疑。
从蓝道行被抓，关进诏狱来，已经过去三天了，陈湖说再不审问，可能犯人就要非疯即死了。所以陈洪赶紧来了，一看蓝神仙果然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身上的雪白中单。也开起了丛丛梅花，那是被针扎的……
陈洪以一种猫戏耗子的表情审视着蓝道行道：“你不是龙虎山的，你是崂山出来的。”
蓝道行的体力竭尽，根本没有说话的兴趣，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听陈洪戏谑道：“听说崂山道士会穿墙术，你怎么不穿墙走了啊？”引得陈湖和狱卒们一阵哈哈大笑。
但蓝道行还是不抬头，弄得陈洪老大没面子，陈湖见状大怒，走过去，踢一脚笼子，便让那四角被铁链拴住的笼子踢得晃动起来，蓝道行虚弱的身子，也跟着一晃，便被十几根钉子扎在背上，痛得他大喊大叫，浑身发抖。
蓝道行这下抬起头来，双目喷火的望着陈洪道：“陈公公，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如此对我？”
陈洪闻言先是冷笑一声，旋即又换了副温和的表情道：“你我兄弟一场，看着蓝兄你如此遭遇，咱家心里也不好过，无奈国法如天，皇上要知道，你背后的黑手是谁，只要你招出来，就立刻可以重获自由，如何？”
“什么背后黑手？”蓝道行缓缓摇头道：“都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哼，别想跟我打马虎眼！”陈洪马上表情一变道：“我告诉你蓝道行，你勾结全真教的妖道，炼制毒药，意图谋害皇帝的罪名已经坐实了，仅凭这一条，就能把你千刀万剐了！”
“我冤枉，我冤枉啊！”蓝道行大声道：“丹药练出来后，四个试药太监已经用过，到现在还安好无恙，可见那单是没问题的！”
陈洪闻言面上浮现一股戾气，丘机子他们也是一口咬定，丹药绝对没问题，每一种配方都是精挑细选，绝对的滋补佳品、无毒无副作用，根本不可能吃死人！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方向，烦躁地挥挥手道：“嘴巴太硬了！”
陈湖便狠狠道：“给他点厉害尝尝！”立刻就有人提了一桶浓盐水，兜头浇到蓝道行身上，他浑身已经遍布细小的伤口，被盐水一霎，痛得他如野兽般嚎叫起来，身子也不自主地扭动着，又碰到内壁的钉子，那疼痛无法忍受，却又没法昏过去，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发出持续的嚎叫声，凄厉可怕，令闻者变色，怪不得刑讯场所要设在地下。
※※※
陈洪却觉着很享受，大抵这种不健全的家伙，心理或多或少都有些变态，在常人看来惨不忍睹的事情，他却觉着无比刺激，浑身都洋溢着暴虐的快感，兴奋的满脸通红，道：“用刑，用刑，继续！”
那边的陈湖却停了手，小声道：“厂公，这得有个度，不然人不死掉也要疯掉了。”
陈洪顿感扫兴，又看了一会儿，才下令道：“听你们的。”
“把他放出来吧。”陈湖下令道。
狱卒一按机关，笼子应声而起，蓝道行直挺挺的摔倒在地。陈湖命人将他用冷水泼醒了。足足一刻钟，蓝道行才渐渐恢复了神志，浑身打摆子似的抽搐着，整个都成了血人。
还怕老哥没法交代，陈湖道：“您别看现在样子可怕，洗吧洗吧干净了，看不出伤口来。”
“屁看不出来！”陈洪烦躁的低吼道：“要是不尽快把他的嘴巴撬开，我们都得完蛋！”
“不至于吧？”陈湖吃惊道：“不过是审个案子而已。”
“你懂个屁！”陈洪的目光中透着深重的恐惧道：“徐阶发动百官，说此案涉及朝廷重臣，要求三法司公审此案！因为事涉宫闱，陛下不想让外臣插手，但如果我们这里拖得久了，难免会失去耐心，交给外廷查办此案！”让陈洪始料不及的是，这次百官异常齐心，尤其是那些科道言官，完全不分派别的上书，要求将案件移交给外廷，并限制东厂进一步抓人。
陈洪很显然低估了百官对特务政治的反感和恐惧！作为一种法外之刑，诏狱的存在严重破坏了国家的法制体统，虽然历代都有诏狱，但像国朝这样，建立厂卫特务这种常设机构而存在的，是绝无二例的。
事实上，华夏上千年来的政治体制，便是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所以皇帝虽然理论上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因为有相权的制衡，实际上无法随心所欲，除了极特殊的情况，是不会轻易破坏国家的司法体系，使国家的政治稳定得以维持。
但国朝的弊端始自太祖，朱元璋虽英明神武、但终究是历朝历代文化素质最低的开国皇帝，不懂得政治是一场均衡的游戏，而一味的要求独裁、要求专制，所以他废除了相权、开创了特务政治，要努力建成一个极度的中央集权，或者说是皇帝集权。
如果说你光管个村子那么大的地方，那么独裁就独裁吧，但大明疆域万里，人口兆亿，皇帝一人再厉害，也不可能管得过来，所以独裁是不可能实现的，辅助君权的相权必然死灰复燃，只不过换了另一个面孔——内阁大学士而已。
但对士大夫们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因为无论形式上有多么强有力的内阁，有多少敢揭龙鳞的铁骨直臣，只要有超越规则的厂卫特务存在，一旦皇帝动怒，一切制约统统化为乌有，大臣们的安全根本不能得到保障！又何谈共治天下？
而且当大特务权倾朝野的时候，厂卫机构往往会演变成徇私枉法，滥用私刑的人间魔窟，不顺从的大臣、富有的士绅被诬陷、被逮捕、被敲诈，被虐杀，这个魔鬼一旦放出，将会变得阴风怒号、人人自危、甚至生不如死！
纪纲、王振、刘谨等人的传说仍在江湖，官员们绝对不能忍受特务的势力重新威胁朝堂。只要想一想，自己将会被那些变态的家伙严密监视、无端逮捕、残酷折磨，官员们便如芒在背、寝食不安，尤其是那些大嘴巴的言官们，死也不愿看到东厂复兴的那一天。
不管你是哪个阵营、什么立场，只要你是大明朝的官员，那这种特务政治便会威胁到你的根本利益，所以官员们罕见的齐心协力，一起上书，希望将刚刚冒头的东厂，重新打回棺材里去。
如果这桩案子，最后移送到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按照司法程序审讯，将不但不能按照陈洪等人的意愿进行操作，而且极有可能真相大白，引起人神共愤！
而在诏狱之中，则生杀予夺，皆由已出，所以陈洪绝不能让案子拖久了，他要速速结案！
想到这，他换上一副笑面孔道：“蓝道兄，只要你能按我的意思说，我就给你自由，今晚就把你送出京城如何？”
蓝道行嘴唇翕动几下，仿佛在说什么，陈洪蹲下凑近了，却冷不防被他狠狠啐一口，喷得满脸血污道：“当我三岁孩子呢！”
“给我用刑！用刑！”诏狱地下传来陈洪气急败坏的声音道：“有什么招数全用出来，打死了算我的！”

第五七三章 抉择
从沈默那里回来，张居正便去见徐阶，将他的话转述给徐阁老，当徐阶听到本能置身事外、不趟这浑水的沈默，竟毫不犹豫的愿为自己赴汤蹈火时，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拙言不怪我了吗？”
“我问过他这个问题。”张居正正色道：“他对我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老师。不管老师做了的什么决定，都是为了做学生的好，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都改不了这个事实。”说着一脸感动道：“老师，拙言说，为报师恩，他愿与那些人周旋到底，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言到此处，泪水氤氲了张居正的双目，他颤声道：“老师，古人云‘疾风知劲草、岁寒见后凋’。在这种危急时刻，拙言义无反顾的挺身而出，老师，您不觉着，应该重新认识他吗？”
听了张居正的话，徐阶此生第一次，觉着自己错了。如果是平时，沈默说这些，他只会觉着是花言巧语，不足为信。但就像太岳所言‘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这种危难之际，最体现一个人本质的东西，沈默能义无反顾的挺身相助，事实胜于雄辩的证明了，他是真正的忠义之士！
‘这样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徐阶心中暗叹一声道：‘看来我是真的错了。’便缓缓颔首道：“过去的种种，是老夫偏颇了，你可以转告拙言，从今往后，老夫不会了。”
“老师，这话您应该亲口告诉他。”张居正笑道：“我想拙言听到会更高兴的。”
“呵呵，也是……”徐阶点点头道：“等这阵子风波过去了，我会好好跟他谈谈的。”
“太好了！”张居正笑道：“终于不用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哈哈，你啊……”徐阶无奈地摇头笑笑道：“好了，说正事儿吧。拙言要老夫做什么？”
“还是上次的事儿。”张居正道：“他要求您安排人上书，弹劾严党分子。所不同的是，上次是为他分散火力，这次是为老师您分散。”
“这又何必呢？”徐阶摇头道：“这种上书几乎没有胜算，等待上书者的，多半将是撤职、流放、甚至是杀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见到这种牺牲……”他无法忘记自己的学生杨继盛，那场惨剧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着实不愿再重演了。其实他上次对沈默的食言，也不全是因为想过河拆桥。
“拙言的原话是，天下诸多恶行，陛下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党争。”张居正沉声道：“当然，前提是牺牲几个与您有明显关系的官员，这样在皇上那里，必将以为是党争再起，如此一来，接下来所有对您的攻击，全都会被陛下划入党争范畴，才会对此不予重视，让我们逃过这一劫。”
徐阶默不作声的听着，迟迟没有表态。张居正继续劝道：“这不只是拙言的意思，学生也这样认为——如今我们已被逼到墙角，想要毫发无伤已是不可能了。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招数，须得以自曝求自保！”说着提高声调道：“老师，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吧！学生甘为马前卒！”
※※※
徐府。书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闪烁着火光的炭盆中，不时发出噼啪的木炭烧裂声。
徐阶的双手一直罩在炭盆上，他是老人，又是南方人，十分的怕冷。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在闪烁的火光中晦明晦暗，许久才轻声问道：“上次让你找吴时来、董传策他们几个，但老夫又没交代什么，便把他们撵回去了，他们事后什么反应？”
“哦，他们都说，阁老肯定是有重任要交托。”张居正拿个铁夹子，不时将一段段的木炭送入炭盆中，口中轻声道：“但您最后什么也没说，这对他们打击很大，都说阁老对他们不放心，所以才又改主意了。”说着看徐阶一眼道：“他们都很难过，希望能有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代价太大了……”徐阶摇摇头道：“万一要是连命都保不住了，我们怎么去面对他们的亲人父母？”
“这是他们的血书。”张居正从怀里，小心掏出一个信封道：“老师请过目。”
“哦……”徐阶双手接过来，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平之后，便见十六个大字道：‘不为私怨、只为义愤、求仁得仁。望公成全！’
“不为私怨，求仁得仁……”徐阶有些失神道：“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你最近去见他们了吗？”
“是上个月。”张居正道：“其实早写好给我了，但我感觉时机不对，便一直没有给您。”
徐阶知道，那段时间，因为对沈默的不公，张居正其实是对他寒心了，所以才迟迟没有拿出来。他当然不会跟自己的爱徒计较这个，便将目光收回到纸上，道：“决心很大啊……”
“他们还说，就算您不答应，他们也要做这件事！”张居正慨然道：“老师，学生愿意与他们同往！一同参劾严党！”
“荒谬！”徐阶目怒瞪着他道：“别忘了你的大志，要是想出师未捷身先死，你就尽管追随他们而去！”
徐阶平时总是闻言细语，从不着急，此刻竟罕见的大发雷霆之怒，倒把张居正镇住，缩缩脖子，不敢再逞能，小声道：“学生都听老师的，不再乱逞英雄了。”
“唉，太岳啊。”徐阶叹口气道：“对于一个立志做大事的人来说，胸中必须常存浩然正气，不然就没法超脱自我小家，站在更高的立场上看问题，这是对的。”说着声音严厉道：“但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把你的正义感给我守在胸中，不许挂在嘴上，整天喊打喊杀，动不动就要跟人家拼了，这样的举动与莽夫何异？！”
张居正赶紧恭声受教，不敢有丝毫反驳。
徐阶这才消了气。扶着椅背起身，走到大案后面，打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走到张居正身边道：“这是当初拙言交给我的材料，也不知他通过什么途径，弄来的宣大那边的材料，但我看过，确切无疑，童叟无欺！你把这些东西设法转交给吴时来，告诉他，只弹劾上面有名的，不许弹劾别人，不然就可能功亏一篑，而且他们的处境就危险了。”
张居正接过来，轻声应下道：“我知道了，这就去送给他们。”
“你不要亲自去，想个隐蔽点的法子吧。”徐阶道。
“现在四处都是东厂耳目。”张居正道：“学生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盯着，什么法子都不隐蔽。”
“哪怕是欲盖弥彰，该隐蔽还是得隐蔽。”徐阶摇头道：“被人猜到是你给他们的，和被看到是你给他们的，截然不同。”
“是。”张居正点头应下道。
※※※
方居寺胡同内，一栋普通的民宅中，住着一个普通的年轻官吏，他叫吴时来，字惟修、号悟斋，浙江仙居人，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今年刚刚三十出头，现任刑科给事中。
他七岁能诗文，有神童之称，县试、府试、院试均占鳌夺魁，跟沈默一样，取得了小三元。中进士的时候，年纪也不大，仅二十五岁，但因为没有取中庶吉士，宦途可比那位老乡不顺多了，到今年已经是出仕的第九个年头了，却还是一名小小的刑科科员，连科长都没混上……六科都给事中，被尊称为‘科长’，他们这种给事中，就是科员。
眼看着自己已经迈入而立之年，还寸功为立、等闲蹉跎，吴时来便深感无奈，时常与两位好朋友，刑部的主事董传策和张翀一起喝酒浇愁，除了吟诗作赋这些必备项目之外，自然少不了大骂官场的腐败，叹息天下百姓的痛苦。
但三人只是微不足道的芝麻绿豆官，似乎除了发发牢骚，只能是酒足饭饱各回各家，然后继续没有希望、没有意义的一天天。
这一日，三人又聚到吴时来家喝酒，一直到月上中天才席终人散。吴时来送两人到门口，看着他们晃晃悠悠消失在胡同口，才转身关门上闩，往屋里走去，准备洗洗睡了。
谁知刚走到院子中央，便听南墙根处，发出扑通一声。吴时来有些奇怪，便借着月明走过去，一看竟是个包袱。他感到有些奇怪，谁把包袱扔我家干嘛？便弯腰捡起来，哎哟还挺沉！
他费了些劲儿，才将那包袱提进屋子里，搁到桌上打开，只见一团旧衣物中间，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时候，吴时来的酒全醒了，看着那厚厚的纸袋，他心中升起强烈的预感，一件大事将要在自己手中发生了。深吸口气，将那纸袋的封口裁开，便露出一摞厚厚的纸张来。
吴时来在灯下仔细观看那卷宗，只见上面详细记载了，今年八月，鞑虏俺答入寇大同，宣大总督杨顺掌二十万边军，耗国帑十之七八，却唯恐战败问罪，竟眼看百姓惨遭奸淫掳掠，竟能按兵不动。直待鞑虏满载而去，方才遣兵调将，装模作样的追击起来。
当看到那杨顺唯恐实情泄露获罪，竟密谕将士：‘搜获避兵的平民，将其斩首以充鞑虏首级，解往兵部报功！’时，吴时来不禁目眦欲裂，低吼一声道：“狗贼敢尔，胆大包天！”又看到宣大御史路楷，接受杨顺贿赂七千两，不仅不将实情上报，还想方设法帮他蒙混过关。
“是可忍，孰不可忍！”吴时来拍案道：“这杨顺、路楷如此无耻，对鞑虏软弱、却拿百姓顶账！焉能留此等孽障继续为害！”当翻到最后一页，只见字体一变，却是某人的留言：‘不为私怨、但为公愤，只劾杨路，莫问他人，留得青山、才有柴烧。’
虽然这字体很陌生，但他一看就知道这是张居正所写，因为那封血书并没有给别人看过。‘看来是阁老下令了！’吴时来心中一阵激动，便想立刻去找董传策和张翀，想和他们商量上书的事情，但看更漏已经是三更天了，只好等到天亮再说。
吴时来自然是一夜无眠，他坐在桌前反复琢磨，最后改变了主意，这种上书凶多吉少，何必要三人一起赔上，还是自己一个人来吧，家小也有人照顾。
最终下定决心，瞒着那两个人，自己上书！便沐浴焚香，而后重新阅读材料，写一本字字如惊雷的弹劾奏章！
※※※
而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大明国子监祭酒沈默沈拙言，也在家中沐浴焚香，静室独坐，因为他要做出重大的抉择，必须要深思熟虑，谋定后动。
徐阶以为蓝道行的事情，完全与沈默没关系，他回京只是接受对陆炳暴死的问询，但沈默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因为他跟蓝道行不仅有关系，而且还很深。只是双方一直不直接联系，而是通过蓝道行的徒弟，暗中传递消息罢了。
如果不是因为陆炳之死，牵连到了蓝道行，这种关系可能会永远藏在暗处，万无一失。但现在蓝道行被抓了，被严刑拷打了，只要一顶不住，说出跟自己的关系，马上就会有东厂番子上门抓人，等待自己的，将是与蓝道行一样的命运。
每每想到会下诏狱，沈默便会从睡梦中惊醒，一摸额头，全是都豆大的汗珠子，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不等东厂上门，就要被自己吓死了。
在一个午夜，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后，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想法做点什么！
他不是没想过逃出北京，其实也做了相应的准备，三条快船就在天津大沽口，沿途也备好了快马。只要出了京城，不消一日便能上船逃出生天，但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会这样做的，因为这一走，自己十多年的努力经营付之东流，会永远背负着逃犯的罪名，再也没法在大明的土地上立足。
远走海外，梦想很美，但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谁愿意走到那一步呢？
反复思量后，沈默决定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便被动为主动，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蓝道行一人身上！
净室中，望着袅袅的檀香，沈默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暗道：‘才下定决心，以后要量力而为，不再冒进，谁知转过头来，又要不自量力一回，看来还真是禀性难移呢。’
不过这次非比从前，这是事关生死，不得不放手一搏！
拿定主意之后，沈默穿上白衣素服，头上缠在素白的头带，将个包袱背在背上，出门上了轿子。
“大人，去哪里？”三尺轻声问道。
“西苑！”沈默淡淡道：“求见皇帝去！”说着看一眼后面的轿子，对里面的人笑道：“这次不用把你捆上吧？”
“希望你待会，还能笑得出来！”里面传来李时珍那一贯清冷的声音。
自从陆炳去世后，西苑的禁卫便不允许外官进宫，至今已经有六天了，昨日李芳好容易辗转带信给裕王府的冯保，让他找到沈默，请他用御赐的黄玉如意，带着李时珍，叩开禁宫的大门！
沈默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也意识到这危急中蕴含的机遇，如果能借此机会见到皇上，很可能就会找到破局的良方！
只是，徐渭听了这个消息，赶紧抛出来，拦轿小声道：“不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黄玉吗？”
“是的。”沈默没好气瞪他一眼道：“现在这个，只可远观，不能亵玩。”
徐渭愧疚地看看他道：“要不，我拿着进宫去？”
“算了吧。”沈默道：“这是御赐的东西，我怎能转交给别人？”说着笑笑道：“如意这事儿如鲠在喉，已经卡了我好久了，说不定趁这次机会就能洗白了。”
“你打算怎么做？”徐渭急切问道。
“山人自有妙计，走着瞧好了。”沈默说着一挥手道：“起轿！”
两顶轿子便在徐渭的注视下，离开棋盘胡同，朝西苑方向去了。

第五七四章 闯关
清晨。天地间一片白霜，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沈默和李时珍的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向着西苑方向坚定的行进，毫不理会身后鬼鬼祟祟的跟随者。
沈默坐在轿子里，双手抱着怀里的包袱，他面沉如古井不波，心中一片清明，这并不是故作镇定，而是在看穿事情表象，抓住问题本质后的从容坚决。
虽然目前的局势万分凶险，但沈默坚信，嘉靖朝政治斗争的本质，不会有丝毫改变，那就是不管下面玩得多热闹，最后的裁判者一定是皇帝，在这个大明朝，只要嘉靖皇帝在一天，这个定律就永远不会变！
虽然他如今已是五十好几，且沉迷修道不可自拔，耽于政务不肯亲历。已经不再是那个，能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可将玩弄群臣于股掌之间的大帝了，但他用四十年铸造的权威，是任何人都无法挑战的！
只要他身体保持健康，思维保持清醒，这一点就永远不会改变。
但可笑可叹可悲可恨的是，经年累月的潜心修道，服用金丹，不仅没有给他带来长生不老、百病不侵，反而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侵蚀他的寿命，让他连最基本的保持清醒都做不到。
是的，自从昨日收到李芳的消息后，结合对目下京城形势的判断，沈默几乎可以确定，嘉靖皇帝暂时失去了掌控权，或者说是健康遇到了大麻烦。而且李时珍也佐证了他的判断，嘉靖帝已经深中铅汞之毒，情绪波动或者过度劳累，都可能会导致昏厥，甚至持续长时间的半昏迷。
所以沈默相信，要想让京城恢复平静，避免出现不可收拾的局面，就必须让皇帝保持健康，起码是保持清醒……因为这位皇帝还有个根深蒂固的习惯。便是对于任何过于剧烈的政局变动，都有着本能的抗拒，因为那太麻烦了，不可控因素太多，如果放在年轻时，还能管一管、理一理，但现在他已经年老体衰，虎老了还不咬人呢，何况本来就不爱管事儿的嘉靖帝呢？
※※※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轿子停下来，外面传来三尺的声音道：“大人，西苑到了！”
沈默紧一紧身上的大氅，掀起厚厚的轿帘，沉稳的迈步下轿，看一眼穿戴着棉袍、棉帽的李时珍，便将目光投向了肃穆的朱红金钉宫门前。
现在已过卯时，宫门倒是开着，当然也不可能关上，因为内阁也在西苑里，总不能因为皇帝病了，就不让大明的中枢上班吧。
但守门的禁卫一看他不是内阁的。便马上提起警觉，两个带刀侍卫走过来，盘问道：“哪个衙门的，有事速速通禀，无事请赶紧离去。”见沈默身上是四品高官才有资格穿的黑貂皮大氅，这些侍卫的态度倒也客气。
沈默刚要答话，一个紫衣太监过来道：“这是沈大人，是老祖宗请来的。”说着朝沈默微微一笑，就要带他进宫……这人沈默认识，正是李芳身边的随堂太监，便点点头，对李时珍道：“咱们进去。”
谁知两个校尉交换下眼色，向那太监躬身道：“原来是袁公公，可有陈公公的手令？”
紫衣袁太监一下子变了脸色，怒视着其中一个侍卫道：“你再说一遍，要谁的手令？”
“您老别生气……”侍卫小声道：“前几天陈公公传下话来，除了内阁的人，谁也不准进宫，除非有他的手令。”说着还赔笑道：“您也知道，现在是陈公公管着禁卫了，小得们只是依命行事，可不是要驳您的面子。”
“知道，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那袁太监突然敛尽面上怒容，换上一副神秘的笑容道：“陈公公的手令我没有，你看看这个行吗？”说着右手笼进袖子里，招呼那个侍卫道：“你靠近点。”
那侍卫以为他有什么秘密，便颠颠的把头靠近了，离着袁太监笼进袖子里的拳头，也就四五寸距离。
只见袁太监又一次突然变脸。右手如毒舌吐信一般，闪电般的从袖子里伸出来。说时迟那时快，那侍卫还没反应过来，便挨了他狠狠两巴掌，登时便被打懵了，就听袁太监一边打一边骂道：“你个王八羔子，老祖宗还健在呢，就改去舔他姓陈的屁眼了？”
边上侍卫眼睁睁看着，却没人敢上来阻拦，那侍卫捂着脸，也不敢发作，而是委屈道：“陈公公是老祖宗的大儿子，我们以为听他的，就是听老祖宗的呢。”大明朝的皇宫禁卫，最初叫亲军指挥使司十二卫；后来宣德六年改为叫‘羽林三千户所’，后又改为武骧、腾骧四卫，编制时有变换，但向来都隶属于御马监。
所以御马监名为养马，实则统领禁兵防奸御侮，是内廷中的武职衙门，其提督太监地位在内廷十二监中绝对排前三。但无论他有多厉害，都得归司礼监管，因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管的就是所有太监的礼仪刑罚，所以那些禁卫，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李芳身边的红人的。
所以挨了打，那禁卫还得小心赔笑，袁太监却还不解恨，狠啐两声道：“我呸！”又使劲踹两脚道：“你给我听好了，这宫里皇上之下，就一个人能做主，那就是老祖宗，陈洪要替老祖宗做主？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最后暴喝一声道：“滚！”果然就骂得那些挡住路的侍卫，纷纷开一条通道。袁太监便带着沈默和李时珍，昂首进了西苑之内。
※※※
进去宫里，见前后都没了人，沈默低声问道：“袁公公，现在怎么个情况？”
“陆太保一去，把主子给闪着了。”袁太监叹口气轻声道：“先是好几天吃不下饭，然后又发起高烧来，一直不退烧，说胡话，叫陆太保的名字……”说着真的抹起泪道：“主子仁义啊，虽说跟陆太保是奶兄弟，但皇帝能对臣子这样的，实在是罕见……”沈默听了也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袁太监收敛情绪，轻声道：“当时陆太保的噩耗，是陈洪禀报给主子的，主子当时一听就懵了，陈洪便趁机问主子：‘查不查？’，主子想也没想，就怒吼道：‘查，当然查，该抓得抓，该杀的杀，一个也别放过！’”说着摇摇头，满脸愤恨道：“咱家琢磨着，主子这也就是句气话，根本不是正式的命令，可那陈洪偏偏抓住这句话，开始嚣张起来……不仅重新发动东厂，开始在宫外大肆搜捕，还在宫内以查奸细为名，肆无忌惮的排除异己。老祖宗不跟他一般见识，他便以为老祖宗好欺负，竟拦着不让老祖宗见主子，说什么嫌疑没排除之前，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靠近皇上！”
沈默终于明白。李芳为什么兜了那么大圈子，才把信送到自己手里，为什么要自己拿着黄玉如意进宫，原来不是来了就能给皇帝看病的，还得靠这玩意儿敲门啊！
正思索间，三人到了玉熙宫外，远远便见数不清的太监、侍卫，将嘉靖皇帝的寝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太监和侍卫，显然已经得到了上头的命令，竟在宫门前手挽手，组成了数道人墙，横亘在沈默、李时珍和袁太监面前。
一看这阵势，几人都知道了，你袁太监不是爱扇耳光吗？那就尽情扇，咱们就是人多脸皮多，你把自个扇脱臼了，也甭想往里进一步。
袁太监许是感到自己被戏弄了，尖声怒喝道：“都让开！”
一道道人墙后面，站着个同样穿紫衣的太监，闻言皮笑肉不笑道：“对不起，老袁，恕兄弟难以从命，咱们奉命为皇上把守寝宫，事情没查清楚前，谁也甭想踏足一步。”
“姓方的你少放屁！”袁太监不耐烦的摆摆手道：“这是给主子看过病的李太医，老祖宗请他来给主子诊断，你丫的赶紧闪开，要是耽误了主子的病情，扒了你的皮！”看着对方那么多人，自己这边却有些孤立无援，心中不禁埋怨道：‘老祖宗毕竟是老了，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还不跟陈洪争……’
“谁扒我的皮？你么？”那方太监是陈洪的心腹，平素跟袁太监就是针尖对麦芒，现在占了上风，岂能不尽情戏耍他：“你要是真有那本事，老子的皮就送你当褥子了！”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你……”袁太监气得跳脚，刚要反唇相讥，却见那方太监抢先发作道：“你把人带来得正好。”便对没参与排人墙的东厂番子下令道：“把那个姓李的江湖游医抓起来，送到东厂去严刑拷问！”
“姓方的，你要干什么？”袁太监惊怒交加道：“李太医可是来给主子瞧病的！”
“什么李太医？”方太监冷笑连连道：“翻遍太医院的花名册，能找到个叫李时珍的吗？”说着眉毛一挑，厉声道：“此人前不久，进宫来给主子看过病，但经他诊治之后，主子的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厉害，我现在怀疑这个游医意图谋害陛下，决定把他逮捕，回诏狱细细审问！”
见那袁太监慌了神，方太监心中兴奋，决定乘胜追击道：“他边上那个必定是同谋，一起抓回去细细审问！”说着大声叫道：“抓人！”那些头戴尖顶帽、脚踏白皮靴的番子，便拿着铁链铁尺铁枷，从四面将沈默和李时珍为主。
“谁敢！”袁太监赶紧将两人护在身后，小声道：“沈大人，沈祖宗，你带那东西来了吗？！”
“带了。”沈默沉稳地点点头道。
“那快拿出来呀……”袁太监颤声道，看来他也是强撑着。
※※※
那些番子将沈默几个团团围住，刚要扑上前来，便听一声低喝道：“御赐玉如意在此，谁敢上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默高举着一个檀木托底的玻璃盒子，透过那淡红色的玻璃壁，能清晰看到，里面有一柄黄色的如意！是的，黄色的如意。
一看那如意的形状，很多人马上跪下了，这东西他们实在太熟悉了，嘉靖皇帝原先经常拿在手中把玩，许多人都印象深刻。
当然，大多数人没见过，但见身边人齐刷刷跪下去，知道这玩意儿不是假货，哪里还敢站着？齐刷刷跪了一地，整个玉熙宫门前，除了沈默几个，再无一人站立。
袁太监看那方太监也跪了，感觉实在太解气了，对沈默道：“沈大人，咱们进去吧。”沈默点点头，将那水晶匣子改为捧着，便要跟李时珍往里走。
却又一次被拦住道：“且慢！”那声音阴沉倨傲，一听就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只见身穿大红蟒衣的陈洪，出现在众人面前。显然他早就在里面，但原先不想或者不屑于出面，此刻见下面人顶不住了，才终于跳了出来。
“大胆，见了黄玉如意，为何还不下跪！”反正已经是你死我活了，袁太监索性撕破脸道。
陈洪的马脸一阵抽动，冷笑道：“小猴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说着朝那如意拱拱手道：“这物件在皇上手里，才能代表皇上，或者陛下赐给沈大人时，说‘见此物如见君’，那说不得，谁都得跪下磕头，乖乖听从调遣。”这家伙竟然好口才，看来能在司礼监混出头来的，没一个善茬子，只听他接着道：“现在陛下没说过这话，所以只是将这东西，当作赏赐赏给了沈大人，那意义可就变了，不再是国家重器，而只是一件御赐的宝物，我们做臣子的，当然敬着供着，但不代表还要听沈大人的吩咐！”说着看一眼跪在地上的手下道：“还不都起来？”
地上的侍卫、太监们赶紧都爬起来，重新把沈默几个围在中间。
看到陈洪一出来，便立刻力挽狂澜，袁太监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只好满脸乞求的望向沈默道：“沈大人，怎么……”‘办’字还没说说出来，就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来，袁太监下意识地抓住，一看竟然是沈默一直穿在身上的大氅。
然后再看向沈默，就见他仅着一身单薄的官袍，高高举起那装如意的盒子，嘿然一笑道：“陈公公好大的口气，连皇上御赐的宝物都不买账，自然也不会在意，我这个小小的四品官了。”
“不要曲解咱家的话。”陈洪阴着脸道：“我说的是，这宝贝当然要敬着，但你不能凭它号令禁卫！”
“我没有号令禁卫。”沈默淡淡一笑，根本无视那些刀枪，往前走两步道：“我只是想进去。”那些卫士怕碰到他，再一失手把如意砸了，全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跟他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这不都一样吗？休要在这狡辩！”陈洪怒道：“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怎么会一样呢？我要进去面圣，你却不让我进去，那就是不把这件御赐的宝物当回事儿。”沈默冷笑一声，将盒子举到胸前道：“我来问你，这是件什么东西？”
“御赐如意啊！”陈洪特意没将‘黄玉’二字说出来，小聪明倒不少。
“是的，御赐如意！”沈默提高声调道：“皇上都赐我如意了，你敢不让我如意吗？给我让开！”最后四个字如舌绽春雷，都把陈洪等一干人震懵了。
陈洪不由慌乱道：“你敢曲解圣意？”
“沈大人没有曲解圣意……”一个温和却又威严的声音响起来，刚刚站起来的太监侍卫们，马上行礼问安道：“老祖宗……”若不是陈洪要杀人的目光，肯定会再次跪倒。
白发苍苍的李芳出现在玉熙宫前，他没有看别人，只是双目炯炯的望向陈洪道：“当日咱家在场，陛下的意思，因为沈大人放弃了三品侍郎，所以给他一次如意的机会，陈公公，这下还有什么要反驳？”
陈洪本来就被沈默整泄了气，现在李芳出现，又把他剩下的一半气给撒了，彻底瘪了下来，只好退到一边道：“进去吧。”
沈默松口气道：“李公公请。”
李芳指指那如意，笑道：“还是沈大人先请。”
沈默马上醒悟，展颜一笑道：“好，那下官就先进了！”说着捧着盒子，大步走进了玉熙宫中。
李芳与李时珍紧紧跟在后面，只留下面色惨白的陈洪，在那里汗流满面。

第五七五章 医病
沈默和李时珍跟着李芳走进玉熙宫中，还像前次那样，后者去给皇帝瞧病，前者则在偏殿休息。
现在整个玉熙宫都是陈洪的人，自然没人伺候沈默，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偏殿中，用余光看看四下没人，便将那如意匣子重新装回包袱。他用足十分的小心，对待这件立下大功的宝贝，双手在包袱里捣鼓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收回手，正襟危坐在那里。
过了不一会儿，听到有脚步声进来，沈默一看是陈洪，便收回目光，对此獠视而不见。
陈洪紧走两步，站到沈默面前，先死死盯着那包袱，然后伸出手指来恨恨的指点他两下，压低声音道：“你们文官常说的一句话，做官要三思而后行，沈大人可知是哪三思？”
“沈某愚钝。”沈默摇头微笑道：“请陈公公赐教。”
陈洪以为他真不知道，撇撇嘴道：“怪不得这么个愣头青。”说着压低声道：“今天咱家就当一回老师，教教你，什么叫三思？就是思危、思退、思变！”
“原来如此。”沈默笑笑道：“那都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你得时时刻刻瞪大眼睛，看清身边的危险，这就叫思危；知道危险了还得设法躲开危险，这就叫思退；退出去才有机会反思一下，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陈洪说着冷笑一声道：“好比你沈大人，明明已经刀架在脖子上了，却还闭着眼往前闯，难道非得掉了脑袋，殃及妻子了，才知道后悔吗？”
沈默淡淡一笑，看看左右道：“我听明白了，陈老师的意思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对吗？”
“正是。”陈洪压低声音道：“蓝道行可已经软了，想让他说点什么，可一点都不难了。”
这不阴不阳的一句，却如闪电般在沈默心头炸响，当时就把他惊呆了，饶是多年修得不动禅，面上也浮现一丝惊慌。
虽然转瞬即逝，却被陈洪敏锐的捕捉到，得意地笑起来道：“知道怕了？知道怕便还有救。从现在开始，你要夹着尾巴，乖乖听话，不再跟那李芳搅到一起，咱们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如何？”
沈默面色一阵阴晴变幻，深吸一口气道：“公公教训的是，君子当趋利避害，我确实不能跟您硬抗。”
“很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着状元公的面，陈洪拽文上瘾，俗谚一串串地往外蹦，显得十分有文化，道：“知道危险了就躲开，躲得远远的，这才能活得长久。”
“公公教训的是。”沈默点点头，仿佛已经彻底软了。
陈洪看了不由心生鄙夷，暗道：‘这些文官就是瘦驴拉硬屎，瞎逞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又看一眼那如意道：“这东西，以后不能再拿出来了。”
“是的是的……”沈默连连点头，又道：“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让公公彻底放心，我看还是这样吧。”说着将那包袱双手递给陈洪道：“当初陛下许我一次如意，现在已经用了，理当将其还给陛下，不如请公公转呈。”
陈洪闻言颇为赞同道：“有道理。”说着伸手去拿那个包袱，马上就要碰上的时候，他却又停下道：“这样不好吧，万一皇上嫌咱家多事呢？”
沈默也不着急，道：“不瞒您说，这种国之重器收在家里，可是提心吊胆的，还生怕自己命太薄，担不住这么重的东西，惹出什么祸端来……”说着一脸坚决道：“反正今天我是不打算要了，您要是不帮忙，那待会我找李公公转呈。”
“别介。”陈洪一听这话，生怕那老谋深算的李芳，再用这玩意儿生出什么事端来，终于伸手抓住了包袱，接过来掀开包袱皮，打眼一看，是那黄玉如意不错，便道：“这天家的宝物，确实不能再留在你个臣子家，罢了，咱家就受累跑个腿，给你转呈了吧。”
“谢公公……”沈默如释重负、感激万分道，是真的如释重负，感激万分，虽然早打算见机行事。但要是没有陈洪主动凑上来，还真不知能不能找到机会，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递出去呢。
陈洪哪能想到，自己接了个要命的炸弹？便拎着包袱急匆匆出去，递给边上的方太监道：“先拿到监里锁好了，我得去精舍盯着，万一皇上醒过来，要是光李芳在身边可就麻烦了。”
“爹爹您去吧。”方太监低眉顺目的双手接过来，便小心的端着往司礼监去了，而陈洪，自然进了精舍。
※※※
谨身精舍内，大明至尊忠孝帝君嘉靖皇帝，仅穿着一条龙内裤，光着躯干和四肢，静静地躺在龙床上，一点皇帝的威严都没有了。
李时珍坐在皇帝身边，手持点燃的艾绒，在嘉靖皇帝周身数处大穴游走、烧灼、温熨，借灸火的温和热力以及药物的作用，为皇帝温通气血，扶正祛邪。
边上的李芳提心吊胆地看着，唯恐李时珍一个不小心，把皇帝的龙体给烫着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李时珍却艺高人胆大，丝毫不觉着龙体和普通人的身体有什么区别，一边给嘉靖灸着，一边训斥李芳道：“早告诉过你，要停服那些丹药，不然就是华佗再世也枉然，怎么就不听呢。”他一看嘉靖帝身上的红斑，便知道皇帝仍然再服用那些‘仙丹’：“要是我晚来一步，你们就准备……吧！”
李芳闻言看看昏迷中的皇帝，欲言又止，显然是怕让皇帝听见。
“放心，听不见。”李时珍淡淡道：“人都昏过去了，怎么能听得见。”
李芳便苦笑道：“李先生，咱家不是没劝过主子，但主子乾坤独断惯了，又吃了几十年丹药，可不是说停就能停了的。”
李时珍闻言冷哼一声道：“丹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如果再不停药的话，很快就会侵入骨髓膏肓，那可真的只有仙丹能救了。”
李芳吓得老脸煞白道：“那等皇上醒了，您帮着好好劝劝。”说着作揖道：“但是现在，请您想办法先把主子救过来吧。”
“我不是已经开了方子吗？”李时珍道：“做好了没有？”
“啊？”李芳张大嘴巴道：“那是您开的方子，我以为是您点的菜呢。”李时珍给皇帝看病之后，开出一个‘菰笋一斤，佐鲫鱼做浓汤，早晚各一次，服三日止，禁蜜食和巴豆’的处方，李芳也算是半个医生，看了又看都不觉着像个治病的方子，便琢磨着是李时珍饿了，要自己给他准备早饭。
“那就是处方。”李时珍没好气道：“谁告诉你食材就不能药用了？”
李芳知道，那菰笋也称茭笋、菰菜，就是民间的茭白，其性甘、冷、滑，没听说有什么药用，而鲫鱼就更别说了，南方北方的河里都有这个，用来给产妇催奶他听说过，至于这玩意儿还能治病？他是一点不了解……若不是李时珍的名气摆在那，他真要怀疑对方会不会看病了。
但人的名、树的影，李神医的话，李芳是不敢不听的。这时候小厨房也把那茭白鲫鱼汤做好了，他想了想，厨房做的味道肯定错不了，但疗效就不敢保证了，又让蹲守在玉熙宫的太医，按照李时珍开的方子，分毫不差的重做一遍。
太医拿过那方子，也是不以为然，道：“这是什么江湖游医的偏方？”
李时珍最不爽的就是这些人，斜瞟他们一眼道：“北宋苏颂先生和唐代藏器先生都说此方可治丹石之毒的，还是我从太医院的藏经阁中读到的，你们也应当知晓这一药材的出处吧？”
听他如是说，几个太医老脸一红，断不肯承认自己孤陋寡闻，都哼哼哈哈道：“听说过，但古方芜杂，又没经过验证，谁敢用在皇上的万金之躯上？”
“别管什么材料，能治病的就是好药。”李时珍没有辩论的兴趣，淡淡说一句，便低下头，继续给皇帝针灸。
那几个太医还想说什么，气得李芳直跺脚道：“不就是茭白煎鲫鱼吗？就算没有效，也权当给皇上补补身子了。”说着几乎是推那几个太医往外走道：“赶紧去弄吧，先服上三日，没用的话，再换别的药。”
太医们虽然心中不服，但这是给皇帝治病，谁也不敢马虎，很利索的将那‘药汤’按双份剂量煎好，也就是用两斤茭白，双份鲫鱼，炖了满满一大锅。这是宫里的规矩，凡药都得两剂合一剂煎好，然后分成两份，一剂由开方子的太医、或者煎药的太监服用，一剂进皇上用之。
但因为此药比较特殊，所以太医们也没去麻烦李时珍，便把那份分而啖之了。
等把给皇上那份，用大碗端过去，只见嘉靖帝已经被李时珍灸醒了，但形如枯槁，面如金纸，一副大去之期不远矣的样子。
※※※
当嘉靖帝幽幽醒来，陈洪和李芳猛然抢到李时珍前面，努力将不长胡子的老脸凑到皇帝眼前，异口同声的带着哭腔又十分惊喜道：“主子，您终于醒了……可把奴婢给担心死了。”
李时珍都看傻了，他不知道陈洪是从哪里窜出来，也不知道李芳都七十岁了，哪来这么快的速度，但也不得不感叹，人家两个能成为太监之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原先还势成水火的两大太监，从皇帝睁开眼睛那一瞬起，同时变得低眉顺目，且配合无间，只见李芳将皇帝轻轻扶起，陈洪则拿了一大一小两个靠枕，垫在嘉靖帝背后，轻声道：“主子，吃药了。”
嘉靖微微皱眉，吐出一个字道：“苦……”摇摇头，表示不想吃。
“这个肯定不苦，还好着呢。”李芳接过太医手中的大瓷碗，将那鱼汤端到嘉靖面前。
嘉靖帝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一闻到那鱼汤的香味，腹中登时一阵轰鸣作响，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两眼放光道：“喝……”李芳试一试温度正好，便用勺子舀着往嘉靖口中送，只见皇帝喝得越来越快，最后干脆抱起碗，咕嘟嘟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看看碗底，面上露出不悦之色。
李芳和太医们屏息望着皇帝，小心翼翼问道：“皇上，有什么不妥吗？”
嘉靖把碗递给李芳，摇摇头道：“鱼呢？”
‘嗨……’众人虚惊一场，李芳哭笑不得道：“鲫鱼刺多，怕卡着皇上。”说着岔开话题道：“主子，您觉着怎么样？”
“淡了点……”嘉靖咂咂嘴，缓缓靠在靠枕上，目光扫过众人，问李芳道：“我身上怎么这么难受啊？浑身上下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
李芳小心翼翼道：“回主子，您大病初愈，身上自然不利索，过些日子就好了。”
“朕病了？为什么病的？”嘉靖先是喃喃道，然后便跟昏迷前的记忆对接，当时便流下泪来道：“陆太保真的去了吗，不是跟朕开玩笑吧？”
李芳轻声道：“主子，李先生说，您现在得保持心情平和，不能生气、不能悲痛，主子要以龙体为重啊。”
嘉靖点点头，缓缓闭上眼道：“可朕一合上眼，就看到朕的奶哥哥浑身是血，站在朕的面前，对朕说：‘我死得好惨啊，我死得好冤啊……’”说着满脸的痛苦道：“你让朕怎么心情平和下来？”其实陆炳的死讯传来，嘉靖便认为是自己赐给他的丹药出了问题，才害死了自己的奶哥哥，所以心中的自责十分浓重……人老了，就是比年轻的时候重感情，对于陆炳这个出生就认识的伙伴，他看得比子女嫔妃都重得多，甚至是他最亲的亲人，最亲密的朋友。
但现在，唯一的亲人和最好的朋友死了，而且是被他亲手害死的，你让老皇帝情何以堪，躺在床上长吁短叹……要不是李时珍针刺的及时，甚至还会呕吐起来。
“我看出来了。”李芳轻声道：“主子这其实多半是心病，不把这个心结解开，什么药都效果了了。”说着看向李时珍。
李时珍摇摇头道：“我是医身的大夫，可不会医心。”顿一顿，又道：“但来前沈默说过，他有一样东西，皇上若是看了，应该会好过一些。”
“什么东西？”嘉靖一下集中精神道：“他在那里？”
李芳道：“在外头候着呢，要不给您宣进来？”
“宣！”嘉靖点点头道。
※※※
沈默头戴白帽，官服外罩着白衫，低着头走进精舍中，也没抬头看皇帝，便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听他这一哭，嘉靖帝更难受了。见皇帝眼圈通红，缓缓地摇头，陈洪埋怨道：“这是让主子好过吗？这是给主子添堵来着！”他不知道什么叫建立同理心，当两个人对同一件事，保有同样的情绪时，便很容易产生共鸣，继而看着对方很顺眼。
李芳只好提醒道：“沈大人，别哭了，主子刚好，可不能激动了。”
沈默赶紧止住哭声，但面上还是泪如泉涌道：“请皇上恕罪，微臣在世上就一个师兄，师兄也就我一个师弟，从来对微臣照拂有加，谆谆教导、耳提面命，既像兄长，又像父亲，谁知苍天无眼，师兄竟被奸人所害，每念及此，微臣便肝肠寸断、悲痛欲绝，请皇上治微臣君前失仪之罪。”心中对天上的陆炳暗暗祷告道：‘我的老师兄，这些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也不算完全胡说，你在天之灵不要怪罪，要保佑我过了这关啊……’然后又习惯性的威胁道：‘不然我要是完了，您的儿子家人，还有锦衣卫的兄弟，让谁来保全啊？’
仿佛祈祷起了作用，嘉靖竟也跟着流起泪来，顿生知己之感，对陈洪道：“快把沈大人扶起来，赐坐。”
陈洪只好低头过去，轻声道：“沈大人请起。”说着把他扶起来，按在个绣墩上，又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咬牙切齿道：“三思而后行，可不要胡说八道！”
沈默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比划个嘴形道：‘你管不着！’

第五七六章 伴君如伴虎
玉熙宫，谨身精舍中。
嘉靖问道：“你有什么良方，可医朕的心病？”
沈默便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双手进呈道：“这是我师兄去世前的日记，英明如主上，只需浏览下来，便可知其中玄机。”
陈洪站在他身边，自然不劳烦李芳下来了，便接过那日记，转呈给皇帝，只是他转身前的目光，愤恨得仿佛要吃人一般。
哪知转过身去刚走两步，便听身后的沈默又道：“哦，这是备份的一本，正本已经被东厂收去了。”陈洪闻言身子一僵。
嘉靖的目光转向陈洪，不等皇帝发问，陈洪赶紧招认道：“确实有这么一本，但这几日主子龙体欠安，所以还没顾得上进呈。”
这解释倒也合理，嘉靖便不再追究，然后像往常批奏章一样，让李芳拿着那册子，开始浏览起陆炳的最后日记。其实前面很多页的内容，嘉靖是了解的，因为陆炳会将情况随时禀报，所以对他服药后的反应，皇帝还是很了解的。
这相当于重现了陆炳从接受‘赐药’到‘服药’的全过程，每多看一页，嘉靖心中的负疚便会多添一份，自责愈发深重，面上的表情也愈发沉痛起来。
陈洪见状‘心疼’道：“主子，您这身子刚好，可要节哀啊，咱先不看了吧。”
嘉靖却仿佛没听见一般，陈洪暗叹一声，只好继续往下翻，过一会儿便翻到最后一页——十一月初五日，陆炳服药后呼吸急促、浑身乏力、头痛欲裂、舌尖发麻、口鼻流血……然后日记戛然而止，陆炳昏厥半日后，猝然撒手人寰！但他那强忍病痛折磨、坚持尽忠的形象，则跃然纸上，让嘉靖皇帝愈发哀思起来，泪流满面道：“天不佑孤，夺我比干！”
见皇帝悲痛难耐，已经不能再受刺激了，李芳看一眼精舍中的众人道：“先都出去吧，有什么话不能等着主子先好点再说？”
沈默和陈洪对视一眼，只好先行告退出来。
精舍中只剩下李芳陪着皇帝。
李芳好一个劝，才让嘉靖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无力地躺在龙床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大殿穹顶，喃喃道：“你说，朕这是怎么了？当年太后薨逝，似乎都没有如此悲伤过。”
李芳不知该如何回话，好在嘉靖自问自答道：“看来是真的老了。”说着看看李芳道：“人这一老，就不是当年的自个了……现在朕觉着，什么杀伐决断、乾坤独裁？都不如一壶老酒，几个故人，一起谈古说今，拉拉家常来的舒坦。”
皇帝这些话，李芳是一句都不敢回答。他是个懂分寸的人，在嘉靖身边呆久了，对这个聪明绝顶，又敏感无比的帝王，实在是太了解了，这些话，嘉靖自个说说无妨，但自己哪怕随便和一句，都有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甚至都后悔没跟着沈默他们离开了……
※※※
发完感慨之后，嘉靖久久无声。李芳以为皇帝睡了，便拿一床薄毯上前，想要给他盖上。却见嘉靖双眼根本未曾闭合，他赶紧跪下道：“主子恕罪。”
嘉靖没有理他，而是淡淡道：“陆炳不是朕害死的。”声音冷静而坚定，那个掌握一切的帝王，就这样倏然回归了，毫无征兆。
“当然不是了。”李芳赶紧答道：“主子怎么会这样说呢。”从开始到现在，他是一句不敢多说，唯恐行差踏错，基本上说的全是废话。
“不要不承认，你们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嘉靖帝缓缓道：“你们认定陆太保正是吃了朕赐给的丹药，才会暴毙而亡的，对不对？”
“主子，您可冤枉奴婢了，要是奴婢有一星点儿这种念头，就让雷把奴婢给劈了。”李芳跪地哀叫道。
“不，你们都错了！”嘉靖根本不理他，在那自顾自道：“他一开始没有事儿，就说明朕的丹药没问题，是那药后来被人掉包了，才把他毒死的！对的，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竟猛地做起来，双目圆睁，枯瘦的手掌紧紧攥成拳，重重捶在被子上，嘶声吼道：“他是被人害死的！！”说完便重新倒下，躺在那里呼哧呼哧喘粗气。
李芳赶紧爬起来，小心的给皇帝顺气道：“主子息怒，主子息怒，这不是在查吗？早晚就能水落石出了。”
“谁在查？”嘉靖盯着他道。
“陈洪啊。”李芳小声道：“您不是下旨吩咐陈洪，严查此事吗？他这几天，带着东厂番子，都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了，还在宫里戒了严，道士、太监、宫女挨个审查，看这架势，不日就能破案……”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嘉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谁给他的权力？”嘉靖质问一句，又怒视着李芳道：“你怎么不管住他呢？这个大内总管是怎么当的？！”
“他拿圣旨压着奴婢。”李芳老脸煞白道：“奴婢哪敢违逆皇上的意思？”又流着泪道：“就是这次能见到主子，都是奴婢请沈大人拿了御赐的黄玉如意，才让陈洪退避的……”
“老没用的！”嘉靖怒哼一声道：“你往前数一百年、甚至二百年，有你这样窝囊的大内总管吗？光有仁厚之名有什么用？关键时刻你得镇得住场面才行！”
李芳唯唯诺诺的称是。但他真的镇不住场面吗？恐怕不尽然。就算没有那黄玉如意，如果他硬要往里闯，那些太监侍卫也不敢拦他这个三十多年的大内总管。
他之所以表现的异常软弱，放任陈洪嚣张表演，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归根结底，人的立场决定了他的态度。李芳自己也是太监，看问题想问题。自然要站在太监的立场上考虑，而对于太监们来说，东厂的振兴是符合整体利益的，李芳自然愿意看到。
所以在东厂扩充权势，打压锦衣卫的时候，他默不作声，任由陈洪在前台卖力讨人嫌，他则只等时机成熟，便将陈洪拿下，好摘这个桃子。
归根结底一句话，这世上好鸟不多，尤其是衙门和宫里。
※※※
现在，李芳感觉东厂已经起势，锦衣卫也不可能再恢复雄风，到了自己摘桃子的时候了，便将在他的放纵之下，陈洪所作的出格的事儿，一股脑都告诉了嘉靖皇帝，实指望嘉靖能在身体欠佳、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帮自己把这个野心勃勃的对手除去。
他琢磨着，单凭包围禁宫，阻断圣听的罪名，就足够陈洪死上八回，到时候就再也没有跟自己作对的了。
但他还是小看了嘉靖皇帝，即使病得再重，嘉靖的脑子也不糊涂，他双目闪着幽幽的光，神色捉摸不定的，望着李芳道：“你读过太祖实录吧？”
“读过，在内书堂识字的时候，每日都要背的。”李芳不明所以道。
“还记得清楚吗？”嘉靖问道。
“回主子，还记得清。”李芳轻声道。
“那朕考你两段。”嘉靖闭上眼睛缓缓道：“太祖曰：‘朕观周礼，奄寺不及百人。’后面怎么说？”‘奄寺’者‘太监’也。
李芳一听，刚有点血色的老脸，登时重又煞白，艰难的往下背诵道：“后世至逾数千，因用阶乱。此曹止可供洒扫，给使命……非别有委任，毋令过多……”
虽然是数九寒冬，李芳的汗珠子却滚滚而下，几乎要瘫软在地道：“奴婢驭下不严，让他们都骄纵了，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请主子处罚！！”心中一片悲凉，暗暗道，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彻底吹灯拔蜡了。
谁知嘉靖却道：“但是英明如成祖爷，却开创了东厂。让你们有了司法的权力；睿智如宣宗爷，却设置了‘内书堂’，教导你们太监读书，让你们有了从政的本钱；即使是最反对太监干政的太祖爷，也在开国前便设立御马监，让你们统领禁军，神武、英明、睿智无过于太祖、成祖、宣宗，不会看不到太监干政的害处，为什么还要为你们创造条件呢？”
“因为我们忠心。”李芳听出嘉靖的意思，心下稍定，轻声答道：“奴婢们都是没有根的人，家就是这个皇宫，不像那些大臣，那么多的三心二意。”
“呵呵……”嘉靖不置可否的笑笑道：“因为皇帝是孤家寡人，而文官武将的数量却庞大无比，他们有学识，有谋略，有手腕，还有数不清的同门同年同窗，要让皇帝一个人，对付这么多不听话的家伙，除了太祖皇帝，谁也没这个本事。”说着看一眼李芳道：“所以才需要你们帮忙，就像你说的，你们没有后代、且臭名昭著，谁都可能有不臣之心，只有你们绝不会有……”
“主子圣明。”李芳苦笑道：“我们离了皇上的荫庇，立刻连癞皮狗都不如，所以永远不会背叛主子的。”
“所以不要怀疑陈洪不臣。”嘉靖斜睥李芳一眼道：“他没那个胆子，充其量不过是想把锦衣卫压倒，再取代你这个总管罢了。”
“陛下洞烛高照，明察秋毫。”李芳心中一派失望，他知道自己动不得陈洪了，谁让嘉靖最爱的，就是平衡游戏呢。
※※※
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嘉靖累坏了，却仍然坚持着慢悠悠道：“但太祖的告诫之言犹在耳边——‘此曹善者千百中一二，恶者常千百。用之为耳目，即耳目蔽，用之为心腹，即心腹病。驭之之道在使之畏法，不可使有功。畏法则检束，有功则骄恣……’”说着对李芳吩咐道：“听明白了吗？”
“奴婢谨记！”李芳都要把头磕破了，使劲点头道：“奴婢率陈洪领罚！”
“怎么罚？”嘉靖淡淡问道。
“陈洪妄揣圣意，制造紧张，实为滥权，当杖八十，幽闭一月，以儆效尤。”李芳颤声道：“奴婢身为总管、驭下不严，当一同领罪。”
“你都七十了，就算是他们不敢打狠了，也得一命呜呼。”嘉靖摇头道：“就免了这份罪吧。”说着柔声道：“朕在阳翠岭的寿宫，也不知修得怎么样了，你去帮朕盯着吧。”
所谓的寿宫，便是嘉靖皇帝的陵寝，在距京城百里之外的天寿山，皇帝竟让他这个司礼监总管，去那里当监工，这不是放逐又是什么？
李芳如遭雷击，他木然愣在那里，想不到皇帝醒来后，第一道谕旨，竟然是处罚自己。顿感大半生的浮华尽去，只剩下残垣断壁，世界灰暗无比，仿佛末日来临。
嘉靖怜悯的看他一眼，安慰道：“大内总管还是你，但朕的寿宫得抓紧修了，不派个信得过的去，实在是不放心。”
话都到这份上了，李芳还能说什么，木然的一叩首，泪水便淌下来了，哽咽道：“奴婢遵命，那奴婢不在的时候，主子千万要保重，按时用膳，别忘了吃药……”
嘉靖也很不好受，深吸口气，挥挥手道：“去吧，咱们重见之日，早去早回。”
李芳给嘉靖磕三个头，颤声道：“奴婢告退。”费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殿外挪，实指望着几十年的尽心侍奉，能让皇帝突然回心转意，说一声‘别走了’。
但嘉靖帝尽管满脸不舍，却紧紧抿嘴，一直到李芳走到门口时，才开了口道：“顺道把陈洪和沈默叫进来。”
李芳听嘉靖开口，心中猛然亮起希望的光，可听完他的话，又一下碎成粉末，点点头，颓然道：“奴婢知道了。”
“还有。”嘉靖仿佛要玩死他一般，一段话非要拆成几段说道：“黄锦这几年干得不错，让他回来管御马监吧。”
李芳心中稍稍安慰，轻声道：“奴婢这就去传旨。”便退出了皇宫正殿。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嘉靖帝喃喃道：“不要怪朕，怪就怪你想法太多，怪就怪陈洪远斗不过你，怪就怪你是老祖宗吧……”他是一个对太监充满提防的皇帝，但因为之前有陆炳在，有锦衣卫镇着，根本不担心太监会胡来。可现在陆炳去了，锦衣卫也萎了，对于掌握了禁卫、东厂、批红权的内廷来说，他就不得不防了。
而李芳当了几十年司礼监总管，被所有太监尊为‘老祖宗’，对太监们有绝对的权威，却装出被陈洪欺负的样子，想要骗取自己的同情，好达到除掉陈洪的目的。对于这个，深谙权谋的嘉靖皇帝是门儿清的。他不能容忍被欺骗，对于自己的家狗，他要的是忠诚可控，宁肯换两条年轻的狗在司礼监掐架，也不会用这种独霸的老狗。
※※※
在这场只有超级高手才有能力参与的角逐中，哪怕你的实力只差一线，也只能接受失败的命运……
李芳如行尸走肉般出去，看一眼等在外面的陈洪和沈默，无力的笑笑道：“进去吧，陛下召见你们。”
沈默见他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关切问道：“公公这是怎么了？”
李芳不理他，看一眼陈洪道：“恭喜你了，陈公公，以后还要多加关照。”说完便跌跌撞撞走了。
陈洪在那里先是一阵错愕，旋即满脸惊喜，心中暗叫道：‘莫非我要上位了？’便激动的往大殿里奔去，进门时还因为过于兴奋，险些被门槛绊倒，踉跄着便进了精舍。
沈默摇摇头，看看远处李芳落寞的背影，心中一片混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吉是凶。
深吸口气，整整衣襟便要迈步往里走，却见四个‘大汉将军’，用长而粗的廷杖，将陈洪叉出了殿外，砰地一声扔在地下。
四根廷杖收了回来，但四个大汉将军的四只脚，却分别踩在他的两只手背和两个后脚踝上，陈洪立刻呈大字形被紧紧地踩住了。
四个大汉将军的眼睛一闭，然后四根廷杖便猛击陈洪的后背。令人牙齿打颤的廷杖声和陈洪撕心裂肺的嚎叫声，立刻在玉熙宫门前响起。
沈默不寒而栗，赶紧收回目光，往金殿里走去，迎接自己的命运……

第五七七章 余泽
走进大殿深处，外面的廷杖声和嚎叫声，便已经听不清楚，当进入精舍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嘉靖帝仍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僵卧病床的老朽一般……如果沈默没有看到，内廷两大太监转眼间全都遭殃，说不得也会生出轻慢之心。
他原打算一上来就告黑状，把那玉如意的事情推到陈洪头上，将这家伙一棒子打死。但是现在，有了两个大太监的前车之鉴，沈默对嘉靖这个老变态充满了戒惧，恭恭敬敬地行礼后，静听嘉靖帝的下文。
“坐。”嘉靖缓缓道。
“是。”他便爬起来，搁半边屁股在绣墩上，正襟危坐。
“李芳被朕派去寿宫了。”嘉靖仿佛在自言自语道：“陈洪也被打八十廷杖，幽禁一个月。”紧赶慢赶，黄锦也得一个月才能返京，在这个‘重量级’对手到来前，皇帝得把陈洪关起来。以免他胡乱咬人。
沈默轻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不要说那种套话，受了雨露谁都高兴，吃了雷霆谁也笑不出来。”嘉靖哂笑一声道：“我就不信你能是个例外。”
沈默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上次听严阁老这样说，微臣一直觉着很带劲，好容易有机会用下，想不到又用错了。”
“去……”嘉靖帝被他逗笑了，摇摇头道：“不要学严阁老，他是他你是你，你要是敢学他，朕就把你发去云南，和另一个状元做伴。”
沈默知道他说的是杨升庵，其实杨慎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只是没人敢告诉皇帝罢了，便轻声道：“那位状元已经死了。”
“死了？”嘉靖一愣神道：“什么时候死的？”
“已经有五六年了吧。”沈默轻声道：“微臣不知道确切时间，但确定他已经去世无疑。”
“便宜这个逆臣了……”嘉靖沉默良久，幽幽问道：“为什么没人禀报朕？”
“可能他们觉着没必要惊动陛下。”沈默轻声道。
“哼，文官就是这样，好结党，互相打掩护，想方设法糊弄君父。”嘉靖帝哼一声道：“你也是一样，徐党一个！”
沈默吓得一哆嗦，指着自己的脸，苦笑道：“严阁老还有句名言，叫圣明不过皇上，您觉着微臣是徐党？”上次他被弹劾，虽然是严党主导，多半还有徐党的功劳。要不是嘉靖最后大手一挥，将他罩住，恐怕现在的沈大人，不是在辽东抱冰卧雪，就是在赶往云贵的路上，或者半道上，就让刺客给喀嚓喽，反正一定不会再坐这儿了。
“你这官可当得不怎么地。”嘉靖摇头笑道：“人家都是左右逢源，你却左右碰壁，没把鼻子碰歪了？还有这次，让人家当枪使了还不自知，要是换个糊涂的皇帝，这会儿挨廷杖的就是你。”
“皇上明鉴，臣也是没法子。”沈默苦着脸道：“京城这池子水太浑了，微臣胆子小，也不敢下去游泳，斗胆求皇上，就把微臣外放了吧，哪怕当个知府呢，也比现在好过百倍。”
陆炳在时，对皇帝屏蔽了沈默所有暗中的勾当，所以在嘉靖心里，沈默还是那个有着赤子之心的小年青呢，闻言苍声一叹道：“是啊，虎老了，镇不住山林了，豹子豺狼就都肆无忌惮了。”说着看他一眼道：“但你不能离开京城，不然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沈默轻叹一声，点点头，又听嘉靖道：“东厂会退出你师兄的案子，锦衣卫也不能查，但顺天府和刑部同样不合适。”陆炳的案子很可能牵扯内廷、锦衣卫、甚至他家里，如果让外廷插手，一切都将大白于天下，这是嘉靖不愿看到的，也有失朝廷体面。但让东厂查的话，肯定会打击锦衣卫，而锦衣卫本身又有嫌疑，所以原本最合适的厂卫，也不能用。
可这案子不能不查，不然嘉靖的心病就永远去不了。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默身上道：“这件事情朕准备交给你，有没有信心？”
“呃……”沈默不敢轻易答应道：“微臣是国子监祭酒……”意思是，我现在是文化人，不搞刑侦。他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因为情况不在掌握之中。
“你不是知府巡抚都干过吗？还当过浙江巡按。”嘉靖却不这么看，淡淡道：“也该断了好几年案吧，怎么，一直在当糊涂官吗？”
“那倒不是。”沈默无奈道：“微臣的意思是，名不正、言不顺。查其案来层层阻碍，恐怕会耽搁皇上的。”
“这不是问题。”嘉靖道：“你不是把朕赐的如意当尚方宝剑使吗？照方抓药就是。”
沈默心尖一颤，深吸口气，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道：“微臣已经交给陈公公，请他转交皇上了，他没向皇上您禀报吗？”说着呵呵笑道：“这东西威力太大了，微臣可不敢再收着了。”
“是不是陈洪恐吓你来着？”嘉靖帝目光一冷道：“这奴婢忒是大胆了！”
“没有……”沈默赶紧道。
“嗯……”嘉靖哼一声道。
“哦，不敢瞒皇上。”沈默只好承认道：“陈公公找到微臣，说黄玉如意是天家的宝物，不能让我这臣子乱用，现在既然已经如意一次，就该还给皇上了。”什么叫颠倒黑白？这就叫颠倒黑白，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此刻却全都强加给了陈洪。
“马全。”嘉靖吩咐侍立在身边的太监道：“出去，让他们最后二十棍子别玩虚的了！！”
“是。”马全恭声应下，快步出去，到了宫门外，对那行刑的大汉将军道：“主子吩咐，最后二十下，用心打！”那廷杖有成人胳膊粗细，实心硬木所制。一样打在身上，为什么有人挨了八十廷杖，还能下地行走，过不了一个月，就能复原如初；有人挨了四十杖，却被打得终身残废；还有人仅吃了二十杖，却一命呜呼呢？
关键不在于受刑人的体质，而是行刑者的力道掌握，要是‘着实打’，就算你是钢筋铁骨，也能把你打哗啦了；要是‘用心打’，保准把你打个半死，兼带着下半生生活不能自理。
而这陈洪，已经吃了五十丈，看上去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其实一点筋骨都没伤着，虽然现在痛不欲生，回去抹点金疮药，晚上就能下地放水，很显然，‘大汉将军’们不敢对这位东厂公公下狠手，除了最初三棍子，后面都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没有用力打。
嘉靖帝对这些把戏清清楚楚，甚至他还热衷于在廷杖时，向太监们暗示打击的程度，将这种私权收归己有，此刻更是明示下来，那些大汉将军再也不敢留手，几棍子下去，血肉横飞，便把陈洪硬生生打晕了过去……那鬼哭狼嚎的嚎叫声，自然也消失了。
※※※
金殿里，嘉靖在训斥沈默道：“你这个怂包！”嘉靖骂他一句道：“让你干啥就干啥，他让你去死，你也去吗？”
“那倒不会……”沈默小声道：“但微臣也觉着，那如意象征意义太重，收在家中非臣子之福，所以也没坚持。”说着可怜巴巴的看嘉靖一眼道：“要不，皇上再赏还给我？”
“晚了，没了！”嘉靖翻翻白眼道：“你以为那真是痒痒挠啊？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这时候，小太监端着个大汤碗过来，跪在嘉靖面前道：“主子请用药。”
“这又是什么？”嘉靖看一眼跟进来的李时珍道。
“龙葵一釜，水煎饮之。”李时珍不卑不亢道：“皇上把这一大碗都喝了，能帮助排除体内的丹毒。”
嘉靖帝出奇的没有执拗，他咬牙闭眼。端起那大碗，一憋气咕嘟嘟一阵响声，就喝了个底朝天。加上先前喝的一碗鱼汤，肚子里装了足足两大海碗的水，一下子涨得不得了，坐是坐不住了，便想要躺下。
“不能躺！”李时珍出声阻止道：“起来走！”
“好吧……”嘉靖帝无奈道：“扶朕起来。”
便上来两个太监一边一个，扶着嘉靖帝的胳膊，将他从龙床上搀起来，按照李时珍的指使，在大殿里缓缓散步。
过不一会儿，嘉靖便感到腹中不适，走着走着，腿就软了，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只好闭上眼睛，任药力在腹内发作。
沈默在边上站着，只听皇帝的龙腹中如夏日雷鸣，钱塘海潮，咕噜咕噜地响得吓人。
他还没觉着什么，但嘉靖的面上挂不住了，断断续续对沈默道：“你……先去外面候着，等会儿……再进来回话。”
沈默赶紧应下，速速告退出来，不一会儿李时珍也出来了，沈默小声问道：“你这个当大夫的怎么也被赶出来了？”
“皇上好面子，大夫也不能看。”李时珍淡淡道：“弄点饭吃吧，饿坏了。”
沈默便叫过一个太监道：“劳烦这位公公，端些便饭上来。”说着不动声色地递出一张银票，送入那太监袖里，那太监立刻颠颠的去了……
※※※
两人在偏殿里吃过饭，还没等到有人传话。皇帝不发话，肯定谁也不许离开半步，只好无聊地在那候着。这一等竟等到第二天上午，才有马全进来传话道：“皇上醒了，要见二位。”
两人这一宿就在偏殿里凑合的，脸也没洗、衣服也皱皱巴巴的，就这样跟着马全进了精舍，一看嘉靖的气色好了许多，正在喝那‘茭白鲫鱼汤’呢。
沈默见状如释重负道：“微臣这心，可算是放到肚子里了。”
嘉靖也很开心，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大去之期不远了呢，谁知经过李时珍的一番调理，竟然效果明显，心情大好之下，也是精神大振，对李时珍伸出大拇哥道：“不愧是神医啊！”
李时珍却不以为意，笑容欠奉地问道：“皇上昨日什么感觉？”
沈默闻言告退道：“微臣回避一下。”
“无妨，你也听听吧，省得外臣们胡思乱想。”嘉靖帝人逢喜事精神爽，浑不在意道：“昨儿用了李先生的药，腹中一阵阵的绞痛，然后出恭了一个中午加一个下午，到晚上才止住泻，弄得朕浑身无力，躺在床上就睡了。”说着开心笑道：“睡得很香呢，一直睡到今日卯正一刻。醒了之后，觉得全身上下如释重负，好长时间没这么轻松了。”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沈默在边上赶紧恭贺道，那些太监们反应过来，赶紧跟着齐声道喜。
“呵呵，好……”嘉靖也很高兴，捋着胡子笑了起来。
唯独李时珍不解风情，大煞风景地问道：“那泄泻之物什么样子？”
此言一出，大殿中鸦雀无声，嘉靖帝那个尴尬啊，若不是别人问的，定要拉出去打一顿了，但偏偏是李时珍所问，再难以启齿也得说啊，便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出来之物有些吓人，都是斑斓五色的，还闪闪发光哩。”说着巴望着李时珍问道：“李先生，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李时珍心如明镜，回禀道：“这些所下之物，都是皇上体内的丹石之毒，如今从皇上体内排出，所以您能感到舒服一点了。”
嘉靖脸上的喜色却凝固住了，显然李时珍所说的某个字眼，让皇帝感到不快了。
但李时珍毫无所觉，依旧侃侃而谈道：“斑斓五色、闪闪发光，说明皇上体内的丹毒有许多种，而且经年日久的累积，已经到了形成实质的地步了。”边上的沈默狂丢眼色给他，李时珍依旧毫无所觉，继续道：“如果再不停止服用那些丹药，草民也无能为力了！”
“够了！”嘉靖勃然变色，旋即强抑住怒气道：“李先生的话，朕会有所考虑的。”说着吩咐马全道：“给李先生收拾个住处，请他先去休息。”
“李先生，请。”马全上前一步，对李时珍道。
李时珍见皇帝都到了这个地步，竟仍然执迷不悟，不由深深叹息一声，跟着马全走了。
※※※
李时珍一走，沈默赶紧轻声道：“皇上，李大夫就是这么个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唉……”嘉靖叹口气，道：“你不用为他打掩护，朕分得清忠奸好赖，不会像曹操那样的，他也成不了华佗。”说着摇摇头，可惜道：“这些名医，都对医术太自信了，不相信这世上还有金丹大道，所以他们永远也修不成道。”
“是。”沈默心说这位怎么这么固执，都屙五彩米田共了，还迷信他的金丹大道呢……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了某种轮子。
“蓝神仙帮朕问过了，还有五年，五年时间朕便可以修道有成了！”嘉靖那张清矍的脸上，现出偏执的表情道：“如今虽然遇到了难关，但朕不能被吓到，朕已经修了好几十年，如今就要大成，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停了。”便坚决道：“说什么也要再坚持五年！”
沈默可没有李时珍的赤子之心，闻言唯唯诺诺道：“皇上诚信可嘉，定能感天动地……”
他明明是屁话一句，嘉靖听了却仿佛打了鸡血一般，面色狂热道：“没错，朕是天子，天的儿子，老天定会庇佑，庇佑朕逢凶化吉，否极泰来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满屋子人只好一起跪下，给皇帝助威道。
“你们都要忠心跟着朕。”嘉靖帝睥睨着地上的人道：“将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朕会把你们一起带到天上去的。”
“谢主隆恩。”大家只好感激道。
“但是现在，你们得好好干，不要给朕麻烦，不要朕分心！”嘉靖高声道：“听到了没有？”
沈默便道：“臣遵旨”太监们也道：“奴婢遵旨。”
嘉靖的目光终于被‘臣遵旨’引到沈默身上，沉声下旨道：“朕派你为左佥都御史，全权负责陆太保案，但有调查问讯，内外臣工必须配合，违者以此案同谋罪就地免职，送入诏狱！”说着满含深意的看他一眼道：“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去吧。”
“臣遵旨！”沈默高声应下，退出了金殿。

第五七八章 营救
马全送沈默离开谨身精舍，轻声道：“沈大人可在偏殿稍候，奴婢去草拟圣旨，回来请皇上用了印，您才能回去。”
“麻烦公公了。”沈默笑着行礼道：“我想去看看李大夫，不知可以吗？”
“当然可以。”马全笑道，说着叫过一个小太监，让他带沈默过去……在这皇宫之内，外臣是不能单独行走的。
李时珍被安排在玉熙宫内的一处小跨院，厅室皆南向，别馆、庖厨皆具，再看院内的布置，也是别具匠心，有一种含而不露的贵气。只听那带路的小太监感慨道：“这里昨儿还是老祖……哦不，李公公的住处，今天便换了房客。”
沈默笑笑道：“李先生也只是借住，等皇上好了，自然就离开了。”嘉靖皇帝屙出色泽斑斓的多彩之物，这可是天大的事儿，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还会屙出什么来。所以李时珍是别想走了。他得留在这里随时观察诊治，非得哪天皇帝彻底没事儿了，才能重见天日。
“他离开了，李公公也不会回来了……”那小太监显然还不懂事儿，竟然敢当着人说这种话，道：“李公公人可好了……”
沈默看看他那稚嫩的脸，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忘了李公公吧……”朝那太监点点头，便推门进了房间。
屋里点着两个火盆子，倒是暖和。一进去便看见李时珍躺在床上，沈默放轻了手脚，想要退出去，却听他没好气道：“没睡，睡不着。”
“哦，那是不困。”沈默身子改放自然，笑着走进来道：“要是困了，没有睡不着的。”
“老听戏文里唱，一入宫门深似海。”李时珍双手拢在脑后，两眼直直望着房顶道：“原来真是那么回事儿，不知道哪年才能出去。”
“过阵子，陛下痊愈了，你想住人家还不留了呢。”沈默拖个凳子坐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道：“这是宫里，慎言啊。”但双眼中，分明透出询问的神色。
李时珍白他一眼，没有反驳，坐起身来道：“把我的书箱送来，我得继续写我的书。”
“没问题。”沈默笑道：“你给我列个清单吧，我给你送进来。”
笔墨纸砚是现成的，李时珍便起身走到桌前，持笔写数行小楷，写完后对边上的沈默道：“这几本书最重要，你可一定给我带来。”说着点一点纸上的几个字，分别是‘五’、‘年’、‘圣’、‘寿’。不愧是望闻问切的大夫，一看沈默的表情，就知道他想问什么问题。
沈默点点头，将那纸张收到怀里道：“放心吧，我做事你还不放心？”说着笑笑道：“禁宫重地，不能久留，我得走了，你安心呆着，争取早日出去。”
“我不是坐牢，你也不是探监。”李时珍挥挥手，把他撵出去。
※※※
沈默回去内宫偏殿，便有小太监对他道：“马公公见您没在，便回司礼监了，让奴婢带您过去。”
“有劳了。”沈默微笑颔首，跟他过去。到了玉熙宫西面的司礼监值房。
通禀之后，小太监将厚厚的门帘掀开，恭声道：“沈大人请进。”
沈默进了司礼监值房。这个值房是把原有的三间房打通了隔墙，改成一间的，看上去十分宽敞，内里的摆设也极尽奢华，家具皆用檀木，器物非金即玉，屋梁上吊下来几盏大红宫灯，地板上摆着闪烁红光的黄铜炭盆，上下交辉，映得屋里通红一片，加之各处悬挂的流苏红绸，显出太监们迥异常人的审美。
见沈默进来了，马全笑眯眯从北边第三张大案后站起来，热情招呼，陪他在那一溜檀木椅子上坐下，待小太监上茶后，便屏退左右，深处大拇指道：“沈大人，高人啊。”
“不高不高。”沈默摇头笑笑道：“跟北方大汉比起来，只能说是中等身高。”
“沈大人真爱说笑。”马全转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笑道：“您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说着声音低低道：“陈公公这下可被打惨了，这会儿还得被关在柴房里一个月，弄不好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了。”
沈默淡淡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全见他警惕十足，一脸亲近地笑道：“您甭多想。我跟陈洪不是一路人，我是老祖宗一手提拔起来的，跟黄公公更是亲如兄弟。”
沈默便露出缅怀的表情道：“不知还能不能见到李公公……”
马全尴尬地笑笑道：“老祖宗七十多了，陛下这也是给他找个地方养老啊。”他恨不得排在前面的太监全倒霉，自个才好尝尝大内总管的滋味，自然乐见此番人事变动。
沈默便笑道：“是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司礼监的未来，还是属于马公公的。”说着拱手笑道：“还要请您多多关照啊。”
马全闻言谦逊道：“沈大人才是前途无量，将来还要请您关照才是。”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道：“互相关照，互相关照，哈哈哈……”那笑声听起来，一点都不纯洁。
套完了近乎，马全将装在匣子里的圣旨交给了沈默，轻声嘱咐道：“皇上说了，沈大人办事他放心，请沈大人千万别辜负主子的期望。”
沈默恭敬的接过来，郑重点头道：“臣遵旨。”
※※※
领了圣旨，从宫里出来，回望一眼那黄瓦朱墙，沈默坐进轿子里。当轿帘落下，他才长舒口气，终于放松下来，此次进宫，虽然把陈洪给彻底得罪了，但权衡得失，这点代价还是值得的，毕竟在事前，他只想让嘉靖了解事情的真相，避免陈洪掀起大狱……如果能顺道把那如意处理出去，便算是喜出望外了。
现在预定目标都达成，还获得了个说不上好坏的赠品——全权调查此案，之所以说不上好坏，是因为拥有此案的主导权固然是好事儿，至少就不会被人构陷了，可这种案子往往牵连甚广，弄不好便惹上一身的麻烦，搞得里外不是人。
见大人在轿里好长时间没有动静，三尺终于出声问道：“大人，咱们回去？”
“回去？”沈默这才回过神来，顿一顿，猛然一拍大腿道：“不，去东厂诏狱！要快！”心说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蓝道行可不是在那里做客吃饭啊。
他也没忘了让人速速去北镇抚司，让锦衣卫派人过来接应。
轿子很快到了东厂门口，因为来势甚猛，马上被尖帽白靴的番子注意到，围上来道：“东厂重地，不得喧哗！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轿夫们都是沈默的卫士，个个刀口舔血的汉子，根本不惧这些凶神恶煞的看门狗，将轿子稳稳地落下。
三尺的目光直视前方，高声道：“有圣旨！管事儿的出来接旨！”
此言一出，马上有番子跑进去禀报，不一时，一些戴圆帽，着皂靴，穿褐衫的东厂头目从里面出来，为首的一个面色发青的疤脸汉子问道：“厂公不在，某家就是管事儿的。”
便见那侍卫将轿帘掀开，露出沈默那面沉似水的脸孔，瞧他如此年轻，又是一身绯红官袍，陈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道：“你是沈默？”
“正是本官。”沈默淡淡地看他一眼道：“你是何人？”
东厂众人早知道沈默持如意闯宫，害得厂公屁股被打成八瓣，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剔骨、熬油，此刻见了真人，更是咬牙切齿，纷纷作不共戴天状。
陈湖也用鼻孔对着沈默道：“本官东厂二珰陈湖，咱们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沈默微微一笑道：“不必了。”说着从轿中下来，笔直地站在那里，神色冷峻地面对着一众东厂番子。
※※※
东厂衙门前，是宽阔且空旷的大街，即使是官员也不愿靠近这鬼地方，更没人敢挑战这里的淫威。
在大门两旁那对狰狞石狮的注视下，沈默冷冷盯着陈湖道：“那你就听圣旨吧！”说着从大氅中伸出双手，手中还有个色彩绚丽的黄色卷轴！
陈湖那帮人一看那黄卷，马上没了气焰，稀里哗啦全都跪下，陈湖低头道：“下官聆听圣训！”
沈默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便展开圣旨，正色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国子监祭酒沈默，为左佥都御史，全权负责侦破陆炳暴毙一案，相关人员须得听命斯人，若有懈怠阻拦，一应以凶手同谋论处，钦此。”
“臣遵旨……”陈湖颓然道。
沈默睥睨的看他一眼道：“陈大人，请头前带路，本官去一趟诏狱。”
圣旨在前，陈湖不得不从，从地上爬起来道：“您老跟我来。”
便带着沈默，穿过那岳武穆的祠堂，和‘百世流芳’的牌坊，还有那三道重逾千钧的牢门，进到了暗无天日的东厂诏狱。一进去，沈默便险些被那刺鼻的腐臭味道熏倒了，但他一想到在这里饱受折磨的蓝道行，捂住鼻子的手马上放下，让想看他笑话的陈湖好大没趣。只听沈默声如道：“抓来的道士在哪里？”
“二层重犯牢房。”陈湖提着灯笼道：“得从里面下去。”
“带路。”沈默言简意赅，跟着他穿过那狭窄的甬道，让陈湖再次失望的是，那些向来不老实的囚犯，却没有伸出脚来，绊沈默个跟头，只是木然的望着他们两个，不知道为何如此老实。他也不想想，自己最近来的这么频繁，那些囚犯都知道他的身份了，现在见到有比他更大牌的官员驾到，又有谁敢造次？
跟着陈湖下到二层牢房，来到那‘十九层地狱’的栅门前，门后站着的两个持刀的狱卒，照旧对外面人喊道：“验牌！”
陈湖这次可没耐心，破口大骂道：“验你娘个球，快给老子开门！”
“二珰头！”里面人惊呼一声，也不敢再要什么牌了，赶紧将栅门打开，恭敬的将陈湖迎进来。
进去诏狱中的诏狱后，沈默很快在一个牢房外，看到一群遍体鳞伤，不成人形的犯人，那些人原本或坐或躺，苟延残喘，但一听到栅门作响，便瑟瑟发抖，蜷成一团，显然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沈默心中叹息，想要从中找出蓝道行来，但每个人都满脸血污，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好开头问道：“蓝神仙呢？”
“您说蓝道行啊？他算什么神仙？装神弄鬼的骗子而已。”陈湖不屑道。
“本官来前，陛下就是这么称呼他的。”沈默淡淡看他一眼道：“你是在质疑皇上吗？”
“下官不敢，下关不敢。”陈湖被他唬得一身冷汗道：“那蓝……神仙不在这里，被单独关着呢。”
“带我过去。”沈默冷声道。
“是。”陈湖领着沈默就要离去，却听后面一声微弱的叫声道：“冤枉啊，大人！”
沈默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眼中满是乞求的望着他道：“龙虎丹是无毒、无毒的……”
沈默闻言沉声道：“你是丘机子？”
“我是他师弟，掌门师兄已经被折磨死了……”那人趴在栅栏前，用尽全身力气道：“全真教冤枉，我们是被陷害的！”
见他这个样子，沈默更担心蓝道行的状况了，便对身后的三尺道：“你在这儿看着，我没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三尺沉声应道。
※※※
在最深处的牢房中，陈湖指着那躺在地上的囚犯道：“这就是蓝……神仙。”
沈默深吸口气，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以免被看出端倪。这才命他打开牢房，走了进去，拿过侍卫手中的灯笼，照向那人的脸，但仍然无法确认他的身份。
因为这人的脸已经被烧得认不清，浑身血肉模糊，好几处地方甚至露出骨头，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沈默要以为这是个死人了。
他走近前去，半跪下来，轻声唤道：“蓝神仙，蓝神仙……”
那人满脸是伤，睁不开眼，甚至整个人都在半昏迷中，但听到有人唤起自己昔日的称号，还是轻轻的哼了一声，道：“啥事儿……”
一听那熟悉又陌生的胶东口音，沈默立刻确定了他的身份，正是那蓝道行无疑，心中一酸，泪珠子便在眼眶里打转，他赶紧使劲捏自己大腿一下，将眼泪硬生生地收回去，尽全力平静道：“本官沈默……”
一听到这个名字，那原本快死过去的犯人，竟不知从哪生出股力气，伸手扒开自己的眼皮，便看到了沈默那张强抑悲痛的脸。
每个人都能看到，他很明显的松了口气……
只听沈默继续道：“奉圣命调查陆太保一案，请你跟我回去协助调查……”
虽然蓝道行的脸上已经血肉模糊，但沈默分明感到，他朝自己笑了。
点点头，沈默起身道：“找副担架来，把他抬出去！”
“不行！”陈湖阻拦道：“没有厂公的命令，谁也不能带他走！”
“本官要将他转到锦衣卫诏狱。”沈默冷冷地盯着他道：“你要违抗圣命吗？”
陈湖受够了他老拿圣命压自己，但又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道：“都是诏狱，在这里审问也是一样的。”
“你阻挠本官办案。”沈默嘴角扯起一丝狠厉道：“那就跟他一起回锦衣卫诏狱去吧！”
陈湖面色一阵阴晴不定，但想起那圣旨上‘阻挠办案即为同谋’的狠话，最终还是颓然屈服道：“带他走吧。”
侍卫们找了块门板，上面铺上自己的棉衣，将蓝道行小心翼翼地抬上去，又用棉衣裹严实了，轻手轻脚往外抬去。
“不只是他。”沈默最后看那陈湖一眼道：“还有全真教的道士。”
“都放，都放……”陈湖郁闷的挥挥手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当沈默离开东厂诏狱，重见天日时，便见朱九已经带着锦衣卫候在那里，蓝道行也被送上了马车。

第五七九章 凶手（上）
沈默和朱九对视一眼，目光便各自转向别处，都没表现出一丝兴奋。
沈默默不作声的站在诏狱门口，看着最后一个道士也被运出来，送到马车上，便朝朱九点点头，上了蓝道行的马车。
朱九一挥手，锦衣卫便护着一溜马车缓缓使出了东厂衙门。
这时陈湖从诏狱中出来，用怨恨的目光送他们离去，咬牙切齿道：“看你们嚣张到几时！”他显然忘了自己嚣张时，是个什么样子了。
※※※
马车上，沈默望着不成人形的蓝道行，轻轻为他掖了掖身上盖的棉衣，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
蓝道行似有所觉，闭着眼睛问道：“沈大人？”
“是我。”沈默赶紧擦去眼泪，轻声道：“蓝兄，我是沈默。”
“你来救我了……”蓝道行虚弱地笑道。
“是的，我来晚了……”泪水再次溢满沈默的眼眶，只听他语带哽咽道：“蓝兄，你受苦了。”
“呵呵……”蓝道行缓缓道出最后一句：“我什么都没招……”心神一松，便昏厥了过去。
沈默打开车门，对骑马跟在外面的朱九道：“快请京城最好的大夫！”朱九点点头，策马先一步去了。
马车一回到北镇抚司衙门，沈默便跳下车，对过来抬人的侍卫道：“稳点再稳点，千万别晃悠。”又看看院子里，并没有医生模样的人，就问早一步回来的朱九道：“九爷，您请的大夫呢？”
“何必去外面找大夫？”朱九闻言笑道：“那些大夫治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的没问题，可若论起医治棒疮刀伤，是拍马也赶不上咱们北镇抚司的……他们可没那么多的经验。”说着龇牙一笑道：“而且凑巧的是，咱们最厉害的行家，昨儿刚刚返京，而且和您还是老交情哩。”
“哦？十三爷？”沈默有些惊喜道：“真的是十三爷？”
“可不就是我么。”一把熟悉的声音，从后院门外传来，话音未落，朱十三那张粗豪的大脸，便出现在沈默面前，抱拳洪声道：“拜见大人！”
“哎呀呀，久违了，十三哥。”沈默赶紧还礼道：“想不到你能回来。”
“一听到大都督……的噩耗。”朱十三闻言黯然道：“为了能见大都督最后一面，我便星夜回来奔丧。”说着一脸狰狞道：“听说沈大人负责此案，你一定要将凶手找出来，让我们把他碎尸万段！”
“我会的……”沈默点点头道：“不过现在，还请十三哥全力将蓝道长救过来，他是条铁铮铮的汉子，保护了咱们所有人。”
朱九也道：“是啊，若是他吃不住打，屈从了东厂、胡乱攀咬，不知有多少兄弟，要被东厂构陷了呢。”
朱十三闻言点头道：“既然你们这么说，我就去看看这个道士。”
※※※
朱十三在净室为蓝道行处理创伤，旁人不便观看，沈默便在朱九的带领下，来到北镇抚司的大堂中。
朱大、朱二等几个锦衣卫的头面人物早那里，一见沈默过来，便将他按在上座，齐齐纳头就拜，口中大声道：“多谢老叔回护之恩！”
把沈默弄得手足无措，从座位上弹起来，想扶起面前的几人，无奈他区区文弱书生，根本撼不动这些铁罗汉似的练家子，只好无奈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怎么又成了老叔？”心说还‘老鼠’呢。
锦衣卫副指挥使朱大抬头道：“我们十三太保是大都督的记名弟子，您是我们大都督的师弟，于情于理，您都是我们的老叔！”说着高声道：“老叔，请受侄儿们一拜！”便带着一众太保再次叩拜。
沈默侧身躲过，哭笑不得道：“这都哪到哪儿？”说着又一次搀扶朱大道：“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还是兄弟相称，这样自在点。”
“那不行，头可断，辈分不能乱！”朱大却一脸执拗道：“您要是不认我们这些侄儿，那我们就一直给你磕头！”说着又要带着太保们，朝沈‘老叔’叩首。
沈默是彻底打败了，无奈的一挥手道：“爱叫什么就叫什么！这下可以起来了吧？”
“尊老叔的命！”众太保这才面露欣喜的起身，回到各自的交椅上。
沈默的目光在‘大侄子’们脸上依次划过，最后落在朱大身上道：“朱大哥……”
“老叔折杀侄儿了！”朱大却惶恐起身道：“请直呼侄儿的贱名！”
沈默揉揉鼻梁，摆摆手道：“直呼姓名我不习惯……”说着正色道：“真拿我当一家人的话，你们就跟我说实话，这唱得到底是哪一出？”
朱大闻言面色一黯道：“我们大都督临终有遗言，说让我们遇到事情，多向您老请教，您一定会帮我们的，是吧，老叔？”
沈默怎么听这称呼都觉着别扭，但还是点头道：“我会帮你们的，只要我力所能及。”
“我们的处境您最清楚。”朱大道：“现在东厂恨不得把我们吃掉、严党在那里落井下石，如果您都帮不上忙，我们只能被东厂的番子除掉，从此大都督的锦衣卫，也将沦落为东厂的走狗了！”
沈默摇摇头，轻声道：“我一个四品祭酒，没本事庇护你们！”
“您可以的！”朱大仿佛比沈默还有信心道：“我们大都督说，您是真人不露相，一定能帮到我们的！”
‘又是大都督说……’沈默暗道：‘不会是拿陆炳忽悠我吧？’但思来想去，这事儿不能轻易回绝，便轻叹一声道：“事有轻重缓急，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待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咱们再慢慢商量不迟。”
“我们都听老叔的。”朱大看看弟兄们，便对沈默道：“您说吧，要我们做什么？”
沈默点点头，正色道：“不把陆太保……我师兄遇害一案查清楚，你们锦衣卫就永远洗不脱嫌疑。”
※※※
“对这个案子，你们怎么看。”虽然锦衣卫还没证明他们的清白，但依然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沈默很重视他们的意见。
朱大看看朱九道：“老九是六扇门出身，让他向老叔汇报吧。”
朱九闻言起身道：“老叔借一步说话。”
沈默也起身，朝众人抱拳道：“那我先失陪了。”便在一阵‘老叔请便。’的恭送声中，跟着朱九仓皇逃离了正堂。
两人来到朱九的值房中，朱九还是一口一个‘老叔’的请他上座。
“还是叫大人吧。”沈默摇头笑笑道：“老叔听着真不习惯。”
“都听老叔的。”朱九笑道，其实管个后生叫叔叔，他也不习惯，便改口道：“大人，您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沈默点点头，抛出早就想好的问题道：“按那本日记记载，我师兄应该是死于鹤顶红中毒，而且是急性的，但你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吗？”
“要证明这点，有一个方法最管用。”朱九看看大都督府方向，缓缓道：“但是我不能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默道：“除了开棺验尸，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这年代死者为大，何况死者生前就是个大人物，更是没法轻易开棺。想一想，轻声道：“比如说，验一验剩下的丹药。”
“那必须在剩下的丹药中，至少找到一粒含有鹤顶红的药丸。”朱九道：“这法子本来倒也可行，但物证都被东厂番子搜去了，就算现在要回来，也很有可能被动手脚了。”
沈默沉吟片刻道：“你是说，现在只有我师兄的遗体，还是真实可信的，其余的证据都没用了吗？”
“至少在大都督的死因上，是这样的。”朱九点头道。
“那就开棺！”沈默斩钉截铁道：“有什么问题我来解决！”说着朝他嘿然一笑道：“是不是早就等着我这句了？”
“呵呵……只要证明这一点，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朱九只是笑，显然是默认了，赶紧接着道：“宫里还存着不少龙虎丹，大人只要派人去检查一下，便可确定是否有鹤顶红的成分，如果有，就是道士们的责任，若是没有，那就说明不是皇上赐给丹药的问题。”
“那嫌疑人的范围，便可缩小为，有条件接触过那盒丹药的人。”朱九继续自信的推断道：“那丹药可是皇上御赐，大都督服用的，可不是想碰就能碰的。”说着两手一摊，一脸无奈道：“就连我们这些大都督的亲信手下，都无缘见那‘仙丹’一眼。”便屈指数道：“除了送丹的太监，就是大都督的亲近家人有可能接触到了……”
“亲近到什么程度？”沈默追问问道。
“至亲的人……”朱九压低声音道：“自由出入大都督的内书房，也没几个人！”

第五八零章 反应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沈默回到北镇抚司的同时，嘉靖皇帝醒过来，且屙出五彩斑斓之物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许多消息灵通的人家……
景王府中，面目狰狞的景王爷，背着手在屋里焦躁的踱着步子，地上还有些破碎的瓷片，显现着发泄后的痕迹。事实上，若不是袁炜在场，他还不知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呢。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很简单，希望破灭了呗……如果嘉靖帝没有挺过来，直接崩了的话，那裕王将因为无后，而无法继承皇位，而自己……虽然也只有一个儿子，但有毛不算秃，必然身登大宝，面南为尊！
所以这些天来，景王一直在虔诚的祈祷，父皇此次能终偿夙愿，羽化成仙……其实何止是他，整个王府中都弥漫着兴奋的气氛。期盼着鸡犬升天的那一刻，有好阿谀的太监，竟然已经准备好了全套的龙袍冠冕献给景王。
景王对这件礼物甚是喜欢，他虽然不敢光天化日下穿出来，但在私底下、内室里，却不知试穿过多少次……
然而沈默带李时珍进宫为皇帝诊治，将嘉靖从濒危中拯救过来；再参照司礼监两大太监同时惨遭发落，足以证明皇帝已经恢复了清醒，这次飞升失败了……
这消息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景王好梦破灭、怒火中烧，开始在家里乱打乱砸，若不是袁炜及时赶到，还不知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呢。
袁炜摆摆手，示意宫人们全都退出去，劝慰道：“王爷，您可不能这样啊！”
“这个老不死的！”景王爷狠狠啐一口道：“害老子白高兴一场！”
袁炜闻言变色道：“您怎么如此说话？这要是让人听见了，会惹多大麻烦啊！”说着叹口气道：“这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态度啊……”
“什么儿子？父亲？”景王本来也自觉失言，但听到袁炜的感叹，一下子勃然大怒道：“打我记事起，见过他的次数，一只手便数的过来，对子女从来不闻不问不说，有了孙子还不给起名？天下有这样的父亲吗……”
“噤声！”袁炜的脸色都变了，焦急万分道：“殿下，今时非比往日，必须谨防祸从口出啊！”说着起身指着外面道：“原先有陆太保在，他是个仁厚之人，哪怕有什么事情，他也本着息事宁人，不往上报，所以我们说话能随便点。但现在他死了，锦衣卫和东厂转眼敌对起来，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了争宠，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师傅太小心了吧？”景王已然软了，却还嘴硬道：“我这内宫之中，尽是心腹之人，谁也不会出卖我！”
“唉，还是小心为妙……”袁炜道：“厂卫经营京城超过百年，他们的根有多深、枝有多密，谁也不知道。”说着压低声音道：“不要以为这几年他们事迹不彰，便忘了他们的可怕……微臣年轻时，曾与几位御史，于暗室密谋上书参劾严党。但第二天偶遇陆太保，他跟我笑着打招呼，然后像拉家常一样问我：‘你昨天夜里喝酒了吧？’”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但袁炜还是一脸后怕道：“我当时就懵了，茫然地点点头，他便问我客人是不是有谁谁谁？吃了是不是什么什么菜啊？所问丝毫不差，然后与我告别。唬得我魂飞胆丧，回去便取消了这次上书，至此不敢参与任何倒严的行动……”
景王果然被他吓住，张嘴结舌道：“那那……我以后注意就是。”心说得让他们把那些碍眼的东西处理掉。
见他面露悔改之色，袁炜还以为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便欣慰道：“王爷能从善如流，将来定能成大事的。”如果让他知道，景王私底下连龙袍都穿上了，不知会不会直接气翻过去。
※※※
“那现在怎么办？”景王道：“父皇病了孤不能探视，但现在他痊愈了，却不能装作不知。”
“王爷高见。”见景王难得说出句人话，袁炜很是欣慰道：“您请备一份滋补品，贵重与否倒在其次，关键是心意到了就行，然后我再为您写份贺表呈上去，皇上看了定然会很高兴的。”
“师傅要亲自动手，那太好了！”景王闻言雀跃道……很多不了解内情的人，都以为严嵩是大明第一马屁高手，殊不知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身为后起之秀的袁炜，已经超越了严老前辈，成为当仁不让的天下第一。
袁部堂此盛名绝非浪得，举一个最近的例子，今年二月钦天监报发生日食，因为皇帝是天子，所以各种自然灾害，都认为是上天对天子的警告，其中又以日食月亏尤甚。人们认为，天子失德则日食，刑律混乱则月食；为回应天变，朝廷应实施‘救护之礼’，即所谓的‘日食修德，月食修刑’。
所以发生了日食，便被认为是皇帝失德，要举行隆重仪式，击鼓行礼，并纠正错行，也就是皇帝得检讨自己，然后还得写个检查，向老天爷承认错误。所以这是哪个皇帝都不愿遇到的情况，何况是嘉靖这种好面子又怕麻烦的皇帝。
恰好那次是偏食，时间也比较短，群臣为是否按例救护争论不休。时任詹事府洗马的袁炜便阿从帝意，上疏道：‘陛下以父事天，以兄事日，群阴退伏，万象辉华。是以太阳晶明，氛薐销烁，食止一分，与不食同。臣等不胜欣忭……’大意是。原本今天该发生日食，但让我们高兴的是，因为皇上您太优秀了，所以才食了十分之一，相当于没发生日食，所以不用救护了……
本来很烦的嘉靖皇帝，见此疏龙颜大悦，通体舒泰，连呼三声‘大善’，便准了袁炜的所请。不久，袁炜被擢升为礼部右侍郎；不久，升为左侍郎，最后在年底升为礼部尚书。不到十个月时间，便从区区正五品，升为正二品大员，连升了六级，堪称近年之最。人们都说，除了机缘巧合之外，跟袁大人的青词写得好，马屁拍的好，有直接的关系。
现在马屁圣手袁炜要亲自捉刀，让景王爷怎能不乐开了花？
※※※
这边还有比景王更高兴的呢，当听说嘉靖帝转危为安后，如释重负的裕王爷，流下了幸福的眼泪。话说自从嘉靖开始昏迷，他便撇下宠爱的李氏，一头钻到正妃陈娘娘的佛堂，整日里跟她一起虔诚念佛，祈祷父皇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生性仁厚的陈娘娘大为感动道：“王爷真是个孝子啊！”
裕王笑纳了正妃娘娘的赞美，心中却苦笑道：‘受之有愧呀！若不是为了自己，我也没这份孝心……’他也不是没想过，把李时珍弄进宫去，给皇帝瞧瞧病，但想想都觉着难于登天，便打消了这念头。谁知后来听说，沈默带着李时珍，拿着玉如意直闯大内，冲破陈洪的阻挠，见到了嘉靖帝，并将皇帝顺利治愈！
“江南，单骑救主也！”这是高拱见到裕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是啊。”裕王激动道：“上天待孤不薄，赐我高师傅和沈师傅，你们就是孤的左膀右臂啊！”
听裕王将沈默提到与自己同等高度，高拱稍稍有些不舒服，但很快被兴奋之情掩盖，笑道：“沈江南的确是赤胆忠心。大智大勇，想起原先我还质疑过他，便觉得十分愧疚……”
裕王闻言感同身受道：“是啊，孤何尝没有误解过沈师傅呢，可他毫无怨言，只用实际行动证明……”
两人把立下奇功的沈默好夸一阵，当然也只是夸奖而已……以两人现在的地位，根本赏不了他什么，这让知恩图报的裕王和豪爽大方的高拱，都觉着的很是愧疚，只能相互期许道：“等将来，等将来……”
这才进入正题，高拱道：“虽说缓过了这口气，但咱们丝毫不能放松，景王那边的袁炜，可是个借题发挥的马屁高手，借着皇上康复的喜事，还指不定做出什么花样文章，让皇上龙颜大悦呢……”
裕王闻言着急道：“若是咱们没点表示，不能跟他旗鼓相当，那就不好了……”
高拱颔首道：“王爷所言极是啊。”说着眉头微皱道：“尤其是陛下经此一厄，说不定在立储之事上，便会出现松动……”
裕王这下更着紧了，抓着高拱的衣袖道：“那可如何是好，我还没有儿子呢！！”
高拱轻声问道：“还是没有好转吗？”当然问的是裕王的身体。
“李太医说，最早也得明年夏天。”裕王神色黯然道：“前些年太不注意了，这会儿一时也调不过来。”
高拱叹口气，越过这个恼人的话题道：“时间对我们非常重要，要让陛下看到王爷的好，认为您比景王更合适，这样才会给我们时间。”
“可您又不是不知道。”裕王沮丧道：“孤相见父皇一面都不易，怎么看到我的好？”
“所以就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高拱沉声道：“比如说这次，名正言顺的恭贺圣躬安康，我们就得赢了他们才行！”说着又有些心虚道：“至少不能输……”
“那么……”裕王挠挠头道：“请师傅们每人写一篇颂词，咱们找篇最好的送上去。”
“不妥不妥。”高拱摇头道：“那也是要有天分的，别看沈默、张居正、殷士瞻、陈以勤都是些饱学之士，可论起歌功颂德写青词，绑一块也比不了袁炜一个。”
“那怎么办？”裕王不由丧气道。
“所以咱们得靠别的路子取胜。”高拱说着便沉吟起来，但他长于决断，计谋稍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道：“让臣再回去想想，王爷也问问几位师傅，看看他们有没有好主意。”
“问问沈先生吧。”裕王一拍大腿道：“他肯定有主意的！”
“不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高拱想也不想便拒绝道：“江南现在查案子呢，那也很重要，这事儿就不要让他分心了。”
“好吧……”裕王顺从地点点头道：“那孤改天问问另几位师傅。”
※※※
将不能久留的高拱送走，裕王闷闷不乐的回到后宅，听到那熟悉的木鱼声，便习惯性的便往佛堂走去。紧紧跟在后面的冯保，看看四下没人，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王爷，还去佛堂啊？”
他语气中的稍稍不耐，提醒了心不在焉的裕王爷，闻言恍然道：“是啊，父皇都已经康复了，我还来干什么？”说着调头便走，径直往李氏的跨院去了。
冯保也紧跟在他后面，唯恐让陈娘娘知道，自己拐走了她的男人。跟着裕王走出好远，他才敢回头看看那佛堂，心中暗道：‘谁让您老向着孟冲呢，我只能另找靠山了。’他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出身，识文断字、知书达理，按说有着远大的前程，可不知什么原因，被李芳发配到这裕王府来；起先因为他是上面派下来的，王府总管孟公公对他倒也客气。
但日子久了，随着他越来越受王爷宠爱，孟冲便对他也越来越不友好，只是碍着老祖宗的面子，一时不敢动他罢了。可现在老祖宗被派去给皇帝修坟了，大靠山被流放了，冯保知道孟冲跟自己翻脸的日子不远了，所以他得重新找棵大树靠着。按说王妃娘娘是最佳人选，无奈陈娘娘被孟冲伺候了七八年，对他十分满意，根本没自己钻营的机会。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位侧妃娘娘，落在了新晋的李娘娘身上，虽然她还没名没分，只是个侍姬，但通过长期观察，冯保发现这个女人不简单，有心计有手腕，还很讨裕王欢心。而且最重要的，她此刻也孤立无援，如果自己和她结盟，那就是雪中送炭，将来一旦成功，所得的回报定然丰厚。
反复思考后，他决定干这一锤子，帮着李妃固宠，帮着她提高地位，同时也在此过程中成就自己……
裕王当然不知身后太监的胡思乱想，他许多天忧心忡忡，此刻心情一旦放松，便满脑子都是李氏那曼妙的娇躯。他不由心头火热，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李氏住的院子，也不等通禀，便径直推门进去正午，只听‘哎哟’一声娇呼，就见李氏的手指上绽开了一朵红梅……
裕王定睛一看，只见李氏膝上摊着一件纯黑色的淞江棉布袍子，正拿着针线在上面绣着什么，他一冒冒失失闯进来，把她吓一跳，便扎到手指了。
李氏也回过神来，一见是王爷闯进来，不顾的扎破的手指，忙起身问安道：“妾身有失远迎，王爷恕罪……”
裕王歉意地笑笑道：“是孤不对啦……”说着走过去拉起李氏的手道：“扎痛了吧？”
李氏摇摇头，红着脸道：“不疼。”便抽回手来，将那破了的手指，放在檀口上吮吸几下，再给裕王看道：“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吧？”
她却不知，自己那轻吮玉指的动作，是多么的撩人，让裕王爷一下子激动起来，拉着她便要往间室去。
从裕王那粗重的呼吸声，和粗鲁的动作中，李氏已经知道他的意图了，却没有跟他走，而是小声道：“王爷，您可以破戒了？”
一听她这话，裕王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没了激情，甩开她手，闷闷道：“还不行……”说着便走回来，看也没看，往桌边的绣墩上坐去。
李氏想要阻拦也来不及了，刚吐出一个‘别’字，就听裕王嗷的一声，抱着屁股从绣墩上蹦起来，大叫：“什么东西扎到我屁股了！”说着回头一看，原来是个敞开盖的针线盒，不由火大道：“你现在不是小户人家的闺女了，还做个鬼针线活啊！”
李氏畏惧地看他一眼，低头小声道“听说皇上病了，贱妾闲来无事，便绣这件道袍，给万岁爷祈福了。”
“哦？”裕王看一眼李氏搁在桌上的道袍，只一眼便忘了屁股上的针眼，激动道：“真难为你了，能替孤王想到这儿！”说着拿起那道袍看了又看，口中还哈哈大笑道：“贺礼有了！有贺礼了！”

第五八一章 问长生
眼下的时局扑朔迷离，让大明朝的官员们如雾里看花，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一醒来，便先驱逐了李芳，反手又杖责了陈洪，还要将其紧闭一个月。难道是因为伤心过度，神经错乱了？
但在真正的高手，却可凭着一双慧眼，看透这些纷纷扰扰的表象，直达事件的本质。
“李芳之所以被驱逐，不是因为他算计陈洪，而是他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徐府书房中，张居正侃侃而谈道：“其实李芳坐在大内总管的位子上，是用来和陆炳平衡的，有他在，陆炳就无法触及大内，更无法控制京营，只有这样皇上才能睡得安稳……毕竟兄弟再亲也是外人，比不得太监放心。”
徐阶坐在大案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张居正便继续道：“现在陆炳一去，过于强大的李芳便显得不合时宜。这时候主动让贤，退避三尺，还有可能得个体面，偏生他又看不清形势，想要算计陈洪，将这个唯一的对手除掉。这就让皇上大为忌惮了，现在让他去修寿宫，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陈洪之所以挨打被关，也是同样的原因，当李芳去后，他又太强、太嚣张了，不狠狠杀一杀，即使黄锦回来，也没法跟他抗衡。”张居正无限感慨道：“论起平衡之道，皇上真是炉火纯青，如羚羊挂角啊！”
“呵呵……”徐阶淡淡一笑道：“你说的不错，不过以后，这些话心里明白即可，不要说出来了。”
“怎么？”张居正有些吃惊道：“有什么不妥吗？”他与徐阶私下相处的时候，早已习惯了敢说敢骂、言谈无忌，此刻听到老师此言，自然有些不解。
“今非昔比了。”徐阶摇摇头，缓缓道：“厂卫特务无处不在，只是原先被陆炳压住了，现在陆太保去了，谁知他们会干出什么来……”他的看法竟然和袁炜一样，也不知算不算英雄所见略同。
但张居正比景王可聪明多了，闻言便醒悟道：“确实是学生孟浪了……”
“以后注意即可。”徐阶颔首微笑道：“不过也无须噤若寒蝉，只要掌握分寸即可。”说这话时，徐阁老竟有些俏皮模样，显然心情阳光灿烂。
“拙言已将蓝道行带到锦衣卫诏狱，如此一来，我们被诬陷的可能便不存在了。”张居正面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道：“这拨乱反正的一击，让事情重回有利于我们的方向，下面只需按部就班，静观其变即可。”
“这几句有大将风度……”徐阶赞赏地点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静观其变！”
※※※
玉熙宫，谨身精舍。
嘉靖皇帝自下出那些五彩之物后，龙体便一天天转好。随后，又遵照李时珍的嘱咐，每日里三次牛膝酒饮之，几天之后，腰膝和腿脚便有了力气，面色也渐渐红润起来。让嘉靖帝十分开心，对来给自己复查的李时珍道：“李先生，下面该用什么药了？”他觉着李时珍的方子十分有趣，先是茭白鲫鱼汤，又是苦菜汤，还让自己饮那种味道怪怪的酒，所用全无贵重之药，偏偏比太医院那些蠢材的方子，好用一万倍！所以嘉靖觉着李时珍很神，这神医真不忽悠人。
李时珍给嘉靖把完脉，淡淡道：“什么药都不用了，静心调养即可。”
“那么说，朕就要痊愈了？”嘉靖大喜过望道。
“只能说是暂时康复了。”李时珍一边收拾诊具，一边低声道：“如果日后皇帝，早睡早起、饮食合理、不大喜大怒，并勤练草民所授之五禽戏，才有真正痊愈的可能，否则……”
嘉靖选择性的忽视了他最后的‘否则’，心情大好道：“朕都依你还不行？”
“那草民祝陛下万寿无疆……”虽然是恭维话，但从李时珍嘴里说出来，却不带一丝讨好。然后躬身道：“既然陛下无恙，草民也该告退了。”他也不说请皇上恩准，就直接说我该走了，仿佛想走就能走一般。
嘉靖有些不舍道：“朕请先生做太医院正，领双俸，风雨免朝，仅有事应召，也留不住您吗？”
“草民谢皇上厚恩。”李时珍正色道：“但草民已立志走遍天涯海角，寻医问药，为大明书写《本草纲目》，现在为了您和裕王爷，已经在京里耽搁了半年。如果再待下去，草民都不知还有没有勇气，再行神农之旅了。”
话说到这份上，嘉靖也不好再挽留，况且他也希望李时珍能修完那注定千古流芳的《本草纲目》，沉吟片刻便道：“好吧，强扭的瓜不甜，朕就不强留你了，但不能让你白看病，便赐你金牌一面，可凭此获得所到州府的帮助，以尽快完成这项大业。”
李时珍这次没有拒绝，施礼道：“谢皇上。”说着再施一礼：“如果没有别的事，那微臣便告辞了。”
“就这么等不急吗？”嘉靖有些怏怏道：“朕还有个几问题要问你呢。”
“皇上请问。”李时珍不想在这时候节外生枝，便重新驻足道：“草民知无不言就是。”
嘉靖帝看看左右，但马全不是李芳，无法从皇帝的小动作中，准确的体会出圣意来，所以非得开口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若是李芳在，他就不会问。”嘉靖不悦道：“陈洪、黄锦也不会。”
马全心里这个灰暗啊，暗道：‘怪不得我只能排倒数第二呢，原来原因在这儿。’面上强笑道：“奴婢愚钝，让主子费心了。”
嘉靖漠然的摆摆手道：“都下去吧。”马全赶紧依命而行，将金殿里所有人都清空，自己却还站在边上。
嘉靖看看他道：“你也出去。”
马全却看看李时珍，小声道：“奴婢怎能让主子单独面对外人……”
“出去！”嘉靖不耐烦的一摆手道：“再这么烦人，就滚出司礼监去！”吓得马全屁滚尿流，赶紧滚了出去。
※※※
精舍中只剩下嘉靖和李时珍两个，皇帝沉吟片刻，才缓缓问道：“朕想问问先生，我的身体……还有几年？”
李时珍虽然胆大无忌，这种问题却也不敢随便说，停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个草民也说不出，但陛下只要按我说的好好养生，延年益寿是一定的。”
嘉靖帝有些失望道：“要是不养生的话，是不是朕都活不过五年了？”
李时珍还是摇头道：“判生死是算命先生的事，医生只管治病救人。”说着苦笑一声道：“草民是真的不知道。”
孰料嘉靖一听他说，是算命先生的事儿，马上就想起了蓝道行，还有那五年的预言，不由心中一紧，神色纠结了半天，才缓缓闭上眼睛，问道：“裕王的病还有救吗？这应该是你可以回答的吧？”
“可以。”李时珍点点头道：“裕王本身没有病，只是因为身体孱弱，精血不足，所以才子息困难，他现在勤练气功、修身养性，再加之药物滋补，再有一年半载即可复原。”他不知嘉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想到沈默现在是裕王的老师，所以口下留情了许多。
“哦……”嘉靖帝点点头，表示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顿一顿，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这世上可有不死药？”
“这个肯定没有。”李时珍不假思索道：“如果真有此药，那为何现今世上无一人经过洪武永乐，甚至是宣仁时期？”
嘉靖却不服道：“远有彭祖、中有陈抟，近有张三丰，怎能说没有这样的人呢？”
“他们懂得养生，寿限比一般人要长不少。”李时珍淡淡道：“但要说长生不老……人这身体，一生没病没灾，勤加保养，也不过能用一百三四十年，要是有人活过这个限，那就纯属道士们胡咧咧了。”
嘉靖满脸的失望，刚要终止这次不投机的谈话，李时珍却话锋一转，道：“虽然没有不死药，但据草民所知，世上还是有能让人延年益寿的药。”
“哦，快快讲来。”嘉靖闻言精神一振道，心说就算按照李时珍这种方法，能活到一百三四十岁，朕绝对可以修炼有成了。
“据古书记载，柏叶实、天门冬和仙人酒可以让人长寿。”李时珍倒也不卖关子。
“什么是柏叶实？”嘉靖好奇问道。
“就是柏树的叶子和果实。木乃五行之一，发生机、主长寿，而柏为万木之长，历经千年而碧翠依旧，没有比它更长寿的树。”李时珍缓缓道：“所以古人认为，柏树的叶、实可以使人长寿。”
“所有柏树的叶子和果实，都能入药吗？”嘉靖听入了迷道。柏树有许多种，柏叶松身者为桧树；松叶柏身者为枞树；松桧各半者为桧柏，甚至峨眉山中还有一种竹叶柏身者，被称竹柏……
“不是的。”李时珍摇摇头道：“只有侧柏可以入药，其叶侧生，状扁平，因之得名。”
“何处可得？”嘉靖问道。
“目前来看，生长于陕州、宜州的柏为优。”李时珍道：“也许还有更好的，但草民还没有找到。”
“那天门冬呢？”嘉靖续问道。
“天门冬又名万岁藤。此草蔓生茂盛，细叶如毛，用的就是根矣。《本经》上说，能强筋骨、久服不饥，延年益寿。”李时珍道：“用此物三斤配地黄一斤，便是长生药，据说张三丰和胡濙尚书都是用此药养生，年八十而耳聪目明、须发不白，宛若壮年之人。”
嘉靖听的眼都直了，恨不能也赶紧吃这玩意儿，突然想起一事道：“道长们常给朕服食一种丹药，好像就是用天门冬和茯苓磨成粉，炮制而成的。”
“这是《抱朴子》上的古方。”李时珍点点头道：“服用后则不畏严寒，大寒时单衣也会出汗的……”
嘉靖听了这个汗啊，心说我还以为自己修炼有成了呢，原来是药物作用啊……不由又小小失望一下，再问道：“那仙人酒呢？”
“这仙人酒家家都有，但说出来有侮圣听，微臣不能直言，李时珍道便给您背个歌诀吧。”
“好的好的。”嘉靖急切催促道：“快快背来。”
“先说它的出处……仙家酒，仙家酒，两个葫芦盛一斗。五行酿出真醍醐，不离人间处处有。”李时珍道：“再说它的作用……丹田若是干涸时，咽下重楼润枯朽。清晨能饮一升余，返老还童天地久。”
“返老还童天地久？”嘉靖闻言像个孩子似的欢呼起来道：“好酒好酒！”虽然一时没想明白是什么，但李时珍都说‘家家有’了，他也不好意思再问，那显得太没水平了，还是日后再琢磨一下吧，想来是不难猜的。
※※※
皇帝乐得直拍巴掌，李时珍却又转话锋道：“药物只是外物，终究不是根本，要想长生，关键还得靠养生。”
“那又该如何养生呢？”嘉靖完全沉迷进去道。
“人由气生，气由神注，养气全身，可得长生。”李时珍道：“草民有‘养生七法’，可告知陛下。”
“哪七法？”嘉靖问道。
“谨慎言语可养内气，戒除色欲可养精气，保存津液可养脏气，不嗔不怒可养肝气，减少思虑可养心气，调整膳食可养胃气，淡薄滋味可养血气也。”李时珍清声道：“此为养生之七法也。”
“善哉善哉！”嘉靖连连点头道。
李时珍心说：‘磨磨唧唧这么久，火候也该到了，再不说就真没机会说了。’便把心一横道：“但人想长寿只凭这些还是不够的，还得顺天而行，不可逆天行事！”
“你说的是天道吗？”嘉靖两眼一亮，更加兴奋道：“朕日夜苦修，修得就是这天道也！”此刻他心中飞腾着许多小麻雀，十分的雀跃。
“不！”却被李时珍断然否定道：“陛下修得是伪道，不是天道。”
嘉靖一下愣住，笑容僵硬道：“那先生说说，什么是天道？”
“天道者，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乐者飨天下之福，自黄帝至于文、武，享国寿考，皆用此道也！”李时珍双目炯炯的望着皇帝道：“然而陛下却受方士蛊惑，信以为靠打坐炼丹便可成仙。借令天下真有神仙，肯定深潜岩壑，惊鸿一瞥，岂会厮混人间？凡候伺权贵之门，以大言自炫奇技惊众者，皆坑蒙拐骗、不轨徇利之人！倘若彼真有效，邵元节、陶仲文之流，也不会患病而亡了！”
“彼邵陶之流已化为粪土，陛下又岂可信其说而服其药邪？况且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气，若是朝夕服食，岂是人体五脏所能承受？”
嘉靖大摇其头道：“不对不对，比如说丹砂吧，你们医家也常用，怎么在你们那就是灵丹妙药，到了道士那里，就成了有毒呢？”
“丹砂本是良药不错，但一经火烧就生出水银。这水银实为大毒，烧煅成丹，人若服之，气息熏蒸，直钻骨髓，灭绝阳气，腐蚀脑海。从先秦魏晋以来，因服食水银而暴亡着不计其数！”说着跪下，给嘉靖重重叩首，声泪俱下道：“皇上乃万金之躯，身系九州万民，万不可再重蹈覆辙了，悬崖勒马，尤为不晚啊，皇上……”
“够了！朕早说过，不许劝谏此事！”嘉靖重重一拍桌案道：“你越来越放肆了，莫非你以为，治好了朕的病，朕就不能治你的罪！”
“如果能换得陛下幡然悔悟，草民死又何惜？”李时珍毫不畏惧道。
嘉靖帝青筋暴跳，面色一阵阵阴晴变幻，终是重重哼一声道：“朕不杀你，朕早说过我不是曹操，你也不会成了华佗，朕还会赐你金牌，但再也不要见到你了，限你三日内离京，终生不准再踏足京城一步，去吧！”
李时珍知道，终于不能换得嘉靖回心转意了，给他重重磕三个头，便缓缓起身，头也不回的流着泪，离开了西苑……

第五八二章 凶手（下）
流年不利的陆府白幡飘扬，孝子贤妇们早已哭干了泪水，但下葬的日子还没到，哀悼便变成了煎熬，几乎是算着时辰，等待腊月初七——陆炳入土的吉日到来。
但也有人，怀着相反的期盼，比如说负责侦破此案的沈默和朱九，两人恨不得时间能停下来，因为他们的差事，已经陷入了困境之中……
自从受命那天起，沈默便投入了对陆炳遇害一案的侦查中，满脑子都是如何解决问题，根本无暇他顾。
一欸那些道士们脱离生命危险，他便过去询问那些龙虎丹，到底是用什么炼成的，看看有没有可能含有鹤顶红。丘机子的几位师弟，都很清楚此丹的成分，乃是用草乌、苍术、白芷、乳香、当归、牛膝、天门冬、核桃肉等八样药材炼制，并无任何铅汞成分……沈默也去问过彼时尚在宫里的李时珍，李时珍告诉沈默，所谓鹤顶红便是‘红信石’。因为色泽红艳，如鹤之丹顶，因而得名，还有个比较可怕的名字，叫‘砒霜’。这种东西是矿物，也能由雄黄、松脂、硝石炼制而成。按照李时珍的判断，这些东西经过炼制，是不会产生鹤顶红。
对余下丹药的检验结果很快也出来了，全都没有鹤顶红，甚至没有任何有毒的成分。在沈默看来，这就可以消除道士们的嫌疑了……所有丹药都是一炉出来的，成分应该有一致性，而且炼制成功后，便由太监们收集装盒，道士们再没接触过，也没有机会再捣鬼，更别提让唯一一粒有毒的，混入进呈嘉靖的那盒了。
所以沈默可以肯定，陆炳是被投毒，而不是服用了道士们的丹药死亡的……事实上，炼丹发展到了现在，道士们已经不会再炼制那种吃了就死人的毒药了，他们现在所炼，大多是吃不死人、还有点好处的……慢性毒药。
虽然沈默所检验的丹药，是被东厂捷足先登后，才转送到他这里来的。但沈默相信东厂不会好心帮着道士们，将有毒的丹药换成无毒的。因为那等于帮道士们脱罪，也等于给厂公找麻烦……沈默早已经了解到，那些丹药炼制之后，一直由陈洪保管，且当日嘉靖赐丹给陆炳，也是让陈洪转交的。如果炼丹的人没问题，那陈洪这个保管的和转交的，就有大问题了。
而且沈默采取‘鱼目混珠’的方法，将许多粒不同但外观相似的丹药混在一起，让全真教的道士们分别辨认，结果无一认错，这足以证明丹药并没有被人换过，还是炼出来的那些。
但沈默无法证明，陆炳是暴病而亡，还是被投毒而死……虽然他不相信陆炳能突然病死，但不开棺验尸，就无法证实自己的判断，也没法对任何嫌疑人采取行动。
但开棺这件事，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便被陆炳的两个儿子，陆纲和陆纶断然拒绝。沈默不是没做过那俩家伙的工作，无奈他俩也不知是榆木脑袋，还是不知好歹，反正绝不同意惊扰他们的死鬼老爹……陆炳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俩多孝顺，死了倒个顶个的成了孝子，也不知他在天之灵，是该欣慰的笑，还是跳脚骂娘。
无奈之下，沈默只好分头行动，沈默继续做陆纲和陆纶的工作，朱九则从别的途径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今天，是他们碰头的时间……
两人一见面，都是愁容不展。
“今儿是腊月初二，还有五天就是大都督下葬的日子了。”朱九一脸忧虑道：“一旦到了初七，大都督入土为安，那就成无头案了，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
沈默点点头道：“我嘴皮子快磨破了，这样油盐不进的浑小子，真的不太多见。”能让口舌功夫一流的沈大人认栽，除了比他还厉害的，就只有鬼迷心窍的蠢货了，而陆家兄弟显然不是前者。
“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朱九拍一拍手上的案宗道：“通过这些天，对内书房一干下人、侍卫的问询可以得知，在那段时间里，单独进过大都督书房的，只有二公子，和大都督最宠爱的十三姨太而已……”
“情况准确吗？”沈默问道：“会不会有梁上君子潜入作案？”
“呵呵，你这是瞧不起我们锦衣卫。”朱九笑笑道：“陆府后院机关重重。还有里外三层的明暗哨，就算有只苍蝇进去，也会被分出公母，外人根本没法作案。”朱九理所当然道：“可以肯定的是，除了他们俩，再没人进去过。”
“门卫应该知道，他们进去的理由吧？”沈默道：“那么机密的地方，定然不能自由出入。”
“是的。”朱九点头道：“十三姨太说是给大都督拿一本书，而二公子时常出入书房，侍卫们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没问缘由。”
“两人最近有什么反常吗？”沈默沉吟问道。
“都在灵堂里守灵。”朱九道：“还能有什么反常？”说着叹口气道：“这两人身份尊贵，即使有嫌疑也不能轻举妄动啊。”
“那个十三姨太什么背景。”沈默问道……虽然陆纶不太着调，但他想不出这小子弑父的可能，相较而言，还是那三姨太的动机比较好设想，比如陆炳强抢民女、或者是女间啦，之类种种。
“呵呵。”朱九知道沈默的想法，不以为然道：“十三夫人原是小户人家的女人，祖宗清白，且全家都搬到锦衣卫的皇庄里住，不会有问题的。”
“难道说，是那些太监胆大包天？”沈默轻声道：“为了东厂的复兴，敢冒天下大不韪？”
“陈洪？大都督在时，对他的评价是，野心挺大，胆子太小……”朱九不屑道：“他敢打大都督的主意？非得吃了雄心豹子胆。”
“那不一定，说不定什么原因，触动他铤而走险呢。”沈默笑笑道。他觉着陈洪完全有这个动机，至于胆量这东西，做不得准的，说不定被谁一忽悠，觉着没什么问题就干了呢。
“他们确实有这个嫌疑。”朱九也笑道：“那您就向司礼监要人吧，咱们将那天经过手的太监都拘来，挨个审审便知。”但他也知道，想从陈洪手里要人，现在是难于登天了。
“这主意虽然不好，但也别无选择。”沈默颔首道：“我去要人。”他的口气听起来，仿佛去串个门儿那么轻松。说着又吩咐道：“至于陆纶和十三姨太，该盯梢也得盯梢，说不定就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
沈默说到做到，第二天便去西苑，找马全要人。马全知道嘉靖对此事的关注，也知道陈洪的嫌疑，但一脸无奈道：“我俩虽然都是秉笔太监，可陈公公是首席，我管不找他呀，要不然……您去找皇上？”
“算了吧。”沈默摇头道：“皇上当初对下官的圣谕，还是公公带的话呢，那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让下官不要给他老人家找麻烦吗？”说着苦笑着摸一摸整齐的唇须，道：“所以有问题，我得自己解决……”
“那，需要咱家帮什么忙吗？”马全问道，又怕他狮子大开口，忙补一句道：“大忙帮不上，小忙没问题。”
“还真有一事相求。”沈默笑道：“请公公派人，带下官去找陈洪吧。”
“这没问题……虽然陈公公在关禁闭，但大人有圣旨，还是可以见到他的。”马全松口气道：“咱家带大人去吧。”
“有劳公公了。”沈默点点头，便跟着马全走了老远，一直走到宫中僻静处、一个装着铁栏杆的小屋子。马全便驻足道：“那就是陈公公的住处了。”说着看一眼沈默道：“要不要我去给你通禀一声？”
沈默看他一脸勉强的样子，笑笑道：“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那好，您小心啊。”马全倒不跟他客气，便再也不往前走。
“放心吧，我以理服人。”沈默便独自走上前去，透过栏杆往里看了看，便见这房间小得惊人。长短跟贡院的老号难分轩轾，但稍宽一些，能容纳一张单人床，一把小椅子，还有一个小马桶。
陈洪趴在铺着棉被的床上，虽然身上盖着棉被，但还能看见，他背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形状怪异的趴在号子里……他一北方人，个子挺高、两条腿挺长，此刻只能将脑袋顶在栏杆的缝隙中，双脚却因为上了甲板，动弹不得，只能搁在后墙上，样子十分的滑稽。
“把饭放在地上，然后给咱家唱个曲！”他正在欣赏陈洪的独特造型，却听其满是火气的声音道：“快点！不然出去搞死你！”看来在这笼子里关久了，太监都会变男人。
“呵，陈公公还有这爱好？”沈默不由笑道：“您想听什么？失街亭还是斩马谡？”
“是你……”陈洪听出了他的声音，语气登时生冷起来道：“你想干什么？”
沈默蹲下来，正好和趴在床上的陈洪视线齐平，面上的表情也转而严肃道：“奉旨办案，前来问询陈公公。”
“我拒绝回答你的任何问题。”陈洪把头偏向一边道。
却听沈默不慌不忙道：“记录……司礼监首席秉笔陈洪，拒不回答其收藏、转送龙虎丹之过程。”
※※※
陈洪闻言往他那边一看，竟见这家伙还带书吏来了，不由恼火道：“你带书吏干什么？”
“不然空口无凭，怎么定你的罪？”沈默淡淡一笑道：“这段先别记。”
“定我的罪，咱家何罪之有？”陈洪一脸不服的瞪眼道。
“你不用瞪眼，再瞪也没有牛眼大。”沈默微微一笑，便一脸肃杀道：“本官现在怀疑你企图弑君……”
“休要血口喷人！”陈洪闻言勃然大怒道：“别以为咱家被关了小屋子，就可以任你欺负，我早晚会出去的！”他过于激动的扭着身体，扯动了伤口，痛得哎哟呦的叫唤起来。
“本官不会血口喷人的。”沈默冷笑道：“你自己想一想，陆太保吃得那盒龙虎丹，本来是给谁的！”虽然是三九天，可一听沈默的话，陈洪瞬间便大汗淋漓，连身上的疼痛都忘记了。
他怎么会忘记，若不是因为李芳以大病初愈为由拦下了，那盒丹药定然都会到嘉靖肚子里去。虽然他敢肯定那盒丹药是无毒的，但他的意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经过这些事事儿后，一旦皇帝起了疑心，自己根本说不清楚。
“现在道士们的嫌疑已经排除，你说如果皇上怀疑是保管呈送的人出了问题。”见陈洪被自己一句话砸懵，沈默趁热打铁道：“你知道的，皇上最近心情不好……”
陈洪虽然被吓住了，但他毕竟是数一数二的大太监，头脑尚且灵动，马上猜到沈默不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便换上一副笑脸道：“我说沈大人，您就别吓唬奴婢了，有什么事儿，您就直说吧。”当太监的最怕失去皇帝的欢心，更别提让皇帝怀疑了，那绝对是死路一条，沈默算是一下拿住陈洪的七寸了。
沈默对他迅速的反应毫不惊讶，这是一个东厂大太监应有的素质。现在不是唐朝时，太监们决定皇位归属，随意迫害甚至杀害皇帝的‘黄金年代’了，现在是大明朝，太监不过是皇帝养的狗，哪怕暴强如刘谨，也会被不理政事的荒唐天子，一张纸条就打得原形毕露。在这样的年代中，一个弑君的太监，不管成不成功，都会被皇帝、或者下一任皇帝凌迟处死，别无他路。
嘉靖不会相信陈洪胆敢弑君，甚至不相信他会背叛自己。但话分两说，如果一切证据都对陈洪不利，嘉靖也不会费劲帮他脱罪的，极可能亲手勾绝了他。所以陈洪判断，沈默这是在威胁自己，那就说明还有谈判的余地。
看看陈洪那张笑容僵硬的脸，他微微一笑道：“其实本官也不相信，你会那样大逆不道。”
“那是当然。”陈洪高声道：“你得去查陆家，指定是他们出了内贼！”
沈默眼中精光一闪，可惜陈洪趴着看不到，只能听他慢悠悠道：“可是人家是三公兼三孤的大豪门，一家子贵人，又是新丧中，死者为大，不是有十足把握，谁会去他们家搞风搞雨？”
“怎么才能算十足把握？”陈洪闷声问道，他已经有了被讹诈的自觉。
“除了他们家的人，还有两方嫌疑人，你的人和道士们。”沈默伸出食指和中指，道：“现在道士们已经排除。”说着屈起食指，将中指竖在陈洪面前道：“得把你的嫌疑也排除了，否则我无法去陆家抓内鬼。”
陈洪虽不知竖中指的含义，却能觉出这个手势带着挑衅和轻蔑，恨不得一口给他咬掉，但隔着铁栏杆，只能想想作罢……沉思了许久，他终于点头道：“好吧，你要怎样我都配合。”
※※※
陈洪说到做到，态度十分配合，他对沈默道：“那天送丹是咱家亲自去的，由随堂太监一路上捧在怀里，没有给第三个人。”
“那在收藏过程中，又有什么人能接触到呢？”沈默问道。
“还是咱家的随堂太监方石头。”陈洪道：“但每个盒子上都有封条，而且还有我自己才知道隐藏机关，一碰就没法复原了……那样的盒子，一般人看不出端倪，但咱家是不会拿出去害自己的。”
沈默点点头道：“这个方石头，我要带回去问一下，还有那种你说的盒子，我也要几个检查。”
“……好吧……”沉吟好久，陈洪才下定决心道：“我给你写个条子，拿着去找他吧。”说着费劲的拿起笔，写了个条子递给沈默，抬头看他一眼道：“他也是皇上身边的人，不要给他留下伤。”
沈默拿过那条子，使劲拍拍陈洪的背，爽朗笑道：“没问题……”
然后陈洪便晕了过去，痛晕了。

第五八三章 失踪的女人
沈默将方太监很顺利的弄回北镇抚司，结果朱九把那方石头折腾成了扁豆腐，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回禀沈默道：“此人应该毫不知情，也没有作案的时机和动机，可以排除嫌疑了。”
‘那么说……嫌疑人……’沈默暗暗道：‘就只有陆纶和那十三姨太了。’但朱九马上就给他一个坏消息道：“十三姨太失踪了！”
沈默愣了一会儿，这才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晚派人去盯梢，今早上就不见了。”朱九道：“看来是发现了我们的人。”说着一脸不可思议道：“原本以为，她一个女流之辈，随便派个精干的女间便可，谁知竟让她神不知鬼不觉的跑了。”
“陆家最近是乱了点……”沈默轻叹一声，顿一顿道：“她身边的人呢？”
“这点很蹊跷。”朱九一脸懊丧道：“她的贴身丫鬟也同时不见了。”两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让自诩天下第一的锦衣卫，脸上颇挂不住。
沈默抱着双臂在厅里踱了几步，缓缓道道：“不能总在暗处了，这样我们太被动。”
“是啊。”朱九深表赞同道：“下官也早就想说，咱们之前有些拘泥于圣旨了。”
“嗯。”沈默点点头道：“想个办法，让陆家知道十三姨太失踪，然后咱们趁机开进去！”
“这个不难……”朱九道：“只是大人下定决心了？”豪门大族都是要脸面的，值此家主丧礼之际，沈默他们却要去查逃姬，那是大大的扫他们颜面。如果什么都没查出来，陆家定然不依不饶，到时候皇帝为了平息影响，必然会处分沈默的。
“不能再拖了。”沈默道：“光小心小心，谁都不拿咱们当盘菜，这还怎么请客？”说着一攥拳，下定决心道：“干，吃不了老子兜着走！”
他匪气凛然的一句，点燃了朱九的激情，亲自去办此事，不过两个时辰便派人来请他过去。
北镇抚司离着大都督府很近，沈默转眼即到，便看见陆纲和陆浑两个浑小子堵在门口，将朱九等人往外推搡，外面的围观群众指指点点，影响十分不好。
沈默见状皱眉道：“成何体统？把那俩小子拎进去，大门关上再说。”三尺便带着人挤过去，绕到陆家兄弟身后，揪着他们的领子，便把两人倒拖进了府中。
朱九和北镇抚司的人，也趁势抢了进去，将大门冲开。
沈默这才在侍卫的围护中，进了陆府大门，吩咐道：“关门！”
大门缓缓关上，阻断了外面人的视线，围观群众虽然不高兴，却也只好散了。
※※※
陆府前院内。
“沈默，朱九，你俩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爹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对你们的？”陆家兄弟被抓着双臂，却跳脚骂道：“怎么他一死，你就欺负到我们家来了？！”
朱九一脸歉疚道：“二位公子冤枉沈大人和我了，我们是为了让大都督能瞑目……”
“我呸！真要让我爹瞑目，就把那些道士都杀了呀！”陆纶尤其激动道：“听说你们却救了他们，还给他们治伤，不是他们的同谋是什么？！”
“二公子，您不能这么说……”朱九无奈道……面对大都督的儿子，他实在放不开。
沈默却受够了这两个浑小子，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噤声！”命令是下给三尺的，便见三尺不知从哪变出两团破布，一团塞到陆纶嘴里，破天的怒骂登时变成了小狗似的呜呜声。
陆纲已经看清了三尺手中的‘布团’，竟是一双臭袜子，只见他拿着还剩下的一只，不怀好意地瞧向自己，知道再不收声也会被堵上，竟知趣的闭上嘴道：“有话好好说……”
“早这样不就好了？”沈默轻叹一声，示意左右放开他道：“皇上之所以让我侦破此案，不就是因为我与你父亲的关系非比寻常。定会尽量找出真凶，保全你家的颜面吗？”
陆纲摇头道：“你这叫保存我家的颜面？我不信。”
“不为了你家的颜面，我干嘛要关上门呢？”沈默哼一声道：“如果你那十三姨娘离奇失踪的消息传出去，恐怕不几日便会成为市井小说争相影射的艳情题材吧！”沈默这个年代，纯粹为了消遣而写作的小说十分昌盛，其中不免很多很黄很暴力的毒草，尤为人民群众所爱。
陆纲的脸色都变了，咬牙道：“你造谣！”
“造谣不造谣，马上就能揭晓。”沈默道：“让十三姨太出来，本官见上一面，便给她磕头请罪，并在我师兄灵前，吃你们兄弟一顿鞭笞。”朱九等人听了，心说别看沈大人斯斯文文的，发起狠来倒真光棍！
沈默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陆纲没法拒绝，便瞪一眼边上的婆子头道：“十三姨呢，怎么还没找来？”原来朱九早先交涉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去找了，现在找人的回来了，被找的却还没到。
那婆子头一脸为难，小声道：“没找着啊……”
“再找！”陆纲火大道：“问问那些娘们，看看谁见着她了！”
“都说昨儿下午守完灵，就再也没见着。”婆子头小声道：“找遍了府中，也没找到十三太太的人影。”
听了那老管家的话，沈默便道：“我现在怀疑，十三姨太鸩杀了陆太保，要搜查她的房间，希望大公子能在场。”
陆纲面色阴晴变幻，最终没了气焰，点头道：“好吧……”便带着一行人，往后宅去了。
※※※
陆炳生性风流多情，前前后后娶了十五房小妾，虽然府中占地宽阔，也只有最得宠的几房得以独门独院，其余的都得住团结户。
十三姨太是精致贵气的独院，显出此中主人的地位。沈默等人无暇在意这难得一窥的景致，直入其寝室之中，但见被褥凌乱、箱柜翻开，仿佛遭了贼一般。
“有人来过吗？”沈默问的不是陆家人，而是后进来的朱九，朱九摇摇头，很肯定道：“除了陆全家的方才进来，至今没人来过。”
那陆全家的便是婆子头，连忙道：“俺就是进来一看，一见这个样子，赶忙就去前面报信了。”朱九点点头，证实了她的话。
“九爷，是看你本事的时候了。”沈默道：“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朱九龇牙笑笑，便开始在屋里仔细检视起来，众人都屏息不敢说话，唯恐惊扰了他。只见他翻箱倒柜，四处寻摸，仅凭着经验和直觉，便发现一条又一条线索。大概一刻过后，朱九终于抬起头，对沈默道：“大人，有些蹊跷啊。”
“何出此言？”沈默问道。
“这房间乍看起来，仿佛是主人仓皇出逃时弄乱的。”朱九沉稳道：“但细看之下，并不是这么回事儿，您看这儿。”说着指一下那梳妆台道：“抽屉都打开着，里面的首饰不见了大半，显然是被带走了。”再走到一个斗橱边，指着里面的抽屉道：“这应该是装银子的，也被拿走了大半。”
沈默还没说话，陆纲插言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既然要逃跑，当然得收拾细软了。”
“可为什么衣物没动？”朱九淡淡一笑，打开衣柜道：“虽然故作凌乱，但所有内外衣物摆放整齐，根本没有被取走的痕迹。”
“说不定，是怕带的东西多了，暴露目标。”陆纲道：“有钱什么买不到？出去成衣店随意买就是。”
“呵呵，说到钱，您怎么解释这个？”陆纲掀开床上铺的褥子，在床板上摸索一阵，将其中一块用力掀了起来，便见一个小小的箱子固定在床板下面……这是他方才钻到床底下，发现的机关。
“这是什么？”陆纲好奇道。
“打开便知！”朱九低喝一声，抽出腰刀道：“都闪开，小心机关！”众人连忙躲远，便见他手起刀落，一道白光闪滚，便将那盒子劈成两半！
倒没出现什么机关，而是一摞厚厚的银票，还有几套光彩熠熠的名贵首饰！
一看到那首饰，陆全家的便惊呼道：“‘滴水观音’和‘西子菡萏’原来在这里！”
“什么意思？”沈默问他道。
“是两套价值连城的首饰。”陆纲面色严峻的低声道：“父亲在时，几位得宠的姨娘都想要，想不到竟都在她这里。”
“两套首饰值多少钱？”沈默轻声问道。
“都说了是无价之宝。”陆纲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如果想要变现，出十万两一套，买家定然会趋之若鹜……哦对，我说的是黄金。”
这时候朱九也点好了银票，对沈默道：“大人，票面共计三十余万两，全是全国通兑的汇联票。”话说汇联号的业务，已经开遍两京一十三省的所有首府，甚至江南山东四川的诸多大府，也有他们的门店，所以他们自豪的宣称，已经实现了全国范围内的通存通兑！
看到那些银票，陆纲气得脸都绿了，恨恨道：“枉我爹信任这个女人，还让她管着家里的开销，结果竟是个监守自盗的女贼！”
※※※
“确实很奇怪。”望着那些天价珠宝，和巨额的银票，沈默沉吟道：“如果说是主动逃走的话，不带这个盒子，却去拿那些不值钱的日常首饰、细碎银两，谁能解释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思维？”
“傻子才会这么干。”朱九呵呵一笑道：“除非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否则永远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沈默点点头，对陆纲道：“大公子怎么看？”他的长处始终是对人际关系的处理，哪怕是在紧张的破案过程中，一样可以发现陆纲态度的微妙变化——那是他一直寻找的可乘之机。
陆纲寻思一会儿，闷声道：“除非十三姨也不知道有这盒子。”
“不可能。”朱九断然摇头道：“最新的一张银票，是上月开具的。”说着将那一摞银票摊在桌上道：“每张的面额虽有多有少，但存入时间，几乎都间隔一个月。极有可能，这是十三姨太每月一存的私房钱，就算不是，她也肯定知情。”
陆纲知道他说的对，便轻声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把屋子弄乱的，根本不是十三姨。”
“这推断很可能是正确的。”沈默点点头，又抛出一个问题道：“但不是她又是谁呢？”
“很可能是让她失踪的人。”朱九沉声道：“种种迹象表明，十三姨太的失踪，应该不是自愿的。”
“会是什么人呢？”陆纲已经完全信了。
“这就是卑职大惑不解的地方。”朱九缓缓摇头道：“这院子周围，有咱们锦衣卫的三处暗桩，加上专门监视这里的探子，四个人八只眼，却偏偏没见到有人进来过，而且昨日自始至终，也没人出去过，除了十三姨太的贴身丫鬟，金巧儿。”
“金巧儿？”陆纲问道：“她也不见了么？”
“是的，据说她提着个小食篮出去。”朱九道：“便再也没回来。”
“同时那十三姨太就凭空消失了？”沈默抚摸着下巴，沉声问道。
“是的。”朱九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不对呀……”这时那陆全家的突然插话道：“金巧儿据说病了，回家休养去了，怎么突然回来了？”说着问身后道：“你们这几天，见过金巧儿吗？”
“没有，上会走了，便没见她回来。”身后站着的两个婆子道。
“没见回来……”饶是精明如朱九，也一下迷糊道：“那提篮子的明明是金巧儿啊，能干探子这行的，一双招子毒辣着呢，断不会认错人的。”
“呵呵。”沈默闻言笑道：“九爷少安毋躁，既然说那金巧儿回家了，那问问她家里不就知道了吗？”
“大人说得对。”朱九笑笑，对那陆全家的吩咐道：“你，带我去他们家看看。”
老婆子看看陆纲，见大公子点了头，才敢带着朱九去府外的金巧儿家里。
※※※
趁着朱九回来还有一段时间，沈默看看陆纲，对左右道：“你们先退下。”
左右怕陆纲伤害大人，都犹豫着不愿后退，却被沈默骂出去道：“我们叔侄说话，能有什么危险？”
屋里便只有他与陆纲两个，陆纲仍然板着脸对他，沈默也早就习惯了，扶着桌边的一把椅子坐下，轻声问道：“今天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陆纲反问道。
“被我欺负的感想。”沈默淡淡道。
陆纲马上回忆起，被沈默的人拖进门来，嘴上还差点被堵上臭袜子的屈辱经历，不由面色铁青道：“要是我爹在，你也敢这样？”
“不敢。”沈默倒也坦诚道：“大都督英雄盖世，谁敢在他面前造次？”
“哼，所以说，你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有本事去找严嵩家的麻烦去。”陆纲气呼呼道。
“你还别生气，生气也没用。”沈默冷笑一声道：“谁都是捡软柿子捏，没几个人愿意碰硬茬的。”
“等我将来……复兴了陆家。”陆纲咬牙切齿道：“要你们一个个加倍偿还。”
“我盼着那一天，但你没戏。”沈默淡淡道：“你老子死了，你们家的靠山也倒了，就凭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样子，凭什么说复兴陆家。”
“我怎么就不知好歹了？”陆纲紧紧盯着沈默道。
“你知道好歹的话……”沈默冷冷盯着他道：“就该看到——我，十三太保，这些你父亲的小兄弟、老下级，都在拼尽全力寻找杀害你父亲的真凶，费心尽力保全你父亲的家业，我们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陆家，为了你这个小兔崽子！”虽然跟陆纲差不了几岁，但他骂得十分自然，陆纲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小声嘟囔道：“怎么就为了我家为了我？”
“开动你的猪脑子想想吧。”沈默大骂道：“要是锦衣卫败给了东厂，再恢复到前朝那种上下级关系，那些被你父亲压制惨了的太监，能不报复你家？到时候他们三天两头上门滋事，你家又没有顶得起来的，不出半年就能被搞败了家。”
“我可以顶……”陆纲自己都有些心虚道。
沈默哂笑一声道：“你凭什么顶起来？想过这个问题吗？”

第五八四章 大佬的葬礼
沈默轻描淡写的一问，便击碎了陆纲貌似厚实的外壳，将他那颗充满慌乱和恐惧的心，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一想到今日被人轻易的闯进家门，便不难想象将来墙倒众人推的悲惨日子，更可悲的是，他不知道如何去延续这个伟大家族的辉煌，甚至无法延续它的尊严。
这恐惧并不是今日才生，其实自打陆炳去世后，便一直占据在他心头，只是他一直不承认，一直在逃避罢了。但时至今日，终于避无可避、无所遁形了，只能惨然的面对……
只见陆纲面上的倔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知所措，他双手抱住头，缓缓从椅子上滑落，半跪在地上，慢慢摇动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沈默披着黑色的大氅，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就那么肃穆地注视着痛苦纠结中的陆纲，纹丝不动，一言不发。正午的光线透过格子窗楞，映得纤尘飞舞，也模糊了他面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神秘且深不可测。
陆纲慌乱无措的目光，最终落在沈默身上，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突然抱住沈默的双腿，嘶声叫道：“师叔救我，救救我陆家吧……”此时此刻，他终于想起了父亲的临终遗言——侍沈若父，危难可解！
沈默的声音却一片冰冷道：“直起身来，放开别人的腿，不要玷污你的姓氏！”平湖陆家，从五代起便世代为官，家族的历史与华夏六百年的历史休戚与共，绵延至今，即使是当今的皇族，也没有这份悠久与沉积。
陆纲闻声浑身一颤，散乱的呼吸变得重而急促起来，他马上松开了手，直挺挺地跪在沈默面前，面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神圣，那是祖先荣光的投影。
人要如何才能成熟？时间会让人慢慢成熟，经历也会渐渐使人成熟，但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是去掉你所有的依靠，并将不可承受的痛苦加诸于你，如果你不是无可救药，就定然会尝试着马上成熟起来，但这个过程很难很难……
看着他的变化，沈默不禁暗叹：‘三代累积才出一个贵族，这份融在血脉中的高贵与冷静，确实不是后天可以修成的。’便沉声道：“陆家悠久的荣耀你比我这个外人更加清楚，陆家的未来，也不是靠我这个外人守护。”说着用一种慢而坚定的声音道：“你的家族在风雨中飘摇，你身为陆家长男，可曾想过自己的使命？”
陆纲望着沈默那双比阳光更亮的眼睛，点点头，哑着嗓子道：“如今先父已去，我就是陆家的顶梁，肩负着家族中兴的重担……”说到这，情绪却低落下来，身子也微微颤抖道：“所有的压力一下子全到了我肩上，我还没做好准备，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沈默如春风般和煦的一笑，将手搁在陆纲的肩膀上。仿佛要将力量灌输进他的身体一般，一字一句道：“当风平浪静时，让亲人们过得衣食无忧，幸福和美。当危机出现时，能够奋起为保护家族而战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这也是你身为陆家长子，不可推卸的责任。”
陆纲的身体终于不那么抖了，他再次抬起头，望向沈默，诚心求教道：“我该如何去做？”
“你父亲所创造的成就，已经登峰造极，要想超越他的时代很难，甚至连保住他的基业，都很难很难……”沈默沉声道：“但无论如何，你必须去做，尝试着证明自己，努力去接管你父亲的权势，如果不这么做，你的家族必将由盛转衰，坠入不见天日的谷底。”
陆纲想要表现的硬气点，但大山般的压力，压得他腰都弯了……沈默轻叹一声，双手将他扶起，望着他那张酷肖陆炳的面庞道：“你父亲生前对我关爱有加、仁至义尽，他活着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我报答；现在他去了，便是我报恩的时候了。至于将来的路怎么走，又该如何去做，你也不必太担心，我会尽力教你、帮你的……”
陆纲这才放松一点。使劲点头道：“侄儿会听师叔的话的……”
“光听话远远不够。”沈默摇头道：“一旦走上这条道，便会终生与危机相伴，如果你不尽快成熟起来，胜任自己的职责，还是免不了被人击败，甚至是消灭。”说着轻叹口气道：“毕竟真到了那个位置上，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那侄儿现在该怎么做？”陆纲已经彻底拜服在沈默面前，恭声道：“全听师叔吩咐。”沈默便让他附耳过来，如此如此吩咐一遍，听得陆纲变色急变道：“这样，不好吧……”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沈默沉声道：“我知道你们一直不愿开棺，主要是担心背上不孝的骂名，但按照这个法子，便没有这层危害。”顿一顿道：“而且还能给你爹，最后扬名一次，说不定还能受益无穷。”
打开心防的陆纲，哪里还是沈默的对手，琢磨了一阵啥也没整明白，只好点头道：“那好吧，就按您说的办。”
※※※
过了小半个时辰，去调查的人回来了，朱九对沈默道：“金巧儿最近压根没回过家。”
“果然有问题。”沈默轻抚着下巴上的短须道：“请了病假从没回去，府里的人也再没见过。只有昨晚才冒出来一次，同时十三姨太就消失了……谁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陆纲被沈默打了鸡血，正是斗志昂扬的时候，便开动脑筋道：“找找看，是不是有什么密道，能让她们进进出……”话没说完，自己也觉着不可能，便打哈哈笑道：“当我没说……”陆府戒备何其森严，也有用来听地下声音的大瓮，想在他们家挖个上百丈的地道，除非土行孙来了才行。
“能思考就好。”沈默安慰他道：“多动动脑子，就会有进步的。”说着望向朱九道：“九爷怎么看？”
朱九眉头紧拧成一团道：“卑职也没有思路，这情况完全没法解释，除非……”
“除非什么？”沈默沉声问道。
“除非她们俩长得很像。”朱九轻声道：“金巧儿先几日离开，然后十三姨太扮成她的样子，趁我们的人不注意蒙混过关……”
“不可能。”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陆纲打断道：“十三姨长得国色天香，金巧儿却姿色平常，两人除了身量有些相似，再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呵呵，是啊……”朱九也自嘲的笑笑道：“那些人招子都很毒，不可能把冯京当马凉的。”说着对沈默道：“大人，卑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却见沈默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怎么回事儿？”朱九和陆纲异口同声地问道。
“想知道啊？”沈默眨眼笑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这话说的……”两人无奈笑道。
“先不说这个。”沈默话锋一转，望向陆纲道：“大公子，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现在我要给你个任务，检验一下你的能力。”
陆纲闻言挺胸道：“全凭师叔吩咐！”把边上的朱九看得一愣一愣，心说沈大人会法术吧，怎么一会儿工夫就让大公子转性了呢，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乐得他合不拢嘴。
“悄悄去查两件事。第一，十三姨太上次出府，是什么时候，和什么人一起。”沈默沉声道：“第二，这几日，当十三姨太守灵时，都有哪些人不在，当十三姨回去睡觉，又有哪些人出现。”
“好，我知道了。”陆纲满口答应道。
“千万不要惊动任何人……”沈默嘱咐道：“就连你弟弟……和陆绣，也不能说。”
“哦，知道了。”陆纲点点头，似乎有些不理解。
沈默叹口气道：“你什么都跟他俩商量吗？”
“是的。”陆纲老实地点头道。
沈默扶着椅背起身，走到陆纲身边，缓缓道：“在这种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时候，身为陆家的头狼，必须要目光锐利、心狠手辣、城府深沉、心思缜密……记住我的话，女人和孩子可以暴露自己的想法，但身负重任的男人不可以，否则要付出的，很可能是所拥有的一切。”
陆纲的态度马上坚决起来，利落地点头道：“我知道了。”
“好好干，不要让我们失望……”沈默拍拍他肩道：“你父亲在看着你呢。”
“嗯……”陆纲重重地点头，面上的表情竟有些神圣……
望着这年纪相仿叔侄俩，朱九仿佛真看到了大都督在天上微笑，一个长久以来的疑团，在这一次终于解开了——一直以来，陆炳对沈默的爱护和包容，甚至超出了对他两位公子，更别提他们十三太保了，这让他们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凭大都督权倾天下的地位，到底图他什么？
现在，答案终于出来了——没有大都督昨日的投资，又怎会有沈默今天对陆家和锦衣卫的倾力相助？虽然这笔对未来的投资，兑现的太早，以至于让沈默十分吃力，但一步步走到现在，朱九完全相信，凭沈大人的本事，一定可以带着他们闯过这一关的！
※※※
沈默带着人离开后，陆府中恢复了哀悼气氛，除了被臭了口的陆纶，时不时大骂沈默不是东西外，其它与之前并无二致。陆炳的妻子儿女们哀毁无容，披麻戴孝一刻不除，昼夜轮流守候着灵堂中，时刻悼念着逝去的家主。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悲之所至就放声号哭，就算哭干了泪也要干嚎，以示锥心刻骨之痛……
整个这些天里，与丧事无关的话是不许说的，更不许嬉笑喧哗；且饮食极为简单，早晨煮一把米，傍晚煮一把米，一天两顿的喝粥，不吃蔬菜和水果，更不吃荤腥鱼肉。这表示热孝在身，完全没有心思去想饮食的滋味。主子们饿着，下人们自然也得陪着，结果阖府上下都瘦了，哭声越来越像狼嚎，一个个眼冒绿光，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那天赶快来。
到了初六那天，太阳下山后。已经很稀很轻的哭嚎声，突然间变得密集而高亢起来，这不是他们孝心发作、哀思大动之类，而是到了‘既夕哭’的时间。所谓‘既夕哭’，是出殡前一日，从黄昏起的哭礼，换言之，当这一项开始，便意味着守灵即将结束，明日即可出殡了。
所以从当天夜里，府里人便开始安排落葬事宜，一直到寅时，才准备停当。这时候天色一片漆黑，灵堂门外点燃了两行烛炬，为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照亮道路……
寅时一刻，紧闭一夜的陆府大门打开了。只见门外的大街上，早停满了密密麻麻的轿子、马车，这些车轿上，无一例外的挂着白纱灯笼，上面都写着个大大的蓝字——‘奠’。
见陆府府门开了，那些车轿上，便下来数不清的文武官员，公卿贵戚，但无论身份如何，都穿着蓝色的祭服，分不出贵贱。且一个个神情肃穆，无人交头接耳的寒暄……自徐阁老、严世蕃以降，六部九卿悉数到来。至于那些国公侯爷，也基本上都到了，按说这些超品贵人是不必来的，但陆炳平生掌权却不弄权，处处与人为善，在京城的口碑极好，他这一去，让很多人都无法接受，哪怕降尊纡贵也要来送送他。
而此时西长安街上，数千披着黑色斗篷，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沉默肃立在大街两旁，要送让他们懂得荣耀的大都督最后一程，也清楚的向人们展示着死者生前的显赫与威风。
宾客们默默走入府中，便见灵柩还半埋在堂上的坎穴内，孝子孝妇们分左右站在堂下，宾客们则依次站在这些披麻戴孝的家眷身后，没多长时间，便站满了灵堂。还有三四百人在堂外进不来，只好在院子里，两行烛炬之后，肃然的站定，依然没有人出声，甚至连一丝哭声都听不到。
因为起殡之前，不得出声，否则便会惊扰到先人……
※※※
当宾客都站定，除了从大门直通灵堂的那条通道之外，偌大的院子里，已然没了空地方——
宾主都在静静等待着。终于，担任司仪的太常寺官员，将一个陶罐摔在地上，清脆的破碎声，立刻打破了寂静——葬礼开始了。
一身重孝的陆纲便带着陆纶走下台来，兄弟俩给来参加葬礼的来宾磕头行了拜礼，然后转回堂中，在灵柩左右站定。
接着，那太常寺的司仪，连续三次发出‘噫兴’的叫声，以警醒死者的神灵；然后又连喊三次‘启殡’，告诉死者的神灵行将出发。
当那司仪话音一落，休息够了的孝子孝妇们开始号哭，哭声前所未有的响亮。
在一片哭声中，已经洗脱冤屈、重获自由的天师蓝道行，撑着病体出现在大堂上，他用大功之布拂拭那用无价的阴沉木所制的灵柩，最后用小殓时的夷衾覆盖，这才一瘸一拐的退到一边。
八个彪形大汉上前，肩扛手抬、将灵柩从坎穴中徐徐抬起，孝子孝妇的哭嚎声立刻高了八度，扑上棺材去不让走，人们上前将他们拉开，然后又扑上去，又拉开。如是三次，孝子孝妇们哭得气绝，折腾的没力，这才看着那棺材被抬出了坎穴。
孝子孝妇们这时马上改变了态度，接过哭丧棒、瓦罐、抱着成捆的纸钱，走到灵柩前面，哭着嚎着，送灵柩离开家，往大门外走去……宾客们也紧紧跟上，再加上府外的锦衣卫，便组成基本的出殡队伍，要一直将陆炳送到城外，看着上了通州的马车才能转回。
养尊处优惯了的大人们，都做好了累断腿的准备，谁知还没出陆家门，便出了状况——只见那灵柩到达门口，八个抬棺的大汉突然支撑不住，只好缓缓将那棺材落下，差点没摔了……

第五八五章 显灵
发引是丧礼中的重要一环，是将灵柩运送到墓地下葬的过程。叶落归根，陆炳是要葬回平湖祖坟的，所以他的灵柩，将由家人护送着一路南下，到浙江下葬。
谁知灵柩还没出门，竟然抬不动了，那八个大汉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脸都憋红了，还是纹丝不动，场中众人不禁低声议论，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时，那八个抬棺的，又招呼了八个锦衣卫的力士，十六个人肩扛手抬，一起用力，还是抬不动那棺材，这下子议论声终于压不住了……此时天色黯淡、阴风嗖嗖，众人均感脊梁骨一阵阵发麻，显然都有鬼神之类的联想。
陆纲和陆纶也唬得不行，跪在棺材前使劲磕头，陆纲哭泣道：“爹啊。您老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未了，所以不想走啊？”他问了半天也没反应，只好茫然的抬起头，问向那些大人们道：“诸位叔叔伯伯，为什么我爹既不走，又不说话呢？”
众人相互看看，最后还是太常寺卿汪东本出声道：“痴儿，你父子已阴阳两隔了，他能看见你，你看不见他，他能听见你说话，你却听不见他。”
“那可如何是好？”陆纲喃喃道：“那可如何是好？”
这时，来宾中出言道：“大公子痴了，这种事情问我们有什么用？你应该问蓝天师，他老人家法力高强、最能沟通鬼神……”
陆纲眼前一亮，将目光在人群中寻索，却没看到蓝道行的身影，不由奇怪道：“方才分明还主持起柩呢，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边上家人告诉他：“蓝天师身体不好，先回去休息了。”
“快请他回来！”陆纲对外面的锦衣卫道：“拦下他的轿子！”
整条街上都站满了锦衣卫，加之蓝道行的轿子，本身就是锦衣卫抬着，也没走出多远，所以不一会儿便被拦下，转了回来。
一见那轿子回来，陆纲和陆纶纳头便拜，求天师相助。
锦衣卫掀开轿帘，露出蓝道行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他虚弱的笑笑道：“贫道泄露天机太多，所以才遭了厄难，若不是因为平生从不做恶，定然连命都丢了。”说着微微摇头道：“贫道现在是不敢再起乩了，二位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陆纲苦苦哀求，头都磕破了，嘶声道：“家父定有莫大的心事未了，这让做儿子的忧心如焚、羞愤欲死，如果天师不相助，我们兄弟俩，只好一头撞死在灵柩上，以谢家父。”陆纶虽然不以为然，但多少天的孝子演下来，早就习惯性的鬼哭狼嚎、要死要活了，所以看起来与乃兄别无二致。
看他们兄弟俩悲戚欲绝的样子，来宾们也不好受，其中一些多愁善感的，甚至跟着一起抹泪，便有人劝说道：“天师，陆太保平生多行善事，是大大的善人，您帮他了了最后的心愿，不仅没有坏处，还是一桩大功德呢。”“就是啊，再说这不过是帮陆太保传个话，也不算泄露天机吧。”
蓝道行苦笑一声道：“如果不算，为什么活人听不到逝者的声音呢？”话虽如此，终究禁不住众人的劝说，缓缓点头道：“也罢，念在两位公子一片孝心，贫道拼上折寿几年，也帮你们这一次吧。”
陆家兄弟大喜，连声道：“定不忘天师的恩德。”
※※※
见蓝道行没带他的起乩工具，陆纲便要命人去取，却被蓝道行阻止道：“不用沟通紫姑神，也就用不着那套法器。”又对陆纲道：“吾观你父亲的灵柩，用的是最上等的阴沉木，有道是‘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这乌木就是阴沉木，最能滋养灵气，保持阴魂健壮。所以你父的阴魂便盘桓在灵柩之中，甚至有了一定的法力。”
众人都听傻了，问道：“难道这棺材变得沉重，便是陆太保不愿离去，所以才施法而为吗？”
“不错。”蓝道行颔首道：“既然逝者有灵，想要沟通便方便多了。”说着对陆纲道：“孝子，给你父亲烧纸焚香三叩首。”
陆纲赶紧照做，烧了纸、点了香、然后磕了三个头，望向蓝道行道：“天师，下面怎么做？”
蓝道行便从袖中掏出一柄乌木剑，闭目‘急急如律令’的念念有词，然后用二指在剑刃上一抹。众人便见他的手指上，燃起了一团幽蓝的火光，蓝道行一声‘无量天尊’的低喝，将那团蓝火在手中拍散。
待众人再看时，便有三张蓝色的纸笺出现在蓝道行的两手间。只见他擦擦汗，对陆纲道：“这三张是阴间之纸，可以让阴灵在上面写字，你过去问问你父亲，到底有什么话要说，然后将一张纸从夷衾底下塞入灵柩，过得片刻取出，然后交给司仪。”又嘱咐那司仪道：“看到上面有字，就大声念出来，要快，阴间的字见不得阳气，不过片刻便会消失的。”
两人点点头，陆纲便面色郑重的接过那‘阴间之纸’，满场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瞬地望着他一步步走到灵柩前、站定，深深吸口气，大声道：“爹呀，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那就写在这纸上吧。”说完，将一张纸从夷衾底下，塞入棺材盖底下……此时丧礼，在安葬之前，停厝在堂，棺盖不能合缝，以备远方亲人回来一睹遗容，也存着逝者能死而复生的念想，所以在入土为安前，都不会下钉子的。是以那纸很轻松的就送入了棺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灵柩，想象着陆炳在里面奋笔疾书，气愤竟然十分紧张凝重，只有北风在呜咽着，仿佛鬼魂的哭泣一般。
终于，蓝道行低喝一声道：“可以了！”陆纲就将手伸到夷衾底下，果然摸出一张纸来，来不及看便交给那司仪，司仪接过来，大声念道：“余，尔父也，尔明知父为人所害，而汝竟不为余报仇雪恨，汝罪重，不当吾子也！”
一直以来的众说纷纭，此刻终于有了定论，众人不禁一片哗然，有吃惊的、有愤怒的、有好奇的、有恐惧的，反正没有不动容的……陆纲更是惊惧交加，跪在地上磕头痛哭道：“儿愚钝昏聩，不知凶手何人，请父亲示下！”边上的陆纶也吓呆了，也跪在陆纲身边，咬牙切齿道：“爹，你说是谁害了你，我就是豁上命不要，也得把他千刀万剐了！”
“再添一张纸！”蓝道行喝道。陆纲忙不迭爬起来，又将另一张蓝纸放进去，过一会儿取出来，交给司仪念道：“吾虽知，但苦于阴间规矩，不能明言！可令仵作开棺，验吾之尸身，便可知吾惨遭鹤顶红毒杀！”
“再送一张！”蓝道行在边上道：“话还没说完呢。”
陆纲赶紧照做，不一会儿便又有一张纸出来，念道：“另有吾弟沈默，机敏善察。必可获得真凶，吾去矣……”
陆纲茫然地望着的蓝道行道：“还有纸吗？”
蓝道行摇头道：“事不过三，陆太保刚成阴灵，法力有限，若是强为，恐怕会伤及自身。”
陆纲失望地点点头，问弟弟道：“怎么办？”
“爹都说了。”陆纶道：“还能怎么办？”
力士们再次抬起那棺材时，果然抬得动了，便将其抬回灵堂中，等待仵作前来验尸。
这下出不了殡了，来送葬的宾客们只好散去，但没人心有怨怼，因为他们都觉着，这趟来的真值……不用半天时间，‘陆太保显灵报冤情，蓝天师施法通阴阳’的桥段，便会传遍京城，成为老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同时，也将‘嘉靖赐丹毒死奶兄’的谣言，悄然扑灭了，这才是某些人最愿意看到的……
当北镇抚司的仵作到来，陆府的大门重新闭上，隔断了外面人的观望，只能靠猜测来延续后面的剧情了……
※※※
陆府灵堂上，棺盖缓缓合上。经过最细致的检验，几位富有经验的北镇抚司仵作，一致认为，陆太保死于急性鹤顶红中毒，并出具保结文书，在官方上认定了陆炳的死因。
拿过这张费尽周折才得到的文书，沈默与朱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沈默便对满堂的孝子孝妇道：“诸位想必也知道，本官受命查办此案，已经好几天了……”顿一顿，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道：“陆太保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诸位应该知道。所以为了慎重起见，也为了不惊扰他的家人，本官和北镇抚司的弟兄们，不辞辛劳，将每个可能的环节都一一排查，这些天下来，可以向你们通报一下进展了。”说着看一眼朱九道：“九爷，请吧。”
朱九点点头，对陆炳的家眷拱拱手道：“北镇抚司报于诸位少爷、奶奶知晓，那龙虎丹乃是全真教道士在宫中烧炼，炼成后交由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陈洪保管，然后经过试药太监一个月的服用，确认无误后，皇上赐给了大都督。当时送药的，还是陈洪，最后送到大都督手中，保存在内书房里，从没拿出去过。”
众人这才明白，那龙虎丹的来龙去脉，便又听朱九道：“经过大人和我们的认真排查，现在全真教道士们的嫌疑排除了，也就是说丹药原本无毒！陈洪那边的嫌疑也排除了，即是不存在丹药储藏、运送过程中，被偷换的可能。”
“你这些有证据吗？”陆纶阴着脸问道：“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
“回二公子……一切有据可查，人证物证俱在，皆有相关人等签字画押，拿到哪里去，都是铁证如山。”朱九淡淡道：“所以这毒，跟道士、跟宫里都没关系，是有人进入内书房中偷下的。”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灵堂中的一下子就炸开锅了，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情绪激动地嚷嚷道：“不可能，你是说我们中害死了老爷！”“怎么可能的，老爷可是我们的顶梁柱，求他长命百岁还来不及呢！”
其中尤以陆纶为甚，跳脚大骂道：“看看，又来了，我看你们就是居心叵测，想要把我们陆家给毁了！”
“二弟住口！”陆纲低喝一声道：“你鬼叫什么？”便朝沈默拱手道：“大人，是不是有人潜入我陆府，在我爹的药匣里下了毒？”说着看看众人道：“确如他们所说，我爹是参天大树，这府里所有人，都是树上作巢的小鸟，不可能自毁长城的。”
“大公子说的对。”没等沈默说话，朱九先开口道：“但您可能不知道，这府中服役的下人，基本上全是锦衣卫的人，还有您看不到的无数暗桩，从各个方向不分昼夜地保护着大都督和你们的安全。”说着拿出一个册子道：“更不要说内书房那种机密重地了，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什么人进出过，要去干什么，呆了多长时间，都有详细的记录，并且有当值卫士的签字画押。”
听了这话，众人不禁倒吸凉气，想不到自己一直以来，竟生活在一群特务中间，但一想到陆炳乃是最大的特务头子，也就释然了。
“那段时间里，有谁进去过呢？”陆纲便问道，很显然，进去过的便有嫌疑，而且那种机密重地，没人会随便进去，所以他敢打赌，名单上的人不多。
“一共有两个。”朱九看一眼沈默，见他点头，便沉声道：“分别是十三姨太和二公子。”
十三姨太失踪了，但二公子在这儿，所以众人的目光，不可避免的汇聚在陆纶脸上，陆纶又气又怒道：“我是去过，可你当我愿意去，我爹每天都给我布置功课，我是去交作业的！”
沈默笑笑，看着脸都扭曲了的陆纶，缓缓道：“我相信不是你干的。”
“呃……”这下轮到陆纶愕然了，呆呆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陆炳的儿子。”沈默淡淡道：“宅心仁厚的陆太保，生不出那种弑父的孽种。”
陆纶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眼圈都红了，点点头，瘪着嘴哽咽道：“要是我害了爹，就让我被千刀万剐，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说着竟抹起泪来，让人看着哭笑不得。
※※※
“那么说，是十三姨干的？”陆纲道：“看来她是畏罪潜逃了！”众人纷纷点头，都觉着只有这一种可能。
“不是她。”沈默却断然否定道：“十三姨太已经死了，她和她贴身丫鬟的尸身，今早已经在琉璃厂东面的一口枯井里发现了，虽然面部被砍得稀烂，但她们的家人还是能将其认出。”
“死了……”众人纷纷道：“这下可怎么办？”
“是不是有人灭口。”陆纲轻声问道。
“不是。”沈默摇头道：“我方才说过，她们俩根本不知情，之所以被害，只不过是有人要借她们的身份和面皮用一下，所以才惨遭横死。”
朱九又接话道：“她们不可能是被掳走，只能是被人骗出去的。要证明这一点，得先查到上次十三姨太，是与什么人出府的！”
“我记得！”与十三姨太平素交好的九姨太道：“上月十六，十三妹回家省亲，一早便有她家里人赶着马车过来接她，我还与那个老头打了个照面呢……当晚就回来了，然后，再没听说过她出府哩。”
“回来后，你和她说过话吗？”沈默沉声问道。
“金巧儿说她身子不舒服，当时没见着。”九姨太道：“夜里我再去看她，就见她怏怏的躺在床上，说话爱答不理，我只道她身子难受，也没往心里去，然后第二天，老爷就出事儿……”
“你去看她那天，金巧儿在不在？”沈默追问道。
“不在，我还说，那丫鬟咋那么不懂事，主子都病成这样了，还敢跑出去玩？”九姨太道：“她对我说，金巧儿被她派去抓药了，我就没再管。”
“这些天，你见到她时，是不是都没见到金巧儿。”沈默又问道。
“是啊，就是十三妹失踪的前一天，我见过金巧儿一面，跟她说话，她却不理我，急匆匆便往西边去了。”九姨太道。

第五八六章 真凶
“大门在南边，后门在北边，往西边去干什么？”陆纲问道：“难道她翻墙逃走了？”
“她根本就没逃走。”朱九断然道：“这些天没有任何人能离开府中。”
“那是怎么回事儿？”陆纲心说，又绕回来了。
但这次沈默没有卖关子，而是干脆道：“因为她去掉了自己的易容，恢复了本来的身份！重新混入你们之中！”
“什么？”众人难以置信道。
“是的，此人精通易容之术，声音可男可女，还会缩骨功，能随心所欲的假扮各种身份。”沈默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高挑的女子身上，定定道：“对吧，陆姑娘……”
回答他的，是一道耀眼的寒芒。几乎同时，早有准备的三尺，闪身到了沈默面前，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面盾牌，挡住了那寒芒的去路，只听‘叮当’几声，一根银簪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我杀了你！”见偷袭无效，那陆绣娇斥一声，抽出腰间的软剑，一个蛟龙出水，直扑沈默而来，卫士们哪能让她近身。一声呼哨，扬威东南的三才阵便拦在陆绣面前，长短兵刃配合有度，任凭她武功再高也攻不近前。
双方正在兔起鹘落的激战，一团乌黑的东西从天而降，陆绣猝不及防，一下便被罩在里面，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上一紧，整个被束缚住，然后直挺挺摔倒在地。
制住她的正是朱九的成名兵器‘浑天网’，当年朱九爷在六扇门当捕头时，不知用它网住了多少蟊贼，知道今天要抓人了，便又将其带在身上，有备无患，方才看到陆绣与沈默的卫士缠斗，位置实在太好，便忍不住从后面抛了出去，果然一击奏效！
“绑了！”朱九喝一声，便有手下将陆绣用铁链捆绑起来。就这样她还破口大骂道：“畜生，你不得好死！”
沈默看看三尺道：“你那只臭袜子呢？”要是个男得在那骂他，三尺早就上去了，可见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他竟愣在那里，任由大人受辱。闻言才回过神来，犹豫道：“这玩意儿可老臭呢……”但见大人脸色很不好看，他只好闭着眼睛，往陆绣口中塞去。谁知人家一侧头，让过那团东西，还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痛得三尺跺脚直跳。
“没出息的东西！”沈默大感丢人道：“给她戴上个头套，装上囚车，严加看管起来。”
还是朱九爷定性好，找了个布袋子，往陆绣头上罩去，却听陆纶出声道：“且慢！”
二公子如是说，朱九只好停下手，便听他质问沈默道：“你为什么说是我绣姐？”说着又看向陆绣道：“姐，快告诉他，你是被冤枉的。”陆绣没有理他，沈默却微笑道：“二公子还不知道，你表姐有一手易容绝活吧。”说着笑笑道：“当年在苏州，本官就吃过她的苦头。”
“易容？那又怎样？”陆纶仍然不服道：“能说明是我堂姐干的吗？”在他心里。最亲的就是这位堂姐，对她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情愫，所以极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
“二弟。”陆纲却已经站在家主的立场上考虑问题道：“什么时候了，还感情用事！”
“无妨，咱们不妨听九爷推理一下。”沈默微微一笑，对朱九道：“九爷请吧。”
“是。”朱九沉声道：“大人与卑职认为，她先伙同同伙，截杀了来接十三姨太省亲的家人，然后假扮成那些人，把十三姨太主仆俩骗出去，在琉璃厂一代将其杀害，然后扮成金巧儿回府，又用十三姨太的身份，骗过了九姨太。待她离去后，便前往内书房，依然用十三姨太的身份，谎称给我师兄取一本书，进来书房之中，找到那药盒，将最上面一粒龙虎丹换成毒药，然后顺利的离去。”
说着看一眼陆绣，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道：“老天不长眼，我们大都督竟毫无所觉，第二天便将你那粒药吃了下去，转眼毒发身亡——他竟被你这个心如蛇蝎的侄女给害死了！”
“是真的吗？”陆家人听得心惊胆寒，纷纷看向被缚住的陆绣道：“绣姐儿，真是你干的吗？”陆绣只是死死盯着沈默，一言不发。
“这几日，她便时而假扮十三姨太，时而用本相出现在灵堂中。”朱九道：“不信诸位可以回想一下，是否在灵堂中同时见过她们俩？”
众人纷纷摇头，他们回想一下，十三姨太和绣姐儿总是一个晚上、一个白天的出现，确实从没碰过面，这下终于有些信了……便见脾气急躁的陆纶‘嗷’地一声，冲到陆绣面前，揪住她的头发，厉声质问道：“说，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要害死我爹？！”
※※※
陆绣紧闭着双目，任凭他如何摇晃自己，都一声不吭。
陆纶暴怒，抡起胳膊左右开弓，便往陆绣脸上扇去，一边打还一边污言秽语的破口大骂！
沈默皱皱眉，看一眼三尺，三尺便上前将陆纶拉开，推到一边道：“这儿还轮不到你使厉害。”
陆纶原本还要厮打，但一看是那让人生畏的‘臭袜子’，不由硬生生止住不敢再靠近一步。
“带走吧……”沈默轻挥一下手，阻止了闹剧继续上演，又对陆纲道：“我会留下人，搜查一下她的房间，看看有没有证物。”
“知道了。”陆纲点点头，又问道：“那我们怎么办？什么时候发丧？”
“等等吧，相信很快会有圣谕下达。”沈默朝他笑笑道：“说不定会有好消息哦。”
陆纲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只好轻轻点头道：“但愿……”
当离开陆府，沈默望一眼阴沉沉的天空，不禁轻叹一声，对候在边上的朱九道：“咱们回去吧。”
朱九一脸如释重负道：“终于把这个见鬼的案子给破了，可得好好歇歇了。”
沈默笑笑，却没有他那么乐观，而是淡淡道：“但愿吧……”
朱九一愣道：“大人，案情已经查明，凶手也已落网，难道还有什么不妥吗？”
“我总觉着不太对劲。”沈默缓缓摇头道：“似乎咱们有些想当然了……”说着双手交错在胸前，沉吟道：“虽可以自圆其说，那陆绣也被抓住了，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如此虚实结合的缜密计划，似乎不是她那颗脑袋能琢磨出来的。”要是她哥嘛，还倒有些可能。
“您不是说，她有同党吗？”朱九不以为意道：“也许是同党策划的。”
“当然不是一个人干得。”沈默道：“可如果主谋者不是她的话，那我们这还叫抓住真凶了吗？”
朱九愣了一会儿，方道：“那就审吧，问出她的同党来。”
“看看搜查的结果吧。”沈默道：“九爷，你受累回去一趟，我还是对你的眼神放心。”
朱九点头道：“好吧，我这边一搜完了，就回去向大人禀报。”
“我等你的消息。”沈默便与他分道扬镳，先回北镇抚司衙门去了。
※※※
回到北镇抚司，他没有先下诏狱，而是去了蓝道行住的院子。让卫士们守在外面，自己则进了院，敲敲卧房的门，便听那个山东口音懒洋洋道：“自家进来吧，门没关。”虽然中气不足，却透着豪气。
沈默推门进去，便见蓝道行歪在躺椅上，正在炉子边烤火，见他进来，蓝道行要起身，却被沈默抢前几步按住道：“歪着吧，别起来了。”
“那就不客气了……”蓝道行苦笑道：“身子骨不中了，出去这一趟，就累得跟死狗似的了。”
“我倒觉着你风采不减当年！”沈默伸出大拇哥道：“就那几下实在太靓了，相信谁见了都会惊为天人的。”
“呵呵……”蓝道行面上的自豪一闪即逝，旋即叹息一声道：“其实北京城很多卖艺的，比我玩得还好。”
沈默神色一凛，轻声道：“怎么这么说？”蓝道行可向来以自己的‘法术’为荣，从不会自我贬低的。
“俺在想。”蓝道行轻声道：“是到了金盆洗手的时候了。”
沈默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蓝道行主动请缨，耍道术帮自己破案，是为了重树形象，争取回到西苑呢。考虑到嘉靖对其信任依旧，沈默觉着这不是个坏主意——当然也存了私心，有这位天师在皇帝身边，许多看似困难无比的事情，却可以轻描淡写的解决，所以沈默也愿意他回去。
但他这人有个好处，那就是从不强奸别人的意志，顿一顿便轻声道：“想好了？”
望着幽幽跳动的火苗，蓝道行道：“俺来京城本就是为了争口气，现在都当上天师了，再努力也没法进步……”又叹口气道：“再说了，这会儿出事也真把俺吓着了，你说俺一不会炼丹、二不会练功，还赖在这干啥？”
“辛苦得来的一切，就这么放弃了……”沈默轻声问道，扪心自问，若是换位处之，他可不舍得抛下这些年的奋斗成果，说走就走。
“原先俺也是矛盾啊。”蓝道行悠悠道：“可今天去给陆太保作法，俺一下想明白了，三公三孤如何？锦衣卫大都督如何？皇上最亲信的兄弟如何？两腿一蹬就是个死。这人一死，美酒佳肴、美人美景，就一样也享受不到了。”说着一脸感慨地笑道：“俺荣华富贵也享了，也不欠任何人的了，还是留着这条老命，回去享享清福吧。”
听他去意已决，沈默放弃了劝说，展颜笑道：“看来你已经深思熟虑了，那我就祝你一路顺风了。”说着问他道：“准备什么时候走？”
“你这案子一结。”蓝道行道：“俺就上书请辞，京城这地儿，俺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真是个急脾气。”沈默笑着起身道：“好吧，那你先歇着，我快点去审案，争取早日了结。”
“嗯。”蓝道行点点头，撑着胳膊起身道：“我送送大人……”
沈默忙上前扶住，当两人的头部凑近时，他突然轻声对蓝道行道：“谢谢你，对不起……”短短六个字，却包含着他对蓝道行的无限感激和无比歉疚。不是他不想多说几句，而是那事情干系太大，一旦被人听到，就是死路一条的泼天大罪……
好在蓝道行知道他说的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憨厚一笑道：“俺木做什么，你甭放在心上。”说着压低声音道：“将来当了大官，可别跟严嵩学。老百姓供养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糟蹋老百姓……你得给老百姓办点真事儿。”
“蓝兄你放心吧，我不会忘记你的话。”沈默点点头道：“你珍重啊！”
“你更要珍重……”蓝道行笑道。
※※※
从蓝道行那里出来，朱九也回来了，沈默见他一脸的失望，便问道：“怎么，没什么发现吗？”
“什么都没有。”朱九道：“没找到作案工具，也没找到联系书信。”说着自嘲地一笑道：“不过这也正常，要不是咱们出现，他们现在可能都到通州了，当然会在走之前，将所有的证据都销毁。”
“看来，只有找本人问问了。”沈默起身道：“去诏狱。”便与朱九一起下到锦衣卫诏狱之中。锦衣卫诏狱与东厂诏狱别无二致，一看就是出自同一副图纸，只是更大一些而已。
在最深处的要犯牢房中，沈默见到了被单独关押的陆绣，牢中光线幽暗，她又披头散发，浑没了白天的美感，反倒状若女鬼一般。一见到沈默出现，她便扑到栅栏前，使劲往外伸手，就像要把他抓进去撕碎了一般。
“还没用刑？”沈默问左右道。
典狱赶紧回道：“这种要犯，没有大人的命令，咱们下面不敢乱来。”
“这让我怎么问？”沈默皱皱眉，朱九便替他问道：“大都督是不是你害死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陆绣厉声道：“你问不出来的！我也不会告诉这个魔头的！”
沈默心说，我还成魔头了呢，便愠怒道：“哪次不是你们兄妹招惹在先，我不过是防守反击而已，难道只能引颈就戮，才算好人吗？”
“你杀了他！你就是魔头！”陆绣根本不跟他讲理道：“我就要杀了你为他报仇！”
“好吧，冤有头债有主。”沈默道：“那你为什么要杀你叔叔？他又得罪你了？”
“我……”陆绣一时语塞。良久才在沈默的注视下，恨恨道：“谁让他处处护着你，有他在谁也碰不着你一根汗毛，我不先杀了他，怎么杀你？！”
“荒谬！”沈默见诈她一下，也没把她的真心话诈出来，不由恼羞成怒道“不是我瞧不起你，就凭你自己，根本做不了这么大的案子，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一个宿命！”
“什么宿命？”陆绣怒视着他问道。
“站在前台当别人的牵线木偶，给幕后真凶当替罪羊！”沈默冷笑道。
“你胡说！”陆绣哪受得了这般奚落，气得俏脸通红，但过一会儿又厉声笑道：“你就嚣张吧，我治不了你，但有人能治你，姑奶奶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哈哈哈哈！”那笑声却如鬼泣一般瘆人，让沈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住口！”朱九终于看不下去，一鞭子穿过栅栏，直抽陆绣的面颊。以陆绣的身手完全可以避过这一下，但她躲都不躲，眼看着那鞭子印在脸上，被直挺挺抽倒在地，仍然直勾勾地望着沈默，咯咯笑着道：“怕了，你怕了，你也就能欺负我，在真正厉害的人面前，你也就是个被欺负的料。”
“我打死你！”朱九的鞭子雨点般落下，陆绣却纹丝不动地硬挨着，她也不喊痛，只是连绵不绝的大骂沈默，打得越重骂得越重，似乎通过骂他，就能消除痛感一般。
转眼间她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沈默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他也知道，今天问不出什么来了，叹口气，转身离开大牢。
“大人，用刑吗？”后面传来典狱的声音道。
沈默的身子僵了僵，但最终还是点点头，然后才快速逃出了牢房。

第五八七章 圣心……
沈默已经打定主意，就是把锦衣卫的酷刑都用一遍，也要让陆绣说出幕后的真凶……哪怕不公开呢，但只要让嘉靖知道就算达到目的了。
但仅仅过了一天，他便接到上谕，让他进宫面圣。
“还没问出什么呢。”朱九挠着大脑壳道：“怎么跟皇上交代？”
“不用问了……”沈默一边让三尺为自己更衣，一边沉着脸道：“待会儿你去诏狱说一声，如果还没招供，就别再用刑了。”
“为什么？”对于大人态度的转变，朱九有些猝不及防，心说昨天还那么坚决，怎么今天就惜香怜玉了？
一看朱九的神情，沈默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叹一声道：“皇上已经没兴趣再查下去了，我们再画蛇添足，岂不是自寻烦恼？”
“皇上不想查了？”朱九难以置信道。
“不信走着瞧。”沈默重重叹口气，接过大氅，迈步出屋上轿，往西苑方向去了。
到得西苑玉熙宫，沈默意外的看到一人——江南织造局总管黄锦，这家伙竟然这么短的时间，便从苏州回京了。黄锦的脸上，还带着深深的疲惫，但一见到沈默便喜不自胜，咧嘴就要笑着打招呼。
沈默却抢先一步，平淡的拱手道：“黄公公别来无恙？”说着给他个‘小心’的眼色。
“呃……”黄锦也不傻，很快敛起笑容，也拱手还礼道：“沈大人别来无恙。”
沈默便问道：“皇上有召，不知公公可否通禀？”
黄锦轻轻摇头道：“皇上服了丹，正在练功呢。”
沈默心里咯噔一声，他想起李时珍对自己道：‘皇上已经走火入魔，劝谏无用，你还是早作打算吧……’现在看来，李先生所言非虚，嘉靖皇帝是非要把这条死路走到底了。
见他神情游移，黄锦轻声问道：“您不舒服吗，沈大人？”
沈默摇摇头，强笑道：“可能是有些累了。”
“那请在偏殿稍候，喝点茶坐着等。”黄锦笑道。
“多谢公公。”沈默轻声谢过，便到偏殿等候，黄锦陪着他吃茶说话……他接到老祖宗的急令，欸圣旨一到，便星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用了八个昼夜，从苏州疾驰到了北京，路上也知道了皇上将老祖宗发去修陵，便暗下决心。要找机会将老祖宗迎回来。
但现在沈默三缄其口，却让黄锦心中打鼓，不知该如何是好，便一直不停的朝他挤眉弄眼，希望能得到点提示。
沈默轻叹一声，知道这家伙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便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时间过得真快，想起当年，公公拿下官的名字开玩笑，还好像就在眼前呢。”
“什么玩笑？”黄锦挠头道：“咱家记性不好，还得大人提醒一下哩。”
“您说‘百言百当、不如一默’。”沈默深深看他一眼，道：“难道忘记了吗？”
“百言百当、不如一默。哦……”黄锦反复默念几遍，点点头道：“我想起来了。”黄锦一下就明白了，沈默是在用实际行动，向自己表明此时的形势有多严峻……两人便只谈些江南风物，绝不肯稍涉京城半分。
※※※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瞧一眼桌上的西洋钟道：“主子快收功了，咱家得去伺候着，失陪了沈大人。”
“公公客气了。”沈默笑笑道，便起身送黄锦出去。又过了一刻钟，黄锦回来道：“大人，皇上召见。”
沈默便跟他进去精舍，大礼参拜后，皇上命起身。沈默站起身来，意外的发现，在自己与皇帝之间，还隔着一层纱帘，只能隐约看到嘉靖的轮廓，却绝看不到皇帝的表情。
君前哪能无礼？他只飞速偷瞄一眼，便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过得一会儿，听嘉靖缓缓道：“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朕心甚慰。”
沈默赶紧恭谦道：“微臣年轻冒失，不过是秉着一颗对君父的赤诚之心做事，不敢居功，也不敢诿过。”
这话让纱幔后的嘉靖皇帝露出了笑容，他就知道，这沈默最能体会自己的意思了——这次查案子，与其说是为陆炳报仇，还不如说是嘉靖自己要摆脱恶名。原先盛传，是嘉靖赐下的丹药有毒，才把陆太保害死的，不管是有意还是失误，都让堂堂大明皇帝的脸没处搁。
尤其是那些充满恶意的谣传，什么皇帝嫌陆炳知道的太多，所以要赐死他；什么要不是陆太保给皇帝先试药，这次死的就是嘉靖了……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像毒蛇一般戕害着皇帝那敏感自尊的心。而且不论哪一种，都在损毁着皇帝的形象。
所以嘉靖必须要把这个案子查出个子丑寅卯，且结果必须符合他的心意。如果交给三法司，一切大白于天下，结果不好控制，交给东厂的话，难免沦为厂卫相争的工具，所以他才将此案交给沈默独立调查，并数次明示暗示，希望他不负圣望。
结果令嘉靖帝十分欣慰，沈默先洗去了道士们的罪名，又没有计较私怨，排除了陈洪等人的嫌疑，这就撇清了皇帝在此案中的关系。更是在万众瞩目的陆炳丧礼上，将此结论深入人心、推而广之，彻底还嘉靖清白。
而且，此案已经演变为家族内部的恩怨情仇，不会波及朝堂，更不会掀起轩然大波了。至此，皇帝的所有目的都已经达到，怎能不心满意足呢？便温言对沈默道：“这件案子拖得够久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结案？”
“这个……”沈默轻声道：“此案尚有许多疑点，微臣觉着应该再耐心些。”虽然私下里对朱九那样说，但他还是要争取一下……对于陆绣的种种表现，他越琢磨越觉着不对劲。那陆绣虽然恨自己入骨，绝不惮于用任何手段。但也不至于为了对付自己，先把她叔叔杀了吧？就因为陆炳护着自己？那也太变态了。
虽然可以用偏执解释，但她三缄其口，一言不发，到底是为谁打掩护？尤其是关键的案情，她一点都不透露，甚至连那药盒当时搁在哪里，书房中有几道门岗，这种不必隐瞒的问题都不回答，怎能让沈默心里踏实？愈想下去便愈发感觉，此中必有隐情，也许后面的故事，会将自己的结论推翻……就算为了大局不能声张，但真相必须大白，元凶应当伏法，否则如何向老师兄的在天之灵交代？
但嘉靖显然不这样看，语带不耐道：“既然已经确定，是他们家的内部恩怨纠葛，你就没必要再掺和。给陆家一个说法，那个什么陆绣，便交由锦衣卫处置。至于你，最近也够累的了，放几天假歇歇，过完年再说吧。”
“皇上容禀，对于那个陆绣，既没有取得物证，也没有问出口供。”沈默硬着头皮道：“微臣觉着等她供述之后，再行处置不迟。”
“朕的话你也不听？”嘉靖提高声调道：“不禁夸的东西！”
沈默赶紧跪下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怕有什么隐情，到时候犯了欺君之罪。”
听他这样说，嘉靖的脸色稍缓，道：“不要多事了，倘若真有，朕也赦你无罪就是。”
话都到这份上了，沈默只好无奈接旨。
嘉靖仿佛累了，没有再说什么，便让他退下。
※※※
回望一眼玉熙宫上空灰蒙蒙的天，沈默坐进轿子里，陷入了深深地沉思。这次面圣虽然得圣旨结案，但让他更加疑窦重重了……他感觉皇帝的表现，根本不能用怕麻烦来解释，而是迫不及待要打住，生怕他再查下去一般。
‘到底是在怕什么呢？’沈默不由暗暗奇怪：‘为什么不想让我再查下去……’突然后背一阵冰凉，脸色顿时煞白一片，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再查下去，很可能死掉的就是自己了……
一路上冷汗津津。到停下轿，帘子一掀，冷风一吹，他不禁打个寒噤，顿感浑身乏力，赶紧紧了紧大氅。
三尺见他仿佛害病一般，关切问道：“大人您没事儿吧？”
沈默摇摇头，强笑道：“可能是让风吹了一下，待会儿给我煮点姜汤。”三尺连忙吩咐下去。
沈默便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北镇抚司，朱九迎上来急切道：“怎么样，皇上怎么说？”
沈默叹口气道：“再去看看陆绣，然后就结案吧。”
“结案？”朱九吃惊道：“真让大人说着了？”
“我宁愿没说对。”沈默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道：“唉，还是糊涂点好啊……”
朱九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便道：“我陪大人去诏狱。”
“不必了”沈默摇头道：“你亲自将一应卷宗，全都送到我府上去，待我审定之后，便全部上交皇上。”
这种案子向来不留底，朱九痛快答应下来，便带人去办。
沈默则在三尺的陪伴下，下到诏狱深处的要犯牢房，见到了被缚在十字架上的陆绣，浑身伤痕累累，脸上也没了好皮，只有一双眼睛，还放射着仇恨的光，死死盯着沈默。
“退下。”沈默吃力地抬抬手，三尺便把典狱和狱卒撵走。“你也退下。”沈默又下令道。三尺迟疑道：“大人，不能让您自己在这儿。”
“她都被绑成这样了。”沈默骂一声道：“还有什么危险？”三尺只好怏怏的走开。
牢房里只剩下沈默和陆绣两个，两人对视着始终没有说话，除了火把燃烧发出的劈啪声，很长时间没有别的声音。
最终还是沈默开了口，他嘶声道：“那个人说可以让你的夙愿得偿，所以你才横下心来，要用自己的命，担下这所有的事。”说这话时，他紧紧盯着陆绣，果然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吃惊，虽然转瞬即逝，但依然没逃过沈默的眼睛。
“你还真是傻的可爱。”沈默轻叹一声道：“人家只不过是要你当替罪羊罢了，等你一死，谁还会记得许下过什么承诺？”
“你以为谁都像你……”陆绣终是忍不住道。
“在大明朝的官员里，我算是道德水平比较高的。”沈默大言不惭道：“你要是真在黄泉路上等着我，肯定会耽误你投胎。”
“哼，那就走着瞧……”陆绣冷哼一声道。
沈默望着她那张倔强的脸，竟想起当年在苏州时，看到她女扮男装的惊艳，心中竟蹦出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好险没脱口而出。忙咳嗽一声，低声道：“如果你再什么都不说，将会按照‘子杀父、侄杀叔’，被处以凌迟之刑，凌迟你知道吗？”
“不就是三千六百刀……”陆绣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仍然倔强道：“我认了。”
“唉，何必呢……”沈默摇摇头，道：“死后有灵，你就会知道，自己白死了……”
“不用诈我了，你什么也套不出来的！”陆绣坚决道。
沈默终于相信，两人根本生活在不同世界，完全无法沟通，何况嘉靖有旨，他也不能再她身上多下工夫了，只好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他表情复杂地望着陆绣道：“如果有来生，但愿你生在普通人家，永不接触这些肮脏的东西……”
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竟让陆绣一阵心酸，噼里啪啦流下泪来，在这幽暗的地牢里，那泪水却晶亮晶亮，让沈默永远无法忘记。
※※※
但终究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沈默只好无奈离去，走出大牢时，对那典狱说：“不要再用刑了，把她放下来，给她治治伤吧。”
典狱谄笑道：“大人真是菩萨心肠。”
沈默冷淡地看他一眼道：“你要是敢阳奉阴违，本官就让你尝尝什么叫霹雳手段。”唬得那典狱都不敢放声。
当重见天日时，沈默竟有些眩晕，扶着三尺的肩膀站了好一会儿，才嘶声道：“回去吧。”
话音未落，就听到四处响起脚步声和兵甲摩擦声，侍卫们立刻紧张起来，便见不知从什么地方，涌出无数衣甲鲜明的锦衣卫，在院子里整齐列队，只留下中间的道路。
然后就见朱大和朱二等几个锦衣卫头头，抬着沈默的轿子，从通道过来，走到他面前。
沈默苦笑一声道：“这是干什么？开不得这种玩笑。”
朱大朝他笑道：“老叔，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锦衣卫上下无不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只能抬您一段路，聊表敬意了。”
沈默面色羞愧的推辞道：“我什么都没做，当不起各位的大礼。”
“不，您做了能做的一切！”朱大正色道：“没有让东厂落井下石，也让我们锦衣卫重新自我证明，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我们不用担心被吃掉了。”至于将来，鬼才知道，但至少给他们十三太保，留下了可供进退寰转的时间，所以这种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沈默笑笑道：“放下轿子吧，如果真要报答我……”看看诏狱道：“就对那女子好一点，让她走得痛快点……”说着声音低沉道：“说起来，她是个真正的可怜人儿……”
朱大等人本来都恨死那陆绣，憋着劲儿要炮制她呢，但现在沈默发了话，虽然很不情愿，却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看看他们，沈默笑笑道：“好了，都回去吧，咱们以后也很难见面了，诸位都好生保重。”他这是实话，奉旨办案时，他住在锦衣卫衙门也无妨，但一旦没了差事，再跟这些特务接触，那可真就是活得不耐了。
朱大等人听出沈默语气中的决然，不由有些黯然道：“老叔……”
“放心吧，锦衣卫不会再归东厂了。”沈默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道：“你们再先坚持几年，等陆纲服阕后，日子就会好过了……”
朱大等人更加感慨，老大的爷们，眼圈通红，执意道：“请老叔上轿！”
“请老叔上轿！”列队的锦衣卫齐刷刷跪下，一起沉声道。
沈默无奈，只好坐上轿子。
“起轿！”朱大高声道：“送老叔！”
“送老叔！”锦衣卫们便一齐高声道。
一直将沈默送到衙门口，才换成了他的轿夫，沈默掀开轿帘，看看北镇抚司的那面匾额，心中暗暗道：‘希望是永别了……’
【本卷终】
第十卷 【莫道浮云终蔽日】

第五八八章 男人哭吧不是罪
回到家里，沈默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卧床不起，浑身针扎一般的痛。偏生李时珍惹恼了嘉靖，被驱逐出京，没了这神医，三尺等人慌了神，赶紧去请大夫抓药好一个忙活。
但无论什么法子，都不能摆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铁律，沈默的身体虚弱极了，软绵绵地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这种突然刹车，对于刚刚习惯了奔波忙碌的人，不啻于最大的折磨。
白天还好过些，身边总有人进进出出，倒也不算难熬，可现在是深冬季节，天短夜长，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躺着。长夜漫漫，万籁俱寂。偏生整天躺着，晚上根本没有困意，一双眼睛贼亮贼亮，却只能巴望着三尺见方的一块帐顶，烦闷透顶。
大脑却飞快地运转，想到陆炳之死，想到嘉靖的反应，想到陆绣的决绝……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交织，让他的心一抽一抽的，他悲哀的意识到，说那可怜可恨的陆绣是别人的牵线木偶同时，自己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呢？
他发现在这个案子上，自己的手脚都被看不见的丝线束缚住，而线的另一头，系在嘉靖皇帝的手中，他让自己去查案，自己就得去查案，不管有多少困难，不管惹到多少人，都得义无反顾；他让自己停手自己就得停手，不管案子到了哪一步，还有多少疑点，都得乖乖结案。
难道这就叫为师兄报仇？与陆绣的报仇行为比起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在更有力的人眼中，都是一样的幼稚可笑，一样的徒劳无功。
沈默痛恨这种感觉，他来自不同的时代。自我意识无比强烈，对于能否掌握自己的命运无比在意，一直以来也都在为之全力奋斗，谁知到头来，还是逃不了任人摆布的命运，这让他心中的无力感肆意蔓延，终于把那层看似强大的外壳冲垮……
夜色和病痛让他不再坚强，他无比想念起若菡和孩子们，这种思念是不能轻启的，因为会一发不可收拾，如潮水般泛滥起来。到了挠心挠肺的地方，他竟感觉面颊一片冰凉，似乎有什么液体顺着面庞淌到嘴角，有些咸，有些苦，原来是自己的眼泪。
虽说他并不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真汉子，也曾几次潸然泪下，但那都是或感动、或愧疚、或不舍、或同情，全都是为别人所流，像这样为自己流泪，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难、难、难！做人难。做什么人都难！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水摔八瓣，这是谁都知道的难；可有几人会想到，像沈默这样的大官人，也有着难以言述的苦楚。别人看他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仿佛得上天之恩宠，便道他该没有半分忧虑……即使有，也是无病呻吟时，却压根不会去体会他在精神和心力上的痛苦……
他的眼泪是宣泄——为了心中的理想，他完全隐藏了个人的喜好，带着一张微笑的面具，对皇上卑躬屈膝，对上司拼命讨好，对不喜欢的同僚，也落力结交，甚至对那些面目可憎的小官吏，也折节下交；日日重复着这种左右逢源的把戏，在开枝散叶的同时，也变得心力交瘁、越来越没有真挚的情感……除了少年时意气相投的同窗们，这些年结交的所谓朋友，又有几个可以诉说衷情，可以生死相托呢？不会超过三个。
他的泪水是疲惫，从进京后不久，他便踏足一个又一个的阴谋、阳谋之中，每天不是算计别人，就是防备着被别人算计，哪怕他心智再高，都能从容应付过去。但上一次斗争的压力，还来不及消减，这次的又来了；这次的还没有消除，下次的又来了。就这样层层叠叠累积在一起，让他的心灵在毫无意识中，便已经负重不堪，薄脆如纸，如果再不停下来歇歇，滋补一下心灵，恐怕在下次考验来临时，便会彻底崩溃……
哭吧哭吧，痛痛快快流一回泪，把所有的辛酸疲惫全都哭出来，让所有的压力和痛苦全都见鬼去吧！
真正的男人，不是不会流泪，而是在擦干泪水之后，又能昂首阔步的上路！
※※※
第二天一亮，泪痕犹在，人却已经若无其事。
来伺候他的丫鬟，看到他脸上的沟壑，只以为是夜里出汗所致，便用温热的毛巾轻轻一擦，彻底抹去了痕迹……于是你永远不知道，在那样一个冬夜里，永远镇定自若的沈大人，曾经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
擦完身子，感觉清爽一些，但头依然很重，四肢依然无力，可见身上的寒气仍然顽固停留，这让有些躺不住的沈默无可奈何，早饭也没胃口吃。
这时徐渭端着个陶罐子进来，咧嘴笑道：“没胃口吃饭，那就喝点稀汤吧。”说着将陶罐搁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而出。让丫鬟舀一碗，喂沈默喝下道：“这可是为你特制的，听我的话乖乖喝一天，保准你晚上就退烧。”
“真的？”沈默将信将疑道：“这里面是什么？”
“黄豆、黑豆和绿豆、还有葱白葱须，从天不亮就开始煮。”徐渭显摆道：“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你这方子从来哪来的？”他估计徐渭博学多才，指不定从那本书上看的方子。
徐渭却以为他不放心，不由笑骂一声道：“知道你这家伙的命金贵，这方子是从李先生留下的笔记上看到的，这下放心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默道：“就是随口一问。”
“得了，不跟你个病人一般见识。”徐渭大度道：“把这一罐儿连豆子全部吃光喝完，然后盖上被子发汗，身上的寒气就没有了。”
“这么多？”沈默看看那陶罐，不由发愁道：“这可怎么喝得完？”他不由想起嘉靖帝喝那个‘苦菜汤’时的痛苦，心说李先生怎么竟弄些这样的方子？这不存心让人难堪吗？因为这两日他连出恭都得靠丫鬟，这让他大感丢面子，所以尽可能的喝水少……喝得水少，发烧就总好不了，已经成恶性循环了还不自知，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过这次他还是听话了，乖乖将一罐子的豆子汤吃干净，然后钻进被子里发汗。到了傍晚时分，徐渭又端了个陶罐来，问他道：“怎么样了？”
“身上轻快多了。”沈默活动下四肢，轻声道：“不过还是没有一丝力气。”
“没事儿，喝了这个就好了。”徐渭又让丫鬟舀了喂给沈默，献宝似的道：“仍有黄豆、黑豆、没有绿豆和葱，但加了带皮淮山药，专治体虚乏力。”
沈默便又连汤带料全都吃下去，迷迷糊糊的发了一晚上汗，第二天醒来时，果然头也不疼了，身上有了力气，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便想起身找点吃的，撑着坐起来，克服了起初的头晕后，想去拿桌上的点心。谁知脚下虚浮，一拌蒜踢倒了地上的便桶，惊醒了外面的丫鬟，赶紧跑进来查看——只见大人将便桶踢翻在地，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沈默一脸尴尬，口不择言道：“我……想找点吃的。”
丫鬟登时大脑短路，也很应景道：“那桶是空的……”
沈默登时一脸黑线，咂咂嘴道：“紫鹃，你……你要气死我啊……”
※※※
只有丫鬟在卧房里收拾残局，沈默暂且转到隔壁书房去。让刚才那么一闹，也没了食欲，又喝了那种用豆子煮的汤，暗自苦笑道：‘顿顿水饱，真是苦了我老实的胃了。’
这时瞥见桌上搁着本蓝皮册子，一看是李时珍的笔迹，沈默拿起来翻开，尽是些常见病症的应对方法，对于什么症状如何应付都写得十分详细。沈默心中不由一阵温暖，他想起了李时珍走的时候，因为自己办案不能相送，只是匆匆回家一晤。李时珍把这本书交给他，让他没事儿的时候好好看看……这位老是横眉冷对的李先生，其实是个热心肠啊。
翻到折角的地方，果然看到了自己服用的两剂方子。沈默最佩服李时珍这种大巧不工，化腐朽为神奇，能用身边常见之物治病的本事，心说：‘我得学上几手，日后有备无患。’便将那折角小心的抚平，准备手抄一本，一来可以加深记忆，二来闲得无聊，三来他准备将原本珍藏，将来子孙不争气，还能拿出来换个钱啥的。
抄写了七八页后，他突然停下笔，定定望着那一页上字迹，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见上面写道：‘菰笋一斤，佐鲫鱼，可排体内毒素，更可解忧思惊惧。’愣了片刻，他也顾不上抄了，继续翻书往下看，又找到了一条记载如何治小儿口疮、产后腹痛、筋骨诸病的方子，用的是牛膝酒！仔细读来，除了介绍牛膝酒有上书功效外，还有凝神定魂之奇效。
‘解忧思惊惧？凝神定魂……’沈默抬起头来，目光飘忽不定，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李时珍要告诉自己什么，闭目回想一下，当日李时珍说：‘有空好好看看。’时的情形，听其言似乎别有深意，但观其行并无特别之处，这让沈默不禁狐疑起来。
想了半天也不敢确定，他轻叹一声，将那两页的内容抄下来，但惟独漏了那两句。然后竟将那两页李时珍的‘真迹’撕下来，再看一眼上面的‘忧思惊惧’、‘凝神定魂’，这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将这两页纸折起来，轻轻松入炭盆中。
火苗轻轻窜起来，旋即将那两页纸全然吞没，再也没人能看到……
在书房中枯坐小半个时辰，沈默出声道：“把朱九送来的卷宗拿来。”他知道三尺一定在外面。
果然，不一会儿，三尺将一口贴着北镇抚司封条的箱子报过来，按照沈默的示意，小心搁在桌上，松口气道：“还真沉哩。”
沈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趣，只是点点头道：“出去吧，把门关好。”
三尺轻声道：“大人，您身子刚好，又要忙啊？”
“那有什么办法？”沈默叹口气道：“这一生病，把什么都耽搁了，宫里快要等不及了吧。”说着朝他笑笑道：“我就是看看，不费劲的，出去吧。”
三尺担心地看他一眼，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
待门关上，沈默轻轻扯掉封条，又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箱子上的暗锁，将颇有分量的箱盖打开，便见一摞卷宗整齐的码放在里面。
沈默将一本本案卷从箱子里拿出来，铺放在面前的大案上，一共是九本，有问道士的、有问太监的、有问陆府家人的，还有问陆绣的……
沈默双手交错在胸前，托着下颚凝视这些卷宗，试图从这些真真假假的供词中，窥到事件的真相……
这件事他做过不下十次，但这次有所不同，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识庐山真面目，恐怕自缘身在此山中。这次他决定以一种超然的姿态，跳到局外去，以一种怀疑一切的态度，重新审视这案子！
毒死陆炳的，是鹤顶红无疑，但这毒一定来自丹药吗？会不会是来自别处？一开始，沈默便发现了一个误区，总是想当然以为是丹药有毒，会不会陆炳还吃了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服丹总要喝水吧，他想到陆炳总爱喝那种很酽得浓茶，就完全可以掺入鹤顶红而不被发觉。而且这种方法，比在丹药中下毒，更加稳妥，不像后者撞大运似的——说不定陆炳福星高照，始终都没吃到那毒丸呢。
当然，北镇抚司是干什么的？第一时间便对那杯子进行了检验，发现并无毒性，这在卷宗中都有记载，所以当时沈默他们，便忽略了这一点。但现在细想起来，当时事出突然，且以救治大都督为要，不可能对房间里所有东西都进行检查……
想到这，沈默仔细翻开关于陆炳中毒前后的卷宗——重点看他中毒前，都发生了什么。当时在场的，只有两个在外屋的侍卫，和陆炳的九姨太……陆炳这人十分多情，喜欢把身边的美貌侍女收为姨太太，这位九姨太就是他原先的贴身侍女，成为姨太太之后，也没丢弃本行，总是形影不离的伺候他……根据九姨太的口供，陆炳在服丹后不久，便开始腹中绞痛，口鼻流血，她才惊叫着将外面人呼唤进来。
如果假设她是凶手的话，这期间一段空白，足够她偷梁换柱，将证据换掉了。然后东厂又迅速插手，将一应物证全部带走了一段时间，将所有痕迹湮灭，让沈默他们查无对证。
现在已经无从查明此事了，但沈默可以大胆假设，就是在茶水中下的毒！便可推导出湮灭证据的东厂是凶手，至少也是帮凶。而十三姨太那条线，就成了明修栈道，为的是掩护暗渡陈仓的真凶！
虽然只是想象，但沈默觉着可能性极大，因为跳出来客观的看——从东厂起先的过度反应，陈洪后来的过度顺从看，这件事情很可能东厂是有份儿的。那必然不是一个偶发的事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胆大包天的阴谋。谋害锦衣卫大都督，这种常人想都不敢想的疯狂念头，却被那幕后之人做到了！然后又像下围棋一样，用缜密的行动步步为营，将自己引诱到死角，完胜了这一场。
如此高超的计谋，是不会有拙劣的败笔的——或者说，任何拙劣的败笔，其实都是引诱你犯错的陷阱。比如说陆绣会易容这件事，在苏州时便被自己拆穿过，在北京再度使出来，自己必然会在第一时间联想到她。这不是摆明了让自己认定是她，好帮真凶掩盖吗？
‘九姨太！’沈默重重一捶桌面，无声喝道！他已经想起来，当初在自己抓捕陆绣后，正是她跳出来，将十三姨太的异常举动供述出来，而且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够证明自己当时的推断。当时沈默还暗暗感叹：‘不愧是陆炳的女人，各个跟侦探一样。’
但现在他脑海中只有两个字——撇清！

第五八九章 异曲同工
棋盘胡同，沈家内书房。
沈默打开关于陆家人口的卷宗，找到九姨太的条目，抽出那薄薄的一页纸一看，上面的资料少得可怜——此女生于嘉靖十五年，浙江金华人氏，其父王大鹏匠户出身，嘉靖二十五年，陆炳官居一品，御赐兴建大都督府，从江南召集一批工匠，王大鹏便在其中，携家带口入京。嘉靖三十年，工程完毕，王大鹏返回宣府，女儿却留在了府中，成为陆府侍女，次年入内书房，三十二年，被陆炳纳为九姨太，育有两子一女。
一个典型的大明草根女子奋斗故事，沈默不会有任何感慨……就是他房中的丫鬟，趁着女主人不在，也时常有意无意的搔首弄姿，指望着能金风玉露初凉夜，麻雀栖梧变凤凰。只是沈默深恐将来若菡回来没法交代，才强忍着不吃窝边草的……
‘唉，真是好纠结啊……’沈默不禁摇头叹息，旋即意识过来，骂一声道：‘靠，怎么想到那上面去了，人家正深刻着呢！’
从九姨太的履历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了，哪怕是瞎猫乱撞，也得看看能不能碰上死耗子。沈默便将其基本资料抄下来，然后以暗语写一封信，命人送回苏州去，只要那个王大鹏还在江浙地面，就一定能找到他！
夜色深沉，在三尺的几次催促下，沈默终于躺在床上，但他的大脑一刻没停，仍在思索着陆炳的案情——他命人暗查九姨太这条线，不过是证明推断的途径；而对于事情的真相，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想让陆炳死的人也许很多，但同时能调遣东厂为其服务的，却少之又少。不过嘉靖和严家父子而已，陈洪虽然是东厂督公，可沈默觉着他没那个魄力挑战陆炳。事实上，胆敢毁灭陆炳者，绝对称得上丧心病狂，这方面，嘉靖和严世蕃都可以对号入座……前者病狂、后者丧心，在不考虑诸如感情等诸多因素时，这两人完全具备作案条件，而陈洪和他的东厂，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刀而已。
问题是，握刀的是哪只手？嘉靖还是严世蕃？对嘉靖这个皇帝，沈默向来不惮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这都拜其一直变幻莫测，喜怒无常所赐——沈默亲眼目睹过嘉靖数次翻脸不认人，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似乎是这位皇帝的爱好，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揣测，所以虽无法猜度其动机，但不能因此排除他的嫌疑。
至于严世蕃，就清晰多了，陆炳在严党与徐党之间、景王与裕王之间，越来越表现出倾向性。这让严世蕃他曾经所向披靡的构陷大法失去了效用，才让反对他的人越发肆无忌惮，越发敢于向徐阶靠拢，这是严世蕃无法忍受的。
还有一点，自己都知道欧阳夫人大去之期不远矣，严世蕃作为她的儿子，肯定更清楚，一旦丁忧，则必须远离政治中心，很可能会被对手趁机反击，导致满盘皆输。
所以他为丁忧而提前布置，剪除陆炳这个心腹大患，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至于皇帝都为他打掩护，只有一种可能，这件事还牵扯到景王，那个不争气但有后的家伙，若果真是那样，确实不能再查下去了，否则可能会动摇朱家的江山……
天亮了，沈默终止了胡思乱想，毕竟一切的猜测还有待证据的检验。他起床将所有的卷宗都整理好，装回箱子里。再在结案的文书末尾，缓缓签下自己大名，轻叹一声，也将其装进箱，用自己的封条封好，上锁，完成了官方结案。
虽然已经奉旨结案，但他还是要找出真凶，不能让老师兄死的不明不白。也许两人之间的感情从没纯洁过，但陆炳自始至终对他不错，尤其现在人死了，再讨论动机已经没有意义，只剩下必须报答的恩情……
哪怕是嘉靖不许继续，沈默也要暗地里查下去，他发誓，真相迟早会大白，哪怕晚上十年二十年，自己也等得起，老师兄也等得起！
※※※
无论如何，至少在明面上，陆炳的案子了解了，沈默得到了一段难得的闲暇时间，在这个辛酉年的末尾，在家中休养俱以疲惫的身心，每天除了给家里写写信，就是跟徐渭下下棋，和诸大绶他们喝喝酒，过得优哉游哉。
“小弟我是丁酉年生人。”沈默对前来造访的张居正道：“今年正好坐太岁。”
“子不语怪力乱神。”张居正摇头笑道：“想不到拙言兄还信这个。”
“我原先也是不信的。”沈默捧着茶盏，面带无奈的笑容道：“可今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前面两轮加起来，也没今年这样心力交瘁、战战兢兢。”
“确实。”张居正深表赞同道：“今年的朝争异常激烈。还偏偏都让你赶上了，连我这个旁观者都替你累。”说着安慰他道：“过了年就好了。”
“托你吉言。”沈默缩缩脖子，懒散的蜷在椅子里道：“好容易掉层皮，才熬进腊月，皇上又给了假，我可得好生猫着，省得再节外生枝。”
张居正闻言哑然失笑道：“想不到你沈拙言也有怕的时候。”
“我这不是怕。”沈默摇头道：“是累了，真不想再折腾了，有什么事儿，过了年再说吧。”
张居正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沈默是故意挡自己的话，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想到这，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但又不得不说，只好硬着头皮道：“呵呵……不折腾的话，帮着出个主意也行吧？”
沈默见终究还是躲不过，叹口气道：“我知道太岳兄是来问我怎么办，可冯部堂的事情已然如此，谁也救不了他了。”
沈默所说的冯部堂，是替补欧阳必进的新任吏部尚书冯天驭，这冯天驭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二十多年来兢兢业业，历任大理寺评事、御史，累官至吏部右侍郎，今年十月晋位太宰，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门前登时车水马龙，送礼巴结的日夜不绝。
公理公道讲，这人还是不错的，除了有些大大咧咧，总体还算个清官，对于上门客人都客客气气，但礼品是一样不收，跟油盐不进的欧阳必进差不多。但两人有一点不同，他比老欧阳年轻三十岁，虽不至于慕少艾，但好色依旧，他有个好多年的倾慕对象，是粉子胡同倚翠楼昔日的头牌，花名小翠仙的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妓女。
两人打五六年前相识，冯天宇便一见钟情，被小翠仙迷得神魂颠倒，只觉她性情高雅、知情识趣，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比家里那四老五十的黄脸婆，可强得多了。恨不得日日‘倚红偎翠’，只是他不善为官。宦囊羞涩，没法支付嫖资，更没法为她赎身。
然而小翠仙似乎也很中意他，不仅每次尽力伺候，若是他长时间不来，还派丫鬟给他送粉帖。冯天驭只好说实话，我没钱整天来这种地方，小翠仙便掩嘴笑道：“傻样，怎么不早说？”竟拿出钱来替他支付嫖资。这让冯大人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只觉着世上的女人绑一块，也不如一个小翠仙好，便动了替她赎身的念头。
小翠仙却强笑道：“好是好，可我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要多少钱？”一听是钱的问题，冯天驭登时气短道。
小翠仙便道：“当时卖身的时候，是五百两银子，这十五年利滚利下来，得要两万两了。”
“这么多？”冯天驭彻底没了情绪，不敢再有长相厮守的奢望。
见他不提这茬，小翠仙也是暗松口气，她当时正走红呢，受尽人的追捧，怎甘心陪个死老头子睡一辈子？哪怕是替他支付嫖资，也不过是借助他的官位和文坛地位，给自己提高身价似的……说起来男人就是贱，对那些招待过文豪高官的妓女趋之若鹜，仿佛人家贵人用过的东西，格外金贵一样。
说句不好听的，小翠仙倒贴冯天驭，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显得高贵一些罢了，在他身上赔的钱，在别人身上早赚回来了……但这是当年，妓女这行是吃青春饭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已经无法与更年轻貌美的同行竞争，‘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命运无法避免，终于开始考虑后路。恰逢此时，冯天驭荣升天官，成了六部之首的大员，也成了小翠仙眼中的最佳夫婿……听说冯天驭的老婆体弱多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两腿一蹬，这样自己说不定哪天还能混上副诰命，岂不是做梦都要笑？
主意是打定了，可当年困扰冯天驭的问题又来了，因为平日里挥霍无度，赎身的一大笔银子她拿不出来！正在愁得她没法的时候，一个往日的恩客听说了他俩‘感人’的故事，愿意出钱替她赎身，小翠仙也没多想，便欢天喜地谢过那人，然后让冯天驭抬轿子来接她回家。
冯天驭虽然觉着有些不妥，但毕竟是多少年的夙愿，也没多想，便打发人去接她回来，两人简单一办事儿，请了几个至交好友喝了个酒，便算是收了房，过起了快活似神仙的二人世界。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老王子和老公主的快乐生活没持续多久，吏科都给事中侯廷柱一封弹劾奏章，便将他告到了嘉靖皇帝那里。听说自己被弹劾了，冯天驭起初没当个事儿，因为在大明朝，没被弹劾过的官员实在是凤毛麟角，而且自己还是新任的吏部尚书，在经历了吴鹏到欧阳必进，欧阳必进到自己的闹剧后，皇上怎会再轻易撤换？那朝廷的天官岂不成了儿戏？
但当他看到奏章的内容，马上惊呆了，直接从椅子上滑落地下，吓得魂不附体——那侯科长也是弹人的老手了，洋洋洒洒上千字，指出他八条罪状，其余几条倒还罢了，其中一条却要人老命——他说在皇帝重病期间，冯大人竟然纳京城名妓为妾，大肆庆祝不说，还夜夜笙歌，连班都不去上，微臣实在看不下去，才斗胆弹劾他的。
后面还加了两句——而且微臣听说，名妓的赎身银子，最少得万两以上，冯大人素以清廉闻名，家里号称从无余粮，怎么才当上吏部尚书不到俩月，就有钱给名妓赎身了呢？这些钱是哪来的，请陛下明察。
※※※
虽然没什么激烈的言辞，却是句句如刀，砍向冯大人的头，他慌忙跑去找徐阶求救，徐阁老问他果有此事，此时他也不敢隐瞒了，实话实说道：“有……”
徐阶听了半天不说话，最后憋出四个字道：“侬则戆卵！”一着急竟然把松江话憋出来了，翻译成北京话，就是‘你个傻逼’，这样字眼从素来文雅的徐阁老嘴里蹦出来，简直是不可想象，可见他气成什么样了。
徐阶几乎是威逼利诱，好容易才利用沈默将吏部尚书的位子抢到手中，正准备大干一场呢，结果倒好，委以重任的大将竟然未战先折，倒在了石榴裙下，空欢喜一场不说，还可能被严党重夺吏部，面临更严峻的局面，你让徐阶怎能不气炸了肺？
“得意忘形，得意忘形！”他都没有兴趣骂冯天驭了，只能无力道：“你先回去吧，让我想想办法。”
冯天驭一下就给他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阁老，您可要救救我啊，我可不能就这么完了呀……”
“活该！”徐阶厌恶地甩甩手道：“连那东西都管不住，活该死在那上面。”但骂归骂，事情不能不管，把冯天驭打发回去后，他便开始召集属下，集思广益，同时也让张居正去找沈默，问问这个神奇小子，有没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
“难道真没救了吗？”张居正几乎是逼问着沈默道：“拙言兄，就别藏拙了，快帮着想想办法吧。”
“说实在的。”沈默缓缓摇头道：“这次他是真没救了……明显是中了人家的诱饵，可偏偏已经吃到肚子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已经说不清了。”说着一脸无奈道：“在皇上病危的时候，不仅不祈福，还公然纳妓女为妾……”
“他是低调的，没声张。”张居正分辩道。
“事情已经过去了，谁钳子大谁就是真相！”沈默提高嗓门道：“而且那赎身的银子怎么来的？冯天驭没法撇清。”
“是有好心人送的。”张居正小声道。
“我也没钱逛窑子，怎么就没好心人送我点钱呢？”沈默翻翻白眼道：“你这话说出来谁信啊？如果我所料不错，那好心的有钱人，根本就是严党派来的，现在就是翻遍北京城，也找不到他的影儿了！”他心中暗暗道，那设计之人，跟我对付欧阳必进，其实用的一个法子，只是因为两人的弱点不同，看起来才是两码事。真可谓一报还一报……
“那怎么办？”其实这些道理，张居正何尝不知，他只是怀着侥幸，看看沈默能不能再次创造奇迹，就像他将陆炳一案消弭无形那样，再将这个案子消化掉。
但显然他自作多情了，沈默对这事儿兴趣缺缺，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以他对沈默的了解，知道他这下是绝不会插手了，便转而问道：“如果冯天驭下去了，吏部怎么办？”
“要不就归严党，要不你们就跟高肃卿商量一下。”沈默淡淡一笑道：“这就得看阁老的意思了，我说了不算。”
张居正侥幸而来，失望而归，连沈默留饭都没吃，便起身告辞了。
沈默将张居正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轿子渐渐远去，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低声道：‘小样，还想拿我当枪使？门都没有！’
话音未落，便听得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是一转眼，一人一马便到了近前，卫士们赶忙将大人护在身后，警惕地望着马上的骑士。
那马上坐着个满面尘灰的劲装汉子，在人群中巡视一圈，目光落在沈默身上道：“敢问贵驾，是不是国子监沈大人？！”
“正是本官！”沈默点头道：“你是何人？”
那人连忙翻下马，给沈默行礼道：“卑职锦衣卫宣大千户所宣府百户吴强，拜见大人！”
“免礼平身。”沈默虚扶一下，奇怪道：“你不去北镇抚司，来我这里作甚？”
那吴强压低声音道：“卑职有十万火急禀报！”
沈默突然想到自己的至亲，心中咯噔一声，点头道：“里面请！”

第五九零章 骂
沈默将那吴强引进府中，来不及就坐，吴强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这是我们千户写给大人的。”
一看封面，是让自己亲启，沈默按住心中的惊慌，撕开封皮一看，不由面色煞白，跌足道：“老师，都是徒儿惹的祸啊！”
那封信上什么内容，能让沈默如此惊恐？皆因为上面说道，他的老师沈炼危在旦夕了！
却说青霞先生沈炼，因为在锦衣卫经历任上，看见严氏父子横行不法，弄得朝堂上豺狼当道，天怒人怨。他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虽然明知不敌，却也要学张子房博浪击始皇，虽然徒劳无功，却也好与众人做个榜样。便含恨上表备述严嵩父子招权纳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十大罪，乞诛之以谢天下。
当时严党如日中天，倒严的时机还不成熟，沈炼孤意上书。不啻于以卵击石，结果圣旨下来，反责他谤讪大臣，沽名钓誉，着锦衣卫重打一百，发出口外为民。万幸有陆炳照拂，一百棍子下来，也没有伤到筋骨，但陆炳再大能，也没法更改圣旨，沈炼还是被销了原籍，除了远在绍兴的沈襄，全家被发配到宣府为民。
那宣府是抵御蒙古人九边之一，因为连年饱受骚扰，满目疮痍、民风凶恶，跟繁华京师、如画江南不啻天差地别。彼时又连日阴雨，天昏地黑，偏生沈夫人又有了身孕，一家四口举目无亲，无处落足，欲赁间民房居住，又无相识指引，不知何处安身是好，茫然无措，好生狼狈。
正在彷徨之际，只见一人身穿直裰，踏双雨靴。撑着把打伞过来，相了沈炼片刻，出声道：“官人可姓沈？从京师而来？”
沈炼一看他的气质，顿感颇为熟悉，不由轻声道：“我是沈炼，你是……”
那人惊喜道：“老大人，小人锦衣卫宣大千户年永康。此非说话之处，寒家离此不远，便请移步去避避雨，再作打算。”沈炼不想再与锦衣卫瓜葛，但年永康十分殷勤，只得从命。行不多路，便到了年永康的住处。他便揖沈炼至于中堂，纳头便拜，口中道：“拜见老大人。”
沈炼连忙扶起道：“我不过一介草民，年千户切莫折杀。”
年永康一脸敬仰道：“老大人不畏强权，冒死弹劾严贼，乃天下之忠臣义士也，大名早在弟兄们间传开，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说罢又拜下去。
沈炼再三扶起，便教两个儿子替自己向年永康还礼。年永康也让老婆迎接沈夫人到内宅安置，宰猪买酒，款待沈炼一家，当夜便好说歹说，劝他们留宿一宿。
沈炼其实是不想住在他家的……虽然当初被迫委身锦衣卫，但身为读书人，他对厂卫有着本能的反感，如今终得逃脱樊笼，实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什么瓜葛了。但这年永康盛情难却，再推辞就有些不识抬举了，只好凑合着过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便起身出去转，年永康要陪他，却被他婉言拒绝，只带着二儿子沈衮出去了。爷俩一个白天在宣府大街小巷上转悠，四处打听是否有房子可以租赁，谁知房子倒是有，房租却贵得吓人，竟比在北京城还要贵。中午时爷俩在外面一人吃了碗哨子面，结账时又吓了一跳，足足要他们三十文钱，沈炼当时就急了，但人生地不熟的，想想只好照单付钱，可实在想不通，这地处偏远的宣府，为何什么都贵得吓人呢？
爷俩转了一天，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再回年永康家。年永康仍旧热情款待，让沈炼颇不好意思，对他也不那么抵触了。吃过饭，上了茶，年永康才问道：“老大人今日出去作甚？”
沈炼叹口气道：“我要寻所房子，安顿老小，谁成想贵处的租金奇高，比我在北京城租的房子都贵许多。”顿顿又道：“还有物价也高，真不知是为何？”他其实身上有钱，沈默当初所赠还没花完，陆炳又有丰厚的程仪奉上，但考虑到日后儿子们要读书，自己又没了俸禄，还是得精打细算过日子才行。
“老大人有所不知。”他算是问对人了，年永康笑道：“宣大是咱们大明与蒙古人交界的地方，那些蒙古人急需我大明的盐铁茶布，以及一切生计用品，而他们所养的马牛羊驴也是大明所急需，虽然官方的互市时断时开，但私下的民间贸易，却从没停息过片刻，数不清的山西商人涌到宣大，在这里开设商号。倒买倒卖，发了大财！”说着有些得意道：“别看这宣府城池破旧，可要比起财富来，怕是连苏杭也不敢说富甲天下。”
“还真看不出来。”沈炼惊奇道：“这么多财主住这儿，物价肯定是水涨船高的。”
这时年永康道：“小可还有别处可去，要是老大人不嫌弃这里逼仄，就住在这儿吧。”
沈炼连连推辞道：“这不成了鸠占鹊巢？不是君子所为。”又道：“不怕年千户笑话，这里米太贵，坐吃山空地立陷，我看我还是去乡下住吧。”其实他是听了年永康所说，觉着这里铜臭气太重，怕两个儿子‘误入歧途’，所以才不想住在宣府的。
年永康又劝了一阵，见劝不住，只好道：“这样吧，此去东南四十里，是保安州，也算宣府的属地，‘千里桑干、唯富涿鹿’，说的就是那里，那可是一处迥异边关的好去处，且没有商贸，物价要便宜许多。”
沈炼闻言大喜道：“那就劳烦年千户，代老夫找一住处，可供蔽身即可，万不能铺张。”怕他误以为自己小气，顿一顿又道：“租价但凭尊教。”将读书人的臭清高展现的淋漓尽致。
年永康有意多留他几日，过了好几天都没音信，只是一个劲儿设宴款待。沈炼却见两个儿子趁机玩耍懈怠，学业都耽误了，急得连连催促，年永康终于顶不住，才对他说，已经找好了房子。
沈炼马上就要搬家，年永康依依不舍道：“小可慕老大人风骨，心愿日日得您教诲，您就不能再留两天？”
这些天他热情慷慨，早就感动了沈炼，不再持原先的偏见，便笑笑道：“横竖不到四五十里，咱们结个通家之好，日后还可常走动。”年永康闻言大喜过望，雀跃的给老沈磕头，然后连忙吩咐下人备车，要亲自送沈炼一家去保安州。
待行李装车后，沈炼一清点，发现多了两车，正在讶异间。年永康道：“老大人仓促离京，必没有备齐家什，这都是些锅碗瓢盆，家常动火的家什，省得去了一样样置办。”沈炼见他如此体贴，心中倍感温暖。
※※※
沈炼一家便在年千户的护送下，来到了保安州，果然山清水秀，比那宣府清爽秀美许多，沈炼一看就喜欢上了这里。年永康便引他进城，入得一处交通便利的宅院，虽不算太大，却十分精致，还有些江南风韵，连出身大家的沈夫人都十分满意。
沈炼问年永康租金多少，年永康只说这是朋友借的，不要钱，沈炼坚持给了他五十两银子，算是两年的房租，若是不收，便不让他上门，年永康只好收下。
沈炼一家便在此住下，每日里读读书，写写字，督促沈衮和沈褒精进学业，时不时和年永康喝个小酒。沈夫人则静心安胎，看似要平静的过下去。
但这种小地方人口流动不大，见突然搬来一家人，都好奇打听其来历，终于发现，竟然是弹劾严老贼的沈经历沈公贬斥到此！乡民士绅顿感与有荣焉，对他敬仰的不得了，都争相前来拜见。有送米送柴相助生活的，也有携美酒佳肴来请沈公吃的，甚至还有许多上门说亲的……当然不是给沈炼说，而是他两个年方少艾的儿子。
见有这么多人拥戴自己，沈炼很快就忘了忧愁，跟乡邻们打成一片，还开设学馆，教授保安子弟，不管束脩薄厚，都一视同仁，让乡里赞佩不已；越明年，保安发大水，他散尽财粟，设粥厂救济百姓，并率壮丁疏浚河道、兴修水利；至深秋，有俺答汗例行劫掠，知州畏惧不前，他又领贤豪仗义者守城，蒙古人见城头防备森严、守城人气势如虹，不愿强攻，绕道而行，保安州安然无恙。
此后沈公声望之隆，甚至远超保安知州，乃至乡邻间有纠葛官司，不找知州却找他来决断，又有远近大户纷纷慕名前来相见，还令子弟拜在他的门下为徒，一时间，沈公大名在宣府如雷贯耳，甚至连蒙古人都知道保安沈公乃贤者也。
然而沈炼并不快乐，因为大明朝始终在严党的把持下，万里河山无一乐土，处处都有严党的爪牙在肆虐，宣府大同也不例外——那宣大总督杨顺，便是严阁老众多干儿子中的一名。平生只精通两件事，便是阿谀奉承和贪污受贿，至于带兵打仗，攻城略地？对不起，一概欠奉。这个混账总督对外胆小如鼠，虏寇来临不敢发一矢；对内却胆大包天，纵容爪牙残杀百姓和普通兵丁，反正只要贿赂到位，小阁老便会保他无虞。
沈炼眼见奸臣当道、黎民倒悬，对严嵩及其党羽那是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借酒浇愁，一次忍不住对人唾骂严贼，偏生人们深受严党之苦，见他引经据典，拍案喝骂，但觉痛快淋漓，过瘾至极，竟纷纷鼓掌附和！也有不敢开口的，众人就骂他是不忠不义，与严党无异。沈炼骂得高兴，以后竟习以为常，每天要是不骂严党，就吃不好睡不着，过不下这一天来……有时候觉着不过瘾，他甚至会骑马到居庸关口，南向京师方向，大骂严嵩直声嘶力竭，才痛哭而归。
渐渐的竟毫无忌惮起来，他教弟子射箭，却不用一般的靶子，而是亲手扎成三个草人，用布包裹起来，一写‘唐奸相李林甫’，一写‘宋奸相秦桧’，还有一个写‘明奸相严嵩’，然后摆在远处，假若要弟子射李林甫，便高声骂道：‘李贼看箭！’秦贼、严贼亦是如此。北方人性子直，只觉着热闹过瘾了，全然不知这一切早就被人知晓，报与杨顺知道，杨顺深以为恨，想要找个由头办了他，但一打听，这人乃是陆太保的老师，马上没了咒念，只能堵上耳朵，任由其骂去吧……
恰在此时，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俺答入寇时间，这次遭劫的是应州地方，杨顺依然懦弱怯战，空守着宣大十几万兵丁，不敢出城救援……他的理论是，只要城池不失，朝廷那边就好糊弄，结果被连破四十余堡，掳去的人丁、损失的财务不计其数！
直到俺答心满意足而去，他才遣兵调将，装模作样的追袭一段，连一个鞑虏的影子都没见着，这要是传回京城，可就是个畏敌失机之罪，是要掉脑袋的，好个杨顺，临危不惧，一面用重金贿赂监军御史路楷，一面密令将士搜捕因为躲避鞑虏而离乡的平民，斩首了三百余级，充做鞑虏首绶，解往兵部报功！
就是这么个卑鄙无耻，丧尽天良，天打雷劈之人，竟被兵部尚书许纶，列为有大功将领，请求朝廷加太子太保衔，并顺利获得批准……
可悲！可笑！可耻！
※※※
然而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杨顺这番作孽，骗得了那些瞎了眼的朝廷大员，骗不了深受其害的老百姓！那一时，不知添了多少新坟，不知多少冤鬼在哭号，沈炼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暗中收集情报，送到京城自己的学生处！但觉着实不能解恨，提笔写下封痛快淋漓的骂书，也不让人代送，自穿了青衣小帽，到宣府总督行辕亲自投递。
正碰上杨顺出行回来，他便拦驾递信，杨顺不敢怠慢这位有‘贵门生’的草民，二话不说收下信，还请他进去稍坐，沈炼也不推辞，就跟着他进了总督行辕。
看茶后，杨顺问：“先生所来何事？”
沈炼道：“看过信便知道。”
杨顺便笑着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一看，竟是三首诗，其一曰：‘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著劳。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
其二云：‘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
其三道：‘本为求生来避虏，谁知避虏反戕生！早知虏首将民假，悔不当时随虏行！’
杨顺登时脸涨得跟猪肝一样，气得浑身发抖道：“狂徒敢尔？狂徒敢尔……”
沈炼豁然起身，指着杨顺的鼻子大骂道：“老百姓遇到俺答，被劫掠一番，只留下一条命来，已是惊慌凄惨至极；而后遇到我大明官兵，终于松口气，跑过来哭诉，却万万想不到，等待他们的，竟是自己人的屠刀！这些可怜的百姓，在鞑虏那里都没丢了性命，却被自己供养的官兵杀害，他们永不瞑目！化为厉鬼也要诅咒你不得好死！”
杨顺被骂得又羞又恼，张口大喝道：“来人……”‘人’字还没说出来，便‘噗’地喷出一口鲜血，一屁股坐在地上。
侍卫们早听到动静，这时候涌进来，将沈炼抓住。沈炼被缚住双臂，还破口大骂不止道：“你这丧尽天良的孽障，竟然杀我大明平民冒功，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还是你妈根本就没给你生那样东西……”一直被拖出老远，还能听到骂声不绝。
沈炼之所以只身前来，就是为了不伤及无辜，至于他自己。说起来，从京城弹劾严嵩开始，他早就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但没过几天，他便被放了出去，门口等着接他的，乃是年永康……
杨顺被他生生骂得大病一场，险些就直奔鬼门关，后来好歹是痊愈，但夜里只要闭上眼睛，便看到无数无头的冤魂绕着自己，问他要首级，整个人是夜不能寐，憔悴到不行，本来就是个瘦猴子，现在更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不去反省自己的罪行，反而认为这是沈炼诅咒所致，对沈炼恨意，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第五九一章 结束吧，委曲求全的时代……
年永康之所以能救出沈炼，不是因为杨顺怕了他，而是不得不给陆炳面子。可以说，只要陆炳不死，杨总督就永远出不了这口气，时间就这样到了嘉靖四十年冬，锦衣卫大都督陆炳暴亡的消息，传出了京城，传遍了九边，也传到杨总督的耳朵里。
得知这一消息，杨顺简直不敢相信，知道京里小阁老来信，说陆炳已死，让他将那个碍眼的沈炼处理掉时，他才确信这是真的，不由大喜过望。立刻找来心腹手下，商量着如何对付完成小阁老的任务，当然更是了结自己的怨念。
有手下说罪名不是明摆着吗？造谣生事，辱骂总督，直接请王命旗牌砍了不就成了？杨顺气得大骂道：“猪头，还敢提那件事？！”他哪敢拿沈炼骂自己的事情做文章，要是闹大了兜不住，把事情捅出去，自己哭都没地儿哭去。
结果商量了半天，也没拿出个正经主意，正在惆怅间，外面通报路楷来了。杨顺心说这家伙诡计多端，是个小诸葛似的人物，我何不问问他的意思？毕竟那事儿他也有份儿，不会坐视不理的。
便屏退左右，命人请路楷上堂，那路楷却是有公务前来，对他行礼道：“大帅，今有蔚州卫拿获妖贼二名，解到辕门外，伏听钧旨。”
杨顺只好按下心思，先问道：“什么妖贼？”
“这二名妖贼，叫做阎浩、杨胤夔，系妖人萧芹之党。”路楷答道。
一听‘萧芹’这名字，杨顺便明白了。原来自嘉靖中期以来，先有仇鸾后又杨顺之流把持边关，上行下效，军官只知剥削士兵百姓、不知保家卫国，以至风气败坏、边防废弛、边民和下层士兵饱受摧残、不堪其苦。为图谋生存，摆脱贪官污吏兵痞的威胁，不少人跨越长城，逃往‘外夷’地区，向蒙古酋长服属和共同生活。
这些越境者在外夷的支配下，在汉蒙边境地区。成立了一个个‘板升’……‘板升’是蒙语村庄的意思。但他们并没有被蒙古游牧文化所同化，而是在当地发展起农业社会，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也必然会受到蒙古与大明的双重欺压。为了求生存，这些板升之间，靠共同的信仰联系在一起，那就是‘白莲教’，其首领东西南北四天王——萧芹、王得道、乔源、丘富等人政教合一，从政治和精神上双重领导着数目急剧上升的板升居民。
那东王萧芹，乃是影响最大的一个，他向来出入虏地，惯以烧香惑众，甚至连虏酋俺答都被他骗得团团转，竟尊其为国师，执礼甚恭。狐假虎威也好、趁势而起也罢，这萧芹竟然成事，虽与另外三位首领并称四天王，实则已经成为唯一的领袖，手下亲兵近万，能指挥的部队超过两万，还有全体板升教民的狂热拥护，成为了边境地区不容小觑的第三股实力！
明国人对他是恨之入骨，因为俺答几次入寇，都是萧芹等人为之向导，中国屡受其害，此人难辞其咎。而且萧芹这厮极尽花言巧语，哄骗边境军民说‘在板升有万顷良田可供居住，去了便能分得田地、耕牛、农具、种子，且不需向官府纳粮，还可免受蒙古人劫掠’，哄得军民越境逃窜者如过江之鲫，令官府大为恐惧，加强保甲连坐之法，曰一人叛逃，全保斩首，结果造成了整村整村的叛逃……
此人还破坏马市，挑唆战争、贿赂边将、勾结奸商……犯下的罪恶罄竹难书，绝对是宣大总督的心腹大患，如果说让杨顺在他与沈炼之间，找出个最想杀的人，毫无疑问，会是前者。
※※※
阎浩、杨胤夔等人，位列萧天王麾下的八大护法金刚，也是数内有名的妖犯，这次奉命过来跟晋商购买盐茶，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竟被路楷带人擒了个正着，兴冲冲的拿来杨总督处请功。
却见杨顺得报之后，面上无甚喜色，心中不由奇怪道：‘难道他嫌我没有事先通保吗？’便道：“机会稍纵即逝，来不及向大帅禀报，请大帅勿怪。”
“唔……”杨顺摇头笑笑道：“路老弟想到哪儿去了？实不相瞒，本帅是在为另一桩事发愁。”便拿出严世蕃的书信给他看道：“本帅为此事朝思暮想，废寝忘餐，恨无良策，所以才愁眉不展。”
路楷原先其实是员能吏，但自从收了杨顺的银子，算是彻底被拉下水了，只好死心塌地跟着严党混，接过小阁老的书信阅览一遍，沉吟道：“没了陆炳庇护，那沈炼不过是脱了壳的蟹子，还不任我们摆布？”
杨顺闻言大喜道：“若能除却此心腹之患，你我兄弟高枕无忧，升官发财。”
路楷呵呵一笑道：“就靠着大帅了。”略一思索，便笑道：“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次下官可算是插柳成荫了！”
“快快道来！”杨顺急切的催促道。
路楷指指门外道：“就落在那几个妖人身上。”说着有些得意道：“别的法子摆布不了沈炼，只有白莲教通虏一事，为圣上所最怒。如今将妖贼阎浩、杨胤夔的招供中，加入沈炼的名字。就说阎杨二人是沈炼的学生，那沈炼因弹劾严阁老不成，失职怨毒，反对朝廷，教他们煽妖作幻，勾虏谋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赐天诛，以绝后患！大帅觉着如何？”
“妙！妙！妙！”杨顺拊掌笑道：“老弟真不愧是小诸葛啊！”便拍板道：“我这就急报小阁老得知，教他催促何宾快做覆本！这次沈炼之命，是万万逃不掉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路楷也拍手赞道：“妙哉，妙哉！”两个当时就商量了奏章，约齐了同时发本，要将此事办成铁案！同时路楷也不忘发签。命总督府亲兵直去保安州，擒拿‘妖师’沈炼归案！
总督府亲兵一动，年永康便得知了消息，但他深知此时今非昔比，已经没法硬碰硬，于是快马加鞭赶在前头，先一步到了保安州，告知沈先生，速速远走避祸。
问得噩耗，慌得怀抱婴孩的沈夫人六神无主，沈衮、沈褒成了热锅蚂蚁，只有沈炼安坐如泰山，对年永康道：“那严世蕃和杨顺恨我久矣，现在陆炳又死了，他们必然要新仇旧恨一起清算，我不能逃，若逃跑必会累及乡邻，让他们无辜为我而死。”
年永康给沈炼跪下，苦苦哀求他快逃跑，他却纹丝不动；想要用强，却见他亮出匕首，抵在胸口道：“我意已决，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年永康于悲恸之中，听出了沈炼的言外之意，擦干眼泪点点头道：“那夫人和三位公子可否先行一步？”
谁知有其父必有其子，沈衮和沈褒高声道：“我们必在爹爹左右！也好有个照料！”
年永康急道：“沈公下狱必被诬陷重罪，生死难料，两位公子必须护送妇人和小公子，远遁口外，避其势力；待等严家势败，方可出头。若执意再次，必然全家破灭！”说着苦苦相劝道：“公子以宗祀为重，岂可拘于小孝，自取香火灭绝之祸？当早为远害全身之计。尊大人处，某自当看觑，不必挂念！”两位公子被他说得动摇起来。
这时门外冲进来年永康的手下道：“总督亲兵已经入城了！”
已经火烧眉毛了！众人都看向沈炼，等他最后的决断。他的目光扫过妻与诸子，沉声道：“你们都跟着年叔叔走，快走！”
年永康得了令，马上命人强拉硬拽，将哭号不停的沈家公子和沈夫人送上马车，疾驰夺门而去，他给沈炼重重磕个头，也走了。
锦衣卫的人前脚刚走，总督府的人后脚便至，将沈炼锁拿归案，却寻不着他的家人；想要搜捕，却见群情涌动，老百姓高喊‘放人’，有鲁勇之士甚至持械而出，吓得他们赶紧带着沈炼仓皇而逃，不再去管其家眷如何。
※※※
那边沈炼下了宣府大牢，等待刑部覆本，便要被枭首示众；这边年永康带着他的家眷逃出了保安州，径直往口外而去。
徐夫人让沈衮出来问，这是要去哪儿？年永康道：“宣大都是杨顺的地盘，只有板升不是。”
沈衮闻言失色道：“那岂不坐实了父亲的罪名？不妥不妥，绝不能去！”
“沈兄放心。”年永康劝道：“此事无人知晓，况且只是去权宜数日，等风声一松，立刻送你们去内地居住。”沈衮还是不答应，直至惊动了沈夫人，出来听年永康分说之后，才勉强答应下来……沈夫人是个女人，是个母亲，她不懂男人们的慷慨大义，她只知道怀中有尚需哺乳的婴孩，眼前有活蹦乱跳的两个儿子，她不能失去他们，其他的也很重要，但跟这个比起来，就算不得什么了。
到了晚上宿营，沈褒睡得迷迷糊糊，便被沈衮悄悄叫醒，兄弟俩到营外说话。揉着惺忪的睡眼，沈褒终于见二哥竟背着包袱，不由惊呼道：“你……”被沈褒一把捂住嘴道：“小声点！”
“你要去哪儿”沈褒这下声音小了。
“我要回去！”沈衮沉声道：“父亲无罪陷狱，做儿子的怎能弃之而去？年叔叔虽然是好心，但终究不知我沈家忠义第一！我们如今畏罪潜逃，父亲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都要骂我们兄弟做不孝之子，哪还有颜面活在世上？”说着攥拳道：“我要回去，伺候爹爹！”
“那我也跟你去！”沈褒闻言来了精神道。
“你不能去！”沈衮道：“你去了谁照顾娘亲和幼弟？”
“那我不也成不孝了么？”沈褒挠头道。
“笨蛋，咱俩都不去是不孝，都去也是不孝。”沈衮连珠炮似的道：“你留下来也是尽孝，我去也是尽孝，明白了吗？”
“哦……明白了。”沈褒掐着指头算了半天，道：“那我去吧，你留下来。”
“我是哥哥，你得听我的。”沈衮瞪他一眼，这时候营地里似乎有动静，他知道非走不可了，低声说一句：“照顾好娘和弟弟。”便转身跑到树林里，骑上早准备好的马匹，消失在黑暗之中。
闻声赶来的年永康追了一段，但天太黑，不知沈衮跑到什么方向，只好放弃了。沈夫人也知道了，狠狠打了沈褒两个耳光，怨他不留住哥哥，然后母子抱头痛哭起来。
天亮上路，不一日顺利到了板升，原来锦衣卫在这里面也有暗线，将沈家母子三人安顿好，年永康便急急折回宣府，此时已有确实消息——杨顺果然将沈炼扭入白莲教同党，问成死罪！沈衮果然主动投案，父子关在一处，倒还没有问罪。
他还得知沈炼在狱中大骂不止，将杨顺的老底全都抖搂出来，不由惊惧莫名，唯恐杨顺自知理亏，受不了沈炼的爆料，会不等处决，便让狱官暗害了沈炼——这种伎俩司空见惯，很可能会发生！
他忧心如焚，却又一筹莫展，急得甚至想到了劫狱，但终究只能想想罢了，这日得了锦衣卫内部的绝密通报，说十三太保已经认大都督的师弟沈默为老叔，各地千户须得谨记在心，万不可大水冲了龙王庙。
看到这，他仿佛捞到救命稻草，急急写就一封求援信，赶紧唤来心腹吴强，也不说‘认老叔’之事，只吩咐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其送到京城棋盘胡同沈默沈祭酒家！
吴强得了使命不敢怠慢，一路风驰电掣，换马不换人，将近三百里的路程，一天一夜便送到沈默手中。
※※※
沈默得了消息，让吴强先去休息，吴强笑道：“得回镇抚司去报到。”沈默便送他出了门。待吴强走了，他也不回去，就站在天井里道：“快备轿！我要去见徐阁老！”
轿子很快备好，三尺问道：“徐阁老这会儿在哪？”
“西苑。”沈默道，他是休假在家，徐阁老可没这么好命，年前正忙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月没回家了。
轿子很快到了西苑门外，守门的禁卫一眼就认出，上次叩阍的沈大人又来了，唯恐他又拿出什么杀器来，赶紧带着笑凑过来，问道：“有什么能效劳？”可见地位是打出来的，这话一点不假。
沈默说我要去无逸殿，禁卫请他登个记，然后直接就放行了，一点没有刁难的意思。
沈默来不及体会自己的厉害，下了轿子，几乎是小跑着往无逸殿去了，让后面带路的太监累趴下了，也没追上他。
气喘吁吁地冲到无逸殿，里面的司直郎都认识他，上来跟他打招呼，沈默点点头，平复一下情绪道：“我要见徐阁老，烦请通报一声。”
众人笑着应声，但突然见他身后立着一人，马上噤若寒蝉，躬身道：“部堂……”
沈默回头一看，只见严世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正用那只独眼睥睨着自己。
沈默没有行礼，现已是图穷匕见，还有什么必要向生死大敌卑躬屈膝？便直起身子，夷然无惧地回望着严世蕃！
场面安静极了，司直郎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少年了，还从没有人敢跟小阁老对视过，但是今天，沈祭酒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敢为天下先，和严世蕃顶杠起来！
严世蕃也十分意外，他本来满怀着快意，准备看沈默向自己行礼，谁成想，这胆大包天的小子，竟然眼都不眨一下的跟自己对视！在他看来，这真是莫大的侮辱啊！
“跪下！”严世蕃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道。
“凭什么？”沈默淡淡道。
“凭我是二品大员，你不过是个四品。”严世蕃冷笑道：“这点规矩不会不懂吧？”大明朝的官员之间，原先是不兴跪拜之礼的，最多就是唱个喏，作个揖便罢了。也就是这几十年，突然间人人便得谄媚起来，下官向上官下跪成了司空见惯，尤其是面对严世蕃父子，谁敢不跪？
沈默就敢，他冷笑蹦出两个字道：“恶习！”说着提高声调道：“我华夏男儿，生来只跪天地君亲师，不知严部堂占了哪一条？”
严世蕃登时语塞道：“你……”

第五九二章 马瘦毛长蹄子肥
隐忍，是为了保护自己，以免过早被强敌注意，面对不能承受的打击。
但时至今日，沈默已经没有秘密，他的一切都暴露在严世蕃眼中，早被其视为心腹大患，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又何必再故作下贱，自取其辱呢？
这年头，终归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原先老师兄在时，自己就像有个百毒不侵的护身符，低调点没问题，闷声发大财，偷着办大事儿，既不惹眼，又有实惠，一举两得的好事儿！但现在不同了，师兄死了，没人护着自己了，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不把獠牙亮出来，别人就以为你是吃素的，不把卵子竖起来，别人还以为你是个不带把的！
何况此次是为营救老师而来，如果自己都怕了这个幕后元凶，又怎么能指望别人为自己出头呢？还不如亮明旗帜，当面锣对面鼓的跟他斗一斗，看他能奈我何？！
再说大话一点，别看他严世蕃现在嚣张不可一世，在沈默眼中却已经是明日黄花，如冢中枯骨，插标卖首而已！凭什么还受他的鸟气？
但严世蕃可不这么认为，他这个气呀！他活了快五十年，还从没被人这样当众忤逆过……不，曾经有过！就在六年前，有个人也曾经让自己颜面扫地。回忆的闸门瞬间打开，他不禁想起了六年前的那次宴会……
那时候他还很爱热闹，经常请同僚来家中宴饮，当时跟陆炳的关系尚好，座上宾中自然少不了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炳每次赴宴，身边总会带着个黑着脸的中年文士，严世蕃只以为那是他的跟班，也没太在意。但后来有一日，就是这个跟班，让严世蕃大丢颜面，自此竟罢了设宴的常例……
那日宴会上。严世蕃依旧倨傲跋扈，顾盼自雄，饮至中间有了酒意，更是狂呼乱叫，旁若无人！他整人的点子多，也以整人为乐，命侍女取一巨觥飞酒，但凡饮不尽者便重罚之！这巨觥奇大无比，看起来竟有一升容量，盛得又是辛辣白酒，简直是要人命！
但在座官员畏惧严世蕃的威势，轮到谁也没敢不吃的，其中只有个工科马给事中，年纪大了酒量极小，几乎是沾酒即醉，且醉后难受得死去活来，一般大家都不逼他饮酒。但严世蕃嫌他素日盘查太紧，不给自己面子，有意看他出丑，故意将那巨觥飞到他面前。
马给事再三求告，严世蕃置若罔闻，根本不依。无奈之下，马给事只好端着觞略略沾唇，脸便通红通红，眉头紧皱，不胜愁苦，连连告饶。但严世蕃哪肯罢休，竟下得席来，过去亲手揪了马承的耳朵，将满满一觞辣酒灌进了他的腹中。马给事一头栽倒了地下，竟失去知觉。
严世蕃乐得拍手跺脚，眼泪都笑出来了，他的那些走狗也捧腹大笑，场面登时乌烟瘴气，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严世蕃正在笑，居然见一人揎袖而起，到了自己面前，二话不说，便抢过了那只巨觞。严世蕃定睛一看，原来是陆炳的那个跟班，就见他将巨觥斟得满满的，走到自己面前，大声说道：“马司谏承小阁老赐酒，已沾醉不能为礼，下官代他酬小阁老一杯！”
严世蕃不由愕然，他嚣张这么多年，还从没见有人这么对自己呢，便举手推辞，说自己已经醉了云云，虽然损了些面子，却也比被灌醉了强。
他满以为事情到此打住，谁知那人根本不罢休，声色俱厉道：“这杯酒别人吃的，你也吃得！你能逼别人吃，我就能逼你吃！”说着竟然也揪着严世蕃的耳朵硬灌下去，严世蕃出于无奈，只好闷着气，一连几口吸尽，顿时觉得腹中有炭火在烧，眼前天旋地转，浑身发软，站立不稳，若不是左右扶住，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唬得在座众人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作声。
那人却恍若无事，掷杯于案，学他的样子拍手呵呵大笑！严世蕃颜面扫地，称醉先被扶下去了。
他一生也忘不掉那次的耻辱，也忘不了那个人——时任锦衣卫经历的沈炼沈青霞！
※※※
如今那个人的学生也站在他的面前，又一次让他颜面扫地，那师徒两人的身影恍若重合。在严世蕃的面前放声大笑，一下下地刺激着他骄傲而又自卑的心！
新仇旧恨一起迸发，严世蕃感觉五内如焚，如果不发泄出来，就要被活活气死，竟然不看这是什么地方，便指着沈默的鼻子高声咆哮道：“来人呐！给我把他抓起来！”
声音在长廊上回荡，但是没人应声……哪怕是严阁老进了西苑，也不能带护卫，他严世蕃更不可能把自己的家奴带进来，而这无逸殿里都是读书人，难道要这些翰林们出手抓人？谁也不会有辱斯文的，何况他们跟沈默年纪相仿，从感情上更加亲近，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来人呐！”严世蕃见一声没奏效，竟用尽力气高叫一声，声音穿透力极强，整个无逸殿范围都能听清，这次终于把皇宫禁卫给招来了……四个带刀侍卫急忙忙跑进来，一看小阁老都快急哭了，赶紧凑上来谄媚道：“谁把您老惹成这样，小得们帮您办了他。”
严世蕃指着沈默道：“把这个小子给我抓起来，让他给本公磕头！”
四个侍卫顺着他指得方向望去，便看到了一脸无所谓的沈默，马上变了脸色，也讨好笑道：“哎哟，原来是沈爷。”
这一大转变，直接让在场所有人惊掉了下巴……虽说沈默曾经闹过西苑，侍卫们兴许都认得他，可也不至于在这时候还奉承他，这不是打严世蕃的胖脸吗？
严世蕃也气歪了鼻子，心中暗叫邪门，一转念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这些侍卫可都是御马监管，现在御马监的提督太监，正是司礼监次席秉笔太监黄锦。据说他在苏州时便跟沈默拜了把子，现在这些侍卫不敢造次，必然是那个死胖子早有嘱咐。
县官还不如现管哩，何况人家黄锦大权在握，根本不怕他这个小阁老。
果然，那些个带刀侍卫小意赔笑道：“二位大人别开玩笑了，我们小鼻子小眼小模样，可不敢掺和。”“是啊是啊，我们还的巡逻，巡逻……”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严世蕃灰头土脸，恨恨看一眼若无其事的沈默，丢下句狠话道：“走着瞧！”便一挥袖子离去了。令他比遭受难堪还郁闷的时，自己竟找到不法子惩罚这混账！回去后仔细琢磨，才猛然发现，原来人家人不怕自己了……
严世蕃害人的手段不少——纠集言官告黑状，人家有皇上护着，没用；在官场上打压他，人家现在是无权无势的国子监祭酒，还能怎么压？没用；利用东厂特务迫害，人家成了锦衣卫的恩公，没用；让陈洪他们在嘉靖耳边说坏话，人家有更讨皇帝喜欢的黄锦顶着，也没用；命令地方上迫害他家里，可胡宗宪跟沈默好得像一个头，还是没用……
算来算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以来过于托大，忽视了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角色，等到对方峥嵘毕露时，已经成长壮大，经营完毕，成了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的一粒铜豌豆！就是大剌剌地站在那里，自己也无可奈何……
原本以为他们师徒一路货色，想不到竟然青出于蓝胜于蓝！严世蕃有气没处撒，有火没处发，只能将屋里的瓶瓶罐罐砸个粉碎稀巴烂，大声吼叫道：“我治不了他，我能治他的老师！马上告诉杨顺，不等刑部批文了，先把人给我杀了！”
※※※
话分两头说，却说沈默将严世蕃顶走，在那些司直郎眼里，他可就不是原来的他了——原先看着跟大家差不多，可现在分明是怪兽凶猛啊！大伙对他是无限敬仰加敬而远之……没办法，大伙还得在内阁混，谁敢跟沈默亲近，得罪了小阁老？
只能站得远远的，仿佛欣赏某种异兽一般，直到一个慢而威严的声音响起道：“都站这儿干嘛？”
“阁老……”众人赶紧行礼。
“该干嘛干嘛去……”身材不高的徐阶，却有着比严世蕃更高的威信，众人赶紧溜回各自值房，装模作样忙碌起来，只留下沈默站在那里。
“进来吧。”徐阶朝他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值房，沈默默不作声的跟了进去。
当徐阶走到办公的大案后，转过身来，却诧异的发现，沈默竟然俯跪在堂中……
徐阶还没耳背，方才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知道刚才沈默正是因为不向严世蕃下跪，两人才起了争执。想不到转眼之间，他竟然跪在自己面前，用最谦卑的礼节向自己叩拜。
徐阶却没有丝毫得意，心中反倒有些酸涩，他十分清楚沈默向自己施以大礼，不是为了表达尊敬服从之类，而是在乞求自己帮助他的老师。
是的，他的老师。徐阶很清楚，虽然现在别人说起沈默的老师，必然是指自己，但在沈默本人心里，他永远只有一个老师，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远在宣府的沈炼！
他很早就有这种自觉，但越是清楚，便越不舒服，尤其是沈默越来越优秀，已经注定要成为国之重器，且很可能名垂青史……只是不知道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罢了……这学生越是优秀，他越是对那沈炼羡慕嫉妒恨，甚至于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对沈默表现出来的疏离，也与此有很大关系！
好在经过这么多事情，他已经被沈默的忠厚折服了，知道若是自己有事，他也会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既然如此，再抱着那固执的门户之见，就显得太小气了，还不如都放下，肚里能撑船，才是宰相材！
想到这，他缓缓坐下，柔声道：“起来吧，你有什么事尽管说，为师……我一定会帮你的！”
沈默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徐老师向来滑得很，即使答应自己什么，也定要加上‘尽量’、‘能办到的话’之类的定语，绝对的自保第一，像这样无比肯定的答复，他还是第一回听到。
这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是他一次次倾力付出，即使被暗算也不计前嫌，无怨无悔！徐阶能度过一个又一个浅滩暗礁，重新回到了安全的航道上，沈默居功至伟！徐阶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对他好点，会遭天谴的……
※※※
“发什么呆？”见沈默有些愣神，徐阶温和笑道：“都是四品高官了，还跟个傻小子似的，快爬起来吧，还要我扶你吗？”
“嘿嘿，不用。”沈默麻利利的爬起来。
“坐。”徐阶道。
“唉。”沈默道，便坐在下首第一把椅子上，两人相对无言……看来，对与关系的转变，两人都需要适应。
还是沈默打破了僵局，小声道：“老师，学生来是为了……”
徐阶点点头道：“我都知道了。”又低声道：“据说杨顺和路楷的奏折昨日就到了，但通政司直接给了严世蕃，根本没往内阁送。今天你见到他，八成是来找陈洪，八成直接把那奏本送司礼监批红了，为的就是跳过老夫。”
沈默吃惊道：“难道皇上将批红权下发给司礼监了？”在大明朝的权力分配中，内阁负责处理政务，具体表现为对百官奏折进行审阅，再将处理意见写在一张纸片上，贴在奏折里，交给皇上定夺。皇上参照内阁的票拟，用朱笔进行批示，同意还是不同意，这就叫‘批红’。
‘票拟’和‘批红’，就是一国的最高权力，前者一直为内阁大学士把持，而‘批红’的权力却并非一直握在皇帝的手中，有的时候皇帝太小、太懒、太弱，都可能被太监把持，也就是由秉笔太监替皇帝批复！
诸如王振、刘谨之流都干过这事儿，且干得一塌糊涂，所以司礼监批红，向来被认为是乱国之象，沈默的惊讶便来于此。
“那倒没有。”好在徐阶的答复让他松了口气：“陛下虽然忙于用功，无暇顾及琐事，但对大事还是不放松的。”
“哪些大事？”沈默轻声问道。
徐阶屈指道：“人、财、兵、刑！”说着朝玉熙宫方向拱拱手，高声道：“别的不说，就说你关心的。皇上深知人命关天，即使在最忙碌的时候，也从不将勾决人犯的权力下放！他老人家曾经说过，能决定人生死的，只有天子一人，其他人都没这个权力，否则人命将不值钱，草菅人命将普遍发生！”
沈默有些奇怪，这位怎么突然唱起高调了？直到看见徐阶脸上无奈的笑，他才明白隔墙有耳，即使大学士的房间也不安全。
※※※
徐阶这话，无疑给沈默吃了半颗定心丸，至少现在皇帝还没勾决，那刑部的回文应该还没发出，还有时间扳回来……之所以是一半，谁知道杨顺会不会暗中作梗，让老师瘐死在狱中，所以还是不能放松！
“他们给你师傅罗织的什么罪名？”徐阶轻声问道。
沈默便将那封信掏出来，双手交给徐阶，徐阶看了，不由皱眉道：“好狠毒的计谋，陛下最恨邪教，这下该如何解救？”
沈默凑到徐阶耳边，轻声道：“上次我交给老师的东西，怎么迟迟没听见动静？”
“你说……”徐阶想一会儿，才恍然道：“我让太岳去办了，他将其交给了吴时来，但为了避嫌，我到现在没有找过他，不知进行到哪一步了。”

第五九三章 大耳贼
西苑无逸殿，内阁次辅值房中。
徐阶对沈默坦言，想要救沈炼很难很难。
沈默心说：‘这阵子又有什么事情容易过？’轻声道：“如果我直接找皇上呢？会不会有希望？”以往的经验看，嘉靖还是挺吃他那套的。
徐阶摇摇头，小声道：“皇上如今……怎么说呢，有些喜怒无常，你要是贸然面圣，后果很难预料……”
“时间不等人。”沈默低声道：“学生只能铤而走险。”
徐阶看着沈默坚毅的面庞，知道他主意已定，便低头沉思了好长时间，等抬起头时，竟然面露狰狞道：“如果真要干，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他说这话时，沈默竟感到杀气四溢！
沈默一愣神，没想到温吞水似的徐老师，竟也有如此野兽的一面，不由低声道：“怎么干？”
“兴起一场滔天的大案，将杨顺、路楷，甚至许纶等人，全都拉下马来！”徐阶一挥手道：“扫清这些祸害，重固我大明北疆！”
沈默有些错愕，但他终究是有慧根的。转眼便明白了徐阶的意思，轻声道：“老师的意思是，非得把事情夸大到一定程度，才能引起陛下的重视？”
“不，你错了。”徐阶摇头道：“根本不需要夸大！自从拿到你给的材料，我便着手调查此事，发现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坏……由于朝廷这些年的重点在东南，对北疆便有所松懈，那里的局势已经极端败坏，从军到政，从政到民，都有很大程度的恶化，如果再不引起警觉，不消十年时间，我大明经营百年的九边防线，将土崩瓦解，到那时，京师再无依凭，除了迁都没有别的路可走。”说着笑笑道：“你当过苏松的父母官，当知道我松江民风有个特点，是‘畏首事’，怕当这个出头椽子……”
沈默笑笑道：“其实也不尽然。”
“不，老夫承认，我确实不喜欢当这个出头椽子。”徐阶摇摇头，沉声道：“但这次，我责无旁贷！”
沈默感受到徐阶矮小身躯中，蕴藏着的可怕力量。不禁肃然起敬道：“学生听从老师的安排。”
“那些材料还在不在？”徐阶点点头道。
“还在，原本都在我这。”沈默道：“随身带着呢。”
“很好。”徐阶道：“你这就去玉熙宫求见皇上，将那些材料呈上去。按照我方才说的思路，控诉杨顺等人的罪责，强调他们是畏罪才要杀害沈炼的。”沈默点点头，表示明白，又听徐阶道：“切记，我们这次的目标是杨顺、路楷、许纶，能把这些人铲除，边镇便可肃清。但绝对不许牵扯到严阁老和小阁老，不然又会掉进党争的泥潭，最后不了了之。”
“是。”沈默郑重点头，问道：“然后怎么安排？”
“你只管告状鸣冤。”徐阶道：“后面的事情都归我。”说着不无担忧道：“你准备怎么做，万一忤逆了皇上，或者让皇上以为咋俩是串通的，就大大的不好了。”
“老师请放心，学生自有主张！”一个个英雄形象在沈默眼前闪现——孙悟空大闹灵宵殿，猪八戒夜闯女儿国，李向阳进城炸军火。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顿生莫大的勇气，便毅然出了无逸殿，往玉熙宫去了。
※※※
玉熙宫，谨身精舍。
在房间的四周八方，各摆放着一个仙鹤造型的紫铜灯座，那细而长的鹤嘴是烛托，都插着一根儿臂粗的白蜡烛，烛光闪闪烁烁，轻烟飘飘袅袅，烛火时而爆出一声脆响，显得十分神秘。
在蜡烛中间，是一架铺有明黄蒲团的圆形坐几，上面盘腿坐着个身穿棉布暗花九龙袍，头发花白的消瘦老者，便是大明至尊、忠孝帝君，嘉靖皇帝陛下，但见他眼窝深陷，嘴角也有深刻的皱纹，已经有老态龙钟的趋势。
虽然被李时珍从鬼门关拉回来，但身体里经年累月的丹毒，还是极大地损害了他的健康，然而嘉靖帝却偏执地拒绝了医生的建议，继续狂热于他的斋醮大业，也许他认为，只要神功大成，就能包治百病、长命百岁吧。
当然，李时珍的话也不是完全无用，至少皇帝已经不再乱用丹药，而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投入到打坐与修炼中。
往日打坐入定，嘉靖便会进入一种玄妙的境地，仿佛有天降甘露，将尘世间的一切喧嚣污浊洗涤干净，心中只剩一片空寂，无比清明，令他如痴如醉，锲而不舍。
但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再也没法入定，心中充斥着嘈杂之声，眼前弥漫着乌烟瘴气，人影憧憧，一会儿是曹端妃、杨金英；一会儿是夏言、曾铣；一会儿是杨升庵，一会儿又是陆文明……这些伤害过他、或被他伤害过，最终都成枯骨的男男女女，仿佛从坟茔中复生，整日环绕在他身边，只要一闭上眼，就冒出来缠着他、对他哭、对他笑，一时一刻也不放过他！
他越想安静下来，摒弃幻象，却发心烦意乱，终于忍受不住。猛然昂头发出一声狂吼道：“啊……”
那吼声仿佛颤得精舍都微微晃动，霎时传遍了整个宫殿，令宫人们噤若寒蝉，个个佝肩缩背，唯恐引祸上身。
也吓得候在外面的黄锦不知所措。最近一段时间，皇上可太不好伺候了，他小心翼翼、竭力奉承，还没少挨训，板子都吃了几回，竟想念起还在蹲禁闭的陈洪来，心说要是这家伙在，好歹能分担一半啊。
想归想，手脚不敢慢，还是颠颠的进去，打开那个紫铜香炉，从中拿出一个温着的紫砂壶，试了试水温正合适，一脸憨态可掬道：“主子请用茶。”嘉靖急火攻心，口干舌燥，自然要喝茶的，上次黄锦便是因为慢了一步，被皇帝骂了一顿，又因为茶太烫，被打了屁股，这次可记得清楚了。
嘉靖斜倚在蒲团上，接过那古铁似的紫砂壶，重重吸一口，又呼出一口浊气，面色这才好看些，看也不看黄锦道：“谁在外面？”
“哎哟，主子您真神了。”黄锦伸出大拇哥道：“隔这么老远都能听见！”
“哼，到底是谁？”嘉靖恨恨道：“哭哭啼啼的，吵得朕心神不宁。”
“是……”黄锦畏惧地看皇帝一眼，小声道：“是沈大人。”他暗暗祈祷，沈默不要像自己一样挨板子。
“那个浑小子……”好在沈默还有几分薄面，嘉靖没有发作，只是哼一声道：“来干什么？”
“这个……”黄锦小心道：“奴婢也不知道，反正哭着鼻子就来了，说要求见皇上呢。”
“还哭鼻子？”嘉靖就喜欢黄锦这股子憨憨的俏皮劲儿，闻言面色稍稍缓和道：“叫他进来吧。”
※※※
黄锦出去一会儿，便带着沈默进来，大礼参拜之后，嘉靖让他抬起头来一看，呵，两眼哭得跟俩桃子似的，这可真是稀罕，不由心情大好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让谁欺负了吗？”
沈默闻言咧咧嘴，还没说出话来。眼泪就又下来了，赶紧低下头，使劲吸气也止不住。
见他竟哭成了个泪人，嘉靖奇怪道：“什么事儿这么伤心？”
沈默只是泪雨滂沱，也不答话，嘉靖最近本就火大，一下子暴发道：“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儿？！”
沈默倒也听话，硬生生止住泪，将鼻涕倒吸回去，两眼跟兔子似的望着嘉靖帝，抽泣道：“皇上，皇上，我师父要被人害死了……”
“什么？”嘉靖也惊了，道：“徐阶出什么事儿了？”
“不是徐阁老，是微臣的授业恩师。”沈默道：“沈炼沈青霞。”
“沈炼？”嘉靖皱眉回想道：“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下一刻恍然道：“就是那个上书辱骂严阁老的家伙吧？他怎么了？”
沈默哭诉道：“我师父谪居保安州，去岁俺答入寇应州，连克我四十余堡，然宣大总督杨顺畏敌怯战，对虏寇不敢发一矢。待俺答退后，他唯恐失机被查，竟纵吏士杀兵及百姓，取其首级谎报战功！那巡按路楷也被他收买了，帮着他一道瞒着朝廷。”
嘉靖的脸色阴沉下来，紧抿着嘴唇听沈默接着道：“我老师虽然已是白身，但不忘忠义，眼见杨路二贼如此丧心病狂，蒙蔽圣听，不由五内俱焚，直奔总督府面叱杨贼，并作文祭奠死者！又收集上千人的证词，送到京城状告此二獠！杨路二贼自然恨之入骨，竟诬告我师与白莲教谋乱，将其下了总督府大狱，并捏造口供呈刑部批决，要除我师而后快……”说着又伏地哭泣起来。
“再哭就滚出去！”嘉靖不耐烦地低吼一声，好在却没往别处想，沉声道：“你这一说，朕倒想起来了，上午时勾决了几个白莲教徒，是有那么个叫沈炼的。”
沈默失声道：“皇上，可不能冤杀好人啊……”
“放肆！”嘉靖哼一声道：“朕怎可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微臣不是一面之词。”沈默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状纸，递给黄锦道：“这是宣大数千百姓的联名状，请皇上御览。”
黄锦便将那摞状纸送到嘉靖面前，嘉靖拎起一张来，看上面写的内容，与沈默所说的大差不差，只是更加详尽而已，又随手翻了几页，便看到后面的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指印，令他触目心惊。
沉吟片刻，皇帝轻声问道：“谁在内阁值守？”事情涉及到宣大总督，另一面又是这沉甸甸的联名状，他不可能轻易表态，必须找大学士咨询一下。
事实上，这也是朱元璋当年设立大学士的初衷所在。
※※※
徐阶对嘉靖的了解，绝对超过沈默，准确的预见到了这次召见。所以当太监来请，他不慌不忙的整好衣冠，跟着就去了玉熙宫。
叩拜完毕，嘉靖命平身，徐阶便站起来，看到了对面低着头的沈默。
嘉靖的目光在徐阶与沈默之间巡梭，看得沈默心中忐忑，脊背直冒冷汗，但徐阶却十分坦然，安之若素。
良久，嘉靖方冷冷地问道：“阁老可知朕唤你何事？”
“回皇上。”徐阶躬身答道：“微臣斗胆妄测，是国子监祭酒沈默，来您这告状了。皇上忧心边关，垂怜子民，故召微臣垂询。”马屁来去无踪，却又随时随地，真高手也！
“知道怎么不拦着他？”嘉靖的目光笼罩徐阶，似是要透视他内心深处道：“莫非他来哭诉，也是你的主意？”
“他也来您这哭了？”徐阶错愕道：“真是狗胆包天！”说着赶紧跪下请罪道：“他确实找过微臣，但微臣让他先回去，说定会禀明皇上，查清此事，给他个交代的……原本打算明日奏事时，向皇上说明呢，他竟然直接来了！”气得摇头道：“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见徐阶跪了，沈默赶紧跟着跪泣道：“阁老恕罪，学生等不到明天，须知我那可怜的老师，已经落入杨顺的魔掌三天了，多耽搁一刻，都可能就是诀别……”说着给嘉靖磕头道：“皇上，这事儿跟徐阁老没关系，确实是罪臣擅作主张，请皇上责罚！”这就是他一直哭泣的原因，没有之前的情绪铺垫，现在突然走悲情路线，就会让皇帝感觉是在演戏……哪像现在，哭啊哭的，就把皇帝给哭习惯了，就很顺滑的把徐阁老撇清出来，不然怎么帮自己说话。
做事如下棋，高手都是多想几步的。
“哭哭哭，就知道哭！”嘉靖简直要被沈默烦死了，恼火道：“再哭一声，就赏二十廷杖！”
沈默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出声。
※※※
沈默的哭肉计奏效了，嘉靖果然不再怀疑徐阶，缓缓问道：“徐卿家，你看过那状纸了吗？”
“微臣看过。”徐阶微微点头道。
“看了感官如何？”嘉靖问道。
“兹事体大，不目见耳闻，不能臆断有无。”徐阶沉声道：“其实此事微臣早有耳闻，也已经调阅相关文档在查此事，现在沈祭酒提出来，微臣正准备连夜写奏章，将初步结果禀明皇上呢。”意思是，这就是我为什么明天才报告。
嘉靖看一眼沈默道：“多学着点，什么叫老成持重……你那个沈老师教不了你。”
沈默知道皇帝入彀，心中一喜，但面上还是唯唯诺诺，抽泣不止。
“你查的怎么样？”嘉靖又问徐阶道。
“很不乐观……”徐阶轻叹一声道：“这些年，朝廷的战略向东南倾斜，难免放松了对九边的要求和支持。起先有杨博镇着，尚且可以维持局面。但两年前杨博丁忧，杨顺上任，局面开始恶化，边将愈发堕落，鞑虏愈发嚣张，边疆惨遭践踏，百姓复陷苦海……仅去年一年，倭寇入寇的次数，便是前面五年的总和，到了今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九边从东到西，处处都见蒙古人劫掠的铁蹄，其侵略之势竟呈燎原之势！微臣浏览一遍东南的奏章，只见到一道道告急文书如雪片一般，但奇怪的是，具体战报竟如凤毛麟角，难以寻觅，仅有偶尔几张报捷的文书，却远不及告急的十中之一。”
“这是为何？”嘉靖不解道。
“兵部的解释是，没有发生交战。”徐阶道：“前线过度紧张所致。”
“胡说八道。”嘉靖不信道：“难道鞑虏在跟我们藏猫玩吗？”
“皇上圣明！”徐阶奉承一句道：“微臣也不信，便用了别的法子，间接调查此事！”
“什么法子？”嘉靖好奇问道。
“微臣秘密查阅了近两年，九边文官的任职更迭情况。”徐阶道：“又查阅了兵部的官兵世袭备案，通过这两方面的数字，便能得出边军乃至文官武将的阵亡情况，再对应那些个告急文书，又能得出每次鞑虏来袭，我方的真实损失了。”
“阁老有心了。”嘉靖赞许地点点头，轻声问道：“结果如何。”
“触目惊心！”徐阶吐出四个字道。

第五九四章 断头饭
听到皇帝问询，徐阶心中一喜，他要显示自己强过严嵩，就得靠着这种机会露脸。
徐阶当年可是神童，本就记忆力超凡，清清嗓子，便给皇帝一口气背诵道：
“仅去年一年为例——正月戊申，虏自偏头关入，掠寺坞等堡，杀指挥以下军官十余人，兵丁近千人。”
“四月己丑，俺答亲率数万骑入应州，攻毁四十余堡，我方折损一知府、两知县、两指挥，三千户，十四百户，卫所兵丁四千人。”
“七月戊子，虏数千骑由朔州移营而南，攻山西大掠，我阵亡两知县，三百户，卫所兵丁一千人。”
“十一月辛巳。虏数百骑犯山西神池等处，大掠数日，我阵亡一百户，兵丁七百人……”
烛光幽幽跳动，嘉靖的脸色愈发难看，终于忍无可忍，暴躁的打断徐阶道：“够了！够了！上百鞑虏竟能长驱直入三百里！那些吃朕俸禄的文臣武将，就是这样替朕抵御鞑虏的吗？开国百七十年，闻所未闻！”
精舍中所有人赶紧俯身请罪。
“是谁在替他们打掩护？”嘉靖阴着脸问道：“为何没有战报，还得靠这种方法去查，许纶那老朽想干什么？”因为东南战事归胡宗宪全权负责，所以兵部尚书的主要职责，就是对宣大蓟辽一线的经营，现在出了这种事，当然要向兵部尚书问责。
徐阶轻声道：“皇上息怒，许老大人年事已高，精力有限，难免被下面人糊弄了。”也不知他这是给许纶说好话，还是在挑唆。
“尸位素餐，要他何益？”嘉靖皱眉道：“你要他写个奏本，给朕个解释。”
“是。”徐阶轻声道。
“还有宣大那边也要查。”嘉靖继续道：“到底是虚报损失，还是真的损兵折将，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必须要查清楚！”
“是。”徐阶应声道：“请问皇上，派哪方面的人去查？”
“事涉宣大总督，不能偏听偏信。”嘉靖轻轻按压着眉心道：“让刑部、都察院、兵部都派员。还有锦衣卫的人，各路神仙都去瞧瞧，回来各上各的本，倒要看看朕养的这些白眼狼，是怎么个睁着眼说瞎话的。”
“是。”徐阶又应一声。
“下去办吧。”嘉靖一挥袖道。
旁听了许久的沈默终于忍不住道：“皇上，那我师傅呢，他是被恶势力打击报复的……”
“嗯……”嘉靖顿一顿，向黄锦问道：“勾决的名单还在吗？”
“马公公上午就带回司礼监了。”黄锦答道：“奴婢这就去看看。”
嘉靖没搭理他，而是望向沈默道：“你不是佥都御史吗？朕看都察院的人选就是你了。朕给你手诏一道，先暂缓行刑吧……”
沈默忙谢恩不迭。
“但丑话说在前头。”嘉靖声音变得严厉道：“如果查来查去，是你师父诬告，或者他真的加入了邪教，你就跟他一同领罪吧！”
“是！”沈默郑重一礼，俯身道：“臣愿意！”
※※※
得了皇帝的手诏，沈默便匆匆离了玉熙宫，径直往司礼监跑去，正好碰见马全往外出，笑着向他问安道：“哎哟沈大人，啥事儿急成这样？”
沈默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老马，马公公。勾决的名单在哪里？”
“早就让刑部拿去了。”马全还搞不清状况道：“这次也不知怎么了，何部堂亲自来要……唉，对了出啥事儿了？”
沈默哪有工夫搭理他，龇牙笑笑道：“等着问黄公公吧。”说着一拱手道：“告辞了。”便一溜烟跑掉了。
“这么急干什么？”望着他飞快消失的背影，马全不解的摇摇头。
沈默知道沈炼现在是小山羊进了老虎洞，唐三藏误入小雷音，随时都有被害的可能，哪敢有片刻怠慢，不停歇的出了宫，上气不接下气的坐上轿子道：“去刑部！”
刑部衙门在西单牌楼白庙胡同南，从西苑出来拐个弯便到，沈默还没歇过来，轿子就停了。
咬咬牙，沈默从轿子上跳下来，大声对守门兵丁道：“有皇上手谕，快带我去见你们部堂！”
守门士卒并不认得他，但见沈默一身绯红，知道是不可能诳人的大官，便急忙忙带着他直入衙门，到了尚书签押房外，才进去通禀。何宾也被唬了一跳，赶紧扶着歪斜的官帽跑出来，一看是沈默，不由变了脸色，狠狠瞪那兵丁一眼，道：“妈了逼的，也不问清楚是谁。”
他粗鄙的言辞让沈默不禁皱眉，沉声道：“何大人，上谕面前口出不逊，似乎不妥吧。”
“你是御史吗？”有道是近墨者黑，在严世蕃的熏陶下，何宾已经出口成脏而不觉羞耻了，反而振振有词道：“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是御史，不过没工夫管你的臭嘴！”沈默从袖中掏出嘉靖的手书，挺胸正色道：“左佥都御史沈默，奉命传上谕！”
何宾这才磨磨蹭蹭的跪下道：“臣何宾恭请圣安！”
沈默也不打开，沉声问道：“皇上问，今日勾决人犯的名单何在？”
“尚在微臣桌上摆着呢。”何宾答道。
“其中宣府上报之人犯沈炼，因尚有疑点，暂缓处决！”沈默将手诏在何宾眼前一晃，便收起来道：“何大人，请照办吧。”
“回皇上话。”何宾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道：“覆本已经送出去了……”
沈默闻言黑着脸，低喝一声道：“还不快追回来！”
“追不回来了。”何宾慢慢爬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悠悠道：“用兵部加急送出去的，现在已经到昌平了吧。”
“你混账！”沈默一听，血往头上涌，一把揪住何宾的领口道：“什么居心！”
“你干什么？”何宾色厉内荏道：“还想打人吗？”
沈默的拳头都攥紧了，但头脑还有三分清明，知道此时不能节外生枝。指一指何宾的脸道：“早晚打你个满脸开花！”说着一松手，转身急急走了。
何宾整一整凌乱的衣襟，看左右怪异的眼神，知道自己今天丢脸了，不由老脸通红道：“看什么看，一群饭桶！”
※※※
沈默出了刑部衙门，紧跟在身后的三尺问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看这架势，他们要快刀斩乱麻。”沈默停住脚步，吐出一口闷气道：“咱们去宣府，明日午时前必须赶到！”
“啊……”北京到宣府相距三百里。如果一路快马加鞭，再换几次马，一天时间就能赶到，可现在是申时初刻，冬日夜长，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天黑，然后卯时过了才能天亮。换言之，能在白天赶路的时间，只有头尾不到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都要在黑夜里行进，能走多快先不说，还很容易马失前蹄，摔下来就得折了骨头，弄不好小命都有危险。
三尺觉着得劝劝大人：“太危险了吧……”
“我自己去。”沈默发起火来，翻身上了他的马道。
三尺苦笑着拉住马缰道：“服了服了，咱们去咱们去。”说着回头对那些个轿夫道：“回去通知弟兄们，咱们阜成门前集合，还有一个时辰就关门了，麻利点。”
“放心吧……”轿夫们笑着应一声，便抬着空轿子飞快地走了。
“嘿嘿，可撒撒欢了。”三尺笑骂一声，抬头望向沈默道：“大人，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得先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沈默的情绪渐渐平复，闷声问道。
“朱十三家。”三尺小声道：“还是他那个腰牌好使。”
沈默一下想起几年前，他们直奔华阴寻找李时珍那次，正是用的朱十三的锦衣卫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全都是最好的马匹轮换，轻声道：“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您得想大事儿。”三尺牵着马往朱十三家走去：“这些小事儿，就让小得操心吧。”
沈默闻言沉默片刻，轻声道：“刚才是我不对……”
三尺闻言呵呵笑道：“大人是急得，我们知道。”
“真是抱歉。”沈默叹口气道：“又让你们跟我去冒险……”
“俺们正求之不得呢！”三尺笑道：“没看他们撒欢似的？这半年憋得都生锈了，正好借着机会放放风。”说着挠头道：“大人，您今儿是怎么了？咋这么见外呢？”
“呵呵。没什么……”沈默摇摇头，轻声道：“有你们这帮兄弟，真好……”
※※※
说回宣府，总督府大牢内，最深处的囚室中。
大牢内暗无天日，囚室中没有灯。在室外回廊中，悬挂着一盏牛油灯，微弱的光线穿过囚室的栅栏，被割得支离破碎，映照着地上同样破碎的褥子和稻草。
这里的空气污浊不堪，连老鼠都不愿光顾，但在里面的沈炼父子俩毫无所觉，正在面对面的说着话。
“你不该来的……”沈炼望着自己的儿子，有些伤感道：“为父自个与杨、路二贼作对，却不想让你也跟着进来。”
“爹爹能进来，孩儿为什么不能进？”沈衮倔强道。
“为父一日为官，便终身是臣。”沈炼摇头道：“但你不是朝廷的官员，没必要跟着遭这份儿罪！”
“但我是爹的儿子！”沈衮情绪激动道：“我若是畏罪而逃，父亲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骂我做不孝子，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沈炼面上的欣慰一闪即逝，冷着脸道：“糊涂！这大牢进来容易出去难！不死也得扒层皮！”
沈衮撇撇嘴道：“您都说了，反正出不去了，就别再埋怨孩儿了。”
“唉……”沈炼无奈叹息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他觉着身为父亲，自己太不合格了。沈衮也不说话了，他虽然义无反顾的进来了，心里还是很害怕的。
父子俩就这样沉默的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大牢里响起了一天两次的‘铛铛……’声，那是狱卒用饭勺敲打饭桶，提醒囚犯们准备好饭碗。等他们将饭碗穿过站来，密密麻麻摆放在走廊边上后，两个送饭的狱卒便往每个碗里舀一勺淡出鸟来的白菜叶子汤，再丢下个砸到地上能弹起来的黑面窝窝，就当作今天的晚饭了。
事实上，犯人们也只有这时候，才知道现在是早晨还是晚上，因为每天早晨吃米粒可数的稀饭，和……黑面窝窝。
见送饭的来了，沈衮赶紧起身，拿着两个破碗过去，在栅栏边等着打饭。住单间的好处是，没有狱霸跟你抢……虽然他在外面时，决计不会吃这种东西，但在牢里饿了两天后，已完全不觉其难以下咽了。
但让他失望的是，狱卒送饭到隔壁牢房，竟转身而去。急得他高声道：“我们还没饭呢……”
狱卒回头看他一眼，没好气道：“等着。”
“明明还有窝头……”沈衮嘟囔一声，怏怏坐回去道。
好在不一会儿，一个狱卒去而复返，竟还端着个饭香扑鼻的托盘。正在费劲下咽的犯人们见了，贪婪的耸耸鼻子，羡慕的舔舔舌头，然后用同情的目光望向沈炼父子俩。
能在这鬼地方得到这种款待，大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断头饭。
沈衮虽然没蹲过牢，但早通过偷看的小说知道这勾当，一下子脸色煞白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狱卒将食盘送进牢里道：“你爹明天就要上路了，伺候他吃顿好的吧。”说着又搁下食盒，看他俩一眼，便转身走了。
※※※
沈衮呆若木鸡，望着那托盘上，有肉有菜有馒头，比起那菜汤窝头来，确实是难得的美食了。但一想到是老爹的断头饭，他哪有一点食欲？
沈炼心里倒是从容，但看到儿子泪珠滚滚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父子俩相对坐了好一会儿，沈衮才擦擦泪，哽咽道：“爹，孩儿伺候您最后一顿。”
沈炼摇摇头，道：“爹没胃口，你吃吧。”此时他满心想的，竟是如果自己死了，沈衮怎么办？能不能安然出去，哪还有心思吃饭。
沈衮虽然饥肠辘辘，但怎可能吃老爹的断头饭，也摇摇头道：“我也吃不下。”
隔壁牢里的犯人一直支着耳朵，听这爷俩竟谁也吃不下，此刻出声道：“嗨，不吃别浪费，凉了就不好了。”说着朝沈衮龇牙笑道：“给我们吧。”
那人叫王四，是隔壁牢里的一霸，在外面干的是打家劫舍的买卖，进来了也以欺负人为乐。沈衮不理他，他却不罢休道：“我也不亏你，跟你换还不行？瞧，我这晚饭还没动呢。”
沈衮还不理他，沈炼却出声道：“换了吧，难得有顿好的，你要不想吃，也别浪费了。”
“那爹还要吃呢。”沈衮含着泪道。
“我不吃了。”沈炼摇摇头道：“肚子里空点，死的干净。”
沈衮瞪了那狱霸一眼，这才将托盘给他端过去。
那狱霸王四直咽口水，隔着栅栏将饭菜小心接过去，便闷头大吃起来。
沈衮问他要窝头，王四一拳穿过栅栏，正打在他脸上，痛的沈衮抱头倒在地上，只听他嘿嘿笑道：“都快死的人了，还吃什么窝头，还是给大爷我省了吧。”
沈衮气得要和他理论，却被沈炼叫住道：“你若跟他一般见识，岂不是自认和他一般下贱？”沈衮这才气呼呼的住了嘴。
“我下贱，我吃饱饭。”王四满不在乎道：“你高尚，到死吃不着饭。”说着便不再理这迂腐的父子俩，埋头大吃起来。
边上有人好心劝他，说这是断头饭，吃了晦气。却招来王四一顿打，骂骂咧咧道：“我就是晦气死也不给你吃。”说完将盘子碗的吃个干净，舔得锃亮才罢休。这才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满足的叹口气道：“自打进来后，头一回吃这么饱。”说完一头栽倒在稻草堆里……
大家看了心说，真够可以的，吃了就睡……便也没有在意，但过一会儿才发现，他的姿势十分别扭，却一动不动。有人过去看看，小心拍拍他道：“四爷……”想提醒他姿势不对，起来重睡。
谁知道手刚碰上他的身子，王四便软软的翻过身子，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脸！
恐惧的尖叫声，登时传遍了牢房。

第五九五章 上法场！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正是嘉靖四十年最后一次月圆。
银盆似的月亮，将银辉洒落在燕赵大地上，清晰地映出远处地平线轮廓。‘嗒嗒’地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接着，一个马头出现在东南方向，沿着官道快速行进着，很快，几十骑马紧紧跟了上来，与第一骑始终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马蹄隆隆，踏碎了满地的月光，直冲西北方向。
这是沈默和他的卫队，他们昨日申时末才离京，往宣府急行而去。宣府号称‘京西第一府’，是北京城西边的第一个的府城，距京师三百余里，乃是京师的锁钥所寄，要害可知。
也正因为如此，沿途有最完善的驿站系统，严格的每隔二十里一驿。如果没有这套系统支持，沈默想要连夜狂奔近四百里，简直是痴人说梦。
好在他取得了锦衣卫的令牌。还有夜行经验最丰富的向导——就是那头前带路的第一骑。那位常年来回于宣大和京师之间的锦衣卫信使，对这条驿路无比熟悉，带着他们在月光下奔驰如流星，利用一个又一个驿站，保持着不间断的高速行进。
※※※
宣府大牢中，王四的尸体已经被抬出去，因为犯人暴毙而引起的骚乱渐渐平息，毕竟在这炼狱般的大牢里，死个把人司空见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这对沈炼父子俩，却是无比的震撼。他们很清楚，那王四不过是个倒霉的替死鬼，方才该死的，应该是他们爷俩。
还是沈炼心志坚定，恢复的快，轻叹一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沈衮脸色惨白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兴许是怕夜长梦多。”沈炼轻声道：“也可能怕为父乱说什么，谁知道呢……”
“他们这回没得逞，会不会再想办法谋害爹爹呢？”沈衮忧心忡忡道。
“管他呢，反正横竖都是个死，早晚还不一样。”沈炼洒然一笑，却又不无忧虑道：“倒是衮儿你，可得保护好自己啊……哪怕眼看爹爹被砍头，也不能太过悲伤，总之谨言慎行，一切以出去为要。”
“爹爹……”沈衮一脸悲伤道：“我不能……”
“什么不能？”沈炼一脸严厉道：“记住。对一个还有很长路要走的年轻人来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爹爹……”沈衮眼中蕴着泪水道，颤声道：“孩儿要做您这样的人。”
“不要学爹爹，爹爹虽不后悔，但不愿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沈炼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能顺利出去，将爹爹下面的话转告给你两个兄弟，作为咱们沈家的家训，不许违反。”
“孩儿聆听父亲教诲！”沈衮双膝跪下、郑重其事道。
“而今以后，我沈家子弟须以耕读传家，但不得参加科举！更不许出来为官！”沈炼沉声道：“只有这样，才能长久兴旺下去，方不愧列祖列宗，亦无愧于百姓良知。”
“爹爹，您不是常教育我们，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沈衮不解道：“可按您刚才说的，岂不是自扫门前雪，不问他人家？”
“唉……”沈炼疲惫的叹口气道：“也许是爹爹自私了吧，但你必须听……”父子俩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根本没感觉时间的流逝，那饭勺敲打饭桶的声音又响了，竟然一下到了早饭时间。
※※※
月亮越来越小，轮廓越来越淡，东边的天际却渐渐开始发白。
马队疾驰中，便看到远处半空中，悬着个橘色的亮点，骑士们不禁一阵欢呼，因为那正是驿站悬挂的气死风灯。
很快，便能看清那高悬在两丈旗杆上、有个大大‘驿’字的灯笼，就连驿站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驿站早一步得到命令，已经准备好了替换的马匹，以及热水干粮，好让他们一到便可换马赶路。
从昨天傍晚开始赶路，沈默他们还没有休息一次呢，加之一直夜路、精神高度紧张，卫士们全都面露疲惫之色，但所有人都一声不吭，更没有情绪上的波动。这让想看他们笑话的向导暗暗称奇，心说沈大人的护卫都不是常人啊。
但更让他惊奇的是沈大人，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竟然也能一直坚持着下来……虽然看他上下马的僵硬动作，便知道沈大人的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腰也快不吃劲儿了，但他的表情却十分淡定，单从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大人，要不要休息片刻。”向导有些感动，轻声问道。
沈默闻言嘶声问道：“走了多远了？”
“再两站到怀来。”向导道：“从怀来再走八十里就到了。”
“现在什么时辰？”沈默问那驿丞道。
“回大人的话，卯时三刻。”驿丞看看天色道。
“还有三个时辰，得抓紧了……”沈默沉声道：“宁肯提前到了休息，也不能因为休息误了时辰！”三尺便打个唿哨，卫士们立刻爬上马去，整装待发。
向导不无担忧地望着沈默道：“您还行吗？”
沈默笑笑道：“不行也得行，带路吧！”
“是！”仿佛被他的精神所鼓舞，向导竟有些兴奋起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道：“天亮了，要加快速度喽，都跟上啊！”话音未落，便一溜烟窜了出去。
沈默他们赶紧追了上去。
※※※
宣府城内，总督府中，杨顺一夜没睡踏实……前半夜没睡，等着沈炼父子被毒死的消息，结果最后毒死了别人，却让他父子逃过了，让杨顺大失所望，便琢磨着如何再下手。琢磨了半天，刚有点困意了，谁知却又等来了京里的八百里加急，将刑部的回函送到了。
这一闹腾，觉是睡不成了，杨顺干脆穿衣起身，让人将住在隔壁的路楷叫过来，合计一下该如何是好。
路楷被从被窝里叫出来。还睡眼惺忪呢，听了杨顺的讲述，哈欠连连道：“既然刑部的回文到了，那就按规矩办吧，省得将来啰唆。”
“可他要是聒噪怎么办？”杨顺问道。
“把嘴给他堵上呗。”路楷满不在乎地答道。
“这倒不难，只是我听说。”杨顺皱眉道：“那沈炼的一些个弟子，带着保安州的青壮陆续来宣府，若是公开问斩，会不会出乱子啊？”
路楷这时清醒了，沉声道：“大帅，他们来得正好！刁民终究是少数，充其量不过二三百人，就是不动城里的驻防军，您的亲兵营也有上千人，还怕他们劫法场不成？”便为杨顺解释道：“本来这案子构陷的痕迹太重，兴许将来风向变了，有人会给他们翻案，到时候咱们可就麻烦了。”又冷笑一声道：“让他的徒子徒孙劫法场吧，那可是等同谋反的重罪，我看谁还敢再给他翻案！”
杨顺恍然，赞道：“好一招将计就计！就找你说的办！”话虽如此，却丝毫不能大意，万一真让人劫走了，那可就笑话大了。
趁着还有时间，两人商议一番，最后决定由路楷出面监斩，杨顺坐镇后方，随时应变。
商议妥当，便先差人去十字路口打扫了法场。待早饭过后，点起亲兵营的一千士兵，一半先往去了法场布防，一半则会同宣府的刀仗刽子手，都来到大牢门前伺候。
到了卯时，典狱官拿了两块两尺多长，两寸多宽的白木片子，送到监斩官面前，那是将要插在死囚背后的犯由牌。
路楷便提笔在其中一块上，写下‘人犯沈炼妄造妖言，结连邪教，通同造反，律斩！’又在另一块上，写下了‘人犯沈衮，炼子也，罪该连坐，律斩！’
可怜沈炼父子，还以为杨顺路楷虽然打击报复，但不会祸及妻子呢。孰料害人者终究心虚，止诛其身还不够，非得要斩草除根，一网打尽才罢休，是以在送往刑部审核的判决书中，亦有沈衮沈褒的名字。
若不是当初跑得及时，他们一家子都得遭殃，现在沈衮自投罗网，路楷自然不会跟他客气。
当典狱将两块犯由牌拿到牢里时，沈炼惊呆了，沈衮更是吓得筛糠一般，瘫软在地。直到狱卒将父子俩五花大绑起来，又将胶水刷了头发，绾个鹅梨角儿，各插上一朵红绫子纸花，沈炼才惊醒过来，大声道：“冤有头，债有主，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狱卒们大都知道沈炼的事情，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但也仅止于此，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也不管沈炼如何叫喊，将他父子俩半提半拖到青面圣者神案前，各与了一碗长休饭，永别酒。
沈炼仍在声嘶力竭的大骂，沈衮仍然瘫软不起，自不会吃喝，那些狱卒便按着他俩，强行灌了酒，然后便拿出两根两端有绳，中间是木棍的口勒。将那木棍横在父子俩口中，绳子绕向脑后紧紧绑着，马上‘啊啊’说不出话来。
强按着他俩辞了神案，三四十个狱卒便将沈炼在前、沈衮在后，推拥着出了牢门，送上囚车。那五百亲军和刀斧手，接过人来，簇拥着出了总督府，绕城一周。引得无数百姓尾随观望，问那囚车上的犯人是谁。
便有人仰面看那犯由牌，大声念了出来，众人才知道，竟然是那辕门骂帅的沈先生，和他的儿子，不由面面而觑，原先看热闹的心情，全都荡然无存……百姓都不瞎，自然知道谁是谁非，知道那沈炼沈先生，到底是在为谁说话！
消息传开来，更多的百姓涌出来，将个大街围得压肩叠背，水泄不通，他们倒没别的想法，就是想送送为老百姓说话的沈先生。
囚车行进的速度很是缓慢，站在两旁的刽子手有些不安，用鬼头刀架住两人的脖子，如果有人想劫囚车，只消眨眼之间，就能给他两颗好大的头颅。
一个花白络腮胡子的老头，仿佛是刽子手的头儿，看到一路走来的一幕幕，不禁感叹道：“爷们干这行三十年了，亲手送走的犯人也有上千了，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边上年轻的刽子手道：“是啊，今儿看热闹可贼多了。”
“瞎了你的狗眼！”老头目骂道：“没看出今儿和原先比起来，有什么不同吗？”
“的确是有些不同。”另一个刽子手道：“人多了不少，可没往日吵。”
“不错。”老头目点点头道：“知道为啥吗？”
“为啥？”几个刽子手一起问道。
“因为往常都是看热闹。”老头目肃容道：“今儿个大伙儿，却是来送行的！”说着低声吩咐两个刽子手道：“待会儿活干的利索点，别让沈爷难受了。”刽子手砍头也是有学问的，可以一刀过去身首异处，却连点感觉都没有，也可以一刀砍断半边，还连着半边，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之间不是手艺的区别，而是有钱没钱的问题。
但他们再见钱眼开，也不敢冒着被全城人憎恨的危险，来打沈炼的主意。
※※※
好在宣府城不大，押送游街的队伍虽然龟速前进，还是在午时前将囚车押到市曹十字路口，已经搭建好的刑场上。狱卒们将父子俩从车上请下来，把沈炼面南背北，将沈衮面北背南，两个背对坐下，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到来开刀。
百姓也全都跟来了，将个法场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间，有无数双藏着熊熊怒火的眼睛，紧盯着行刑台上的沈炼。
负责警戒的总督府亲兵十分紧张，长枪火铳都对着观刑的百姓，气氛无比的紧张，却又诡异的安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瞬间。
终于安静被打破了，东边的街口处起了骚动，无数双眼睛都望了过去，人群便涌动起来。
负责安保的千户紧张了，大声喝道：“监斩官来了！都挡住，隔一条路出来！”亲兵们便用枪柄驱赶占道的百姓，纷纷喝道：“后退！后退！”但人群仍往前涌。
千户心说：‘好在准备充分。’便命一百士卒，搬着一条条板凳，站在前线士兵的身后，朝那些使劲往里挤的‘刁民’，点着头用皮鞭乱抽……终于为路楷和他卫队，打出一条通道来。让监斩官大人有些狼狈的挤到法场上来。
整整歪斜的衣冠，路楷坐在临时搭起的监斩台后，还没把气喘匀了，便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钻过总督府亲兵的防线，一边朝自己跑过来，一边放声大吼道：“冤枉的，沈公是冤枉的！”话音未落，便被紧跟上来的兵士扑倒在地，他仍在那里挣扎着喊道：“不许杀沈公，他是冤枉的！”
这时人群中也有人跟着喊道：“不许杀沈公，他是冤枉的！！”紧跟着更多人喊起来，人群一下子群情激动，潮水般地往前涌，拿鞭子抽都没用。
负责安保的千户急了，大声下令：“放铳！”
“砰砰砰……砰砰……”连续而密集的铳声轰鸣，火光四射间，一片白烟飘过，人们惊慌的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并没人受伤。
“这次是朝着天放！”千户用最大的力气威胁百姓道：“下次谁再有骚动，包管你脑袋开花！”但人群仍然骚动不止，让维持秩序的亲兵们更紧张了，鞭抽杆戳，不断大声呵斥，火铳手也都将铳口对准前排的百姓，随时准备开火。
与此同时，一些个身背藏剑弓箭的年轻人，已经趁机摸到了最前面一排……那是沈炼在新保安教的徒弟，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真的准备劫法场！
双方相距不到六尺，一场足以毁掉无数人的战斗，转眼就要开始了。但此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身上路楷身上，等他丢下执行死刑的火签。
路楷也在等，因为午时三刻杀人的时辰是天定的，不能早也不能晚。等待的过程中，路楷仰望天空，但见天青如洗，白日高悬，太阳已经在中天上，并缓慢地往西走。
“午时三刻到，行刑！”路楷决定快刀斩乱麻，丢下了火签！
人群豁然暴动起来，有人带头开始往里冲！
看到这一幕路楷慌了，心说这算是暴动了吧，便用尽力气高声道：“快，杀人！”
刽子手们举起了刀，沈炼看看已经好多了的儿子，目光中满是歉疚。
最后他将目光转向远处空荡荡的街口，期待有奇迹发生……

第五九六章 生死之间
九边要冲数宣府，此地山川纠纷，地险而狭。
急促的马蹄声从山的那边传过来，接着，几十骑马翻过了山头，向远处眺望，已经能看到宣府城高大的城郭了。
“最后一段了！冲啊！”沈默看看高悬天际的太阳，马鞭直指宣府道：“直接进城！”便一马当先，从山坡上一直向下奔去，马队呼啸跟下，重新将他裹挟在中间。
离城池越来越近，城墙越来越高。
突然，几支羽箭从城头射出，当先的几骑猛地一勒缰绳，马匹的前蹄都扬了起来，堪堪避过了那几支羽箭。后面的马纷纷从边上闪过，也跟着勒紧缰绳，队伍猛然停了下来。
“城下何人！”城上的校尉高声问道。
沈默看这光天化日的，却城门紧闭，心中不由一沉，暗道：‘看来已经动手了！’便放声道：“我们是小阁老的人，前面的命令传错了。快开城门，误了大事杨顺就死定了！”
守军早晨接到上峰的命令，今天城内要拿反贼，不能放跑一个，这才大白天的关上城门，现在一听外面人这么大的口气，再看他们军容整齐，且骑得是驿马，不由犯了嘀咕。一个守城百户道：“请上差稍候，我家大帅正在监斩，午时三刻一过，城门就开了。”
沈默一听，登时急得嗓子冒烟，厉声喝道：“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小阁老说那人不能杀！不然皇上非要了杨顺的命不可！”
他这一诈唬，守城的百户吓坏了，道：“那俺这就去禀报！”
“你空口无凭，禀告个屁！”沈默破口大骂道：“赶紧开门，老子去见杨顺，他定然不会责怪你们的！”
“那要是责怪呢？”百户已经彻底动摇了。
“一切责任由我承担！”沈默斩钉截铁道：“开门！”
※※※
城内，十字街口，骚乱已经到了白热化，百姓与兵丁厮打起来，场面混乱不堪。
路楷紧紧攥住手中的号炮，只要沈炼的人头一落地，他便立刻放炮，派大队兵丁进场抓人！
两把明晃晃的鬼头大刀举了起来，刽子手喝一声：“恶煞都来！”便要手起刀落，却见一人鬼魅似的蹦上行刑台来。
负责守卫的刀斧手刚要格杀勿论，却见此人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凛然不可侵犯，全都不敢动手。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场中霎时安静下来。
路楷看清那人，不由怒道：“年千户，你想劫法场吗？”
来人正是年永康，他大声道：“锦衣卫最新情报，此案疑点颇多，皇上命令暂缓行刑，发回重审！”登时引来台下一片欢呼‘万岁’之声。
路楷马上老脸煞白，转眼却又觉着不可能，道：“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
“谁说我没有证据！”年永康冷笑道。
“那你拿出来。”路楷心里咯噔一声，举起桌上的刑部回文道：“只要你能大过它，我就听你的！”
“时候不到。”年永康道：“现在不能给你看。”
“果然是信口雌黄。”路楷如释重负道：“既然你拿不出证据，那就还得按刑部的回文来！”说着一挥手道：“行刑！”
“慢！”年永康一指场中计时的漏壶道：“午时三刻还不到，你就急着杀人，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胡说，没见有刁民作乱？”路楷指着台下道。
“哪有乱民，我没看见。”年永康哼一声道：“等到午时三刻，我就给你亮出证据来！”
“哼！等着看你黔驴技穷！”路楷道：“横竖还有不到一刻，等就等！”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漏壶中的标杆上——墨水从壶底的小孔漏出，壶中水位下降，露出越来越多的刻度，当代表午时三刻的红点出现时，便是杀人的时候，不容错过！
※※※
场面安静极了，两千多人聚在一起，竟能到漏壶的滴答声，路楷觉着十分不可思议。然而，那滴答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他猛然惊醒，抬头望向东面大街，只见几十骑裹挟着黄尘，从街口冲了过来。
“不好，上当了！”路楷跌足大叫道：“行刑！”
“谁敢！”年千户抽出雪亮的绣春刀，指着一干刽子手道：“谁动就杀了谁！”
刽子手们全都望向老头目，老头目低声道：“等等看。”这些刽子手并不属于官府编制，而是世袭或者师徒相传，所以老师傅一说话，便全都不动了。
“刀斧手上！”路楷恼羞成怒道：“谁敢阻拦，格杀勿论！”又对远处的兵丁下令道：“拦住他们！”台下又骚乱起来，兵士和百姓扭打在一起，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皇上有令，刀下留人！”那队骑士一起放声大喊道：“上谕到，杨顺路楷接旨！！”总督府的亲兵本要上前阻拦，听到这话，全都闪到一边。
原本如海潮般的混乱的人群，竟奇迹般地让出一条道来，使来骑呼啸而过，冲到了行刑台前。
沈默让簇拥在身周的卫士闪开，急切地往行刑台上看去，一眼就看到被五花大绑跪着，穿着号服、绾个鹅梨角儿，插着红纸花的沈炼……
看到师父如此惨状，沈默心里无比难受，深深看他一眼，便将视线移到监斩官身上。年永康则趁着众人都愣神，将沈炼父子拉到身前，保护起来。
知道这事儿搞砸了，路楷面色苍白，心中大骂守城人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让这些人跑进来呢。
他正在愣神，一个络腮胡子的骑士上前道：“杨顺路楷何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默奉旨前来，还不快来聆听上谕！”
路楷浑浑噩噩跪下，那边的杨顺也跌跌撞撞下了楼，过来跟他并肩跪着。
沈默从马上下来，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宣了嘉靖皇帝的手诏，给他两人看道：“二位大人验一下吧。”
路楷和杨顺战战兢兢的接过那手诏，只见是上好蚕丝织成的绫锦。上面四角还绣有祥云瑞鹤，富丽堂皇。再看上面的字迹仙风道骨，飘逸非常，杨顺是见过皇上的字迹，一边擦汗一边点头道：“正是皇上的笔迹。”
沈默便一把拿过来，收到怀里道：“二位大人起来吧，今儿不是杀人的日子，还是让老少爷们都散了吧。”
“唉，好好……”杨顺起来道：“散了吧，都散了吧。”于是亲兵收队、围观群众也散去，沈炼父子则被沈默的卫队看护起来。
眼看着一下子鸡飞蛋打，杨顺和路楷未免慌乱失措，最后还是后者先回过神来，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原来是都察院的同僚，咱们倒要好生亲近亲近……”杨顺听了，马上接话道：“原来是一家人啊，那可是得好生亲近，这样吧，都去我府上给沈大人接风洗尘！”
路楷点头笑笑道：“正是。”
沈默却拒绝道：“审问人犯要紧，烦请大帅提那几个白莲教妖人到驿馆，下官要好生盘问一番。”
“敬业，真敬业！”杨顺笑道：“人当然可以给大人，但来了宣府还住驿馆，不是打本帅的脸吗？”说着拍胸脯道：“还是住兄弟的总督府吧，保准沈老弟满意！”那张油光满脸的脸上，写满了真诚，让人不自觉的心生亲近。
沈默怎会住进总督府，处处受他监视？所以仍然坚持住驿馆，但答应晚上出席宴会，才让杨顺下了台。双方便约定晚上见，杨顺和路楷上轿回府，去给他提人犯，沈默则坐进为他准备的另一顶轿子，往驿馆去了。
※※※
坐进轿子里，沈默卸下面具，露出满脸的疲惫和疼痛，他的双腿如灌了铅一般，还像被烙铁烫过，沈默伸手摸了摸大腿内侧，即使隔着棉裤，还是一阵阵钻心的痛，让他忍不住丝丝倒吸冷气，没有勇气再查看下去。
三尺知道大人的状况，所以轿子进了驿馆，先让轿夫回避了，才掀开轿帘，关切问道：“大人，不要紧吧。”
沈默摇摇头，想要下轿。但双腿发软，竟然没站起来。三尺连忙扶住他，搀着他下了轿子。
沈默在地上站定了，缓缓直起腰来，看到单膝跪在面前的锦衣卫千户，不由微笑道：“你是年千户吧？”
“是，锦衣卫宣大千户年永康，拜见老叔祖！”那年永康便给沈默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他一直隐藏在城里，密切地关注着刑场和东城门，却不敢贸然行动，直到得知沈默诳开城门，才先一步冲到行刑台上，从刀下救了沈炼父子俩，可谓居功至伟。
“呵呵，快快请起。”沈默虚扶他一下道：“该是我向你致敬啊，若是没有你，我就要悔恨终生了。”
“卑职感同身受。”年永康起身肃容道。
“是啊……”沈默朝他笑笑，长舒口气道：“总算没晚了。”说着问他道：“我师父和师弟，现在在哪里？”
“在内室里。”年永康道：“先洗洗澡，冲冲晦气再说吧。”
“年兄弟真细心啊。”沈默伸出大拇哥，对他微笑道：“那咱们先去屋里坐着吧。”三尺过来扶着他，缓缓往屋里走。
年永康看沈默一瘸一拐的样子，小声问道：“是不是骑马磨的。”
“没有别的可能。”沈默苦笑一声道：“这几年整天坐轿，益发不禁折腾了。”
年永康理解的笑笑道：“卑职有一种蒙药，专治这个，效果很好，如果老叔祖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不管是中医还是蒙医，能治病的就是好医。”沈默又开个玩笑道：“不过有件事我很介意……”
“老叔祖请讲。”年永康惶恐道：“卑职一定改正！”
“我介意你对我的称呼，什么老叔祖？我有那么老吗？叫声兄弟就行了。”沈默笑骂一声道。
“那可万万不敢。”年永康惶恐道：“要是老叔祖不愿意，俺就叫大人吧。”
“也好。”沈默进了屋，道：“咱就先不坐了，直接上床了，我是一刻也忍不住了。”年永康点点头，转身关上门。
三尺便扶着沈默进了里间卧房，铺好被褥躺上去，沈默就直挺挺栽倒在上面，对三尺道：“快帮我看看，到底伤成啥样了。”
“先等等吧。”年永康道：“刚升起炉子来，屋里还不热呢。”
“也罢，那咱就先说说话。”沈默点点头道。
※※※
三尺给沈默挪了俩枕头，还垫了床褥子，让他舒服躺着。
年永康在边上道：“不知下面，大人将如何打算，有什么需要卑职配合的，您尽管讲？”
“实不相瞒，我不是唯一的钦差。”沈默道：“这次皇上是下了大决心的，兵部、刑部、都察院，还有你们锦衣卫都要派员，我只是代表都察院的一个，那三路神仙最晚两三天也就到了。”
“大人的意思是……”年永康轻声道：“要充分利用这两三天？”
“不错！”沈默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道：“这几天弥足珍贵啊。”说着皱眉道：“但是……就怕严世蕃的信使也快要到了。”又自嘲的笑笑道：“那简直是一定的。”如果让杨顺路楷知道内情，肯定不会再怕他，那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这个不难。”年永康点头道：“我这就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那信使截住！”
“那再好不过！”沈默拊掌笑道，又不自觉的一蹬腿，疼得他直咧嘴。
“快给大人看看吧。”年永康道：“屋里挺暖和了。”说着便起身道：“我把命令传下去。”
“那我失礼了。”沈默朝他笑笑，待年永康离去，便解开裤带，想脱掉裤子，谁知刚一拉扯便浑身冒汗，痛的没了力气，对三尺道：“帮帮我。”
三尺小心翼翼的帮沈默脱下外裤，到脱棉裤时，无论多小心，都痛得他面色发青，浑身发抖——原来大腿内侧已经跟棉裤粘在一起，除非皮开肉绽，否则没法硬脱下来。
三尺只好将棉裤从裤腿剪开，仅留下大腿内侧的部位，然后去掉表子——才发现里面雪白的棉花，已经被染成鲜红色，然后小心将棉花去除，就看到整个里子已经跟大腿内侧的大片擦伤结痂在一起，呈一种可怕的暗红色。
三尺倒吸口冷气，不禁挠头道：“这可怎么办？”
“我来吧。”年永康拎着两个瓷瓶去而复返，对三尺道：“对这个我比较有经验。”便从壶里倒出碗温水，用个软毛刷子蘸蘸水，在一片伤口上轻轻刷洗，不一会儿将整片布都浸泡软了，然后轻轻一提，就揭了下来。
旁观的三尺不由笑道：“果然会者不难。”却听着年永康道：“帮我按住大人。”
“会很疼吗？”三尺担心道。
“盐水，得洗洗伤口。”年永康晃晃其中一瓶道。
“不用按，我忍得住。”沈默一脸坚决道，心中便默念着一系列英雄人物的名称，咬牙道：“来吧！”
“大人真让卑职对文官刮目相看。”年永康赞叹不已道。
谁知下一刻，“嗷嗷……”地惨叫声，传遍了整个驿站，让刚歇下的侍卫们，一下子警惕起来，待听到这惨叫声连绵不绝，似乎还很享受，才重新放松下去。
※※※
年永康给沈默的伤口消了毒，上了黑乎乎的蒙药，然后用雪白的棉布包起来，擦擦额头的汗，问道：“大人感觉如何？”
“喔……”沈默面色苍白，哆嗦着嘴唇道：“舒服多了，挺清凉的。”
“这药可珍贵着哩，刀枪棒疮、百治百灵！”年永康也松口气道：“您这伤口看着吓人，毕竟就是个擦伤，静养个一两天就好了。”
“哪有那福气？”沈默苦笑道：“今晚还得去总督府赴宴呢。”
“歇一天还不行？”三尺出声道：“明天那些人也到不了。”
“不行。”沈默摇摇头，沉声道：“必须趁着他俩个惊魂未定，攻破他们的心防；不然睡一觉起来想明白了，跟我拖起日子来，那就不妙了。”

第五九七章 夜宴
总督府今夜宴客，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花厅里一溜拉开五张八仙桌，仆役们将精美的餐具杯具，稀罕的点心水果，悉心的摆在桌上。
客人们也从四面八方而来，这些人似乎早商量好的，乘坐的车马轿子竟然同时抵达了总督府门外。
“老周，这几日喝茶怎么没见着您……”
“马老，您身子好些了？”
“邢将军，什么时候再杀一局？我那‘红衣元帅’好寂寞啊。”
“陈府台，嘿嘿，真巧了，我新近找到个‘天灵神’，连胜十几只蟋蟀，正想找你挑战呢。”
“那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一阵热络的招呼后，十几名身份不同的客人，从各自的交通工具上下来。这些人有文官有武将，有耋老有富商，都是宣府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且彼此十分熟悉，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很是随便。
直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暖轿上下来，众人才止住嬉笑，一起向那老者行礼道：“崔老……”
那崔老微微颔首道：“你们呀，这么大冷的天，也忍心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那陈府台赔笑道：“这不咱们心里没底，得请您老给把把关吗？”众人也纷纷符合道：“是啊，您老马识途，可得带带我们。”
那崔老摇头笑笑道：“听说那钦差大人，是今天要砍头的那个沈炼的学生？”
“有这么回事儿。”陈府台轻声道：“崔老说说，皇上把这么个人物派来查案，是个什么意思？”众人也都望向那崔老，纷纷道：“这事儿透着奇怪，按说该派个跟两边都没瓜葛的过来，派个人犯的学生过来，指定是要保沈炼了？”
那崔老轻捋着胡子，双目中的光芒一闪即逝，呵呵一笑道：“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当年曾大帅在时，宣府要靠咱们这些人；后来换了仇大帅、二位杨大帅，不还得靠咱们？”
他这话几近露骨，让众人暗暗凛然，那邢将军小声问道：“莫非又要变天了？”
那崔老不置可否的笑笑道：“小李子，该吃吃，该喝喝，该咋过日子就咋过。别咸吃萝卜淡操心……”说着一挥手道：“别在门口站着了，再不进去就失礼了。”说着在两人的搀扶下，当先进了总督府。
众人一边体味着老头的玄虚，一边跟着进去府中。
※※※
前院的喧闹声传到后院的签押房中，让商议半天也没有头绪的杨陆二人，更加烦躁不堪。
杨顺眉宇间尽是浮躁之气，背着手在堂中走来走去，让枯坐在对面的路楷看得眼晕，忍不住出声道：“大帅，能不能别转了，我都要吐了。”
“那就别看！”杨顺不耐烦地挥挥手，却还是立住了脚，紧盯着路楷道：“你不是号称小诸葛吗？怎么出得主意这么馊？要是早听我的，在牢里把沈炼弄死不就结了？”
路楷苦着脸道：“这话说得，您要是把沈炼弄死了，沈默还不得跟你拼命？”说着一脸不可思议道：“想不到这小子竟然圣眷若斯，总督府判定了，刑部确认了，陛下勾决了的死刑，他都能给掰回来……这样的人，咱们敢惹吗？”
杨顺一扬眉道：“我们可是小阁老的，他圣眷再高，能比得过小阁老？”
“这我不知道……”路楷摇摇头道：“我就知道上回，小阁老授意胡植，发动言官弹劾他，又巧妙的引发了徐党加入，两面夹攻之下，就是小阁老也受不了，但那沈默却得皇上庇护，仅一个休假了事，一根汗毛都没伤着。”
杨顺本是个庸碌之人，闻言变了脸色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大帅莫慌。”路楷安慰他道：“听说那沈默跟他师父不同，并不是个一味弄狠之人，我估计他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救人，不一定会节外生枝。”
“那就好，那就好……”杨顺闻言擦擦汗，坐在路楷对面道：“咱们该如何是好？”
“先好好伺候着。”路楷道：“待会我代表大帅跟他道个歉，然后试探一下，要是他愿意和好，那咱们就两好合一好，大家都开心；要是他敬酒不吃吃罚酒……”脸上闪过一丝狠厉道：“那咱们就奉陪下去！”
“怎么奉陪？”杨顺问道。
“让人给萧芹带话，只要他能说动黄台吉带兵来咱们这转一圈……”路楷沉声道。
“什么？”杨顺一下子跳脚道：“万万使不得！”俺答是小王子后最强的蒙古酋长，嘉靖初年便察哈尔宗主汗部迫往辽东，成为整个右翼蒙古的首领。其控制范围东起宣化、大同以北，西至河套，北抵戈壁沙漠，南临长城。后他为开辟牧场，又征服青海。甚至一度用兵西藏，其势力之强大，可以与二百年来任何草原霸主相提并论。
这么大的领地，他没法独自占有，便将六个成年的儿子分封在边界地区，拱卫自己的本部。其中他的长子黄台吉，就在宣府边外小白海、马肺山一带驻牧，与杨顺他们可以说是邻居，却更是世仇。
听路楷竟要勾结蒙古人，杨顺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那是要诛九族的！”
“大帅放心，不会有问题的……”路楷真瞧不起这家伙，心说除了溜须拍马、欺负老百姓，你还有什么本事，只好耐心解释道：“我们是大明的官员，当然不能勾结鞑子了，我们这是利用！”
“利用？”杨顺迷糊道：“怎么个利用法？”
“我们出钱，请黄台吉带人来转一圈，然后再给点粮草盐铁什么的打发回去，咱们各自过年。”路楷道：“说白了，就是利用他们制造个紧急军情。只要警号一响，什么都得大帅说了算，那些钦差御史都得乖乖靠边站！”
“妙啊！”杨顺恍然道：“军情大如天，只要一有军情，我就是天，就算把那沈默礼送出境，都没人能说我什么！”
“大帅英明！”路楷点头笑道：“想那沈默，不过是个君前取宠的弄臣，恐怕一听说有蒙古人入寇，咱们再吓唬他几句，不用送，就吓怕了吧……”
两人想着沈默仓皇落跑的样子，快乐的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杨顺又担心道：“黄台吉狡诈多端，万一他假戏真做怎么办？”
“哈哈，大帅多虑了。”路楷笑道：“宣府城高而险峻，又是十冬腊月的，黄台吉不会有想法的。”说着小声道：“充其量在城外村镇劫掠一番，就当是给他们的报酬了。”人只要被攻破一次道德底线，堕落的速度堪比流星，曾经的模范官员路巡按，已经彻底恬不知耻了……
但杨顺不觉着，他反而一脸欣慰的望着路楷道：“你真是我的子房啊！”
两人商议停当，重又信心十足起来，杨顺便找来亲信，吩咐他现在就出府，尝试跟萧芹联系一下，以备不时之需。这时外面也传来管家的声音道：“大帅，沈大人到了。”
“来得正好。”杨顺朝路楷笑道：“咱们去迎迎这位天使，看看他吃不吃这杯敬酒。”
“能吃最好。”路楷点点头道：“不吃也不怕他。”说完两人便出了签押房，来到堂前迎接沈大人驾到。
※※※
“钦差大人到——”随着这喊声，花厅里吃茶的文武官员耋老富商们，赶紧出来迎接，便见杨总督和路巡按已经出现在院中，赶紧向二位大人行礼。
路楷板着脸道：“诸位不必多礼，咱们还是先迎接钦差大人吧。”
“正是正是。”众人便满面笑容的涌到门前，想给钦差大人宾至如归的感觉，可到了大门口，看到立在那里的钦差大人，所有人便同时一怔。
只见沈默竟头戴乌纱，脚踏官靴，穿一身绯红的官袍，胸前补着专纠不法的獬豸，仅是肃然站在那里，便生出一股无形的威势。
看到他这副打扮，杨顺和路楷心中同时咯噔一声。暗道：‘来者不善啊！’但毕竟是把人家请来的，自然还得笑脸相迎道：“恭迎钦差大人……”
沈默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微微欠身还礼道：“下官来晚了，还请大帅及诸位大人海涵。”
“哪里哪里……”听他这样说，气氛又活泼一些，众人心说：‘是不是来的急，没带什么像样的衣裳，所以才穿官服来赴宴了？’
杨顺也笑道：“沈大人快快堂上请。”
沈默点头笑笑，伸手道：“大帅先请。”
“沈大人先请。”杨顺谦逊道。
“那在下却之不恭。”沈默便当先踱着官步，往花厅方向走去。但他迈步极慢，走每一步都得停顿一会儿……仿佛戏台上的丞相一般。让跟在后面的杨顺等人急得抓狂，又不能越过他，只好耐住性子跟在后面。
众人不由猜测，这位年轻的大人，可能患有小儿麻痹，或者某种严重影响行走的后天疾病，不由纷纷投去同情的目光，心平气和地跟在他后面……
于是月光下，总督府的前院里，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身穿官袍的年轻人，以极慢的速度踱着步子，后面跟着一帮子便服男子，无可奈何的跟他保持同样的速度。从大门到花厅，也就二百步的距离，却足足用了半刻钟。
当沈默吃力地抬腿迈进花厅，众人齐齐松了口气，道：“钦差大人请上座！”
沈默推辞一番，在上位坐下。然后杨顺路楷坐了主陪副陪，那白发苍苍的崔老却坐了副宾的位置，与杨顺一左一右，伴着沈默而坐。见主要人物就坐，其余人等也各安其位，尔后丝乐声起，热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的传上来。
※※※
宣府直面蒙古，背倚京师，又紧挨着山西，三种不同文化的交融，反映在餐桌上，便是一桌荟萃各地风味的大宴，但主菜还是一道最能夺人眼球的烤全羊！
待菜上齐了，杨顺便举杯道：“钦差大人莅临宣府，咱们阖府上下不胜欢欣，因此齐聚一堂，共为钦差大人接风！”众人便一起举杯，跟着杨顺向沈默敬酒。
沈默缓缓起身，一饮而尽，翻过杯底，果然是滴酒不剩，引得众人一片叫好。
下人又斟满酒，沈默对杨顺及诸位宾客笑道：“承蒙诸位厚待，下官不胜惶恐，回敬大帅及诸位一杯。”见他终于放下钦差架子，众人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满饮此杯之后，花厅的气氛也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之后，杨顺和路楷对视一眼，意思是：‘趁热打铁吧……’
路楷点点头，起身端着酒杯，朝沈默歉意地笑笑道：“今儿个白天，未曾想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望钦差大人海涵。”
沈默闻言没有起身，举着酒杯，与他虚碰一下，淡淡一笑道：“路大人言重了，本官岂是那种公私不分之人？”
路楷面上带着笑，却听出沈默言辞中的锋机，显然不愿就这么算了。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唉！请大人相信，咱们同侍一代圣君，又没有宿冤旧仇，也许下官在公务上确有失误，但那也只是无心之失，并不是针对大人的，下官一定改正！”官场上讲究个面子，他却当众自抽耳光，其实是逼沈默不得不大度一些，揭过这一节。
沈默却好似不是官场中人似的，闻言捏着酒杯，笑笑道：“现在说对错，似乎还有些早，怎么也得等着下官，把案子查清了再说吧？”
见他如此不给面子，路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干笑一声道：“是是是，钦差大人说得对。既然您要查案，那咱们就好好查，查个水落石出！”心说，既然你不肯放过我，我也只好奉陪了。
见场面僵了，杨顺心说：‘看来不让他满意，这小子是不会罢休的。’便起身呵呵笑道：“唉，沈大人难得来一次宣府，怎能被那些俗务缠身呢？至于沈炼那案子，我看定然是那些妖人胡乱攀咬，牵连无辜的，明天就把他们父子无罪释放，如何？”
沈默闻言盯着杨顺微笑，然后又呵呵笑起来，杨顺心说：‘本帅出马果然立竿见影……’也开心大笑，众人也陪着放声大笑，花厅里登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场面无比融洽。
沈默虽没大笑，却也笑得一手直擦眼泪，一手重重拍着杨顺肉肉的膀子。虽然感觉生疼，杨顺还是很开心，小声问道：“那咱们的事儿，是不是结了？”
“结了结了。”沈默大度的拍拍他的肩膀道：“私事结了！”
众人光笑去了，没听出他话中有话，纷纷举杯道：“为了化干戈为玉帛，干杯！”
沈默便顺从的干了一杯，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提高声调道：“但是——”
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呈石化状态，都呆呆望向沈默，不知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杨顺强笑道：“呵呵，但什么是？”
“私事了了，下面就该公事了！”沈默表情一肃，起身道：“都察院左都御史沈默，奉旨问宣大总督话！”
杨顺万万想不到，皇上竟还有口谕没宣，不由慌乱道：“臣臣……恭请圣安。”赶紧跪在地上。
沈默看他一眼，道：“圣躬安，杨大人，沈默奉旨问话，你务必如实答来。”
“臣聆听圣训，据实回答，如有半句隐瞒，便为不忠之臣。”杨顺口中下意识的回着套话，心里却一团乱麻，暗暗埋怨道：‘这个沈默也太不按规矩来了，有上谕不早宣，竟一直憋到现在，才当众宣布，他到底要干什么……’
“你这个宣大总督当得好，堪称楷模呀！”便听沈默沉声道：“别人当总督时，宣大总是战事连连，惨败的战报一个接一个，让朕忧心如焚；你这个总督当得好啊，在你治下两年，战事寥寥无几，更无一次败绩，你说朕是不是该重重赏你？”
“臣惭愧……”杨顺心中暗喜道：‘看来问题不大，是这小子故弄玄虚吧？’但听了下面的话，他的脸都绿了……
只听沈默缓缓道：“只是朕有一事不明，请杨大将军解惑——既然西线无战事，为何将士阵亡人数，比整天打仗时，死的还多呢？”

第五九八章 反客为主
宣府城天象突变，前一刻还是明月如辉，光照大地，此刻却阴云密布，星月无光。
花厅里鸦雀无声，方才皇帝的口谕，虽然语气十分戏谑，却如春雷炸响，险些把一肚子肥油的杨顺震瘫在地，也惊得在座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沈默此次前来，是求了皇帝的圣旨，拯救他老师来了，充其量也就是把白莲教一事问个清楚。却万万想不到，他竟然身负使命，来跟杨顺算这两年的总账了！
众人的目光偷偷望向崔老，便见他捻着胡子微微摇头，于是都默不作声，看这出戏怎么演下去。
真正着急的，只有杨顺和路楷，他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蹦跶一起蹦跶，要蹬腿也一起蹬腿。看到杨顺面如土色，已经完全乱了方寸，路楷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了，他朝沈默拱拱手道：“钦差大人，下官是宣大的监察御史，为什么对此事一无所知？”
沈默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是在质疑皇上吗？”
“微臣不敢。”路楷紧盯着沈默道：“微臣只是觉着，圣听被奸臣蒙蔽了。”
斗嘴皮子沈默还没输过，他冷冷一笑道：“是不是奸臣，只有皇上说了算。但现在皇上垂询，你要是觉着不好解释，就跟我回北京去，跟皇上当面解释。”
“我当然可以解释。”路楷道：“主要原因是俺答汗这两年，改在大青山南、丰州滩住牧，远离了宣大边城……离得远了，自然劫掠就少了，各过个的日子，不是更好吗？”他这纯是欺负沈默对九边一窍不通，想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蒙混过关。
沈默不置可否的笑笑，扶着椅子缓缓坐下，微微一笑，对那个陈府台道：“陈大人，麻烦你做个笔录。”
陈府台不敢违抗，赶紧起身到一旁的书桌前，三尺走过去给他铺纸、磨墨……其实也是在监视他。
见一切准备停当，沈默看向路楷道：“从现在起，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进呈皇上御览……请路大人重复一下刚才回话，好让陈大人补上。”
路楷嗫喏着不说话。
“你也可以不回答。”沈默看一眼陈府台道：“陈大人只需如实记载‘拒绝回答’即可，相信皇上会体谅路大人的……”他现在连严世蕃都不惧，还治不了个路巡按？
路楷一下子满头白毛汗，连连道：“别别……我说，我说。”便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又补充道：“大战确实是没有的，但俺答的儿子黄台吉，还是时常来骚扰，双方小冲突不断，但因为危害不重，也就没必要往上报了，省得有人说我们夸大其词，邀功请赏。”
“好一份高风亮节！”沈默轻轻鼓掌道：“讲得真好，沈默受益匪浅，做人就要做路大人这样的人啊！”说着笑容可掬道：“那……既然危害不重，为什么阵亡将士却累创新高呢？”
“这个么……说来话长。”路楷擦擦汗道：“减员是存在的，但不能都归结于阵亡，有时疫、有病重。还有被白莲教妖人勾引去的，总之原因很复杂，容下官仔细查明再行禀报。”心说为今之计，只用先用缓兵之计，把这关过去，然后关门放黄台吉了。
※※※
路楷话音刚落，便听花厅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的目光都望向门口，就见一个千户模样的军官冲进来，也顾不上礼仪了，直接跑到杨顺耳边，低声禀报几句。
“什么？”杨顺失声叫道：“你再说一遍！”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禀报大帅！”那千户便提高声音道：“半个时辰前，锦衣卫的人进到军营，带走了罗副总以下十几名军官！还在营里悬赏，说有告发不法的，最高可赏金千两，并能解除军籍……”声音虽然还不大，但足以让在座各位都听清楚，让他们如坠冰窟，牙齿不自禁的打颤。
杨顺更是怒不可遏，这不是要他命吗？话说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杨大帅乎！他从地上猛地弹起，一声咆哮道：“沈江南，你狗胆包天！军营是皇帝都不能随便进的！你怎么敢……敢擅闯呢？”
“呵呵……”沈默对他的怒气置若罔闻，掸一掸官袍下襟，若无其事的坐着，但他胸前的獬豸，却在灯光下张牙舞爪。无比狰狞！这一静一动，莫不让花厅中人，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路楷见杨顺骂完一句就没了下文，只好站出来，一拍桌子道：“姓沈的，你也太狂悖了！就算你是钦差大臣，没有皇上的圣命，兵部的关防，你也无权过问军队！敢问你有这两样吗？”
沈默摇摇头，还是不慌不忙地笑道：“没有。”
“果然是越权行事！”路楷义愤填膺道：“我们本因你是位钦差，所以才敬若上宾、对你一让再让，可你竟丧心病狂，横加扰乱我宣府军务，莫非以为没人治得了你？”说着对在座众人道：“诸位，不用怕他，钦差也就是给皇上跑腿的，皇上让他来查白莲教的案子，他就只有查白莲教的权力，其余的事情都无权过问！”然后激动的挥舞手臂道：“我们一同上本参他，参他干扰军务、诬陷边将！皇上圣明，定然会重责此獠的！”
但这时候情况不明，弄不好一辈子的前程都得搭上，哪个敢随便接话。众人只是连连点头，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路楷心说，一不做二不休，先把这家伙赶出去再说！便盯着沈默道：“来呀，撤座！请钦差大人回驿馆！”
他的亲兵刚要上前，便听三尺暴喝一声道：“谁敢！”抽出刀来，立在沈默身前。
※※※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极点，外面有嘈杂声起，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默身上，竟谁也没有在意。
“收起刀来。”沈默终于发话了，却是对三尺说的：“别挡着我跟二位大人说话。”三尺只好闪到一边。但仍然死死盯着路楷的亲兵，仿佛随时都会拼命一般。
“怕了吧？”路楷嘴角扯起一丝快意的笑容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又是何必呢？”
“怕了，我好怕啊。”沈默呵呵笑起来，依然声音舒缓道：“路大人可冤枉我了，那锦衣卫的人，可不是我个小小的御史能指挥的动，人家早就盯上你们了，下官只不过恰逢其会罢了。”锦衣卫监察军情民情，当然有权力抓人回去调查，但前提是，靠山要够硬，不怕得罪人才行。
顿一顿，沈默又补充道：“还有这件事，我已用八百里加急，向皇上报告了，就不劳二位大人费心了。”
“哼哼……”路楷心头升起一丝明悟，今日之事不能善了了，便冷笑一声道：“沈大人好一个牙尖嘴利，却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沈默笑问他道。
“这里是九边要冲宣府。”路楷阴声道：“这里的长官是宣大总督，有先斩后奏的王命旗牌！你想在太岁头上动土，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本官四品，王命旗牌杀不了我。”沈默依旧在笑，但笑容中已有肃杀之气，冷冷道：“收起那些没用的威胁吧，本官连你们主子都不怕，其能被他豢养的恶狗吓到？”
“哼哼，你倒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路楷看一眼杨顺道：“大帅，此獠几次三番挑战您的权威，还不把他赶出府去！”他已经被沈默刺激的满心杂草，一心想要先过去这一关，冷静冷静再说。
杨顺知道这时候得听路楷的，点点头道：“来人呐！”
话音未落，八扇门同时打开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不是杨顺的亲兵吗，而是沈默的卫队！
此时的总督府中，早已满是通红的火把、雪亮的兵刃，数百穿着鼠灰色棉甲的总督亲兵，将花厅团团包围，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因为在他们与花厅之间，是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背上挂着墨色披风的锦衣卫。
在官兵们看来，锦衣卫就代表了皇上，他们甚至分不清飞鱼服与龙袍的区别，哪敢将兵刃相向？所以虽然人数是对方的十倍，气势上却被压得死死的。
而在锦衣卫的身后，则是沈默的劲装卫队，他们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直闯总督府，且不许门子通禀，趁着府中的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包围了花厅！
这一幕，引发了更大的惊慌。众宾客是来看戏的，却不愿趟这趟浑水，于是都望向那崔老。崔老便朝身边的沈默道：“看来钦差大人和杨大帅有公务要谈，我们闲杂人等，还是先行告退吧。”
沈默歉意笑笑道：“搅了老先生的酒兴，真是抱歉，改日下官定当登门赔罪。”钦差大人登门造访，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可崔老看到今天这一幕，是真怕了沈默这恶客，赶紧赔笑道：“哪敢劳动大人？还是老朽改日登门造访吧。”
“好说好说。”沈默点点头道。
“那老朽告辞了。”崔老朝他和杨顺分别拱拱手，便在边上人的搀扶下起身。其它人等也纷纷告辞，想借机溜之大吉，却被门口的卫兵拦住道：“没有官职的可以走，是官身的留下！”
那些缙绅富商闻言，赶紧能走多快走多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而那些文武官员只好可怜巴巴地回望着沈默，却只见他一脸温和的微笑。
他们知道这下是不能走了，钦差都发话了，还想开溜就是藐视钦差、说严重点就是藐视皇上，那可是要问罪的！一个个只好回来坐下，心中哀号道：‘早知这样，就不那么殷勤的自我介绍了……’
※※※
满屋子只剩下吃朝廷俸禄的，所有人都看着沈默，沈默却还是稳如泰山的坐着，仿佛掀起惊涛骇浪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一样。但所有人都不敢小瞧这位钦差，他们从他始终温和的笑容里，感到了无比刺骨的寒意。
还是沈默打破了僵局，他对不知所措的总督府管家道：“来呀，重新换桌酒菜，我跟诸位大人唠唠嗑。”
仆役望向杨顺，杨顺望向路楷，路楷擦擦汗，稳定下心神道：“是啊……都凉了，换一桌，换一桌吧。”
不一会儿，没动几筷子的冷炙撤下去，又换上一桌热气腾腾的酒菜，沈默拿起筷子，对众人道：“都饿坏了吧，咱们先吃饭，吃饱喝足了再说。”此时月上中天，众人确实已经饿坏了，见钦差大人已经夹一个驴肉火烧，在那专心的吃起来，便都跟着拿起筷子，先祭了五脏庙。
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他们并不担心自己的命运，甚至是有恃无恐，因为不论风云如何变幻，宣府城都得靠他们来守，所以不担心有人敢对他们动手，除非不想要这‘京西第一府’了！
只有杨顺和路楷两个食不下咽，他们满脑子都是前几任的悲惨命运，似乎除了神奇的杨博之外，没有一个得到善终的，哪怕是权势滔天的大将军仇鸾，也因为边境局势的恶化，而丢了官职、一命呜呼，这个看似位高权重的职位，似乎专门成为边事不利的替罪羊……原本没有路楷什么事儿，可谁让他上了杨顺的贼船呢？
感觉吃得差不多了，沈默擦擦嘴，举起酒杯道：“诸位……”
众人在他擦嘴的时候，都已经正襟危坐，现在他一说话，马上齐齐摆出洗耳恭听状。
“放松一点。”沈默微笑道：“我沈某人不是不近人情之人，若不是身负圣命而来，也不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有人轻声问道：“不知圣明若何？”
“很简单，把这件事情彻底查清楚！”沈默看看杨顺和路楷道：“二位放松一点，只要你们把事情说清楚，咱们就还是亲近同僚嘛。”说着轻声道：“有这么几件事，皇上要我向众位核实——去年正月戊申，寺坞等堡死亡指挥以下军官十余人，兵丁近千人，是怎么回事儿？”
在座众人都震惊了，他们太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儿了！但震惊没有结束，而一波波的接连而至，只听沈默道：“四月己丑，应州毁四十余堡，一知府、两知县、两指挥，三千户，十四百户，卫所兵丁四千人死亡，是怎么回事？”
“七月戊子，山西死亡两知县，三百户，卫所兵丁一千人，是怎么回事。”
“十一月辛巳，山西神池死亡一百户，兵丁七百人，又是怎么回事？”
“……”
※※※
一道道问题被沈默抛出来，如一声声惊雷在众人头上炸响，所有人都面无人色，心中恐惧的大喊道：‘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难道朝廷要动真格的了吗？！’包括路楷在内，所有人都相信，沈默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却不知一切都只是徐阶从别处推导出来的，在当今这个年代，是不作数的。
又听沈默接着道：“皇上非常在意这件事，这才要本官来宣府，其实也不难查，锦衣卫的人已经带走了大营中副总兵以下十几人，还在士兵中重金悬赏，不难问出事情的真相。”说着一脸厚道道：“但要是通过那法子查出来，众位可就有理说不清了，哪怕我百般回护，可朝廷大臣们会认为，这是个腐败窝案……这里离着京城也不远，你们该听说，现在内阁管事的，已经是徐阁老了，他身边那些清流，可都是嫉恶如仇的，如果煽风点火，把皇上的怒气惹出来，端了咱们这一桌子，也是很有可能的！”
他这话让众人心中打鼓，强笑道：“皇上还要我们守大门的，怎们会把我们一锅端了呢？”
“我可听说……”沈默微微一笑道：“南方抗倭节节胜利，一大帮文官武将立功升官，却没地方安排呢……”
众人这才害了怕，道：“不会吧。”
“会。”沈默沉声道：“我这次出来，还有个差事是‘观风’，看看宣大的文官武将还能不能用，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

第五九九章 决裂
总督府花厅外剑拔弩张，花厅内虽不见刀光剑影，却更加让人紧张。
沈默看一眼一边案台上的更漏，微笑道：“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锦衣卫宣大千户所正在连夜审讯。天一亮，我就去年千户那里，拿锦衣卫的问讯记录……当然，我绝不希望走到那一步，相信皇上也不希望。”
众人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宣府这边情况复杂，而且对手又是凶悍的蒙古鞑子，那可不是东南的矮脚倭人能比的。”“就是，别看谭纶、戚继光、俞大猷这些名字叫得响，那是跟臭棋篓子下棋，矬子里拔将军，真要到了咱们这虎狼之地，那可就包子破皮——露了馅。”说这话的，是那邢将军。
“歇后语不少啊。”沈默笑着对邢将军道：“蛮有学问的嘛。”
“哪里哪里……”邢将军不好意思地笑道。
“如何避免大家都不愿看到的局面？”沈默面色一正道：“就看如何过去这一关了。”
“请大人多多美言了。”众人连忙作揖，还挤眉弄眼道：“当然不会亏了大人的。”
“呵呵，好说好说……”沈默一摆手道：“好话我一定会说，但你们也听到了，这次铁证如山，朝廷又下了决心，想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是不可能的。”说着目光炯炯的扫过众人道：“关口是，得给我个朝廷能接受的交代。”
众人轻声道：“请钦差大人明示……”
“呵呵，比如说，这次的责任总要有人承担吧。”沈默笑笑道：“而且得承担得起。”
此言一出，一直闷头装蒜的路楷终于忍不住了，一下蹦起来，指着沈默的鼻子大骂道：“姓沈的，你干脆直接说，让他们把大帅和我供出来，不就得了！还用得找这么拐弯抹角？！”
“这话说的……”沈默微微摇头道：“也为免有些自视过高了吧？”虽然后半段没说出口，可大家都听明白了——你区区一个七品巡按，有什么资格为宣大山西的乱局负责？
路楷的脸涨成猪肝色……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羞得，反正罪魁祸首是沈默总没错。
沈默这才缓缓起身，眉头微微皱一下，旋即舒展开来，微笑道：“诸位不妨考虑考虑，本官去隔壁等着，谁想好了，就过来跟我说道说道。”
除了杨顺和路楷，其余人赶紧起身相送，沈默却先走到书案前，对做笔录的陈府台道：“下面的就不用记了。”说着又赞一句道：“好字！在《龙门二十品》下了苦功夫吧！”
陈府台闻言搁下笔，高兴笑道：“下官的爱好就是临魏碑，倒要请大人雅正。”
“我的字可不如你。”沈默谦逊笑道：“改天定要去府上请教陈大人。”
“哪里哪里……”陈府台诚惶诚恐道：“相互指教，相互指教。”在如此紧张的节骨眼上，沈默竟然认真探讨起书法问题，让众人充分感受到了他强烈的自信，也更加对他的话，确信不疑了。
将陈府台写就的笔录拿好，沈默朝众人笑笑道：“我就在隔壁等着，来得越早的，我就越高兴。”然后看一眼桌上的沙漏道：“还有一个半时辰了，过时不候。”便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送，吃力的迈步出了花厅。
大门一关上，便听里面传来路楷愤怒的声音道：“大家不要听这个瘸子挑唆，他这是想让咱们起内讧，让咱们自己打败自己！”
沈默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炸了肺道：“这个路楷，简直是活腻歪了。”
“是啊，就是他在这里面瞎搅和！”三尺接话道。
“我不是说的那个。”沈默摇头道，又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三尺只听到，好像是‘敢骂我瘸子’之类的。
※※※
花厅外灯火通明，围满了鼠灰色的总督亲兵，沈默才发现，自己没法去隔壁。
年千户的心腹吴强，带队隔开了花厅与鼠灰色的总督亲兵，见沈默从里面出来，他赶紧过来行礼道：“这些人死活不走，让大人受惊了。”
沈默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些疲惫而茫然的面孔，微笑道：“都回去睡吧，这么晚了，都困坏了吧。”
有道是‘先敬罗衣后敬人’，那些亲兵见他虽然年轻，却身穿绯色官袍，都很是敬畏，没人敢口出不逊。领兵的千户礼貌性地问道：“敢问，您是钦差大人？”
“是啊。”沈默笑道：“此刻我代表皇上，你们是不是该行个礼呢？”
领兵千户真想抽自己，心说：‘我多嘴多舌干什么？’但人家钦差大臣的身份亮出来了，不用他下令，那些亲兵们便稀里哗啦的跪下磕头道：“给皇上请安，给钦差大人请安。”
沈默笑容可掬道：“皇上的安我肯定捎到，我的安，就免了吧，都起来吧。”见钦差大人出奇的和蔼，众亲兵怎么也生不起敌意来，闻言纷纷道谢。从地上爬起来，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格外亲近。
沈默便对众人笑道：“杨大帅是二品大员，宣大总督，谁敢动他分毫？所以啊，你们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会让人误以为，你们大帅要违抗朝廷……都散了吧，不要给他添乱了。”当兵的本来就简单，看着那飞鱼服上似龙的图案就胆寒，现在听了沈默的话，立刻打起了退堂鼓，相互间看了又看，但谁也不敢先走。
沈默便下令道：“来，都听我的口令——向后转！”‘哗啦啦’一片兵甲摩擦声，竟有大半亲兵听话的向后转，剩下小部分人，见大部分都转了，便也跟着转身。
见转眼间部队便失去了控制，那领兵千户都看傻了，只听沈默接着道：“目标营房，前进，走！”亲兵们没听见千户大人反对，便排着队从两侧门离去了。
不消一会儿，就只剩下那千户一个，苦着脸问沈默道：“大人，您能保证我家大帅的安全吗？”这属于事后补救的范畴了。
好在沈默很随和，点点头道：“本官向你保证。”
那千户这才垂头丧气的走了，到了门口时，回头看一眼，不禁苦笑道：‘这都算怎么回事儿？’
吴强瞪大眼睛，看着沈默三言两语，便将外面守了一夜的总督亲兵打发走了，对边上的三尺小声问道：“大人太厉害了！怪不得京里的太保爷爷们，都对他推崇备至呢。”
“这才哪到哪？”三尺与有荣焉。撇撇嘴道：“厉害的你还没见过呢。”
“少吹牛。”沈默已经走出一段距离，闻言回头对吴强道：“别听他瞎说，这人不大着调。”说完便进了隔壁一间。
望着沈默消失的方向，三尺朝吴强一伸大拇哥道：“厉害吧？这听力，无敌了！”说完跟着进了那间房。
吴强看着三尺得意洋洋的样子，暗笑道：‘你也无敌了。’
※※※
沈默进了隔壁房间，才发现这是一间供客人娱乐的房间，用了很多的黄梨木、紫檀木，布置的典雅华贵，琴棋书画样样都有。
里面早点起了炭盆，炭盆边纹丝不动坐着个人，竟然是沈默口口声声，正在连夜审讯宣府军官的年永康。
年千户的眼睛是闭着的，沈默以为他睡了，便放轻脚步，却见他一下睁开了，两眼中一点困意都没有，沈默笑问道：“没睡啊？”
年永康摇头笑笑道：“这种时候哪能睡着？满脑子都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了就真那么干！”沈默坐在他对面，反复烤着双手道：“不过我敢跟你打赌，他们会招的。”
“大人说的当然不会错。”年永康轻声道：“有线人看到，杨顺最亲信的卫队长，今天下午关城门前，出城往西北边去了。”
“西北边？”沈默轻声道：“板升？”他之所以能够料敌先机，攻其不备，除了天赋和经验之外，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对情报的重视——在插手任何事情前，他都会进行大量的准备工作，搜集对方的情报，以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次虽然来得仓促，没法提前准备，但一下午的时间，足够他对宣大的情况，了解个大概了。
“是的。”年永康忧虑道：“老夫人和两位公子，还在板升待着呢。您说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
“不好讲。”沈默皱眉道：“不过赶紧把他们接回来是正办？”说着啧一声道：“怎么跑去板升了？”
“当时卑职也是吓坏了，唯恐她们被总督府抓住，所以才送去那地方避难。”年永康小声道：“我这就去把他们接回来。”
“嗯。”沈默点点头，道：“以免夜长梦多。”
年永康被他吓着了，骂一声道：“最烦拿女人和孩子做要挟的，一点格调都没有。”
沈默闻言笑笑道：“也许咱们过度紧张了。”
“不管怎么样。”身为一个合格的锦衣卫，年永康不容许有丝毫的大意：“卑职已经派了人手，只要他一回来，立马就把他抓起来！”又怕沈默迂腐，不同意这样做，他又添一句道：“这节骨眼上，小心没大错。”
沈默自然无不同意道：“你是这方面的行家，当然照你说的办。”
※※※
沈默突然发难，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汇总了年永康的情报后，慎重作出的决定——年永康告诉他，宣府城内存在着强大而稳定的潜势力，这股势力并不隶属于任何一派，而是自成一派，只为自己的利益负责。
任何人……哪怕是堂堂总督，想要在这里顺顺当当做点事情，就必须跟这些人妥协，否则必然处处受阻，寸步难行！
这并不是宣府独有的政治生态，事实上，从辽东到宣大山西、到陕甘三边，只要有军镇的地方，就必然有这种情况。因为从朱元璋定下世袭军户制度那天起，就注定了某些家族会一直统领九边之军。百多年来，各地的世袭武将世家又相互通婚，更强化了这种关系……虽然因为政治地位低下，不能掀起什么风浪，但在他们的地盘上，谁也没法取代他们！
当然，宣府的情况又有些不同，因为这里一直是与蒙古人贸易的中心，所以山西商人常年经营在此，他们通过拉拢贿赂以及联姻，成功的与武将们融为一体……其实双方也是各取所需，军队需要商人们采买各种军需物资，商人们需要有军队的保护，才能大胆跟蒙古人贸易。
至于文官们，他们早就没了操守，深陷其中，其实已经半商半官了……
但让沈默欣喜的是，这个文武商相互勾结的集团，竟然跟严党的关系并不亲密，虽然绝对称不上敌对，但是若即若离，并不接受严世蕃的招安，甚至还因为某些原因，跟杨顺的关系闹得很僵。
沈默敏锐地察觉，这是一个突破口，所以毫不犹豫策划了今夜的反客为主，在酒席上，当着杨顺的面，对那些文官武将许诺，只要揭发首恶，便保其余人等无事。
很直白的一招‘挑拨离间’，所有人都清清楚楚，但沈默赌的就是他们不在一条船上，遇到危险便会各顾各的！
所以路楷虽然对他的算盘清清楚楚，但无奈人性如此，这些年杨顺又没好好念经，遇到事情怎么求佛？为了能说服大伙一致对外，路楷好话说遍，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却换不到哪怕一点积极的回应，气得他一屁股坐在杨顺身边，咕嘟嘟喝一肚子凉茶，对他道：“大帅，你也说两句嘛。”
杨顺面如灰土，枯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愣是没听清路楷的话，闻言愣神道：“你说什么？”路楷只好再说一遍，他这才‘哦’一声，无奈地看着那些神色飘忽的官员，道：“诸位，做人不能只看一时，他姓沈的虽然嚣张一时，但大明终究还是严阁老家说了算，你们今天要是把我俩卖了，就不怕小阁老秋后算账吗？”
路楷点点头，跟着附和道：“诸位不要忘了，大家都不干净，拔出萝卜就会带起泥，谁要是觉着自己不怕带，现在就可以去隔壁，舔姓沈的屁眼去！”
众人还是不作声，终于把路楷逼急了，抓住边上人的肩膀道：“你倒是放个屁啊！”
‘卟……’那人吃了一肚子萝卜，腹中本就真气荡漾，被他一激，果然放了个响屁。
众人先是一阵愕然，旋即忍俊不禁，都吃吃笑起来。
“笑个屁！”路楷恼羞成怒，一脚踹倒了椅子，手臂绕圈指着众人道：“是同进退，还是死道友，给个痛快话吧！”
便有人想要启齿，却又听路楷道：“但我丑话说在头里，你们要是不仁，我们也就不义了，非把知道事情，一股脑说出来不可！”
此言一出，想开口的也不敢说了，只好继续耗下去……
※※※
‘喔、哦、喔……’鸡叫头遍了，外面虽然漆黑一片，但众人知道，天快亮了。
众官员相互看看，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那陈府台终于起身，朝杨顺和路楷分别拱拱手道：“大帅，路大人，咱们平日里其实交情不错，不到万不得已，兄弟们还是会站在二位这边的。”
杨顺变了脸色，刚要开口，却听路楷冷声道：“说，让他说下去！”
避开路楷那要杀人的目光，陈府台干咽口唾沫道：“但是现在……那边军营已经被抄了，锦衣卫的手段咱们也知道，就是个铁人，也能撬开口，到时候那些人招了，大帅和路大人一样没法过关，我们还得跟着倒霉……”
边上又有人插嘴道：“而且那些被带走的，都是我们的亲朋好友，要是我们不想法救他，他们可就是个死啊！”
话说开了，众人再无顾忌，你一言我一语，各有各的说法，但都是一个意思——死道友不死贫道，您就认了吧。
“难道不怕我们把你们的事情招出来？”杨顺瞪着眼睛道：“大不了大家一起玩完！”
“哈哈……”那邢将军呵呵笑道：“您以为朝廷不知道我们干了什么？错，兵部、内阁、皇上都一清二楚，上百年来都容忍了，就不信这回忍不了！”
“你们……”杨顺气得脸都紫了。
“大帅，别跟他们浪费口水了！”路楷起身，走到门边，打开厅门道：“既然你们决心已下，那就请走吧，只是以后别再回头求我们！”

第六零零章 宣府欢迎你
寒星寥落，天黑云淡。
总督府，重重保卫中的待客厅中，沈默与年永康亦是一夜未眠，为了打发时间，驱走睡意，两人一直在下棋。年永康行伍出身，喜欢下象棋，对围棋不甚感冒，沈默虽然跟他相反，但还是乐意奉陪。
起先年永康还是兴致勃勃，可楚河汉界，走马飞象来了几局，都被杀了个落花流水，他终于知道双方棋力差的太远，便渐渐失去了对弈的兴致，捏着个棋子迟迟不肯落下，问沈默道：“大人，要是那些人不来怎么办？”
沈默端起茶杯，啜一口香茗，微笑道：“他们要是不来，说不得，咱们就得真干了。”
“哦……”年永康点点头，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道：“那可就把事情闹大了。”
“是啊。”沈默颔首道：“不到万不得已，确实不能那么干。”说着微微一笑道：“不过我有信心，天亮之前会见分晓的。”
“大人一直很有信心……”年永康笑笑道。
“哦？”沈默看他一眼道：“看来你还是心里打鼓呀。”说着神秘一笑，低声道：“我给你吃一个定心丸——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年永康有些糊涂道：“难道还有什么厉害角色在宣府吗？”
“没有……”沈默摇摇头，一指那棋盘道：“好比这下棋，你不能只盯在一隅的厮杀上，要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其实这宣府好比战场，我们、杨顺路楷，还有那些宣府土著，就像对垒的三方军队，阵前冲杀固然很重要！但真正决定胜负的地方，也许在战场之外数百里，你明白吗？”
年永康有些似懂非懂道：“大人的意思是，运筹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虽不中亦不远矣。”沈默颔首道：“你是我老师的恩人，便也是我的恩人，所以我不瞒你说——现在的朝堂虽然看似一切照旧，实则已经到了黎明前的黑暗，转折的关键点。这是各方势力都心知肚明的，所有人都在为那个时刻，全力做着准备，一次次看似平地突起的事件，都是一场场殊死的较量！”说着看他一眼，缓缓道：“宣府这里也不例外。”话也只能点到即止，再说多了就不合适了。
年永康听得惊心动魄，好半天才干咽唾沫道：“这么说，这回咱们是赢定了？”
“不能那么说。”沈默摇头道：“还是好比打仗，哪怕统帅谋划再高超，后勤供应再充足，前线将士不拼死作战，想要取胜也是枉然。”
“我明白了……”年永康缓缓点头道：“大人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应该抛开一切顾虑，痛痛快快搏一把！”
“不错。”沈默赞许的颔首道：“你的悟性确实好啊。”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不该仅仅屈就在宣大，你应该获得更广阔的舞台。”
这个就是悟性不好也听得懂，年永康激动单膝跪下道：“谢大人栽培！”
沈默笑着把他扶起来，道：“我这个外人，也只能提个建议，关键还看你做得怎样，做得好才会有人买账。”
这时鸡叫头遍，年永康轻声道：“天快亮了……”
沈默点点头，沉声道：“不管好的坏的，结果都快出来了。”一句话泄露了他的心理，原来也不是那么笃定。
一刻钟后，结果果然出来了，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沈默轻声问道：“什么事儿？”年永康却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颤抖。
“大人，陈府台带着诸位大人，在外面求见。”三尺缓缓道。
沈默几近凝固的表情，立刻舒缓下来，跟年永康相视一笑，高声道：“快快有请！”
※※※
几家欢喜几家愁，看着手下文武一个接一个的离去，最终只剩下他跟路楷两个，杨顺心中充满众叛亲离之感，咬牙切齿道：“老路，事已至此，我们只有跟他们拼了！”
路楷也一脸灰败，重重点头道：“既然不给我们活路，咱们还在乎什么！只能拼死一搏了！”
“好，既然你也同意。”杨顺道：“我这就召集亲兵，把他们端了！”
路楷哭笑不得道：“我说的拼，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压低声音道：“姓沈的毕竟顶着钦差的名头，咱们不能跟他动武。”
“都这时候了，还管他钦差不钦差？”杨顺两眼瞪得跟牛眼一样，道：“随便编个理由，就说他得病死了报上去，小阁老会替咱们打圆场的。”
“唉，今时非比往日了。”路楷摇头叹息道：“小阁老也救不了咱们……”
“你太悲观了吧，老路。”杨顺不认同道。
“想想吧，一个小小的四品御史，单枪匹马来宣府，竟敢将地方文武一锅端了。若不是后面有人撑腰，他敢吗？”路楷阴着脸道：“除非他疯了。”
“谁在给他撑腰？”杨顺道。
“除了徐阶还有谁？”路楷恨恨道：“也只有那老东西，能说动杨博那老滑头了！”
“杨博？怎么又扯上杨博了？”杨顺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怎么会扯不上杨博？”路楷恨声道：“今天咱们坏就坏在被人算计了……别忘了，那个崔老儿是杨博的表兄，那帮人全都听他的，今天这老头冷冷淡淡，一点热乎劲儿都没有，肯定是心里有鬼。”说着拳头攥得嘎嘣响道：“我看八成，他来前就嘱咐好了那些人，准备把咱们卖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杨博要这样做？”杨顺仍然不信道。
“为什么？”路楷冷笑道：“他明年开春就要服阕了，你和许纶碍着他的事儿了呗。”
“他不是那样的人吧……”路楷无力的一屁股坐下道。
“怎么不是？”路楷道：“知道吗？小阁老笑看文武百官，说‘所谓举世奇才，放眼当今天下，三人而已！’”
“好像听说过……”杨顺道：“一个是小阁老、一个是陆太保，另一个好像就是杨博。”
“小阁老多高的眼界？”路楷道：“陆炳自不消说，那杨博当时不过区区甘肃巡抚，却能让小阁老如此推崇，你说他是不是个人物？”
“杨博……”杨顺轻念一遍这个本家的名字，摇摇头道：“扯远了，还是说说现在怎么办吧？”
“有道是‘自助者天助之’。”路楷一脸恨意道：“好在咱们也有后招！”说着附耳在杨顺边上，悄声嘀咕道：“等黄台吉来了，大帅如此如此……”
“啊，真的要……”杨顺话说一半。想到自己刚才都要拼命了，也狠下心道：“好，就这么办！”
※※※
天亮时分，沈默完成了对宣府官员的问话，得到了他们每人一份的供词，并有他们的签字画押；当然，他也发誓保证，这次的事情不会牵连到在场人等，以及他们的亲朋好友。有时候为了换取对方的支持，做出一些妥协是必须的。
抚摸着那厚厚一摞供词，沈默长舒口气。对忐忑不安的众人笑道：“有了大家的指证，这案子便可以结了——那杨顺和路楷左右联络，表里为奸，畏敌怯战、谎报战功、残害百姓、欺瞒朝廷，他们犯下了弥天大罪！就是大罗天仙也救不了他们了！”说着还幽一默道：“除非把他们接到天上去。”
虽然很不好笑，众人却十分努力的附和笑道：“邪不压正、邪不压正嘛……”
“说得好。”沈默颔首笑笑，伸个懒腰，哈欠连连道：“诸位可以回去了，折腾一晚上，都困坏了吧？”
众人纷纷笑道：“大人辛苦了。”便起身纷纷告辞，那邢将军却站住脚，轻声问沈默道：“大人，既然事情了了，您看能不能跟锦衣卫说说，把那些军官们都放了啊？”众人闻言也站住脚，都附和道：“是啊是啊……”那些人大都是他们的亲朋下属，当然要保了。
沈默嘴角挂起一丝古怪的笑意，目光扫过这些面露央求的人，竟然摇摇头，缓缓道：“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众人一下紧张起来，焦急问他道：“大人不是说好了，不追究他们责任了吗？”还有着急的更是道：“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哪知沈默和年永康相视而笑，都笑得十分开心。众人正不知所措，就听沈默对年永康道：“年千户，你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好的。”年永康点头笑道：“诸位大人请放心，钦差大人不会说话不算数的，因为锦衣卫根本没去军营，也没有抓走什么军官……”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难以置信道：“真的假的？”
“是真是假，众位回去便知。”年永康伸手道：“请吧！”
众人便将信将疑地离开了总督府，也不回家，径直往军营去了，到了一看，果然一切如故，既没有人被抓走，也没有什么悬赏。这时那原以为被抓走的罗副总，打着哈欠出现在众人面前，奇怪道：“大清早的怎么跑这来了？”
众人这才相信，原来军营里什么都没发生……
“球，原来是诈我们！”那邢将军啐一口道：“奶奶的，被人当傻子耍了。”不少人也很郁闷，道：“是啊，这个钦差大人，狡猾狡猾地，诳得我们都以为这边要露馅，结果一股脑全招了，连讨价还价都不敢……结果，竟然是虚张声势！真是太气人了！”
但也有对沈默赞不绝口的，那被他称赞了书法的陈府台便捻须道：“钦差大人端的是好计策，咱们边军彪悍，不像京营那么温顺，锦衣卫也不敢贸然闯进军营抓人，万一造成哗变没法收拾，事情闹大了，皇上肯定会治他的罪……甚至不用皇上，杨顺便能以稳定军心为借口，请王命旗牌斩了他！”
众人听了不由点头，陈府台便一脸欣赏道：“他这招啊，叫‘擒贼先擒王’，出其不备，把杨顺一抓，士兵们群龙无首、又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再诳着咱们把供词招了，把案子办成铁案，就更没人把杨顺当总督了，宣府城自然乱不起来，他就只有功没有过了。”
“这人真是大胆啊！”众人琢磨着，确实是这个理，但倘若易地处之，他们可不敢这么干。
那邢将军想了想，服气道：“这人，还真是沈大胆，俺老邢是服了！”
据历史学家考证，宣府人一直管沈默叫‘沈大胆’，应该就起源于此，但真正成就他‘大胆’之名的，却是后面又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
看着弟兄们都没事儿，宣府的文武官员们也放了心，倦意涌上心头，一个个哈欠连连，便不管什么变天不变天，各自回家困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宣府的文武官员竟接到通知，命他们马上穿戴整齐，赶往东城门外，集合恭迎钦差大人！
大家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传话的人传错了，钦差大人已经在城里了，怎么还要出城恭迎呢？
“应该是恭送才对吧？”陈府台的疑问很有代表性。
但前来传话的小吏很肯定道：“我们也问过，但钦差大人的侍卫长，强调是恭迎，而不是恭送。”
“这是唱得哪一出？”陈府台心里嘀咕，却丝毫不敢怠慢，赶紧穿好官服，坐轿赶往东城门，心说：‘小心无大错，大不了白跑一趟。’等到了城门口，却见大家伙已经基本到齐了……这就是沈默那一晚上折腾，给众官员留下的心理阴影，试问谁还敢惹这么个胆大包天，心机深沉的主？
众人互相问道：“让你来恭迎还是恭送？”结果都说是‘恭迎’。
“那到底是进还是出？”众人倒不怕等，却不知该面朝哪边等。
“甭管是进，还是出，反正都得恭着。”还是邢将军有主意，道：“咱们两边都看着呗。”于是分作两边，观望着城内和城外，看看到底是出还是进。穷极无聊，这些家伙竟开了盘，赌待会儿到底是出恭还是入恭。
过不一会儿，便见沈默的轿子从城里翩然而至，那些赢了的欢呼道：“果然是出恭吧！”输了的便很沮丧。
轿子到跟前，沈默下来，笑道：“为什么一半笑逐颜开，一半哭丧着脸呢？”
众人心说，还不是让你‘出恭’闹得吗？陈府台躬身道：“有人见了大人高兴，有人想到要跟大人分别，正悲伤呢。”
“分别？”沈默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问道：“为什么要分别？”
“不是通知我们来送您吗？”陈府台道。
“哦？”沈默回头瞪一眼三尺道：“你是怎么传话的？”
三尺委屈道：“卑职反复强调了，是恭迎钦差啊。”
“确实是这样说的。”众人这下糊涂了，道：“可是大人明明往外走啊。”
“去恭迎钦差啊。”沈默说着望向远方道：“瞧，这不来了！”
众人便顺着他的目光，往山道上望去，只见一支长长的队伍，从山上奔驰而下。
“钦差大人，敢问来者何人？”陈府台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默一本正经地答道：“钦差啊。”
“那您是？”众人心说，难道他是个假货？不对呀，当时杨顺验过那手谕了，确实是皇上写的啊！
“我当然也是钦差了。”沈默看众人都被绕糊涂了，哈哈笑道：“谁说只能有一个钦差了，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众人正在惊讶间，那钦差的队伍到了，当先的掌旗官高声道：“钦差大人至此，还不速速跪迎。”
众人赶紧先跪地恭迎道：“臣等恭请圣安……”当然沈默是不会跪的，因为他也是钦差，钦差见钦差，谁也不跪谁。
簇拥着钦差大人的卫士闪身开来，露出其真面目，竟然是兵部右侍郎涂立，沈默笑着拱手道：“见过涂大人。”
涂立虽然是严世蕃的学生，还比沈默高一级，却丝毫不敢怠慢……这不稀奇，只要是京官、只要还长眼睛，看过了京里的一场场惊心动魄，都会深刻认识到，这位小沈大人，已经是谁也动不得的了……
两人亲热的见礼之后，陈府台代表宣府官员，向新来的钦差大人，表达了殷切的慰问，道：“请二位钦差大人进城。”
谁知那涂立虽满面倦容，却强撑着道：“再等等吧，省得一会还得再出迎。”
“啊？还有钦差呀？”

第六零一章 憔悴人见憔悴人
什么多了都不值钱，可钦差这‘玩意儿’，每一个都代表皇帝，再多也得小心伺候着，一众宣府官员只好跟二位钦差大人，等在城门口，恭候第三位钦差大人驾到。
过了不到两刻钟，山道上果然又驶来一支队伍，等到近前，那掌旗官果然喊道：“钦差大人驾到，百官还不恭迎！”大伙只好再跪一次。
待看清来人，乃是刑部右侍郎周毖，沈默和涂立拱手道：“见过周大人。”周毖下马还礼道：“见过二位钦差大人。”
陈府台这次学聪明了，小心翼翼问道：“敢问三位上差，还有什么人要迎吗？”
“是啊。”三人异口同声道：“还有一位钦差呢。”
陈府台这个汗啊，竟脱口道：“这么多……”
涂立和周毖有些意外的看看沈默道：“皇上命都察院、兵部、刑部、北镇抚司，四部衙门平行查办此案，难道陈大人不知道吗？”
不只是陈府台，所有人一下子都惊呆了，全部难以置信的望着沈默，心中狂叫道：‘沈胆大啊、沈大胆，竟敢连这种事情都敢瞒！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看到众人一片诧异。周毖奇怪地问沈默道：“怎么，沈大人没有知会他们吗？”
沈默厚着脸皮道：“这个嘛……好像没说。”
周毖和涂立一下变了脸色，追问道：“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第四位钦差的队伍也到了，沈默打个哈哈道：“这个稍后再说，咱们先接人吧。”两人只好先把疑团压回心里，跟着望向山路上。
宣府城的官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沈大人分明是打了个时间差，先一步把案子办成铁案，等这三位来了，也只能徒呼奈何，无力回天了。
※※※
北镇抚司来的是朱十三，看见他沈默心里就笑了，二比二了，人数上也不吃亏了。
朱十三漂亮地翻身下马，朝几位大人团团作揖道：“竟是卑职来的最晚，让三位大人久等了。”
涂立还没说什么，那周毖先没好气道：“比起沈大人来，咱们都来晚了。”他直觉沈默定然有什么鬼名堂。
朱十三笑道：“沈大人要营救老师，提前一步来，也是正常的。”
“那……”周毖终于道出心中的疑问：“怎么见不到杨总督，也没看到路巡按呢？”众人赶紧或者抬头望天、或者低头望地、或者左顾右盼，反正绝不敢看他，唯恐被问到。
周毖是老刑部了，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道：“发生了什么事？”
涂立虽然也觉着不妙，但觉着还是别将冲突表面化的好，便和稀泥道：“还是先进城再说吧吧，这城门口上风刀子刮脸实在受不了。”
周毖跟涂立一伙，不好不给他面子，况且他也又累又冷，只好答应下来，众人便分乘几抬暖轿，进城去了。
轿子直接抬进了驿站，四位钦差堂中并排落座，周毖和涂立都是三品，因而居中，沈默和朱十三甘陪左右，其余官员文左武右，在堂下站好……因为事情出乎某几位钦差的预料，所以也不搞什么迎接仪式，直接进入正题了。
“陈府台，本钦差问你。”周毖是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比涂立早三年，所以当仁不让，以主官自居，发问道：“杨总督和路巡按为何还不出现？”
陈府台不敢怠慢。看看沈默，小声道：“回禀钦差大人，他们俩……已经被沈大人给……禁闭起来了。”
“什么？”周毖和涂立一起吃惊道：“果有此事？”这句却是问沈默的。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沈默索性大方道：“是的，他们已经被本官软禁，听候朝廷发落。”
“你……”周毖也顾不得场合了，霍然起身道：“你想干什么？皇上让我们四部共同查清此案，谁让你擅自行动了？”
“不是吧？”沈默扬眉笑笑道：“当时皇上下旨，我可在现场听得分明——皇上的原话是……”说着顿一顿，众人赶紧施礼道：“臣等聆听圣谕……”连周毖涂立都不例外。
“皇上说……”沈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让刑部、都察院、兵部都派员、还有锦衣卫的人，各路神仙都去瞧瞧，回来各上各的本……”后面什么‘白眼狼’之类的词语，自然省却了。
把嘉靖的口谕复述一遍，沈默对那周毖冷笑道：“皇上都说了，让咱们各查各的，何来共同查案之说？本官先到先查有何不可，我还赶着回京过年呢。”
“你！”周毖气得词穷，边上的涂立赶紧接茬道：“沈大人先查也不要紧，但既然圣意让我们四部齐查，想必是要汇总比较各方的调查结果后，再做定夺了。”
沈默点点头，又听涂立道：“既然如此，您看是不是先把杨顺和路楷放了，也好让我们开始查案……”
“几位大人要查案，尽管去总督府找他们俩。”沈默微笑道：“本官只是限制了他们的自由，并没限制诸位，不影响你们查案的。”
“你有什么权力限制一位总督的自由？”周毖一脸愤慨的高声道：“我要求你，立刻无条件放人！”
“你也没有权力对我指指点点。”沈默面露不悦之色道：“大家都是钦差，谁也管不了谁！”
“说得好！”周毖一拍桌子，冷笑道：“我管不了你，你也管不了我，我自个就去把人放了！”说着便要起身往外走。
“去吧！”沈默嘴角挂起淡淡的笑意道：“只要你敢放人，我就敢参你个包庇共谋之罪！”
“尚未定罪，何罪之有？”周毖哼一声道。
“我这里有宣府三十余位文武官员的供词，共揭发了杨顺贪污军饷、畏敌怯战、隐瞒败绩、屠戮百姓、谎报战功等十余条罪状。”沈默沉声道：“还有从总督府中搜出来的阵亡将士花名册，能确切的反应每一次战败；贪污挪用军饷的账册，人证物证俱在，谁敢说他无罪？！”
听了沈默的话，周毖和涂立难以置信的望着宣府的官员，心说天下还有这么不仗义的下属吗？只见这些‘不仗义’的文武官员，纷纷低下头，面露羞愧之色，却也印证了沈默的话……
沈默当然要给他们打气，便高声道：“宣府的官员是有良心的，他们亲眼所见，宣大总督杨顺昏庸无能，累及三军，连吃了数次败仗，便魂飞胆丧，闻得虏寇前来，竟不敢出城迎战——对虏寇不敢发一矢，却纵吏士杀兵及百姓！还厚颜无耻的勾结路楷，向兵部邀功！百官莫不为之齿冷，莫不深恶痛绝，早就有弹劾告发之心，只是被那沈炼抢了先。”说着朝众人摊开双手道：“本官一到宣府，便得到了城中文武的大力配合，他们踊跃揭发杨路不法，实乃正义光辉之举！没有你们，这个案子不可能这么快水落石出；没有你们，那杨顺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被制服！我要再次诚挚的感谢诸位！”
一众宣府官员，已然在白纸黑字上签字画押，就算是上了他的贼船，再反复也不过是止增笑耳，只好纷纷尴尬地笑道：“都是大人英明领导，我等倒要感谢大人为宣府除害……”
沈默哈哈一笑道：“大家都有功劳！”说着一挥衣袖，对三尺道：“将证词证物拿出来给几位钦差过目。”
三尺便抱着个小箱子上前，搁在周毖与涂立面前，沉声道：“请二位大人过目。”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不到最后不死心，便打开那盒子，各拿出一份供词看起来，草草阅读几份之后，周毖将其悉数搁在桌上道：“全都是出自一人之笔，也没有谁的签字画押，我怀疑这是捏造的吧？”涂立也望向沈默，等待他的答复。
“哦。”沈默轻轻一拍脑门，微笑道：“瞧我这烂记性，这是抄本，原件已经着锦衣卫连夜送往京城，此刻应该已经摆在皇上的案头了吧。”说着从箱子里拿起一张纸道：“这是本官出具的文书，保证抄本与原件一致，如果有什么出入，二位只管凭这个问的罪就是。”
事涉欺君大罪，两人自然知道沈默不敢作假，但脸色非但没有舒缓，反倒更难看了——原来他俩是小阁老决定的人选，来前小阁老亲自和他们面谈，要他们千万顶住沈默的压力，把杨顺等人保下来，哪怕是撕破面皮，把事情闹到朝堂上，也绝不能失守这块阵地……
※※※
严世蕃早就深知，他在皇帝心里已经是臭不可闻了，只有铤而走险，绑架了大明江山来要挟嘉靖。方能保住自己的权势地位。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干，但严世蕃本来就是疯子，所以他不惮于这么干！事实上，嘉靖也确实被难倒了——朝堂上六部九卿多是严嵩的义子，地方督抚太半严党走狗，南边抗倭离不开胡宗宪，北边宣大门户又得靠杨顺守着……要是打倒严世蕃，从朝廷到地方，从东南到西北，就得换上个遍！在这种边患不断，乱民四起的危难之际，嘉靖不敢冒这个险，只能继续容忍他！
严世蕃也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跳舞，要冒很大的危险，但他自信天纵之才，只需小心应付，必能逢凶化吉，将这段最艰难的日子撑过去。但他小觑了天下英雄，他的倚仗被徐阶和沈默看穿，两人摸清了嘉靖的顾虑，自然知道如何投其所好，让嘉靖皇帝帮着铲除严党了！
徐阶和沈默的办法，便是不问首恶，先除党羽，枪口不对准严家父子，而将重点放在吴鹏、鄢懋卿、欧阳必进等严党的干将身上，想方设法把他们推到嘉靖帝的屠刀下——对于早烦了严世蕃的嘉靖来说，十分乐于消减他的势力，所以每每让两人的奸计得逞。
而严家父子起初，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还存着牺牲几个让皇帝消气的心理，直到身边党羽纷纷落马，转眼间被徐党摧城拔寨，要夺去半壁江山了，才猛然醒悟，知道再这样下去，必然完蛋大吉，才顿下决心，绝不再丢一城一池——吏部冯天驭一案，就是他们振作后的第一战，誓要将徐党赶出吏部！而这次的案件，又事涉兵部与宣大总督，两处要害部位，其重要性甚至高于冯天驭一案……而且现在朝野皆知，沈默在内阁重重折了小阁老的面子，所以严世蕃连派两位最得力的侍郎，力求能压倒沈默，哪怕把事情闹到北京、闹到皇帝那，也不能输了这一阵！
在小阁老的殷切期盼下，周毖与涂立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星夜兼程来到了宣府城！谁知还是比立即出发的沈默晚了一天半，而就在这短短一天半的时间里，这个神通广大的沈拙言，竟然掏出了这么多的牛黄狗宝，抢先一步将案子办成了铁案！让两人空有一身本事，无法施展出来……这好比兴冲冲的娶了个媳妇回来，结果已经被人家搞大了肚子。
两人简直好比守八辈子活寡的怨妇，哪怕是把东海的水倒干，也浇不息他们无边的怨念……
两人甚至不知沈默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就这么对着那箱子对着枯坐到深夜，不知该怎么跟小阁老交代。
第二天，涂立睁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嘶声对周毖道：“好歹去看看杨顺他们吧，看他们怎么说。”长途奔波、不吃不喝，熬夜上火，严重的伤害了钦差大人的形象，但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周毖点点头道：“走！”两人便命备轿，往总督府去了。
※※※
正如沈默所言，守门兵丁没有丝毫阻拦，任由两位钦差直入内堂，进入杨路二人被软禁的花厅中。
才不过三天时间，也没受什么酷刑，也没被断了伙食，杨顺和路楷两个，却已经憔悴不堪，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腰都直不起来，仿佛老了十岁，或者被蒙古人抓去三年一般。
当时饿得不行的杨路二人正准备吃这些天的第一顿饭，一人拿着个火烧，才咬了两口，就见同样憔悴的周涂二人推门进来。
杨路二人费劲的聚焦起眼神，辨认出来人，眼泪刷的就下来了，一个掉了手中的火烧、一个颤抖的捏着火烧，杨顺两眼流泪道：“老路，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快捏我一下……”路楷便狠狠地在杨顺胳膊上拧一把，痛得他哇哇大叫道：“真不是做梦啊！小阁老果然没忘了我们！”
路楷比杨顺理智得多，起身行礼道：“二位大人，恕我二人冠服不正，失礼了……”
涂立点点头，轻声道：“非常时期嘛……”周毖可没他那么好脾气，冷哼一声道：“你们俩怎么搞的？手掌着宣府的军政大权，竟能让个单枪匹马的毛头小子给端了老巢，怎么不找块豆腐撞死？！”
两人面露羞愧之色，小声道：“他是皇上钦差，我们哪敢乱来？”
“就算惹不起。”涂立叹息一声道：“哪怕坚持个一天半载也好啊，只要我们来了，不就可以挡住他了吗？”
“二位难道也是？”路楷瞪大眼睛道。
“是的，我们跟他一样，都是审查此案的钦差。”涂立郁闷道：“只是比他晚来了一天半，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路楷和杨顺面面相觑，这才知道这下被沈默诳惨了，跌足道：“我们怎么这么傻，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
“一对蠢货！”周毖恨不得踹他们两脚，狠狠骂道：“坏了小阁老的大事，你们百死莫赎！”
涂立叹口气，劝道：“那个事后再说，现在先合计合计，看看怎么度过眼下这关。”
杨顺闻言一下子来了精神，道：“这么说，二位能搭救我俩？”
“这得问你们有没有办法自救。”周毖闷声道，涂立轻声解释道：“那沈默做事太绝，我们是没办法了。”
“办法也不是没有……”路楷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鞑虏来劫掠的日子就要到了……”

第六零二章 四个台吉
国朝驱蒙元而代之，当年徐达、常遇春灭掉北元。将成吉思汗的子孙撵回了茫茫大草原，从此中原的繁华富饶与蒙古人无关，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都在风沙苦寒中苦苦挣扎，却也唤回了他们身上的狼性，重新变得弓马娴熟、狡猾凶残起来，那是长生天的馈赠，那是成吉思汗的遗传，曾在中原的纸醉金迷中迷失，终于在莽莽大草原上找回。
结果大明历次远征，都无法消灭他们，还被其不时骚扰﹐严重威胁着帝国的统治，到了成祖时候，便耗费巨资在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广袤万里的边境线上，设立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蓟州、山西、固原九座边城，防御蒙古人的进攻，这边是人们常说的九边。
这九座边城，烽堠相望、卫所互联，构筑成大明的北疆防线，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其中又数宣府为重中之重，因为它是京师西北面最重要的外围据点。如果宣府一旦失守，京城就剩下居庸关一道屏障了，京城形势岌岌可危了。事实上，只要入侵者突破宣府防线，攻克居庸关就没什么难度了。
所以名义上是京畿外层防线的宣府城，实际是保卫北京的最后防线，也是最关键的屏障，所以被称为‘九边要冲数宣府’、‘京城锁钥’，为历代统治者最为重视的边镇，其城池经过百多年的营建，高三丈五尺，全是用夯土外加青砖包砌而成，城防设施完备，城高池深，气象雄伟，坚不可摧，它西边的大同甚至西安，都比不上它的规模。
城内长年居住三十万人，其中军户二十万以上，与其说是一个城市，不如说是个拥有独立作战功能的军事堡垒更为恰当。
正是因为宣府的存在，使蒙古人不敢深入内地，即使取道云中袭扰京城，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唯恐被宣府出兵，断掉后路，往往一沾即走，政治意义远大于实际收获。所以历代蒙古统治者……无论是也先、小王子，还是俺答汗，都视宣府为眼中钉、肉中刺，无比渴望将其拔掉！只要拿下宣府，大明朝的京城就像扒光了衣服的女人，只能乖乖任其蹂躏了。恢复祖先的荣光、重据京城繁华之地，也就不再只是妄想了。然而即使强横如也先，甚至都将明朝的皇帝俘虏了，却也从未攻占过宣府……
一座顽固宣府城，挡住了多少蒙古大汗的复兴之路，将其雄心壮志化为了永久的怨念，在一代又一代的继承人耳边反复念叨，使其在继承财富与地位的同时，也继承了这种怨念。黄台吉，在蒙语中是‘太子、继承人’的意思，他是传奇般的阿勒坦汗的长子，自然对宣府这个字，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执念。
所以当杨顺的使者，通过萧芹找到他时，他一下子就激动了，他甚至感到了长生天的眷顾，要让他成为比父亲还伟大的蒙古大汗！
当激动过后，他冷静下来，与心腹仔细商议，发现凭着自己部落的四千控弦，哪怕有人里应外合。也不敢贸然挑战宣府那个庞然大物，只好派人联系二弟布彦台吉所率之巴岳特部，四弟丙兔台吉所率之畏兀慎部；五弟把林台吉所率之巴林部，至于其他兄弟叔叔的部落，因为距离太远，唯恐夜长梦多，也就没有通知。
三个‘台吉’同样对宣府深具怨念，一听消息便飞马赶到，四个台吉一合计，能凑出一万五的精锐部队，蒙古勇士能以一敌十，差不多足够了。老五把林台吉问：“要不要请父汗来坐镇？”结果遭到了三个哥哥一致的白眼，布彦台吉骂道：“若是父汗来了，到时候人们只说，阿勒坦汗攻陷了宣府城，哪会提我们的名字？”“对，这是我们的功勋，父汗已经足够荣耀，不需要了。”丙兔台吉也道。
“可是，我怕万一损失过重，父汗会责罚我们的。”把林台吉向来小心谨慎，畏惧俺答如虎。
“放心吧，这次我们用计。”黄台吉笑着安慰他道：“不强攻就不会有损失。”
“计将从哪里出？”把林台吉可不放心，追问道。黄台吉本想卖个关子，但另两个台吉也好奇道：“是啊，大哥，你就别瞒着了。”他只好招认道：“是萧国师说的。”
“那到底是个什么妙计呢？”
“没问……”
※※※
在三个弟弟的要求下，黄台吉把萧芹找来。
那萧芹望之四十多岁，穿一身宽大的白袍，额上系着杏黄色的布带；身材高而消瘦，脸型同样细长；生一双狼目、一个鹰鼻，嘴唇薄而紧抿着，一看就是个难对付的家伙。他是读书人出身，但塞外的风霜砥砺，早已经涤荡了他身上的文弱气息，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战士。
“长生天永远眷顾，黄台吉和三位台吉。”萧芹躬身施礼道。
他虽然是个汉人，但蒙语说得极好，对蒙古人的风俗习惯了若指掌，甚至对黄金家族的历史和萨满教义都十分精通，所以蒙古人对他很有好感，四位台吉也不例外。黄台吉朝他点头笑道：“板升的守护神，阿勒坦汗的国师萧大人，我的四位兄弟来到这里，要听一听你神奇的计划。”
萧芹也不隐瞒，笑笑道：“经过这几年的经营，我已经在宣府城中，发展了上千名的信徒，其中有个最近入教的，乃是北城门的城门官。”
四个台吉闻言大喜道：“这么说，我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进城了？！”
萧芹笑道：“汉人有句话，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可以将其谋划的滴水不漏，但还要祈求长生天保佑。”
“那一定没问题，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长生天的宠儿，不保佑我们保佑谁？”四个台吉大喜道：“萧国师快去联络，我们这就各自点齐人马，咱们尽快出兵！”便全都信心满满，把林台吉也不再提通知父汗的事儿。
“好说好说。”萧芹笑着应下来，出帐准备去了。
蒙古人彪悍好战，入则为民，出则为兵，每年春夏两季逐水草放牧，繁衍牲口；到了秋冬季节，牧草早已经割下，喂养圈起来的牲口，就是女人和小孩的事儿了，男人们整日里喝酒吃肉、骑马射箭，期待着去劫掠汉人的财宝与女人。
当他们接到首领的动员令，就立刻带上弓箭、骑上骏马，在女人们和孩子们的送别中，离开各自的营地，往各自首领的大帐集中。仅仅用了两天时间，散布在方圆百里范围的蒙古汉子，便悉数集中在中央营地，整装待发了。
黄台吉和三个弟弟，身穿着祖先留下的皮甲，骑马立在高坡之上，望着坡下乌压压的蒙古勇士，弟兄四个不禁浑身热血沸腾。在那一刻，四人都有种成吉思汗附体的感觉，自觉不可战胜，并可征服一切。
黄台吉拨马而出，对坡下一脸热切的蒙古骑兵道：“今天，我们是个阿勒坦汗的台吉，将带领整个草原最勇猛的武士，去创造一个历史！此役之后，明国富饶的内地，将任我们自由驰骋，甚至明国的首都，也会成为我们宴会时的牛羊！”
听到下面传来的粗重喘气声，看到一双双充满欲望的眼睛，黄台吉心中暗喜道：‘这段词还真管用呢……’原来他的演说词，是萧芹写好，费了老鼻子劲，才一句句教他背下来的。
谁知这人不能得意，一高兴，竟把词儿给忘了。在下面人热切的目光中，黄台吉十分尴尬，却该死想不起下面说什么了，只好小声求救道：“帮我接下去。”
要不怎么说，打虎还得亲兄弟，三个台吉毫不犹豫，一人一句道：“抢光他们的钱财！”
“带走他们的女人！”
“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众人跟着高呼道。
黄台吉见好容易可以下台，赶紧道：“出发！”四兄弟便率领万余蒙古骑兵，向宣府方向呼啸而去。
※※※
大明边患严重，每年国库收入的四分之三，都要投入到九边军镇，虽然无法带来像样的胜利，却也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几乎是黄台吉率众出发的当天，蒙古人大举集结，动向暂时不明的情报，便已经送到了宣府城中，邢将军的案头上。
邢将军的全名叫邢玉，是宣府总兵官、挂镇朔将军印，所以‘将军’这个称号，不是虚名。这其实很了不得，此时全国共有总兵六十二名，而总兵挂印称将军的仅有八名。其中以‘镇’字打头的将军规格上高于‘征’，‘平’字打头的将军，乃是响当当的二品武将。当总掌军政的杨顺杨总督歇菜了，他就成了第一军事长官。
邢玉深感问题的严重，拿着这条情报便去了驿馆……大明朝以文驭武，虽然杨顺歇菜，可还有那几个钦差呢！他当然要先汇报请示了。
到了驿馆，沈默和朱十三不在，周毖和涂立在，他也顾不得谁是哪一边的了，将情报禀明了两人。
两人不禁心中叫苦道：‘怕什么来什么！’现在杨顺被沈默软禁，宣府的军政群龙无首，如果因此导致战事不利，到时候皇上追究下来，姓沈的固然要扛大头，可他们同为钦差，也不可能好过了。
周毖问邢玉道：“会不会是去别处啊，这么多地方，还偏来咱们宣府啊？”
涂立也抱着侥幸问道：“是啊是啊，也许是去云中、应州，目标是劫掠村镇呢。”
“肯定是宣府！”邢玉焦急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些蒙古人自私贪婪成性，如果只是普通的劫掠，是绝不会四部联合起来！能让他们甘愿合在一起的，只有独吞不掉的目标——方圆二百里内，只有宣府一个！”
两人见邢玉说得斩钉截铁，不由信了他的说法，异口同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邢玉道：“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宣府城有全套的对策，只是少了总督大人居中指挥，文武难以协调。”说着一抱拳道：“还请钦差大人主持大局，率领我等积极备战！”
两人一听脸都绿了，都一口拒绝道：“那不行那不行，我们什么都不懂，外行怎能指挥内行？”态度无比的谦逊，坚决不背这个黑锅。涂立还笑眯眯的鼓励邢玉道：“我看邢将军就很有才嘛，你亲自指挥不好吗？”
邢玉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我大明以文御武，我一个武将，是没法调动那些文官老爷的。”他是睁着眼说瞎话，宣府城中的文官武将早就成个一个集团，文以陈府台为尊，武自然是他说了算，若有军事方面的命令，是没人敢不听的。但他十分滑头，唯恐战败承担责任，所以坚决不当这个头。
亲眼目睹了历任总督的悲剧，宣府的官员无论文武，都信奉一条座右铭道：‘出头的椽子最先烂’！
看邢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周涂二人还指着他领兵守城，自然不能强求，只好答应给让找个领导，这才劝得邢玉先去准备御敌。
※※※
待邢玉走后，周涂二人相对枯坐，先闷了一会儿，然后又同时道：“你来吧！”说完不禁相视苦笑，知道谁都不会担着个责任。
“不如我们抓阄吧？”周毖道：“抓到谁算谁？”
涂立是个好说话的，点头道：“好吧。”便裁了纸，写下字，揉成一团让周毖抓，周毖抓一个，打开一看，不由变了脸色，哈哈干笑道：“这法子不好，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吧。”摆明了要耍赖，涂立也没办法，瞪他一眼道：“你想吧！”
周毖赔笑道：“别生气，我还真有办法……”
“什么办法？”
“照路楷说的。”周毖轻声道：“把杨顺放出来。”
“不妥不妥！”涂立反对道：“杨顺已经是待罪之人了，把他放出来统领大军，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不仅咱俩跑不了，就算小阁老也要受牵连的！”
“我却觉着路楷说的对。”周毖道：“这是个让他们将功折罪的好机会，只要把蒙古人挡回去了，咱们再吹捧他一下，让京里大人觉着，宣府不能没有杨顺这个人，自然就有人出来为他说好话。”说着恨恨道：“然后再添油加醋，告那沈默假借钦差的名义扣留总督，险些酿成大祸，这样双管齐下，不愁皇上不犯嘀咕。”
涂立被他说动了，叹口气道：“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你去把他放了吧。”
“不是我，是咱俩！”周毖摇头道：“我一个人的卫队做不来这事。”
“那我把卫队给你指挥。”涂立道：“还是不要都跟沈默撕破脸的好，万一还得求他，我到时也好说话。”
“求他干什么？”周毖骂一句道：“那小子就是想把咱们往死里整，哪还有什么好心！”话虽如此，却也不再要求涂立跟他一起行动了。人的名、树的影，沈默的鼎鼎大名，不可避免的在他心里留下阴影，让一贯强硬的周侍郎，也不敢冷酷到底。
※※※
周毖带来的护卫有六十多人，加上涂立的四十多个，一百多人便手执刀剑长矛，跟随周侍郎往总督府去了。
快到了的时候，周毖给他的下属打气道：“待会儿什么都不用管，只管进去抢人！出了人命我担着！”护卫们便嗷嗷叫着往大门口冲去。
守门的锦衣卫早就得到消息，在门口站了两排，挡住了周毖等人的去路。
“奉钦差大人命，进府押解杨顺路楷！”周毖的护卫长高声道。
“奉钦差大人命，任何人不得带走杨顺路楷！”值守的锦衣卫也高声道。
这要让不知内情的听了，定然以为那位‘钦差大人’是精神分裂。
“动手！”周毖不想啰唆，沉声下令道：“冲进去！”
“谁敢！”只听一声大喝，锦衣卫百户吴强，出现在人墙之后。

第六零三章 我来
大概在邢玉到驿馆前半个时辰，年永康先一步将沈默和朱十三叫走了……因为杨顺的侍卫长从城外回来了，且已经被秘密抓捕。
“不是说，先暗中观察他一段时间吗？”到了年永康在贫民区的据点，沈默问道。
“已经盯梢过了。”年永康面带煞气道：“他化装成个行脚商贩，跟几个白莲教妖人前后脚进城，进城后也不回家，在城里四处流窜，一天工夫见了十几个人！”
沈默便不再言语，跟着他下了后院的地窖，发现竟是个像模像样的地牢，足有七八间牢房，还有刑讯室。
朱十三问道：“小年，怎么混得这么惨？躲躲藏藏的怕什么呢？”
年永康轻声解释道：“没办法呀十三爷，这里是当兵的天下，咱们要是抓了人，他们就成群结队的上门要人，不答应就给你捣乱，让你不堪其扰……当然，原先不是这样的。”
朱十三知道他的意思，拍拍年永康的肩膀道：“大都督不在了，我们更要自强！”
年永康点点头，深吸口气道：“二位大人这边请，那人在刑讯室里。”
走到刑讯室中，沈默便看到个悬吊在室中央的男子，虽然他之前见过许多捆绑悬挂，但都没有这次的别出心裁——只见那男子的两手拇指被铁箍牢牢箍着，铁箍上系着铁链子，铁链子穿过两侧墙上高处的铁环，将他的身子吊得笔直。然而他的两脚却没法悬空，因为他仅被足尖着地的高度，不多一寸、不少一寸，使他既难以完全靠拇指承受全身重量，又不能完全靠趾尖支撑身体，浑身酸麻无比，有力使不上。仅仅吊了半个时辰，那人就已经满头大汗，不停地颤抖。
朱十三大为赞赏道：“小年真不赖，这法子值得推广一下！”他已经高升为北镇抚司副指挥使，所以都是从全局的角度看问题。
年永康受宠若惊道：“谢大人夸奖！”便一下子来了精神，指着满屋子的刑具道：“宣府地处偏远，比不得北镇抚司的诏狱，没有那么多的花样。平时除了挺棍、夹棍、脑箍、烙铁子这些一般项目，也就是‘一封书、鼠弹筝、拦马棍、燕儿飞’，没什么稀罕玩意。”说着看看沈默道：“况且弄得血肉模糊，老叔祖也不一定爱看。”
沈默笑笑道：“虽然血淋淋的也能看，要是有不流血的法子，那就更好了。”
年永康道：“有的。小人琢磨出个方法，既简单又有效，这次在二位面前献丑了。”便对边上人道：“来个遮天蔽日吧。”
手下行刑手便拿出个厚厚的纸袋，一下套在那人头上，然后开始泼水，被打湿的纸袋，似乎遮住了那人的口鼻，他可能觉着快要窒息了，便剧烈的挣扎起来，用了九牛二虎之力，靠着反复大张嘴巴，终于将那纸袋扯破个口子，大口大口的剧烈喘息起来，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不错，不愧是练武之人。”年永康赞叹道：“这么快就扯破一次，不过不要骄傲，我们这里最高的记录是五个，由一名会龟息功的江洋大盗保持，看看你能不能再创新高。”说着声音一冷道：“再来！”
便又有一个纸袋子套在他头上，那人赶紧大张嘴巴，想要提前开动。但没沾过水的纸袋子，根本不贴面，只是白费力气。
当哗啦一声，一盆水泼上去，纸袋子才一下贴在他脸上，那人赶紧使劲挣脱，但这次明显费力许多，用了上次一多倍的时间，才好容易挣破……
“好样的！”年永康拍手道：“再来第三个！”
“别……”那人剧烈地喘息道：“我受不了了……”年永康这法子，对人的身体伤害，其实是有限的，但可以让他清晰感到窒息的恐怖，毫不怀疑自己会在下一次被活活憋死，那点可怜的勇气终于消耗殆尽……
※※※
“那就招吧……”见手下将纸袋子从那人头上扯下，年永康便问道：“你到底出去干什么了？”
“我……”那人如落汤鸡一般，一双眼睛也翻白着，仍在喘息道：“我去板升了。”
“去那里干吗？”年永康逼问道。
“去找萧芹。”那人便如竹筒倒豆子，将自己如何领命去见萧芹，如何在他的引荐下，见到了黄台吉，并邀请他们出兵宣府的事情，全吐露出来。
沈默几个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的。“那路楷莫非疯了？勾结鞑虏进攻宣府，抄他九族都是轻的！”朱十三连连摇头道，说着恶狠狠地揪住那人的领子道：“你是不是耍我们呢？”那人唯恐再遭毒手，连连赌咒发誓，看起来不似作伪。
“十三爷，他应该没骗人。”年永康在边上道：“那几个白莲教徒也招了，跟他说的大差不差。”
“那就奇了怪了？”朱十三摸着下巴道：“难道这俩人老寿星吃砒霜？活腻味了？”也难怪他不理解。这年代当官，其实是很安全的勾当，哪怕你畏敌怯战、谎报战功、甚至滥杀无辜，充其量也就是一顿廷杖、流放两千里，终身不得叙用而已。可有两样，是绝对沾不得的，沾之必死！那就是谋反与通敌！沾了那一条，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那人小声道：“大帅和路楷的一家老小还都在京城待着呢，怎可能通敌卖国呢？”
“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年永康厉喝一声道：“再敢藏着掖着，下次给你双份的！”
“这是那路楷走投无路，想出来自救的法子。”那人赶紧招供道：“其实他不是跟黄台吉内外勾结，而是花钱买他来演个戏！”
“演戏？”年永康和朱十三同时道。
“对，演戏。”那人道：“只要黄台吉点起兵马来城下走一遭，他们便会支付他五万两银子，三万石粮食；然后黄台吉再退到长城北面，他们又会支付他同样数目的银子和粮食！”
听者无不瞠目结舌，荒唐的真相，竟比戏文还不真实，朱十三咂咂嘴道：“呵，杨大帅的礼数真周到。看着快要过年了，就雇蒙古人演大戏给我们看。”
“真有仇大帅当年的风范啊。”年永康也被逗乐了，摇头晃脑道：“当年仇鸾每年给俺答交保护费，求他不要打劫，在宣府都成了佳话，到现在还经久不衰，想不到杨大帅又来了这么一出，真是，真是……”
“眨巴眼养个瞎儿子，一代不如一代”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默，哼一声道：“仇鸾那好歹还为百姓免了刀兵之灾，他却引狼入室！实在是该死！”
※※※
见再问不出什么了。三人便从地牢里出来，沈默对年永康道：“仔细盘查那几个白莲教徒，我感觉他们另有图谋，恐怕是想将计就计。”
年永康知道事态严重，狠狠点头道：“大人放心，我这就去亲自审问，保准把他们肚子里的牛黄狗宝都掏出来。”正说话间，就看见一个叫马三的锦衣卫从外面跑进来。
“你不在总督府值守，跑这来干嘛？”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极易引来注意，暴露了这处据点，年永康不悦的呵斥起来。
那马三却顾不得请罪，而是急急忙忙道：“周钦差领着人要硬冲总督府，吴百户正带弟兄们堵着呢，让小的赶紧回来求援！”
“周毖硬冲总督府？”沈默心念电转，已然明白这是杨顺和路楷计划中的一环……用黄台吉施以外压，给周毖放出他们的借口，然后‘撵走’黄台吉，将功折罪，便可万事大吉了。
“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些人为了脱罪，竟然干出这等祸国殃民的丑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想到这，沈默的脸色极为难看，沉声道：“备马，去总督府！”又对年永康道：“你留下，加紧盘查，随时向我报告！”年永康点点头，立刻命人备马。
十几匹马冲出门去，在宣府狭窄的街道上奔驰，难免撞翻了些小贩的摊子，但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毫不停歇的往总督府冲去。所有人的心情都很紧张，他们甚至能预见到，周毖命人将吴强他们打得满地打滚，踏着他们的身体冲进府去。
当沈默他们到了府前大街，便见到许多看热闹的围着总督府的门口，似乎里面的事情并未结束。
“让开、让开！”锦衣卫高举马鞭，大声将闲杂人等驱逐。沈默和朱十三则在十几个手下的扈从下，来到了总督府门前，却意外的发现，周毖的人竟还被挡在门外，不得寸进。
“这个吴强真神了。”沈默不由赞道，但下一刻，当他看清楚大门口时，一下子就傻了，不知该怎么评价——那吴强挡住周钦差前进的武器，不是血肉之躯筑起的长城，而是一尊泥偶！
但那不是一尊普通的泥偶，而是一尊从文庙中搬来……哦不，应该叫请来的，姓孔名丘字仲尼的泥偶。
宣府城的孔庙建在总督府中，据说是为了冲抵边镇过于浓重的武人之气，以示文治武功并举，不得有所偏废。
当吴强听说周毖带人杀过来，便意识到不能硬挡……人家代表皇帝，真要急了眼，杀进去伤到谁也只是误伤，哪怕是出了人命，也只是误杀！正无计可施之际，他看到了坐落在总督府院左的夫子庙，心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便命十余名身强力壮的手下，将他老人家请下神台，抬到府门口，大喝一声道：“谁敢上前！”
还真没人敢上前。
吴强天不怕地不怕，敢将孔夫子请来当门卫，别说还真找对人了！那周毖可不敢冲撞了这尊泥塑，也不敢上前抢夺，万一将其碰得四分五裂，或者掉个胳膊少个腿，那全天下读书人的口水，就能把他淹死了。
周毖无可奈何，只能在那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也没少了出言威胁，无奈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吴强根本不吃他那套，只让人抓紧了孔子的塑像，别被对方抢了去。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没过多会儿，沈默便来了。
※※※
一看见沈默，周毖积累的怨怒终于有了发泄口，指着那泥塑高声道：“沈大人，你的手下竟敢擅自挪动圣人的塑像，这个不敬之罪，你要担的。”
“小得们怕老夫子闷得慌，抬着出来晒晒太阳，这是大大的尊敬，我看不出有何不敬之处！”朱十三抢着胡搅蛮缠道。
周毖却不理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沈默，沈默却不怕他，冷着脸道：“你周大人，带兵来此羁押之所，卫兵们奉命守卫，见对付不了你这个钦差大人，只好请孔夫子帮忙！夫子心胸宽广，不会因为这点事儿生气的。”
“好利的一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周毖缓缓点头，怒视着沈默道：“这事儿暂且搁下，咱们日后再论。但这不是我怕了你，而是因为军情紧急！”说着从袖中掏出邢玉给的情报，命人转交给沈默。
沈默接过来一看，竟然是蒙古人集合四部兵力，一万五千人马，在黄台吉四兄弟的率领下，离开了草原驻地，向边境方向移动。
‘看来真的有鬼……’沈默敢笃定自己的猜测了——如果单单是演戏收钱，黄台吉必不会叫上他三个兄弟，自己白吃独食多过瘾，干嘛要分给别人？亲兄弟也不行！但他偏偏纠集了能出马的所有人，兴师动众、所图非浅！至少不是几万两银子、几万石粮食那么简单。
再联系白莲教徒的异常活跃，一个精心策划、针对宣府的大阴谋，便呼之欲出了。
沈默在那里沉思，周毖却以为他也怕了，便轻蔑地看他一眼道：“还不命他们让开？”
“这跟敌情有什么关系？”沈默面露不解之色道。
“当然有关系了！”周毖沉声道：“现在城中群龙无首，文官武将无法协调，组织工作一团乱麻，除非你沈大人能另荐高明，否则就别拦着，我要放出杨顺，让他戴罪立功！”
“不行！”沈默本想接着说：‘这是杨路二人为了自救，自编自导的一出戏！’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没有皇上的赦免，谁也别想放他们俩出来！”
“你！”周毖指头点着沈默道：“怎么这么顽固不化？如果因为没有指挥输了这一仗，皇上怪罪下来，你担得起这么责任吗！”
“担得起。”沈默微微一笑道：“周大人请回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无论结果如何，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哼……”周毖哼一声道：“现在说得轻松，出了问题还不是要我们一起承担？”
“不会的。”沈默正色道：“我会立下军令状，一切后果由我一人负责，如何？”
朱十三走过去，与沈默并立道：“算我一个，我与沈大人一起负责。”
二比一。
周毖深恨涂立那个缩头乌龟，让他没法据理力争。只好跺跺脚道：“这是你们说的，立字据吧！”
※※※
沈默两个果真就立了军令状，交给周毖保存，周毖收下那两份‘脱罪符’，心中便盘算开了，应早日离开这危险的地方。
他一边想着，一边转身就走，却听到里面传来杨顺的尖叫声道：“周大人，你可不能不管我们了！”
这一声也把沈默和众人的目光引过去，只见杨顺和路楷两个，趁着守卫疏忽，从花厅中逃出来，拼命往门口跑来。
看到这两副鬼样子，周毖唯恐他俩说出什么来，便提高嗓门道：“大帅少安毋躁，先在这里安安生生待着……我刚才和沈大人约好了，他先来负责守城，要是他不成，你再来哈。”
这不是哄小孩是什么？杨顺暴跳如雷道：“沈默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个教书匠而已，怎么会守城呢？要是宣府城有一点损失，我就要请出王命旗斩了他……”话音未落，被人伸脚绊倒，摔了个狗吃屎，再也爬不起来。

第六零四章 白莲密语
沈默不是自不量力之人，他知道自己什么擅长、什么不擅长——他擅长的东西很多，但不擅长的也不少，比如说带兵打仗、守城御敌，都是他所不能的。
但他依然接下了守城的重任，因为他很清楚，宣府城的文官武将必与城池共存亡，他们常年经历战火，相互配合十分默契，并不需要有人对他们指手画脚，他们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承担责任的傀儡，说好听点，就是名义上的首领。
沈默知道打仗的事情，无须自己指手画脚，宣府官兵便可做得很好了——城中可以动员的兵力，达到八万之巨，再加上宣府城高池深、粮秣充足，他真看不出蒙古人以区区不到两万骑兵，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攻击宣府的胜算何在。
纵观百年历史，蒙古人在这座城下被碰得头破血流。丢下的尸骨甚至与在其他地方阵亡的总和相当，以至于近几十年来，听到‘宣府城’三个字，蒙古人便满面愁容、提不起进攻的勇气，甚至每次劫掠都绕之而走。
然而这次，他们毫无疑问的大举出动了，如果不是脑子进水，那必然是另有算计。结合年永康那边的结果看，显然后一种可能性要大得多。
沈默最擅长的，便是各种阴谋阳谋，当然也善于对付对方的各种计谋，所以他很明智的将自己的工作重心，放在应对敌人可能的暗算上，而将城防、补给等一切战争相关，交由邢玉和陈府台全权负责——宣府城是他们的家，关系到他们的一切，沈默也不怕他们消极怠工。
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事情便会简单许多，这个道理明白的人很多，但身居高位者，却往往是另外一小撮……
沈默召集宣府城的文武官员，向他们宣布，自己将为此次守城之役负总责，并下达了两项命令，第一，派出所有骑兵，向城外周外的百姓预警，命他们迅速躲藏起来……边民们世代生存在这种环境中，不用教也知道该如何去做。第二，便是让邢玉和陈府台陈睿分别负责军事、后勤两方面，有问题相互协商，协商不了再来找自己，而后便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了。
宣府城的官员也如释重负，能得一肯担责任又不指手画脚的上司，简直是下面人的梦想，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
于是大家各司其职，宣府城便如一台谈不上精密，却运转无碍的战争机器，开始有条不紊的准备迎敌。
※※※
分配完了任务，沈默便专注于自己那一摊，他敢断定蒙古人这次是有诈的——他深知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尤其是在外部攻不破的时候，用间变成了几乎唯一的选择。当然因为种族有差，蒙古人想要在城内搞风搞雨，实在是困难多多，所以依附于他们的板升白莲教，便成了最好的执行者。
大胆猜测完毕，下面便是小心求证了。沈默再次来到了锦衣卫宣大千户所的秘密据点内，听取年永康的审讯结果。
“大人，那几个白莲教妖人已经全招了，他们是来传信的。”年永康禀报道：“这些家伙被邪教迷了心窍，要不是昼夜用刑，还真难撬开他们的嘴呢。”
“哦，搜出什么信件了吗？”沈默问道。
“没有信件。”年永康道：“他们本要在城内几处地方，写下一串符号。”说着将一张纸递给沈默道：“卑职让他们默写下来，每人都是丝毫不差，应该没有问题。”
沈默拿过那张纸，便见上面一共五个图案，前两个是两个月亮，第三个是个太阳，第四个是条狗、第五个是个人脸，大张着嘴巴……都是最最简单的图案，要是在街墙上看到，只会以为是小儿胡闹的涂鸦，谁会想到是惊人的暗号呢？
“这是什么意思？”沈默皱眉道：“那些人怎么说？”
“他们也不知道。”年永康道：“据说这是萧芹创立的‘白莲密语’，只有他的亲近弟子，和秘密潜伏的人认得，像他们这些跑腿传令的，只管记住图案，并不知道意思。”
“白莲密语？”沈默摸索着下巴道：“你怎么看这东西？”
“看不出来。”年永康挠挠头道：“什么月亮啊太阳啊，狗啊人的，除了设定它的人，只有鬼知道喽。”
沈默叹口气道：“要是那个阎浩没死就好了，从他俩口中就能问出来。”可惜当初杨顺为了让沈炼的案子死无对证，早就杀人灭口，将阎浩、杨胤夔两人，毒死在牢里了。
两人对着那张纸琢磨了半天。沈默突然问道：“牢里那些人，是头次传令吗？”
“不是。”年永康道：“他们就是专干这个的，常年为白莲教跑腿送信。”
“都是这种东西？”沈默心说那萧芹可就太厉害，都能独立发明语言了。
“这个没问……”年永康道：“我这就去问问。”
“一起去。”沈默起身笑道：“我对他们突然很有兴趣……”
※※※
说走就走，两人便下了地牢。
到了刑讯室中，沈默才知道，所谓‘昼夜用刑’，不是白天黑夜连续用刑的意思，而是制作一个一人高的木笼，四面钉上钉子，钉尖向内，穿透木条，那些白莲教徒便被关在当中，必须无时无刻都保持立正的姿态，像木偶似的一动不动，而且不能打瞌睡，因为身体稍微动弹一下，钉尖就刺入皮肉，疼痛难耐，沈默只是看看，便觉着毛骨悚然了……
一看到年永康和一个年轻高官进来，几个笼子里的白莲教徒纷纷哀求道：“放了我们吧，实在站不住了……”
“他们已经在里面关了两天。”年永康小声禀报道：“全都熬垮了，问什么说什么。”沈默估计自己在里面，半天都坚持不了，撇撇嘴，表示一下惊奇。
便听年永康沉声对那些白莲教徒道：“我家大人前来问话，你们的机会来了，如果谁的回答又好又准确，就能转到普通牢房，等证明确实有用后，将会得到大人的特赦。”
四个白莲教徒，登时将目光汇集到沈默身上。沈默微笑着点点头道：“是的，不仅是特赦，本官还会安排他去江南，给他一个全新的身份，让他在人间天堂重新开始。”
在这个‘宁为长江犬，不为黄河人’的年代，沈默这个承诺，无疑是谁也没法抗拒的，更不用说这些已经叛教的白莲教徒了。
年永康搬来把椅子，请沈默坐下。沈默又找来块黑板，写下甲乙丙丁，对那四个人道：“你们从左到右，依次是甲乙丙丁，记住自己的代号。”然后又指一指那黑板道：“我开始提问，先是必答题，然后是抢答，谁答出来，便加一分，补充发言的也能加分，但敢糊弄我的……”说着目光转冷道：“直接擦掉你的代号，在笼子里关到死吧！”
甲乙丙丁四人连忙保证，一定会好生回答。
“请听题。”沈默道：“第一个问题，你们入教多长时间了。”
四人依次回答，五到七年不等。
见沈默点点头，年永康便在每人的代号下面，画上一笔。
“干这个信使多少年了？”沈默又问道。
四人依次回答，一到三年不等，便又得到一条竖线……沈默又问了三个简单的问题，送给他们每人一个‘正’字。其实等于谁都没加分，可四人看了却很受鼓舞，仿佛一定能再接再厉，战胜对手一般。
“下面进入抢答环节。”沈默道：“这可是拉开差距的关键机会，都要把握住啊！”四人都屏息凝神，没一个说话的，唯恐听漏了一个字。
“你们谁知道，白莲密语是怎么回事儿？”沈默沉声道。
四个人沉默一会儿，然后是乙号最先道：“是萧天王……哦不，萧芹创造的一种暗号，用来传递一些秘密信号。”
“这种方法用的多吗？”沈默又问道。
还是乙道：“很少用到，只有最要紧的时候才用。”
“很好。”沈默赞许地点点头道：“给他加两分！”
那人便咧嘴笑起来，边上三个的心却揪起来，于是暗下决心，下次绝对不能犹豫，一定有啥说啥。
“你们以前传递过类似的暗语吗？”沈默问道。
四个人一起点头道：“传递过！”加一分！
“几次？”沈默的目光，渐渐凝重起来道，结果最多的送过五次，最少的这是第二次。
沈默便缓缓道：“将原先传递的暗语写下一条，便得一分。”
立刻有四个狱卒上前，端着纸笔让他们写。四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想啊想，然后小心的从递饭的孔洞中伸出手，便开始歪歪扭扭的画起来。
※※※
沈默坐在那里等着，不一会儿，最年轻的‘丁号’交卷，他之前就干过一次，所以记得牢靠，不费劲就写下来了。
接过年永康转呈的纸张，沈默看到上面是四个图案，依次为‘人脚、马、鹧鸪、麻雀。’依然是一头雾水。他问那丁号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个背景？”
“就是前两天。”丁号小声道：“我去保安州传的令。”
“确切的日子。”沈默沉声道。
“腊月十三那天。”
“腊月十三？”沈默还没说什么，年永康低呼一声道：“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了！从那天下午开始，从临近州县，有大量可疑之人往宣府赶来，其中不少是邪教的嫌疑分子。”说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当时因为沈先生的缘故，没有通报官府，但一直关注着他们——十六那天，这些人都出现在十字街头，一直煽动百姓冲击法场，要不是大人及时赶到，怕是要酿成大祸了。”
这时候，另一个也写完了，沈默拿过来一看，便见上面也有同一条暗语，询问得知，那人腊月十三去怀来县传令；等剩下两个也写好了，纸上同样有这条暗语，只是地点不同，但都是临近的州县。
“看来。”年永康轻声道：“这是一条召集令，召集各地的教徒来宣府闹事。”
“嗯。”沈默点点头表示赞同，又道：“要想明确表述一条命令，最最简略的情况下，也要具备时间、地点、动作三要素。”说着指着那四个图案道：“所以我敢说，每个图案对应的，不是单个的字，而是一些个词语。”
年永康点点头道：“这样就不会太复杂了，最多一两百个图案，便能将他的意思表达清楚，当然前提是对方知道所有暗号的含义。”
“黑话！”沈默沉声道：“这就是一种符号化的土匪黑话。”江湖上的黑话，又称作切口，也叫春点、唇点。许多的帮派、行当都有一套复杂的切口体系，沈默就会说大部分的漕帮切口。
让沈默这样一解构，在年永康心中十分神秘的萧天王，立马沦落为黑帮分子，不由笑道：“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于是两人仔细看那些纸片，扣除重复的，共有六条暗语，通过问讯得知，这些命令分布在近三年里，每条至多六七个图案，都不尽相同。
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小图案，年永康眼都花了，发愁道：“这可怎么猜啊。”要是能让你轻易地看出来，那就不是黑话了。
沈默却专心盘问四人，要他们答出每一条暗语的背景，尤其是时间，必须精确到哪一天！
“这是最后的问题了！”沈默沉声对四人道：“答出一个加两分！”一下让落后者提起全部精神，领先者也紧张起来，唯恐被趁机反超了。
要不怎么说，良好的竞争可以创造奇迹呢，一刻钟以后，四人竟真的将六个时间，全部回忆出来了！
沈默抖一抖那记着时间的纸张，递给年永康道：“立刻查阅资料，看看这些个时间，以及稍后几天里，发生了什么事！”
“是！”年永康应一声，便赶紧去办了。
沈默知道再待下去，除了吸一肚子浊气，没有任何用处了，便也要离去。
“大人，我们谁赢了？”甲号和丙号同声问道。
沈默看一眼黑板上，两人都是两个正字零一横，比另外两个的分多，便对狱卒道：“将他俩都转了吧。”那两个兴奋的忘了身在何处，竟手舞足蹈起来，结果被扎得血流如注……
几家欢喜几家愁，另两个则如丧考妣，摇摇欲坠，却听沈默道：“至于剩下的两个，愿意帮我办点事儿的，也可以出来，不愿意的就呆在这儿吧。”那两人一下来了精神，大声道：“俺什么都愿意干！”
※※※
年永康心细如发，档案分类十分仔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将沈默要的东西查到了。
沈默先翻阅一下六条事件的大概，除了杀官、就是整村逃亡，都是萧芹的成名之作，便不再对这些事件与暗语之间的联系有疑问。验证了这一点，他便不再关心那些事件本身，单单将六个时间抄下来……不抄年份，只抄月份和日期。
用这六个日期，和六条暗语的图案对比一阵子，还是不得要领。想一想，他又将月份也划了去，仅留下日期而已。因为他感觉每条暗语的符号有限，如果要连月带日的都表达出来，能用来传递主要信息的符号，就太少了。而且白莲教的命令发出与行动执行之间，最多间隔三五天时间，也许没必要强调月份……
于是仅剩下六个数字。
沈默又将那六条暗语的后半部分遮起来，仅留下每条的前两个符号，终于眼前一亮，长舒口气道：“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一直在他背后安静候着的年永康，这才出声问道：“大人，您把这些符号都搞懂了？”
“我哪有那本事。”沈默惬意地喝口茶，小小得意地笑道：“不过略懂而已。”
“啊？”年永康奇怪道：“可我看大人已经信心满满了。”
“嗯。”沈默笑道：“因为没必要全懂，略懂即可。”说着搁下茶盏，做个戏台上骑马瞭望的姿势，拉长声音道：“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我冲将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第六零五章 白忙活和白忙活
年前下雪几乎成了宣府一带的惯例，腊月二十的夜里便北风呼啸，天色变黑沉沉，远处的乌云压下来，仿佛伸手就能够得着。
第二天早晨，雪花大片的飘落，很快便将天地间裹上一层银装，又下了整整一天，还是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
就这样连下两天，到了二十二日夜里，道上的雪已经及膝深了，满眼是白茫茫的一片，难辨东西南北。
可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竟有一支长长的队伍在行进，那些人穿着厚厚的皮袄，整个面部都裹着厚厚的头巾，只留下一个眼睛露在外面，看清前面的人便足矣。他们每个人都牵着匹低矮的战马，马背上的包袱里，严实的裹着他们的弓箭。风太大了，已经没法骑马。雪太大了，会严重损毁他们的硬弓，所以只能牵着马，用毯子将弓箭裹起来，艰难的在雪地里跋涉。
哪怕看不出这些人的面貌，却也能肯定是蒙古人，因为只有生在苦寒之地，从小吃苦耐劳的蒙古人，才能在这种恶劣天气下行军。如果让汉人的士兵遭这份罪，恐怕早就哗变了。
刚开始下雪的第一天，蒙古人便这样激励自己。可到了第二天，仍然刮大风、下大雪，天气无比严寒，往地上撒泡尿都能立刻冻起来，就是再能吃苦也受不了了……队伍行进中，不时能听到扑通扑通的摔倒声，每一下都代表一个人或者一匹马被冻死了。
这正是黄台吉和他三个弟弟所率领的队伍，他们十八日从马肺山出发，为了避开正面的哨卡和烽火台，先往东走了八十里，然后翻越长城，从北面杀向宣府城。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本应该昨天就到宣府城下，展开猛烈的佯攻了，但让这鬼天气一闹，至今还没见着宣府城呢。
※※※
行军队伍的最中间，一圈护卫将黄台吉兄弟四个围在中间。尽量为他们挡挡风，不过只能是聊胜于无。
“大哥，我们会不会被冻死？”把林台吉将身子裹在裘皮大氅里，趴在马背上，颤声问道。他被冻伤了脚，已经没法走道了，所以整个人也显得很悲观。
看到另外两个弟弟也情绪低沉，黄台吉只好大声安慰道：“怎么会呢？我们是长生天的宠儿。”风太大，声音小了就把话吹跑了，根本听不清。
“我都不信了。”丙兔台吉缩着脖子，大声道：“长生天要是眷顾我们，难道会用这么恶劣的天气欢迎我们？我看离了大草原，长生天也没用了。”
“不要胡说！”黄台吉训斥道：“这场大雪是长生天的意思，你不要光看多少人被冻死了，还要想想有了它的掩护，我们才能躲过明军的哨卡，也不用再牺牲勇士们的生命，假装攻城了！”对自己的理论十分得意，他对几个弟弟道：“要想得到金子，就得付出银子，这是长生天在考验我们，配不配得上这场伟大的胜利呢！”
“这是他第八遍重复了吧？”丙兔台吉问比较沉默的布彦台吉。
“没那么多。”布彦台吉答道：“第七遍而已。”
黄台吉好不尴尬，要是再这样走下去，他的威信都要丧尽了，便大声问道：“已经到哪了？”
过一会儿，一个斥候跑过来道：“到王村了。”
“离宣府还有多远？”黄台吉大声问道。
“二十里。”斥候道：“再往前就是宣府的外围哨所了！”
这一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让台吉们一下子精神起来，他们的部下也浑身有了力量，都感觉就要到创造历史的一刻了。
黄台吉兴奋的举起双手，高声对身边人道：“我的勇士们，破城便在今晚！成吉思汗子孙的荣耀就在今晚！只要冲到宣府城下，便会有内应为我们打开城门，这大风雪将是我们最好的掩护！让我们可以把明军杀死在床上！”
这下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就连趴在马背上的把林台吉，也在那嗷嗷直叫，仿佛一群狼嚎！
看到这激动人心的一幕，黄台吉感到体内的黄金血液在燃烧，自己仿佛被成吉思汗附体一般，一挥马鞭，指着前面道：“谁为我扫平最后的障碍！”
“我去！”丙兔台吉被他的魄力所感染，激动道：“请大哥答应！”
“去吧！”黄台吉点点头，沉声道：“小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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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兔台吉出发不久，便折回来命大部队继续前进，黄台吉惊奇道：“这么快就肃清了？”
“根本没人。”丙兔台吉啐一声道：“炉子里也没有火，好几天都没人了。”
黄台吉不以为意道：“汉人最是怕苦，定然是看着雪大天冷，觉着咱们不会这种天气出动，所以都躲进城里享福去了。”
众人也觉着是这个道理。便继续往前进，约摸又行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远处城墙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宣府城，终于是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尽管风雪声足够大，但为了谨慎起见，所有战马都被套上嘴笼，以防发出叫声，即使是人也被要求口含上一片布头，防止不小心暴露。所有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中进行完成，一万三千多勇悍的蒙古骑兵，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城外一里的地方。
黄台吉眺望城上，还是一片黑咕隆咚，不由暗道：‘明军果然是麻痹大意，看来天叫我成事！’便命令麾下头号大将、东蒙古草原最有名的千夫长哲勒日，率领本部一千精骑，担任先头部队。他的任务，是与北门的内应接上头，然后控制住城门，大军可以径直杀进去，此役必胜！历史将铭记这一刻！
望着渐渐远去的先头部队，黄台吉问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萧芹道：“萧国师，你那边没问题吧？”
萧芹摇头道：“不会有问题的，北城门的守将，是最狂热的信徒，若不是我强压着，早就带人跑到板升了。现在，他将有机会成为梦寐以求的护法，绝对会办好这件事的。”说着淡淡道：“不光他一个内应，城内还有好些个我的人，战事一起，他们会在四处纵火，让明军陷入混乱！”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黄台吉深吸口气道：“跟上吧！”大军便缓缓尾随着先头部队的影子。向北城门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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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勒日已经到了城下十丈之外，从怀里掏出个梆子来，‘、当、当……’的轻轻敲了三下，这是萧芹跟内应早约好的暗号，下面就该城内传出同样三声了，可哲勒日支棱着耳朵好一阵子，也没听到有什么回应。
“是不是风太大了，里面人没听到？”边上配合他行动的白莲教护法小声道。
“唔……”哲勒日便往前进了些，然后再用些力气敲那梆子，发出更大的三声响。这次运气好，马上就有了回应……只听城内也‘当当当’三声。
“听到了，听到了！”护法激动的小声道。
哲勒日点点头，朝身后的手下一挥手，便一马当先朝城门下行去，然而在离城门越来越近时，他竟然凭空消失了。然后紧跟在他后面的骑兵也接连不见了踪影，只听到沉闷的摔击声！
那落在后面的白莲教护法，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地张开口，吞噬着一个个蒙古骑兵，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道：“有埋伏！！”
这一声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宣府城，一支接一支的火把在城头点亮，无数明军士兵高声呐喊！同一时间，弓弩长矛、滚石檑木俱下，雨点般的笼罩住了拥挤在城门下的蒙古尖兵。
黄台吉等人呆若木鸡的望着这奇峰突起的一幕，眼看着一千尖兵被箭雨石幕罩了个严严实实，能逃得性命回来了的，才不到二百人！
“这是怎么回事？！”呆滞之后，黄台吉突然朝萧芹咆哮道：“你不是说已经安排好了吗？！”
萧芹也愣了，呆呆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这个时候，也有人问了同样的问题。
※※※
将时间倒回三天半，那时蒙古人还没越过长城，那时天还是晴朗的天，一点没有下雪的迹象，但还是贼冷贼冷的。
这种天，人们能赖被窝就不起床。更别提出门了，只有当差的没办法，还是得按时起床。丘千户就是这些苦命人之一，他是宣府北城门的守将，这差事肥则肥矣，却苦的很，一年三百六十天，日日不得空闲，每天都得在那盯着。
像往常一样，吃一碗婆娘煮的鸡蛋面条，将宝剑挂在腰间，再穿上厚厚的棉大氅，说一声：“我去也！”便往外面走去。
冬天他都不骑马，而是步行上下班。一来骑在马上身子不活动，就要冻僵了，二来他喜欢在大街小巷上转悠一会儿，东瞅瞅西看看才去当差，家里人都习以为常了，只以为他这是人到中年的怪癖，也就由他去了。
今天他又转到了城隍庙后的一条胡同中，目光不经意的在两边墙上巡梭，眼看就要出去巷子了，他突然站住了，深深地看那左边墙上的一组图案一眼，然后便快步离去了。
身后的墙上，赫然画着一串小儿涂鸦似的符号，一共五个，依次是月亮、小鸟、太阳、狗和人脸。
往北城门去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这五个图案，别人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回到值房中，丘千户关上门，赶紧将记在心里的五个图案画下来，然后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小的小册子，一个个的比对起来。
‘二、哦不，是二十一’丘千户心中暗暗道：‘太阳是北、狗是戌时，张着嘴的人，是开门的意思。’便默念道：“二十一，北、戌时开门……腊月二十一，戌时，开北城门！”
他终于稍稍松口气，朝着西北方向跪下，恭敬的磕三个头，低声道：“师傅，徒儿明白您老的意思了，您请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然后便若无其事的起身，将东西收在怀里，坐在大案后，高声道：“把陈书办叫来！”
不一会儿，便有个布衣文士出来，朝他拱手道：“千户，有何吩咐？”
“本月下旬的当值表排出来了吗？”城头与城墙巡逻，都是日夜两班倒，至于谁当什么班，向来由这个陈书办安排，丘千户从不过问。
他这一问，让陈书办愣了一下，道：“已经排出来了，正要给千户过目呢。”说着将一张表搁在丘千户桌上。往常他就是直接签字，从来看都不看。
但今天丘千户注定反常，他不仅仔细地翻看，还提出自己的意见，说什么某某某怎么从不值夜班？某某某家里有事儿，就别让他晚上来了云云……陈书办自然无所谓，他说怎么改就怎么改，结果改来改去，平时跟丘千户不对付的全都上了白班，而跟丘千户关系好的，却全都被发配到夜班岗上了。
陈书办不知他怎么想的，但心里老大不愿意，小声道：“要是这样排班，我肯定被他们埋怨死。”当然‘他们’是指那些丘千户的亲信。
“无妨。”丘千户难得的笑笑道：“你就告诉他们，夜里我也在，看谁敢有意见。”
“那成。”陈书办点头应下道。
※※※
到了二十一这天夜里，天上飘着白毛大雪、风刀子呼呼地刮着，在城头巡逻的官兵叫苦不迭，但千户大人今晚值夜，谁敢偷溜回去？只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城头捱着，心说，姓丘的脑壳坏掉了，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但他们的怨气很快无影无踪，因为丘千户下令，全体收队，回营房中取暖。
有负责任的百户道：“是不是留两个哨位？”
“用不着！”丘千户大咧咧道：“这风雪天的，外面城墙上都是一层冰，蒙古人除非长了翅膀，不然休想打咱们的主意。”那百户还想说什么，却被的手下拉进去，道：“丘大人请客喝酒，你可不要不赏光哦？”
原来丘千户早买了大量的酒肉，要犒赏他的亲近手下，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大人给排夜班，要是白天，谁敢肆无忌惮的喝酒吃肉？
既然是丘千户请客，大家也就完全放心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快朵颐、大呼小叫，顿觉这个风雪夜也变得无比可爱，朦朦胧胧起来……
喝了其实没多久，一个、两个、三个……官兵们接连醉倒了，不一会儿，除了丘千户和他几个心腹之外，便再没一个清醒的。
丘千户擦擦手，穿上大氅，面色郑重道：“成败在此一举了！”便带着几个心腹出了营房，往城门洞里去了。
一进去城门洞，风声便顿时小了，说话也不用大声了，便听个心腹道：“千户，现在开门吗？”
丘千户摇摇头道：“等等吧，什么时候来信号再说。”顿一顿又道：“你们先升门闩吧，待会直把绞盘摇起来就行了。”
“升门闩干什么呀？”一个声音从城门洞另一头传来，唬得丘千户等人魂飞魄散。艰难地回过头去，便见火把通明，锦衣卫和宣府的兵，将城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丘千户知道暴露了，却不甘心，急声道：“快开城门！”几个手下也木了，让干啥就干啥，两个去摇绞盘，两个去升门闩，忙得不亦乐乎。
但八千斤重的城门，岂是说开就能开的？
直到锦衣卫扑上来，将他们打倒在地，也没将城门升起哪怕一寸来。
丘千户不想做俘虏，横刀便要自尽，却被人一棍子敲到脑后，直接昏了过去，失去意识前，他只有一个念头：‘对不起了师傅，徒儿终究没把门打开，你的护法还是另选贤能吧……’

第六零六章 敲诈
哪怕是被绑到城门楼上去见到沈默，丘千户都坚信，自己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让他跪下，他坚持不跪，卫士们只好猛踢他的膝窝，他才猝然跪地，犹在不服气的大喊道：“你快快打开城门，迎接我师父入城，他老人家法力无边，咒人人死，喝城城崩！若是现在开门，尚可保存城中妇孺，否则城毁人亡、尸山血海，你悔之莫及！”
“呵。”沈默见他瞪着一对通红的眼睛，满脸的疯狂，一本正经地说着疯话，不由笑道：“那咱们就等等，看看明天这个时候，能不能见证你师傅的神迹。”
“不用等到明天！”丘千户大声道：“我师父灭掉你只在旦夕！”
“那你师父得会缩地成寸才行。”沈默大笑道：“不然今晚可赶不到！”
“什么赶不到，他老人家就在城外！”丘千户犹不信道。
“带他出去看看，外面可有一根人毛！”沈默一挥袖子，便有两个兵士提起丘千户，将他往外面拉去。
这时年永康、邢玉、陈丕德……就是那陈府台，从外面进来，三人脸上带着三分喜色、七分后怕，向沈默禀报道：“城中发现九处纵火，幸亏老天保佑，雪下的大，咱们又早有准备，结果损失了了，已经全都扑灭了。”“不过纵火的人没有全抓住。”年永康补充道。
“无妨，加紧盘查，提高警惕。”沈默颔首笑道：“不怕他们再兴风作浪。”
邢玉和陈丕德一脸不可思议道：“大人，您莫非有法术，竟能让妖人提前作乱？”
沈默刚要答话，卫士们压着那丘千户进来，方才还情绪激动的丘千户，已经彻底萎靡了，两眼无神的望着沈默，喃喃道：“为什么这样子？”屋里的其他人也都望向沈默，希望他能解开谜底。
沈默笑笑道：“这要归功于锦衣卫的弟兄，是他们警惕性高，一举抓获了白莲教的信使，这才让本官能从容布置。”
陈丕德便问年永康道：“年千户，您是如何将那些妖人分辨出来的，我看他们跟普通老百姓，似乎没什么差别啊。”
“其实还是有差别的。”年永康道：“他们虽然扮作行脚的货郎，但一个个腰板笔直，大腿细、小腿粗，显然常走路，却不负重。我问他们干这行几年，都说有三五年了，可肩上却没有货担压出来的杠子……”又笑笑道：“然后我随便找个借口，说他们带的货物里有违禁品，东西扣下了，人可以走，那些人竟然痛痛快快答应了。”说着沉声道：“对于一个真正的货郎来说，货担就是他们吃饭的家伙，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活下去，那么轻易的舍弃，必然只是个搭着货郎幌子的西贝货。”
陈丕德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年千户好缜密的思维，看来此役要给你记头功了。”
“府台大人谬赞了。”年永康谦逊道：“卑职虽然抓住那些人，但他们只是传信的工具，也不知道命令的内容，是大人破译了白莲教的密语，才能引蛇出洞，其实大人才居功甚伟。”众人心说，这年永康是个人物啊，前途不可限量。
年永康的话却引来丘千户惊恐的声音道：“什么？你能破译我教密语？”当然，这话是问沈默的。
“只知道点皮毛而已，还要向你求教呢。”沈默笑道：“我可对你们的黑话着实好奇。”
“你不懂？”丘千户奇怪道：“又怎么伪造我师傅的密语？”
“其实不能叫伪造。”沈默摇头笑笑道：“说变造应该更合适一些……”
※※※
时间回到当初，沈默审完了那四个白莲教信使，得到几条‘白莲密语’，又让年永康比对着找到了相应的案件，以此进行破译。他很清楚，只有通过对有共性的信息进行分析，才能得出有用的结果，而这些白莲密语虽然符号寥寥，信息点并不丰富，却有可供推敲的共性之处——那就是时间！一条明确无误的命令，无论省略多少元素，都不能缺少对时间的表述。
而沈默大胆认定，那萧芹没必要、也不大可能有能力，独创一门语言。所谓白莲密语，很可能是一种符号化的黑话，遁辞隐义、谲譬指事，比如漕帮那种……砂子指私盐，砂窟窿指盐仓之类，而萧芹不过是将这些意思，用符号表现出来了。
那样很可能，一到十十个数，就是用十种不同的符号代表，然后或是单独出现，或是两两组合，用来表示相应的日期。
感觉自己的推测基本靠谱，沈默便去那有限的八条信息中求证——除了未知的一条，其余七条都能确定具体的日期。分别是‘初一、初五、初八、十一、十二、十八、廿五’，但黑话中一般没有廿和卅，都用二和三代替。所以沈默猜测，这些图案中，应该有三个重样的代表‘十’、两个重样的代表‘一’的，还有两个代表五、两个代表八的，然后代表十的、和代表二的、代表八的会紧挨着一次，代表二和五的也会紧挨一次。
得出这些规律，再去解构那些符号，沈默先假设一上来便是日期，将后面的符号遮住，仅留下前两位，然后把那些符号用相应的发案时间代替，最后数一数，比一比，大部分都可以对上号。唯独最后一个，却是廿四而不是廿五，所以没有两个五，而是一个四一个五。
沈默却不轻率否定这条假设，他回到这个日期对应的事件上，发现乃是一次全村叛逃事件……便释然了，这种阖村大搬迁，必然拖拖拉拉。淋漓不尽，比规定日期晚上个一两天，实在是正常不过。
为了慎重起见，他又比对后面的符号，便找不到这种规律性的东西，他最终确定道：“前两位的符号，就是代表日期！”
年永康恍然笑道：“那他们发动的日子，必然是二十二日了。”这次的暗语头两位都是月亮，自然代表一个两位数重复的日期，而在一个月三十天里，只有二十二日满足这个条件。
沈默笑道：“不错。月亮代表二，马蹄代表一，有这两个数字足矣。”
年永康顿一顿，信服地点头道：“是啊，这两个数字足矣。”不管那萧芹有什么锦囊妙计，只要将日期给他提前一天，其余的依葫芦画瓢，就能让藏在暗处的人提前发动一天，却因为无人接应而白白暴露。
沈默便将那条暗语的第二个月亮，改成了马蹄子，然后让那两个急于立功的信使，在城中各处秘密地点画出来；年永康则派人在暗中盯着，看看什么人会来瞧这些暗语。结果通过这种方法，盯上了一半以上的奸细，其中就有丘千户。
那丘千户不是动作不隐蔽，而是身份太敏感，所以一到胡同里，便被锦衣卫的人盯上了。
※※※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不会再来，萧芹的谋划，被心细如发的年永康和聪明绝顶的沈拙言识破了，便注定会得到一个大大的悲剧。
多年以后，哪怕是白发苍苍，流亡西伯利亚，萧芹也无法忘记嘉靖四十年腊月二十二的深夜，在大雪纷飞的宣府城外，他所目睹的那场惨败。面对着四个台吉喷火的目光，他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便是自己的谋划失败了。
“我要杀了你！”黄台吉怒气冲冲地朝他舞动着马鞭，萧芹躲避不及，被狠狠抽了一鞭子。黄台吉又要打，被他两个弟弟拦住，小声道：“想把板升逼到可库勒那边吗？”可库勒是俺答兄长吉囊的儿子，虽然吉囊死后，俺答继承了他大部分家业。但仍有许多死忠分子，效忠于可库勒，而且俺答也不好吃相太差，便也在东察哈尔草原，为他划定了势力范围。可库勒的实力，要强于黄台吉四个中的任何一个，且双方不怎么友好，常为争夺疆域而争斗。
不过此时这个名字，却是平息黄台吉怒气的良药，丢掉手中的马鞭，对着宣府城高耸的城墙，撕心裂肺的嚎叫起来。
绝望啊绝望！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不带任何攻城器械奔袭而来，原本指望着能捡个大便宜，创造一段流芳千古的历史，谁知道吃了闭门羹不说，还被一棒子敲得屎尿横流！
此时此刻，哪怕最乐观的蒙古人，也不相信他们能染指宣府城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耻辱啊耻辱！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黄台吉们能想象可库勒肆意的嘲笑，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最起码，要大捞他们一笔！”黄台吉恶狠狠地盯着萧芹道：“不然我就把你送给明军！”
萧芹苦笑着点点头道：“好吧，我来想办法。”
当夜蒙古人便在城外卧雪而眠，城内的明军虽然人数众多，又是以逸待劳，但并没有出击的意思。
以边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的性格，能把蒙古人送走就烧高香了，至于出城冲杀？还是省省吧，多危险啊。
沈默站在城头，望着肆无忌惮睡在雪地里的蒙古人，再看看城中的数万带甲，不由暗叹一声，心说：‘再不做些改变，真的就要亡国了……’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此刻也不言语，就任他们去了。
※※※
第二天直到中午也没什么动静，城内的大明官员都很高兴，都说鞑子灰心丧气，不可能再待下去了。
沈默也这样想，便耐心等着黄台吉退兵，但到中午时分，外面射箭入城，守军拿起那支箭一看，上面附着一封信，赶紧交给正在城头巡视的邢将军。邢玉一看，是黄台吉写给杨顺的，说我按照约定来了，也演过戏了，你该给我银两和粮食了吧？不然我将你的亲笔信送给你们皇帝看。
邢玉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赶紧将信送给沈默定夺。沈默看后，命人提审杨顺的侍卫长，也就是送信的那人，得知黄台吉手中，确实有那么一封信，而且加了杨顺的私印。
消息得到确认后，沈默久久不语，屋子里的文武官员也是一个个神情紧张，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们都清楚，这下是遇上大麻烦了。
这次蛮不讲理的敲诈，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实际上，已成了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大家伙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答应。可鞑子将杨顺的信送到北京，让皇帝和朝廷蒙羞，然后为了朝廷体面，还得认下这笔账，向鞑子支付这笔钱。
那么就答应？更不行了，大明朝是永远的死硬派，有著名的三不政策，不求和、不赔款、不割地，就连皇帝被人家抓了，都不付赎金，这单单一封信，似乎远没法跟皇帝相比吧？而且鞑子除了索要约定的粮食和银两之外，还要明军抚恤昨日‘被误杀’的六百多蒙古骑兵，又是十万两银子！这么多钱谁掏得起？就是掏得起，也不能给，那不成了贿敌求饶的仇鸾？谁敢承担这个责任？
所以大家都不敢作声，巴巴地望着沈默，希望他能承担起责任……或者说是背起这个黑锅来。
沈默早已经习惯了承担一切，并没有丝毫的慌乱，大脑仍保持着清醒，对众人笑道：“这个黄台吉，还挺会出难题哩。”
众人附和地笑道：“大人神机妙算，对付鞑子不在话下。”
“抬举我。”沈默笑笑道：“我也没什么好主意，只能这么办了。”
便如是吩咐下去，听得众官员目瞪口呆，恨不能拜他为师，向他求教厚黑之道。
※※※
萧芹给黄台吉出了这么个主意，蒙古人便在城外支起帐篷等着明军回话。
到天快黑时，城上才有箭射下来，手下拿给黄台吉看，黄台吉不认识汉字……当然更不认识蒙古文，问萧芹道：“什么意思？”
萧芹阴着脸道：“他们说两军交战，无所不用其极，杨顺那封信是为了引诱我们前来的计策，不能当作要钱的凭据……他们的皇帝很英明，只会一笑了之的。”
“混蛋！不要脸！”黄台吉龇牙骂道：“白纸黑字还盖了章，怎么能不算数呢？”任凭他再怎么交涉，但宣府城都不理会，只当他穷疯了。
“快想办法！你这个笨蛋！”黄台吉简直要气疯了，把萧芹当成了出气筒，骂道：“要是再想不出办法来，我这就把你送进城去！”
萧芹无奈地点点头，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后手，只是觉着太下作，所以一直没用。
翌日，沈默刚刚起床，三尺便快步进来道：“大人，快去看看吧，蒙古人太可恶了！”
沈默便披上大氅、登上城楼，往外看去，就见蒙古骑兵驱赶着上千汉人百姓，来到城上弓箭射程之外。那些蒙古兵手持着弓箭，呈扇形包围着惶恐不安的百姓，那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且相互搀扶着、保护着，似乎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人群本来哭喊成一片，但蒙古兵毫不留情的射杀了几个男子，登时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便听一个声音，高声对这些老百姓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若是恨，就恨城上见死不救的自己人吧，我们只想要回属于我们的钱，拿到钱就放人，拿不到就杀人！”
话音一落，蒙古人便又开始杀人……他们存心要发泄这些天的怨气与怒气，总要把老百姓吓得魂飞魄散、尽情戏弄够了，才挥刀砍杀。
杀了之后还不罢休，还要取下头颅来，用刀挑起来，踢来踢去的玩！
※※※
“畜生！”看到这一幕，沈默目眦欲裂，一拳捶在城砖上，登时鲜血崩流。边上的邢玉赶紧道：“大人，您的手流血了。”说着便要上前为他包扎，却被沈默粗暴的一把推开。
见向来温润如玉的沈大人如此暴怒，邢玉有些呆了，却见沈默挥舞着那只带血的手道：“我的手破了点皮，你就紧张成这个样子，外面的百姓被残杀成这个样子，你却麻木不仁！！”沈默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怒气勃发，狰狞可怕，他像头狮子一样在城头爆发道：“就算你们忘了自己是大明的军人，也忘了自己是男人吗？！伸手往裤裆里摸摸，那个东西还在吗？！”

第六零七章 偶尔迸发的血性
雪仍在下，虽然没有前两日那么大，但依然让人的视线有些模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城下那飞溅的鲜血，便显得无比刺目。
“是男人能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杀戮而无动于衷？”沈默出离愤怒的声音，响彻宣府城头道：“是男人能连点血性都没有？！”这句话他其实憋了很久，本不想说、不想说，但今天忍无可忍，终于爆发出来。
众官兵纷纷低下头去，邢玉的脸涨得通红，他堂堂二品将军，何曾受过此等羞辱？闻言咬牙道：“请大人收回方才的话！”
“休想！”沈默扯下一截衣带，胡乱包扎下伤口，对满城人冷笑道：“我姓沈的虽是一介书生，却更是个爷们，这就出城与那些狗鞑子厮杀，哪怕血溅三尺，也要喷在鞑子身上！”说着高喝一声道：“三尺，备马！”
三尺大声道：“得令！”便飞快地跑下城去。
“大人，您是文官……”邢玉伸手想来阻拦，又被沈默一把拍开道：“武将不出头，只有文官上了。”说完便转身下了城。
城上的官兵面面相觑，都看到将军大人的脸色如猪肝一般，边上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咱们怎么办？”
邢玉跺脚道：“妈了个逼的，人死屌朝天！”便也跟着下去了……他不得不下去，沈默是钦差大臣，皇帝的亲信，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可赔不起。
一见将军大人下去，副将赶紧招呼手下道：“快，亲卫营跟上！”便呼啦啦全都下城去了……同样道理，要是邢玉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要倒大霉了。
※※※
沈默已经先一步下楼，二十二名亲卫已经整装待发，看大人也要上马，三尺拉住缰绳，小声道：“大人，做做样子就行了，何必呢？”
沈默哼一声道：“我不把自己扔出去，他们能舍得出击吗？”
“刀枪无眼啊大人。”三尺急切劝道：“弟兄们去就行了，你在后面为我们压阵既可……”边上侍卫也小声劝道：“是啊，大人，听说蒙古人弓马娴熟，个个都能百步穿杨。”
沈默的嘴角挂起一丝诡异的微笑，低声道：“天时地利人和，今天正是破敌的良机！”这时邢玉也下来了，众人只好止住话头。
邢玉阴着脸，朝沈默抱拳道：“末将出去便是，大人可以回去了吧。”
沈默不理会他，对城门官下令道：“开门！”
城门官看看邢将军，邢玉无奈地点点头，门闩便缓缓升起，绞盘也开始咯吱吱的旋转。
沈默这才看邢玉一眼，缓缓道：“我说的南军将领北调，并不是诳人的，朝廷对边军的战斗力失望透顶，准备南方的战事稍缓，便将表现突出的将领调到九边，担任高级将领。”
邢玉的脸色更难看了……如果真如沈默所说，那他这个级别最高的总兵官，必然首当其冲。他的心情一下子起了变化，低低喝一声道：“停！”
绞盘戛然而止，门闩重新落下。
“请大人指教。”邢玉抱拳道：“邢某无不从！”
沈默点点头，下马道：“跟我来。”便领着邢玉重登城门楼上，他那些将领只好重新跟着上去，心说，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沈默扶着城垛，用马鞭指着雪地里移动的蒙古骑兵道：“连下几天雪，积雪已经没过马小腿了；雪变厚实了，马蹄深陷，鞑子骑兵的活动十分迟缓。而且连天下雪，空气十分潮湿，他们的弓箭受潮，没了劲道，准头和射程都下滑的厉害，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邢玉眼前一亮道。
“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我们这一边了。”沈默叹口气道：“蒙古人的战斗力，可能都没有平时的一半，如果这样还不敢打、打不赢，相信最后一点争议也将消失不见。”
邢玉的面色一阵变幻，终是狠狠点头道：“那就干他一场！”说完向沈默抱拳道：“请大人督战，如果这仗我们打得好，请务必为我们说话！”
沈默点点头道：“要想得到别人的重视，首先证明自己吧！”
邢玉重重点头，猛捶一下胸口道：“瞧好吧！”便转身大吼一声道：“孩儿们，跟老子去军械库！”说完快步下了城楼。
望着邢玉离去的背影，边上一直沉默的年永康轻声道：“大人连骂带激，终于还是把他们给调动起来了。”
沈默苦笑着点点头，目光投到城外，杀戮仍在继续，红了眼的蒙古人，显然沉迷于这种发泄方式，不愿轻易停下来。
沈默的面色重新难看起来，他发现嚣张惯了的蒙古人，根本不把大明的子民当人看，或许在他们眼中，汉人只是一群可供宰杀的牛羊吧。
这一幕在沈默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这又直接影响了，他将来对待蒙古人的态度，如果一切可以重来，黄台吉们肯定不愿进行这场无意义的杀戮……
但在此刻，所有的蒙古人，都认为这场屠杀是理所当然的，对游牧民族来说，农耕民族的百姓，真的与绵羊无异……就连明国的军队，虽然是职业士兵，但毫无血性可言，一见了他们就像老鼠见了猫，逃命都来不及，又何谈反抗呢？
目睹了眼前的惨剧，萧芹的面色极为难看，对在大帐中烤肉的黄台吉道：“我们的目的是要钱，不是杀人，停止无意义的杀戮吧。”
黄台吉看他一眼，继续烤自己的羊腿道：“勇士们的怒气需要发泄，等他们心灵平复，就会停下来。”
“你这样会激怒明国人的。”萧芹怒道，他的心情十分郁悴。其实方圆数十里的百姓已经跑光了，他带着鞑子根本抓不到人。本来这样也就算了，结果恰在这个时候，有信徒率全村投奔自己，便一下子撞到了蒙古人的刀口下。
这种情况下，萧芹也没法保护他们，只能对黄台吉说，只杀几个人恫吓恫吓明军，拿到钱就可以了……他们最是假仁假义，一定会答应的。黄台吉当时满口答应，谁知到了今天就不是他。竟然大开杀戒起来！
萧芹忧愤难耐……这要是传出去，对他的声誉将是多大的败坏？
但他不敢得罪蒙古人，不然如何在夹缝中生存？
看着面色煞白的萧芹，黄台吉哼一声道：“好啦，再杀一会儿就停了，还给你剩下一大半呢。”
萧芹的胸脯剧烈起伏几下，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看着他委曲求全的样子，黄台吉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汉人就是这么无能，面对强者，连反抗都不敢。
※※※
雪一直下，屠戮仍在继续，天日无光，雪白血红。
宣府城的南城门缓缓升起，发出巨大的卡啦啦声，也让蒙古骑兵纷纷忘了杀戮，拎着滴血的马刀，看着轰然大开的城门洞。
只见一群手持七尺长的单杆滑雪杖，脚踏杉木滑雪板的明军士兵，从城门洞中风驰电掣而出，转眼便冲出了老远。
“哈日不那！”千夫长厉喝一声，惊醒了发呆的蒙古骑兵，纷纷引弓搭箭，还没射便暗叫不好……方才射杀明国百姓时，他们便感觉弓箭受潮，射程和准头都没有了，但屠戮手无寸铁之人，也用不着要求太高。又压根没想到，明军会主动出击，所以没有往心里去。
但世事哪有绝对，当你对一切习以为常时，往往就是危险降临的时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蒙古人已经来不及调整，只好硬着头皮瞄准射击，将长箭嗖嗖射了出去，无奈准头欠缺、射程也不足，大都落在明军面前，造成的杀上极小。
看到情况正如沈默所言，明军士兵大受鼓舞，那些雪橇手单手持着滑雪杖，另一手从背后抽出三尺长的短矛，纷纷朝蒙古人投去。
虽然有些过于激动，以至于投掷过早，等短矛飞到蒙古人眼前时，已经可以被避开或者拨开了，没有直接伤到几个人。但他们胯下的坐骑可不会躲，十几匹战马被伤到，痛苦的立起马身，甚至直接摔倒在雪地上，马背上的人自然难以幸免，摔到雪里看不见了。
‘射人先射马！’明军士兵一下子来了感觉，纷纷抽出第二根标枪，逼近了投掷，这次的目标，直接就是蒙古人的战马，虽然因为平日疏于训练，命中有限，却也比上次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而随着双方接近，蒙古人的弓箭也终于恢复了些威力，将十多个明军士兵射倒在地。
明军正在兴头上，还没觉着怎样呢，那边蒙古人先受不了了……双方早就习惯了，十个明军换一个蒙古人的死伤比例，看着转眼便折了五六十兄弟，那千夫长受不了了，赶紧打个唿哨，招呼手下跟明军拉开距离，发挥弓骑兵高机动、远射程的优势。
然而蒙古人又失算了，积雪太厚太深，战马在上面行走都很费劲，想要飞奔根本就是勉为其难。蒙古兵拼命催促，战马打着响鼻，喷着白气，勉强跑起来，却也根本跑不快——至少，没有雪橇快，蒙古骑兵始终没法甩掉明军，心情大为焦躁，射出的箭准头更差，甚至跟明军的命中率都有一拼了。
士气大振的明军士兵，轻松缀在蒙古人的后头，投出一支支标枪，哪怕准头欠佳，也造成了极大的杀伤。竟然追着追着，把蒙古兵撵回了他们的营地。
这真是多少年没有的胜利啊！但明军士兵来不及欢呼，便纷纷拨转雪橇，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赶——因为他们看见，对方营地里，冲出许多划着雪橇，拿着弓箭的蒙古兵。这并不稀奇，因为滑雪作为一项古老的狩猎技巧，向来为蒙古人所掌握，他们的马背上，都带着一副雪橇，只是方才那队人，没时间取下来罢了。
※※※
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那些老百姓逃进城去了，城上人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下来。
“有件事卑职不懂，请大人赐教。”年永康小声道。
“讲。”沈默点点头道。
“马在雪地里奔行不便，弓箭在潮湿的天气威力锐减。”年永康奇怪道：“对蒙古人和常年打仗的军人来说，这些是常识吧？”
“当然。”沈默点点头道：“只要经过这种天气的人便都知道。”说着回忆道：“在江南抗倭时，地上多泥泞，所以双方从不用骑兵，下雨天多，弓箭也几乎不用，双方都是用长矛、标枪做远程杀伤……很显然，这些常识在北方也存在，南方士兵都知道，北方的也不可能不知道。”
“那为何？”年永康小声问道：“敌我双方都没意识到呢？”
“不是没意识到。”沈默摇摇头道：“而是不在意。蒙古人出现了麻痹大意了，他们根本想不到，做惯了缩头乌龟的宣府兵，竟伸头咬了一口。”
“伸头乌龟？”年永康不由笑起来，看看城外，突然皱眉道：“禀性难移啊，又要缩头了。”原来，跟着邢玉出城压阵的八千明军士兵，心说任务完成了，兄弟们也可以回城了吧。便不等那些追出去的战友，纷纷转身准备回城。
然而此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万斤重的城门，竟轰然落下，挡住了他们回程的路。
短暂的错愕之后，宣府兵纷纷破口大骂，问候发令者的十八代祖宗。
“都住嘴！”邢玉还是有威信的，大喝一声，让场面安静下来，他抬头望着城上道：“哪个下得命令？”
“本官。”沈默低头沉声道。
“大人开什么玩笑？”邢玉强抑着怒火道：“我们已经把老百姓救回来了，您还要我们怎样？”
“你们干得很好，但还不够。”沈默摇摇头，提高声调对城下的邢玉和宣府兵道：“宣府兵杀老百姓冒功一案，杨顺固然是首恶，罪不容诛，但你们身为帮凶和刽子手，也一样罪责难逃。”
城下一片哗然，想不到这时候，沈默竟然跟他们算起账来了……
城上的气氛紧张极了，三尺率领着亲兵，年永康和朱十三带着锦衣卫，牢牢护卫在沈默身边，唯恐出现哗变，有人会对他不利。
但沈默浑不在意，对邢玉道：“本官承诺，会为你们开脱罪责的。但皇上的雷霆之怒，不是我一个人可以熄灭的，想让皇上息怒，你们只有将功折罪！”说着一指越来越近的蒙古兵道：“你们一共冒杀了五百名无辜边民，便用同样双倍的蒙古兵首级抵罪吧！前夜已经杀了六百一，今日又杀了一百左右，还欠老百姓三百九，杀到了数，本官便开门！”便猛地一挥手，发令道：“开始吧！”
眼看着蒙古兵越追越近了，已经没时间再聒噪，邢玉脑海闪现出沈默那无比蔑视的话语：‘还是不是男人？还是不是男人？！’不由暴喝一声道：“不就四百颗首级吗？又有何难？”竟一撑滑雪杆，当先滑了出去，他手下的亲兵赶紧紧紧跟上，其余宣府将领也察觉出今日蒙古兵雄风不再，便都大喊着‘四百人头’，怪叫着跟上去。
※※※
那边的蒙古兵人数并不算太多，只有不到两千人。毕竟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而不是雪橇上的民族，又人丁稀少，不可能将宝贵的骑兵，全都变成雪橇兵，来跟明军作战，他们承受不起可能的损失。
但就这两千雪橇兵，也具有极大的杀伤力，他们的弓箭刚刚从包袱中取出，还没有松掉，仍能保持着精准而强硬的射击……若不是在雪橇上射击，需要更长的瞄准时间，更多的射击调整，导致射速缓慢的话，真能让那些追出来的明军一个也逃不掉。
就这样边射边追、边追边射，蒙古人便重新追近了宣府城——只见成千上万的明军，怪叫着铺天盖地的冲过来，扬起的雪沫遮天蔽日，竟有骑兵集团冲击的威势。
远处观战的丙兔台吉大惊失色，赶紧吹撤退的号角，谁的孩子谁心疼，那两千雪橇兵可都是他的子民。
但距离有些远了，号角的声音被明军不要命的大喊大叫所掩盖，绝大多数蒙古人没有及时听到命令，当反应过来，再想撤退时，已经来不及了……

第六零八章 四百就四百
宣府城前的雪原上，明军高喊着‘四百就四百！’嚎叫着向蒙古兵冲过去。
蒙古兵天生便擅长战斗，显然技高一筹，方才那些人吃亏就吃在麻痹大意、猝不及防上，出现意外后便一下子慌乱，方才被明军敲了闷棍。
但这些反扑出来的，却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看着来不及再射箭，他们便不慌不忙的将硬弓背在背上，也不用什么兵刃，就用那七八尺长的滑雪杖，猛地戳向冲过来的明军。
前面的明军纷纷变道躲避，却被后面冲上来的同袍撞了出去，明军顿时乱成一团，而蒙古兵却靠着那一杆子的反冲之力，潇洒地完成了变向，想要收回杆子，往回划去。
大部分都顺利地完成了摆脱，但也有一些被拖住了！
只见明军仿佛打了鸡血，高喊着：“四百就四百！”牢牢抱住一些动作不太利索的蒙古兵的滑雪杆，死活不让对方收回去。眼见着后面的明军扑上来，蒙古兵无奈弃杆——但也不是撒手了事，而是猛然变拉为送，一个借力反弹出去，同时也把明军诳倒一片。
眼见着蒙古人瞬间摆脱纠缠，退出了一两丈远，邢玉气得嗷嗷直叫，大吼道：“连四百个鞑子都留不住吗？”
“四百就四百！”明军士兵背城一战，要是杀不掉四百蒙古兵，就进不了城。也是真红了眼，纷纷越过倒地的同袍，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冲，当然还少不了那句挂在嘴边的口号。
“思拜旧思拜？”远处的几个台吉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面面相觑道：“难道是句咒语吗？”不然怎能让羸弱的明军改头换面呢？便都望向萧芹，希望这位专业人士，能够答疑解惑。
萧芹虽然惯于装神弄鬼，但也正因如此，才知道哪有什么灵光的咒语？不然自己也不用看蒙古人的脸色了。但他深恨那一鞭之耻，更恨黄台吉不讲信誉，滥杀他的子民，便瞎扯道：“在你们密教中，有金刚不坏咒；我们白莲教，也有‘刀枪不入’的法术，想必这是哪路高人施展的咒语吧，能让明军摆脱怯懦，一往无前。”
四个台吉也不是被骗大的，但见对面的明军确实很反常，跟他们打交道这么多年，何曾见他们主动出击过？现在铺天盖地冲过来。那必然是被施过法的……所以竟对萧芹的话深信不疑。
“大哥，城内有高人啊。”布彦台吉道：“我看咱们这次可讨不着好了。”
“少废话。”黄台吉都快要郁闷死了，自己第一次发动了点大事儿，结果却成这个样子，他简直想找块豆腐撞死了。
平日里话最多的丙兔台吉，却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场上局势的变化，谁家孩子谁心疼，那可都是他的人啊！
※※※
蒙古人在前面拼命跑，明军在后面死命追，速度竟然差不多。按说蒙古人滑雪的技术可比明军好多了，但他们有不少兄弟没了滑雪杆，便要两人拉一个，才能使其不落入明军的手中。
明军这边也有些牛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刻表现出能力来了，他们能够跟三人组的蒙古人并驾齐驱，双方离着也就两尺左右的距离，但边上的蒙古人，要一手拉着兄弟，一手撑着滑雪杆。可惜爹娘没给生出三只手或者三条腿。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举起朴刀，猛得砍过来。
生死时刻，绝大多数人都松开拉着兄弟的手，选择了自己躲闪。然后小组解散，一个逃生，另两个失去平衡，踉跄着摔倒在地，成了明军的刀下鬼。
余下的三人小组，见状只好分开，两人逃出生天，剩下一个中间的，只能落在后面，转眼被明军吞噬。
这时，那些起先被追的短矛手，又反身追上来，朝蒙古人的后背，猛烈的投掷出最后的武器，极其精准的命中，登时倒了一片。
这对明军来说，又是个莫大的鼓舞，他们高叫着‘四百就四百’的咒语，穷追猛打，虽然斩获寥寥，却胜在气势十足。一直追到蒙古人大营前，也丝毫没有停歇，便蒙头闯了进去。
要说蒙古人下营的技术，简直比明军的野战技术还要糟糕，没有鹿砦也没有栅栏，只是挖了个壕沟而已。不知是谁的天才建议，他们又用挖出来的土，在沟外垒了个不算高的围墙。若是平时当然很好，等于变相加深了壕沟嘛。
可是在这样连天大雪的情况下，就出大问题了。北风把大量的雪吹倒围墙下，然后压实冻住，经过两天多的鬼斧神工，竟然形成了个光滑的坡面，且正好跟围墙一样高。
那些技术高超的蒙古兵，退到围墙外时，来不及从营门进去，便下意识的朝围墙冲过去，沿着围墙的坡面猛然上去，又被惯性抛条优美的弧线，正好越过了壕沟，稳稳落在营地里，心说可算松口气吧。
然而他们却忘了，后面的追兵也划着雪橇，且已经追红了眼……这种持续而不衰竭的追击，在明军是极其罕见的，除了沈默的一番连拉带打的激将外，主要还是交通工具所带来的附加值——如果换成是用跑的，缺乏耐力的宣府兵，早就累得口吐白沫，半道放弃了。若是改成骑马，就连追都别追了，人家蒙古人在马背上出生、在马背上睡觉，想追上蒙古骑兵，除非插上翅膀飞。
只有滑雪这种不太费力气，双方水平又相差不太大的竞速方式，才能让追击持续下去，这也让明军大喜过望，气势如虹，高呼着‘四百就四百’，跟蒙古人冲上斜坡，飞过壕沟，竟杀进蒙古人的大营中。
其实，据大部分明军事后回忆，之所以如此彪悍，是因为滑雪速度太快，如果一下子停下来，可能就会被后面的同袍狠狠撞上，所以不得不一往无前，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
※※※
但在蒙古人看来，这却是那神秘咒语的作用，竟让一贯懦弱的明军士兵如此悍不畏死……加之此役连连受挫，蒙古人已然沮丧无比，士气十分低落，虽然立刻展开狙击，弓箭精准而猛烈的向明军射去，并立刻造成了很大的杀伤。但因为明军的速度太快，来不及二轮射击，就已冲到左翼前排数丈的地方！
他们只好收起弓箭，用滑雪杆阻挡对方前进，同时且战且退。
“大哥，快下令撤退吧。”布彦台吉着急道：“咱们的勇士不能骑马，好比雄鹰折断了翅膀，不能白白消耗在这里。”
黄台吉阴着个脸，他骑在马上，何尝看不到部下已经战意全无，拼下去不论胜负，都会损失惨重。但一个‘退’字想要出口却这么难，那代表着他的第一次，就这样彻底失败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一支黑色的羽箭，带着尖利的呼啸，冲着他的胸前便飞过来，黄台吉没回过神来，边上的丙兔台吉猛地推了他一把，堪堪避过要害，却被左边肩胛骨上。
黄台吉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在马背上，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远处明军前锋，邢玉收回他的祖传硬弓，揉着酸麻的肩膀，咧嘴笑道：“快喊吧！”边上的亲卫便一起放声大喊：“黄台吉中箭了！黄台吉中箭了！”
明军又被打了一针鸡血，蒙古人听了则人心惶惶，就连本阵和右翼，也出现松动的迹象。
“大哥，大哥……”黄台吉被从昏迷中唤醒，看到弟弟们焦急的脸，他张张嘴，作出个撤退的手势。
“黄台吉有令，全军撤退！”布彦台吉立刻高声宣布道。
‘呜呜……’撤退号角呜咽吹响了，早就战意全无的蒙古人，立刻撑起滑雪杖，全线向后撤退。
明军从没想过会出现这种局面，也不知道如何在追击中有效消灭敌军，所以只会傻追一气，捡一些掉队的、摔倒的蒙古人来杀，双方渐行渐远，白白浪费了绝佳的歼敌机会。
但就这样，也兴奋的明军嗷嗷直叫，见已经追不上了，他们便渐渐收住脚，在雪原上又蹦又跳，仿佛提前过年一般。
邢玉仍然满脸通红，不过这次是激动的，他命令部下开始打扫战场，尤其是寻找蒙古人，取了首级好凑齐四百之数。身边的副将们谀词如潮，都说这次至少阵斩上千蒙古人。
谁知最后清点完毕，仅仅找到三百多具尸首，让邢玉脸上一阵火辣辣，骂一声：“雷声大、雨点小……”
边上副将连忙安慰道：“我们虽然没有杀多少人，但缴获了蒙古人上万匹战马，当得上一场大胜了。”原来蒙古人见雪地骑马不便，便下马上了雪橇，然后赶上兵败，争先恐后的逃走，也顾不上战马，只能全留给明军作战利品了。
其实这些马看到主人跑了，也想追来着，但雪太深了，小跑一会儿就累了，只好站下歇歇，放弃了对忠诚的追求。
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战马，邢玉咧嘴笑道：“是啊，就算一百匹马顶一个人，应该可以交差了吧？”便命令部下把马牵回去，这可都是上等的蒙古战马，虽然体型矮小，但吃苦耐劳，冷静听话，是最上等的军马。
只是想收服上万匹认生的军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见雪地上处处马嘶人叫，人仰马翻，一直折腾到天快黑，才将这些不听话的东西，全都牵住带回城去。
※※※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邢玉他们却分明看到两条明亮的火龙，清晰照亮回城的道路。待走近了一看，竟然是宣府城的军民百姓，打着火把，站在道两旁，为凯旋的将士照亮回家的路。
看到这种场面，即使平时最油的兵痞，也不禁昂首挺胸；最麻木的混蛋，也眼圈泪珠子打转，他们不知道这是所谓的荣誉感和自豪感，却都切身体会到这种感觉……真他妈的好。
陈府台率文武官员半道出迎，朝邢玉齐齐施礼道：“恭迎将军凯旋！”
“劳烦各位了……”邢玉一边抱拳应付，一边眼珠子打转，四处寻找着什么人。
“钦差大人已在总督府设下盛宴。”陈丕德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声笑道：“给将军庆功呢。”
邢玉这才咧嘴笑笑，道：“弟兄们的伙食安排好了吗？”
“那是当然，准备一下午了。”陈丕德笑道：“酒肉管够，一醉方休！”引得官兵们一阵欢呼起来。
“请邢将军与诸位千户以上总督府赴宴！”陈丕德伸手恭请道。
邢玉便一马当先，往总督府去了。
总督府中果然是灯火辉煌，美酒飘香，沈默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他已经除下官服，头上戴着月白色的逍遥巾，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灰缎面的薄棉袍。下面露着白布袜，黑缎鞋，纤尘不染、丰神潇洒，从头到脚都是家世清华的贵公子派头，完全没了往日里杀伐决断的狠厉劲儿。
但邢玉让他搞怕了，丝毫不敢怠慢，推金山、倒玉柱，俯身行礼。沈默伸手将他扶起，微笑道：“快洗把脸入席吧，一天没正经吃饭，该饿坏了吧。”语气柔和至极，仿佛对待远行归来的游子一般，润物无声，滋养心田。
邢玉跟他的将领们到后面洗了脸，换上准备好的干净衣裳，发现每个人的都十分合身，仿佛量体裁衣一般，不由惊奇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边上伺候的小吏笑道：“是钦差大人命我们先去诸位大人家中，借一身诸位大人的衣服，然后让裁缝比着做出来的。”
众人不由大为感慨，心说钦差大人真是太客气了……连最后一丝对沈默的怨气也消失不见，其实打赢了这一仗，便一好百好，大家都好，这才是主因。
回到总督府的花厅中，众人分文武就坐，沈默端着酒杯起身敬酒，要对邢玉表示祝贺。
邢玉面带羞愧道：“不敢当，不敢当，我们最后清点战果，才斩首三百余人，离着大人的要求，还差一百个呢。”众人也紧张地望着沈默，唯恐这位刁钻的钦差大人，再出什么幺蛾子。
沈默笑笑道：“哦，当时我算错了，六百一加一百是七百一，你们再杀二百九便可，我给多说了一百，跟各位赔个不是了。”
众人闻言心情一松，都哈哈大笑道：“大人言重了。”
邢玉却依旧红着脸道：“这次大举出动，却才斩获这么几个，末将是越想越羞愧，这杯酒，实在喝不下去。”
沈默意外的看他一眼，心说看来这个人还有救，便笑着走到他身旁，把手搭在他背上，温声道：“今天你们的表现，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就是再自责，也不能扩大战果了。”说着把酒递到他面前道：“从明年开始，咱们好生训练，从严治军，让官兵的战斗力提上去，以后有的是机会跟蒙古人作战，到时候赶上前去，杀他个痛痛快快！了却今日之遗憾，可好？”
邢玉盯着沈默，重重点头道：“中！俺听大人的。”说着接过那杯酒，刚要往唇边送，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这么说，大人会保我们了？”
沈默闻言失笑道：“就知道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笑着回到座位后，目光威严的扫过众将道：“不错，这一仗虽然不甚痛快，但终究是个大捷，又恰好正在年根上，可以说是送给皇上最好的新年礼物……我借机为你们说几句话，应该还是有用的。”
众人闻言面带喜色，全都起身道：“多谢大人关爱！我等没齿不忘！”
“先不要高兴太早！”沈默的脸色变的严肃起来，道：“咱们还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沈默清冷的声音道：“十天前，谁在这间花厅里就坐？”
“我！”“下官。”“卑职……”便有八九个文武官员出声道。
“你们目睹了什么？”沈默沉声问道。
“回大人，我们有幸目睹了大人大展神威，智斗杨顺、路楷，谈笑间剥夺他们的兵权，将他们软禁起来的场面。”陈丕德激动道：“真是大快人心，到现在想起来，还激动地热血沸腾呢。”

第六零九章 老西儿
听完陈府台的话，沈默微笑道：“凡事不能光看表面。”说着叹口气道：“咱们接触的时间虽短，可你们也该知道，我沈默是个什么样人了吧？”
众人马上谀词如潮，说‘大人仁德’、‘大人智勇’之类，说的沈默嘴角微翘，却摇摇头道：“你们没说实话呀，我想你们对我的评价，应该不算太高。”
‘大人这话说的……’众人如拨浪鼓似的摇头道：“我们对您的敬仰之情，就像黄河水一样滔滔不绝，没有一丝半点的怨气。”
“难道你们不觉着。”沈默似笑非笑道：“本官有些太黑太狠，下手毫不留情吗？”
“哪里哪里，没有没有……”众人赶紧矢口否认，但心里难免认同地点点头……沈默这次来宣府翻云覆雨、杀伐决断，一开头就拿下了宣大总督，再转身把周涂二位钦差挤对的无颜露面，到最后竟把八千多明军关在城门外，非要取够了首级才放他们入城。
通过这三件事，宣府城的官员已经达成共识，钦差沈大人的性子，是砒霜拌大蒜——又毒又辣！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大家不说我也知道。”沈默笑笑道：“你们对我是有怨言的。”说着一抬手，阻止众人分辩，微笑道：“但你们可以打听打听，我在北京、在苏州的时候，那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没跟哪个同僚红过脸，也没断过哪个的官路。”说着摸着下巴回忆道：“大家送我个外号叫‘福气来’，就是说谁跟我当官，谁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众人听了心中不由一动，他们隐约能听出，沈默这是在说‘跟我走、有肉吃’啊，但更听出他话语中的警示之意。只是吃不准这里面是警示的意思多，还是拉拢的意思多，便无人敢随便放声，都望着最有智慧的陈府台，希望他能再探探口风。
陈丕德当仁不让，小声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这次的情况很特殊？”他无疑是聪明的，从这个角度入手，留足了进退的空间。
“是啊。”沈默赞许地看他一眼，点点头轻声道：“别看我沈默耀武扬威，好像很有能耐，实际上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大人们之所以选我来办这个差，就是因为我能体会上意，不会把差事办走了样。”
“大人的意思是……”陈丕德又轻声问道：“这个大人，要换人了吗？”如此直白的问话。让所有人都瞪起眼来，想听听沈默是如何回答的。
沈默呵呵一笑，故弄玄虚道：“莫道浮云终蔽日，严冬过后绽春蕾。时令变幻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可以左右的。”随着官越当越大，他的口风也越来越紧，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暗示你什么，但想用他的话做文章，是根本不可能的。
※※※
不让众人多考虑是严冬还是春蕾，沈默接着沉声道：“诸位，边将不必问内阁。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随着朝廷在东南战场奠定胜局，整体的战略重心，必然要往北方移——现在的情况是，朝廷在东南积累了经验和信心，看到原先在军事上远逊于北方的南方诸省，都打造出了能打胜仗的强大军队，已经完全认定，北方不应该不行，不应该连南方都比不上。”说着有力的挥下手，略微提高声调道：“所以上至皇上、内阁，下至兵部、科道。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要下大力气整治九边！”
比起内阁的争斗，还是关乎切身的东西，更能吸引在场众人的心神，听了沈默的话，他们都陷入了沉思。
“杨顺、路楷、甚至还有更大的人物被法办，就是为九边军改大计祭旗。”沈默高声道：“从此以后，任何畏敌怯战、杀敌冒功、疏于训练、一触即溃，都将遭到最严厉的处置。”说着目光威严的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如果你们不从此洗心革面，还要学那杨路二人的话，那说不得本官又要再跑一趟。”
众人赶紧赌咒发誓，纷纷保证绝不辜负沈大人的期望，好好训练，好好打仗云云……
毕竟这是庆功宴，最后还得转回到轻松愉快的调调上，沈默便对众人笑道：“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紧张，毕竟咱们共同战斗过，深厚友谊的摆在这儿，我会尽量照拂你们的。”
“多谢大人……”众人哪还不知情由？一起起身施礼道：“我等必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好说好说。”沈默笑容可掬道：“今日同饮庆功酒、来日方长显身手！”
众人知道领导讲话完毕，纷纷上前敬起酒来，沈默知道要想真让北方人服气，酒桌上一定不能认怂，好在他久经沙场，任他们多少花样，统统来者不拒。这让宣府文武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心说酒品如人品，看来沈大人虽然心眼儿多、出手狠，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实在人儿。
※※※
沈默的豪放也渐渐让众人没了拘谨，开始相互敬酒，觥筹交错，场面十分热闹。
这时，外面进来个小吏，伏在陈丕德的耳边轻声嘀咕几句，陈丕德点点头，让他先退下去，便小声禀报沈默道：“大人，崔老率城中的缙绅耆宿，前来捧场道贺。”
沈默闻言笑道：“欢迎欢迎啊。”说着对陈丕德道：“赶紧加桌吧。”陈丕德点头应道：“下官这就去安排。”却被沈默叫住道：“让别人去吧，咱们得出去迎迎。”
“啊，我代大人迎一下即可。”陈丕德连忙道。
“还是我亲自走一趟吧。”沈默摇头道。
果然，对于他的出迎，崔老等人感到十分惊讶，甚至有些觉着受宠若惊，连声道：“您是钦差，谁当得起您相迎啊？”
沈默拱手道：“崔老德高望重，怎么当不起？”
“礼数不周，礼数不周啊。”崔老赶紧还礼道。
“尊老敬老才是礼数。”沈默笑着扶住崔老道：“何况我还要好好谢谢您老。”
崔老这才不再推辞，口中连声道‘惶恐’，被沈默扶着进了花厅，紧挨着他坐下。
“都坐下吧。”沈默招呼其余的官员士绅道：“今日不是鸿门宴，是咱们宣府的庆功宴，大伙不必拘谨。”凡是出席过那场夜宴的人，无不心领神会的笑起来，谢过钦差大人，在各自的座位上就坐。
待众人都坐下，崔老微笑着对沈默道：“今日喜闻在大人的英明领导下，我军凯歌高奏，在城外痛击蒙古黄台吉，而后一路追击，大破敌营，斩杀缴获无数。创数年未有之大捷！”说着看看那些同来的士绅道：“我们这些老家伙，虽然上不得阵，可与将士们的心是一样的。听说咱们打胜仗，我们是太高兴啦，于是合计着备了点薄礼，冒昧来给大人和诸位将军道贺了！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一直跟在他后面的中年男子，便将一份精美的礼单，双手奉到沈默面前。
沈默打开一看，除了一笔不菲的银两外，还有大量的酒肉粮油，棉衣棉被，正是普通士兵最需要的东西。不由发自内心的欢喜道：“崔老用心良苦，下官代将士们谢谢您老了。”如果崔老准备的礼物，除了金银财宝，就是绫罗绸缎的话，难免会被文武官员瓜分，下层士兵什么也得不到。但现在除了一笔给官员的银子之外，便尽弄了些普普通通的酒肉衣被，让那些官员没法贪污，才尽可能多的分到下面人手里。
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招，却让沈默对这个老家伙的印象大为改观，心说看来这老西儿也不是一味的自私自利。
※※※
欢宴继续，喝到一定程度，便到了耍乐的时候。
缙绅们带来个戏班子，在花厅外上演着什么戏曲，锣鼓锵锵，丝竹悠悠，水灵灵的旦角儿不时的向内里抛个媚眼，惹得一干好色之徒，口干舌燥、心神不宁。
既然是劳军，就不会让功臣们只过眼瘾，缙绅们还掏钱包了宣府城最美最风骚的一些姐儿，来为众大人斟酒，陪他们说笑。当然，要是有急色的，借着酒左揽右抱，嬉笑玩耍，她们也是不会拒绝的。
当时的社会风气如此，聚众狎妓玩乐，并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反而因为士大夫们乐此不疲，竟被粉饰为‘风流雅事’，不论是南方还是北方，边疆还是都城，都是如此。当你看到，就连七老八十的崔老也跟个嫩得出水的小女子玩得热热乎乎时，就该知道在当时人看来，这不过是一项社交活动，不必上纲上线。
最好的自然留给最大的，两个身材高挑火辣，面容娇艳欲滴的女子，一左一右靠上沈默，说是要给他斟酒。这么年轻俊俏，却又位高权重的男子，简直是红尘女子的克星，两个平素里也算十分有架子的妓女，和沈默说了没两句话，竟情不自禁的吃起他的豆腐来。这让对风骚女子无爱的沈默有些反感，不露声色的推开两个女子的小手，道：“本官更衣去。”说着看一眼那崔老，崔老朝他笑着点点头。
“奴家服侍大人。”两个女子还想寸步不离，却被三尺拦住道：“我家大人没下令，谁也不许靠近。”两个女子只好回席上等着。
沈默舒服的嘘嘘了一回，却先不回去，而是进了花厅边上的休息室，里面点着灯，燃着炭盆，坐着个姓崔的老头。
沈默摆摆手，示意老者不要起身，便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歉意地笑道：“让蒙古人搅的，也没有登门造访，只能在这里和您说会话，还请海涵。”
“沈大人客气。”崔老呵呵笑道：“您能拨冗相见，已经让老朽喜出望外了。”
这时三尺进来上茶，然后退出去，将门关上，给二人留下交谈的空间。
屋里没了别人，崔老也没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老糊涂是装给糊涂人看的，跟聪明人谈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装。他笑笑道：“王学甫和张子维，对大人的评价，是出奇的高啊——说大人注定要做大明世史上前十位的人臣。”学甫是王崇古的字，子维是张四维的字。
这个评价太高了。沈默端起茶盏，啜一口茶道：“二位老兄不过是恰巧和我共事，所以说几句好话罢了。”
“呵呵，他们的话你不信。”崔老摇摇头道：“但杨虞坡的话，您总该信了吧。”虞坡是杨博的号，杨博跟王崇古是儿女亲家、张四维是王崇古的外甥，而这姓崔的崔秀山，又是杨博的表兄，虽然这只是晋党的冰山一角，却可以充分说明，这些老西是如何利用各种亲戚关系，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政治集团……这样虽不像别的朋党那么扩张迅速，声势浩大，但胜在关系牢固，配合默契。正向纵横两淮和宣大的晋商一样，走的是‘不显山来不露水、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保守路线。
沈默能跟这些人接上头，还是靠了徐阶的联络，他直接一封信写给杨博，大意是‘你要是还当缩头乌龟，这次你的徒子徒孙们就得跟着杨顺遭殃了’，杨博审时度势，才给宣府的崔秀山写信，让他配合沈默。
有道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果没有晋党的配合，沈默根本不可能如此顺利的拿下杨路二人，如此强势的逼走周涂二钦差。但这一切都是在暗中密谋，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因为沈默跟晋党没有任何的配合，甚至还发生过冲突。
只有了解内情，了解晋党的人才明白，这些老西虽然一贯低调，但却是绵里藏针，这次只有棉花没有针，便是对沈默最大的配合了。
※※※
燃烧的木炭微微作响，沈默轻声道：“杨公可安好？”徐阶告诉他，那个他从未照过面的杨博，是晋党的核心、灵魂人物，指挥者，必须要小心对待。
崔秀山点头笑道：“别看他明年就要六十岁了，可仍然开得三石硬弓，抡得百斤铁槊，比年轻人的体力还好呢。”
沈默知道他这是为后面的话在铺垫呢，便先一步问道：“杨公快服阕了吧？”
“呵呵，劳烦大人挂念。”崔秀山颔首道：“到明年二月，不算闰月，也满二十七个月。”
“这么说，转眼就到了。”沈默轻声沉吟道。
“是啊。”崔秀山看他不言语了，只好装作开玩笑道：“到时候还得大人帮着，在高部堂那里说几句好话。”就在沈默出京这段日子，冯天驭因为‘粗鄙’，被弹劾下台，但嘉靖没有如严党所愿，把太宰之位还给他们，却也没给徐阶的人，而是直接把高拱提上来，让他以吏部左侍郎，署领尚书事。署领就是暂时代理，那是不用经过廷推的，至于代理多长时间，就看嘉靖的心情了。明眼人都看出来，皇上这是铁了心，不让两党再抢夺吏部尚书的位子了……都说是让高拱捡了便宜。
“呵呵……”沈默失笑道：“崔老说笑了，像杨公那样简在帝心的重臣，现在又是朝廷用人之际，估计皇上早就虚席以待了吧。”
“哪里哪里……”崔秀山沉吟片刻，索性挑明道：“听说，皇上已经跟徐阁老，商量过对他的安排了？”
“好像听说，要么是三边总督要么是兵部尚书。”沈默笑笑道：“阁老也让我问问杨公的意思。”
“他的意思很明确。”崔秀山直截了当道：“当三边总督，不去敢劳什子兵部尚书。”大明原先九座边镇，后又设两镇，一共十一镇。十一镇各有巡抚，巡抚之上设三总督，为西北三边总督、东北蓟辽总督，还有这里的宣大总督。这三位边关总督，掌握着边镇的军政大权，共同守卫着大明绵长的边境线。
宣大总督管的是宣府、大同和山西省，这三个地方，简直是山西人的老巢，自然不能再让个老西儿当领导，不然到时候是听北京的，还是听太原的？况且以杨博对嘉靖脾气的了解，就算让他当这个宣大总督，他也不会干的……整天被皇帝惦记着，那该是多恐怖的事儿。

第六一零章 话别
就像这个年代，农民买了东西，大都要秋后算账一般。沈默与崔秀山的会面，也是徐党与晋党秋后算账，支付报酬的时候。徐党借助晋党取得了一场极其重要的胜利，同时也要付出高昂的代价——除了杨博只能在三边总督和兵部尚书二选一外，晋党要求将王崇古由山东巡抚调任福建巡抚，张四维由陕西汉中知府调任浙江宁波知府，以及其余七名地方官员，从北方调任南方沿海地区，其中两个知府，五个知县。
这十个人员调动的要求，将晋党的老西儿风范尽显无疑——第一务实，他们没有要求任何朝中的职务，就连德高望重的杨博，也弃兵部而选择三边，无意掺和到朝廷的争斗中；第二发财为重，看到开海禁后，白银从海外滚滚而来，已经占据淮扬盐利和北方边地贸易的山西人，又将触角伸及南方沿海……虽然避开了徐阁老和沈默的禁脔——南直隶，却往浙江福建广东大肆布局——这些财商高人一等的家伙，显然认识到随着苏松因外贸而富甲天下，地理位置更优越、海上贸易更悠久的东南沿海各省，必然纷纷要求开禁，在这场财富大增长中分一杯羹。
于沈默来说，自然是不愿晋党晋商染指南方，但这种事情，还轮不着他决定……徐阶在写给杨博的信中，已经答应会给他十个官员平调的名额，所以沈默虽然深感肉痛，可还是得大方答应下来。
见所有要求都得到满足，崔老十分高兴，捻着胡子笑道：“我们山西人永远是大人的朋友，也请大人转告徐阁老，以后有什么事情，只需知会一声，我们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默点头笑道：“我会带到的。”说着起身道：“咱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也该进去了。”
崔秀山便撑着拐棍慢慢起来，想起什么似的笑道：“瞧瞧我这记性，还有给大人的一份贺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请千万收下。”说着不带一丝烟火气的，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搁在桌上，便飘然去了。
为了避嫌，沈默没有跟崔秀山一同出去，而是又在火炉边坐下，将那信封把玩良久，心说这么沉这么厚，这得多少银票啊？才撕开封口，掏出里面的东西，却不是想象中的银票，而是一本文契样的玩意儿。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家名为‘日昇隆票号’的半分干股——沈默对这家票号很是熟悉……当初若菡整合苏州票号当铺，创建‘汇联号’，在淮扬的山西商人，便想要斥巨资收购‘汇联号’，却被若菡坚决地拒绝了。随后当汇联号的生意，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家名为日昇隆的钱庄也挂牌营业了，无论是经营范围，还是服务手段，全都跟汇联号一模一样，且由八大晋商联合担保！仗着晋商在长江以北的深厚影响力，日昇隆的买卖蒸蒸日上，与汇联号分据南北，至少在表面上不分轩轾了。
这崔秀山明面上的身份，正是日昇隆在宣大一带的‘坐镇东家’——在一般府城的分号，都是掌柜的负总责，只有最重要的五处地方。如京城、扬州、太原、济南、宣大，才有股东坐镇，监督指导，延揽客户。
现在崔秀山拿出千分之五的日昇隆股份来，绝对称得上是大手笔，即使以最保守的算法，也能价值白银三十万两，且是每年分红、子孙不息的……当然这有个前提，那就是日昇隆的生意永远兴隆下去。
“这些老西儿，算盘打得叭叭响啊。”沈默将那文契递给三尺道：“看来要大举进军江南了，便先给我这五分干股。觉着我为了发财，是不会为难他们的。”只要日昇隆生意兴隆，这玩意儿便会一直增值、年年分红；要是生意不好，这玩意儿便会贬值，甚至一文不值……所以在崔秀山看来，以后在跟汇联号的竞争中，沈默最少不会偏帮后者，一碗水端平了。
“看来他们也以为。”三尺将文契小心收好，轻笑道：“大人在汇联号也是拿干股的。”
“嘿嘿。”沈默笑笑，突然道：“这个不要夫人知道。”
三尺一愣道：“收干股的事儿吗？”
“嗯。”沈默点点头，有些心虚道：“你收起来，到时候直接开你的户头，分红也直接存在日昇隆，不要夫人知道。”
“哦……”三尺恍然道：“大人是要攒私房钱？”
“去你的。”沈默翻白眼道：“这叫……这叫机动资金，狡兔三窟知道不？”
“知道了。”三尺点头应下，心说这不还是私房钱？却又忧心忡忡地问道：“您要是成了他们的股东，是不是会帮他们说话呢？”
“球！”沈默笑骂一声道：“我要是敢帮他们，怕是连家门都进不去了。”说着压低声音道：“我这叫将计就计，将来你明白了。”
※※※
欢宴之后，席终人散，沈默也到了回京的时候，但在启程之前，他信步来到了锦衣卫据点内，在年永康的陪同下，来到后院中，一个单独的小院内。
此刻雪霁天晴，阴霾初开，沈炼父子两人正手持竹扫帚，认真的扫雪……因为父子俩已经被皇帝勾决，所以必须等待特赦才能重获自由，沈默能做的，也只能是尽量改善一下他们的生存环境。
见沈默进来，沈衮恭敬地行礼道：“沈大人。”
沈默尴尬地笑笑道：“师兄还是叫我师弟吧。”说着朝沈炼恭敬的施礼道：“师傅。”
沈炼点点头，轻声道：“屋里说话吧。”
沈默便对沈衮和年永康道：“都进来吧。”
“你们在外面等等。”沈炼却道。
沈默只好独自进屋，面对着自己启蒙的老师，这位杀伐决断的大官人，仿佛一下回到了当年在沈氏族学中时，平息凝神，正襟危坐。偷眼打量着沈炼，却见他仿佛老了许多，虽然腰杆仍然笔挺，但头发花白了一片，更重要的是，往常总挂在脸上的愤世嫉俗，也消失不见了。
“老师……”见沈炼也打量着自己，沈默轻唤一声道：“您受苦了。”
沈炼摇头轻笑道：“我有这么好的学生，福气大着呢。”
沈默叹口气道：“让老师在这苦寒之地一待就是六年，学生羞愧难当。”说着拱手道：“等此间事情一了，学生便立刻派人前来，接老师回绍兴去。”
沈炼笑道：“你错了，为师在保安州的六年，安居乐业，快乐得紧。”说着轻叹一声道：“我不打算再挪地方了，这辈子就住在保安州了。”
“老师……”沈默轻声道：“您有什么难处吗？只管跟学生说就是。”
“没有。”沈炼摇头笑道：“不要想太多，有机会你去新保安看看，那里明山秀水，天高云淡，引吭高歌、不亦快哉？燕赵豪迈、击鼓舞剑、快意人生、不亦快哉？”说着微笑道：“比起满是脂粉味、酸腐味和铜臭味的南方，我觉着那里更适合我。”
“可是？”沈默轻声问道：“我两位师兄呢？还有小师弟，他们怎么办？”这年代只能回原籍参加科举，当然到了沈默这个层面，是可以利用户籍制度的漏洞，让考生在异地参加科举的，但以沈炼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所以沈衮和沈褒将来要么不参加科举，要么就得回绍兴应试，那里的教学质量可比宣大强之百倍了，如果在这边念书，只是回去参加考试，怕是连秀才都中不了。
“他们啊，想去哪都行，干什么都可以。”沈炼道：“只是有一桩，我沈炼的子孙都不能当官……所以回不回原籍，没什么关系。”
“不能当官？”沈默吃惊道：“为何？”
“这个……”沈炼当然不能说——我觉着当清官太苦、当好官太累、当昏官尸位素餐、当贪官给祖宗丢脸，当恶官难逃一死，想来想去，当官都不是个既能心安又能身安的活计，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断子绝孙？
毕竟沈默就是当官的。
※※※
沈炼尴尬地笑笑，岔开话题道：“拙言，你为为师做得已经够多了，从今往后，不必再管我，我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了。”
“老师，您这是哪里的话？”沈默轻声道：“您的恩情，学生一辈子都还不完。”
“好好做官，多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就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了。”
沈默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学生不过是个国子监祭酒，就是想做事，也没得机会。”
沈炼沉声道：“严党快要失势了……”
“哦？老师怎知？”沈默心说，难道已成尽人皆知的秘密？
“臭小子，小瞧我！”沈炼笑骂一声，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神采道：“严党要杀我，你却能把我救下来，还能把严党的宣大总督直接拿下，这些再明显不过的现象，难道不能说明问题吗？”
“老师英明。”沈默笑道：“严党确实快完了啊。”
沈炼的面色沉了下来，淡淡问道：“徐阶跟你怎么说的？”
沈默寻思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他告诉我，严党虽然不至于马上消亡，但江河日下已成定局，我可以适当的出来做些事了。”顿一顿，轻声道：“他对我说，准备外放我去济南，当一任山东巡抚，再磨炼一下资历……他说我太年轻，身居高位不是好事。”说着看看沈炼道：“老师以为如何？”
“你如今最大的软肋，确实是太年轻，二十五岁就成了四品高官，这既是你的幸运，又是你的不幸。”沈炼捻须望着沈默，缓缓道：“为何是幸运自不消说，为何是不幸，你明白吗？”
沈默轻轻摇头，虽然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却就是喜欢听沈炼教导，便听沈炼道：“一般来说，做到四品高官的人，身边都已汇聚起一定的圈子，这圈子由形形色色的人组成，可能是比他官大的，也可能是比他官小的，可能是跟他整日见面的，也可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势力，一个人得有了势力，才能左右逢源，才能干一番大事业！”
沈默点点头，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又听沈炼继续道：“难道你没有发现，自己身边除了同乡好友、同榜进士外，很难凝聚起这样的一些人，所有人都对你客客气气，甚至恭恭敬敬，却不肯跟你深交，更不会将你引进他自己的圈子，对不对？”
沈默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缓缓点头道：“老师说的不错……我自问十分爱惜自己的名声，待人真诚、出手大方，从不斤斤计较，也不得罪同僚，但释放的善意总是被消极对待，尤其是科道言官们，似乎很不愿跟我打交道……”除了那些同年同科的兄弟外，跟他关系铁的，尽是些道士、太监、特务之类的，而正经的朝廷官员，却寥寥无几。这让沈默感到十分沮丧，道：“就拿前几个月的事情说，严党对我下手，不仅无人相帮，还纷纷落井下石，险些让我完蛋。”说着看向沈炼道：“请老师为学生解惑？”
“呵呵……”沈炼安慰的笑笑道：“如果你现在不是二十五岁，而是五十二岁，坐在同样的位置上，遇到同样的遭遇，即使没有皇上的保护，也很有可能化险为夷……有道是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人家在朝中都有帮手，你却没有，当然要吃亏了。”说着叹口气道：“没办法，这世上人都是不患贫而患不均，你这个年纪，应该是默默无闻，在衙门里端茶送水，苦熬苦等的小角色，现在却名满天下，官位又太高，让人家一辈子都撵不上。对绝大多数官员来说，这太不均了！”他指着沈默呵呵笑道：“所以人家不喜欢你，那是有道理的，无论人家怎么讨厌你，怎么对付你，你都得接受，必须习惯。”
沈默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老师说，我该怎么办？”
“一个字，熬。”沈炼道：“慢慢地熬，却又不能熬得稀里糊涂，要用心熬，精心熬、处心积虑的熬，才能熬过去，熬出头，熬成事！”
沈默缓缓点头道：“这么说来，老师是同意我去山东了？”
“错。”沈炼摇头道：“要你熬资历，和外放山东两码事……难道在北京就不能熬了吗？”
“在北京的话，我现在进一步就是侍郎。”沈默轻声道：“实在太显眼了。”
“为什么一定要往上升呢？”沈炼沉声道：“记住，内阁首辅才是你的目标，为了这个远大的理想，哪怕暂时的忍耐、停滞、和倒退，都是可以接受的。”
“老师的意思是？”沈默轻声道。
“想法子兼任翰林学士！”沈炼一挥手，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思道：“要是袁炜不肯让给你，你也得弄个侍读学士，教导庶吉士，稳下心来，踏踏实实教他两届，就够你受益终生的！”说着一脸快意地笑道：“六年以后，你的同年同乡们，也都该升到五品以上了，你的学生也开始在朝中扎根了，你的底子就夯实了，年龄上也不那么突兀了，便可以图谋入阁，然后……继续熬。”说到这，他都有些泄气道：“内阁不看能力，论资排辈，你晚一天入阁，就得排在人家后面，非得等前面的都退了才能上位。”
“不过你也不必太灰心。”看沈默摇头苦笑，沈炼摇摇头道：“内阁里的地位，还要看谁跟皇帝关系好，谁在百官中有影响，谁自身的本事大，如果厉害的话，后来居上也不是不可能。”
“呵呵，那个到时候再说。”沈默笑道：“学生还是先入了阁再说吧。”
※※※
沈默给老师斟一杯茶道：“那么去山东有什么不好的呢？”从本心说，他更向往外放，去当个封疆大吏、一省之长，可以获得渴望的权力，做一些自己梦里都想做的事。
“去地方诚然不错，如果你的目标，仅仅是造福一方百姓的话……”沈炼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可如果你想入阁，甚至成为首辅，就绝对不能外放。”说着烦躁的一挥手道：“总之这件事上，徐阶做的不地道，他就是想让你吃了暗亏，还得感激他。”
“为什么？”这话从没人跟他说过，沈默错愕问道。
“我来问你，历代内阁首辅，可有是布政使、巡抚、乃至总督出身的？”沈炼反问道。

第六一一章 凯旋
自从成祖设立内阁制度至今，一百六十年间，大明朝一共出了四十四任首辅，扣除那些数次罢官、数次复任的、还有个改过名的，共有三十二人。
再扣掉那些当了几个月就下台的，能真正坐稳这个位子的，就只剩十九个。这十九位中，除了张璁也就是张孚敬外，其余皆是翰林词臣出身，其中解缙、胡广、杨荣、杨士奇皆从词臣骤起，得位最为容易。
而后再无可骤起者看，或要按部就班、或要另辟蹊径、或要有极端的好运气。按部就班者如曹鼐、徐溥、刘健、李东阳、杨廷和、梁储、费宏、李时、夏言、严嵩都是从翰林及六部，由六部而入阁；李贤有拨乱反正之功，以太宰托孤进位；陈文是这些人中，在地方任官位最高的——云南右布政使，而后便任詹事府詹事、礼部尚书、入阁；刘吉虽然官声极差，人称越弹越大的‘刘棉花’，却也是一步一步从翰林到六部到内阁走上来的。
另辟蹊径者，如徐有贞起自夺门之变；张璁、方献夫起自大礼议；万安自认万贵妃子侄；向宪宗献春药而骤起，因而得一美名曰‘洗屌相公’！
至于状元出身的彭时、商辂，因为土木堡之变和夺门之变，两度因祸得福。机缘巧合上位，乃是别人不能复制的大幸运、大造化。
可无论如何，没有任何一个，是在地方上封疆一方、担任左布政使以上职务的。想到这，沈默摇摇头道：“没有，都是清一色的京官，最多是年轻时候在地方上历练过，做到督学、按察副使、右布政使这种层次，便都回京了。”又轻声补充道：“即使偶有例外，如杨一清之流，也在位不过数月，便黯然收场了……这显然不是巧合，而是有什么内因存在。”
“这并不费解。”沈炼道：“京官有京官的道，外官有外官的路，虽然一开始会有所交汇，但随着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远，跟对方的距离也就越长，到最后只能是泾渭分明、鸿沟难越了。究其原因，还是所谓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内阁首辅也是京官，是其它京官们选出来、然后经皇帝同意，并靠他们的支持，才能顺顺当当干下去，做些实事出来。”说着深深看着沈默道：“为达到这一切，你必须一直在北京经营！在京城施展自己的才华，让皇帝对你始终有良好的印象；将各方面的关系和人脉打点好，获得尽可能多的支持者和同盟者。兵法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你在北京，就占据地利，让皇帝和京城百官都是你的支持者，何愁大事不成？”
沈默深受教诲，躬身道：“学生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你能听得进有用的话，这很好。”沈炼欣慰的笑笑道：“不过也不必太过沮丧，当你攒够人脉和资历入阁后，再想到下面干点实事，可就是以阁老的身份亲临，自然无往不利；到时候进退自如，随机而动，岂不快哉？”在老师的眼里，学生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沈炼笑着对沈默道：“好好干，我敢跟你打赌，你总有当上宰相的那一天。”
“谢老师吉言。”沈默躬身道：“我会好好做的。”
“嗯。”沈炼起身道：“这一分开，又不知多少年再见，我也没东西送你留念，只能送你最后一个忠告，就当是临别礼物吧。”
“学生洗耳恭听。”沈默恭声道。
“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错不改。而往往越是位高权重者，就越是会犯这种错误。”沈炼意味深长道：“你现在还听得进我的话，或多或少因为你还不够强大，如果你将来也位高权重了，千万记住，真正的灾难不是来自对手或者敌人，而是来自你自己的傲慢与自大，一错再错，终究酿成大错，切记切记。”
“学生受教了。”
※※※
师徒俩说完话，从屋里出来，沈炼道：“我还是带罪之人，不能出去送你，我们就此别过吧！”
沈默望着老师，突然意识到，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智者，如此掏心掏肺的对自己，眼泪忍不住淌了下来，一掀衣袍下襟，直直跪在地上，嘶声道：“学生拜别老师！”便在雪地上给沈炼磕了三个头，沈衮连忙将他扶起，沈默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回到驿馆时，沈默脸上的孺慕之情已经悄然隐去，换回了一位钦差大人应有的从容气度，便见陈丕德急忙忙迎上来，躬身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京里来人了，满城都找不着您。”
“什么人？”沈默轻声问道。
“是马公公……”陈丕德话音未落，便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哎哟，沈大人，您老可是露面了。”
沈默抬头一看，果然见面色疲惫的马全，正站在大厅门口朝自己呵呵地笑。
沈默还礼笑道：“什么风把公公吹来了？”
“当然是皇上派的差了。”马全笑着拱手道：“恭喜沈大人旗开得胜，创九边数年未有之大胜。”
“哦？有圣谕吗？”沈默作势要拜道。
“用不着用不着。”马全连忙拦住他道：“因为入城之前会有奏凯仪式，皇上便派咱家前来，给大人说道说道，省得到时候闹了笑话。”
“那就劳烦公公了。”沈默颔首道：“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都可以。”沈默微笑道：“公公不歇息一两日？”
“时间不等人啊。”马全苦笑着摇摇头道：“仪式定在二十九，咱们可不能耽误了。”
“那就明天出发。”沈默从善如流道。
因为嘉靖有上谕，着有功将士一并进京受赏，所以自邢玉以下三百多名官兵，与钦差沈大人的队伍一道，押解着杨顺和路楷的囚车，一千蒙古人的首级，一百车的战利品，以及数千匹战马，浩浩荡荡地往北京出发……沈默本想把战马留下，但马全坚持要带上，说这样显得有声势。沈默早说了一切听从安排，所以没法反对，倒是陈丕德对此事十分上心，特意派了一千士兵专门喂马。
※※※
不一日，便到了腊月二十九小除夕。俗话说，二十九蒸馒头，是说这天老百姓该在家里蒸过年的干粮了，忙得不可开交，一般都不再出门。但今天，四九城的老少爷们，却起了个大早，呼朋唤友、扶老携幼的出了家门。
顺天府早就发了告示，说沈状元在宣府指挥军队，痛击来犯的俺答主力。杀敌数千，踏平敌营，重伤俺答的太子黄台吉，缴获战马军资无数，杀得蒙古人落荒而逃，一路上冻死冻伤的，又是好几千！
京城老百姓这个兴奋劲儿，绝对比听到东南又杀掉多少多少倭寇，西南又平定多少多少蛮夷，高不知多少倍。因为东南也好、西南也罢，离北京都太遥远了，不管是胜是败，都像听说书一样，虽然也会激动，却感触不深，因为没有切肤之痛。
而蒙古人连年入寇，还不时侵入京畿，烧杀抢掠，许多人家里都有死在鞑子手中，或被掳去的亲戚，可以说是目见耳闻，深受其害；偏生大明的军队不争气，自从土木堡之变，将成祖爷的三大营败了个精光后，便一直被蒙古人压着打。越打士气越低，越打越不会打，结果被人家随意蹂躏，让人家来去自如，这对自认大明天下第一的京城百姓来说，情何以堪？憋屈的简直要发狂。
对于朝廷，对于皇帝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如今，终于有一次像样的胜利，给了这种情绪以发泄的机会，哪怕有些小题大做，也要大肆庆祝一番；偏又恰逢春节前夕，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下彻底点燃了百姓的热情，竟然万人空巷，全都奔阜成门去了。
往常阜成门前，那络绎不绝的运煤车也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的人群，就连紧靠城边的地方，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看不到头，望不到边的人群，一直绵延十多里。
京营的兵丁穿着簇新的衣甲，手持簪着红缨的长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官道与老百姓隔开，还有顺天府的兵丁，也穿着崭新的号衣，手中拎着皮鞭铁链，哪个不长眼的敢踏上官道半步，必将招来一顿鞭子，要是还敢闹腾，就直接锁了带走。
到了辰时正牌，城西官道远处潞河驿方向，突然响起了三声大炮，然后是画角齐鸣、凯歌高奏；紧接着，钟鼓楼上撞响了钟鼓，各寺庙道观也一齐响应，遥相唱和，然后鞭炮爆竹声响彻一团，天地间刹那充满了欢庆气氛。
人们便踮着脚尖，翘首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大道上扬起了高高的尘土，然后有几十面色彩鲜艳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方向。
“来了，来了！”人们欢呼起来，人潮向前向里涌动，挤得兵丁们歪歪扭扭，官差把鞭子甩的乱响也没用。
队伍终于出现了，走在最前面的，却是五百金甲白马的御林军，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彪形大汉，是军中的仪仗队。当先五十骑，手持着各种旗帜，据明白人辨认，是什么金鼓旗、翠华旗、销金旗、出警入跸旗之类；后面四百五十名骑士，举着金锁、卧瓜、立瓜、锁斧、大刀、红镫、黄镫，看得人眼花缭乱，引导着后面凯旋的队伍。
仪仗的后面，才是进京受赏的队伍，一身祖传山文甲、背挂猩红描金大披风的镇朔将军邢玉，骑在枣红色的汗血马上，高举着一面三丈高的大旗，挺胸腆肚的走在前面，一辈子都没这么威风过。
只见那旗上，有一行斗大的大字：‘大明钦命招讨使沈’！这个称号，其实是事后追授的，沈默很不感冒，他觉着这是揽功，但大家都认为理所应当。按照这个年代的逻辑，仗打得好是文官领导有方、打不好是武将懦弱无能，却没有那么多道理好讲。
沈默虽然没法改变这个决定，但他感觉十分别扭，也没有穿盔甲，就穿着一身普通的官袍，面沉似水的在旗帜引导下，和众军官的簇拥下，来到了阜成门外。
此时此刻，千人万人都在争相仰望他，香花醴酒，望尘拜舞。他每走一步，都会引来一片叫好声、问安声，甚至有人在向他跪拜。这种风光和排场，这非同寻常的荣耀，是他从来未曾体会过的，即使当年连中六元、御街夸官，也远远比不了今天。
但以沈默的感受，却远没当年御街夸官的半分荣耀，因为那是自己凭真本事挣来的，而这次……他放眼前望，旌旗蔽日；环顾左右，金戈辉煌，心中不禁涌起荒谬的感觉，暗道：‘只不过皇帝和朝廷需要一场胜利，我正好恰逢其会罢了。’
所以他一点也不激动，就那么一脸平静的，从欢呼的人群中穿过……但世人都喜欢美化胜利者，看到沈默没穿盔甲，而是穿着文官的服饰，便都说他是员儒将！看到沈默表情欠奉、毫无激动之色，便觉着他这是沉稳冷静，不骄不躁，有大将风范。

第六一二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为了能让这晦气的一年有个好的结局，让来年有个好兆头，嘉靖是下了大本钱的，他让内阁六部都派主要官员，在徐阶的率领下，来到城门口，迎接凯旋的队伍。自徐阶以下好几百人，尚书、侍郎、都御史几乎是一个不少，全都在城门处立定——其中也不乏严党中人，当然不会有严家父子和那些个核心骨干。
沈默骑在马山，看的分明，老远便下了马，来到那群官员面前，先给徐阶行了大礼，然后对百官团团作揖，连声道：“劳驾诸位大人前来，沈默惶恐难安。”
徐阶呵呵笑道：“无妨无妨。”他身后的众官员，面色却好看了许多，这些人虽然奉命前来迎接，心里却不免酸溜溜的，就像沈炼所言，他太年轻了，太出众了，如今又取得这么大的成就，怎能不让人羡慕嫉妒恨呢？若是沈默稍有自得之色，定然招来不少小人的嫉恨，会说他得意而骄，日后他一直好则罢，若是身陷麻烦，免不了被人落井下石……
但沈默今天所表现出来的沉稳谦逊，让所有人暗暗心折，他们自觉若是易地处之，八成早就轻飘飘不知所以然了，却做不到他这种冷静。心中不禁暗暗道：‘看来他能做出这些事情，果然不只是靠运气……’
这时徐阶对沈默道：“请沈大人上马，接受百官恭迎。”
“折杀我也！”沈默坚辞不受，几位尚书笑着劝他道：“这可是抗旨哦。”他这才只好重新上马。
“恭迎大人凯旋！”众人一起大礼参拜，一起高呼道，引得百姓高声叫好，巴掌都拍烂了，欢庆的气氛一下到了顶点。
在整个行礼过程中，沈默一直侧着身子，表示愧不敢当，然后等众人一起身，他赶紧重新下马还礼，丝毫不敢怠慢。于是皆大欢喜，没人以为他占了便宜什么的。
望着争气懂事的学生，徐阶这个高兴啊，老脸矜持不住。仿佛每根胡子都透露着欣喜，不停微微颔首道：“请沈大人上马，本官为你持缰入城。”这是大明朝的规矩，每当大军凯旋，都由重臣为将军们执缰拽蹬，以表礼遇。
沈默这次坚辞不受，最后双方折中，徐阶为他牵着马，他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入了城。
后面的一众官员，除了掌旗的邢玉外，只好收起暗暗滋生的骄狂，看到也有大人过来为自己牵马，也有样学样，全都下得马来，跟着入了城。
头头脑脑们都进了城，阜成门外却仿佛更加热闹。因为押送囚车、首级和战利品数千兵丁，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
在这长长地队伍中，最显眼的是两具囚车上的两个披头散发的囚犯，前面一个的‘罪名牌’上，写着‘通敌卖国杨顺’。后一个写着‘同案犯路楷’。大家伙一看，哦，原来就是这种卖国贼，让咱们大明老是打不过蒙古人！于是，这两人一下成了老百姓发泄怨气的出气筒，臭骂、臭鸡蛋、臭鞋底，雨点般的飞向他们。
路楷低头紧闭着双眼，忍受着各种异物飞到脸上，砸得他满脸生疼，但这都比不上他的心疼……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这四十多年的艰苦历程。他还算是个聪明人，无奈科举的道路十分坎坷，三十年寒窗苦读，数次落榜矢志不渝，才在四十岁的时候，获三甲同进士及第，与翰林清贵无缘，只能进都察院成了一名又穷又讨厌的御史。
但那时，他还憋着一股向上劲儿，因为他听说，御史虽然没油水、得罪人，却是最有机会骤贵的，只要一本上对了，就能麻雀变凤凰，一下子把胸前的獬豸换成云雀。
于是他不停地上本，今天参这个，明天劾那个，指望着哪次投机成功，好一飞冲天。结果还没飞起来，便被都御史胡植发配到了宣大当一名巡按御史。
离开京城好长时间，他才想明白，原来自己的行为让严党厌烦了，把自己发配到宣府，是给自己一个警告。聪明的路楷便缄默起来，唯恐再惹得人家不快，连乌纱帽都保不住了。但他没有气馁，而是继续琢磨，如何才能当上大官呢？最后从草包杨顺那里得出结论，想要高升，只要找个靠山，攀上高枝就成了。
于是，当杨顺给他七千两银子，让他帮着圆谎时，他虽然也知道自己这是在犯罪，却觉着小阁老会保住杨顺，自己也不会有事的，便接过了杨顺的橄榄枝，顺利登上了严党这艘大船。
然而还没来得及扬帆远航，便有惊涛骇浪袭来，这时才发现，原来这艘看起来紧闭辉煌的‘小阁老号’，是一艘禁不住风雨的破船，一下便把他和杨顺丢到海里，成了保全严党的牺牲品。
现如今荣华富贵成了泡影，还闹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他都恨死了勾引自己下水的杨顺，却始终不觉着，自己既然选择投机，就必须承担失败的风险……
而杨顺跟他截然相反，哪怕被砸得满头是包，也大睁着眼睛，望向长安街方向，仍然祈求着他的老干爹，能救自己一命。在他看来，干爹是不会不管自己的，小阁老是不会不管的……
※※※
但他错了，严嵩和严世蕃根本没有心绪去管他，因为欧阳夫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此时此刻……严府内卧室外，齐聚着老夫人的孙子、闺女、儿媳、孙媳、女婿、外孙等好几十人，他们或坐或站，脸上或是焦急，或是悲戚，但都望着挡住内室的门帘，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形。
老管家严年，甚至已经备好了寿衣，开始悄悄准备后事了。
只有欧阳夫人最疼爱的独子，大名鼎鼎的严世蕃，仍然面色铁青的站在门外，眼睛望着天空中不断展开的烟花，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脸色铁青铁青，腮帮子都在微微颤抖。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怨恨、愤怒、悲哀、以及无边的恐惧，他甚至不敢回头，也不想去听那些哭泣声，因为他最恐惧的日子，终于要到了。他紧紧攥着双拳，浑身被负面情绪所包围，那股戾气让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半步。
但这一切，都与严嵩无关。在一帘相隔的内室，叱咤风云几十年的严阁老，也如天下所有将要丧偶的老人一般，满心的悲伤不舍，悲痛无边，一双枯树皮似的老手，紧紧抓着老伴同样枯瘦的两只手，老泪纵横，浑身颤抖，显然已经不能自已了。
这时，那位垂死的老夫人，微微睁开了眼睛，似乎又有了些生机。却不是因为自己儿子的抗拒，而是对老伴的眷恋，让她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回光返照。
“老爷，别哭……”老夫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这世上只有日夜陪伴她的严嵩能听懂，只见欧阳夫人面带微笑地对他轻声道：“人过八十而去是喜事儿，高高兴兴的才是。”
“可是……”严嵩痛苦的摇摇头道：“你还不到八十，明天才除夕，还有一天哩。”严府人是腊月三十的生辰，严嵩用尽一切办法，想让她过了这个生日再走，无奈到了今日已经是回天乏术，药石无用了。
“不要那么贪心……”欧阳夫人看一眼挂在对面墙上的那套凤冠霞帔，上有仙鹤白玉，正是一品服饰，有些骄傲地笑道：“世上有几个女子，能荣膺一品夫人？”说着看看丈夫道：“又有几人能与夫婿白首相携而终的？”
严嵩老泪纵横，咧嘴笑笑道：“这是你应得的，当年你是貌美如花的大家小姐，却对我这个穷书生不嫌不弃，全心全意的爱护我，几十年如一日，每每想到这里，我都感佩莫名，觉着一辈子都报答不了你。”
“不是你欠我，而是我欠你的。”欧阳夫人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道：“你知道我好吃醋，怕我受委屈，所以一辈子没有纳妾，这份情，不要说像你这样的大官人，就连稍宽裕点的寻常百姓，都做不到。”
“呵呵……”严嵩笑笑道：“因为你太好了，好的我不需要别的女人，再说了，你也给我生了儿子，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听严嵩说到儿子，欧阳夫人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担心道：“我最担心的就是，庆儿给你惹出什么麻烦，让你晚节不保……”庆儿是严世蕃的小名。
提起那个逆子，严世蕃不禁摇头道：“谁知道呢，唉八成……”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夫人已经快要死了，不能让她带着担心走，便强笑道：“不会的，我侍奉陛下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严世蕃别闹的太过分，皇上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的。”
“当真吗？”欧阳夫人惊喜道：“你们都会没事吗？”
“是的。”严嵩紧紧握着她的手，点头道：“我们都会没事的。”
“那可太好了。”欧阳夫人深深看丈夫一眼，轻声道：“你对我总是这么好。”便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却坚持不肯断气，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无神的望着丈夫。
严嵩也深深望着妻子，他知道已是看一眼少一眼，能多看她一眼都是赚……
※※※
几家欢喜几家愁，嘉靖帝难得的开心一次，告祭了宗庙，又在玉熙宫设宴款待进京受赏的将士，最后群臣告退，独独留下了沈默一个，让他陪自己说话。
看到金殿里已经没有别人，沈默连大气都不敢喘，以他的经验看，这个喜怒无常的嘉靖皇帝，惯会在你兴头上泼冷水，在你难受的时候雪上加霜——果不其然，便听嘉靖哼一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啊！朕分明说的是，四路钦差查案，你倒好，一个人就包圆了，把人家都挤对回来，显得自己很厉害吗？”
‘还能来点新鲜的不？’沈默赶紧赶紧跪下讨饶道：“皇上息怒……容臣辩解几句。”
“讲！”嘉靖一挥宽大的袖子道。
“涂大人和周大人提前回京，并不是因为案件本身，而是怕了蒙古人，不敢承担责任。”沈默道：“要不他们为什么早不走晚不走，偏偏鞑子入寇的消息一来，便忙不迭逃回来呢？分明就是怕万一战事不利，跟我一起承担扣押总督的罪过，所以提前抽身，回来先告我一状，好撇清他们自个。”
“哼……”嘉靖冷哼一声道：“但人家说你先一步便抓人，还逼得全城文武都做了口供，让他们想查也没法查，这总不是假吧？”
“皇上冤枉啊！”沈默满脸委屈道：“大家都是钦差，他们还是两位侍郎，都比我高一级，处处都能压我一头。之所以他们办不下去，只是因为此案已经证据确凿、不容开脱，想翻案都不能！”说着双手奉上一封书信道：“这是杨顺写给蒙古人的信，上面有他的签名和私印，请皇上过目。”
嘉靖也有些糊涂了，根本没想到，这信其实是沈默后来才缴获的，只当是早先扣押的证据，看完后怒气勃发道：“杨顺这厮活该千刀万剐！那周毖和涂立也是一对糊涂蛋，还想包庇这种人，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六一二章 伤离别
见嘉靖帝被勾起了真火，沈默暗暗道：‘到底用不用火上浇油，将涂立和周毖一起推下火坑呢？’想了想，他觉着严党这次的损失够大了，如果再穷追猛打，似乎就有些过犹不及了，难免会引得皇帝猜忌，还是见好就收吧，便忍住没有出声。
嘉靖见他没有附和，有些意外道：“怎么，不这么认为吗？”
“二位大人可能也是一片好心。”沈默已经确定，嘉靖如是说，不过是试探自己罢了，便光棍道：“兴许觉着既然由微臣接管城防，他们在的话，我会束手束脚，所以就先回来了。”
“你倒会替他们开脱……”嘉靖没好气道，但并没有怪沈默的意思，而是让他起来，自己也坐回了明黄蒲团上，显然考验已经结束。
沈默心中暗骂一声：‘奶奶的，都说伴君如伴虎，这话还真不诳人，老子要是哪天一得意，嘴秃噜了，弄不好就完蛋了。’
嘉靖不知道他的腹诽，还对他的态度表示满意道：“你很懂事，徐阶能有你这样的学生，确实是他的福气。”
沈默赶紧道：“微臣首先是皇上的臣子。”
嘉靖赞许地点点头道：“你没忘了这点，就说明比那些人都懂事。”说着叹口气道：“你知道吗，严阁老的夫人，不可能活过今天了……”
沈默默然低下头，仿佛为严阁老感到悲哀，心中却在咀嚼这句话，知道这是嘉靖再明确不过的暗示了——跟严嵩相濡以沫的妻子死了，他定然深受打击，而且他儿子严世蕃得扶柩回江西，然后在家守孝三年，恐怕严党就此便会一蹶不振——很显然，嘉靖是这样认为的，并且不愿徐党再对这个老人进行打击了。
沈默不禁暗暗感慨，果然姜是老的辣，当初徐阁老便说，这次弹劾，只对付杨顺路楷，最多再扯上许纶，但万万不能触及严嵩父子，不然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沈默当初还颇不以为然，若不是刚被老师教训了，恐怕方才就要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了。但事实证明一切——徐阁老是对的，皇帝确实对严嵩有情，也不希望一个严党倒下去，一个徐党又站起来，所以不会眼看着严党完蛋的……
只听嘉靖缓缓对他道：“别人闹腾你也别跟着了，回去好生歇歇，等着过了年，自有新的安排。”说着竟有些促狭的看沈默一眼道：“也该把媳妇接回来了吧……”
沈默老脸一红，知道有人把自己当‘裸官’的事情，告诉嘉靖皇帝了，便挠着头，不好意思道：“微臣当时觉着肯定要罢官回家了，便让家人先行一步，现在看来确实有些唐突了……”
嘉靖点点头，缓缓闭上眼睛道：“是呀……天道不可凭、仙道不可期，最实在的还是夫妻、父子、兄弟的人伦之道，不要轻易分离，有违人道啊……”
听了这话，沈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位修炼的太上忘情、绝情绝性的道君皇帝吗？难道是有人假扮的？他忍不住偷瞧一眼。只见嘉靖须发苍白，皱纹深刻，分明是个花甲之年的老头。
修仙修仙，只要没真成仙，就终究还是个人……
※※※
嘉靖说欧阳夫人撑不过今天了……但这位老妇人，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量，竟然一直坚持着不咽气，一直到深夜，依然紧攥着严嵩的手不松开。
严嵩原本无比珍惜这最后的时光，但见妻子明显在硬撑着，已经有进气、没出气，显然无比的痛苦，不由又心疼起来。以为她还有什么遗憾未了，便轻声问道：“你还想见见庆儿？”
欧阳夫人不敢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这口气便泄了，直接见了阎王，便直直盯着严嵩。
严嵩知道不是，又问道：“那是蕊珠？还是芳儿？”那是他们的两个女儿，也是严世蕃的姐姐。
欧阳夫人依旧不眨眼，严嵩便道：“那定然是鸿儿、鹄儿了？”那是严世蕃的儿子，他们的孙子。
欧阳夫人依旧不眨眼，显然还不是。
严嵩想了半天，道：“难道是必进？”欧阳夫人的弟弟，娘家唯一的亲人。
却还是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严嵩这下猜不透了，但更确定，夫人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只好问道：“你到底还有什么心事儿？”
欧阳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无比微弱。严嵩得靠在她耳边，才能听得到：“什么……时辰？”
“什么时辰？”严嵩环顾屋里，却找不到计时的东西，因为他讨厌西洋钟报时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丧钟一般，所以都让人搬得远远的，但现在要看时间了，却一下抓了瞎，只好扯着嗓子问外头道：“严世蕃，现在什么时辰了？”
严世蕃已经听说了今天的庆贺仪式，也知道了杨顺路楷被同时押解进京，对于这种荣耀属于徐党，耻辱属于严党的恼人状况，他简直快要气死了，感觉浑身燥热，在屋里一刻也待不住，大半夜的还在外头转圈圈。
听到老爹的问话，他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道：“已经过了子时。”
“已经过了子时？”严嵩一下子兴奋起来，像个小孩似的手舞足蹈，兴奋地对老伴道：“你八十了，你终究还是撑到八十了。”
看到他笑容，欧阳夫人笑了。满足欣慰地笑了，如释重负的笑了，那一笑，便如六十多年前，那个山花烂漫的日子，她在窗前拈花微笑，引得一个穷书生为之倾倒，便化成一段甲子姻缘……
得一夫君如此，此生了无遗憾。
严嵩正兴奋不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妻子。却见她已经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
严嵩颤抖着伸出手，试了试她的鼻息，果然已经气息全无，魂归西天了。此刻他哪里还不知道，妻子之所以撑到方才，不是为了要见谁，而是想坚持活到八十岁，让他没有遗憾，稍减悲伤……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严阁老紧紧将妻子的身体抱在怀里，先是默默流泪，然后泪如雨下，最终号啕大哭起来……他本以为妻子熬过八十，便算是喜丧，自己可以不再难过，但真的到了这时候，悲伤还是如潮水般卷来，因为他猛然发现，妻子在时，自己就有爱人、有朋友、有知己、有伴侣，但现在妻子一去，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虽然身处无数人的安慰中，他还是感到无比的孤独……
谁还会全心全意、毫不保留的爱你？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对于真正相爱，却又阴阳相隔的爱人来说，死，是亡者无尽的遗憾，生，是生者永恒的痛苦。
※※※
严嵩这一哭，立刻惊动了外面守夜的儿女子孙，众人一下子从瞌睡中醒来，待分辨清楚，果然是严嵩的哭声后，便都意识到，老夫人终是归西了。
于是哭声震天响起，全府迅速转入哀恸状态。
严世蕃紧紧闭上眼睛，面色一阵青红皂白，自言自语道：“来了，终究还是来了……不，我绝不能离开北京，绝不能……”
“爹。”严鸿凑过来，小声道：“赶紧换衣裳进去，得抓紧时间给奶奶小殓了。”所谓小殓，便是为逝者净身整容，穿上寿衣，这个必须马上进行，因为过不了多久，死者便会四肢僵硬，没法再从里到外的穿衣服。
主要的步骤，自然由孝女和孝妇进行，但到最后的寿鞋，一定是孝子来穿，这样老人才会走得踏实，走得没有遗憾。
严世蕃木然的被人伺候着，换上了不缝边的白色粗麻布衣服，腰上系了麻绳，脚上穿了草鞋，这便是孝服了。但他心中充满着怨念，根本没法悲伤起来，就那么浑浑噩噩的跟着儿子进了内室。
严嵩双眼红肿，被孙子扶着，对严世蕃道：“你娘对你的嘱咐，你可千万别忘了。”
“知道了……”严世蕃有些不耐烦地点点头，便接过姐姐递过来的一双蓝色的绣鞋，要往老娘脚上套。因为这个仪式禁止说话，所以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铛铛’的钟表报时声，除了老严嵩，没有人在意。
但很快，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严嵩身上，因为他那张充满悲伤的老脸，此刻已经满是诧异。
场面又一下安静下来，只听严嵩一字一句道：“到底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二女婿赶紧跑出去，看了看坐在偏房中的自鸣钟，回来禀报道：“父亲大人，是子时刚过一半……”
“把钟抬过来！”严嵩面色阴沉的可怕，众人只好照办，赶紧出去将那口两尺高的自鸣钟，抬了进来。
严嵩看那表盘，便见粗而短的指针，仍指着十二点的方向，分针也不过是稍稍走了数格，用西洋人的说法，也就是才过了几分钟而已。
他指着那表盘，双目喷火的望着严世蕃道：“你不是告诉我，子时已经过了吗？”
严世蕃无所谓的撇撇嘴道：“我是看天猜时间，谁能猜得那么准？”
“我叫你看天！”严嵩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暖炉，狠狠丢向严世蕃。
严世蕃正木着呢，没来得及躲避，便在一片惊呼声中，被那黄铜内胆的暖炉砸中了额头，登时鲜血直流，痛得他哇哇大叫，捂着被砸上的地方怒视着老爹道：“我不过看错了时间，你至于要我的命吗？”说着一指边上的母亲道：“就算要打，也不能当着我娘的面吧？”
他不提他娘还好点，一说便彻底激怒了严嵩，只见老头子须发皆张，猛然拍下桌子道：“你还有脸提你娘，若不是你不看看钟就信口开河，你娘就能活到八十了！”
一听是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严世蕃一下子瞪起眼来，大声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让你娘最后的努力付诸东流了，知道吗？”严嵩怒视着严世蕃道，他此刻心中的郁闷，绝不是任何人能体会的，夫人用尽所有的潜能，终于支撑到了深夜，为的就是能活到八十岁，让他一直以来的努力没白费，然而因为严世蕃的随意，早报了半个时辰，结果导致了欧阳夫人还是没能完成目标，永远的完不成了……
但严世蕃根本没法理解这种奇怪的逻辑，他只知道自己的头上鲜血直流，胡乱地用块汗巾捂上，气不打一处来道：“差了不过一个时辰，那么讲究干什么？”
他这边生气，那边的老严嵩却被气得险些翻倒，哆嗦的指着严世蕃，对严年道：“把这个不孝子给我赶出去！他娘白疼他一辈子了！！就当没有这个儿吧！”
严年只好上前，小意对严世蕃道：“少爷，您先下去包一包头吧，出血多了会伤身的。”多会说话啊，给了严世蕃一个完美的台阶。
严世蕃猛地一甩衣袖道：“走就走，别求我回来！”说着便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当时谁也没明白他的话，直到给老太太小殓完了，才发现，她的两只脚上还没穿鞋呢……
严嵩大骂一声：“逆子啊，逆子……”竟气晕过去。

第六一三章 壬戌三子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严府中沉吟在一片悲恸中，却不影响别人该睡觉的睡觉，该喝酒的喝酒。
方居寺胡同，吴时来宅中，他和董传策、张翀三人，又聚在一起喝酒。一碟花生米、二斤老白干、三两猪头肉、四样小咸菜，便能从傍晚时分，一直对付到子夜。
三人中的张翀，白日里跟着部堂大人参加了迎接凯旋的仪式，在那里绘声绘色地讲述当时的盛况：“刚才说到外面，再说城里更是热闹非凡。那叫一个烟花齐放，香雾缭绕。爆竹、起火、冲天炮，如同开了锅的稀粥似的响成一片……天街上那叫一个人流如潮，挥汗如雨啊；老百姓挤过来，拥过去，声声呼叫，如狂如醉。我在京城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听得董传策十分后悔道：“早知这样，出去看看就好了。”
“亏着你没去。”张翀笑道：“简直是太挤了，就为了看沈状元一眼。一个个全都臭汗淋漓、哭爹喊娘，道边为过年扎的花架子也全都被挤踩得稀烂，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伤哩。”
董传策羡慕道：“咱这辈子要是能这么一次，就是减寿十年都值。”
“唉，谁说不是呢。”张翀感慨地摇头道：“沈拙言不过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比咱们还晚了两科，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势力、机遇，一个都不能少。”董传策道。
两人正聊得热乎，那边从开始就不大说话的吴时来终于憋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吓得两人一哆嗦，都望向他道：“我说老吴，你吃炸药了还是咋了？”
“唉……”吴时来重重叹口气道：“我是恨啊，今天这份荣耀，本该属于我们才对。”
“属于我们？”两人不由失笑道：“你没喝多吧？”
见两人压根不信，吴时来脸上挂不住了，愠道：“本来就是，你们别不信。”说着起身进了内屋，不一会儿拿出个牛皮袋子来，丢给二人道：“喏，你们看，我一个月前就有这个。”正是张居正扔到他家的那个袋子。
两人好奇的打开纸袋，凑在一起看里面的东西，看着看着不由吃惊道：“这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吴时来摇摇头道：“但这里面的东西，可一定是真的。”
“那是，现在都证明了。”董传策点点头道，张翀又问道：“有这个东西，你怎么不早给我们看？”
吴时来当然不能告诉他们，自己已经独自上书了，只是不知被通政司的什么人给扣下了，所以没能上达天听。如果被他俩知道真相，一定会怪自己不仗义的，便撒个谎道：“唉，当时那情况，眼看着严党要重新一手遮天了，我哪敢拿出来捅这个篓子，祸害二位贤弟？”
说着重重叹口气道：“谁成想风向一转，竟成了现在这模样，我是后悔死了，你们尽情的怪我吧。”
“事已至此，说那些还有什么用？”两人已然信了他的话，道：“只是下次有这种事，不管干不干，都要提前说一声！”
吴时来点点头，闷了片刻，突然抬头道：“其实，这次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两人提不大起精神道：“杨顺路楷已经锁拿进京，许纶也引咎辞职了。咱们再像别人那样跟风上本，只能徒惹笑尔。”
“咱们兄弟以豪杰自许。”吴时来道：“却在这蜗居中蛰伏三年，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怎么个一鸣惊人法？”两人问道。
“你们想，许杨路三人不过是爪牙帮凶，首恶严家父子仍安然无恙，逮治那三人虽人心莫不称快，却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能真正解黎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
“你的意思是？”两人吃惊道：“弹劾严家父子？”
“对！”吴时来高声道：“边臣搜刮军饷，贿赂内阁当权有罪，而内阁当权受贿，与之狼狈为奸同样有罪。进而论之，根子还是在严家父子一手包办官员任免的恶果！”说着端起酒碗，饮一大口，嘿然道：“说起那严家父子，老贼整日里媚上邀宠，其恶子严世蕃竟潜入西苑内阁直房，批答六部百司的奏章；依仗他父亲的幌子、招权示威，指挥大臣，奴视将帅！大肆贪赃枉法，财货堆积如山！跑官要官之人剥民膏以赠严氏，攫官帑以送权门！有此子在纳贿钻营之风不止、才能正直之士辟易——”说着把碗里的酒引进，刷得摔碎在地上道：“除恶务除其本，不弹劾严嵩父子，光弹他的爪牙，又有什么用处？”
他的慷慨陈词，让董张二人也激动起来，加之本就有了酒，全都血脉贲张。大骂严家父子一顿，便细细琢磨起那牛皮袋里的材料，想要找出弹劾严家父子的依据。
※※※
三人分看那材料，董传策分到最后一摞，待看到最后一页时，瞧见了张居正的留言‘不为私怨、但为公愤，只劾杨路，莫问他人。留得青山、才有柴烧。’二十四个字，不由犯了踌躇道：“给你材料的人说，莫问他人，是不是不让我们弹劾严家父子啊？”
张翀拿过来看看道：“这话咱们该不该听呢？”
吴时来是看过这句话的，但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闻言沉吟片刻道：“事易时移，当初的情况，和现在又有不同，当时严党气势正盛，不问首恶、保全自己，无可厚非。但现在吴鹏、鄢懋卿、欧阳必进、许纶、杨顺等严党骨干全都或罢或逐，他们是大败亏输、势必如明日黄花、败亡只在朝夕了！”说着哼一声笑道：“就要趁他病、要他命、这时候弹劾严家父子正是火候！”
张翀轻声问道：“万一，要是没弹倒呢？”还有半句‘我们不就反受其害了？’不言而喻，董传策也望着吴时来。
“怕什么？”吴时来慨然道：“男儿在世，就当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我们都已经三十多快四十了，再等闲。只能空白了少年头！”说着一挥手道：“你们要是不干，我就自己来！成了败了都算我一人的！”
两人被他一激，都不落寒碜道：“瞧这话说的，怎么就算你一人的？”“是啊，我们相约以身许国，同生共死，当然要一起干了！”
“那好，我们分头上书，弹劾严家父子！”吴时来伸手道：“成了，大家一起建功立业；败了，咱们也名垂青史！”
“好！”董传策也伸出手。搭在吴时来的手上，张翀有些犹豫道：“我还是想问一句，如果失败了，咱们会怎样？”两人便露出讥笑的神色，道：“怕死就别参加，好生过你的安稳日子就是。”
张翀脸涨得通红道：“我只是放心不下家中老母，万一咱们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老人家可怎么办？”
“这你放心！”董传策笑道：“我老家有几百亩薄田，虽不大富，帮你奉养亲人却没问题，明日就让人将太夫人、嫂夫人、还有令公子接过去，只要还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
张翀闻言感激的一躬到底道：“多谢幼海兄高义！”董传策号幼海。
“自家兄弟，客气做什么？”董传策摆手笑道。
“现在如何？”那边胳膊都酸了的吴时来道。
“既然没了后顾之忧。”张翀道：“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当然跟二位哥哥共同进退了！”三人便击掌盟誓、相约同生共死。
“还有个问题……”收起手来，张翀又道。
“你不会是要反悔吧？”吴时来怒道：“反反复复算什么男人？”
“我哪能那样？”张翀赶紧解释道：“我是问，咱们如何避免，再被通政司扣下奏章？”两人听了，一下子沉寂下来。是啊，通政司掌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被严党牢牢把持，成了防止皇帝看到弹劾严党奏章的看门狗。自从出了沈炼、杨继盛的事情后，这种非法审查愈发严了。只要是对严嵩不利的，哪怕是只言片语，也不能放过去，吴时来的上一封奏章，可不就是被他们扣下的吗？
若是再被扣下，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三人苦思片刻，吴时来一拍大腿道：“有了！有办法了！”
“快讲快讲！”两人催促道。
“你们的元旦贺表都交了吗？”吴时来只一句，便点醒了两人，恍然道：“你是说，将贺表偷梁换柱？”
“不错！”吴时来点头道。按例，百官要在元旦这天，向皇帝上疏贺万寿，在京官员无一例外，都要上表。而且不能晚于正月初一，所以通政司的人没工夫偷偷拆开查看，再说都是些谀辞如潮，也没必要查看，省得吐出隔夜饭——不过嘉靖皇帝爱看，且看得十分仔细，连贺表失抬敬称也能瞧出来。
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以上贺表为名，躲过通政司的审查，给皇上过目！
“这真是天要我们成事啊！”三人均觉这是天意，都精神振奋，抓紧时间各自回家写奏章，要赶在除夕夜前递送上去。
※※※
长话短说，到了年三十这天下午，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匆匆来到刑部衙门司务厅，那司务官见了他们就道：“就差你们三个了，再晚来一会儿，就得自己送去了。”三人陪着笑，将那三本奏章插在里面，道：“这不是写的认真吗？”在那里眼见着司务官，将所有奏章装箱封存，送到马车上，才松口气，离开了司务厅。
出来后，三人互相看看，都是满眼血丝、脸色苍白，显然全部一夜没合眼，相视苦笑道：“赶紧送了奏章，各自回去睡觉，晚上还要守夜呢。”往外走时，却见同僚聚在一起，在热烈地议论着什么。
三人不由大奇，今儿可是大年三十，谁不是着急往家赶？难道有什么比过年更重要的事儿吗？便也不困了，凑过去一听，才知道原来严阁老的老伴过世了，皇上特旨严阁老父子免上贺表、也不用朝贺了。
三人一下子面色各异，张翀的面色惨白，示意两人赶紧出来。到院中一僻静之处，吴时来喜道：“果然是报应不爽，严嵩丧偶，严世蕃丁忧，严家倒霉的日子就要来了！”
董传策也笑道：“是啊，这下子严家麻烦大了。”
张翀却忧心忡忡道：“人家家里出了丧事，咱们还去告人家，会不会让人觉着不地道啊？”
“我们是公愤，不是私怨！”吴时来不高兴道：“你这人，就是顾虑太多，咱们秉着一颗公心，日月可鉴，不怕人议论！”
张翀叹口气道：“算了，说什么都晚了，东西都送出去了，当我没说吧。”说着强笑一声：“赶紧回去过年吧，鞭炮声都起来了。”让他这么一搅和，三人竟有些不欢而散。
那张翀回到家，越想越不安生，到家推说累了，回屋歪到炕上，睁着眼睛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件事……他觉着这次上书可能唐突了，也许不是往严党伤口上撒盐，而是帮了他们的忙，不由越发慌张起来，他后悔自己耳根太软，不该盲从，至少也得问问徐阁老再说吧？
万一出了事，自己完蛋是小，可要是惹出什么祸端，那就百死莫赎了。
他是越想越害怕，最后终于躺不住，一骨碌爬起来，提上棉鞋便往外走，暗道：‘事已至此，后悔是没有用了，还是赶紧通知徐阁老要紧。’
他浑家和老娘正在那里包饺子，看到他往外走，问道：“这么晚了还去哪？”
“哦，我想着没买纸，出去买几刀去。”张翀不想让家人担心，随口扯个瞎话，便抬腿出了家门。
他老娘问他浑家道：“我不是让你买了吗？”
他浑家也奇怪道：“喏，就在桌上摆着呢。”只见方桌上果然整齐摆着一摞刀好的黄纸。
“这孩子，累傻了吧？”他老娘嘟囔一句，便继续和他浑家忙活起来。
※※※
徐阁老下午封了笔，看着司直郎们将无逸殿贴上封条，不由长舒口气，一年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过年可以歇息几天，养养快被掏空的精神了。
接受了下属的提前拜年，他便上了轿，急匆匆往回赶，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他过年呢——除了自己的子女外，徐阶还特意邀请了两位得意门生，张居正和沈默前来一起过年。话说两人的家眷都在老家，全都是孤身在京城做官，有道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徐老师爱心大发，要给他们家的温暖，让他们不再想家。
张居正不是第一次在徐阶家里过年了。沈默却是头一回，当收到徐阁老的邀请，他那个郁闷啊，对老光棍徐渭道：“看来你也得去别处过年了。”
徐渭无所谓地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在这呆着吧，有酒有肉，还有人陪着说话，何必去别人家添乱？”虽然沈默给很多下人放了假，但还是有二十几个回不了家的，留在府上过年，徐渭便打算跟他们凑合凑合。
沈默看着他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子，穿上新衣服也像是偷来的，不由叹口气道：“又高又白又胖、挺体面的一人，怎么就不能干净利索点呢？”
“呵呵……”徐渭笑道：“干净利索给谁看？”
“看来，是该找个女人管管你了。”沈默劝他道：“就算遇不到合适的，不想结婚，可以先纳个偏房，至少也照顾下你的生活嘛。”
“唉……”徐渭叹口气，打岔笑道：“快走吧，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没用。”
“怎么没用？”沈默轻声道：“看来你到现在还没忘了她。”
“没有。”徐渭断然摇头道：“你瞎想什么呢，我们是师徒关系，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我没说是谁啊？”沈默促狭的笑笑道：“不打自招了吧？”
“我发现你当官当成老奸了！”徐渭气道：“好吧跟你说实话，我们是保持着书信联系，可都是探讨佛学上的东西，人家已经斩断尘根，清静无碍了，咱还是省省吧。”
沈默闻言又叹口气道：“我知道她的情况，当初她爹嘱咐我照顾好她，可到现在我也没帮她找个好人家。”
“唉……”徐渭郁闷的低下头，轻声道：“我觉着，她好像看不上我，也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嘛，我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第六一四章 年夜
到徐阶家门口时，正好碰上张居正的轿子，两人相视一笑，互道辛苦。沈默的辛苦自不消说，张居正却也不轻松，他现在是全职编撰工作，主要任务有两块，一个是《永乐大典》的重校；另一个是个《兴都志》的编撰。
他在前者只是挂名，只是初一十五的去点个卯，倒也清闲。沈默据此以为，他现在的日子轻松无比，又有美好的前程，半开玩笑的羡慕道：“太岳兄的日子，简直是神仙一般……”心说徐阶对这家伙好的实在没边了，恐怕对亲儿都没这么好。
严党和徐党的斗争，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生死一线的地步，双方各出奇招，调动一切力量对敌。可以这么说，只要是个人，只要还能用，基本都派上去攻山头了。
严党的损失不必说，即使徐党，也折损了赵贞吉、何鳌、冯天驭等数位大将……对于战况的惨烈，沈默的感触尤其深刻，在徐阁老的有意无意间，他总是处在双方交战的最前线，无时无刻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使劲浑身解数，无所不用其极，还得靠运气才能坚持到今天。
可他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师兄殒命、师傅险亡，自身也遭到弹劾、赋闲在家，却至今不得与家人团聚，弄得人人敬而远之，唯恐跟着这个麻烦精倒霉。除了徐渭和吴兑那些铁杆兄弟外，这一年折腾下来，他竟有成为孤家寡人的趋势，真可谓拼到只剩内裤。
但无论局势多么紧张，死伤多么惨重，作为徐阶最得意的门生，张居正却连前线的硝烟味都没呼吸过，完全置身世外的编他的书。
沈默可知道，以徐阶的偏好，最后分赃的时候，不可能薄了张居正，估计怎么也比给自己的多，虽然知道在这儿不可能有公平可言，可着实觉着亲娘生得和后娘养的，就是他妈的不一样。
张居正却也是有苦难言。他挂名重校《永乐大典》的工作，分明是为了在别人种出的树上摘桃子，自然招人白眼。他也不能说这是徐阁老安排的，只能默默的忍受，但这与另一项修撰《兴都志》的差事比起来，却又不算什么了。
我们之前说过，这又是徐阶的一次精心安排，因为所谓的‘兴都’，就是湖广的安陆，嘉靖诞生之地，等他成了皇帝之后，便从县升格为府，改名叫‘承天’，同时还上了个尊称叫‘兴都’。所以这《兴都志》的修撰，意义非同小可，乃是嘉靖为自己即位的‘理所当然’是‘天命所归’，所做的政治文章。向来有些心虚的嘉靖帝，对此无比的重视，每一篇文章都要仔细看过。
徐阶便把张居正安排在这样一个位置上，目的就是让张居正能在嘉靖那里混个脸熟，还能大大的出名，可谓是一举两得。
然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张居正的痛苦根本无法向别人陈述——这《兴都志》的编纂固然引人注目，却尽是些吹捧嘉靖皇帝的马屁文章，张居正虽然自幼有神童之名，文章也做得好，拍马溜须却不是所长，只能勉强对付一下。
但可悲的是，嘉靖皇帝明知是马匹文章，却要一字不落的欣赏；更可悲的是，他不过是《兴都志》的副总裁，而总裁大人正是朝野闻名的马屁精袁炜，此人同样自幼有神童之名，文章也做得好，但更擅长拍马溜须，并视讨嘉靖皇帝欢心为安身立命之本。
所以张居正写了稿子，他必然要先审阅一番，并且总是很不满意，认为吹得还不够肉麻，非要张居正按照他的意思改——比如，要将嘉靖他爹兴献王，吹得比周文王还厉害，什么‘我献皇帝，天纵圣哲……迈于周文’，又要将嘉靖比作‘尧舜禹汤’，纯属胡说八道，却必须如此，不然就不放过张居正。
可怜小张大人自命清高，原本是不屑于这些没边的阿谀，无奈摊上这么个上司。只好每天在这些鬼都不看的东西上用功，被自己恶心的都吐了好几回，人也明显瘦了一圈。
他实在是受够了这种令人发疯的生活，也羡慕死纵横朝堂、叱咤风云的沈默了，心说什么时候我也能做一番功业啊！
这真是哥俩各爬一座山，这山望着那山高。
※※※
但两个青年俊彦，惯会皮里阳秋，心里各有一包苦水，表面上却乐呵呵的，都不愿在对方面前落了寒碜。
亲兄弟似的携手进了徐府，自有管家热情相迎，然后徐阶大公子徐璠出来陪着说话……徐蟠与严世蕃一样，都是监生出身，靠老子荫庇当上了太常寺少卿，官闲散、人清闲，处事更是低调，虽然贵为次辅之子，在京中却甚少有人提及，与严东楼可谓天差地别。
过不一会儿，徐阶回来了，三人赶紧到门口迎接，徐阁老看着沈默和张居正都到了，乐得合不拢嘴道：“太岳、江南，老夫请你们来过年，是否太过唐突啊？”
两人摇头笑道：“家里空荡荡的，正愁没地儿去呢，只怕是给老师添麻烦了。”
“呵呵……”徐阶笑道：“有你们陪着过年，老夫正求之不得哩……”
边上的徐璠笑道：“父亲，家宴早就备好了，您和二位师兄弟快入席吧。”
“唔，好吧。”徐阶点头笑道：“那咱们上座再谈。”四人便进了正厅，厅里只有一座，也就他们四个人坐，其余女眷晚辈都在偏厅设桌。
沈默歉意道：“碍着老师一家吃团圆饭了。”
“无妨无妨。”徐阶笑道：“她们跟我吃饭不自在，还是独自一桌舒服。”说着看一眼张居正笑道：“往年拙言在江南时，太岳也来家里过年，也是我们爷仨一座的。”沈默这才释然。
说话间，四人净了手，丫鬟便上菜开了。一见菜端上来，张居正便笑道：“几年没吃着师娘做得年夜饭了，着实想得很哩。”
边上徐璠笑道：“我娘这两年都不下厨了，听说太岳兄回来了，这才破了回例。”说着笑道：“说起来，大家还得感谢你哩。”
张居正闻言笑道：“那待会儿可得给师娘敬酒。”
沈默看人家爷仨言谈甚欢，像一家人似的，自个却像个局外人，心中不免有些尴尬，但面上依旧微笑，甭想看出一点端倪。
好在徐阶请他来，是为了拉拢他，而不是磕碜他，对于以八面玲珑著称的徐阁老，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便一脸欣慰的对沈默道：“昨天你做得很好啊，居功不自傲、让百官都心悦诚服，老夫也大大的长脸。”又对徐璠道：“你要好生跟你沈师弟学着点，他可为你的良师益友。”
徐璠这才想起老爹的嘱咐，便一脸亲热的与沈默把盏，说日后要好生亲近。过一会儿，徐夫人出来，问客人对饭菜可否满意，喝了张居正的敬酒，又特意跟沈默多说了几句，道：“整天听老爷夸他的状元学生，老身早就好奇坏了，今儿可见着真人了，竟比老爷夸得还顺眼哩。”
徐阶全家上阵，轮番的亲情攻势，果然让沈默感动的不行，也没了刚来时的拘束，爷四个喝酒聊天，大过年的也不谈公事。只说些轻松愉快的，气氛十分轻松。
喝得正入巷呢，外面门子进来，伏在徐阶身边耳语几句，徐阶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轻声道：“知道了，你让他先回去，横竖不急在这一时。”
门子便出去传话，徐阶摇头笑道：“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衙门过了十五才上班，有什么事情不能缓着来？”谁知不一会儿，那门子又转回来，小声道：“那人死活不走，说十万火急的事情，一定要见到老爷才行。”
沈默和张居正对视一眼，轻声道：“老师，看来是真有急事，不然谁会这时候跑出来？”
徐阶点点头道：“那好吧，让他在书房等我。”门子下去传话，徐阶擦擦手，起身道：“你们慢慢喝，老夫去去就来。”三人连忙起身相送。
※※※
其实徐阶何尝不知，定然有大事发生，所以在见张翀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来到书房，听张翀说了来龙去脉后，还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然他已经跟严党正面开战，互相弹劾也是家常便饭，但这个节骨眼上，这三个人乱来这一下，不仅是帮倒忙，简直是要害死他老徐！
要知道沈默都得了嘉靖帝的训诫，说不要再跟严阁老过不去；他徐阶自然更是被嘉靖敲打过，警告他适可而止，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徐阶琢磨一下，等严世蕃一丁忧，严党群龙无首了，再慢慢的、不动声色的零敲碎割，有三年工夫呢，确实不必急在一时。
所以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表面上与严党修复关系，不再用激烈的手段对敌，麻痹敌人，好温水煮青蛙，慢慢地把优势转化为胜势。可以说多少年来，他都从没如此确定过，自己是真的有机会获胜了，所以心情大好起来。
谁知还没高兴多长时间，便被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惊得他魂飞魄散。他知道，这次的麻烦大了——因为这三个擅自上书的家伙，都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
吴时来和张翀，都是癸丑年进士，而那年徐阶是主考官，两人是座师与门生的关系；而更要命的是那个董传策，却是松江府人氏，徐阶的同乡！这三位老兄同时参奏，恐怕没人会相信，这事儿不是徐阶指使的。
话说当初，因为蓝道行事发，徐阶出于绝对劣势，形势岌岌可危，眼看就要被严党打倒了，才不得不想出个以毒攻毒的法子，让皇上往党争上联想。但后来，这三人并没有上书弹劾严党，徐阶还以为他们怕了呢。好在蓝道行的硬骨头出乎意料，沈默的雷霆手段更是出乎意料，事情有惊无险的摆平了，他也就不再提这件事，心说过去就过去了吧。
徐阶本以为是颗臭弹，谁知人家只是延时引爆，比他预想的晚了足足一个多月，效果可就大不相同了，当时是以毒攻毒，现在却成了服毒自杀——必然会引得嘉靖帝大为不快，觉着他徐阶不听话、不像话，肯定要狠狠敲打的；严党也一定会拿这事大做文章，还不知会生出多少枝节来……
徐阶心中叫苦不迭，愁肠百结，勉强支撑着对张翀道：“先回去过年吧，一切等过了年再说。”
张翀担忧道：“可皇上也许明日便知道了……”
“我让你回去就回去！”徐阶竟勃然大怒道：“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俗话说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一向温吞水似的徐阁老，终于沸腾了。
张翀吓得魂不附体，但他还真不错，临走还小声道：“阁老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对不会牵连到您的。”
“唉……”徐阶长叹一声道：“你说了能算吗？”说着挥挥手道：“回去吧，回去吧……”
张翀给他郑重磕了个头，这才满心惊惧的走了，只留下失魂落魄的徐阁老，一个人在书房里发呆……
※※※
望着面前的烛光，徐阶心中无比苦涩，他发现自己转眼间便从胜利的边缘，滑落到危险的深渊，面临的将是皇帝的雷霆之怒——他深知刚愎自用的嘉靖皇帝，最讨厌的便是被别人忤逆！这次自己摊上这种百口莫辩的罪责，那是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战战兢兢的等着最后的结果，弄不好就得革职罢官，甚至延颈受戮！
孟子说，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乃是人生三大乐事之一，徐阶也向来深以为然，从在翰林院当掌院时，便十分重视对门生的教育和扶植，指望将来能让自己乐得合不拢嘴。可为什么到如今，快乐没感到多少，却尽是满嘴苦涩呢？杨继盛、吴时来、张翀、这些人都是难得的人才，是徐阶寄予厚望的学生，可他们除了给自己惹事儿，惹自己生气，就不会干点别的——杨继盛死劾严嵩，虽然没把自己牵扯进去，但暗中营救无果，眼看着他丢了性命，对徐阶的打击是很大的，他的满头白发，就是那时候生出来的。
这次更厉害，吴张二位高足，竟然与自己的老乡联起手来，共同在元旦贺表上弹劾严嵩，简直是要老夫的老命啊！
‘唉，要那么多学生干什么呀？’再想想一直跟自己作对的袁炜，那也是自己的学生，徐阶幽幽感叹道：“麻烦多，乱子多，早晚把这条老命搭进去。”
当沈默和张居正闻讯赶来，看到徐阶竟好像一下老了几岁，不由吃惊道：“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徐阶看看他俩，一下又有了些力量，暗道：‘好学生不用多，有这两个足矣。’便振奋精神，强笑道：“你俩坐下……大过年的，却有人非找不肃静。”待两人坐下，他便将张翀的话一五一十讲给两人听。
两人听了也很震惊，张居正道：“能不能把奏章追回来了？”
徐阶摇摇头道：“早就送进宫去了，宫门也早关了，有什么事儿，都得明天了。”
“明天？”沈默轻声道：“说不定明天皇上就看到了……”
“很有可能。”徐阶叹口气道：“不瞒你们说，皇上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百官贺表，看起来津津有味，基本上一本不拉……”
沈默两个心说，这是什么爱好啊？不愧是嘉靖皇帝啊，就连虚荣心都比别人强一万倍。
“拙言，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徐阶兴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遇到困难，他第一个想起的一定是沈默，而不是张居正或其他什么人。
“现在就得看皇上的反映了。”沈默沉吟片刻，轻声道：“最好的情况，是皇上将奏章留中不发，这样一切照旧……”
“可能性有多大？”徐阶着急问道。
“两成吧。”沈默轻声道：“皇上现在喜怒无常，让人没法琢磨。”
“那还有别的情况吗？”徐阶又问道。
“还有两种情况，皇上下旨叱责三人，但不追究其他人，这种情况也能接受。”沈默道：“然后就是皇上追究此事，命有司审问三人，要他们供出主谋，这是最不好的情况。”
“分析这些有什么用？”张居正忍不住出声道：“老师问的是办法。”
“我说这些的目的是。”沈默看看徐阶道：“不论何种情况，都对咱们十分不利，咱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看了。”
“这算什么主意？”张居正道：“难道坐以待毙吗？”
“老夫也觉着，只能这样了。”徐阶却表示赞同道。

第六一五章 元旦
因为翌日还要入宫朝贺新春，所以在徐阶府上吃了扁食，张居正和沈默便告辞回去休息了。
按规制，大年初一，皇帝要在紫禁城正殿接受百官朝贺，在接受朝贺之前，半夜里还要带领皇子到奉先殿、奉慈殿祭祀先人，几乎是一整天都要行礼如仪，整套仪式非常辛苦，可即使以嘉靖帝闲散的性子，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且这一天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很特别的。嘉靖会在这天回到暌违已久的紫禁城；他的儿子们也会在这天见到暌违已久的皇帝爹；对于百官来说，这也是一年里，见到穿龙袍的皇帝的唯一机会。
而对于内监们来说，这又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因为嘉靖皇帝常年在西苑居住，宫人们也大都跟了过去，紫禁城里难免荒芜破败。但这天的仪式关乎天家脸面，怎能随便凑合？所以年前几天，直殿监的总管就得从西苑回来组织人手，从承天门开始，一直打扫到建极殿。待得清扫干净，司设监的总管又过来，将皇家的一应卥簿、仪仗、灯具围帐等摆设齐全……还用很多帷幔，将失修的地方遮起来，总之要驴粪蛋子表面光，让人看不出丝毫的破落来。
到了除夕日那天，尚宝监才将皇帝宝座从内库中运出来，于皇极殿设座，并设宝案于御座之东、香案于丹陛之南。教坊司要设中和韶乐于皇极殿内东西，这些陈设都坐南朝北，代表皇帝接受万民朝拜的意思。
等一切摆设停当，也就到元旦拂晓，也把宫人们都快累趴下了。总领整个仪式的黄锦擦着汗，一脸唏嘘道：“怎么就忙乱成这样？差点误了大事儿。”
边上小太监讨好道：“一回生而回熟嘛，咱们这会毕竟也没误事儿。”
“唔……”黄锦摇摇头，唏嘘道：“原先老祖宗在时，啥都是有条不紊，除夕后晌就能完事儿，还不耽误吃年夜饭……”说着竟眼圈通红道：“我真是不孝，一忙起来竟把他老人家给忘了，也不知干爹现在怎样了，在昌平那边有水点心吃吗，有银丝炭烧、有蚕丝被盖吗？”胖腮便一耸一耸，吧嗒吧嗒的掉下泪来。
边上人连忙陪着掉泪，都说黄干爹太仁义啦云云，一时间愁云惨淡，直到一声厉喝道：“大过年的哭丧什么？”
众人一看，原来是陈公公一瘸一拐的来了，赶忙低下头。畏惧的不敢出声……禁闭期满后，陈洪还回原位，司礼监首席秉笔兼东厂提督太监，且暂掌皇帝玉玺，比黄锦这个司礼监次席秉笔兼御马监提督太监的地位只高不低，只是黄锦不怕他罢了。
两人现在内廷中分庭抗礼，关系更是势成水火……陈洪恨李芳把自己害成这样子，自然迁怒黄锦，黄锦恨陈洪把李芳害去修吉壤，更是恨不得把姓陈的活剥了，两人弄性尚气、明争暗斗，把内廷二十四衙门都卷进来，其斗争之复杂，不亚于外廷。
此刻黄锦瞪着一对小眼，怒视着陈洪道：“陈瘸子，这里有你屁事，你号丧什么？”
“哼。”陈洪最讨厌别人叫自己瘸子，但无奈确实是瘸了，面部抽搐几下，阴声道：“我来传主子的口谕，也是号丧吗？”
黄锦只好跪在他面前。道：“奴婢聆听上谕。”
陈洪得意地笑笑道：“这还差不多……你听着，皇上有旨，着裕王景王二位殿下，在建极殿候驾。”建极殿乃是皇宫三大殿之一，原先叫做谨身殿，后来被嘉靖改的名，但作用没变，是皇上上朝前，整理仪容、短暂休息的地方。
黄锦一听顿时怒了，跳脚起来道：“好啊，你敢耍我，明明不是传给我的旨意，却要我跪接！”
“我说是传给你的吗？”陈洪嗤笑一声道：“自个是头笨猪，还像怨别人。”
“你……”论斗嘴皮子，黄锦可不是陈洪的对手，他气得满脸通红，道：“二位殿下在养心殿歇着，你为什么不去内宫，反倒出来了？”
“是吗？”陈洪一脸恍然道：“我就是出来问问，二位殿下歇在哪了。”说着拱拱手道：“谢了啊，我去了。”
谁知黄锦竟转怒为笑道：“去吧去吧，快去吧。”
陈洪起先还没明白过来，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感觉有些不对，回头一看，果然见黄锦一脸笑意的望着自己的腿，口中还道：“走好走好，千万别摔着。”原来这家伙诚心看自己笑话呢。陈洪气得七窍生烟，无奈青云道上只能步行，只好狼狈不堪的拖着腿走了。
“看什么看？”见陈洪走远了，黄锦也拉下脸来，呵斥周围看热闹的小太监道：“再不好生干活，也打断你们的腿！”下面人才嬉笑着一哄而散。
※※※
黄锦为什么说陈洪是故意的？因为紫禁城分为外廷和内宫，外廷三大殿中，皇极殿离着内宫大门乾清门最远，建极殿离着最近。过了乾清门，才是内廷三大殿，乾清宫、交泰殿和坤宁宫，分别是……皇帝寝宫、皇帝和皇后的寝宫，以及皇后寝宫。
在乾清宫西侧，便是当年嘉靖帝为自己修建的打坐之处，名曰‘养心殿’，他的两个儿子昨夜今晨便歇在里头，景王在东暖阁、裕王在西暖阁。
二位王爷一年就这一宿可以睡在宫里，心情可想而知，整夜不能合眼，披衣起来，都向东望去，便能看见乾清宫的殿顶。他俩一辈子的追求，不就是能到那里面睡觉吗？
按说嘉靖帝应该歇在那里面的。但‘壬寅宫变’给他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只要在乾清宫里一闭上眼，杨金英、曹端妃等人便朝他扑上来，向他索命，吓得年轻的皇上直尿炕，才仓皇搬到西苑去。所以虽然他偶尔也会回到紫禁城，但仅限于外廷，即使要留宿，也是在建极殿凑合，绝不踏足内宫一步。
‘唉！’裕王心中忧郁道：‘这将来要是重回紫禁城，得花多少钱修缮啊？’
‘操！’景王暗骂一声道：‘老东西不住我住，快点归西吧！’
虽然想法不一，其实都是在意淫同一样东西。
待得五更鼓响，两人知道该去宫门外等候百官，然后一起到皇极殿贺万寿了。便各自转回暖阁，洗了脸更了衣，以一种在宫外未曾得见的雍容出现在养心殿前。
三十六盏宫灯下，兄弟俩正碰在一起，裕王嗫喏着想说点什么，景王却冷哼一声，高傲的走出殿去。裕王叹口气，也板起脸来，跟在他后面出了宫。
两人正要上抬辇，那边陈洪出现了，向他俩传了嘉靖皇帝的口谕。
两人一听，一下子激动了——父皇竟让他俩到建极殿候驾，也就是陪他一同上朝，那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他俩只依稀记得，当年太子在时，皇上带太子上过朝。然后二十多年来，所有的皇子……当然绝大部分时候，就是他俩……都是跟群臣一起在大殿等候，瞻仰着神秘莫测的皇帝，高不可攀的坐在龙椅上，品味着给嘉靖当儿的辛酸……
据说大明朝的列祖列宗，都十分疼爱自己的儿子，比秦汉唐宋的皇帝更像父亲，可为什么到了俺们这一波，就变了样了呢？
难道就因为‘二龙不相见’这条可恶的谶吗？果真如此，到时候定将陶仲文那个可恶的牛鼻子掘坟鞭尸，方泄心头之恨！
不过这次显然是个积极的信号，看来父皇的态度，要有些可喜的变化了。
两位皇子赶紧坐上辇舆，吩咐抬轿的太监赶紧往建极殿赶去。
※※※
建极殿中，嘉靖帝也是一夜未眠，他昨日在奉先殿祭了献皇帝。在奉慈殿祭了圣章皇太后，结果晚上躺下后，就梦见老爹老妈在问自己，太子安排好了吗？咱们家后继有人了吗？可别再让别人抢了去。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他对伯父一家的处置实在太过分。按说他从堂兄武宗身后接过大位，应该对孝宗一家充满感激才对，但可能是自私自卑所致，也可能是为了继嗣还是继统的名分，与大臣旷日持久的争斗，让他无法正确面对这一家人。
于是他对堂兄武宗皇帝，极尽诋毁之能事，对伯父孝宗皇帝，也是尽量淡化其影响，从不感恩戴德，甚至祭祀也要刻意忽略。更过分的是，他对孝宗的唯一妻子，武宗的亲生母亲，扶他登上皇位的张太后，极尽淡薄之能事！
刚登基时，迫于压力，他还能尊张太后为圣母，不敢与对待生母有什么区别。可日子一久，差别就大了起来，给张太后的奉养总不及时，拨派的宫人也多是老弱病残，处处都比给自己母亲的差一个档次，后来又改称圣母为伯母，有大臣看不惯，上奏劝谏还被他降罪。
最过分的是，张太后的弟弟寿宁侯犯罪，在整个大礼仪中，坚持‘人伦大于法理’的嘉靖皇帝，这次却铁面无私，非要杀了他。张太后苦跪在嘉靖面前求情不果，竟然一病不起。最终晚景凄凉的张太后很快薨逝，甚至她的死，也没换来弟弟的性命。就在次月，嘉靖就把寿宁侯处死了。
嘉靖的这种行为，虽称不上恩将仇报，但绝对是忘恩负义，完全有悖士大夫的价值观，所以他跟大臣原本就不融洽的关系，也因此更加僵了。但嘉靖刚愎自用，根本不认为自己错了，反而认为那些劝谏的大臣，是借此事为大礼仪反击，更加严厉的惩治了他们。从此君铁了心，臣寒了心，君臣离心离德，才让严嵩这等谄媚之人从中渔利！
这些事情，嘉靖原先是不怕的，但随着自己几次病危，他越发开始担心，自己将来会遭报应。他担心皇位被别人家的儿孙夺去，也这样的对待自己；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将来可能会被翻案，被士大夫们批倒批臭。这是自命神武的他，万万难以接受的，所以他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如何才能避免这种局面……
其实他知道，关键还在于继承人上，如果自己这一脉一直后继有人，且都对自己尊崇有加……就像太宗皇帝朱棣，虽然篡位残暴，但因为继位者全是他的子孙，且皆受他的恩泽，所以无人揭他的短，反而将他拔高到与太祖一样的地位，这就是很好的例子。
这样看来，自己必须得改变一下对儿子的态度了，不然如何指望他们中的一个，将来能维护自己？
所以他命在外面伺候的陈洪，将两个儿子叫到跟前来。
过了没多久，裕王和景王来了，恭敬的向父皇行礼，并恭贺父皇新禧，祝父皇万寿无疆。嘉靖皇帝想对他们报以微笑，无奈从未向儿子们做过这个动作，表情僵硬且不自然，最后只好作罢。
两个儿子对他极是畏惧，除了问圣安，一句话也不敢说。父子三人的这难得一次相处，竟如此之尴尬。
最后还是嘉靖打破沉默道：“昨晚睡得还好吧？”
裕王和景王受宠若惊道：“很好，很好……”
“瞎说。”嘉靖淡淡一笑道：“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睡好了才怪呢。”
两人赶紧跪地请罪，道：“父皇明鉴，儿臣确实撒了谎，儿臣其实没睡好。”
他俩惶恐的态度，让本意是开玩笑的嘉靖皇帝，感到十分的无趣，只好挥挥手道：“起来吧，朕没怪你们。”
两人乖乖的起身，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嘉靖暗叹一声，心说：‘我怎么生出这么俩熊玩意儿？’却也知道是谁造成的，便耐着性子道：“你们贺表和礼物，朕都看了，孝心可嘉，朕心甚慰啊。”
两人知道，皇帝说的不是这次，而是那次大病痊愈后，他俩所上的礼物。
只听嘉靖点评道：“圳儿的贺表写得好，其词甚美，言真情深，朕很是喜欢，是袁师傅教你的吧？”
景王朱载圳闻言大喜过望，点头道：“父皇圣明，确实是在袁师傅指点下写出来的，他说写文章要情真意切，心里有什么笔下就写什么。”
嘉靖淡淡笑道：“不错……”又望向裕王朱载垕道：“垕儿那件道袍也很用心，难得你能想到，将道德经绣到道袍上，朕能看出来，一针一线都用了心，虽然不是你亲手所作，但心意已经到了。”听了他爹的赞许，朱载垕激动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景王见风头又被夺了去，心中万分不爽，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嘉靖帝何许人也，通过两人的反应，就对他俩现在的性格有所了解。但今天是正月初一，开口只说吉利话的，所以他也没有对任何人发作，而是平静道：“陪朕用膳吧。”
※※※
哪怕是皇帝，初一这顿早膳，也是吃饺子的；无非就是皮和馅的用料精细些罢了；还有驴头肉也是必吃的，因为俗称驴为鬼，所以宫中称吃驴头肉为嚼鬼，据说可以一年不受鬼祟。
夹一个水饺咬一口，嘉靖突然笑道：“朕吩咐御膳房的人，在这些水点心中，包了一角银子，咱们也学学普通人家，看看谁能吃到……哪个吃到了，朕就满足他个小心愿。”两个儿子一下瞪起眼来，仿佛在说：‘要西……’
嘉靖食量小，吃几个水饺便搁下象牙筷子，看两个瘦猴般的儿子，在那里拼了命的往嘴里塞饺子，暗叹一声道：‘出息不大啊……’
最后还是朱载圳运气好，吃到最后几个饺子时，突然眼前一亮，从嘴里吐出一角银子，喜出望外道：“父皇，儿臣吃到了！吃到了！”
那边朱载垕失望的喘息起来，捂着肚子对边上的宫女道：“给来碗饺子汤……”他发誓至少三年不吃饺子。
“你想要什么赏赐？”嘉靖望向朱载圳道。
朱载垕端着饺子汤，瞪着朱载圳，他都能猜到，这家伙会提出什么要求。
毫不意外的，果然见朱载圳扶着肚子，艰难的跪下道：“儿臣，恳请父皇，为虎头赐名吧？”虎头，是他给自己儿子起得小名，据说是虎头虎脑的意思，但也有人说是牌九术语。只听朱载圳面露悲戚道：“那可怜的娃娃，眼看就周岁了，还没个大号，入不了宗谱呢。”
嘉靖帝沉吟起来……

第六一六章 大典
有道是虎老不咬人，虎毒不食子，嘉靖帝终究没法对自己唯一的孙子决绝起来，便缓缓道：“今儿个是新年新禧，把朕的孙儿抱来看看吧。”
朱载圳差点乐疯了，赶紧吩咐下去，让人将他的虎头送来，朱载垕则面色如土，他知道一个弄不好，自己就要输在这一场了，但这时候又没法去求助高师傅和沈师傅，只能六神无主的坐在那，看朱载圳得意洋洋的样子。
“都去休息一下吧。”嘉靖轻挥下手道：“待会儿陪朕一起上朝。”两人赶紧起身，恭声道：“儿臣遵旨。”
此时殿外天还没亮，此次大典的相关守卫、仪仗、司乐人员却已经各就各位了——皇帝的亲军锦衣卫，在朱大的率领下，陈设卤簿、仪仗于丹陛及丹墀，设明扇于殿内，列车辂于丹墀。身着黄金甲、手持金瓜斧钺、皇帝龙旗的大汉将军，从正殿丹墀一直排列到午门内。还有四个持着丈余长鞭的鸣鞭者，在殿前广场上左右各二，均面北而立。教坊司的乐队也都面朝北，在丹陛东西两侧准备好。
典牧所把平时豢养的仪仗专用的骏马、犀牛和大象也牵出来了，面对面排列于皇极殿两侧的文楼、武楼以南。
专司报时的司晨郎位于内道东；专纠百官仪表言行的两位纠仪御史来到丹墀北；内赞二人，位于殿内，外赞二人，位于丹墀之北，至于传制、宣表等官员也都各自站好。
到了卯时初刻，五凤楼上响起了厚重悠扬的钟鼓声，午门缓缓打开。
一名教坊寺的鼓手，率先敲响了奉先门侧的晋鼓，他先击鼓框一声，再用双棰连续敲击鼓心，一重击一轻击，节奏由慢转快再由快而慢，鼓声也由弱转强，再由强而弱。直到另一名乐手重击另一侧的大钟一下，鼓声才结束，这叫‘鼓初严’。
此时百官与公侯们早已齐聚在午门外，他们的服饰与平常不同，头上戴着梁冠，胸前没有补子，且不论品级都穿着红色的赤罗衣、青缘的赤罗裳、赤罗蔽膝、白袜黑履。不过仍能从革带、佩绶上区别品级，但最显眼的，还是梁冠的梁数——公冠八梁，侯、伯七梁，冠上都加雉尾；驸马七梁不用雉尾；一品七梁；二品六梁；三品五梁；四品四梁；五品三梁，在场所有官员都是五品以上，所以都用象牙笏。
当听到‘鼓初严’，身穿正式朝服的公侯百官们，开始列队于午门之外。
过得片刻，鼓声又响起，只是击鼓、击钟、头尾处都改成两响，第二次通知所有人员必须端肃。听到鼓再严，百官由左、右掖门入，来到丹墀东西，朝北肃立。
然后鼓声再响起，这次变成了三响，听到鼓三严，担任执事官的李春芳来到中极殿，嘉靖早在这里穿戴好衮服龙冕，端坐于大殿御座之上。李春芳向皇帝行五叩之礼，再向二位王爷行三扣之礼，请皇上驾临皇极殿。
黄锦便拉长音高喊一声：“皇上起驾……”教坊司开始演奏‘中和乐’，尚宝司官员手捧御玺走在皇帝前面，跟在导驾官的后面，向前殿走去。
当嘉靖在皇极殿上端坐，二位王爷在御阶下立定，殿内明扇徐徐打开、珠帘缓缓卷起。尚宝司官员将御玺置于宝案之上，‘中和乐’止。
那立于丹墀四角的四名鸣鞭者，便齐刷刷的奋力甩动长鞭，发出整齐而响亮的‘啪、啪’声，令人浑身发紧。待鞭声一停，两名外赞官员便高喊：“排班！”站立在丹墀东西的百官赶紧转变为入殿的队形，很快整齐排列好。
赞礼官又高喊道：“鞠躬！”韶乐声响起。百官朝大殿内的皇帝行四叩之礼。
然后是进贺表，乐曲声中，四名给事中，抬着口蒙红布的大箱子，来到大殿门前，四叩首道：“具官臣某，兹遇正旦，三阳开泰，万物咸新。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纳祜，奉天永昌！”身后的百官也向皇帝行四叩礼。
这时嘉靖道：“履端之庆，与卿等同之。”就有四个太监出来，接过装着百官贺表的箱子进殿，音乐渐渐停止，同时百官起身。
然后由执事官李春芳跪在皇帝面前向请示旨意，皇帝的新年致辞自然早就拟好，由黄锦交给传制官，然后由传制官出大殿东门，来到丹陛前，代表皇帝向臣民宣读新年致辞，无非是‘去年干得不错，感谢老天保佑；今年继续努力，希望老天保佑’之类。冗长华丽、令人生厌。
百官自然跪听，一些年迈的官员公卿，此事已经体力不支，双膝酸麻，真想一跪不起。不知道怎么撑到赞礼官高喊：“山呼！”的，便条件反射似的把双手举到头顶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此时，在场所有人等都必须齐声呼应，地动山摇、余音绕梁，经久不停。
然后百官起，继续进行那冗长而繁复的仪式。群臣寅时便爬起来，到现在两个时辰，浑身早抖凉透了……沈默看见徐阁老冻的鼻涕都出来了。
※※※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众大人正精疲力竭、苦苦支撑时，突然响起一声‘哇哇……’的啼哭，许多身居喜感的大人，当场就喷了，心说：‘这时谁啊？被折腾的返老还童了？’便纷纷循声望去，一看，原来还真是个婴孩。
只见一个王妃打扮的女子，在两个太监的陪伴下，抱着个襁褓婴孩跪在丹陛之下，众大人不禁大吃一惊，像这种元旦大典。是不准女子和孩童参加的，大内侍卫怎会将她们放进来？
但也有懂行情的，一看那女子的打扮，和怀中襁褓的颜色，便意识到定然是景王妃和他的世子爷，顿时醒悟过来，看来有好戏上演了。
便听大殿中传来太监那拉长的声音道：“宣景王妃携景王子进殿！”
太监接过襁褓，景王妃款款起身，然后再小心地抱回孩子……虽然这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却关系着她将来能否母仪天下，所以她完全视如己出，表现出了一个母亲应有的慈爱。
迈步进入金殿中，景王妃又抱着孩子跪在御阶之前，口称父皇万岁，便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载圳，把孩子抱来给朕看看。”景王赶紧过去接过孩子，捧在手里，让他面朝着嘉靖。
嘉靖一看那孩子，眉眼间竟能见到自己的样子，不由露出难得的慈祥，伸手道：“给朕瞧瞧。”
景王赶紧将他的虎头凑过去，嘉靖伸出手来，抓鱼似的将那娃娃抱住，孩子还没到认生的年纪，却被他抓得生疼，便哇哇大哭起来，让嘉靖帝好不尴尬，赶紧将孩子送回景王的手中，讪讪道：“这孩子……哭得挺有劲儿啊。”
景王道：“有劲好，有劲才能长成个男子汉。”
嘉靖被他逗笑了，点点头道：“不错，你是有功的，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景王连声道：“儿臣不要赏赐，儿臣请父皇为虎头赐名。”来前袁炜已经嘱咐他了，别的啥都不要，只要在元旦大典上赐名，就赚大发了。
“好吧……”嘉靖颔首道：“我太祖皇帝已经为子孙后代赐下辈分字，‘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你是载字辈，这孩子名字的第二个字，自然是‘翊’了；至于第三个字，火土金水木，你是土字旁，土生金，孩子应该是金字旁。”这相当符合朱元璋先生，一切为子孙着想，想把子孙的活都干完的老黄牛精神，就连起个名字，他老朱家的子孙，都只能自由发挥半个字……
原来朱元璋当上皇帝后，因为他自己就有二十六个儿子，便意识按照传统的一辈一字排行法，子孙中肯定有重名的，就给二十六个儿子每人定了一个辈分表，每个表二十个字，从他的孙子开始，依次用作名字的第二个字；至于第三个字也有规定，以‘火土金水木’为顺序，依次以偏旁命名，周而复始。
比如太子朱标家的，是‘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一听就是帝系，然后他儿子叫朱允炆、孙子叫朱文圭。但不幸的是，火生土之后，便再没生下去，因为朱棣夺了侄子的位，所以朱棣家的二十个字成了帝系……朱高炽、朱瞻基、朱祁镇、朱祁玉、朱见深、朱祐樘、朱厚照、朱厚熜……一直到这一辈的朱载垕、朱载圳，无不严格按照祖训命名。
现在，朱载圳轮到的儿子，自然是‘朱翊’加个金字旁的字了。虽然朱棣的儿子也有很多，所以宗室里早就有不少‘翊’字辈了，已经占了不少的字，但这难不倒嘉靖皇帝，只见他从袖子里亮出三枚金钱……果然不愧是道君皇帝，穿上龙袍也没忘了他的专业工具……随手起一课，见是个‘艮’卦，便道：“那就用艮字，去配金字吧。”
“金字旁加个艮……”虽然不学无术，朱载圳也知道这个字念啥，当时就不高兴了，心说‘好么，俺原本是金，给直接降成银了。’
“朱翊银……”嘉靖却根本不看他的脸色，在那自顾自道：“不错，不错！”如此便成了金科玉律，谁也不能改变。纵使朱载圳有多不甘愿，也只能磕头谢恩了……
※※※
给娃娃起了名，今儿又是大年初一，肯定要赏点什么压岁，嘉靖一时想不起来，便随口道：“朕该怎么赏这个小孙孙呢？”
其实皇帝也就是随口一说，但那边朱载圳闻言一阵激动，马上有了想法——既然名字上掉了成色，那就得在赏赐上挣回来了。金银有价、玉无价，比金子还贵的那就是玉了，而天下最值钱的玉，莫过于——那柄黄、玉、如、意了。即使倾尽四海之水，也浇不息景王殿下对那玩意儿的无比渴望。
朱载圳知道，在这种场合下，皇上是万万不会拒绝这个请求的。心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世上可没卖后悔药的，顿时将袁炜的叮嘱抛到脑后，大声道：“请父皇把那黄玉如意赏给虎头……哦，不，翊银吧。”
嘉靖面色有些难看，心说仗着个屁孩子，还要挟上了？看看不争气的朱载垕，嘉靖暗骂一声‘笨蛋’，但至尊的体面在那里，还是点点头道：“陈洪，那如意现在何处？”
陈洪想了半天才道：“奴婢收在内库了。”他那次接过玉如意，便交给了随堂太监，然后就被打了个半死，关了整整一个月，前几天才刚放出来，完全把那玩意儿给忘死了，至今还没查看呢。
“去取来。”嘉靖下令道。
“是。”陈洪赶紧一瘸一拐的出去，虽然西苑和皇城仅一墙之隔，但也有老大一段距离呢。
所以景王妃将朱翊银抱到边上候赏，然后仪式继续进行……如果是在太祖成祖年间，该皇帝在宫中宴请群臣了，无奈乎现在大明国库空虚，这一福利也被削减了，只是赐一杯春酒、一碗水点心罢了，连点蘸醋都不给，理由是‘以节钱钞’。
但百官早已经精疲力竭，只求赶紧结束这繁冗的仪式，回家钻热被窝，好好睡个回笼觉；况且在这寒冬腊月，北风呼啸，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喝冷酒吃凉水饺，与其说是享受，还不如说是受罪……沈默看到，张居正的鼻涕也下来了……
大家三两口吃到肚子里凉飕飕，然后磕头谢恩之后，便算是完成了所有的仪式。却还不能散伙回家，因为陈洪还没把那如意取回来，所以大家只能在寒风中傻等。只有沈默一个人，额头竟然隐隐见汗。
边上的高拱小声问道：“江南，你怎么还热吗？”
沈默擦擦额头，小声道：“出虚汗了……”
“唉，我也是。”高拱唏嘘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今天嘉靖的转变太突然，景王那边又牢牢抓住机会，竟有一锤定音的架势，让他的心不停往下沉，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唉，看看再说吧。”沈默摇摇头，哪敢多说一个字。
高拱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便也住了嘴。
又等了一刻多钟，终于见陈洪满头大汗地出现了，只见他面色蜡黄，拖着条伤腿，也顾不得礼仪，便进了殿、上了御阶，伏在嘉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嘉靖听了面色一变，长长的眉毛不停抖动，面上的表情阴晴变幻，看看那朱翊银，又看看朱载圳，终是深吸口气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待陈洪退下，嘉靖缓缓对朱载圳道：“圳儿啊，换样东西吧，那个如意太重，怕压着孩子。”
“不怕……”朱载圳见又出岔子了，一阵急火攻心，竟应道：“我替他拿。”
“混账！”嘉靖板起脸来，低声喝道：“敢跟朕讨价还价？真是有恃无恐了？”
吓得朱载圳赶紧跪下，连呼不敢。
“哼……”嘉靖这才面色稍缓，道：“朕有一颗最喜爱的夜明珠，就给翊银玩吧。”便招招手，陈洪凑过来，将个小盒子哆嗦着递给皇帝。
嘉靖打开一看，果然是鸽蛋大小的一枚珠子，还算拿得出手，便将其朝朱翊银一递道：“喏，拿去。”
‘打发要饭的吗？’朱载圳闷闷的接过，连谢恩都很勉强。
※※※
大典结束，群臣恭送皇帝，然后退出皇宫。出去的时候，就没人要求秩序了，群臣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都议论起方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明明去取如意，最后却拿来了夜明珠呢？到底是皇上变卦了，还是另有隐情？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幕，大大的激发了群臣的兴趣，大家不顾疲劳，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件事……有说可能皇上不舍得，有说可能那如意不翼而飞了，也有人说，珠子比如意更有意义，因为国姓就是‘朱’嘛，这位显然是景王的死党……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猜到真相的。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沈默和徐渭，却是打死也不敢说的。是的，那如意已经断成三截了，怎么拿来赏赐？
沈默回望着皇极殿，心说竟然到现在才发现，不过应该不会怀疑到我了吧？

第六一七章 绝处逢生
结束了新春大典，嘉靖帝回到西苑，脸色阴沉的快要滴下水来，那典礼上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几乎是恶狠狠的对跪在地上的陈洪道：“说，是怎么回事儿！”
陈洪早就吓得六神无主，结结巴巴道：“奴婢回来后，便去找那东西，记得当时是让随堂太监放的，于是让他带着我去内库取，就看见那包袱被丢在角落，已经落上厚厚的一层灰了，显然是从没人碰过……”别看他话都说不成一块，言语间却全是为自己推托之意。
嘉靖身为腹黑大老板，怎能看不穿他这点小心思，冷哼一声道：“休说那些没用的，朕只要结果！”
“是、是……”陈洪赶紧应声道：“奴婢过去打开包袱，便捧着那水晶匣子往外走，出来院子里，随堂太监便失声叫道：‘如意碎了’，奴婢低头一看，果然见那如意碎成了三段……”
“好好的如意。怎么会碎了呢？”嘉靖厉声问道：“是谁弄碎的？”那玩意完好的时候，他不觉着珍惜，可一碎了，心里就杂草丛生，觉着是什么不好的征兆。
陈洪重重叩首道：“主子明鉴，当初奴婢接过来时，还是好好的，然后就交给随堂太监放在内库保存……然后奴婢便被主子关了禁闭，才刚放出来，实在不知道啊。”这话一出，好么，沈默的嫌疑直接洗脱了。
陈洪当然不想为沈默开脱，可他清楚记得，当初沈默高举着那水晶匣子时，里面的如意还是完整的；加上当时他心不在焉，光想着赶紧去谨身精舍，所以就没有按规矩、按常识、按道理的再次查看……当然，沈默当时已经做好了，只要他一打开包袱，就将那东西摔到地上，大叫‘陈洪抢东西了’的准备……因为一时的大意，他没有被当场栽赃，但这颗炸弹不过延时而已，其后果，也就是从两败俱伤，变成他一人独自享用。现在检查的是自己，接手的也是自己。如果说沈默有嫌疑，那他的责任第一个跑不了。
陈洪可以入选年度悲情人物了。曾经有个不惹是非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却稀里糊涂的错过了。直到麻烦缠身，他才追悔莫急，想说：‘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将其仔仔细细检查几遍。如果一定要加上次数限制，我希望是，一万遍啊一万遍。’
但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陈洪也不可能再回到去年的那一天了，他只能默默吞下这枚苦果，也等于帮沈默过了关。
“那就是库里的问题了？”嘉靖果然被他拐到岔路上，心烦意乱的挥挥手道：“给朕彻查此事，是谁打碎的如意，查不出来的话，就一起领罪！”
“是……”陈洪无奈之中，又有一丝庆幸，好歹没有让黄锦去查，不然自己的队伍非得被整哗啦了。
所有人都以为陈洪要倒霉，他却仅被臭骂一顿，便安然过关，这让很多人看不明白。难道年前刚被皇上打残了的陈洪，又得圣眷若斯了？其实原因很简单，嘉靖对下面人的心思门清，自然不能让死对头去查陈洪了，不然还怎么平衡内廷的势力？他不是不想杀人，只是不符合自己的布置罢了。
※※※
虽然如此，嘉靖还是憋了一肚子气，黄锦乖巧的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浸热了毛巾，小声道：“主子温温脸，解解乏吧。”
嘉靖微微颔首，黄锦便将毛巾拧干了，展平了，小心敷在皇帝的脸上，那温热湿润的感觉，让一夜未睡，至今没合眼的嘉靖皇帝，终于感到了放松，喃喃道：“这里面加了什么？”
“没敢乱加，就加了点红枣汁。”黄锦小声道：“这是奴婢跟苏州人学的，他们喜欢这样解乏。”
“唔，不错……”嘉靖缓缓点头，许久不说话。
黄锦以为他睡着了，便想蹑手蹑脚的退下，谁知手还没碰到毛巾，却听嘉靖幽幽道：“你相信命吗？”
黄锦愕然道：“命？”
“对，命……”嘉靖仿佛在对他解说，又仿佛自言自语道：“儒家是信命的，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佛家更是信命，他们劝人修来世，正是认为今世乃前世之果，早已在出生的一刻注定。”顿一顿，嘉靖揭下面上的白巾，递给黄锦道：“换一块。”
黄锦一边又浸了一片，一边轻声道：“主子不是常说，道家修长生，为的逆天改命吗？这样看来，道家是不信命的。”
嘉靖缓缓摇头道：“痴人啊，若不是信命在先，又何必苦求逆天改命呢？”
“这么说，主子也是信命的了？”黄锦小声道。
嘉靖顿一顿，回到原先的问题道：“你信吗？”
“奴婢当然是信的。”黄锦笑道：“好比奴婢吧，生就在个小山村里，爹娘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所以奴婢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不能读书当官、也没有别的出路；又因为家里孩子多，才会被卖掉。”说着辛酸的要掉泪道：“但奴才命中注定要服侍皇上，所以才会被李公公相中了，买回安陆王府，遇上主子这样的好主子，才过上了锦衣玉食、人模狗样的日子。您说奴婢能不信命吗？”
“命中注定……”嘉靖长叹一口气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奴婢觉着是这意思。”黄锦轻声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嘉靖缓缓念叨着这句话，终于沉沉睡去，不一会儿便打起了呼噜。
黄锦小心琢磨这句话，觉着似乎是说景王，但也可能是说裕王，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好端着盆子悄然退下了。
※※※
嘉靖整整睡了一个白天。直到天黑才醒过来，吃了几个栗子面的小点心，喝了碗小米桂花粥，便感觉恢复了精神，对黄锦道：“把那些贺表拿来。”他就是喜欢看贺表，明知是空话、套话，却乐此不疲，甚至觉着是人生一大享受。
黄锦便带人将满满一箱子贺表拿来，嘉靖问道：“在京官员都上了吗？”
“回主子，都上了，连严阁老父子也没缺。”黄锦笑道：“臣子们祝愿皇上福寿安康的心愿，是什么也挡不住的。”
“小嘴真会说话……”嘉靖睡了一觉，也将那些心事抛到脑后，指着那箱子道：“打开，都搬到朕这来。”
“得令。”黄锦便将一摞摞贺表搬出来，搁到嘉靖帝的床边。
皇帝看贺表，虽然说是乐此不疲，但也不是饥不择食，对于那些书法不工的、辞藻不华丽的、赞颂没新意的，他只是略略扫过，骂一声‘狗放屁’，便丢到一边去了。只有三者兼具的，他才会仔细欣赏，反复阅读，甚至还会圈点勾画……当然这种情况是极少的，一旦谁的文章能得此青睐，那恭喜了，加官进爵近在眼前。
所以明知是鬼话连篇的马匹文章，可一众梦想得皇上眷顾的官员，还是写得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用心程度甚至超过了考进士时。无奈拍马屁这东西，你得有天分才行，不只是用心才行。
比如沈默和张居正，不可谓不用心，在嘉靖看来，文章固然写得好，却总少那么几分灵性，所以只能算是不错。倒是徐渭的文章，总让嘉靖扼腕，点评道：“要是拿出写《白鹿双表》一半的力气，他就能列入绝顶高手之列。”
向来保持在绝顶高手行列的，有徐阶、袁炜、严讷、李春芳四人，他们的青词写得好，马屁拍得妙，所以嘉靖一看是这几个人的贺表，就立刻来了精神，道：“妙文来了，妙文来了。”果然这次四人不失水准，都捧得皇帝浑身舒坦，尤其是袁炜的文章，更是让嘉靖龙颜大悦，甚至提起笔来，将其中一段骈文摘抄下来，准备让他写成对联，挂在精舍中。
只见上联是‘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下联是：‘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多好的文章啊！”嘉靖不住点头，笑眯了眼道：“这个袁炜确实是人才，可惜朕不能升他的官，便赐他麒麟服、赏百金，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吧。”麒麟服是公侯伯的服饰，袁炜以二品而服，可谓是莫大的殊荣，便只因一片马匹文章得到了。
但无论如何，见皇帝这么开心，黄锦也是高兴的，心说：‘今晚应该好对付了……’作为皇帝的服务人员，他也压力很大，过年都捞不着休息，还得时刻紧绷着心弦，就盼着能轻松一下。
快活的时间总是飞快流逝，不知不觉三更鼓响，黄锦小声道：“主子，今晚就看到这吧，咱们等明儿再看。”
“唔……”嘉靖也觉着两眼发酸，但仍然意犹未尽道：“再看最后三份。”说着目光在一大堆尚未看完的奏章里寻索，便看到一本蓝色封皮的，他不由皱起眉来道：“用这么素的面子，这人好不懂规矩。”便信手拿起，先看了看名字，原来是刑科给事中吴时来的折子，不由笑道：“我说嘛，原来是狗都不理的言官。”
他原本只打算一浏览，便丢到一边，谁知只看了一眼，便愣在那里了。
只见那有力的银钩铁划间，没有他见惯了奴颜婢膝、谀词如潮，只有一声声惊雷般的控诉，控诉权相严嵩‘朋奸罔上、窃主权威’，控诉其子严世藩‘颐指公卿，奴视将帅’，控诉其党羽‘剥民膏以营私利，虚官帑以实权门’，高呼‘今边事不振由于军困，军困由于官邪，官邪由于执政之好货。若不除去严嵩父子，陛下虽宵旰忧劳，边事终不可为也！’，强烈恳请皇帝‘除恶务本’！
※※※
黄锦只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堪，握着奏本的手也青筋突起，终于将其重重拍在桌上，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道：“混账！”
屋里的宫人，闻言赶紧跪在地上，黄锦赔笑安慰道：“皇上息怒啊，息怒，今儿可是大年初一，可发不得火。”
“有人存心让朕不痛快！”嘉靖提高声调道：“让朕怎么息怒！”说着把吴时来的奏本便甩到了黄锦的脸上。
黄锦赶紧打开一眼，不由也是哎哟一声，道：“好胆大的一人啊。”
“给我找。”嘉靖一脚踢翻那些尚未看过的奏本道：“看看里面还有没这样的东西，把那些狗东西全都找出来！”
黄锦只好带着人跪在地上翻找开来，嘉靖则气得歪在靠枕上，直直地望着一盏宫灯，两眼中放射出幽怨的光。
就这样到了五更天，满头大汗的黄锦小声禀告道：“主子，找完了。”
“有吗？”嘉靖也不敢他，冷冷问道。
“有……但是不多。”黄锦小声道：“就两本。”
“你还想有几本？”嘉靖狠狠瞪他一眼，拿过那两本奏章扫两眼，见内容大同小异，便烦躁的丢回去道：“眼里还有没有朕，难道朕的话已经没人听了吗？”黄锦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过了很久，嘉靖才发完了火，对黄锦道：“你把这三本奏章，送到严嵩府上，问问他……”说到这，嘉靖才想起老头刚刚死了夫人，叹口气道：“你去看看他，再带一担御膳房的什锦点心，什么也别说了，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是。”黄锦小声应下，见天快亮了，赶紧去后面厨房，命人把点心备好，待宫门一开，便领着两个挑担的小太监，往西长安街上的严嵩府上去了。
严家新丧，门上对联是蓝色的，灯笼也是白色的，写着‘严府’的匾额，也被白绸扎成的大花遮住了，迎客的门子，也都是一身重孝，见穿着大红蟒衣的公公来了，倒也不敢怠慢，赶紧上前恭迎。
黄锦道明来意，门子便请他里面进，过不一会儿，严嵩的孙子、严世蕃的儿子严鸿便出来，只见他披麻戴孝、身心憔悴，朝黄公公行礼道：“祖母新丧，寒家失礼了。”
“大公子节哀。”黄锦还礼道：“咱家先给老夫人上炷香吧。”
严鸿便将黄锦领进正厅，偌大的相府正厅，已经成了老夫人的灵堂。
黄锦恭恭敬敬地上了香，贤孙磕头还礼，他才找出严鸿出来，轻声问道：“皇上让咱家来看看老阁老，不知他老人家能不能？”
严鸿小声道：“爷爷悲伤过度，这几日茶饭不思，一直歪在那里，也不知能不能见客。”明显是严嵩有吩咐，来客一律不见。
“是有重要的事情。”黄锦也不用钦差压人，只是将那三本奏章从袖中掏出来，递给严鸿道：“给你爷爷看看，我在这儿等着，好歹回个话，我也好回宫覆命。”
严鸿意识到问题严重，点点头道：“公公请偏厅用茶，我这就拿给爷爷看。”
“去吧。”黄锦和蔼地笑笑，严鸿便拿着那三个奏本，快步往后院去了。
为免睹物思人，孙子们将严嵩从主卧房请到了西暖房中，离着垂花门有一段距离，严鸿走着走着，突然听一个声音道：“走这么快干什么？”
他赶紧止住脚步，行礼道：“爹……”原来叫住他的，正是严世蕃。
严世蕃看不惯严鸿的木讷，严鸿也看不惯严世蕃的荒淫无度，所以父子俩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有些冷漠。严世蕃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道：“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几本奏章。”严鸿小声道：“宫里的黄公公拿来的，说给爷爷看看。”
“越来越不像话了！”严世蕃呵斥道：“不是说过，什么事情都要请示我吗？你有没有把我这个老子放在眼里？”
严鸿瘪瘪嘴道：“本想先给爷爷看了，再去告诉爹爹的。”
“哼！”严世蕃不悦道：“你爷爷老了，心情又不好，少去麻烦他。”说着伸手道：“拿来！”
严鸿只好将三本奏章递给严世蕃。
严世蕃随手打开一本，看的他大惊失色、汗如雨下。但看到第二本，脸色便恢复了正常；当看到第三本，竟然面露喜色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我真是爱死这三个宝贝了。”

第六一八章 欲罢不能
“半死梧桐残病身，老妻一念一伤神……”严阁老静静躺在安乐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房顶，他已经一动不动半天了，连盖在身上的毛毯，滑落到地上，都毫无察觉。
自从夫人逝世以后，老严嵩便仿佛被带走了三魂六魄，只留下个空空的躯壳在人间，他少时读《长恨歌》，总是对唐明皇晚年的太过痴情不以为然，但只有经历过才知道，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可以没有事业、甚至没有子女，但不能没有老伴啊……
少年夫妻老来伴，老了却没了老伴，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下去？
“唉……”一声苍老的叹息。此刻的严嵩，哪里还有什么雄心万丈，八十多的高龄，浑身的病痛加上妻子离世的打击，让他心灰意懒，终于在除夕夜里做出了决定。写好了奏章，准备出了夫人的头七，便进宫去见皇帝。
他刚刚要有些迷糊，却听‘笃、笃、笃’的一阵敲门声响起，然后是严世蕃的声音道：“爹……”
严嵩却不应声，严世蕃又敲门，又叫，如是再三，终于忍不住推开门，冲进来道：“爹，您没事吧？”只见自己老爹一动不动地躺在安乐椅上，毯子也滑落地上，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心说：‘老头，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可就彻底没戏了！’便箭步冲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试一试严嵩的鼻息。
“我没死……”严嵩终于出了声。严世蕃的胳膊一下悬在空中，嘴角抽动道：“那就好，差点吓死我。”
严嵩仍没睁眼，只是缓缓道：“难得啊，你还能关心下老爹的死活……还以为你光想着怎么夺情呢。”所谓夺情，是跟丁忧相对，丁忧者祖制也，是父母去世，官员必须停职守制的制度。文官二十七个月，武将一百天。丁忧期间，居丧的人不准出来做官，如无极特殊的原因，国家不可以强招丁忧的人为官。但因特殊原因国家强招丁忧的人为官，叫做‘夺情起复’。
“瞧您说的。”严世蕃笑道：“我是您唯一的儿子，我不关心你，谁关心您？”
“你是怕我死了。”严嵩终于睁开眼，目光中满是揶揄道：“你没理由赖在北京，对不对？”
被老爹说中心事，严世蕃老脸一红道：“您把我想成啥人了？”
“不管你怎么想的，都不要白费心机了。”严嵩指一指对面大案上道：“我已经写好了辞呈，只等你娘头七之后，便入宫向陛下请辞。”这都不知第几次辞职了，但与以往以退为进的把戏不同，老严嵩这次确实是去意已决了。
顺着老爹所指，严世蕃果然看到书案上静静躺着一本奏折，不由一阵血往上涌，竟要忍不住破口大骂，好在最后还是忍住了。但那张胖脸一阵青、一阵红、一阵黑、一阵白。气得都哆嗦起来。
“好好……”严世蕃想不到，老爹竟这样糊涂了，他从袖中亮出三本奏章道：“您这有一本奏折，我这却有三本，您不妨先瞧瞧这个！”说着把那三本奏章拍到严嵩膝上。
严嵩不想看，严世蕃就拿起一本给他念，念完一本再换另一本，一直把三本念完了，又咬牙道：“怎么样，有何感想？”
严嵩垂着眼皮，默不作声。
“您不说，那我来说！”严世蕃怒目圆睁道：“您想着退休就完了？不可能！完蛋还差不多！”说着觉着语气有些重，便耐下性子道：“爹，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徐阶这头狰狞怪兽，不把咱爷俩连骨头都吞了，是决不罢休的！因为咱们挡着人家的路了——因为天下有无数官员仰仗着咱们，不管咱们在朝还是在野，都以咱们的马首是瞻，不把咱们除去，徐党就没法取而代之！所以赵贞吉有退路，鄢懋卿有退路，唯独咱爷俩没有退路！只有一直前进，一直赢下去才能活命！”
严嵩木然良久，才缓缓道：“我们什么都不要，退得干干净净，难道谁还能赶尽杀绝？别忘了，大明朝不是他徐阶的，还是皇上说了算的！”
严世蕃心说：‘原来存了这么个念想……’他知道皇帝可能会念旧。不追究严嵩，自己也有可能活命。但乖乖跟老夫回乡三年，等再出来时，恐怕已是沧海桑田，自己所有的权势地位都变成过眼云烟。更可怕的是，自己的仇家太多了，他们会耐心等到嘉靖一死，或者老爹一死，再来报答自己的……
绝对不能失去权势、绝对不能离开北京！稍稍的动摇后，严世蕃坚定了本来的想法，一撩一角，跪在严嵩面前道：“爹，您还记夏贵溪？！”
严嵩原本一直恹恹的靠在椅背上，闻言一下子寒毛直竖，面前幻化出那个让他怕了一辈子的高大身影……
※※※
嘉靖朝初期，张璁以‘大礼议’投机上位，成为内阁首辅，大肆党同伐异，一时间权倾朝野。就是这样一位大佬级人物，却被一个无名小卒，单枪匹马干掉了。
那个人就是夏言，字公瑾、号桂州。严嵩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无论以何种标准。夏言夏贵溪，都是他最服气的一个！夏言这人生得身材魁梧、眉目疏朗、还有一口美髯，绝对的美男子……当然，严嵩不是因为这个佩服他，也不是因为他三品同进士出身，却能当上内阁首辅。
而是因为夏言在当兵科给事中时，得罪了睚眦必报的张璁，张首辅便扬言要给他好看，他仗着自己人多势众、走狗众多，企图发动人海战术，全方位发动攻击，消灭掉这个不听话的小科员。
按说当时两人实力上的差距，不啻于蚂蚁和大象，夏言除了求饶就是等死，没有第三条路。但当同年悄悄跑来向他报信，替他担忧时，夏言却毫不畏惧，视张璁等人为土鸡瓦狗。
事后证明，他这不是狂妄自大，而是建立在强大实力基础上的自信。原来夏言虽然科举成绩不高，但那是因为他写的文章太过犀利，不和‘中正平和’的调子，自然不能取得好名次。但这种文笔用在骂战上，却是所向无敌的，后世还有个美好的称呼，曰‘杂文高手’。
而且他的嘴皮子，比笔杆子还要厉害，号称‘第一能战’！面对着张璁手下十几个言官的轮番进宫，夏言毫不含糊，犀利还击，不管对方用什么方式进攻，他都能将其打得落花流水，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结果，越战名气越大，夏言的官也越来越大，支持他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张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一次诬告夏言的案件中翻了船，取代他的，正是当初不放在眼中的小小科员，夏言夏贵溪。
就是这样一位牛人，后来的下场却身首异处，成为一百年来唯一被处死的首辅，而导致他悲惨命运的，正是严嵩。
严嵩和夏言的同乡，夏言发达之后，严嵩便着力巴结，当时严嵩的名声尚好。出于老乡情谊，夏言对他十分关照。然而最终，夏言还是发现严嵩这个人，没有是非观、没有道德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口蜜腹剑的奸臣。
夏言这个人，刚直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要不也不会跟张璁那么不对付，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投机钻营之人，偏偏严嵩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夏言对他那一套深恶痛绝，希望这人离自己越远越好。
于是夏言不再给他面子，甚至数次狠狠折辱于他，但并没有立即将其撵回江西去……因为夏言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心软，不想把人往绝路上逼。
但就像严世蕃说的，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严嵩受够了夏言的羞辱，也不想再担惊受怕下去，他终于决定对夏言动手了。因为通过默默观察，他发现夏言的强大，来自皇帝的支持，所以想要对付夏言，只需让皇帝讨厌他即可，这恰恰是严嵩的特长，他使出浑身的谄媚功夫，拿出侍奉亲爹的劲头来，将皇帝伺候的无比舒坦，尤其是他在皇帝修玄一事上的积极态度，让嘉靖龙颜大悦。让乖巧听话的严嵩比着，敢于犯言直谏、并反对皇帝修炼的夏言，自然越来越不讨喜欢。
严嵩日以继夜的说坏话，终于让嘉靖疏远了夏言，夏言却又不屑解释，最终被迫退休。但后来严嵩上位后，政务干得一团糟、又专权跋扈，使嘉靖认识到，此人远远比不上夏贵溪，便又把夏言请回来当首辅，让严嵩重新当他的次辅。
严嵩从顶峰跌下来，检讨自己失误的同时，也深切意识到，只要夏言一天不死，自己就永远是第二选择，因为在皇帝心里，自己永远没有夏言厉害。想要改变这一切，只有彻底的毁灭他——于是借助‘复套’事件，精心设计了一系列计谋，让一心为国的夏首辅与怕麻烦的道君皇帝，彻底的决裂了，最后嘉靖给夏言一个‘强君胁众’的定语，勒令他立即被迫退休，离开京城。
当时夏言的处境，与今日之严嵩何其相似，都是已经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却没有失去的皇帝的感情……毕竟兢兢业业的侍奉嘉靖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应该说嘉靖对夏言还是不错的，命他以尚书衔致仕，虽然不再当官，却有国家奉养，晚年无忧。
如果今日严嵩致仕，想必只会在待遇上好些，但实质上大差不差。
可夏言终究没有回到江西老家，在半路上便被抓了回来，因为严嵩使出了致命一击，他以‘边将勾结近侍’的罪名，命人诬告了夏言。最终让嘉靖改变了主意——将刚走到通州的老首辅抓了回来，以图谋不轨的罪名判处他死刑，并于嘉靖二十七年十月斩首弃市，身首异处，死不瞑目！
※※※
如今，岁月轮回，十几个春秋，类似的情形又一次在大明朝出现，只是这次，要退休的，换成了的当年的刽子手，而当年被害者的学生，却掌握了雪亮的屠刀。
想起当年的亏心事，恐惧便在严嵩心头蔓延，原先信心十足的圣眷保佑，也不那么笃定了，老严嵩终于陷入了沉吟之中。
“爹……”严世蕃一脸凄然道：“您总以为我没人味，光想着自己的权势地位，连自己的娘死了都顾不上……可您想过没有，那是我的亲娘啊，从小拿我当宝贝的亲娘，我能不难受吗？我也想像别人那样，扶柩还乡、晓苫枕砖、好好在坟前尽孝！”
“可我不能啊！”严世蕃锤着胸口，竟委屈的眼圈通红道：“因为咱们在台上太久了，得罪的人也太多了，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将咱们打入十八层地狱呢！咱们全家老小几十口人，还有咱们的那些亲戚门人，您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门生故旧，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全在咱爷俩的一念之间啊？！”说着终于噼里啪啦掉下泪来，泣道：“您年纪大了，可以停下来悲伤，但儿子不能啊，因为儿子要为您，为这个家，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来！这是儿子对整个严家的孝，至于母亲那里，孩儿会等咱们彻底安全了，可以退下来了，便辞官回乡，在母亲的坟前结庐而居，用后半生尽孝……”说完竟哭倒在严嵩的面前。
这时候外面也起了一片哭声，严嵩起先以为自己是幻听，但后来发现不是，便命严年打开房门，只见院子里密密麻麻跪满了他的孙子、侄子、外甥、干儿子、干孙子，上百号人在那里哭。
不用问，严嵩也知道这是严世蕃安排好的，在逼自己表态呢。
从门内看看墙上的枯藤，一只云雀被哭声惊得直飞天空，倏地就不见了。
严嵩羡慕的望着那小鸟消失的方向，自己连小鸟都不如，只能被哭声包围、被这哭声束缚，永远都逃不开……
想到这，他心头一阵烦躁，大声道：“都别号丧了！”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望着他，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到，老夫今年八十三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你们还不放过我。”严嵩长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我遵你们的命就是，你们让我干嘛就干嘛吧……”
“真的吗？”严世蕃一下来了精神。
“我哪敢骗你？”严嵩看他一眼，目光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黄锦在偏厅等了好长时间，却迟迟不见老严嵩出来，倒听见后院方向，传来号丧似的哭声，心说：‘乖乖咚地洞，不会是老严嵩也跟着去了吧……’便耐心等下去。
又过了好一会，严世蕃出来了，黄锦见他两眼肿的跟桃子似的，赶紧关切问道：“老阁老没事儿吧？”
“劳烦公公挂心，家父很好，只是悲伤过度，仪容有损，实在不能见客。”严世蕃道：“有什么事儿你就跟我说吧，我代为转达。”
黄锦知道嘉靖对严家的态度，所以也不敢乱来，便命人将那些点心抬上来，对严世蕃道：“皇上让我来看看阁老，将这些什锦点心，还有那三本奏章送过来，然后就没什么了。”
“皇上没让公公带什么话吗？”严世蕃追问道。
“这个真没有。”黄锦道：“皇上什么也没说。”说着起身道：“咱家出来时间不短了，既然阁老无恙，也该回去复命了。”
“新丧之家，不留客了。”严世蕃伸手送客道。
“留步、留步。”黄锦抱抱拳，便带人走了。
他前脚一走，刑部尚书何宾便从屏风后转出来，显然是严世蕃带他同来，然后让他躲在后面的。他看着那担子点心，奇怪问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啥也不说，就送一担点心来？”
“呵呵……”严世蕃却笑起来道：“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哦？请小阁老解惑。”何宾道。
“点心点心、点点心意，皇上送来的点心，是眼前这一担真点心。”严世蕃悠悠道：“更是那三个天高地厚的小！杂！种！”说着拳头一锤桌案，对何宾下令道：“既然皇上都给了，咱们也甭客气了，抓人，用刑，把他们的嘴巴撬开，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是谁在后面捣鬼！”

第六一九章 上善若水
徐渭在沈默家安营下寨，已经俩月了，美其名曰‘和他做伴’，实则白吃白喝白住，拿他家当免费酒楼了。沈默当然也不会跟他计较，爱住多久住多久，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光吃喝能花多少钱。
初二这天，也不知良心发现，还是怎么着，他竟然跟沈默说：“让厨房别准备咱俩的饭了，中午我请客。”
“哦？”沈默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笑道：“今儿可才初二，哪有开门的馆子？”
“不出去吃。”徐渭笑道：“我买回来吃，早就定好了的。”说着拿起狗皮帽子扣在头上，道：“你在家等着，我去取了，耽误不了吃饭。”
“慢走。”沈默点点头，将目光移回到书本上。这一年的尔虞我诈、阴谋算计，让他感到灵魂都浮躁起来。他深知如果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堕落成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官僚。那些理想、抱负之类的高尚，将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虽然知道这是奋斗路上必经的过程，但沈默还是希望那些手段只是手段，不会让自己迷失了本性，不然纵使官居一品，达到个人的顶峰，于民族何益？
为了能让自己始终清醒，他必须让自己时刻保持沉静，把节奏慢下来，多做些可以让心灵得到滋养，得到休憩的闲事，读读书、下下棋、泡泡茶、写写字……
磨刀不误砍柴工，老祖宗说的不会错。
这几天沈默在读《道德经》，这本书他自然读过许多遍，大多名句也能倒背如流，但以前太浮躁，总是不能细品其中的韵味，这些天终于静下心来，真正沉浸下去，才发现它像一个永不枯竭的井泉，满载宝藏，放下汲桶，唾手可得，但其广博与深奥，却让你时刻警醒自己的浅薄与不足。
沈默知道这是哲学的力量，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却高于一切之上。因为他能让人的心灵真正强大，不为光怪陆离的表象所迷惑，直达事物的本质。
正如老子所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尽力使心灵达到极度的放空，使生活清静坚守不变。我通过观察世间万物往复，透过其纷纷芸芸的表象，看到其本源所在。
‘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看清事物的本源，心灵便会宁静，这种宁静不是静止不是消极，更不是终止，而是在认识根本规律后的等待，等待‘万物并作’的时机！
这样的人是无所不包的。无所不包就会坦然公正，公正就能周全，周全才能符合自然的‘道’，符合自然的道才能长久，终身不会遭到危险……
这不正是他所欠缺的吗？
沈默缓缓地诵读着两千年前的经典，耳边仿佛有黄钟大吕，一下下的敲击，都将他心灵上的蒙尘震落。
至此，读书做学问对沈默来说，才终于从求得官位名声的术，变成了追求真谛、强大心灵的道。
※※※
不知什么时候，房门被推开了，徐渭拿着个大食盒进来，一看沈默仍然保持他出去时的姿势，不由大惊小怪道：“你不会到现在没动一动吧？”
沈默合上书，活动下酸麻的脖颈，笑笑道：“动过，翻书来着。”
“你真行！”徐渭竖起大拇指道：“怎么，准备再参加春闱，再考个状元出来？”
沈默笑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马上又要会试了，苏浙的举子都到齐了吧？”
“应该都到齐了吧。”徐渭道：“里面不少你的学生吧？”
“应该有一些。”沈默点头道：“但愿他们能考好些吧。”
“我说……”徐渭突然回过神，大声嚷嚷道：“我辛辛苦苦跑一趟，你都不问问买的啥？”
“买啥吃啥。”沈默笑道：“能得您老请，那真是受宠若惊啊。”说着也不知想起什么，竟呵呵笑起来。
徐渭翻翻白眼道：“为富不仁了吧？当年在苏州时，你还没几个钱，就整天给我送米送面。怎么现在成了富翁，反倒计较起来了？”
沈默摆摆手，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你将酒菜藏起来，生怕我蹭饭似的……”
徐渭闻言不好意思地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不用再夸我了。”
“我是夸你呀？”沈默也翻个白眼，把书收起来，到堂上道：“看看徐大才子买了什么好吃的。”说着便将徐渭拿进来的食盒打开，再揭开层层的油纸，就见到一只丰盈饱满，色呈枣红，娇艳欲滴的烤鸭，静静躺在眼前。
北京烤鸭，呱呱。
见沈默有些发呆，徐渭得意笑道：“这可是菜市口米市胡同的便宜坊烤鸭，一百五十多年的老店了，咱得赶紧趁热招呼，凉了就暴殄了。”
“便宜坊？”沈默更加惊奇了，那可是跟全聚德齐名的京城老字号，他上辈子去北京出差时，在两家店里都曾品尝过。这一世初来北京时，他还四处打听过。但对北京城吃喝玩乐门儿清的三尺，对他拍胸脯说，没有这么两家店。
怎么那‘便宜坊’突然冒出来？还一下成了百年老店。沈默不信道：“米市胡同我去过，怎么没见过这家店的招牌？”
“我可不是瞎咧咧。”徐渭拿起一片薄薄的刀刃，一个雪白的碟子，便将鸭肉飞快地削片，他有一手好功夫，又肯在吃上花时间，身手十分的熟练。只见他手掌翻飞，细嫩的肉片便如下雪般堆积在洁白无瑕的瓷盘里。光看着都是一种享受。
手上干着活，却一点没耽误说话，只听徐渭道：“这家店确实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据说是当年成祖爷迁都，一个姓王的南京人，跟着一家大官来到了北京，在米市胡同开了家焖炉烤鸭的小作坊。因为这家店的烤鸭加工考究、味道鲜美、价钱还很便宜，所以生意一直很红火，一直开到现在。”
“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沈默道：“想不到‘便宜坊’都已经是百年老字号了。”
“这家店是老店不假，但‘便宜坊’可不是老字号。”徐渭难得能教沈默一次，得意道：“因为这家店原本是没名的，便宜坊这个名字，是新近才取的。”
“原来如此。”沈默颔首道，原来三尺那个是老黄历了。
“取这个名的人，说起来还是你的同门呢。”徐渭道：“猜猜他是谁。”
“是杨继盛吗？”沈默想一想，报出个名字道。
“你神了啊。”徐渭吃惊道：“怎么猜到的。”
“因为就他家住在那条胡同里。”沈默道：“当时张居正和王世贞，还带我去找他喝过酒呢。”
原来杨继盛与这家烤鸭店的老板是街坊，来北京做官后，常吃他家的烤鸭，但见店铺连个招牌也没有，便问他为何不取个店名。
老板知道他是大官人，又十分敬重他平素的为人，便顺水推舟道：“不过是个方便宜人的小店，也就一直没起名字，大官人要是不嫌弃，还请赐个名吧。”杨继盛道：“你家的烤鸭贵在物美价廉，连我这穷书生都吃得起，不如就叫做‘便宜坊’吧！”老板一听十分顺口，不由喜上眉梢，赶紧取来文房四宝，请杨大人词字。
杨继盛也不推辞，一挥而就了三个工工整整、力透纸背的大字，老板如获至宝，请人精心制作了匾额，悬挂在门庭上。这才有了‘便宜坊’。
※※※
把皮肉都片下来，徐渭将鸭架子递给边上伺候的侍女，道：“让厨房煮个汤，那味道很鲜很鲜的……”沈默又小声吩咐那侍女几句，才让她端着鸭架子下去。
徐渭早从厨房端来了蒜泥，还有甜面酱，便夹着片好的烤鸭，先蘸着蒜泥、又蘸下甜面酱，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一脸享受道：“肥而不腻，爽滑顺口，简直如见贵妃啊！”
如果杨玉环听说自己被比成烤鸭，不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他吃得欢实，却不见沈默动筷子，便咽下口中的食物道：“你怎么不吃？”
“我不惯这种吃法，待会上点小料再说。”沈默微笑道：“你怎么想起去买烤鸭来了？再说他们家怎么过年还不打烊？”
“嗨，这是我半个月前定下的。”徐渭道：“去取的时候听说，他们以前没做过这么大买卖，一下子接多了活，还得再有三天，才能把年前订下的烤鸭烤好……”
“买卖竟如此之好？”沈默奇怪道：“一块牌匾有这么大魔力？”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徐渭道：“也不知哪个贱人，将杨继盛为‘便宜坊’题匾的事情，传到了严世蕃的耳朵里。那孙子最恨杨椒山了，便授命宛平县令，关了这家店面，还要没收那牌匾；那店主仰慕杨椒山高义，拼死护那牌匾，最后被衙役打成重伤，险些身亡。”说着快意地笑道：“这事儿一下传开来，老百姓都被店主感动了，蜂拥到他家里，让他帮着做烤鸭，买了拿回家去吃；等我听说了过去时，就见现在不开店的买卖比开店时还红火，想多买几只都不可能……可见公道自在人心，堵是堵不住的。”
沈默点点头，道：“杨椒山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这时候，那侍女去而复返，端上了一碗甜面酱，一碟薄面饼，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葱白、黄瓜条、和萝卜条。
沈默用筷子挑一点甜面酱，抹在薄面饼上，再放几片烤鸭盖在上面，再放上几条葱白、黄瓜条，将薄饼卷起来，递给徐渭道：“尝尝这种吃法，看看比你那种如何？”
徐渭接过来，尝试着咬一口，别有一番酥脆爽口，似乎比单纯的大口吃肉，更有些意境在里头，不由连连点头道：“比我会吃。”于是也跟着沈默，吃起了小饼卷肉。
两人正吃得不亦乐乎，三尺进来通报道：“大人，张居正张大人来了。”
“哦。”沈默点点头道：“张大人不是外人，请他过来吧。”
不一会儿，张居正来了，沈默和徐渭热情的招呼他坐下，当得知他还没吃中饭时，两人又热情地请他吃烤鸭，徐渭还学着沈默，卷了个薄饼递给他道：“尝尝这种新吃法，一点都不腻。”
张居正苦笑着推辞道：“都什么时候了，拙言兄你还有心情研究吃烤鸭。”
“什么时候，都是民以食为天。”徐渭见张居正不领情，便将那卷鸭肉送到自己嘴里，嘎嘣嘎嘣的用力咀嚼道：“除非你有本事不吃不喝。”说着看看沈默道：“你吃饱了吧？”
沈默已经净了手，漱了口，点点头道：“当然。”
“那好。”徐渭道：“你们去书房谈吧，别影响我食欲。”弄得张居正很是尴尬，沈默连忙打圆场道：“文长兄的意思是，这里的味道太大，待客不雅。”说着一伸手道：“咱们隔壁书房坐。”
张居正看一看吧唧吧唧吃得正香的徐渭，点点头道：“拙言兄请。”
※※※
两人在书房就坐，沈默问他喝什么茶，张居正摆摆手道：“没心绪喝茶了，上碗白开水就成。”说着压低声音道：“就在刚才，吴时来、董传策和张翀被刑部的人抓走了，你知道吗？”
沈默不动声色的摇摇头，轻声问道：“是阁老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张居正叹口气道：“都怨我，当初把材料丢给吴时来，只是在后面写了几句警示的话，却没有当面解说。唉，本是为了安全着想，想不到却引来了大祸……”
“那三人。”沈默轻声道：“身份太独特了，给了严党发难的机会。”
“是啊。”张居正端起三尺刚上的茶，感觉有些烫，赶紧搁下道：“人家现在不是以弹劾严党论罪，而是说他们三个勾结串联，要逼问幕后主使。”说着抱拳道：“兄弟，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刑吧？”
沈默点点头，问道：“阁老应该已经通过气了吧？”
“是的，初一那天，阁老让我以拜年的名义，到他们三人家中，备述利害，要他们好自为之了。”张居正一脸纠结道：“可不能光指望他们，万一受刑不过，把阁老牵扯进来，那可就坏了大事了。”
“不要太过担心。”沈默摆摆手道：“我看这件事，动摇不了阁老的地位……哪怕三人受刑不过，招认是阁老指使，顶多也就是一番申斥，罚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这么有信心？”张居正道。
“嗯，信心源自实力。”沈默笑笑道：“整个去年下半年，严嵩几乎没有理国事，日理万机的是咱们阁老！结果怎么样？大事小情有条不紊，需要皇上烦心处理的事情也少之又少，这就是阁老能力的体现，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说着声音低低道：“既然当初皇上可以容忍严家父子胡作非为，那就不会为这点小事儿，跟阁老过不去。”
听他说得颇有道理，张居正忍不住点点头，又道：“听说皇上给严阁老送去一担点心，那是什么意思？”
“点心嘛，吃着玩玩可以，可不能当饭吃。”沈默淡淡道：“皇帝这是在考验，看看严家父子还能不能体会圣意。”
“照你这么说，皇上已经不偏袒严家了？”张居正道。
“至少偏得没那么厉害了。”沈默轻声道：“对于咱们来说，欲速则不达，慢下来、稳住了，渐渐的化优势为胜势才是王道。”说着意味深长道：“咱们不缺时间，而严党最缺的就是时间，所以对咱们来说，不争就是争。”
“上善若水！”张居正何等聪明之人，让沈默一点就明白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善哉善哉！”沈默拊掌笑道：“太岳兄所言极是。”
张居正面上的焦急尽去，心悦诚服道：“拙言兄胜我良多啊。”
沈默呵呵笑道：“你是关心则乱。”
“难道你不关心？”张居正笑着反问道。
“没你那么关心。”沈默淡淡一笑，便将他的试探打回去。

第六二零章 我的柔情你永远不懂
衙门里过年是不办差的，但那是一般情况下。现在有皇上的旨意，又受小阁老的嘱托，何宾也只能把一干部下从家里拖出来，让他们抓人的抓人、审讯的审讯。
按说刑讯逼供，尤其是对官员的审问，那是东厂锦衣卫的专长，刑部这边缺少对政治性案件的审讯经验，向来都是按照厂卫的意见定罪，可这次皇上让厂卫特务靠边站，就让他们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更郁闷的是，这次出事的三人中，就有两个是刑部的主事，这更让人感到棘手，一点情面不讲，严厉查办吧，会寒了手下的心，下面人也未必肯合作；可要是讲情面的话，皇帝和小阁老那里又没法交代。
左右为难之下，刑部三位堂官尚书何宾，左侍郎赵大佑，右侍郎周毖，都不想当这个主审，三人你推我让，最后差事落到了河南清吏司主事沈同的身上。
沈同没法再退了，只好带领几个苦着脸的主事来到天牢。想了想，平时跟董传策和张翀关系不错，还是先审外人吧。可就算唯一一个非刑部出身的吴时来，也是刑科给事中，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也是熟识的……这就是官员审官员的最大不好，大家都是同僚难免心有戚戚，可不如让太监或者武官主审来得痛快。
沈同让吴时来坐在面前，一脸恳切道：“悟斋老弟，上峰让哥哥来问您的话，你就痛痛快快说了，我好回去交差，你也少受点苦，我心里也好过些。”他平时也是个狠角色，但遇到这差事却缚手缚脚——因为他知道，吴时来三人因弹劾严嵩下狱，在士林中算是名声鹊起了，将来要是能活着出去，绝对是笔丰厚的政治资本；就算不幸瘐死在牢里，也能名垂青史，为后世史官所吹捧，为无知书生所赞颂，可谓是一朝受罪，终身受益。
但对沈同来说，却是大大的不利，因为他是站在人家对立面审案的，虽然在强权上占了上风，却在公议上处在劣势，不能被公正的看待。一个弄不好，就得被骂成‘打手、狗腿子’之类，沦为士林公敌。
所以人家三位堂官才会避之不及，把这个破差事丢给自己。
暗叹一声，收起满腹的牢骚，沈同问吴时来道：“您上这道书，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谁人指使，没有人啊。”吴时来望着沈同和一众刑部官员道：“你们想啊，原先弹劾严嵩的官员，死的死亡的亡，谁可曾有个好结果？我好歹也是两榜进士、三十好几的人，除了我自己，谁还能指使我自寻死路？”说着笑笑道：“你们对我客气，我也跟你实话实说，我这次上书自料必死，就是拙荆也蒙在鼓里，跟所有人都无关。”
“既然如此，为何张翀与董传策，也会同一天上书呢？”沈同又问道：“如果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吧？”
吴时来早想好了说辞，笑道：“下雨天，为何家家户户都要收衣服；过年了，为何家家户户都要扫屋子？沈大人也认为这是巧合吗？”
“当然不是。”沈同道：“那是应天时而为，所以人们会不约而同。”
“我们也是应天时而为！”吴时来的语调变得激昂起来道：“严党欺君罔上，祸害百姓，朝野皆愤，但凡正义之士无不痛心疾首，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现在才两个同道中人，我还嫌少了呢！”
“好吧，就算都要上表。”沈同又问道：“也不可能都想到，用元旦贺表做文章吧？”
“因为通政司被严党把持，正常的渠道根本没法上达天听，只能出此下策。”吴时来顿一顿道：“下官原先曾上过一封奏章，却泥牛入海，杳无音讯，沈大人不妨先查查这个……”
原来这吴时来口才相当了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同几个轮番上阵，也没问出一点有用的。
第一天的审讯，就这样无奈结束了，沈同回去跟何部堂汇报，自然免不了一顿臭骂，何宾警告他道：“明天要是不用刑，我就认为你是他的同党。把你们一起审了！”
※※※
“用刑！”第二天又是好话说尽，还是没有一点收获，沈同终于失去了的耐心，不管将来清议如何，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吧。
‘啪！’沾了水的皮鞭抽在吴时来的身上，没几下便让他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痛得这个从没遭过罪的书生，险些晕厥过去。
沈同数着数，打到十下便喊停，对面色苍白，汗珠滚滚的吴时来叹口气道：“老弟，刑讯之下，就是铁人也要被打残了……你还这么年轻，日后的日子长着呢，何必为了一时意气，白送了卿卿性命呢？”
吴时来惨笑一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再打！”沈同眉头一皱，下令道。
吴时来心里可跟明镜似的，要是自己按他们的想法招了，那这辈子可就彻底毁了，哪怕苟活下来，叛徒、软骨头的标签却洗也洗不掉，走到哪里都顶风臭三丈。人神共弃，生不如死。
所以是一定不能招的，不然自己就从英雄变成笑话了……
于是豁出去了，任他拷打，被打昏了又泼醒了，又打昏了，又泼醒了，如实反复几次，他终于熬不住了，便道：“愿招。”
沈同大喜，忙命人停了大。还给他喝水敷药，一脸的歉意道：“把老兄你打成这样，实在不是我的本意，您只消招出指使的人，我立刻给您松绑延医，摆酒赔罪。”
吴时来惨笑一声道：“太祖皇帝设置言官，就是让言官弹劾不法，并定下祖训，言官可风闻奏事，且不以言论获罪。反倒是在任职期间，没有任何弹劾纠察的，要革职查办，要有刑罚侍候！所以我身为刑科给事中，弹劾严嵩天经地义，如果非要问谁是主使，只能是太祖皇帝的在天之灵！”
“给我打！”自然又是一阵酷刑，把吴时来彻底打晕了。
见沈同已经气得失去理智，边上官员小声道：“不能再打了，万一出了人命，咱们如何担待的起？”
沈同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道：“算了，先给他治伤吧，咱们先去问别人。”
另两个招的倒是痛快，只是董传策说：“我自幼读圣贤之书，孔子教我为臣须忠，忠就该知无不言。你问我是谁指使的，那我告诉你，是孔夫子的指使。”
张翀也有他的说法，道：“上天赋正人君子忠义之性，忠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非要说是谁只是的，那就是老天爷。”不管问官如何威逼利诱，严刑拷打，就是不说是‘徐阶指使’的。
※※※
就连玉熙宫的嘉靖皇帝，看了何宾呈上的问案笔录后，也忍俊不禁失笑道：“妙人儿啊妙人。”心说这三个家伙还真不笨。
何宾摆着一张苦瓜脸道：“皇上。恕微臣无能，这案子刑部是查不下去了，微臣恳请将那三人转送东辑事厂，相信东厂的刑讯高手，会撬开他们的嘴巴。”
“这才几天，就想撂挑子了？”嘉靖将那卷宗丢回他身上道：“你要是干不了，朕就换个刑部尚书。”
“不用不用。”何宾一听，赶紧摆手道：“微臣这就回去加紧查办，就是不把他们的牛黄马宝都抠出来，决不罢休！”
“嗯……”嘉靖点点头道：“去吧……”
何宾便跪安，刚要往外走，却又听皇帝道：“不要再用刑了，那三个人死了一个，你就回家种地去。”
“是……”何宾晕乎乎的应一声，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真是欲哭无泪啊，都说嘉靖皇帝难伺候，今儿他可见识到了——既要问出口供，又不让用刑，这不是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跑得快吗？
但皇上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也没跟嘉靖熟到可以商榷商榷的分上，只好闷闷回去，自己琢磨这里面的道道……他最纳闷的就是，以那三人跟徐阶的密切关系，哪怕没有证据，嘉靖也能把他们三个和徐阶都收拾了，根本不用下面人再折腾。可为什么还要下面人白费功夫呢？
正满腹心事的往外走，就看到两个太监，抬着具腰舆从宫门处过来。何宾清楚，有这待遇的，就他严干爹一个，赶紧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一看果然是老严嵩，而且边上还有严世蕃护送，连忙殷勤的给干爹干哥行礼。
严嵩仰面坐在腰舆上，两眼望着天空发呆，根本没有理他。倒是严世蕃看他一眼道：“去见皇上了？”
“是的。”何宾小声道。
“皇上心情如何？”守着两个太监，严世蕃也没法问他去干什么了，只是问道：“在修炼吗？”
“皇上刚收功，心情好着呢。”何宾尽量把嘉靖的信息透露给他道：“下官得告退了，皇上还让我去查案呢。”
“哦？你那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严世蕃一脸无奈道：“我爹让那三个小人折腾得不轻，身体这么不好还得进宫自辩。”
“唉，毫无进展。”何宾摇着头道：“皇上又不准再用刑，可愁死下官了。”说着抱拳道：“下官告退。”
“我也该进去了。”严世蕃点点头，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腰舆，心中一团乱麻道：‘皇上虽做了个样子，把那三人逮捕入狱，问不出口供却又不准用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他知道嘉靖刚愎自用的脾气，如果要处理徐阶，随便找个由头就是了，根本不用什么证据。
聪明如严世蕃，很清楚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徐阶在皇帝心中地位的提高，虽然皇帝仍然庇护他们严家，可在徐阶露出这么大破绽的时候，嘉靖也同样庇护了徐阶。
‘看来……’严世蕃暗暗道：‘不能光指望皇帝了，还得从别处下工夫。’满脑子急功近利的严东楼，只看到了真相的表面，却忽略了其真正的含义——嘉靖已经是个几次病危的老人了，他已经没有雄心壮志……不是对国家大事的，那玩意儿他就从来没有过，而是修炼成仙、长生不老之类的大志。
这个擅长权术，好弄阴谋的皇帝，已经不再喜欢看下面人争斗了。就像所有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只想过几年安稳日子，享受最后的夕阳岁月，至于国家、朝局，得过且过就行，到时候把烂摊子一交，留给儿孙发愁去吧……
严世蕃没有感受到这种变化，因为他总是用老眼光看人。沈默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所以他才会提醒徐阶，不争就是争。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
皇帝是不会告诉你他的心迹，如果你猜不对，那只能将错就错，一错到底了。
通报之后，嘉靖让严嵩自个进去，至于严世蕃，哪凉快哪儿呆着去……皇帝怕见了他，忍不住关门放狗。
怀着惴惴的心情，老严嵩在两个太监的搀扶下，进了谨身精舍，过那片门槛时，他几乎是被俩太监架进去的。
但让他惊喜的是，见到皇帝后，嘉靖的态度竟异常温和，对严夫人的过世，表示了沉痛的哀悼和诚挚的慰问，让严嵩感动得不行。
但更感动的还在后面，嘉靖见他坐在那里都颤悠，便让黄锦给严嵩搬来一把椅子，换下那个锦墩……这意味着严阁老终于可以在君前坐有靠背的椅子了，绝对是旷世殊荣啊！放眼上下五千年，就从没听说过有谁得到过这种待遇！
这种旷世恩宠，仿佛回春妙药一般，让严阁老一下子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双眼重新焕发出神采，激动的涕泪横流道：“臣，臣，臣谢主隆恩……”原来他原先形如枯槁，除了夫人去世的打击外，更多是因为，觉着自己已经被皇上嫌弃了，要退出历史舞台了。但现在看到嘉靖的礼遇，他的心一下子又活起来了。
“八十三岁的老丞相，除了姜子牙，还真找不出来……”嘉靖呵呵一笑，满是深意的看一眼严嵩道：“咱们君臣也算是写了一段佳话，惟中你可要善始善终哦。”
但严嵩还沉浸在‘杌子变椅子’的幸福中，没有听出皇帝语气中的劝诫，只将其理解为皇帝希望自己继续发挥余热，为他站好最后一班岗，便拍胸脯道：“微臣，微臣身体好着呢，再伺候皇上十年八年，也不成问题！”
嘉靖的本意是，你好自为之，收敛一点，咱们大家善始善终，却不是让他多干几年的意思。心说，靠，你还想超越姜子牙啊？干笑一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原本热切的气氛，一下子有些发冷。
严嵩确实是老了，脑子转不动了，还在那自顾自道：“但是微臣年纪确实大了，身边已经不能离开人了，所以斗胆求皇上，让微臣的长孙护送他奶奶的灵柩返乡，至于严世蕃，就让他留在北京照顾微臣吧。”
嘉靖一听，心说：‘怎么着，还想让你儿子夺情起复？’便道：“那样的话，对严世蕃的名声打击太大，朕怕会毁了他的。”这真是金玉良言，可惜当局者迷，严世蕃只想着如何留下，却没想过留下的后果。
老严嵩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仍自顾自的请求道：“老臣已经习惯了犬子的侍奉，还请皇上开恩，让他留下吧。”
‘你个老糊涂。’嘉靖暗骂一声，烦躁地挥挥衣袖道：“只要你们爷俩愿意，朕当然不会阻拦。”
“谢皇上……”严嵩颤巍巍的起身磕头道：“老臣代犬子谢过皇上。”
嘉靖看着他老态龙钟的样子，突然叹口气，声音低低道：“你这辈子，非要被那狗东西害死不可。”
“什么？”严嵩耳朵背了，没听清，问道：“敢问皇上说的是什么？”
“没说什么。”嘉靖道：“你家里有丧事，朕也不留你吃饭了，没别的事儿，就回去歇着吧。”
严嵩此来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想法让严世蕃留下，现在任务完成，他也满意了，躬身施礼道：“微臣没别的事儿，微臣暂且告退。”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十五一过，衙门开始办公，就重回内阁坐镇。
“去吧……”严嵩是高兴了，可嘉靖的好心情却荡然无存了。

第六二一章 琼林楼上
沈默对张居正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不管张居正听进去没有，有没有传给徐阶，反正他自个，是彻底静下来、空下去了，对朝堂的事情不闻不问，哪怕自己的奖赏、任命都迟迟未下，他也不着急、不催促，整天不见官面上的人，全当给自己放大假。
对沈默现在的状态，徐渭是很喜欢的，他觉着穿着官袍的沈默，太假太无聊，而不穿官袍的沈默，虽然也很无聊，但像个真实的人。
“就是那种乏味的中年人。”徐渭道：“人到四十，百无聊赖，整天沉迷在一些稀奇的爱好中，拒绝跟外界接触。”
“看书也很稀奇吗？”沈默从书上抬起头道。
“中年人看书不稀奇。”徐渭张牙舞爪道：“但你二十多岁的小年青，整天闷在家里不出去，那才叫一个奇怪哩！”说着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本道：“今天阳光明媚，温暖如春，我非得带你出去透透气才行。”
“别拉别拉。”沈默投降道：“我和你出去还不行？”
“这还差不多。”徐渭自豪道：“有我这样关心你的朋友，是你多大的福分啊。”说着道：“不叫上陶虞臣几个？让他们知道了，定要生事的！”
沈默翻翻白眼道：“今儿是十六了，人家都上班了，就咱俩闲人可以东游西逛。”
“哈哈。”徐渭摸着后脑勺道：“我都过糊涂了。”
说走就走，两人穿好衣服便出了门。
沈宅是闹中取静，一出长长的胡同，便是京城最繁华的棋盘天街。天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叫卖饺子、馄饨、京点、烧鸡、烤饼、羊肉汤的声音，打着旋儿，拉着调，比赛唱歌似的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时不时的摔炮声、冲天猴儿的刺刺声，那是小孩子节省下来的烟火，延续着过年时的快乐。
看着一群追逐打闹、捉迷藏的小孩子，沈默迟迟不肯挪步，眼里满是柔情，他一下子很想念自己的儿子，阿吉和十分应该都识字了吧？平常也该会叫爸爸了吧？也不知他还记得我这个爹吗？
想到这，沈默不禁一阵黯然，转过头去，不再看那些孩子，却见徐渭一脸笑意的望着自己。他以为自己心事被看穿，有些着恼道：“看我作甚？”
那知徐渭所笑得，却是另一码事，他上下打量着沈默的样子。啧啧道：“看你这扮相，哪像个堂堂的四品大员？倒像个进京赶考的年青举子。”
沈默低头看自己，在日常所穿的半旧鼠青色直裰外，披了件棉大氅，脚下踏着厚底的棉靴子；再看头上戴上藏青色的棉帽子，再配上那张年轻的脸，确实跟满大街的书生难以区分。
“呵呵……”沈默望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士子，他们或是高谈阔论、或是低头凝思，总之在人群中，是除了大姑娘小媳妇外，最惹眼的一群人。
※※※
两人便在热闹的街坊上瞎转悠，听听书、看看光景。快中午时，转到了贡院附近。怎么知道是贡院附近呢？因为放眼望去，临街店铺的招牌，都是以‘状元’、‘一甲’、‘鼎甲’打头的，比如说客栈，就叫做‘状元古寓’；书店叫做‘鼎甲程墨’；饭店叫做‘一甲楼’，林林总总，无不带着科举的彩头，让举子们纷纷解囊，哪怕比寻常店铺贵上一倍，也要讨个吉利。
徐渭是个好事儿的，拉着沈默走进个客栈，问那柜上的小伙计道：“一间上房一个月多少钱？”
“十两。”小伙计一看他那寒酸样，便垂下眼皮道：“六两也可以，但必须由本店提供膳食。”
“什么？抢钱啊！”徐渭大吃一惊道：“谁住得起啊？！”
“您别激动，看看敝店的题名录！”小伙计指着对面墙上的一连串名字道：“敝店自建号起，八十年间，出过进士老爷五十七位，其中还有一位状元、两位榜眼、一位探花！这份风水气韵，在北京城里绝对是拔尖的！你围着贡院打听打听，哪家同档次的店，比我们还便宜来着？”
“唉，值得吗？”默默站在徐渭身后的沈默，也忍不住叹口气道。十两银子，即使在京城，也够小康之家用俩月了，怎么住个店就要花这么多？难道真能住出状元来不成？
“您还别抬杠！”小伙计撇着嘴道：“知道沈六首住过的‘六元居’什么价钱吗？二十两一个月，还得让店里负责膳食！就这样，还是供不应求，听说最后一间房，让几个富家考生，炒到了一百二十两一个月！”
许是小伙计扯得有些多，里面掌柜的不高兴了，重重地咳嗽一声，接过话头道：“你们到底住不住？可就最后一间房了，晚一会儿就没有了！”
“我住，我住……”徐渭突然结巴起来，那小伙计便麻利的摘钥匙，还得意地看一眼里面的掌柜。高声道：“小本经营，概不赊账，请客官预付两月房钱！”
“我住……住不起。”徐渭这才把话说完整。
那小伙计白净的脸蛋，刹那变成猪肝色；掌柜的原先就是猪肝色的脸，直接跟锅底一般……
沈默和徐渭赶紧落荒而逃。
※※※
作弄完了唯利是图的店家，徐渭心情大好，便要请沈默吃饭。
沈默道：“这里的饭菜必然贵的离谱，何必挨那个宰，还是回家吃吧。”
“出来玩嘛。”徐渭却无所谓道：“前天晚上大杀四方，把他们几个赢了个精光，正好今天败掉，省得再输回去。”
沈默不禁哑然失笑，便与他一道进了家三层的大酒店，只见那牌匾上写着‘琼林阁’，必然是谐‘琼林宴’所命名。
两人漫步进入，只见这酒楼许是为了三年一度的大比，重新装修过，新装的红松木地板刚用桐油打过，大玻璃隔栅擦得纤尘不染，锃明瓦亮，楼梯的扶手还用黄铜包着，在窗棂、台阶处，甚至雕有精美的木纹，显得美轮美奂。
除了这种嘉靖年间普遍的奢华之风，这家以举子书生为主顾的酒店，还在墙上悬满了本朝历代进士的诗词题字，在大厅正中醒目处，还专设了个大卷案，案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可供举子们酒酣耳热、诗兴大发时，留下墨宝……这可是大赚不赔的买卖，要知道敢于献丑的士子，一般都是有些才学的，这些人要么高中，要么将来成了名士，这留下的墨宝可就立马真成宝了。
此事虽还不到正午，可还有不少人正在吃酒，看模样大都是进京赴考的举子。猜拳的，行令的，吟诗的，作赋的，十分的嘈杂。
沈默两个贪恋这种令人怀念的气氛，也不去单间，就在厅角空桌上坐下，点几个精致的小菜，要一壶老酒……一看，果然是‘状元红’，两人不禁莞尔，便一边小酌，一边听那些士子说话。
过了一会儿，这些士子好像起了意气之争。起因有人说了一声：‘我们湖广自古文脉昌盛！’湖广确实是科举大省，历代不知出了多少进士，生源质量稳居全国前三，这样说也不算吹牛。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种话题最易引起争论，而且永远是谁也不服谁。
果然，马上有江西的举子不愿意了，道：“回去翻翻进士题名录，看看哪个省的进士最多。”江西从国初便文脉昌盛，尤其是最早几十年，几乎占据翰林院的半壁江山，哪怕是现在稍有式微，却也一样厉害哄哄——别忘了，夏言是江西人，严嵩也是江西人，江西人一前一后主宰大明三十多年，哪能容得湖广人发飙？
立刻又有浙江举子不乐意了，道：“别翻老黄历了，看看最近几十年，哪一次大比，我们浙江人不是占据南榜的一半；看翰林院中，几多不是浙江人？看前无古人的大三元，是哪个省的？看更厉害的大六首，是哪个省的？”连中三元的商辂是浙江严州人；连中六元的沈默是浙江绍兴人，向来为浙江人的骄傲，走到哪里都爱挂在嘴上。
大厅里还有别处的举子，什么南直隶的，北直隶的、山东的，四川的、两广的。听那三个省的举子吹牛，他们也很不爽，但确实没法跟人家比……南直隶的苏州，还是很厉害的，无奈势单力薄，比不得人家的数量和质量。
于是满大厅的人，就听这三个省的举子争来争去，这三省的举子也是越吹越兴奋，吹着吹着就目中无人了，好像今年的皇榜也被他们包圆似的。
终于惹恼了临窗的一桌，一个年青举子霍然起身道：“你们这些地方有那么厉害，可敢跟我们福建的举子比试比试？若是输求了，就别再吹牛！”
见有热闹看，大厅里的举子们尽情起哄，徐渭也跟着嗷嗷叫道：“比就比！谁怕谁！要不比，是狗熊！”三个省的士子狂的没边，果然惹了众怨。
三省士子骑虎难下，只能应战了，便问怎么比。
那士子道：“咱们四省各出一个代表，吟诗作对填词猜谜都可以，反正挑一样出来比，别省有愿意参加的，也可以加入，最后哪个省出，哪个省便是第一，如何？！”
看起来还算公允，众人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便都答应下来，各选出一名机智博学之士，来到堂中的大案四周……那代表福建出来的，却不是那年轻人，而是个中年士子。
※※※
一共九个省的士子出来应战，除了那四省之外，南北直隶、四川、广东、山东也出了人，至于其余省份，自知不敌，也就不出那个丑了。
“比什么？”因各省有各省的玩法，所以如何出题就成了大问题，最后商量决定，大伙轮流出题，摇色子坐庄。
摇完之后，是湖广举子的庄，他早有腹稿，提议道：“咱们共填一首八句的词，一人抢一句，将上下阙填完，那个没抢到的，就下去，如何？”
下面众人却不答应道：“这太简单了，大家哪个不会填词？那不成比谁嘴快？太没意思了。”
“我还没说完。”那个湖广的举子道：“填这个词是有要求的，每一句至少嵌入一味药名，但意思还不能牵强，何如？”众人一听，这才有点意思，终于答应下来。
便有人将装词牌的签筒端上大案，挑出十几个合乎要求的词牌，然后那湖光举子抽签，一看是《生查子》，便笑道：“我是出题的庄家，也不占你们便宜，便在第一句里，加两味药材吧。”说着清清嗓子道：“我用‘相思子’和‘薏苡仁’，出首句‘相思意已深’。”立刻引来一片叫好，自然大都是湖广举子发出的。
山东举子马上接道：“我用白芷出次句——白纸书难足。”
四川举子接道：“我用苦参出三句——字字苦参商。”
福建举子也马上道：“那我用狼毒出第四句——故要檀郎读。”
南直隶的也道：“我用当归——分明记得约当归。”
北直隶的不甘示弱道：“我用两味，远志和樱桃，远至樱桃熟。”
还有最后两句，场面紧张起来，江西的士子赶紧道：“菊花，我的菊花——何事菊花残？”
浙江的举子立刻最后一句，道。“犹未回乡曲！我用了茴香。”
八人的句子连起来，便是‘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残，犹未回乡曲。’虽然不算上好的填词，但绝对是格律通顺且内容不牵强的，自然引得满堂喝彩。
那广东的举子只好闷闷不乐的下去。
※※※
然后是山东的考生坐庄，他笑道：“我的法子简单，门外有很多做小买卖的百姓，咱们让小二去随便请一个进来，然后把他的职业用一个典故描述出来，说不出来的就下去。”
“要是都说出来了呢？”其余七个笑道。
“那我就下去。”山东汉子永远是那么豪爽。
小二也早就在边上看热闹，闻言颠颠地跑出去，不一会儿领了个弹棉花的老头回来……
题目出来了，是弹棉花。为了让这些五谷不分的举子们，能有个形象的理解，还请那老者现场弹起了棉花。老者虽然觉着这些人纯属吃饱了撑的，但看在钱的分上，还是痛痛快快的支起弓，用个木榔头敲击弓上的弦，来粘取棉花。随着‘当当当当……’地一声声弦响、棉絮便一片片花飞，在举子们看来，就像杂耍一样好看。
“有了！”那山东举子便道：“我的是，姜太公渭水垂钓！”众人看那老者的大弓，上面悬着弦，竖在他的怀里，可不就像在钓鱼吗？便纷纷叫好。
浙江举子这次接受教训，便第二个道：“汉苏武北海牧羊！”那弓那弦可不就像是放养的鞭子嘛，而且白乎乎的一片棉花，也像是一群羊，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俞伯牙鼓琴扬涛！”那福建举子笑道，立刻引起一阵笑声，显然大家觉着这个更贴切。
“韩文公雪拥蓝关。”江西举子道；南直隶举子道：“孟浩然跨驴寻梅！”这两个都是从动作和色彩上着眼，也十分难得。但都不如四川举子的“成吉思汗弯弓射雕”，更能让大家笑个不停。
最后北直隶的举子，看看地上已经满是棉絮，也憋出一句：“七仙女散花满地。”虽然很勉强，但谁也没法说人家错，那山东举子只好怏怏下去，心说早知这样，就出个难点的题目了。
※※※
下一个出题的是北直隶举子，他接受山东举子的教训，便挖空心思想出个难点的，直到便道：“咱们行个令吧。”
“好！”六人笑道：“行个什么令？”
“落地无声令。”直隶举子道。
“怎么个讲究？”众人问道。
“上句要求是落地无声之物，中间要贯穿两个相关的人名……末了要一句诗。”北直隶举子心说，这可够难了吧，反正我费了吃奶劲，才凑起令来。便打头道：“各位请听……雪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白起。白起问廉颇：如何爱养鹅？廉颇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众人听他说得虽然牵强，但胜在无比滑稽，便都起哄叫好，后面行令的也没办法抗议，只好硬着头皮上。
这难度可就上来了，剩下的六人纷纷冥思，最后是那四川举子先出声道：“笔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管仲。管仲问鲍叔：如何爱种竹？鲍叔曰：只须两三竿，清风自然足。”自然赢得，更猛烈的叫好声。
“有了！”浙江的举子接着道：“蛀屑落地无声，抬头见孔子。孔子问颜回：如何爱种梅？颜回曰：前村风雪里，昨夜一枝开。”‘好！’又是一阵叫好。
“我也有了！”那福建举子道：“天花落地无声，抬头见宝光。宝光问维摩：僧行近如何？维摩曰：对客头如鳖，逢斋项似鹅！”这无疑是最好的一令，浑然一体，一点都不牵强，比那些为行令而行令的，却要高出一筹，看来果然是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啊！
更重要的是，他一下将这道令的调理理清了，后面人只要照方抓药即可。只听南直隶的开心道：“泪水落地无声，抬头见相如。相如问文君：难猜女人心。文君道：‘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听了南直隶的，湖广举子嘿嘿笑道：“残红落地无声，抬头见金莲，阿庆问金莲，残红为何见？金莲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自然引得一阵浪笑，都道妙妙妙。
众人便将目光都投向江西举子，他满头大汗的憋呀憋，终究还是憋出一令道：“银针落地无声，抬头见阿姆，阿姆问岳飞：‘此去何时归？’岳飞道：‘马蹀阏氏血，旗枭克汗头’！”
“好！太好了！”这一令出，众人全都激动起来，不到北京不知道边患之严重，俺答之嚣张，这一令正对了大家的情绪，自然引得满堂喝彩。
那北直隶的举子朝那江西举子深鞠一躬道：“兄台说得太好了，就冲您这份豪情，在下心悦诚服，退避三舍。”便颜面无损的下去了。
※※※
场上还剩下六人，此刻大家已经是惺惺相惜了，但事关本省荣誉，还是要比下去的。
轮到那江西举子出题了，他道：“这次玩猜谜吧……”
五人笑道：“那感情好。”
“但是。”江西举子道：“你们就是猜到了，也不能直接说谜底，得仿照我谜面的格式，再出一迷，谜底却要跟我的相同……还是老规矩，都对上来的话，我就下去。”
“呵呵，开始吧。”众举子笑道。
“那好，诸位听清了。”江西举子便道：“唐尧有，夏禹无；商汤有，殷纣无；古文有，今文无！”满大厅的人便开始仔细琢磨，沈默和徐渭张张嘴，相视一笑，已然猜到了，但两人自然不会搅了这场好戏，所以谁也没有出声。
过了没多会儿，那福建举子一拍手道：“有了！听我这个——听者有，看者无；跳者有，走者无；高者有，矮者无！如何？”
江西考生想了想，笑道：“厉害！”
他这一肯定不要紧，那浙江的举子也来了灵感，道：“我也来——善者有，恶者无；智者有，蠢者无；嘴上有，手上无！”
渐渐的，后面人也听出门道来了，南直隶的考生笑道：“我的是——右边有，左边无；后面有，前面无；凉天有，热天无！”
“哈哈，我也明白了。”湖广举子拊掌道：“哑巴有，聋子无；瘸子有，麻子无；和尚有，道士无！我说的对吗？”
“我也晓得喽。”那四川举子笑道：“哭者有，笑者无；骂者有，打者无；活者有，死者无！”
“唉……”江西举子无可奈何地下去了。还有那到现在都没明白的，问他道：“你们说来说去，跟绕口令似的，到底踩了个什么东西？”
“绕口令的口字。”江西举子告诉他答案，那人还不懂，他只好道：“回头再跟你解释，他们又开了。”那人才收了声。
这次轮到四川举子了，他见前面三个出题的都阵亡了，心中一阵阵紧张，想了半天才道：“咱们这次改对诗吧。”
“可以。”四人笑道：“可是有什么花样？”
“诗词格律不限，但第一个的诗里要嵌入一到十，十个数。”四川举子道：“咱们从我转着来，第二个的倒过来，十到一。”
“后面以此类推吗？”众人笑问道。
“没那么简单……”四川举子心说：‘那我不就完蛋了？’便道：“第三个要乱数；第四个不能有数，第五个要所有的数。”
“有趣。”众人笑道，你先起个头吧。
“那在下就偷个懒了。”四川举子道：“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那我就是倒过来咯？”湖广士子笑道：“十九月亮八分圆，七个才子六个癫。五更四点鸡三唱，怀抱二月一枕眠。”果然不离滑稽本色。
“我要乱数。”浙江举子笑道：“那我就咏一咏诸葛亮——收二州，排八阵，六出七擒，五丈原前，点四十九盏明灯，一心只为酬三顾！”
福建的举子对四川举子笑道：“我知道你是想把我弄下去，不过这下你可要失望了。我的是不能有数，听我的——百万军中卷白旗，夫子无人问仲尼，秦王斩了余元帅，辱骂将军失马骑，吾今不用多开口，滚滚长江脱水衣，毛女受刑腰斩际，分尸不得带刀辟，一丸妙药无人点，千里送君终一离。”每句一个字，正好是一到十。
四川举子面色难看起来，他估计自己又要下去了。

第六二二章 抢戏
那福建举子的对诗一出，马上赢得满堂喝彩，但沈默却面色微变，徐渭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默轻轻摇头，其实他在裕王府上，曾经对过有七八分相似的，其中好几句竟是完全相同，难道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此时，那南直隶的举子也有了，他道：“我是所有的数，那就是一到十，加上百、千、万。听我的——百尺楼前丈八溪，四声羌笛六桥西。传书望断三春雁，倚枕愁闻五夜鸡。七夕一逢牛女会，十年空说案眉齐。万千心事肠回九，二月黄鹂向客啼。”果然一个不落，全都嵌进去了。
四川举子机关算尽，还是无奈的下去了，于是只剩最后的四大高手。这次却是南直隶的举子出题，他想一想道：“我出十个字咏春，花枝弄影照窗纱映日斜，诸位可能对上？”
“我先来。”福建举子杀得兴起。渐渐不再低调了，道：“我对十个字咏夏，莲新长水贴青钱数点圆。”
“我这十个字，可是一首诗。”那南直隶的举子道：“花枝弄影照窗纱，影照窗纱映日斜；斜日映纱窗照影，纱窗照影弄枝花。”第一句是前七个字，第二句是后七个字，第三句是倒读的前七个字，第四句是倒读的后七个字，这是回文诗中，难度很高的一种。
“巧了！我这也是一首诗。”那福建举子笑道：“莲新长水贴青钱，水贴青钱数点圆；圆点数钱青贴水，钱青贴水长新莲。”完全符合那举子的格式，显然曾经玩过这种文字游戏。
那南直隶举子无奈地看福建举子一眼道：“老兄，你也太厉害了吧？”
福建举子笑道：“是没遇上强手。”他是专捡气人的说，引得下面人都变了脸色。
但那浙江举子和湖广举子却顾不了那么多，他俩满头大汗的绞尽脑汁，想凑出符合格式的十个字。
最后还是那浙江举子技高一筹，高声道：“我也有了，我用十个字写春天。悠云白雁过南楼半色秋！”
便有好事者，按照方才的格式破句道：“悠云白雁过南楼，雁过南楼半色秋；秋色半楼南过雁，楼南过雁白云悠！”叫好成了一片。
于是都看向湖广举子，他又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摇摇头道：“方才秋天的还有些思路，可现在换成冬天，实在不是力所能及。”于是拱拱手。垂头丧气地下去。
众人为他惋惜之余，都望向那福建士子道：“你那么能，能不能把冬天的做了？”
“这有何难？”那福建士子微微一笑道：“你们听着——梅枝几点雪花开春信来！”梅枝几点雪花开，点雪花开春信来；来信春开花雪点，开花雪点几枝梅。
众人听了，觉着他果然有狂的资本，实在是才气纵横。
※※※
还剩最后三个人了，这次却该是那浙江举子出题了，他微微笑道：“我有一谜语，谜面是一首诗——谜底为四个……人名；请每人猜出两个，都猜出来我就下去，若猜不出来，就请下去。”
“你讲！”到了这份上，谁也不肯服软，两人一起道：“猜不出来便下去！”
“请二位听好了。”那浙江举子便道：“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霜雪肤；走入帐中寻不见，任他风水满江湖。”
这个还真有些难度，让屋里一下陷入了安静，沈默和徐渭也紧锁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徐渭轻声道：“我猜出来了。”沈默点点头，不动声色道：“别抢戏。”
但那福建举子猜出来的也不慢。但不知他存了什么心理，居然忍住没说。这让那等着他给出答案，好顺藤摸瓜的南直隶举子一筹莫展，憋了半天终于认输道：“我猜不出来。”说着问那福建举子道：“老兄，你就别噎着了，说出来让愚弟开开眼吧。”
福建举子这才矜持道：“我也不知猜得对不对。”然后才慢悠悠道：“我觉着，佳人佯醉索人扶，是‘假倒’贾岛；露出胸前霜雪肤，是‘里白’李白。”
“那后两句哩？”众人道：“一气说完吧，要把我们憋死喽。”
“走入帐中寻不见，应该是罗隐、任他风水满江湖，应该是翻浪、潘阆，不知在下说的对不对？”福建举子笑道。“对！太对了！”众人闻言茅塞顿开，都叫起好来，还有好事者给他端上碗酒，敬请高手饮下。
只剩下浙江和福建两位举子，出题权在福建举子手中，他望向稍显紧张的浙江举子道：“老弟的谜语，怕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吧？”
“是的。”那浙江举子诚实地点头道：“在某本古书上看到的，说是唐朝的谜语，至今没人对上。”这个年代，除了四书五经、朱子语类这种教科书外，其余的书籍流传范围很窄，大都以私人藏书的形式，彼此隔绝着。所以他出这种从书上看到的对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那好，我也出个从书上看来的，你要是能照着对一个，就算你赢了。”福建举子道：“要是对不上来，这场赌局，可就算我们福建人赢了。”
“你出上联吧。”浙江举子点点头道，心说对对子总比猜谜语强多了。
“我说的却不是什么绝对，而是一首联边诗，你听好了。”那福建举子便清清嗓子道：“逍遥近道边，憩息慰惫懑。晴晖时晦明，谑语谐谠论。草莱荒蒙茏，室屋壅尘坌。僮仆侍倡侧，泾渭清浊混！”
众人一听就哗然了，这也太难了吧，联边诗便是说每句诗的偏旁相同，而且还得考虑到内容与语句的通顺，难度本身就很大了，更不要说这种，八句诗用了八个不同的偏旁，根本就是没法对的。
浙江举子稍微想想便放弃了，这对他来说难度实在太大了，有些不服气地道：“你会吗？”
“现在不是我会不会的问题。”那福建举子呵呵笑道：“而是你会不会。”说着板起脸来道：“如果你认输，我便告诉你答案。”
“这么说，你会了？”浙江举子道。
“你得先认输我才回答。”福建举子双臂抱在胸前，有些得意地笑道。
“认输、认输、认输！”那些福建士子便一齐起哄道：“浙不如闽！浙不如闽！”
在这片肆意的嬉笑声中，那浙江举子面色涨得通红，嗫喏着嘴唇道：“我怎能代表全浙。浙江比我厉害得多了去了，即使我认输，也不能代表浙江不如福建。”这属于强词夺理了，但他万万不敢松这个口，不然会被父老乡亲的唾沫星子淹了的。
“那谁能代表？”那福建举子傲气道：“这屋里谁能答上来，尽管开口帮他这个忙？”他那些同乡便起哄道：“怕谁也帮不了吧？”一时间，满屋子闽南强调，真是得意极了。
就在这时，厅角突然响起一个浙江口音道：“这有何难……”马上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大伙儿只见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白胖子，正一脸挑衅的望着那福建举子道：“我随随便便对一个。你看如何？”说着便清清嗓子，拿腔拿调道：“循徊徒彷徨，蒲苇芦草荒；愈念怨悲愁，江浊滚沧浪；遥迢远道返，客宵寒窗宿。铁锁镇铜钟，伶仃佛侧倦！”
他这边念完了，那边也有人记录下来，大家一看，果然是完全符合要求的联边诗，而且通顺有意义——是说诗人心情低沉，漫无目的的出来散心，结果来到深秋的江边，看到满眼枯黄的芦苇，江水浑浊的滚滚而去，使他的心情更加低沉，只好往回走。但在半路上天就黑了，只好在一家庙里投宿，夜里清冷，心中凄苦，只能伴佛而眠。
众人皆道好诗，一下子，不分南北东西中，除了福建士子外，都一个劲儿的叫好……大伙儿也是存心，早看不惯那福建举子的嚣张，想找人压倒他。所以这白胖子一出生，风头便盖过了那福建举子。
只有他边上的年轻人暗暗偷笑，心说：‘言为心声，看来文长兄相思成灰，已经快要为那女人魔怔了，我得尽快帮他促成这事儿。’
※※※
那福建举子愣了一会儿，端详白胖子这一桌片刻，突然笑道：“原来是文名天下的文长先生，学生输得不冤！”说着躬身施礼道：“学生福州末学郑堂，见过文长先生。”
一听这白胖子居然是徐渭，满屋子举人呼啦一声全站起来，登时把方才的意气之争抛在脑后，参观当世大名人为重。徐渭幼年成名，不到二十岁，便已经名扬全国了，与王世贞、李攀龙并称文坛领袖，有‘南徐北王中攀龙’的称谓，在读书人眼里，绝对是偶像级的人物。
“不好玩，不好玩。”如果是被一群姑娘色迷迷地盯着，徐渭定然甘之若饴，可被这帮臭男人火辣辣的看着，他不禁浑身寒毛直竖，大摇其头道：“我是来吃饭的，你们当我不存在好了。”
他的愿望很快得以实现。因为他的暴露，他所坐的一桌，自然成为了焦点，连带着边上幸灾乐祸的沈默，也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便有眼尖的举子认出了他，惊叫道：“天哪，竟然是恩师！”很快引起了一连串的反响，有南直隶的、有浙江、有江西的、湖广的、甚至还有福建的。在确定是沈默本人后，众人纷纷离席，呼啦啦跑过来一片，满脸慕孺的跪在沈默桌前道：“学生拜见恩师！”还有很多易动情的，都是眼圈通红。
沈默这个尴尬呀，刚笑话了徐渭，这下自己也不能幸免了。
这都是因为他在苏州的五年里，花费巨资扩建苏州府学，为学生们联系各大书院，延请名师来苏州客座讲授，不仅不收取一分学费，还给生活困难的学生以补贴、给学业优秀的学生以奖励；他本人也亲力亲为，不论公务多忙，每月都有七八天的时间在书院中度过，或是讲学，或是解惑，或是为学生们处理生活上的困难。更难得的是，他还没有狭隘的地域观念，十分欢迎外地士子前来游学，并给予本地士子同样的待遇。这样德才兼备、一视同仁的师长，自然深受士子们的敬重。
有理由相信，此刻士子们的表现，是真情的流露。
沈默起身相扶道：“都快快起来，别打扰人家饭馆的生意。”
学生们是听话的，闻言纷纷起身，但仍然围在他身边不愿离开。
“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自然更多的人，是不认识沈默的，见他年纪轻轻、眉清目秀，仿若家世清华的贵公子，怎么成了这么多人的恩师了？不由好奇的打听起来。
“说出来吓你一跳！”便有个沈默的学生得意道：“千年科举，我们恩师是头一位……”
“头一位什么？”旁人更好奇道。
“头一位连中六元！”那学生的嘴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与有荣焉道。
“啊！原来是沈六首！”这下全明白了。众人用比方才看徐渭时，火辣十倍的目光看向沈默，把他围了个里外三层、水泄不通……这倒不是说沈默比徐渭还有名气，而是值此大比前夕，能见到传说中的考试之王，大家都觉着是莫大的运气，所有都想靠他近点，沾点灵气，增加点考试运。
大明科举吉祥物，非沈六首莫属啊！
※※※
沈默费了老劲儿，才把众人都打发回去……这还是因为他的学生们听他话，把同乡们硬拉回座位上，这才让他眼前清静起来。
沈默端起酒杯，起身朝众人敬酒道：“本人就是沈默，侥幸得中不足为奇，今日赋闲在家，本想感怀一下昔日应考的气氛，这才拉了文长兄，一起来这琼林楼吃酒。”他先点明自己是闲人一个，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然后笑道：“果然不虚此行，目睹了一场无比精彩的文斗，实在是厉害啊！让我这个听众都觉着过瘾之极！”
他知道那些被自己抢了戏的，心中必然不爽，但这几句惠而不费的赞美一抛出去，那些人心里都美滋滋的，觉着被沈六首夸奖了，必然会有好运气。
“为了表示感谢。”沈默顿一顿，微笑道：“我想敬几位出来比试的朋友一杯酒，不知能否赏脸？”
‘真是太谦逊、太平易近人了……’众人闻言心说：‘也不知是谁赏谁的脸？’那些个方才比试的举子自然受宠若惊的出来到沈默面前……此刻也不觉着他是个年轻人了，都被他的身份眩晕了。
沈默亲切的问他们姓名籍贯，原来那福建举子名叫郑堂，字汝昂，号雪樵，福州人士。
那浙江举子叫余有丁、字丙仲，号同麓，宁波府人氏，不过从没去过苏州，更没见过沈默。
那南直隶举子他本就认识，是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江苏太仓人。
那江西举子叫杨时乔，字宜迁，号止庵，宜州人。
还有那个滑稽的湖广士子，名叫孙应元，嘉靖的同乡。
其余的三人也一一禀报姓名，沈默都礼貌的致意，然后与他们碰一杯，自己先干为敬，九人也紧跟着全喝了。
饮罢，沈默对他们九个微笑道：“你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提议你们互相敬一个，如何？”
九人无不应允，便互相敬了一杯，想起方才的意气之争，觉着都有些不好意思。沈默开心道：“这样多好，甭管咱是哪里人，都是大明的子民。相互切磋、比个高下都是可以的，但伤感情咱们是不做的，对不对啊诸位？”
众人纷纷点头道：“谢大人教诲。”
“什么教诲？就是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沈默摆摆手，搁下杯子道：“为什么咱们大明这么多人，还被俺答、倭寇之流欺负？就是因为咱们不团结，喜欢自己人架秧子，这样是谁也打不过的。”说完自己也乐了，道：“我今天不是什么大人，这话就是随便说说，诸位觉着有道理就听听，没道理就当耳旁风吧。”说着一拍徐渭道：“咱们走吧，大家伙还没吃饭呢，咱们在这儿影响大家食欲。”

第六二三章 师生
沈六首驾临琼林楼的消息，很快便被看热闹的传遍了整个贡院前街，于是更多的士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争相一睹考试超人的风采。一时间琼林楼前水泄不通，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其实之前许多举子都想去拜会他，只是考前去高官家中拜见，难免有干谒之嫌，于己身风评无益，又会引得对方不快，所以大家都忍着没去。但此刻见他微服私访至此，自然没了顾虑，马上群起而为之，都想沾他点仙气。
沈默一看再这样下去，非得挤出人命来不成，那自己可就好看了，便跟一众士子约好，待春闱后为他们设宴，这才在学生们的掩护下，从酒楼后院的便门出去。
一进胡同，终于安静下来，徐渭望着沈默嘿嘿笑道：“我想起个赚钱的法子，只要把你往贡院街上一摆。然后面前搁上香案，边上插个牌子，上面写道‘烧香纹银二两，磕头许愿纹银二两，沾仙气纹银五十两’，保准生意兴隆！”
“什么叫沾仙气？”沈默翻翻白眼道。
“就是摸摸你的头啊……”徐渭笑着伸手去摸沈默的额头，被他一把打开，恶狠狠道：“不帮你找吕小姐了！”
“别介……”徐渭一下被击中软肋，装模作样的打自己耳光，满脸赔笑道：“瞧我这张嘴，真是一口的胡柴，您老千万别当真，我是说着玩的。”
这时，沈默身后的三尺突然出声道：“胡同口有人。”
“那有什么稀奇的？”徐渭满不在乎道：“北京城哪里没人？”
沈默一摆手，示意他停住聒噪，果然听到隐约有两个人在说话，都是苏州口音，只听一个道：“汝默，咱们还是赶紧过去吧。”
然后另一人道：“元驭兄，还是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吧。”
“什么叫凑热闹？”那‘元驭兄’不认同道：“咱们是去看自己的老师，天经地义的事。”
“唉，还是算了吧。”汝默道：“那么多人的，也不一定能挤进去。”
“你这是什么话？”元驭兄道：“哪怕没挤进去，没见着恩师，也跟连去都不去，完全不是一码事儿。”
“怎么不是一码事儿？”汝默道：“元驭兄，你就听我一句。老师说咱们，这次很可能名列前茅，眼看就要考试了，咱们不能在这时候节外生枝啊！”顿一顿，又补充道：“相信老师也会理解我们的。”
“我不理解！”那元驭兄显然动了怒气，强压着语调道：“打一进京，我想去拜会老师，你就推三阻四，说什么‘干谒’啊，给老师添麻烦啦之类的，一直拦着不让我去！我只道你过于心细，也就一直没反对。可这回老师都到跟前了，大家伙儿都去了，你却还拦着，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存了什么心思？”汝默也提高声调道：“当然是一片好心了。你这人，总是不管不顾，也不想想咱们现在都多难！”
“有多难？”
“你没听本地的举子说，这次会试的主考官，定然是新任礼部尚书袁炜！”汝默道：“他之所以能当上这个尚书，全是严党的功劳，他们早就有约定。这次科举，大部分名额都要用来报答严党！”
“瞎扯……”元驭兄道：“难道他有火眼金睛，能从糊名誊录过的卷子中，找出哪个是严党的，哪个不是？！”
“你咋这么实在呢？”汝默无奈道：“糊名誊录固然能防止舞弊，但也不可能完全杜绝啊，还可以买字眼嘛！”见对方还不明白，只好耐心解释道：“只要预先跟考官约好，在试卷的某个地方使用几个特殊的字，那阅卷时一下就能分辨出来，加以关照。”
那元驭兄终于不吱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跟不见恩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汝默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最近，为什么跟唐松走得那么近吗？”
“为什么？”元驭兄道：“我还真有些奇怪哩，你跟那纨绔子根本不是一路人，怎么最近出双入对起来了？”
“唉，元驭兄，你怎么那么不细心呢。”汝默道：“你知道他是什么出身么？”
“不就是现在的浙江严州唐知府，原先曾在咱们苏州吴江任县令的那位的亲弟弟吗？”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汝默道：“咱们苏松巡抚唐中丞，是他的亲叔叔。”
“是吗？”元驭兄道：“那又怎样？”
“唉，我都打听清楚了，唐中丞是从景王府上出去的，跟袁部堂同是景王爷的老师！这下明白了吧？”
“你是说……唐松也会知道那‘关节字眼’？”元驭兄轻声道。
“嗯，他定然是知道的。”汝默很肯定道：“这小子根本就是个草包，要不是他叔叔，怎么可能考上举人？这次来了京城，还是不慌不忙整天逛窑子，还跟那些妓女们吹嘘，他定能金榜题名。你说他知不知道？”
元驭兄沉默良久，方才轻声道：“这么说，你是想从他那，打听出那‘关节字眼’来了？”
“嗯。”汝默轻声道：“我这些天功夫没白费，已经有七八成把握了，只待时机成熟，便跟他摊牌。”
“可这跟今天这事儿有何关系？”元驭兄道。
“是有关系的。”汝默道：“唐家跟严家渊源很深，据说当年唐中丞能中状元，多亏了严阁老的照拂，所以一来北京，唐松就先去了严家……听他说，他跟严嵩的孙子是穿开裆裤的朋友，这次要不是严家正在办丧事，他就在他们家住下了。”顿一顿，压低声音对元驭兄道：“其实……我跟他出去几次，都是严府二公子严鹄招呼的，他们的感情确实很好。”
“然后呢？”元驭兄听出些门道来了。
“那严鹄仿佛对老师十分憎恨，时常将诅咒挂在嘴边，还让那唐松回来，多跟同学说老师的坏话，唐松似乎深以为然。”汝默叹口气道：“要不是我对他说，老师在同学心中的地位很高，弄不好会惹众怒的。不管干什么，还是等科举以后，考中进士再说吧……他这才没回去胡说八道。”
“好在你还没全晕了。”元驭兄闷声道。
“唉，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汝默道：“那唐松因着严家的原因，对老师感观极差，时常背地里对我说老师的坏话。眼下他就在琼林楼中就坐，咱们要是也去见老师，让他看见了，保准跟我急，那关节字眼指定泡汤。我可就前功尽弃，白白的委屈了。”
那元驭兄长叹口气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煞费苦心……可你想过没有，是这次科举要紧，还是老师的重要？”
“都重要，哦不，当然是老师重要。”汝默道：“但两者根本不能比，老师在京里当官，来日方长呢，等咱们中了进士，风风光光的去见老师，多给老师争脸？哪怕是老师将来要跟他们拼命呢，我也绝不含糊！”说着叹口气道：“何必急在这一时呢？如果这时候有闪失，我们就得再等三年，就算想帮老师的忙，也得再等三年才有机会——三年和一个月，孰长孰短，元驭兄，你现在明白我了吧？”
“好吧，虽然不认同你的方式。”元驭兄道：“但我没法说你错，只能说，道不同……”
“不相为谋？”汝默的声音变急道：“你要跟我分道扬镳？”
“怎么会呢？多少年的兄弟了。”元驭兄笑道：“我是说这件事儿上，这次的春闱。你回去吧，我自己去拜见老师，将来你探出‘字眼’来，也不用告诉我，告诉我我也不会用！”
“为什么？”汝默沉声问道。
“不为什么，我走了。”元驭兄道：“唉，拉我袖子干什么？”
“今天不说，我就不放你走。”汝默强道。
“唉，何必呢？”元驭兄道：“汝默，你觉着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但我看中的，偏偏是这个过程、这个内容，哪怕没有个好结果呢，我也不在乎……”显然为了不刺激兄弟，他说的很含蓄了。说着笑笑道：“我还年轻。等得起，不就是三年吗？就不信这世道永远这么黑下去……”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汝默情绪低落道：“你是不屑于，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取得功名，你想赢得堂堂正正，我何尝不想这样，可我实在不想等，也等不了了，万一三年后还这样，我真的要……”
“不用说了……”元驭兄低声道：“汝默，我还不知道你吗？如果咱俩换个位置，我也一定会跟你做同样选择的。我现在这样抉择，是因为我家里条件好，也不是非出人头地不可，所以才等得起。”说着动情道：“不管咱们怎么走，怎么选择，只要都没忘了老师的教诲——做人做事、问心无愧！咱们就永远是好兄弟！”
“元驭兄……”汝默已经泣不成声。
※※※
最后，那元驭兄，还是去往琼林楼了，而那汝默在胡同里呆立良久，也黯然离去了。
沈默等人这才现出身形来。
“嘿嘿，你这俩学生真有趣。”徐渭一脸笑意道：“你到底喜欢哪个多一些？”
沈默叹口气，反问道：“你呢？”
“我当然喜欢那‘元驭兄’了。”徐渭笑道：“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的纯爷们，还能理解别人，尊重别人，这样的后生太难得了，像我像我。”说着一撅嘴道：“至于那个汝默，唉，就两个字的评语。”
“哪两个字？”沈默淡淡问道。
“像你……”徐渭嘿嘿笑道：“不愧是你的学生啊。”
“你又偏激了。”沈默摇摇头，轻声道：“你忘了元驭的话？如果换成他是汝默，也会那样做了？”
“那是为什么？”徐渭道。
“他祖父家贫，为了谋生寄居在舅家，甚至连姓氏也跟了人家……”沈默轻声道。
徐渭默然……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是为人子孙的第一大事。改姓，就相当于把祖宗给抛弃了，断了自家香火，成别人家的后代了。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会被当时人唾弃的。
其实在沈默看来，这是很正常的选择。如果全家老小都有饿死的危险，但自己只要改姓就能救活他们，那他会毫不犹豫的改过来……毕竟祖宗都是死人，跟活着的亲人比，轻若鸿毛。
但当时人不这么看，至少当灾难发生在别人身上时，他们不这么看。于是，汝默的祖父因此被革掉了生员的功名，郁悴而终；他的父亲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得不到廪生作保，一辈子没迈进科场的门，从而抱憾终生；到了第三代这里，还是面临同样的大山，但幸运的是，沈默来到了苏州，并对教育极为上心……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跪在知府衙门前，泣血陈情，最终获得了沈默亲笔出具的保书，这才一路顺畅的通过了各级考试，杀到了北京城来。
可想而知，自幼遭人白眼、被人耻笑的汝默，为了了结三代人的耻辱，恢复全家人的名誉，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徐渭一下子便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十几年前，生活无以为继，只得寄居岳家，虽然没人让他改姓，却对那种耻辱刻骨铭心。所以他理解了那小子，叹口气道：“我确实是偏激了，没有人能指责他。”
“不过……”沈默摇摇头道：“他确实做错了，如果用这种法子取得功名，将是他一辈子的污点，一旦此事东窗事发，他将会被人永远耻笑……这跟他的初衷，正好是背离的。”
“唉，是啊，欲速则不达。”徐渭点点头道：“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早晚会有人知道的，只是不知是生前、身后了。”
“不管是哪样，都要避免发生。”沈默沉声道：“他是个难得的天才，心思也不坏，不能只因一念之差，便毁了他一辈子。”
“你找他谈谈？”徐渭道。
“不……”沈默摇摇头道：“我不会出面的。”
“哈，我知道了。”徐渭一看他的表情，便笑道：“你又要算计人了。”
沈默沉声道：“我那么多学生要参加春闱，如果说凭真本事考，把他们全刷下来我也不会说什么，只能骂他们一群草包！”说着眼中寒芒一闪道：“但是想靠这些鬼蜮伎俩坑人，还得问问我这个当老师的，答不答应呢！”
“你打算怎么办？”徐渭大感兴趣道：“需要我帮忙吗？”
“先把情况弄清楚再说吧。”沈默看他一眼，出了胡同，往琼林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
两人唯恐再被认出来，上了贡院街不久，便匆匆拐进了胡同，突然听到咕咕一阵响声，徐渭一摸腹部道：“刚才啥也没吃到，竟然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沈默郁闷道：“那是人家养的鸽子……”
徐渭一抬头，果然看到左边人家的屋顶有鸽舍，便笑骂起来道：“臭鸽子，叫起来真像五脏庙打鼓。”
沈默也笑起来道：“去年有次蛤蟆叫，你也说是肚子响。”
“我有说过吗？”徐渭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难道你不饿吗？”
“想让我请客就直说。”沈默翻翻白眼，问三尺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三尺看看地形道：“隔一条街是陕西会馆，那里的臊子面，还有羊肉泡馍很好吃。”
“那有什么好吃的……”徐渭不想这么便宜了沈默。但沈默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致，一挥手道：“就去那！”徐渭抗议无效，嘀咕着‘为富不仁’、‘越富越抠’什么的，无精打采跟在后面。
一行人跟着三尺，穿过几条胡同，果然见到一座门脸十分阔气的会馆，正是秦商出资兴建的‘陕西会馆’，为了容纳考生，建有一百多间房。但除了三年一度的大比，平时都是供来京城做生意、跑买卖的陕西人歇脚所用，还真用不了这么多房间。所以为了维持会馆的运转，房间也对外当客栈出租，还在前院开起来饭馆子，专卖陕西风味的吃食……这都是三尺这位老北京，一路上讲给沈默听的。
谁知才刚远远看见会馆，沈默又站住了脚，徐渭顺着他的目光，便看见一人，暗叹一声道：‘京城还真小……怎么到哪都有熟人？’

第六二四章 爱
那人竟然是苏雪，只见她身着朴素的湖蓝色长裙，用一块同色的锦帕包头，面上仅施以淡妆，不见奢华，唯觉素雅，与时下宜艳宜奢的妇女着装大相径庭，一味往清冷的路子上走。
但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哪怕是布衣钗裙的站在那里，也一样让人惊艳，所以虽站在道边不显眼的地方，还是渐渐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乃至不少年轻士子，为了多看她一眼，竟来回进出大门，造成小小的拥堵……估计要不是她身后站着个虎视眈眈的保镖，就要有人上来搭讪了。
“她来这儿干嘛？”徐渭小声问道。
“她弟弟也是应试的举子。”沈默轻声道。
“过去打招呼不？”徐渭贼笑道：“好容易碰上一回……”
“去你的……那太让她姐弟俩尴尬了。”沈默正好被一爿招牌挡住了身形，顿一顿，又道：“等他们走了咱们再过去。”
“还非得吃羊肉泡馍啊？”徐渭小声嘟囔一句，对他这种坚持表示不屑，可惜被无视了……
※※※
苏雪在那里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她弟弟志坚出来。一年不见，他长高了，也英俊了，完全脱了从前的稚气，成了个器宇轩昂的俊书生。
见他四处张望，苏雪便轻声唤道：“志坚……”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志坚身子一颤，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喜。相反，他英俊的面庞上，竟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仿佛强压着怒气一般，走到了她姐姐的面前。
“志坚……”苏雪又呼唤一声，想让他走近点儿，仔细看看这个，自己为之付出一切的弟弟，是胖了、瘦了、是白了、黑了？
但志坚却没这份耐心，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对他的态度，苏雪一时难以适应。
“谁让你来看我了？！”志坚话音未落，他身后便响起起哄的声音道：“哎哟，秦根老弟，怎么家里来了亲戚，也不让到里面去？”
苏志坚的反应，却让知情者跌破眼镜，只见他回头笑笑，一脸淡漠道：“不是什么亲戚，不过是我家原先的丫鬟，小时候带过我而已……”说着转回头来，对愣在那里的苏雪道：“你也看过我了，就赶紧回去吧，以后都不用再来了……”
苏雪难以置信的呆立在那里，直到苏志坚又一次催促，才回过神来，一双凤目望向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想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苏志坚终究是心虚了，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气氛一时无比尴尬。
最后还是苏雪醒悟过来，这是当着弟弟同窗的面儿，可不能让他下不来台，便深吸口气，平稳下情绪道：“是，少……爷……”说着从身后保镖手中，拿过个沉重的包袱，低声道：“这里面有些……都是你爱吃的……希望您能收下。”
苏志坚刹那间有些动摇，但还是忍住了，接过东西来，道：“你……回去吧。”
“是……”苏雪低下头，轻声道：“那我告退了……”说着抬起头来，给他一个微笑，道：“您保重……”便转过身去，便看到了沈默……
这时，苏志坚也看见沈默了，面色一下子变得极为精彩，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装作不认识的，也转身过去，对那些仍然张望的同学道：“走走，进去继续喝酒，正好有人送下酒菜来了。”
那些人望着苏雪美好的背影，意犹未尽的叹息一阵子，这才纷纷转回会馆去。
陕西会馆前的一幕，便如一块小石子丢入水中，泛起小小的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有那美好的倩影，长久的留在人们心中，但又有谁知道，那笑容里的心酸呢？
※※※
“你们先去吧。”沈默看苏雪一眼，对徐渭道：“我待会儿就来。”
徐渭龇牙道：“跟那人一个地方吃饭，我怕吐了。”说着招呼三尺几个道：“我带你们下馆子去……你也去吧？”后一句却是苏雪的那个跟班所说。
那人是王府的侍卫，当然认得沈默，见苏大家没反对，便点点头，跟着徐渭几个走了。
沈默看看一脸沉默的苏雪，轻声道：“河边走走吧。”苏雪便静静的跟着他走。
两人走出很远，一直到一片无人的柳树林中，沈默才站住脚，苏雪却混无所觉，继续往前走，险些就走到河里去。
沈默轻咳一声，她才醒悟过来，站住脚，望着结冰的河面，呆呆地在那里出神，晶莹的泪珠子，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如果你觉着，哭出来会舒服些……”沈默轻声道：“那就哭吧……”
“转过头去……”苏雪道：“别看。”
沈默笑笑，依言背过身去，便听到苏雪轻轻地抽泣声，竟鬼使神差道：“如果需要肩膀，这有个现成的……”说完他就后悔了，心说：‘沈默呀、沈默，你真是个贱人啊，看你怎么收场？’怪不得男人面前的男人，和女人面前的男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样子。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人家苏雪根本没搭理他，只是在那里自己哭自己的，倒让沈默一阵老脸通红。
不知过了多久，苏雪终于出声道：“好了……”
沈默回过头来，见她双眼通红，微微发肿，但面上见不到自哀自怨，只有一脸自嘲的笑：“让大人看笑话了……”
“说什么呢。”沈默摇头道：“我们是朋友来着，我怎会看你的笑话呢……”说着叹口气道：“志坚今天确实太伤人了，但也许他有什么苦衷，你千万别忘心里去，改天问问清楚就好……”他对那苏志坚，简直恶感万千，只是为了安慰苏雪，才这样说的。
“不问了……”苏雪轻摇螓首道：“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心里怎么想的，我最清楚了。”
沈默默然，便听苏雪又道：“方才我确实想不通，很伤心，但想了一会儿，就想通了，也不伤心了……志坚这么做，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什么……道理？”沈默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狗屁’二字咽下去。
“这个大人应该最能理解……”苏雪幽幽道：“你们读书人最看家世出身了，就连家里有犯法之男、再嫁之女，都没资格参加考试，何况我这个……青楼出身的姐姐了。”说着惨然一笑道：“说起来，今天的错在我，我明知自己轻贱的出身，就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没法跟同窗解释，无端给他招惹麻烦……”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沈默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没有你这个姐姐，他早就饿死在饥荒里了，没有你这个姐姐，他指着什么读书？没有你这个姐姐，他一个浙江人，还想跑去陕西考试？”说着冷笑一声道：“他的水平我知道，若是想在浙江高中，除非考官吃错药了！”
若是别人这样说她弟弟，苏雪还能反唇相讥，可志坚的一切，都是沈默给予的，他当然有资格评说。苏雪也只能苦笑道：“他还是个孩子，不会去想那么多，只以为全凭自己走到这一步，大人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不是跟你这儿邀功。”沈默无奈的笑笑道：“我是替你不值，你为了这个弟弟付出了什么，我很清楚，你自己更清楚，那是一个女人一生最美好的光阴啊！”
“我是心甘情愿的。”苏雪摇摇头道：“而且方才我也想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们苏家。”说着强笑一声道：“只要他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那我就是值得的……”
“唉……”沈默叹息一声道：“都这时候了，还要自我安慰。”
苏雪一下被他说出心事，眼圈一下子又红了，轻咬着下唇，声音发颤道：“那能怎么办啊？”
“唉……”这件事儿上，沈默也无可奈何，帮不了她，只能再叹口气道：“算了，当我没说。”
两人又沉默片刻，苏雪轻声道：“不说这件事儿了，大人也该把夫人和公子接回来了吧？”
“嗯，我已经捎信回去了，进了二月就让她们启程。”沈默不由自主地向南望道：“江南二月便已经暖和了，一路慢慢往北，等到北京时，这里也该是春天了。”
“大人真心细……”苏雪笑笑，突然想起一事，轻声道：“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沈默微笑道：“不是你自己的事儿吧？”
“嗯。”苏雪点点头，小声道：“我在裕王爷府中当女官，李娘娘对我极为相善，是她托我跟大人求件事儿，我怕给大人添麻烦，所以一直犹豫着没敢说。”
“说吧，办得了的我当然办，办不了的，我就当你没说过。”沈默呵呵笑道。
“呵呵……”苏雪也被沈默逗乐了，笑道：“那我就说了，是这么回事儿……李娘娘已经跟了王爷一年多，但至今也没个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王府里的宫人最是势利，明里不敢怎样，但是阳奉阴违，让她十分难受……”说着看看沈默，见他没有表现出反感，才道：“所以娘娘想请大人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
“能不能帮她转正？”见苏雪难以启齿，沈默帮她说道：“其实也不是为了谁欺负她，而是因为日子快到了。”他对王府里的事儿也不是全然不知，王妃娘娘善得跟菩萨似的，不被李娘娘欺负就不错了，还想欺负她？可能性太小了。
倒是裕王爷康复的日子渐渐近了，李娘娘怕自己没名没分，捞不着王爷的眷顾才是真的。
“也许吧。”苏雪轻声道：“我就是带个话儿，话传到了，怎么办都是大人的事儿。”
“嗯。”沈默点点头，道：“你跟李娘娘说，我是外臣，没法掺和内廷的事儿……除非，除非王爷下令，我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苏雪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说着朝沈默微笑道：“谢谢大人能陪我这么长时间。”
“这么说，你准备回去了？”一涉及到正事，沈默便恢复了沉静，让苏雪看不出他的心思，不禁暗暗后悔道：‘何必非要今天说别人的事儿呢？’
※※※
沈默本想请苏雪吃个饭，但她下午还要教李娘娘弹琴，只能先回去了。
回到王府，给自己补了个妆，确定谁也看不出她曾哭过，苏雪便来到李娘娘住的院子里。
李娘娘宫中寂寞，确实将她当成好朋友一般，见了面便问道：“怎么样，见到你弟弟了吗？”
“见到了。”苏雪点点头，轻声道：“娘娘，咱们学琴吧。”
“再说说话吗？”李娘娘却没被她打岔，还是兴致勃勃地问道：“他见到你高兴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到天黑呢。”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苏雪面上丝毫看不出端倪，只是对她道：“很好，很好，一切都好。”
李娘娘大感无趣，又问道：“那姐姐有没有顺道去一下沈师傅家？”
她只是抱着一丝侥幸，但苏雪的回答却让她喜出望外。只听苏雪轻声道：“我已经见过沈大人了，也把话传到了，但他说，内宫的事情外官怎敢插手？除非是王爷下令，才能勉为其难。”
李娘娘仔细琢磨这几句话，展颜笑道：“果然不愧是沈师傅！说话做事汤水不漏！”是啊，他一个外官，怎可能撇开裕王，为李娘娘办事儿呢？要是传到王爷耳朵里点什么，那真是休矣……
但沈默其实已经做出了会尽力去办的承诺，不过是在这个承诺上加了个条件，必须让裕王下令罢了。
这并不是难事，因为李娘娘清楚，裕王爷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而且又对自己十分疼爱，其实早就有立自己为侧妃的想法，但得有嘉靖点头才行。偏偏裕王畏惧皇帝如虎，哪敢跟嘉靖提？于是这事儿就这么搁下了。
‘相信只要软语相求，王爷会答应自己的。’李娘娘感觉如释重负，浑身轻快的似乎要飞起来，至于沈默能不能办到，她丝毫不怀疑——能！一定能！
“姐姐，如果我真能得偿所愿。”李娘娘快乐的拉着苏雪的手道：“第一件事，便是跟王爷说，让他给你做媒！”
“不要！”苏雪一下变了脸色，赶紧欠身道歉道：“对不起，娘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辈子只打算一个人过了。”
“也不问问给你说的是谁？”李娘娘却不以为意道。
“不问了。”苏雪道：“谁都一样。”
“难道沈大人也一样吗？”李娘娘酸酸道：“就算当不了他的正房，却也比嫁给其他男人强之百倍。”
“他……”苏雪闻言低下了头，但很快重新抬起来道：“他也一样，娘娘千万别白费好心，不然我和他，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你放心。”李娘娘只道苏雪有顾虑，大包大揽道：“他虽然天纵之才，连严世蕃都敢顶，却不敢不听我家王爷的，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说着笑得花枝乱颤道：“再说了，像姐姐这样我见犹怜的绝色美人，哪个男人不心动？他定然会做做样子，然后就笑纳了。”
“不是那么回事儿……”苏雪挣扎道：“娘娘就饶过我吧。”
“那是为什么？”李娘娘也够三八，继续猜想道：“难不成，他惧内？这个你也不要怕，他那个母老虎不敢反对的，不然就是‘嫉妒’，七出之罪，正好把她休了，咱们当正房！”
苏雪终于受不了，站起身道：“娘娘，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不然我只能离开京城，永远不见你们了。”
“难道你不喜欢他么？”李娘娘不解道。
“喜欢，喜欢的刻骨铭心……”苏雪深吸口气，眼中泪光晶莹道：“他对我恩情似海，又尊重有加，让我挺过了最难的日子，让我获得新生。在我苏雪心里，早就有了这个男人，而且永远不会再有别人！”
“那你为什么？”李娘娘轻声道：“姐姐，也许当初你说过什么，错过了机会，现在觉着回头太难。可听妹妹一句，收起一时的自尊，却能得到一辈子的幸福，划算！”
“呵呵……”苏雪摇摇头，眼泪终于从面颊滑落，对李娘娘道：“我何尝不想和他长相厮守？但他已经有了美好的家庭，对他来说，这时多一份感情，就多一份负累，也必然会破坏他家庭的和睦，对他有害无益。”说着深吸口气，带着泪珠笑道：“我爱他，所以我只希望他好，所以我不能给他添麻烦，更不能去破坏他的家庭，因为那样不是爱他，而是爱我自己。”

第六二五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上）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二月，距离春闱只有几天时间了，礼部已经组织人员，开始打扫贡院，布置考场，考生们也到礼部排队领取考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袁炜果然被任命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官，副主考是原太常寺卿，现礼部左侍郎严讷，这二位有个共同的长处，那就是青词写得好，嘉靖每每命题，他们都能完成的又快又好，深受皇帝喜爱，便能一路扶摇直上。
这让莫名其妙被搁置在家的沈默，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感情咱立了那么多功劳，还比不了几篇鬼都不瞧的文章？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所以他也没找人诉苦，就默默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潜心钻研学问。
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未曾想他这种无奈的消极，竟赢得了许多人的敬意，觉着他‘荣辱不惊，不以己悲，有古仁人之风’，一时间嫉妒之心大减，中伤他的恶语也几乎绝迹。
这意外的收获，让沈默哭笑不得，后来他干脆想开了，这样也好，不用几年就能洗掉身上惹眼的东西，对将来的日子大有好处。
不过他也不是光读书去了，还是通过自己的关系，暗中查清了一些事情……
这日过晌，沈默正高卧酣睡，外面三尺禀报道：“大人，十三爷来了。”
“哦，快请。”沈默猛然坐起来，揉着眼睛道：“十三爷也不是外人，让他来里屋吧。”
等朱十三进来，沈默已经披着棉袄，坐在炕头上，沏上了一壶好茶。
他是沈默的老兄弟了，自然不会客气，进了屋便脱鞋上炕，盘腿一坐道：“唉，大人过的这日子，神仙一般啊。”
“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沈默垂着眼皮，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道：“事情办的怎样了？”
“嘿嘿，咱爷们办事儿，还有啥不放心？”朱十三端起那茶，一口闷下去道：“全齐活了。”说着嘿然道：“有了上次应天乡试的教训，他们今次特别小心，字眼没传到下面之前，咱们是一点有用的东西没得到。”看来他对自己的成果十分得意，在那里自吹自擂起来。
沈默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也不催促，一边慢慢喝茶，一边微笑听他讲道：“但他们其实是瞎谨慎，因为不管怎么保密，最后总得把秘密传给下面人吧？”
“嗯。”沈默凑趣笑道：“是这么个理儿。”
“所以嘛。他们煞费苦心，咱们得来却全不费功夫！”朱十三得意洋洋道：“咱们的人，在胡植家藏得很深，他的大公子正好应试，我就猜着这老小子不能老实了，便让人仔细留神这父子俩，果然就有了收获。”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纸片道：“您看！这就是从胡公子房中，找到的关节字眼。”
沈默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第一篇，用‘也夫’二字结尾；第二篇，用‘而已矣’三字结尾；第三篇，用‘岂不惜哉’四字结尾。”因为科举考的就是头场的三道四书题，所以必然是用在三篇四书题的结尾处。
“这九个字了不得啊。”沈默面色复杂地笑道：“寒窗苦读数十载，比不了这九个没用的虚字。”说着伸出二指重重一点那张纸道：“得了这九个字，哪怕你不读书，不用功，也能朝为布衣，暮拾青紫；而那些得不了的，任凭你头悬梁、锥刺股，读得满腹经纶，做得锦绣文章，也入不了考官法眼！”
朱十三点点头道：“读书何用？不如生为权贵子啊！”
“倒也不能那么说。”沈默笑笑道：“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公正的……就其本身来说，已经是最公正的选材制度了，如果在隋唐以前，像我这样的寒门士子，那是永无出头之日的。”
“这么说，经是好经，就是让歪嘴和尚念坏了。”朱十三道。
“不错。”沈默颔首笑道：“所以我们得把这些和尚请出庙里去。”说着眼中寒芒一闪道：“这次的监试官定了吗？”
“定了。”朱十三笑道：“是朱七哥。”
“很好。”沈默闻言欣喜道：“如此，便可操作一番了。”便问他道：“能联系上他吗？”作为监试官，朱七已经被隔离起来了。
“那是当然。”朱十三却笑道：“随便让个当值的兄弟，进去捎句话就是了。”
“太好了。”沈默便让他附耳过来，把自己的打算讲给他听。
“哦……”朱十三听完了，面上露出失望的神情道：“不太便宜了那老小子？”
“呵呵，这次便宜那老小子了。”沈默微笑道：“这事儿不能闹大了，不然没法收场。”
“莫非大人还忌惮他不成？”朱十三不解道：“您可是敢单枪匹马闯龙潭，只手灭了杨大帅的沈大胆啊！”
“什么乱七八糟？”沈默笑骂道：“怎么还一套一套的？”
“天桥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朱十三睁大眼睛道：“难道您没听说过吗？”
“我没听说过。”沈默白他一眼道：“戏文里的也能当真？亏当时你还在场，不知道我是硬着头皮、提着脑袋蛮干的？”
“嘿嘿……”朱十三怂恿他道：“那这次再蛮干一回呗？”
“万万不可。”沈默坚决摇头道：“上次我是查案钦差，名正言顺，把案子办得也极为漂亮，回来后却被晾在一边，为什么？还不是皇上嫌我自作主张，才惩戒于我。”
“不会吧？”朱十三难以置信道：“年前迎接您老凯旋，那是多大的阵势，几十年没见过啊。”
“一码归一码。”沈默淡淡道：“打了胜仗就要热烈欢迎，因为那仪式不是为了迎接我，而是大明需要、皇帝需要，我不过是件比较引人注目的道具罢了。”说着自嘲的笑笑道：“但触怒了皇上，还是一样没好果子吃。”
朱十三默然点头，轻声问道：“也就是说，这次您不能出面了？”
“嗯。”沈默点点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如今赋闲在家，如果还敢胡来的话，定然没有好果子吃的。”说着笑笑道：“如果我不出面，担子就全压在朱七和北镇抚司身上，东厂可正盯着你们，巴不得出点大事儿，好趁机把你们摆平呢。”
“我们也不是人人捏的软柿子！”朱十三不忿道。
“可终究还是那些太监离着皇帝近。”沈默长叹一声道：“如今我也不能进宫，你们是彻底没了能在君前说话的。太吃亏了！守成尚且困难重重，又何谈进取呢？”
“唉……”朱十三知道沈默字字良言，全都是为他们着想，所以虽然心里不甘，却也还是遵命而行。
见他如此沮丧，沈默有些不忍，还是透些口风道：“你放心，这次饶过那老小子，不过是为了逮更大的鱼……”
“哦？”朱十三这下来了精神，道：“大人准备怎么做，会让严世蕃完蛋吗？”
“这个么……”沈默神秘兮兮的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便知道了。”
“唉，每次都是这样。”朱十三郁闷道：“似说非说的，让人心痒痒又没法挠，简直要把人憋死。”
※※※
三天后，便到了钦天监为嘉靖壬戌年恩科，择定的入闱吉日。从头一天天黑时起，本次恩科的主考官袁炜，就没有合过眼，他独自一人焚香默坐在锦衣卫给安排的房间内，静待吉时来临，也想使自己心中的不安，能稍稍平复下来。但周遭越静，他心里就越乱套，越发矛盾。
皇帝在接见他和严讷时说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嘉靖嘱咐他们务必秉公取士、为国选材，还说这次抡才大典是对他俩的一次考验，看看他们除了青词写得好，还有没有别的本事。
他能听出，皇帝是有心让自己入阁了，不然自己已经是礼部尚书，还有什么好考验的？入阁为相，一展平生所学，那不正是他一直期望的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多想好好表现，让皇上放心啊！
可他偏偏就做不到，因为当初严党推举自己成为礼部尚书时，除了‘精诚团结，互惠互利’之类的虚言外，还有实实在在的条件——如果自己能主持这次会试，需要录取严党的亲戚子弟作为报答。
当时他一心想当礼部尚书，哪能想顾得了那么远？便一口答应下来，如今事到临头才发现，这简直就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前途开玩笑！
一边是皇上的殷殷期盼，一边是严世蕃的急切盼望，两边都不能得罪，也都不想得罪。袁炜真是体会到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滋味来。
胡思乱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真章来，突然听到一声炮响，袁炜知道子时正刻到了，便回过神来，深吸口气道：“佛祖保佑，千万让我平安无事，一旦顺利过关，我将终身信佛，为佛祖修庙！”不愧是当官的，知道不行贿办不了事儿，在佛祖那儿也不例外。
发下了宏愿，他心里终于肃静下来，让下人为他打水洗漱，穿好冠带朝服，便对外面守卫的锦衣卫道：“可以出发了！”
锦衣卫便抬来一顶绿呢大轿，又有几十人的仪仗，护卫着主考大人往京城西南角的贡院去了。
等轿子落下，袁炜下来时，看一眼满天寒星，斗柄倒旋，还不到四更天，他吐出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紧一紧大氅便在护卫的簇拥下，沉稳得向龙门走去。
副主考严讷并一众同考官早就等在那里，见主考大人来了，紧走两步来到他的面前，施礼道：“您老来得可真早啊！”
“呵呵。”袁炜为人倨傲不逊，但此刻心里有鬼，态度自然硬不起来，只见他微笑着还礼道：“诸位来得更早啊。”
“应该的，应该的。”严讷等人笑道：“时辰快到了，请大人主持仪式吧。”
自然还是那些宣圣旨、敬孔子、请文曲星、武圣人之类的套路，但对袁炜来说是头一次，所以依然觉着很有满足感。等他表演完了，就该请‘恩’鬼和‘冤’鬼进场了。便见不知什么时候，每排考舍前，都插上了红旗黑旗，在一声声‘恩鬼进，怨鬼进。’的呼唤中，两边旗下齐烧纸钱。
这时是二月，又是在考舍间的甬道中烧纸，一阵北风飒飒的吹过，火苗、烟灰乱窜，仿佛真有无数鬼魂，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聚集在旗下一般。
在至公堂前观礼的同考官小声议论起来，这个说：‘可见平时要做好人，到这时候就见出分晓来了！’‘是啊是啊，贡院这地方最是灵异，要是平时坏事做绝的，生生的就要给怨鬼拉了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些同考官的对话，却让袁炜不禁打个寒战，不悦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里是贡院，夫子的地盘，不要妖言惑众！”
“部堂大人别不信。”有个年纪稍长的同考官，对他道：“下官就亲眼见过，当年我考乡试，同号里有个书生，是个饱学秀才，文章做得那叫一个好，连提学都说他定然高中。然而到快交卷的时候，他竟然把墨汁倒在了卷子上，一下子就作了废。”后来回去后，在客栈大病了三天三夜，险些连命都丢了。
“是他一时不慎吧？”袁炜道：“然后心里懊悔才长病的，一定是这样吧？”

第六二五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下）
“当时人也是这样想。”那同考官道：“但我和他是同乡，事后问他，他叹息道：‘合该如此啊！’原来他年少随父亲宦居在广西时，与乡间浪荡子为非作歹，打死过一个同窗，后来靠着当官的父亲、竟抹平了此事，回来后洗心革面、发愤图强，本想重新做人的。也是他天资聪颖，学业大涨，信心满满进了考场，七篇文章做的是花团锦簇，正得意呢。谁知那被他打死的同窗竟被招来，立在他面前，他一下子就动不了了，那鬼对他说：‘功名和姓名你选一个吧。’我那同乡倒是个知机的，便伸手打翻了砚台，那鬼就消失不见了。”说着叹息一声道：“后来他痊愈之后，再也无心向学，开始吃斋念佛、修桥铺路，到现在还好好的。”
袁炜听得后脊梁发冷，道：“鬼都是缠着考生，你现在是考官了，就不该再提这种事。”
“唉，大人，鬼魂还分你是什么人？”另一个同考官道：“当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便也讲个掌故道：“当年学生秋闱时，副主考突然突然发癔症，爬上明远楼顶，高呼自己收了谁谁多少银子，受了谁谁的请托，便跟那些人约定通关节的字眼，要帮他们高中，然后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哎，部堂大人，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袁炜心说我都快被你吓死了！没好气地哼一声道：“科举神圣之地，严禁闲谈无忌。”见仪式已经结束，便背着手转身进了堂中。
此事天色拂晓，龙门洞开，于是举子们便秉着蜡烛烛，提着考篮，按照唱名顺序鱼贯而入，进去后不管你是贫富贵贱，一律宽衣解带、赤身裸体的接受官差的检查，让举子们斯文扫地，颜面全无的同时，也领教到了国家科考的严肃。
待检查完毕，没有怀挟，终可进到那一个个好像蜂巢似的考号里坐下……令考生们稍感欣慰的是，考号里并不算脏，稍微打扫便可以就坐了。这并不是因为考试规格高，官差们的服务就好，不过是因为顺天乡试也在此举行，几个月前才被考生打扫过而是。
搁下考篮考箱，摆好笔墨纸砚，考生们便都伸头向外张望，看试官开始发卷，于是考巷里孔孔露头伸足，却是鸦雀无声，一片肃穆。
那天的汝默和元驭兄竟恰巧分在同一条考巷，接考卷时两人对望一眼，相互鼓励的笑笑，便都低下头，开始完成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元驭兄心无旁骛，打开试题，便开始全心全意的审题构思，再不管什么鬼蜮关节、天塌地陷，只要问心无愧，考不中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而那汝默却没法将注意力集中到考题上，虽然是早春二月，冷风扑面，他的手上却满是汗水，面上的表情也阴晴不定，显然心里极不平静。
他自幼聪颖好学，徐家又是富户，让他得以不事劳作，全身心在书中寻找自己的乐趣。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秘密。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原该姓申，而不姓徐，这些年来，一直靠着祖父的舅家关照度日。
这在当时人看来，是对自己祖先最大的不孝，这件事使申时行深受刺激和震动，愧愤交集之下，他想要自立门户而出，恢复祖先的姓氏，但他家三代都入了人家的族谱，徐家不答应，他也无可奈何。
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只身离开徐家，寄居在寒山寺中苦读，一心要考取功名、自树门户，待将来卓然立业，再请求恢复本姓。那时，他的生活极其艰苦，每天只煮一锅稠粥，凉了以后划成四块，早晚各取两块，拌几根腌菜，调半盂醋汁。吃完继续读书，如此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历经六个寒暑，他终于满怀信心，准备进城报名，参加科举。
谁知他父亲的厄运又一次降临，没有廪生愿意为他这种‘弃祖’人家的孩子担保，任他满腹经纶，却连考场的门都进不了。他忘不了自己跪在府衙门前一天一夜，把仅存的尊严铺在地上，任人指指点点，肆意践踏的痛苦，如果没有恩师出现，他真的只有一死明志，洗刷耻辱了。
但好在沈默出现了，他扶起了这个考生，问明了情况，并亲自为其出具担保文书，让他顺利的考上了秀才，得以进入府学读书；而后从高手如云的应天乡试杀出，终于得到了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当他满怀信心进京后，才知道这世界有多黑暗，原来不管你学问多糟、文章多臭。只要打通了关节、搞到了字眼，就能金榜题名；反之，任你有守溪、荆川之才，一切也只是枉然。
他不敢想象，自己如果失败了，该当如何面对将来的日子，他太想成功、太想出人头地了——所以他昧着良心巴结讨好唐汝楫的侄子，终于获得了那纨绔子的信任，在考试前夕，将那成败攸关的字眼交给了他。
凭他本身的才华横溢，本身就可以作一篇上上等的文章……恩师说过。他的文章极类王守溪，绝对有高中的实力，只要再把那九个字嵌进去，便算是万事大吉，功名到手，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徐家谈判，要求恢复本姓了！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是违背道德，触犯法律的，良心也时刻受到谴责，他都不知多少回梦见，自己被官差抓起来，带着‘作弊者’的牌子游街，吓得肝胆欲裂，夜不能寐。
他也安慰自己，为了一个高尚的目标，过程中必要的妥协无可厚非，只要将来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谁也不能说自己做错了。所以尽管一直徘徊犹豫，可他始终没有改变主意。
但就在昨日进场前，竟有个老汉来到苏州会馆，指名道姓找到他，说是有人送他一篮子东西，他问是什么人，老汉说，是个年轻的俊哥儿，给他钱让他送的，具体是谁他就不知道了。
同乡们都猜那是一篮好吃的，谁知掀开盖子后，竟然是一堆生石灰，大家不由大骂，是哪个缺德鬼恶作剧呢，还问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他当时也这样以为，但当众人散了，他仔细端详那个篮子，发现竟然是自己在寒山寺编的，曾经作为盛放水果的容器，送给师长亲友过。因为编的精巧，还深受他们喜爱，很多人不舍得丢掉，而用来盛放别的东西。
因为身世的原因，他的交际圈子也很小，此刻在京城中，认得他的也是少之又少，稍稍一想，答案便呼之欲出了——八成是自己的老师，沈默沈拙言。
可老师送自己这玩意儿作甚？难道是生气没有去看他，送石头来羞辱自己？这个可笑的念头转瞬即逝，汝默知道老师虽然年轻，但胸怀广阔，宽以待人，也正因为这点，自己才敢先把老师放一边的。
那必然是要向自己传达些什么？汝默猛然想起于少保的《石灰吟》，立时明白了老师的深意——‘清白’。
他当然不知道，沈默竟凑巧听到他和元驭兄的对话了，只以为是元驭兄后来将自己的隐情告知了老师，而老师觉着自己这样做不对，所以送石灰来警示自己。
以他掌握的那点可怜的信息，也只能琢磨出这些了，从那时到现在，整个人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
一面是老师的劝诫，一面是成功的诱惑，这个二十七岁的青年，在左右挣扎着，他想听老师的话，可严党的势力无边无际，如果下次、下下次还是这样，自己真得只能上吊自杀了。可要是不听老师的话，虽然老师仁慈，不可能将此事捅破，但自己违背师命，还有何面目再见老师？
天色渐渐昏暗，汝默竟呆坐了整整一天，满脑子都是那首《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要留清白在人间……’汝默心中默念，暗暗叫道：‘清白啊，你的代价竟如此之高！’
※※※
长话短说，考试转眼结束，所有卷子收上去后，龙门重新大开，筋疲力尽的考生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贡院里往外走。元驭兄收拾好自己的考箱，来到汝默的考号面前，见他木然坐在那儿，形容枯槁，跟他说话也不应声。
元驭暗叹一声，便帮他收拾好考具，拉着他出了考场。
考号里渐渐空下来，考生们的卷子，在经过外帘官审核、糊名、誊写等数道防作弊处理后，被送到了内帘的聚奎堂中，那里十八房同考官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着主考大人将一捆捆考卷发下来了。
坐在主位大案上的袁炜，此刻却微闭着双眼，仿佛正在假寐，其实是在平复怦怦的心跳，直到总监官朱七出声提醒，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对一种阅卷官道：“我等受皇上重托，为国家社稷取士，当秉承公心，不徇私情，不受请托，不纳贿赂——有负此心，神明共殛！”
“有负此心，神明共殛！”一众考官高声起誓道。
“很好。”袁炜点点头道：“上来领卷吧。”众考官便按顺序上来，拿一捆下去，回到座位上坐下，开始阅卷……他们每个人的身后，自然还是坐着个板着脸的锦衣卫，负责监督阅卷纪律。
二位主考大人，并不承担具体的阅卷工作，他们只是组织阅卷，并判定同考官的推荐上来的试卷是否能被录取，然后在初步阅卷结束后，再次审阅未被取中的卷子中，以免遗珠之憾，名曰‘搜落卷’。
此时袁炜和严讷暂时闲着，严讷打着瞌睡，袁炜则想着自己的心事，事已至此，他不能不给小阁老面子，但又不能做得太过……因为会试名次靠前的卷子，会被印为范文，出版成刊，供后学观摩。想必那些靠关系的考生，文章不会做的太好，若是词不达意、驴唇不对马嘴，那自己的颜面何存？所以他准备按照真实水平取前五十名，之后的名次再留给那些关系户。
当然，十八房同考官大都毫不知情，那些‘通关节’的文章如果写得不好，是不可能被荐卷的，为了达到目的，袁炜会利用‘搜落卷’的权力，在第二轮中名正言顺找出通关节的试卷，如此不留任何把柄，自然安全无虞。
如是想过，袁炜的心情终于踏实下来，这时，一篇篇‘荐卷’出房，被同考官推荐上来，严讷看过后，如果觉着可以，便写个‘取’字，最后递给袁炜，他也觉着不错，就再写个‘中’字，取中。
如此，录取应该是很快的，但袁大人向来目无余子，为了证明自己水平高，对严讷写了‘取’的卷子，必要仔细重审一遍，若是有不顺眼的地方，便不留情面的打落，如此严讷颜面有损倒在其次，只是录取进程太过缓慢，第一天仅仅录取了不到四十份。
天黑下来，同考官们停下工作，正副主考和总监官则清点朱卷，清点无误之后，同考官们便可离开，再由三人共同锁好聚奎堂，结束了第一天的阅卷。
站在暮色中的院子里，袁炜捶着酸麻的后背，深吸口清新的空气道：“不服老不行啊，才第一天，腰就像要断了似的。”
严讷在边上笑道：“部堂只是不习惯，等几天下来，反而没今天这么痛。”说着看看站得笔直的朱七道：“还是人家练武之人厉害，坐一天跟没事人似的。”
朱七提着灯笼，淡淡笑道：“严大人此言差矣，吾亦累也夫。”
严讷听他拽文，不由笑道：“朱七兄弟跟一般武人不一样啊。”那边袁炜心中却咯噔一声，暗道：‘这么巧？’便干笑一声道：“是啊，文武全才啊！”
“不过而已矣。”朱七谦虚道。
见他越说越来劲，严讷感觉极是有趣，但袁炜的脸都绿了，好在天色已晚，也看不出来。
“大好头颅，岂不惜哉……”朱七摇摇头，也不知在叹息什么，便提着灯笼离去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严讷开怀笑起来，对袁炜道：“不知从哪学了几句酸词，竟在咱们面前显摆起来。”
袁炜却愣在那里，毫无所觉，严讷又唤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也不理严讷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怎么都这么莫名其妙？”严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也跟着回去了。
※※※
那天晚上袁炜又是没合眼啊，满脑子都是那一红一黑两面旗，心说莫非真有鬼神对我不满了，不然一个武人，怎么说话如此文绉绉呢？八成是什么神灵附在他身上，警告我吧。
等到天快亮时，他又想起另一种可能，莫不是锦衣卫的人侦知通关节的事情，已经禀报皇上了……不想不要紧，一想吓一跳，唬得他浑身哆嗦，都起不来床了。
后来一想，不对呀，如果那样的话，为了捉贼见赃，朱七更不应该透露口风才对。
袁炜是越想越迷糊，浑浑噩噩来到聚奎堂，木然坐在那里。又想到朱七就在后面盯着，他更加魂不守舍，连卷子都阅不了，好在严讷也是饱学之士，有他把关就没有问题。大伙心说，主考大人今天咋这么痛快？看来是也发觉，照他昨天那个弄法，定然是没法按期完工的。
结果这一天，足足取中了一百五十份，这下不用担心了。
袁炜也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我得跟朱七问个明白。
等到再次锁了聚奎楼，准备去吃晚饭时，袁炜对严讷道：“你先去吧，我跟七爷商量下明天的安排。”
严讷心说，那有什么好商量的？照流程来就是了，不过他也看出，袁炜心事重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终归是个厚道之人，也不揭穿，便应下先去了。
朱七还是提着那盏灯笼，神情冷漠地站在袁炜面前，对方不说话，他绝不吭声。
袁炜看看四下没人，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朱七看他一眼，淡淡道：“这话应该我问。”
“你……”袁炜轻声道：“已经禀告皇上了吗？”
“你很盼望吗？”朱七反问道。
“当然不了。”袁炜苦笑一声道：“说吧，你开什么条件，只要别捅上去，我都答应就是。”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吗？”朱七冷哼一声道：“记住了，不管你在干什么，背后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呢！这次算你命大，我们大人不愿国家的抡才大典闹出丑闻，才没有立即报告，但发榜之后报不报，就不一定了。”说着丢下一句：“该怎么办，你自己考虑清楚吧。”便提着灯笼离去了。
袁炜在院子里站了好久，最终看看西长安街方向，小声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起了，小阁老。”
第三天的阅卷，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顶着一双兔子眼的袁炜，但精神头显然好了很多，这一天，他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将用‘也夫、而已矣、岂不惜哉’结尾的考卷，统统挑出来……不取！
说起来，依附严党的也都不是草包，因为大明官员都是科举正途出身，家里大多是书香门第，他们的子弟自然受到良好的教育，有很多有才有学问的，本身就具备取中的实力。但严党风气太差，一听说有‘关节字眼’，便一窝蜂的求告，好像不用‘关节字’，就一定取不中一般。
于是他们的子弟亲族，不管文章做得怎样，都用上了那九个字，其中被同考官推荐，被严讷录取的，就有三十多份！换言之，这三十人就算凭自己本事，也能考中！
但此刻，急于洗脱嫌疑的袁炜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本着宁枉勿纵的原则，将所有的关系卷，统统打落，那三十人是万万想不到，原本的九字护身符，竟变成了催命符！让他们死得无比窝囊！
严讷都看不下去了，小声对袁炜道：“部堂，这些卷子怎么了？看着文章不错啊。”
“我怎么觉着狗屁不通呢？”袁炜抖着一份卷子道：“你看这个，文理倒是通顺了，可断章取义、胡乱用典，这说明此人心术不正，取了作甚，祸国殃民吗？”
严讷心说这都哪跟哪啊？但袁炜一上纲上线，他也没法再说什么了，只好从被袁炜打落的卷子中，翻找出一份道：“但请部堂大人再斟酌下这个，下官觉着此子可以名列前五，就算下官眼拙，可也不至于连取都不取啊！”两人竟起了争执，引得那些同考官也按捺不住……几天阅卷下来，大伙儿都熟悉了，也没有起初那么守规矩了……纷纷离席围过来，一看那篇文章，竟都有印象，便都为其求情道：“部堂大人，这真是篇好文章啊！就是取为会元也不为过……”
袁炜无奈接过试卷，见众人都围上来，不悦道：“都忘了朝廷法度吗？”众考官怏怏笑着回到座位，却都伸着脖子听他怎么说。
袁炜此刻已经钻了牛角尖——凡是用了那九个字的，我是坚决不录，打死也不录！
见众人都催逼自己，他竟然道：“尔等不顾内帘规矩，如此吹捧此人，莫非收了人家好处？”
严讷和众考官闻言都吓一跳，赶紧辩解道：“我等只是怜其才具，并非徇私！”
“哼……”袁炜哼一声，终于把目光搁在那卷子上，看到一半，竟又丢回落卷堆中。
严讷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我如此强力推荐，你竟然还是不取，实在是太不把我当人看了。加之他清清白白，与那考生并无瓜葛，便抗辩道：“大人，就算您不点他会元，取个一般的名次总是够格吧？”说着小声道：“这……这只怕难以服众，万一那考生闹将起来，恐怕有损部堂清誉啊。”官场上的事，向来是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的，一旦你不给人家脸，人家也不会再跟你客气了。
※※※
今儿这事儿，已经不是某个考生前途的问题了，而是严讷的尊严问题，干到侍郎这个等级，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员了，对尚书虽然敬着忍着，但还真没什么好怕的。大家都是简在帝心的国家重臣，谁知道明天谁上谁下，谁怕谁？
袁炜也被严讷的反抗激起了怒气，心说今儿我不收拾了你，日后还要让你趴在头上作威作福？便冷笑一声道：“严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本官不取这份卷子，怎么就有损声誉了？”
严讷抱拳道：“卑职妄语了，请部堂恕罪，但请您示下，此卷究竟为何不取？”叹口气，又道：“还请大人明言，免得我们推荐的卷子，再不合部堂的意！”这话显然是暗示，袁炜太自作主张了，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意见到底对不对。
此言一出，聚奎堂中鸦雀无声，两位主考为取与不取杠上，其实是常有的事儿，但大家就是喜欢看，看看最后是谁能压过谁？
但袁炜处处领先严讷一步，绝对不是幸至，他看一眼严讷，目光又扫过堂中众人道：“圣上深感近年科考文章生冷不忌好出奇，以至纯正博雅之体荡然无存。乃几次下旨，切禁国家大考，不取以艰险之词奇癖之字哗众取宠者，凡钩棘奇癖之卷，一律黜落！你们是忘了圣训，还是故意违背圣训呢？”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凡才华横溢者，写文章必然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但你非要说成是哗众取宠，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脚，只是按如此标准，古今名篇中倒要有一半被黜落了。
只是袁炜将圣训搬出来，严讷也彻底没招了，只好退让道：“是下官考虑欠妥了，全听大人的吧。”
“呵呵……”袁炜的面色也缓和些道：“养斋老弟切莫气馁，你也看到了，大部分你取的文章，我都没有异议，只是这些貌似精彩的文章，不利士子们养成踏实的学风，愚兄才不取的，绝不是反对你的眼光。”
对方给了台阶，严讷也只好顺势下来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以后记住了。”顿一顿，拱手道：“请大人给本次会试排定名次吧。”

第六二六章 预测帝
紫禁城前是大片的广场，代表着帝国的威严雄阔，紧挨着广场的一条巷子，名叫江米巷，也是北京城最长的一条巷……所谓江米者，南人称之为糯米也，事实上，在元大都时期，这里确实是粮食买卖的一条街。
成祖爷扩建北京城，这条江米巷也被成倍拓宽，成了城里的一条长街，后来兴建棋盘天街，又将其从中间截断，西边部分叫西江米巷；东边部分自然改称东江米巷了……
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因为这里离皇帝家最近，就连皇帝老儿打个喷嚏也能立马听见，于是乎各衙门口就一股脑的奔这里迁，唯恐比别人离得远了。
西江米巷里，坐落着吏部、户部、兵部、工部、钦天监和太医院，东江米巷中，则是宗人府、礼部、鸿胪寺、庶常馆、四夷馆、翰林院、达子馆和会同馆。但因为宗人府、翰林院、庶常馆都归礼部管，四夷馆、会同馆、达子馆都归鸿胪寺管。所以也可说，长长一条东江米巷中，只有两个衙门，礼部与鸿胪寺。
清一水儿的衙门重地，气氛自然与熙熙攘攘的棋盘天街不同，平时整洁而肃穆，还稍显冷清。但今天的东江米巷，却与往常不一样的热闹，满眼都是人啊，有许多读书人打扮的，也有更多是书童、跟班模样的，这些人聚集在礼部衙门的照壁外，焦灼地等待着什么。
无他，今乃会试张榜日尔。
这也便宜了临近街上的茶馆酒家，稍有些钱财的考生，必不肯在一干同年面前失了面子，都在馆子里就坐，或是要一壶香茗、几样点心，细细的等，或是要一座丰盛的宴席，放开了吃喝，粗粗的等。南北荟萃，果然是各具特色。
在街南边最大的一家酒楼内，大厅里已被各地的举子坐满，其中不乏那天在琼林楼上就坐的举子，尤其是那几个大大露脸的才子，几乎悉数到场。
那天出尽风头的福建举子郑堂，此刻更是享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尤其是他那帮福建同乡，更是落力的吹捧，若不是那天被徐文长压了一头，恐怕要把他吹成大明当世第一才子了。
但因为徐渭那家伙不给面子，现在也只能说成是大明第二才子……
不过这并不影响郑堂的好心情，毕竟被久负盛名的青藤先生压倒，实在算不得丢人的事儿。而且，今次科举，他的发挥如有神助，写出了前所未有的绝妙好文，何况还有双重保险，此次必能高居榜首！
在众人的一致要求下，他将自己会试的头篇文章默写出来，让大厅里的举子们传阅，果然惹得举子们赞叹不已，都道今科会元非他莫属。
郑堂自是满口谦逊，但还是掩不住一脸的得意，轻摇着一柄诸葛羽扇道：“此次春闱高手如云，要说谁一定夺魁，那都是不可能的，但在下这篇拙作，跻身五魁应该还是没问题的。”一种福建举子都道他太过谦虚，说没见过比他更好的文章。
福建举子在那里旁若无人的自吹自擂，自然惹得那些科举大省的士子老不开心，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们也不好意思大声反驳，只是一面投去不满的目光，一面小声地议论着。
“丙仲兄，你的文章是极好的。”浙江举子的那桌上，众人望向个面色沉稳的青年道：“也写出来镇一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福建佬。”
‘丙仲兄’摇摇头道：“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们说我的比他好，他们却可以认定，他的就是比我的好，是争不出个结果来的。”
“唉。”众人见他不愿出头，纷纷叹气道：“想上上届丙辰科时，全天下的风光都被咱们浙江的琼林七子拔尽了，怎么才两届过去，就让人家抢了风头？”
那丙仲兄余有丁却摇摇头，轻声对众人道：“笑到最后的才是英雄，黄榜没挂出来，说什么都是白搭。”众人只道他是煮熟的鸭子，嘴硬，笑笑也就过去了。
却不知余有丁还真不是信口雌黄，而是确有些领悟在里头……
※※※
话说当日在琼林楼上，沈默许下了的会试后设宴、款待一众士子的诺言。果然在会试三天之后，他的卫士们便持请柬，分赴各大会馆，邀请诸位在琼林楼上斗智的才子，和沈大人在苏州时的学生莅临。
余有丁身为沈大人的同乡，自不消说，其余举子也大多欣然赴宴，沈默的学生更是一个不落，就连江西的杨时乔也到了，唯独不见那福建的郑堂……不过那天的酒宴星光熠熠，也没人在意他没来。
神话般的琼林七子中，除了外放做官的两位，在京的五位都到了，与举子们把酒言欢，嘘寒问暖，让向来视其为绝对偶像的后学们受宠若惊，心潮澎湃，一个劲儿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席间，对前途忐忑不安的举子们，纷纷拿出自己默写的答卷，请五位前辈点评，他们知道写八股文的高手，往往也是评阅高手，希望能帮自己预测一下成绩，好稍稍安心。
沈默五个正要扬名立万，从才子向权威转型，自然来者不拒，为这些优秀的考生一一点评。共找出二十几份卷子道：“这些问题不大，应该榜上有名。”又从中选出五份道：“应该能跻身前十。”
其中徐渭对余有丁的文章赞不绝口，还打赌说如果他进不了前三名，自己将不再点评试卷，末了还问沈默道：“你觉着呢？”
沈默当然不会如徐渭般不羁，但也是微笑道：“差不多吧。”徐才子和沈六首的共同嘉许，给了余有丁强大的信心，所以他才敢那样说。
那天在座的还有两人，就是在胡同里嘀嘀咕咕的汝默和元驭兄，这两人是惟二没有拿出文章请求点评的。外人只道他俩水平太差，不敢献丑，也没放到心里去。
只有苏州的举子明白，作为沈大人的得意门生，人家两个的文章，定然早就被点评过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确实如此，会试后的第二天，元驭便和汝默备了薄礼，到老师门上请罪。
沈默没有丝毫怪他们的意思，道：“你们来看我，为师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生气？”
两人这才放下悬着的心。沈默让厨房备饭，要跟两个弟子喝两盅，二人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下面备席的空当，沈默让二人将会试的头篇文章默写出来。因为阅卷时间有限，考官只能将精力集中在头篇文章上，所以只要后面的水平波动不大，仅看头篇就能估摸出最终的成绩来。
两人很快默写出来，恭敬的递给老师。沈默先看了元驭的，点点头便搁在一边；又汝默的，看完后问他道：“原文也是这样吗？”
汝默眼含泪花道：“嗯……一字不差。”
沈默不置可否的笑笑，也把他的文章搁到一边。两人心里奇痒无比，想得到老师的点评，但沈默偏生顾左右而言他，问了他们来京后的情形，得知两人住在驿馆，便热情道：“我这里地方大，你们师娘师弟又回了绍兴，老多房间空着哩，若不嫌弃就搬过来住吧。”
两人虽然在年龄上，比沈默还大个一两岁，但在阅历上还很不成熟，并不知道老师的要求意味着什么，都满口答应下来，准备回去就搬过来。
然后沈默仍然没点评，直到吃完饭，两人准备告辞时，元驭终于憋不住道：“老师，我那卷子到底能被取中吗？”
沈默看他一眼。打趣笑道：“要是你也担心，那这次的考生岂不都得吓死？”
“呵呵。”元驭闻言如释重负道：“那我不问了。”说着看看边上耷拉着脑袋的汝默道：“那他呢？”
“汝默啊，也不错。”沈默微笑道：“不过比你差点。”
“学生，学生……”汝默喃喃道：“听说有通关节一说。”
“管那么多干什么？”沈默大气的一挥手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
得到了老师肯定的评价，元驭和汝默心情愉快地回到驿馆，跟同窗们说明情况，便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收拾行囊，准备去老师家居住。
不想却惹恼了那唐松，他一把扯住汝默道：“你不能去！”
“师命难违。”汝默有些不好意思道：“唐兄请放手。”
“呦，看不出你还这么尊师重道啊？”唐松瞪着他道：“怎么当初我把你老师骂得狗血喷头时，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汝默的脸霎时一片紫黑，整个人都沉到深渊里。
围观的众人嗡得一声，望向他的目光霎时全变了……若是真如唐松所言，那汝默就太龌龊了、太卑鄙了。这年代欺师等于灭祖，如果跟诅咒自己老师的人称兄道弟，那绝对是要被唾沫性子淹死的。
虽然那唐松风评不佳，但大伙都看到过他两个出双入对、称兄道弟，由不得他们不信——而且，在他们眼中，这汝默本就是个有问题的家伙，干出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
汝默便听周围人议论纷纷道：“果然啊，数典忘祖之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知道什么是伦常的。”“是啊，想他爷爷都能不要自己的祖宗了，他现在不过背叛老师，实在太正常了。”“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啊！”“这种人怎么能厚着脸皮活在世上呢？要换成我，早死一百遍了。”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自家祖宗被他强暴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刹那之间，汝默的世界崩溃了，那些原本相善的同乡，此刻不吝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污言秽语瓢泼到他头上，让他无处躲藏，皮开肉绽，最终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一下昏死过去。
元驭一把抱住他，怒目而视着口口声讨的众人道：“你们怎么能凭姓唐的一面之词，就把人往绝路上逼呢？他两个根本冰炭不同器，怎么能扯到一块呢！”
众人不说话，都望向唐松，心说是啊，虽然姓徐的先天品德差劲，但他给大家的印象，总是个闷头用功的书呆子，怎么跟唐松这种纨绔搅在一起了呢？
唐松却是个不管不顾的混不吝，见众人都不信他，气得大声道：“你们不信？因为他知道我能通关节，想通过巴结我，来获得字眼！”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心说你还真敢说啊，虽然这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但怎能为外人道哉？可这位唐公子不仅道了，而且道得得意洋洋，理直气壮，不知无耻到何种程度？
汝默晕着，元驭兄便替他说话，逼问唐松道：“听唐公子这话，你是能通关节了？”
“哼。”唐松道：“这不用你管。”他也不是彻底的傻，还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元驭兄却不依不饶道：“这事儿我必须管，因为按照唐公子的说法，汝默老弟巴结你是为了通关节，这就牵扯到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如果没有的话，他的嫌疑就不成立，就是你对他的污蔑！”
“胡说八道！”唐松被激怒了，道：“我怎么没有这本事！告诉你，我上头有人，大的你没法想象。”
元驭兄心中冷笑道：‘不就是严党吗？’但表面上还是很顽固道：“空口无凭。”
“我能中进士！”唐松被他挤对的嗷嗷直叫，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们也知道本少爷不爱作文，可本少爷这次定能取中，这难道不能证明，我上头有人吗？！”
见自己若是再堵他，唐松就要咬人了，元驭这才点头道：“那你怎么证明，汝默也通了关节呢？”
“哼！”唐松心说：‘不亮绝招镇不住这帮小婢养的了！’便冷笑道：“他第一篇文章的结尾，会用也夫；第二篇结尾会用而已矣，第三篇，则会用岂不惜哉结尾，如果真是如此，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真没了。”元驭道：“如果他的文章，果真如你所说，再结尾用了这九个字的，那他必然是通了关节的，我也无话可说。”
“本来就是的！”唐松得意道。
“听我把话说完。”元驭一摆手道：“如果将来卷子出来，他的卷上并无那九个字，怎么办？”
“那我把今天说的话都吃回去。”唐松道：“从此再不找他麻烦。”
“好，一言为定！”元驭点点头，不再理他，便扶着昏过去的汝默，回了原来的房间……虽然老师让去他家住，但现在汝默做下的丑事曝光，他有何颜面再去老师家住？而‘元驭兄’虽然贞洁不染，却不忍看到汝默一个人留在这儿，独自承受所有的非难和冷眼。
‘元驭兄’很庆幸，他知道事已至此，不能再掩盖了。必须让老师知道，请他定夺才行，于是在安顿好汝默后，便立刻写封信，命人速速送去棋盘胡同。
沈默很快回信，让他俩少安毋躁，不必担心太多，一切有自己呢。
※※※
当天晚上，汝默便醒了，却不吃不喝，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那篮子生石灰，满脑子都是于少保的《石灰吟》：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明白老师的意思——对一个想要堂堂正正的人来说，清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接下来几天，汝默整个人消瘦的不行，眼中都没了神采，但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今日的恶果全是他昨日种下，现在只能忍受那无边的痛苦。
转眼到了张榜的日子，元驭一早便去汝默的房间，只见他面朝墙躺着，一动也不动，叫他也不吭声。
元驭推他两把，他才转过头来，神情憔悴道：“干嘛？”
“今天发榜了，一起看榜去。”元驭兄拉他起来道。
“不去，我去还有什么意义？”汝默无精打采道：“反正我注定是个被人唾弃的家伙了……”
话音未落，便听‘啪’地一声，他竟挨了元驭兄一记响亮的耳光。
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汝默不怒反笑道：“打得好，打得好，你再打啊！”
元驭兄揪住他的领子，攥起拳头，举了举又放下，道：“你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第六二七章 结果
听元驭兄提到老师，汝默掩面而泣道：“天生我，地载我，君管我，亲养我，师教我。我本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可我这个孽种触犯了朝廷的法度，背叛了自己的祖宗、对不起有大恩的老师，天厌地弃！十恶不赦！我还有何颜面再见老师？”
“哎，这么聪明的一人儿，怎么就钻牛角尖了呢？”元驭兄叹口气，竟然笑了起来。
汝默心说：‘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笑……’便憋住泪，一脸愤懑的对他的元驭兄道：“有什么可高兴的，不妨说来听听。”
“说起来真有哩。”元驭兄笑道：“还是关于你的，要不要听呢？”
“我能有什么好消息？”汝默幽幽道：“我都这么惨了，你还是拿别人寻开心吧……”
“什么叫拿你寻开心？”元驭兄重重一拍他的后背道：“汝默，你知道吗？老师已经帮你正名了，再没人能从人品上质疑你了！”
“什么？”汝默一下子瞪起眼来道：“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告诉吗？”元驭兄道：“就是前天老师宴请大伙儿时……”
“瞎说，那天我也在场呢。”汝默一下蔫下去道。
元驭兄一把将他拉起来，道：“你说身体不适，中途就退席了，结果没看到后来的情形。”说着笑道：“快散席的时候，老师向我们大伙敬酒，说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出自他的授意，是老师让你跟那唐松接近，为的是查清是否真有人在通关节一事……”
“真的吗？”汝默难以置信道：“为什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你整天缩在房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外面就是放炮也听不见。”元驭兄笑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汝默还是不信道。
“是老师不让告诉你的。”元驭兄笑道：“老师说你，受一点打击就垂头丧气，这样怎能成器，所以不让我告诉你，让你自己先反省一下。”
“这么说……”汝默激动道：“这么说，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老师又什么时候骗过你？”元驭兄微笑道。
“嘿……”汝默一下恢复了生机，从床上跳起来道：“谢谢你了，元驭兄。”说着便穿鞋往外跑。
“这么着急干嘛去？”元驭兄在后面问道。
“去老师家，跟他老人家汇报。”汝默道：“我真的明白那首诗了！”
“不急在一时嘛。”元驭兄拉住他的胳膊道：“先去看了榜再说吧。”
“不看了，不看了，中不中都无所谓了。”汝默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道：“这次的收获，已经比中进士还要多了……”说着洒然一笑道：“而且，我没用那关节字眼，文章也没写好，怎么可能及第呢？”
“唉。”元驭兄叹口气道：“是啊，不能凭真本事比一场，还真叫人气闷呢。”
两人正在屋里说话，突然听到外面院子里热闹起来，有好多人在叫道：“来喽！来喽！”然后便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听见这声音，一直表现得很从容的元驭兄，也一下子紧张起来，想出去看看又不敢，额头都见了油汗。
倒是汝默已经看开了，道：“走吧，咱们出去看看热闹也好。”说完便打开门出去了。
“果然是驼背卖虾米，谁也别笑谁。”元驭兄自嘲的笑笑，也跟着走了进去。
※※※
等他出去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根本没法插脚，只好和汝默站在台阶上看。只见一个同乡微微眩晕的站在院中，正在被报信的书吏披红挂彩，边上人自然端出盘银子来打赏。苏州富甲天下，书吏们最喜欢来他们这儿报喜了。
这个过去一会儿，又有报子鸣锣打鼓过来，一进院子便高喊道：“捷报苏州府太仓州老爷钱讳周，高中礼闱第二百六十二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话音未落，便有个满脸幸福的同乡，举着手挤出来道：“是我啊，我就是钱周！”报子们便上前磕头，给新贵人披红挂彩，得了厚厚的利是后，便一溜烟跑掉了……如往年一样，张榜日的任务太重，人手又不足，须得连轴转才行，这样才能讨得尽可能多的红包。
※※※
一支报喜小队，最少也得七八个人，你掏个十两八两，根本看不到眼里去。很多人打不起这个赏，也有很多人不愿出这个钱，便听前辈建议早早出门去礼部衙门，一张榜就能马上知道结果，还能躲开报喜的讨债鬼，一举两得，所以很多士子都不呆在驿馆里，一股脑挤满了东江米巷。
眼见着一队队报喜的官差，策马从衙门里冲出去，却迟迟不见张榜，士子们终于耐不住了，纷纷到衙门前打听，为何还不公布。但结果令他们大失所望，一个礼部的主事出来，告诉他们今年推行改革。先由报子们报捷，翌日才张榜公示。
“什么狗屁改革，不过是为了多讨咱们俩钱罢了。”等候已久的士子们愤愤道：“钱、钱、钱！只认钱去了！国家的抡才大典，却成了他们捞钱的法门，真是可耻啊！”
一时间怨声载道，街南那件酒楼里也是骂声连天，一些人愤愤起身，准备回去挨那温柔一刀。
但更多的人没有动，他们大都是住会馆的，早就知会了里面的小厮，若是有报喜的，只管不动声色的送走，然后跑来这里报信，虽然也要打赏，但却是一份和八份的区别。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个青衣小厮，满头大汗地跑进来，那些士子们都巴望着门口呢，一见来者是本省驿馆的，那些山东举子便兴高采烈的招手道：“这里这里，俺们在这里。”
那小厮赶紧跑过去，给其中一个跪下，一脸喜色道：“恭喜杨老爷，您高中第二百五十一名！”
“哇，好险不是二百五。”那杨老爷乐得合不拢嘴，从怀里掏出锭银子，大方道：“多谢了。”那小厮千恩万谢的下去，他的同乡也纷纷敬酒，大声道贺，引得厅里人纷纷侧目。
不一会儿，又有个小厮跑进来，到河南那桌报喜，河南举子们也快乐的敬酒，丝毫不甘人后。
接下来的喜报一浪接一浪，梅花间竹一般到来……一来会试的录取率高达四取一，二来不是自觉差不多能中的，谁也不会来这里现眼。
在关心自己前途的同时，各省的士子也暗暗较上劲了，比哪个省的名次高，比哪个省录取的多。
到过午时，三层酒楼里二百五十多号人，已经中了七十二人。其中浙江排第一，达十人之多，其次是山东和南直隶，各有八人，然后是湖广七人、北直、四川各六人，广东、山西各五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历来成绩优秀的江西省，竟然与陕西、河南相同，才中了四个！然后福建三个、云南、贵州各一个……这里广西举子只有一桌，暂时还没开胡。
这个结果可谓是即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因为大部分省份的发挥都很正常，相互排名也没有争议。但对于江西和福建两省来说，就大大的悲剧了——往年江西的录取人数，总是稳居前三，福建也与北直四川相当，决不至于沦落到这种程度！
这两省士子的脸都绿了，虽然嘴上互相安慰道：“不才报到六十名吗？许是咱们都高中了呢。”“是啊是啊，留在会馆里的同乡，应该中了很多吧……”但所有人的心头，都被不祥的预感所笼罩。
只有郑堂仍然信心满满，不管别人如何忐忑焦躁，他只在那怡然自得地喝着小酒，等待属于自己的光荣时刻。
他是福州人，有着很深的背景和身份，与闽浙海商和严党都瓜葛匪浅……甚至曾受某些人的委托，出山辅佐过某人，只是最终以失败告终，后来又进京投奔严家，却正赶上严阁老无心视事。而代父掌权的严世蕃有眼无珠，竟把他当成一般文士，只让他干些抄抄写写的活计。他也曾想过，在小阁老面前表现下自己，无奈严世蕃那个绝顶狂妄、绝顶聪明的家伙，早就习惯了一切都是自己拿主意，根本不把他那两下放在眼里，还好一顿冷嘲热讽，驳得他灰头土脸、哑口无言。
却也让他终于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所以决定参加今次大比，正好赶上严世蕃准备用关节字眼，垄断这一届的新科进士，他作为严府的幕僚，自然也得到了那‘关节字眼’……当时严世蕃嘱咐他，不要告诉别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在郑堂看来，他是怕别人抢了名额。
但郑堂也有自己的想法，在得到字眼的当天，他便将其传给相熟相善的同乡知道，存心是想借小阁老的东风，建立自己的势力；他相信袁炜一定会乖乖就范，那些用了‘字眼’的同乡必然能高中……不是还有六十个呢，说不定一股脑都是我们的。
至于他自己的名次，郑堂更是信心满满，他相信不管再挑剔的考官，也会被自己的文章征服，那么报得越晚，就说明自己的名次越高，是好事儿！
※※※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来报信的频率越来越低，中式者的名次也越来越高，转眼都报到前十名了，郑堂才知道坏了事儿，暗暗道：‘莫非严世蕃故意坑我？给了个假的关节词？’他那些同乡也纷纷将目光汇聚到他的身上，只是再也没有尊敬，而是让人气闷的质疑和愤恨——我们这么信任你，你怎么能这么坑我们呢？
福建人的团结精神，确实超人一等，若是别的省份，恐怕早就起内讧，甚至是内斗了。
但郑堂知道，今儿这事儿要是真搞砸了，那自己只能背井离乡，找个地方藏起来了，遂强作镇定道：“是不是……咱们会馆的伙计们，忘了你们的嘱托，或者被什么事儿绊住了？”
“但愿如此吧。”众人道：“那就回去看看。”当即有三个年轻士子起身，自告奋勇的回去了。
这时候，酒楼里的气氛几乎凝滞，先前的轻松、竞争之类荡然无存，只剩下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紧张——大伙儿真是紧张啊，现在眼看还有最后十个名额了，如果再没有报信的，九成九的意味着，这次要名落孙山了。三年的努力化为泡影，还要在经过三年的折磨才能再来，试问谁还能轻松起来？
而那些已经中了的，虽然心中乐开了花，但见别人一脸紧张，也只好陪着紧张……
‘蹬蹬蹬……’地脚步声响起，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到来者是苏州会馆的小厮。这孩子今天已经跑了八躺，足够绕北京外城转一圈了，此刻累得腿都打哆嗦，指着王世懋道：“你，你，王老爷你第十名！”
王世懋如释重负的笑起来，一把扶住他道：“坐下歇歇吧。”顺手便赏了那小厮一锭金元宝，最少值五十两银子。
那小厮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又听王世懋道：“会馆中情况如何，统共中了多少名了？”
小厮把银子揣进怀里，笑道：“可厉害咧，算上在这的诸位老爷，咱们苏州就有十三人中了呢……”顿一顿又道：“而且前九名小得还不知道。”说过几句话，他感觉体力有所恢复，便道：“俺赶紧回去，争取再挣……哦不，再报一次！”说完便晃晃悠悠的出去了，没人笑话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因为大家都太紧张了，哪有心绪讽刺别人？
不一会儿，又有个江西的小厮进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那杨时乔报喜道：“恭喜杨老爷，贺喜杨老爷高中第八名！”
这边孙应元松口气，那边又有江西会馆的进来报喜道：“恭喜孙老爷，高中第六名！”那孙应元闻言竟咧嘴笑道：“我得赶紧放水去，都快把尿泡憋破了。”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前后脚的，又有个山东小厮进来道：“李老爷，您高中第五名啦！”李老爷李汶，正是那天代表山东举子出战的那位。李汶闻言咧嘴大笑道：“哥几个这顿我请了！”当然说的是自己那桌，要是全楼的都请，他就得卖身还债了。
那边浙江举子有些耐不住了，虽然他们中式的人数最多，可要是前十名里一个都没有，那岂不大为失色？
正在担心时，浙江会馆终于来人了，对那余有丁磕头道：“恭喜余老爷，您荣获第三名！”
余有丁闻言没有立刻激动，也没顾得上高兴，而是连声赞叹道：“文长先生的眼光，真是太准了。”
“何止是你的准？”边上的李汶大嗓门道：“咱们五个进前十的，不也全被琼林社的前辈预料到了吗？”
“是啊。”这话引起了更多人的共鸣，道：“他们那天预测能中的，差不多都中了，可见我大明的科举还是很公正的。”只有主观性降到相当低的程度，预测才能这么准。
※※※
还有最后两位了，众人都望向郑堂，心说其中之一非他莫属。郑堂也紧张起来，心说快来吧快来吧，就算第二名我也认了。
过了好长时间，仿佛有一年那么漫长，门外终于又一次响起了脚步声，这次却不是什么小厮，而是回会馆查看情况的福建举子，去而复返了。
他一进来，立刻吸引了全部福建士子的目光，众人连声问道：“怎么样，我们中了吗？”也有问：“前两名里有我们的人吗？”
那士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还是低下头，轻声道：“有一些，但是很少，且不包括在座各位。”
这时候郑堂也顾不了别人了，拉住那士子的胸口急声问道：“前两名都是谁？”
“第一名王锡爵，第二名徐时行。”那士子不满地看他一眼，幽幽道：“你这回是真栽了，我们也跟着你倒了血霉。”
郑堂当场愣在那里……

第六二八章 大赢家
苏州会馆中响起震天的鞭炮声，今次春闱他们大获全胜，不仅有二十人及第，还囊括了前两名！仅仅一府之地，能做到这种程度，在大明科举史上，绝对是排前三的……前两名是浙江的绍兴和江西的吉安。
无论如何，这都是苏州人莫大的荣耀，相信喜讯传到苏州去，定然全城欢庆。当然，此刻在京城的苏州人，可以先行享受这份自豪，苏州商业协会的会长、北京汇联号的老板柴守礼，更是慷慨解囊，邀请最红的昆曲班子，找了最好的大酒楼，在苏州会馆中扎台唱戏，大摆流水席……一时间，会馆中人头攒动，欢声一片，满耳尽是‘恭喜恭喜’，让人误以为苏州府是二月底过年。
会馆对面的二层茶楼中，客人们也没法静心喝茶了，都歪着头向外张望着看热闹……
二楼正朝会馆的单间，一个中年白胖子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才关上窗户，转身坐回桌边，端起茶杯‘哧溜’喝一个，对一个比他年轻许多、也英俊许多的男子道：“嘿嘿，你找的那个柴老板，还真是大手笔呢，二十桌流水鲍翅席，这一天怕得吃掉七八百两银子吧。”
两人正是一对闲散人士，沈默和徐渭。
“这个你就不懂了。”沈默摇头笑笑道：“这笔银子该掏，既彰显了实力，又拉近了关系，还抬高了身价，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嘿嘿，你是不是很得意啊？”徐渭望着沈默道。
“我当然得意了。”沈默理所当然地笑道：“自己的学生考出好成绩，哪个老师不高兴？”
“我不是说这个。”徐渭摇头笑笑，然后端详着沈默那张永远温和如玉的脸道：“我觉着你的境界又提升了。”
“怎么讲？”沈默轻啜一口茶水，问道。
“以前吧，你虽然也挺厉害，阴起人来从不含糊，但每次都得大费周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徐渭笑道：“看着都替你累。”
沈默摸着下巴，尴尬地笑道：“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夸你了……”徐渭竖起大拇指道：“你这境界也提升得太快了，现在是不声不响的杀人于无形，把那么多人折腾得死去活来，却没一个认为是你干的。”说着假假的感叹一声道：“看来我也得好生学学《老子》喽！”
“你知道得太多了……”沈默淡淡笑道：“小心我灭口。”
“我好怕呦。”徐渭唏嘘笑道：“不过你也真狠啊，那些用了关节字眼的考生，许多人本身水平还可以，这下让你一招‘敲山震虎’，那袁炜竟然一股脑的全都打落了。”说着摇头晃脑道：“可怜啊可惜，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也不能这样说。”沈默摇摇头道：“虽然他们一时落第，但从长远看，却是有莫大好处的。”顿一顿，叹口气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严党倒台不远，如果他们这次侥幸得中，到时候也不过是些六七品的小官儿，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更可怕的是，今日的关节字眼，会被人挖出来，那但凡用过那九个字的。不仅仕途全毁，连活着的尊严也没有了。”说着端起茶壶，缓缓向杯中注入亮黄的茶汤，道：“我沈默做事虽不留情，却还不会向那些无甚大错的士子下手。”
“那你怎么对那个什么志坚……”徐渭说完觉着有些食言，连忙打哈哈笑道：“当我没说好了，其实我也挺解气的，看着他对苏大家那个样子，我都恨不得抽他。”
“你是说，我让人设计把那九个字露给苏志坚？”沈默的面上没有丝毫纠结，仍然不紧不慢道：“不错，我不想让他再进一步了。”说着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气道：“只要我在一天，他就永远别想。”
“稍稍惩罚下就算了。”跟沈默正好相反，徐渭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竟帮着苏志坚说起话来道：“他终归是苏大家的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别做得太绝，别忘了苏大家付出了多少？你把他一棒子打死，也就把苏大家一直以来的付出否定了。”说着商量道：“还是下次低低的取中吧。”
“这个我不能听你的。”沈默摇摇头道：“你应该知道，以苏志坚的水平，在江南根本不能中举，是我帮他办到陕西，沾了分区录取的光，才成为举人的。”说着望向徐渭，沉声道：“在我原先的想法中，他当个举人就足够成功了，也不枉苏雪一场付出，再高就过犹不及了。”
“那你也不该拦他呀？”徐渭道：“最多不管他，让他凭本事考去，考中考不中都是他的命。”
沈默闻言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相信他的人品，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主因是，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说着声音低低道：“让他落籍陕西的事情，虽然程序上合法，但在情理上是站不住脚的，一旦起了舆论，我也不好下台。”
※※※
经济发达的地区，往往人文荟萃，读书人多如牛毛，如在浙江乡试名落孙山的生员，到了云南贵州陕西说不定能高中榜首。这些地方条件恶劣，汉人数量本就少，读书人较之沿海，更是要少得多，出色的人才，也没法跟沿海地区相比。但为了团结稳定，使科举这一缓和矛盾的神器，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朝廷特意照顾落后地区，给予这些省份稳定的名额。虽然在数量上少于发达地区，但与读书人……尤其是优秀读书人的比例上，可大大超出许多。
所以朝廷规定，必须回原籍考试，也就是说，必须是本地人……而大明朝不带迁户口，你祖宗是哪儿的人，你就只能在哪儿考试。
但苏志坚……当时还不叫这名……显然不能在江南考了，因为家乡人知根知底，他姐姐入过贱籍的事情，难免会被捅出来，到时候可真是鸡飞蛋打了。
当时那小子整个人都颓丧了，苏雪怕他彻底沉沦了，厚着脸皮去求沈默。沈默本事再大，也不敢直接给他改户籍，那真是活得不耐了。
但他还是把这事儿办成了，因为通过询问得知，苏雪的祖先除了乡籍……还有戎籍。
所谓戎籍，就是军籍的意思，大明的军人子弟，除了必须要子承父业的那位，其余的也是可以读书考学的，而且可以在卫所所在地考试，与乡籍享受同等待遇。这时朝廷为了便于将士戍边，有益于国家，也有益于地方，自然深得上下欢迎。
只是如同任何一项制度，日久天长，代代相传，便生积弊。比如说这苏家，祖先奉命离开苏州，戍边陕西。后来到了苏雪的爷爷那辈，刻苦读书，以绥德卫戎籍应考成功，举家迁回江南、落户原籍的同时，还利用在官场的关系，偷偷保留了自家的戎籍，以备万一，所以他们家既有乡籍，又有戎籍……这可不是苏雪爷爷首创，事实上，许多类似情况的人家，为了子孙着想，都会这样做。
但这对人家真正的卫所子弟，可是不公平的——你们家不是迁回去了吗？你又不是在这生、在这长的，怎能算是戎籍呢？他们岂能容许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来挤占本属于自己的名额？
当然，若是子孙应考时。父辈仍在台上，能跟卫学的督学打好招呼，自然一切顺利，心想事成。可像苏家这种情况，好几十年前的关系，早就人走光、茶透凉，卫学怎肯为一个外人得罪了一干本地学子？
所以虽然苏家有戎籍，但没有沈默的帮助，当地的卫学定是不肯接收……就像不入县学、府学没法参加乡试一样，不入卫学也是不行的。当时沈默的同年，正在陕西做巡按御史，这点事情自然难不倒他，于是苏雪的弟弟改名志坚，成了绥德卫学中的一员。
还是那句话，这件事虽然丝毫不违法，但在大明朝，从来都是情大于法的，若是惹得绥德卫的士子们羡慕嫉妒恨，群起而攻之，那可真是黄泥巴跌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所以沈默从一开始，就打算让苏志坚以举人身份参加大挑，然后远离陕西做个蕞尔小官，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苏雪受辱一事，只不过给了他阴掉苏志坚的借口罢了。
“你真的不管苏雪的感受吗？”徐渭还不死心道。
“谁的感受也没有我的安全重要。”沈默嘿然一笑道：“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三个宝贝儿子没抚养成人，我不能放任任何危险的可能于不顾。”
徐渭有些气闷道：“那你也把徐时行废掉吧，他不同样对不起你吗？”
“他是不一样的。”沈默缓缓摇头道：“不管真情还是假意，他都管我叫老师，老师为子弟担些风险，也是应当的……”说着笑笑道：“我不喜欢徐阁老的缩头作风，所以不能学他。”
“典型的双重标准。”徐渭撇嘴道：“对中意的人，就包庇呵护，对不中意的，连机会都不给。”
“呵呵，算被你看穿了。”沈默笑笑道：“我虽然欣赏徐时行，却也没像你说的包庇呵护，我也考验过他，并惩罚过他了，你还要怎样？”
※※※
沈默本身没那么强的门第观念，但听说徐时行去抱唐松大腿时，还是有几分气愤的，奶奶的，老子这么粗的大毛腿你不来抱，却去抱那小子的小细腿，你算得什么账啊？不过出于对徐时行一贯品行的了解，沈默愿意相信他只是被沉重的负担压弯了腰，所以才一时怯懦，选择了与严党分子委以虚蛇，最终还是决定原谅他这一次。
沈默其实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他身上尚存的人情味主导了这一决定……他忘不了徐时行跪在自己门前，泣血陈情的样子；也忘不了每每逢年过节，徐时行便用那种精美的竹篮，装着他亲手种的各种水果，送来家里表示心意。
那往昔的点点滴滴，虽然不多，却存在于沈默的记忆里，让他关键时刻狠不下心来——他原本打算，让徐时行这科落榜，好生反省反省，但又担心他走上绝路，最终还是将那篮子装上石灰石，说是看他自己的造化……可那么明显的暗示，对徐时行那样的大才，跟明说有什么区别？
不过沈默也没有那么轻松的就放过他，如果让他这么轻松的就过关——会不会将来遇到更粗的腿，就直接把老子丢一边呢？所以他在王锡爵和徐时行登门拜访的时候，极其热情的邀请两人搬来家住。
当时徐时行是有顾虑的，那会不会惹得唐松不快呢？但老师盛情难却，再说考试也过了，他也没用那字眼，便没有再顾及唐松，谁知却惹得那家伙恼羞成怒，竟当众揭穿他的勾当，让他颜面扫地，险些就过不下去了。
徐时行不会想到，他其实被自己尊敬的老师算计了一把——如果正常发展下去，徐时行跟唐松再敷衍几天，会试结果一出来，唐松没中，他却名列前茅的话，唐松很可能因为他的骤贵，而选择缄默巴结他，至少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出他的丑。
但现在沈默热情相邀，徐时行不得不提前搬出来，结果立马惹到了唐松，彼时唐松不认为自己会比徐时行考得差，也就对他毫无顾忌，于是当场发飙，把一盆脏水兜头泼了他一生。徐时行果然中招，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整天窝在屋里半死不活的，连出门的勇气都没了。
这时候沈默才出面，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徐时行是奉他的命令行事……虽然他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不怕再得罪多少严党分子，但不是为了给徐时行彻底洗白，沈默也不会再明着掺和这事儿的。
沈默这样做，显然好处多多，首先，徐时行彻底的与唐松决裂，不会再倒向严党了……哦不，应该说是，不会再受严党的牵连了；其次，经过这番生不如死的折磨，徐时行日后行事，应该不会再孟浪了；第三，沈默也收获了徐时行铭感五内的感激，自此以后多了个俯首帖耳的好学生。
一举三得，值了。
但是，他被徐渭接下来的话问住了：“如果你没有提醒他，徐时行会放弃这次作弊吗？”见沈默不说话，徐渭进一步道：“他毕竟是在你的暗示下才回头的，你不觉着这种悔悟缺少说服力？你怎么断定他真的改好了，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沈默被他问住了，实在没法说，只好打个哈哈笑道：“马子曾经曰过：‘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你就别老揪着那点儿事不放了……”说着沉下声来道：“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再考验他，要是再敢两面三刀，决不饶恕！”
“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徐渭笑道：“对了，你整天马子、马子的，到底是哪位先哲？听他话糙理不糙哩。”
“这个么。”沈默面色一阵怪异道：“是西哲。”
“西域的哲人？”徐渭问道。
“还得往西。”沈默道。
“波斯、大食？”
“还得往西。”沈默不卖关子，悠悠道：“在极西的欧罗巴，诞生过璀璨的文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圣贤，丝毫不比我华夏的孔孟老庄墨韩荀差。”
“那这个苏子、柏子和亚子都有什么著作呢？”徐渭兴致大增道，他闲得无聊只有看书，但越是博学就越是觉着华夏的文人都拘泥于孔孟的桎梏中，鲜少有让他精神一振的东西，早就想看看不受孔孟约束写的书了。
“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沈默想起一事道：“随同我家眷进京的，还有几个西洋传教士，到时候我帮你问问，看他们带没带那种书籍。”
“传教士？”徐渭奇怪道。
“洋和尚。”沈默挠挠头道：“不过人家信的是上帝，不是如来。”
“就是马子说的那位会原谅年轻人的上帝？”徐渭道：“那还蛮和蔼的。”
“是他。”沈默笑道：“所有的红毛鬼都信那玩意儿。”
“那完了……”徐渭撇撇嘴道：“那么多红毛鬼子干海盗，我看他们的上帝也就是条披着羊皮的大灰狼。”

第六二九章 向左向右
几家欢喜几家愁。
得知自己的门人全军覆没时，正在白日宣淫的严世蕃暴怒了，他咆哮着驱散了一丝不挂的舞伎，颤巍巍的跳到地上，激动地吼道：“把袁懋中给我找来！”懋中是袁炜的字。
现在严阁老日夜住在值房，严府已经彻底是严世蕃的天下了，闻听小阁老发话，下面人赶紧屁股冒烟的往袁炜家去了。
“这个严懋中，看老子破船又遇打头风，他妈的想换条船了是吧！”严世蕃胡乱扯掉裤衩子穿上，一边破口大骂道：“他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想单飞了，老子非把他卵蛋挤出来！”
一连串的脏话狠话掷到地上，让那些个陪着他淫乐的门人全都低下了头，他们都是些四五品的小官儿，哪敢胡乱议论如日中天、又小气异常的袁尚书？
过了小半个时辰，去传话的回来了，报告道：“袁部堂不在家。”
“今儿是休沐，他去了哪里？”严世蕃独眼闪烁着狠厉的光，问道。
“去了……去了……”那报信的吞吞吐吐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严世蕃随手抄起个杯子，狠狠掷出去。正中那人额头，登时鲜血四溅，便听其哀号道：“他去徐阁老家了……”说完便抱头蜷成一团，等待小阁老更猛烈的责打。
“什么？”严世蕃的胖脸霎时惨白一片，没有发飙打人，只是一屁股蹲在炕沿上，两眼无神的望着前方，艰难道：“是真的吗？”
“是……”那下人小心翼翼道：“小得已经确认过了，袁部堂真的去了徐阶那里。”
“看来是真的了……”严世蕃再也提不起力气发火，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门人面面相觑，小声道：“我们在这儿陪着小阁老。”
“滚！”严世蕃嗷得一声，唬得众人鸟兽四散，他才仰面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啊……唉……”面上除了狰狞之外，还有遮掩不住的落寞与恐惧。
向来狂妄自信的严世蕃，在手下干将接二连三离去时，也没有丝毫悲伤，怎么为了个不亲不疏的袁炜，竟沮丧若斯呢？盖因这个人，及其所代表的那个人，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严世蕃不是蠢人，他之所以走到今天这般泥潭，不是稀里糊涂越陷越深，而是没法克制自己膨胀的欲望。他深知嘉靖皇帝对自己感观很差，也听说了那蓝道行中伤自己有‘妨主’之相。所以他很清楚，皇帝之所以能容忍自己，一是因为不看僧面看佛面，嘉靖不忍打他老爹的老脸；二是严家经营朝堂二十年，跟朝中要员多有瓜葛，要是他严家一完蛋，对大明朝野的震动，是疾病缠身、怠政怕事的皇帝不愿看到的。
但严世蕃也知道，这样的日子必不长久，因为瞎子都能察觉到，皇帝对徐阶的纵容扶植，甚至帮着徐阶削弱他们父子的势力。显然皇帝是想通过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实现相权的平稳过渡，减少对朝争的冲击……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严世蕃怎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他要抗争！别人怕嘉靖，他根本不怕，他早看穿了皇帝外强中干的本质，他要折断嘉靖的爪牙、蒙蔽嘉靖的耳目，要跟这近百年来的最强皇帝掰一掰手腕，看看自己能不能挺过这一难关去。
当然，他已经不再寄希望于现任皇帝了，何况在他看来，嘉靖那身子板，也支撑不了几年了，所以他将目光投注于皇帝的儿子身上——两位皇子中，裕王跟他素来不对付，而且身边已经聚满了清流，他想插也插不进去，所以他将赌注下在景王身上，毕竟景王有嘉靖唯一的孙子，毕竟两人素来关系良好，而且更妙的是，那位景王殿下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他几个老师也都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大事小情还得倚仗自己，到时候自己将重返巅峰，只手遮天，把曾经迫害过老子的人，全都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他才会去巴结景王，抬举袁炜，甚至唐汝楫占了他梦寐以求的苏州，严世蕃都忍了，为的就是跟景王一系搞好关系，有朝一日可以连本带利拿回来！
谁知景王党的领袖袁炜，竟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不报答自己的抬举之恩也就罢了，竟还要去巴结徐阶，难道他觉着自己是明日黄花，想要另攀高枝了？
惊惧犹疑在严世蕃的心里泛起白沫，他终于按捺不住，从床上跳起来，道：“给老子更衣，我要亲自去一趟袁家！”绝不能丢掉这最后的稻草，不然老子真要没顶了。
下人给他拿衣裳进来，严世蕃一看是白绫麻衣，不由破口大骂道：“见谁穿这衣服出门来着？”
下人小声解释道：“热孝时就得这么穿，不然人家会说闲话的。”
“说你妈个头！”严世蕃抄起瓷枕头，便往那小厮身上掷去，这个要是不多，就能被直接销账了事，小厮赶紧抱头鼠窜道：“俺去换，俺去换……”
※※※
严世蕃在那里怨天尤人，把袁炜骂得狗血喷头，殊不知正是他平素睚眦必报的狠厉性格，才让袁炜起了别样的心思。
说起来，袁炜这人才具是有的，否则也不能把马匹拍出花来，但他虽然热衷仕途，梦想着入阁为相，却没有宰相的气度担当，遇到事情比较慌张，瞻前顾后，怕这怕那。而这种性格十分容易被人利用，比如去年那次，沈默用司经局书库的丢书问题，便让袁炜乖乖就范，帮他摆脱了景王的纠缠。也就是那次，让沈默看清了他的弱点，让朱七一要挟，果然就达到了目的。
但袁炜也彻底惶恐不可终日了。为了保住性命，他最终忤逆了小阁老。他一直在京里当官，亲眼目睹了严世蕃的狠辣手段，对其恐惧到了夜里困不着觉的程度。他知道严世蕃做事毫不留情，对背叛者更是赶尽杀绝，所以根本提不起勇气，去见一见严世蕃，跟他说明情况……其实以严世蕃今日的落魄，除了大骂他一顿，也不可能再对他怎样了。但袁炜不知道事物是变化发展着的，总拿老眼光去看人，自然老觉着严世蕃不可战胜了。
可也不能被吓死啊……袁炜想来想去，对自己道：‘只能以毒攻毒，找个罩得住的靠一靠了。’能罩得住他的，除了徐阶，没有第二个人。袁炜琢磨着，徐阶虽然跟景王不亲近，但和裕王也是半斤八两，没什么往来，这就不存在根本冲突。如果我去跟他好好说说，徐阁老必定十分高兴。
至于以什么身份造访徐阶呢？袁炜决定以师生之礼对他，这也不是硬扯关系，当年袁炜考秀才时，徐阶正是浙江提学，两人正经的师生关系。只是徐阶不喜欢袁炜阿谀奉承，不讲原则的做派，不很待见他，而袁炜的青词号称‘天下第一’，是嘉靖须臾离不得的人物，所以也不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于是师徒两个就渐渐淡了。
正在他踌躇不定的时候，徐阶竟派人送上请柬，邀请他过府一叙。
对着这求之不得的邀请，袁炜竟又犯起了嘀咕，心说多少年不走动了，咋又请我过去呢？一番纠结之后，心说那我就去吧，啥问题都不回答、什么事儿也不答应，就当探探路吧。
于是便命人备好了四样礼，午后持着名刺去了徐府。到地头果然受到了徐阶的热情欢迎。双方虽然好多年不来往，但毕竟有份香火情摆在那里，抚今忆昔，感慨万千，情绪都有些激动……比较起来，竟是情绪轻易不外露的徐阁老，更为激动一些，他对袁炜今日的成就表示欣慰，还检讨了自己这些年对他关怀不够，弄得袁炜一阵阵鼻头发酸，心潮澎湃道：‘你早该对我好点了。’
不知不觉到了天黑，袁炜觉着该告辞了，但徐阶又热情留饭，不仅夫人亲自烧一桌好菜，还拿出珍藏多年的双沟大曲，要与袁炜好好喝两盅。
袁炜喜好杯中之物，一闻那酒便走不动道了，心说‘人家这么热情，说走就走多不礼貌？还是随便喝两个再说吧。’于是跟徐阶开喝起来，这一喝不要紧，袁炜是大吃一惊，这貌不惊人的徐老头，竟是海量！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好喝酒的最喜碰上喝酒好的，两人你来我往，划拳拼酒，不知不觉便到了月上中天，整整一个五斤的坛子，喝得一滴不剩！
别看徐阶年纪大、平时也不怎么喝酒，先被放倒的竟然是袁炜，他眼见着面前的徐阁老就成了三个，地板和房顶掉了个，便一头栽倒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徐阶长舒口气，暗道：‘这家伙太能喝了，若是没有拙言给我的解酒丹顶着，三个老夫绑一块，也不是他的对手。’便吩咐边上伺候的老家人道：“告诉袁部堂的跟随，说他喝醉了，是否在这儿住一宿？”
老家人赶紧出去，对袁炜的跟班如是问话，跟班们一合计，都说要是住下了，怎么跟夫人交代啊？便客气道：“多谢相爷好意，不过我们还是把老爷抬回去吧。”
他们这样说，徐阶也没反对，便目送着袁炜的家人把他抬上轿子，颤巍巍的出了大门。
徐阶披着大氅站在天井里，虽已是早春，但仍夜凉如水，他紧一紧身上的大氅，嘴角挂起一丝如夜色一样冰冷的笑意。
※※※
当袁炜的轿子回到府中时，严世蕃已经在那里等待足足三个时辰了……比他这辈子的等待，加起来都多，也耗光了他所有的耐心。
一听说袁炜回来了，严世蕃呼得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院子里，果然看见轿子徐徐落下，他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袁部堂，你好大的架子，让本官好等啊！”
袁炜原本醉倒了，但一路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又把他给晃醒了……不过也没全醒，只能算是半醉半醒，半精神半糊涂呢，闻言也没听出是谁，便慢悠悠道：“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官面前咆哮？”说着拖长音道：“来人那，关门……放狗……”
边上人赶紧提醒道：“使不得呀部堂，是小阁老来了。”
“小，小阁老算个什么东西？”袁炜酒劲儿上来，一个劲儿地说开实话了：“不就是仗着他老子耍威风吗？要是没有严阁老，他算个屁呀？”
严世蕃这个气呀，哪怕是夜里，哪怕是在天井里，仍能看清他那铁青的脸色，还有突突直跳的腮帮子，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推开袁府的下人，将轿帘子扯下来，独目怒视着轿子里的袁炜道：“姓袁的，你好大的胆子啊！！”要不是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他还有更难听的招呼呢。
袁炜醉眼惺忪地打量着严世蕃道：“嘿嘿，原来是你……你。”脑袋里对了半天号，才终于认出这个独眼胖子，登时酒劲全无，唬得脸色煞白，汗如浆下，颤声道：“小，小阁老……”说着双膝一软，便从轿子里滑出来，跪在地上道：“下官酒醉无状，小阁老恕罪啊……”
“哼……”严世蕃恨恨的一挥袖子道：“屋里说话。”说着便转身进了房间。
袁炜挣扎着想爬起来，无奈四肢软绵绵的，哪有一丝力气。见部堂大人在地上蠕动，边上人赶紧将其扶起来，架进房间里。
此时严世蕃已经拉把椅子，坐在堂中央，见下人们扶着袁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他冷哼一声道：“让你坐了吗？”
袁炜赶紧对道：“放开我……”边上人松开手，他便又是一滑，俯跪在严世蕃面前道：“下官无状，请小阁老息怒……”
“让他们都下去。”严世蕃冷冷道：“除非你还嫌丢人不够。”
“都下去……”袁炜回头瞪着家人们道，那些人便出去把房门关上，不让人看部堂丢人。
“我今天等了你三个时辰！”严世蕃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道：“老子快五十了，还从没这么等过人呢。”
“下官该死……”袁炜假意抽自己两耳光道：“不过下官真不知道您老今日要来，不然就是如来佛祖请，也是万万不会出门的。”
“如来佛祖请都不去？”严世蕃一下子又上来火，冷嘲热讽道：“看来在你心里，那位徐老师比如来佛还厉害啊！”
“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袁炜矢口否认道：“下官去见徐阁老，不过是应邀去吃顿便饭罢了。”
“吃顿便饭？”严世蕃横眉竖目，唾沫星子都喷到袁炜脸上道：“是去吃入伙饭吧！”说着伸出指头，一下下点着袁炜，怒吼道：“你把我的门人悉数落第，却取了沈默的两个学生为前两名，还有不计其数的徐党门人！原本说好给我的东西，你却作为改换门庭的投名状！”严世蕃的两眼瞪得像灯笼，死死地盯着他道：“你可不要忘了，自古事二主者都没有好下场！帮着徐阶把我们捣鼓下去，内阁那几把椅子，也轮不到你坐！”
“冤枉啊，小阁老！”袁炜呼天抢地道：“是徐阁老给我下的请柬，下官不得不去敷衍一下，去了也只是喝酒闲聊，没谈任何有用的东西，说我背叛，更是无从谈起啊！！”
“没有最好！”严世蕃冷笑一声道：“你不要忘了是谁把你抬举上去的！”
“下官没忘。”袁炜点头道：“是小阁老……”
“我能把你抬上去！”严世蕃轻拍着袁炜的顶门道：“也能把你拉下来，变成一摊烂泥！”
“是……”袁炜低着头道。
对他的态度，小阁老还算满意的，虽然袁炜的面色不太好看，但严世蕃只以为他醉酒所致。发完了淫威，终于说出这次来的用意道：“我这里有份东西，已代你拟好了，你自己照着抄吧。”说完，严世蕃从怀里掏出一份东西，往茶几上一拍，径直走了出去。
袁炜定睛一看，只见上书十二个大字道‘臣袁炜劾张居正狂悖渎职书’！不由跌坐在地上，喃喃道：“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

第六三零章 濮议之争
袁炜颤抖着伸出手，打开那份奏章，只见上面用自己的口气，以《兴都志》总裁的身份，弹劾副总裁张居正态度不端，对差事多有轻慢，还用一些隐晦的语言，借古讽今，表达对皇帝过分抬举亲生爹娘，却对张太后过于轻慢的不满……
当然一封好的诬告信，绝不能通篇虚构，必然要结合三分事实，才能让那七分假话逼真。严世蕃显然早就盯上张居正了，从其撰写的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中，找出了破绽——
这篇文章的主旨，是夸赞嘉靖皇帝仁孝，并论证任何一个孝顺的儿子，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做同样的选择，皇帝也不例外。按说是深慰帝心，嘉靖当时看了还龙颜大悦，爽得不能自已呢。
但严世蕃还是从中找到了攻击点——张居正在论证时，举了北宋英宗的例子，还提到了‘濮议’两个字……
宋英宗名叫赵曙，原名宗实，是宋真宗之弟商王赵元份的孙子……真宗是宋朝第三代皇帝，其继承人是仁宗，也就是赵曙的堂叔。按说赵曙这个宗子本与皇位无缘，但仁宗无子，皇位便落到他身上，其命运与嘉靖何其相似？
而且这两位便宜皇帝的性格，还几位类似，都非常的聪明，且无比的固执，为了同一件事与大臣发生猛烈的冲突——那就是近乎偏执地恪守孝道，登基不久，便各自演出了一场震惊朝野、旷日持久的追赠生父名分的闹剧。
嘉靖朝的不消分说，轰轰烈烈的‘大礼议’注定载入史册，英宗赵曙也不甘示弱，‘濮议之争’持续终生，且已经写进了史书……
仁宗去世后，英宗即位，朝廷开始讨论英宗生父濮王的称号问题，当时仁宗逝世已有十四个月，但英宗批示，等过了仁宗大祥再议，也就是待到满二十四个月再说，这并不是为表示对仁宗的尊敬，而是英宗为了减少追封时的阻力而出的缓兵之计。
当时以王珪为首的两制认为，英宗继承仁宗的皇位。应称生父濮王为皇伯，而以韩琦、欧阳修为首的宰执们迎合上意，认为英宗应称其为皇考，他们还请求英宗将两种方案，都提交百官讨论。
当时英宗和他的宰相们认为，大臣中一定会有人迎合他们的主张，谁知情况恰恰相反，百官对此反应极其强烈，大多赞同两制官员的提案。但英宗已经蓄谋已久，怎会改弦更张？便想施加压力，让百官改变看法。但因为宋朝没有廷杖，而且皇帝不能杀士大夫，所以英宗感到很吃力，压力很大。
偏偏这时候仁宗皇帝的原配曹太后听说消息，亲自起草了诏书，严厉指责韩琦、欧阳修等人，认为英宗能即位，因为他是过继给仁宗的养子，不能再称濮王为父，所谓皇考也就无从谈起，一下子盖棺定论。
英宗的认爹之路仿佛再无希望。
见形势的发展于己不利，英宗不得不暂缓讨论此事，但他并没有放弃。恰恰相反，经过那么长时间的争论，他已经认识到，要想取得胜利，只有争取太后改变态度，釜底抽薪，才能给两制和百官以致命一击！最后竟使出了匪夷所思的一招——他预先让欧阳修写好了‘议定濮王称皇考’的诏书，藏在身上，然后请曹太后吃饭，席间痛哭流涕，表示自己已经意识到了错误，愿意痛改前非，不再强求什么。
曹太后虽然跟英宗的关系很不好，但听了英宗情真意切的话语，想想将来还得靠他，曹太后的态度软化了，被英宗在好话连篇中，一杯接一杯的灌醉了，然后掏出诏书，哄着曹太后稀里糊涂的签上了。
次日，太后酒醒，方知诏书内容，但后悔已经晚了，因为英宗已经将其诏告天下——濮安懿王称亲，以茔为园，即园立庙，也就是给予皇帝的哀荣。
但这项决定遭到了朝臣的坚决抵制，包括司马光在内的台谏官员全部自请同贬。甚至在濮邸时的幕僚都站出来反对称亲之举，这是英宗万万没想到的。
面对这始料不及的情况，英宗不能再忍，他下诏停止讨论，将吕诲等三名御史贬出京师，以示决心，同时又拉拢反对派主要人物王珪，许以执政职位，最终软硬兼施。前后历时三年多，才为生父争得了死后的名分……考虑到英宗一共在位五年，这个耗时比例，比嘉靖帝还高。
※※※
文章中用这位皇帝类比嘉靖，原意是想证明嘉靖并不是一意孤行，但却忘了这对难兄难弟，还有个最让人诟病的相似点——对不是自己老妈的太后，十分的不恭。当然嘉靖是不承认的，但人家老赵家的皇帝比较实在，赵曙曾经因为天灾下过罪己诏，头一条就是说自己‘听信谗言，对曹太后不恭’，人家自己承认了！
于是严世蕃在弹劾文章中说，张太岳用宋英宗类比吾皇，是为了表达一个看法——嗣皇帝为了对生身父母尽孝道，就必然要对先帝不敬，对先帝遗孀不恭，自然站在百官的对立面。
在弹劾奏章的最后，严世蕃拿出当年构陷张经的本事，添了画龙点睛的一句道：‘臣听说，自古站在百官对里面的都是昏君，然而吾皇英明神武，四海咸服，百姓安居乐业，无不认为当今是难得的治世，张居正却敢这样污蔑皇上，不知是何居心？’
什么叫字字诛心？这就叫字字诛心。袁炜光看看，都吓得满头大汗，他久在君侧，知道嘉靖刚愎自负，极容易先入为主，做出些冲动之举——比如当年的夏言、曾铣、张经、李天宠等人，无不因此遭了毒手，虽然嘉靖事后也琢磨过味来，觉着后悔了，但金口一开便覆水难收，只能一错到底了。
袁炜敢断定，一旦看到这封戳到天子逆鳞的奏章，嘉靖必然暴怒而起，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张居正下狱严刑拷打——他相信只要这玩意儿一递上去，张太岳就得彻底完蛋。
可张太岳何许人也？徐阁老最亲近的嫡系子弟，那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哪怕去岁两党战斗到白热化，就差徐阁老赤膊上阵了，都没舍得让他出马。可想而知，要是自己敢递这道奏折，徐阶必然不会放过自己……而且昨天双方还把酒言欢，今天就恶狠狠的捅刀子，估计徐阶要对他恨之入骨了。
袁炜想起看过的市井小说上，当黑帮分子要让两面派彻底归附时，往往会逼他做一件彻底得罪另一方的事，这样两面派就没法左右逢源，只能选择答应或不答应，答应，就彻底跟另一方决裂；不答应，下场往往是被黑帮刨坑埋了。
他觉着严世蕃跟黑帮头子唯一的区别，是不会把自己刨坑埋了，顶多也就是搞个身败名裂罢了……
‘严世蕃不朝徐阁老下手，却拿他的门生开刀。’袁炜自伤道：‘这根本就不是为了争斗，纯是为了让我跟徐阁老决裂，然后死心塌地跟他走。’想到这，他的面色有些狰狞。暗暗咬牙道：‘可这样一来，我跟徐阁老那边，就再也没有和好的机会了。’这时候他的酒全醒了，头脑一片清明道：‘看现在的形式，严党已成明日黄花，这内阁首辅的位子，早晚还是徐阶的，我凭什么为了讨好你们，把徐阁老得罪惨了？’
严世蕃还不知道，自己的跋扈又一次把人给得罪惨了——袁炜是什么人，皇帝的宠臣、景王的老师，礼部的尚书，内阁的储相，从里到外红得发紫的红人，正冉冉升起的巨头……当然最后一条纯属袁炜的自我感觉。
当初一见到严世蕃，袁炜因为说错话而慌了神，加之积习已久，所以情不自禁的跪了，但跪着跪着就觉着不是滋味了……袁炜不禁想起早些时候，堂堂内阁次辅，都跟自己把酒言欢、对自己以礼相待，无比的重视。他严世蕃一个狐假虎威的东西，却呼奴唤婢般的对待自己，随意辱骂，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看。自己凭什么要为了严世蕃，得罪徐阁老？
这比账不划算，实在是不划算。如是一想，袁炜便做出决定，还是不听严世藩的，不帮着他陷害别人。但这样一来，严世蕃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还得想个保护自己的办法，想到这他不禁苦笑连连，绕了一圈，竟又转回来起点了。
※※※
第二天一早，强忍着脑仁发胀，他命人备轿往内阁去了，来到无逸殿中，见到了已经开始忙碌的徐阁老。
听说袁炜来了，徐阶似乎有些意外，从案牍中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笑道：“看出年轻来了，懋中啊，你没事儿了吗？”说着竟亲自起身给他沏了杯极酽的茶。
袁炜心中微微感动，暗道‘同样都是在内阁待着的人，差距咋这么大捏？看来真阁老和假阁老，就是不一样啊。’便轻声道：“恩相，学生有下情禀报，不知……”
“还是写下来吧。”徐阶轻声道：“这里隔墙有耳。”
袁炜点点头，走到大案边，提起笔来，往砚台里蘸墨时，有意无意的瞄了一眼桌上写了一半的奏章，隐约看到一行字道‘……礼部，端恭谨慎，器堪大用，臣请纳其入阁，必可为主分忧……’虽然没头没尾没看明白，他的心却怦怦跳起来，暗叫道：‘莫非是推荐我入阁？看来是这样的，一定是的！’心说看来官场上什么都比不了‘师生’啊！只有老师最不跟学生记仇！
他却没见到身后的徐阶，嘴角挂起的那丝神秘的笑意。
深吸口气，袁炜刷刷刷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又将那严世蕃的诬告信搁在边上，回过头来，对徐阶道：“恩相请看。”
徐阶点点头，走上前来，看看那纸条写道‘东楼将倾，太岳危矣！不忍相残，来报恩相！’看到是关于张居正的，徐阶的面色一沉，拿起那奏章翻阅起来，越看脸越白，看完后竟一脸蜡黄道：“这个……已经上奏了吗？”
袁炜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应该还没有，他们的意思，是让我领先上奏，但若是我迟迟不肯上本，他们也不会等太久的……”
徐阶缓缓点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轻扶着案台道：“你很好，老夫很欣慰。”说着将那没写完的奏章推到他面前道：“不枉老夫对你一场。”
虽然早猜到了，但经事主一证实，袁炜还是激动起来，颤声道：“学生……必不负老师的栽培。”
徐阶点点头，轻声道：“请你先压一压，让老夫想想办法，务必要顶住。”顿一顿，觉着自己该解释一下，便又道：“他们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明是对张太岳下手，暗中却是指向老夫……”一旦张居正被定罪，那他这个关系密切的老师，最少也是个‘教导不严’的罪名，如何再当得大学士？
袁炜点点头道：“正是因为担心老师的安慰，学生才不惜跟他们撕破脸，大白天的过来。”
“很好，很好。”徐阶颔首连连道：“只是你也要保护自己啊。”
“多谢老师关心……”袁炜面上浮现忧愁道：“学生好歹也是二品尚书，他们倒不敢暗算我，只怕发动言官挑我的毛病……”说着苦笑道：“您知道，学生以往不拘小节的，遇到言官群攻，定是招架不住的。”
“这你不必担心。”徐阶眉毛一扬，难得露出几分英气道：“他们有言官，我们就没有了吗？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总之老夫不会让你有事的。”
“多谢恩相周全。”袁炜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深鞠一躬，离开了徐阶的值房。
袁炜走后，徐阶吩咐道：“把沈祭酒请来。”外面轻声应下，他则陷入了沉思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沈默到了，已经是中午了，徐阶放下手头的工作，将那封信和纸条送入袖中，起身抻一下筋骨道：“走，咱们出去吃饭，老吃内阁的饭都没胃口了。”沈默点点头，笑道：“学生想吃还吃不到哩。”
徐阶看看他，笑道：“你才多大年纪？早晚有你吃腻的那天。”沈默笑笑，跟着他又出了西苑，在长安街对面的一条胡同中，捡一个偏僻的酒楼，要一个幽静的雅间，上几个精致的小菜。
待屏推侍从后，徐阶便从袖中掏出那两样东西，给沈默看。
沈默看过后，面色沉肃下来，轻声问道：“太岳知道了吗？”
“没有，告诉他也于事无补，徒惹人乱而已。”徐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沈默点点头，沉声道：“古人云，除恶务尽！这话一点不假！”说着冷冷道：“严世蕃一天不死、严党一天不倒，他们害人之心就永远不停！就不能让他们恢复元气！”他也真是气坏了，现在朝局已经很清楚了，新陈代谢在所难免，严家父子如果识相，就该夹起尾巴来做人，也好周全子孙，不至于身败名裂。
“是啊，他们争权之心不死啊！”徐阶点点头道：“严阁老在夫人头七之后，便搬回无逸殿住，白日在皇上身边伺候，晚上就在他那个院子里睡，俩月了都没回过一趟家……”说着自嘲的笑笑道：“原本以为他夫人死了，也该心灰意冷了呢，谁知竟‘病树前头万木春’了。”
“嗯。”沈默也点头道：“严世蕃何尝不是，按说不回乡丁忧，已是冒大不韪了，竟然还不在家里老实呆着，四处上蹿下跳，扇阴风点鬼火，唯恐天下不乱，京城百官侧目久已！”说着抱拳道：“老师，这次您该下定决心了吧？”
“嗯！”徐阶郑重点头道：“要不是拿定主意，我也不会大白天的找你来！”
“好，这次定要让这对父子彻底完蛋！”沈默振奋道：“不然老是阴魂不散，让人整天浑身难受。”
“哈哈……”徐阶笑道：“拙言，计将安出？”
“老师，请附耳过来。”沈默轻声道。

第六三一章 一鸣惊人
有道是天算不如人算，沈默和徐阶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就被当事人打乱了。
三月初春，西苑内的直栏横槛、曲径回廊上新绿尽染，终于告别了冬的颓丧，重新焕发出点点生机。
但玉熙宫的谨身精舍中，大明朝的至尊嘉靖皇帝，此刻却满脸寒霜，怒气冲冲的望着面前的奏章，那是几位御史联名弹劾张居正，说他在修《兴都志》时含沙射影、暗指当今不孝，在士林中引起很大反响，勾起不少人蠢蠢欲动的心，此刻京里已经沸沸扬扬，稍有不慎，怕是要出大事的，请皇帝明察，早作预防。
这就是严世蕃的狠毒之处，他知道袁炜见风使舵的性格，很可能会拖延敷衍，所以早安排好人打头炮。把事情闹大了，然后逼得这家伙不得不上书自保。
被戳到平生最忌讳的地方，嘉靖的愤怒可想而知，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也越发不好，不敢大动干戈了，所以看到奏章后，他并没有雷霆大发，但那双细而长的眸子中，所蕴含的寒芒，还是清晰的透露出，这位帝王心中的愤怒。
太监们能感到气氛的不寻常，一个个缩着脖子，乞求着待会儿的暴风雨，不要来得那么凶猛。
过了不知多久，嘉靖终于从大案上抬起目光，对左右道：“把袁炜和张居正给朕找来！”声音冰冷刺骨，让人不禁担心起那两人的命运来。
因为嘉靖对《兴都志》十分重视，每篇文稿都要阅过，为了方便起见，袁炜和张居正修撰时，就在西苑中办公，所以嘉靖的旨意很快传到。两人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计，整整官服，拿着乌纱帽，从各自的值房中出来，正好在走廊中面对面碰上了。
“部堂。”张居正恭敬行礼道。
“嗯……”袁炜神色复杂地看一眼张居正。道：“不必多礼，既然陛下传召，咱们赶紧去吧。”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玉熙宫方向去了。
袁炜走在前面，不时用余光看看侧后方的张居正，心里满是纠结之意……知道那些人已经上书之后，袁炜的压力很大，总担心会被牵连下狱，好几次都想上书撇清自己。但一想到那‘入阁’的诱惑，他就怦然心动，加之担心将来徐阶掌权后报复，他才抑制冲动，没有将已经写好的奏章递上去。
现在皇帝终究还是追问下来了，往玉熙宫每走一步，袁炜心里就多一分害怕，他根本不知那个喜怒无常的皇帝，会怎样发落自己。最终，在走到谨身精舍外，等待传唤的时候，他暗暗拿定主意，待会儿要是事情不大则罢。若是皇帝暴怒，事不可为，就只好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己先脱身了。
如是想过，他觉着自己有些丢人，就像从张居正的面庞上，看到些紧张担忧的情绪，好找点平衡……在袁炜看来，一般人这么大的事情，都该慌张恐惧到不行才对，无奈张居正偏是二般人，自始至终都一脸的沉静，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这让袁炜颇没面子之余，也暗暗敬佩，心说平时还真小瞧了这家伙呢。
※※※
等了好一会儿，皇帝终于宣见，两人赶紧进得精舍，恭请圣安，但皇帝并没有让他俩起来，只是让张居正直起身子，原本一脸怒气的盯着他的脸，想看看这个狂悖之人，到底长什么模样，但当看清张居正的长相后，皇帝心中不由赞叹道：“倒生得一副好相貌啊！”
所谓牧民者必有官相，无官相则无官威。生得有没有官相，也是当时对男子的唯一审美标准。只见那张居正生一张标准的国字脸，面皮十分白净。更兼目似朗星、鼻若悬胆，唇边三缕美髯，相貌堂堂、六宫齐全，乃是一等一的大官人相貌。
世人都爱以貌取人。嘉靖虽然愤慨莫名，却也不能免俗，一见张居正这相貌，心中的恶感竟不觉消了三分，起了丝丝爱才之心，语调也不由缓和下来道：“你就是张居正？”
“回陛下，微臣正是张居正。”张居正的心中涌起片片悲凉，暗道：‘竟然靠这种方式，才能让皇帝对上号来，我还真是失败呢。’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个，这家伙的构造显然异于常人。
听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嘉靖心中的好感又加了两分，如今竟已是一半一半了，差点就说：‘起来吧。’
“咳咳……”嘉靖咳嗽两声，沉声道：“张居正，你可知罪？”
“微臣不知。”张居正摇摇头道：“斗胆请皇上示下。”
“拿给他看。”嘉靖一指桌上，黄锦便赶紧将那几份奏章捧下去，对他道：“看看吧。”
张居正双手接过，快速看了一遍，便还给黄锦。
“这就看完了？”黄锦不由吃惊道，他感觉要是自己看的话，这么短的时间，连一份也看不完。
“看完了。”张居正却稳稳点头道：“一字不漏。”
“说大话呢吧？”嘉靖冷笑道。
“君前无戏言。”张居正道：“微臣岂敢说大话。”
“那好，朕问问你，彭寿年的那份奏章，从第八句开始，往后说的是什么？”嘉靖存心想煞煞他的气焰。
但张居正好容易让皇帝认识，正要一展才华，化危机为转机，岂能乖乖服软，便轻轻嗓子，朗声道：“彼为饱学。焉不知光宗故事？然一再提及，自有借古讽今之意，其心可诛……”他竟然毫不停顿，一口气将长长一篇奏章背了下来。
嘉靖和黄锦不禁听呆了，心说原来传说中的‘过目成诵’，是真实存在的啊！就连那袁炜也暗暗咋舌道：‘好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想不到竟是个高手啊。’
但过目不忘解决不了问题，嘉靖收回心思道：“你既然这么好的记性，必然对故宋光宗皇帝的事情，了若指掌了？”
“不敢说了若指掌。”张居正毫不谦虚道：“但还算是耳熟能详。”
“既然如此。”嘉靖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咬牙切齿道：“你拿英宗影射一事，就是不是别人诬告了？”
“皇上明鉴，这是那些人不学无术，断章取义。”张居正面不改色道：“却没有站在历史高度上，审视‘濮议之争’的历史定位。”
这时候袁炜也插话道：“皇上，不妨听听他是怎么说的，看看在不在理。”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个历史定位？”嘉靖按住怒气道：“莫要强词狡辩，朕不是可以被蒙蔽的昏君！”
“圣明不过皇上！”张居正叩首道：“微臣岂敢隐瞒。”说着侃侃而谈道：“臣研读历史的体会是，评价一件事情的是非对错，不能看当时人怎么看、当时人怎么想，甚至不能看大多数人的想法！”
“呵呵，难道要看你张太岳的想法吗？”嘉靖不无讽刺道。
“微臣惶恐，当然不是。古人云，当局者迷！苏东坡也说，横看成岭侧成峰，只缘身在此山中。微臣认为，当时人受其立场、利益甚至感情的局限，很难公正、公平的对待‘濮议之争’。”张居正沉声道：“纵观嘉祐末年，宋廷积弊重重，以王珪为首的两制，和以韩琦、司马光为首的宰执，在改革一事上分歧很大，对立严重！那个时候英宗皇帝的一片至孝之心，难免会被两派人马利用，为了打压对方，为了反对而反对！”
听到这儿，嘉靖不由动容，大感知己地点头道：“倒有些道理。”在他看来岂止是有些道理？简直是说到他心坎上去了。大礼仪二十年，让嘉靖身心俱疲，等到尘埃落定，落花流水后，嘉靖难免回想整个过程，发现起初也许是真为了‘继嗣、继统’而争执，但到了后来，君臣争斗到了白热化，争执本身已经没人理会，纯粹成了为反对而反对，为压倒对方而战斗了。
世人愚昧，总是觉着那些一身正气的清流，掌握着普世的真理，永远不会犯错一般，所以将所有的非难都加诸于皇帝，和支持他的张璁、桂萼、方献夫等人身上，说皇帝不顾大体，偏执独行，说张、桂、方等是只会趋炎附势的钻营奸佞。
这是嘉靖皇帝多年的心结，他一直希望能有身后的美名，却知道大礼仪注定会给自己抹黑，但他纵使权力无边，却也没法改变人心，徒呼奈何之下，他变得无比避讳此事。现在听到张居正这样说，心中感到十分安慰。
但安慰归安慰，多一个张居正理解自己，还是于事无补……嘉靖有些沮丧道：“你倒是看得清楚，可又有什么用？还是没法说清谁是谁非……”
“圣人曰：‘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张居正却不这么看，道：“臣的体会是，等到事情了解一段时间后，尘埃落定了，当事人都已经退出舞台了，历史自然会有定论。”
“什么定论？”嘉靖有些急切地问，说完又解释道：“朕问的是濮议之争。”
张居正沉声道：“看谥号！”
“看谥号？”嘉靖道：“你是说皇帝的谥吗？”心中未免有些失望，因为辈宋以后，对谥号要求只用美谥、平谥，而不能用恶谥，也就是一味的溢美之词，拿这个说事儿，难免不能让人信服。
“不是。”张居正摇头道：“是大臣的谥号！”说着伸出二根手指道：“微臣只据两派首领人物的谥号，便可知故宋后世对他们的褒贬！”
“讲！”嘉靖这下来了兴趣，张居正这个方法，是他从没想到的，但一听就很有道理，因为官员的谥号，是由其身故后，士林讨论之后，交由礼部颁下的，可以说是其一生的总结定位，自有高低之分。
而对两派首领的盖棺定论，无疑也彰示着宋廷后来对此事的态度……考虑到英宗短寿，三人定谥时，他早已驾崩多年，这结论就更加让人信服了。
※※※
谨身精舍中檀香袅袅，张居正清声而谈道：“当事两派主事者，支持派有韩琦，得谥忠献！司马光，得谥文正；而反对派的首脑王珪，有的文献上说是得‘单谥文’，有的说是谥‘文恭’的，不过两者都差不多。大褒大贬莫过于此，可见宋朝人的观点已经确凿无疑，所以微臣才敢大胆引用此事！”说着一叩到底，道：“皇上明鉴！”
嘉靖听了沉思一会儿，便两眼直冒金光，竟激动的连连道：“好！好！好！”可见被他彻底打动了。
袁炜则偷偷打量着张居正，心惊肉跳道：“难道此子作此文章时，早就想到会有今天？那可太可怕了……”
为何张居仅仅列出三个谥号，便让皇帝失态，尚书心惊呢？这就得简单介绍下官员的谥号了。要知道谥号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的，必须要有百官和礼部共议决定，而且在宋朝时，皇帝在此事上没有发言权，也就是说，都是死者同僚们商量出来的，所以可以看出当时人们对他的评价。
官员谥号不像皇帝谥号那样一味溢美，不是乱起的，那在礼部都是有规定的。单说宋朝，一般都是一字为正一字为辅，也就是两个字的。首字是对官员进行定性，对文官来说，最高的是‘文’，终宋一世，得‘文某’者不过一百四十人；对武官来说，最高的是‘武’，终宋一世，得‘武某’者，不过二十多人而已。
文后面的第二字，按照高低顺序排队，依次为‘正忠恭成端恪襄顺……’武后面的第二字，按照高低顺序排队，依次为‘忠勇穆刚、德烈恭壮……’
还有一种更厉害的，就是文武双全的，会得通谥，以‘忠’开头，其中以‘忠武’者最美，因为这是千年偶像诸葛亮的谥号；其次是‘忠献’，‘忠肃’，‘忠敏’等。韩琦既当过宰相又当过元帅，当然是文武双全，得一仅次于诸葛亮的谥号，可以体现其在当时人心中地位之高。
当然绝大多数人，文就是文，武就是武，泾渭分明的。读书人都有个理想，那就是‘生当太傅，死谥文正’，太傅是官衔的最高等级，而文正就是谥号的最高等级，士林公认，此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终宋之世，得此谥者，不过欧阳修、范仲淹等寥寥数人，都得是公认的德才兼备，毫无瑕疵的完人才行，司马光能得此谥，便已被认为是无可超越的完美了。
而王珪的谥号，一说是‘文’，一说是‘文恭’，这俩可都不是什么好谥。先说前者，‘单谥文’，这是给学问高深者所谥的字，得此谥者，本身是学问大家，但是和政治的牵连并不大，比如‘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程朱理学’的朱熹，‘新乐府运动’的白居易，还有些名气较小，也得此谥的，如杨亿、李翱、陆希声、权德舆等人，这些人都多多少少当过官，但都不算是国之重臣，参政也不深入，所以单谥‘文’，是专门是为了赞扬其在学问上的造诣。由于他们和国政的相对隔绝，所以没有用另外一个字来配合，因为后面一个字无论是‘正’、‘忠’、‘襄’、‘愍’等等，都需要在政治活动中体现出来。
对政治家本身来说，除了学问之外，更看重的是对其为政的评价，也就是谥号的第二个字……如果缺失的话，实在不是什么好评价。
但王珪和晚他一年身故的王安石例外，这两人确确实实是重臣，都搅动一时风云，身上的政治气息，隔着十里八村的就能闻到，为什么也是‘单谥文’呢？这要从当时的政治气氛考虑，拗相公的谥号‘文’是哲宗给的，哲宗时新旧党的势力仍然还在相互抗衡着，哲宗本人也经历了从一个旧党支持者向新党靠拢的过程。特别是由于太后的存在，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也许是为了妥协，两边都不想得罪？所以起了个不带政治褒贬的谥号？还是有意否定两人在政治上的表现？这就不得而知了。
但无论如何，一个风云数十年的宰执，却没有得到政治上的肯定，那便是大大的失败了。
听了张居正侃侃而谈，嘉靖忍不住驳他一句道：“那么文恭呢？《宋史》上说他谥号‘文恭’，并不算差呀！”
“放在别人身上不差。”张居正竟笑起来道：“放在王珪身上，可就是莫大的讽刺了。”

第六三二章 火了
王珪以文辞才学进用，他的文章繁富瑰丽，自成一家，朝廷重大典策，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士林都很称赞他，两制更是以其马首是瞻，他死后皇帝还赠太师，停朝三天，表示哀悼，可谓是极尽哀荣了。
而且在‘正忠恭成，端恪襄顺’八个字的排序中，‘恭’排第三，虽不算极好，但也不差。所以嘉靖才会有此一问，当听到张居正发笑，皇帝更奇怪了，道：“难道朕的问题很好笑吗？”
“微臣失仪，皇上恕罪。”张居正赶紧道歉道：“微臣岂敢对皇上不敬？微臣笑的是王珪的谥号。”
“文恭有何好笑？”嘉靖沉声问道。
“文恭并不好笑，如果臣能得此谥号，那真要高兴的活过来。”张居正道：“但王珪得这个谥号，就让人笑那授谥之人不地道了。”
“此话怎讲？”嘉靖问道。
“皇上可知王珪有个很有名的绰号？”张居正笑道。
“三旨相公嘛。”嘉靖不由笑道：“这个谁不知道。”原来王珪从执政大臣到宰相，共柄国十六年，却没有任何立议倡明，一概奉承顺从。当时人把他唤作‘三旨相公’，说他他上殿进呈，对皇上说‘臣来取圣旨’；皇上批示完可否如此，他便说‘臣领圣旨’，绝不反驳；待到退下告诉禀告事情的人，便说‘已得圣旨，照着去办’。典型的传声筒，从不发表自己的主张。
再看他的谥号‘文恭’，那个恭字表面上是‘不专己善、守正不移’，但用在王珪身上，多少有讽刺他迟缓暗弱，从不立议倡明，毫无建树的意思。
再到后来，王珪又因在任时的某些事得罪，追贬万安军司户参军，削去赠官谧号，后来几经反复，在政和年间才又恢复。
无论如何，当时对王珪的评价不高，这是不争的事实。
在华夏这片神奇的热土上，始终脱不离反道德论的桎梏，仿佛一个人的历史评价高，那他做的事情就一定是对的，反之就一定是不对。尤其是两者相遇时，人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支持前者。张居正反向利用这一规律，使自己有惊无险的顺利过关，还让嘉靖龙颜大悦，问他道：“这是你早就深思熟虑过的，还是为了应付责问，临时胡诌的？”
“皇上明鉴。”张居正道：“微臣是湖广江陵人，距离承天府不过百余里，向来引以为豪！能得以修撰《兴都大志》，自豪之情无以言表，早已暗下决心，呕心沥血也要将其修得尽善尽美，又怎会没有预先考虑到这事儿呢。”
嘉靖一听，哎哟，还是老乡哩！信任感登时大增，又听张居正道：“而其此事微臣也请示过总裁了，袁部堂也说是可以的。”
袁炜不得不点头了，他惯会察言观色，看嘉靖眉眼带笑，便知道皇帝被挠到痒处，张居正定会得到莫大好处了。这时候该如何选择，他当然不会犯糊涂了。便抬起头来，对嘉靖很肯定道：“是的，皇上，这事儿微臣跟太岳合计过，都觉着没问题才用的。”
嘉靖闻言龙颜大悦，对张居正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不见了，终于彻底露出笑脸道：“都起身吧。”
“谢皇上。”两人齐声应道，然后站起身来。张居正感觉背上凉飕飕的，这才发现已经满是冷汗了。
张居正对于此事的解释深得圣意，嘉靖不仅不再追究他的责任，还让他和袁炜分别撰写一篇这方面的文章，以正视听。两人的政治觉悟都很强，立刻体会到这篇文章的重要意义，是皇帝对大礼仪的最后定论，写好它绝对会得到嘉靖丰厚的回报。
但张居正却出人意料的婉拒了，他对嘉靖道：“论及作文，臣不及袁部堂的十分之一，不敢班门弄斧，还是专心修撰《兴都志》吧。”
袁炜是大明朝的‘一支笔’，论起写文章来，嘉靖当然对他信心更大，心说看来这张居正还有些自知之明。闻言问袁炜道：“袁爱卿意下如何？”
袁炜满脑子都是立功往上爬，便痛快地答应下来。这就是眼界上的差距，他光看到了写这篇文章的好处，却没看到将来的坏处，嘉靖在时，当然不无裨益，可一旦嘉靖崩了，谁知道将来是个什么风向？万一新君否定先帝的所作所为，那这篇文章可就要了命了。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有时候失败的命运，都是在早些时候种下的。
见他答应下来，嘉靖心情大好，对袁炜道：“你把《兴都志》总裁的担子卸下，专心写这篇文章，等写好了，朕自有重用。”又对张居正道：“你接下袁大人的担子，好好修撰《兴都志》，等圆满完成了朕也有重用。”
两人都高兴的应下，准备告退时，却得嘉靖留下用膳，吃了顿素斋才回去。
※※※
袁炜和张居正被叫去审问，不仅没有被怪罪，还被留下吃饭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各方势力闻言无不惊诧莫名。
严世蕃自然气炸了肺，他感觉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往年自己想要算计谁，哪有失手的时候？且被他认为是当世人杰的三人中，陆炳已经归西，杨博在家丁忧，原本以为就剩自己一个高手，难免目无余子，生出小看天下英雄之心。
谁知老天作弄，他干不掉的对手竟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几次算计均告无果而终。要说打不到徐阶他也认了，毕竟是宦海沉浮三十年的老油条，在严嵩全盛时都能存活下来。就是收拾不了沈默，他也勉强习惯了，毕竟你来我往、明枪暗箭好多回，他也知道那小子神的很，更兼有皇帝庇佑，谁也奈何不了了。
所以他今年的两场反击，全都避开了这两人，选取相对弱小的对手作为突破口，心想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吧？谁知无论是吴时来、张翀、董传策，还是张居正，他一个也没拿下！
这是后生可畏，还是我变弱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无力感，包围了不可一世的小阁老，让严世蕃变得无比沮丧，索性关起门来醉生梦死，不理外面的鸟事……不过别人醉生梦死是消沉逃避，在于他来说，却是灵感的源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出什么好主意了。
※※※
但在徐阶那里，却叫一个老怀大慰啊，想想也是，既然是自己认定的继承人选，怎能不经风霜砥砺呢？徐阶暗道：‘过去太岳的光芒完全被沈默遮盖，并不是他本身的实力问题，而是自己这个当老师的，以前把他护得太紧了，让他都没了施展的机会。’曾经一度，徐阶对张居正的能力产生过怀疑，认为他将来不可能是沈默的对手，甚至有了改为培养沈默接位的想法……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如今的沈拙言虽然一时被闲置，但徐阶这样的皇帝近臣，清楚嘉靖打压沈默，并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而是怕他成长的过快，将来的皇帝还没登基，就先变成权臣，这让新皇帝如何掌握？
他很清楚，沈默已经自成一家，对自己持礼甚恭。其实本质上是相互合作，各取所需，离了自己也照样能活下去，加上人家年轻着呢，把他老徐熬死了一样当首辅，凭什么要全盘接受你的安排，给你当孝子贤孙？
恰恰这个时候，张居正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想来想去，孩子还是自家的亲，还得全力栽培才行。徐阶决定改变对张居正的呵护态度，让他自己去闯一条路出来！
※※※
当得知此事时，沈默正在招待自己的学生，为他们明日的殿试饯行。他默默让传信的三尺退下，自己则不动声色继续招呼众人吃喝……因为明日要上考场，所以今日都是以茶代酒，当然是以吃喝为主。
但沈默自己喝得却是白酒，在场十八个学生，他便共喝了十八杯，学生们要拿酒陪他，他摇头不让，笑道：“我这是极品状元红，好辛苦才从大户人家弄来的，怎能轻易便宜你们？”众学生笑闹道：“原来老师不是爱护学生们，而是心疼您的酒啊。”虽然师道尊严，但师生年纪相仿，加上沈默从不故作严肃，所以彼此间的关系亦师亦友，相当融洽。
“就是怎地？”沈默瞪他们一眼，笑道：“这酒可不是谁都能喝，非得进士才喝得。”说着指一下众人道：“等到殿试放榜的时候，中了三甲的，只能喝一杯；二甲的，可以喝一壶；一甲的可以喝一坛……若是谁中了状元。”众人心说，难道可以喝一缸？谁知听沈默促狭地笑道：“大家就把他扒光了，扔到酒缸里。”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大伙便不怀好意地看着王锡爵，笑道：“会元公，你可要做好准备啊。”王锡爵正是那元驭兄，他指着一边的徐时行，摇头笑道：“上次汝默兄发挥欠佳，在下才侥幸，我其实不如他学问扎实。”
徐时行连忙谦让道：“我能考第二才是侥幸，殿试能进二甲就心满意足了，可不敢跟你争。”
沈默不由笑道：“呵呵，谦让起状元来了，这要让外人看到，还不觉着我怎么净教了些目无余子的学生？”众学生一愣，以为他生气了，谁知沈默转而哈哈大笑起来道：“这也算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吧。”学生们被老师耍了一道，哪里甘心？哄笑声响成一片，如此师生相处，真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因着明日还要早起，沈默早早就让他们散了，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学生们便依次上前与他作别，他也对每个人都温言勉励，让他们不要有压力，考出水平就好。
等到王锡爵和徐时行上前时，沈默面上的笑容似乎更加亲切，拍拍两人的肩膀道：“再把前两名包了。”
王锡爵郑重地点下头，徐时行的眼泪却快要出来了，他行差踏错一步，结果引来麻烦重重，本来早就该被人整下去了……中了会试第二名后，跟他撕破脸的唐松，竟一封检举信告到了礼部，虽然不敢提‘通关节’的事情，却抓住徐时行改姓一事，将其过往尽情抹黑，礼部不明就里，险些就要下文停止徐时行的考试资格，让他接受调查了……如果真那样的话，不论调查结果如何，徐时行这次都没法考中进士了。
但所有的麻烦被老师挡下，是沈默找到礼部尚书袁炜，请他务必将此事押后，袁炜碍于沈默的面子，只好答应下来，徐时行才得以有资格参加殿试。
见他眼里带泪，沈默知道他的压力很大，便温和的笑笑道：“这样怎能考好试呢？”
徐时行深吸口气，点点头道：“学生知道了……”
“不要有压力。”沈默微笑道：“不妨跟你明说，我请礼部押后再查，其实是可以不查的……”
徐时行就担心这个，哪怕自己中了进士，却还要被人去家乡查来问去，岂不丢死人了？闻言抬起头来道：“如何才能不查？”
“只要你能考个前十名出来。”沈默笑道：“那就成了道德完人，谁还敢再质疑你？”只要有考试，唯成绩论就永远不会消失。
“嗯。”徐时行闻言重重点头道：“学生知道了，这次一定要将此事做个了断，不让老师再费心了。”
沈默欣慰地点点头道：“我相信你。”说着微笑道：“你的同窗都等着呢，快去吧。”
徐时行朝沈默深施一礼，终于转身大步离去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学生们，沈默深吸口气，暗暗道：‘可都他妈争气啊！老子将来指望你们了！’心中也不禁自嘲笑道：‘封建的师生关系，果然是彻头彻尾的庸俗。’
※※※
回到书房中，徐渭便朝他笑道：“想不到那个张太岳如此厉害！我以前倒小看他了。”
沈默笑笑道：“我早说过，你偏不信。”
“你将来有对手喽。”徐渭打趣的望着他道：“本以为你四十岁后会高手寂寞呢，原来老天爷早安排好对手了。”
“为什么一定是对手？”沈默浸湿了毛巾，轻轻擦着脸道：“难道就不能和平共处，齐心协力吗？”
“嗨，你咋犯晕了呢？”徐渭嘿嘿笑道：“没听说那句话吗？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这好像还是你说的吧？”
“呵呵……”沈默笑笑，轻叹一声道：“先别想那么远了，内阁那几把椅子，还轮不着我们去抢。”说着皱眉道：“麻烦的是，原先我给严世蕃上的套，这下不能用了。”
“是啊，谁能想到张居正竟毫发无伤。”徐渭笑道：“我看他的反应，八成是早有预谋。”说着一眯眼道：“你说会不会，这事儿一开始就是他卖的破绽呢？”
“那他可太厉害了。”沈默淡淡笑道：“不过完全有这个可能。”说着摆摆手道：“不说他了，得赶另外想辄了，不然还不知严世蕃下回又会害谁呢。”
“我劝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徐渭道：“那三个不知好歹的小子，给你们惹了不小的麻烦，现在皇上似乎犟上了，不许任何人再攻击严阁老。”
“难道就这样算了？”嘉靖的脾气什么也知道，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儿，只有老天爷能改变他的主意，可现在蓝道行不在了，老天爷也不会帮徐党说话了，所以皇帝真铁了心要保严家父子，他还真没办法。
双方似乎陷入了僵持，加之三年一度的殿试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所以朝堂的争斗刹那间趋于平静，但谁都知道，这是决战前最后的宁静，双方已经不可开交，只差一场最终的你死我活了。
※※※
六天后，金榜传胪，嘉靖四十一年的龙虎榜出来了，状元申时行、榜眼王锡爵，探花余有丁，共三百九十九人，然后御街夸官，琼林赐宴，孔庙上香，立题名碑……新科进士们尽情享受着属于他们的荣光时刻，就连北京城都仿佛被感染，变得红红火火起来。
好大一场火，烧红了半边天……

第六三三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国人盖房子喜欢用木头，哪怕皇宫也不例外，木结构房屋确有其优点所在，比如建筑迅速、美轮美奂，成本也比较低廉之类，但缺点也很明显，如不耐岁月侵蚀之类，但从居住角度考虑，最大的缺点就是怕火。尤其是天干物燥之时，那真是一点就着，一烧就是一片。
所以我华夏时常出现火灾，尤其是木建筑鳞次栉比的皇宫，更是重灾区，哪个朝代都有几次，可像大明朝嘉靖年间这样频繁的，却极其罕见……或者说，像嘉靖皇帝这样容易遇见火灾的，绝对是绝无仅有。
据有司统计，御极至今四十一年，皇宫中共发生火灾二十一起，最严重的一次，将紫禁城三大殿都给付之一炬，甚至连皇后都烧死了。这还不算皇帝几次在行宫中遭遇火情……因此人们私下送给道君皇帝一个外号，名曰‘火德星君’。
如此频繁的火灾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它跟嘉靖的日常活动有直接关系，这位皇帝整天在宫里焚香炼丹，烧纸打醮，哪一项不是火光四起？当然，要是皇帝自己炼，也不至于引起那么多的火灾，偏偏他还养了大帮的道士在宫里，大家一起烟雾缭绕，时常还会发生爆炸，火灾不频繁才怪哩。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嘉靖四十一年三月，春闱结束后没过几天，皇帝居住的玉熙宫，又发生了一场大火……
事情的起因没什么好说的，还是皇帝修炼走火，一道符纸点着了墙角的帷幔，火苗很快便窜了起来，眼看着就上了房顶。有道是久病成良医，嘉靖早就在一次次火灾中锻炼出来了，一面大叫道：“走水了！”一边收拾好重要的印章奏本、珍贵丹药，用块黄缎子卷个包袱，等黄锦和陈洪冲进来，他都把包袱打好结了，甚至还是个漂亮的蝴蝶结。
于是陈洪背着包袱，黄锦背着皇帝。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往精舍外跑去，此事春天风干物燥，火势蔓延的很快，当跑到院子里时，整个谨身精舍都已经火光一片了。
嘉靖倒是镇定，看看火情道：“玉熙宫是保不住了，别在这儿费力了，全力保住别处吧……”
这时候太监们提着桶、抬着瓮、推着水龙来了，开始喷水救火，无奈东风呼啸，火借风势，越烧越猛，根本没法扑灭。
不幸中的万幸是，嘉靖遭了多次火灾后，非常注意外部防火，宫中诸门摒弃木料，皆用砖砌，宫殿间还留有防火通道，所以火势虽大，并没有蔓延开来，人员死伤也不重。
但看到自己住了多年的寝宫被烧毁，嘉靖还是很伤神，尤其是一想到那么多的法器宝物，都被付之一炬，他就更加心揪，披着个毯子坐在空地上，不停的唉声叹气。
这时候，黄锦在边上轻声道：“皇上，徐阁老来了。”
嘉靖点点头，看一眼徐阶道：“来得真快啊？还没睡吗？”
徐阶恭声道：“是的，有几个省的折子明天必须回，所以微臣赶了个通宵。”说着道：“地上凉，先请皇上去无逸殿歇着吧。”
“守着这么大堆火，怎么会凉呢？”嘉靖摇摇头，拒接了徐阶的好意。
徐阶只好陪皇帝在那站着，嘉靖看他一眼道：“你先回去办差吧，别耽误了公务……”
“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徐阶道：“此刻皇上的寝宫被烧，主上忧心忡忡，为人臣子有多大的事情都要放一边，要全心全意为陛下排忧解难了。这是微臣看来，最要紧的事务。”明明是拍马屁，但他说的义正言辞，仿佛在反驳皇帝一般，让嘉靖丝毫觉不出是拍马屁来，但仍感到十分受用，感动地点点头道：“难得爱卿有这份心。”见徐阶还站着，便吩咐黄锦道：“给徐阁老搬个锦墩来。”
徐阶赶紧逊谢，嘉靖却道：“今后你就坐着吧，这么重的国事都压在你一人身上，朕不忍我的定海神针多受累了。”
徐阶感动的差点哭出来，口中道：“微臣不累，何况还有严阁老，也是整天在内阁盯着呢。”
“他不添乱就不错了。”嘉靖淡淡道：“陪朕说话都颠三倒四，说了上句忘了下句，还老是听不清。”由于严世蕃居丧期间，不能入值朝房，替老父奏对应付，这下老严嵩可就作了难，对各部各省的公文难于批奏也倒罢了，可有时嘉靖皇帝心血来潮，让太监把他叫去，让老严嵩拟旨草文，写个青词啥的。可怜严嵩老眼昏花，老脑袋早就转不动了，又没了严东楼照应，这下可现了原形，奏对多不中旨，青词也不合圣意，使得嘉靖帝大为失望，只好将这些都交给徐阶，让严阁老不再务实，只负责国事咨询……也就是配皇帝聊天而已。
徐阶叹口气道：“严阁老毕竟八十四了。微臣都不敢想能活到那么大年纪，他老人家却仍能侍奉帝侧，这份心是谁也比不了的。”人家严嵩明明八十三，他却给人家硬加了一岁，好在嘉靖也不清楚那老家伙到底八十几了。
这番话明着是夸严嵩长寿、忠心之类，实际上却是暗贬他是个尸位素餐的老朽，不过徐阶深谙嘉靖的心思，所以说的让皇帝听不出刻意来。
嘉靖帝不由点头，问黄锦道：“严阁老来了吗？”严嵩现在把西苑当成家了，整天住在嘉靖给建的小院儿里，整天过来陪皇帝说闲话。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却一直没有露面，这让皇帝心中有些不满。
※※※
一直到天蒙蒙亮，大火都快被扑灭了，严阁老才乘着他的腰舆姗姗来迟。
见到现场一片狼藉、到处冒烟，老严嵩瞪大眼睛道：“哎呀呀，怎么烧的这么厉害？这是哪个该死的放的火？”
嘉靖的脸当时就黑了，不搭理他，边上的黄锦小声道：“也不是谁放的，天灾。”
严嵩闻言叹息道：“唉，玉熙宫都被烧没了，真是太可惜了。”
见他不停的惋惜被烧的宫殿，却不问问龙体安否，嘉靖不悦地哼一声道：“没了就重建呗。”
“皇上说得容易，咱们现在国库空虚，三大殿还没彻底完工。工程浩大，掏空了国库，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重盖宫殿。”许是人老了，老严嵩已经管不大住自己的嘴巴了，看着嘉靖一脸的不耐，还在那絮絮叨叨道：“这些年修宫殿的钱，确实花的多了些，烧了建、建了烧的，那是拿朝廷的银子打水漂啊……皇上，老臣斗胆说一句，您还是别在宫里修醮了吧？”
本来宫殿烧了就很闹心，偏生老严嵩又不识相的在边上絮絮叨叨，让嘉靖的脸色更黑了。
边上的徐阶一见严嵩，便从锦墩上站起身来，他虽然乐见严阁老说多错多，可让皇帝消气显然利益更大，于是忙出来和稀泥道：“阁老，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还是先想想，皇上的寝宫该怎么办吧？”
嘉靖一听，是啊，我睡觉的地方都烧了，今晚上总不能风餐露宿吧？
“西苑中宫室多得是。”严嵩想一想，道：“皇上可以选个中意的先住着。”
嘉靖不置可否，又问徐阶道：“徐阁老如何看？”
徐阶察言观色，已经知道皇帝对这个方案不感冒了，便缓缓道：“事出突然，别处都没有准备，当下也只能照严阁的说法办了。”顿一顿，又道：“不过吾皇节俭，西苑中除了的玉熙宫外，别处的宫室都没有翻修，建筑古旧，规模狭隘，怎能当作君王的寝宫？所以微臣以为，权宜尚可，但不能久居。”
“唔，朕也是这个意思。”见徐阶能说到自己心坎上嘉靖十分高兴。
那边的严嵩也听明白了，对皇帝道：“臣也是这个意思。”
见他还算上道，嘉靖的表情稍稍缓和，道：“既然偏殿不能久居，那朕该去哪里久居呢？”
老严嵩看一眼徐阶，心说你倒是说话呀？谁知徐阶存心看他出丑，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事儿人一样，严嵩只好硬着头皮琢磨起来，想啊想，还真让他想出个主意来，便道：“皇上，自嘉靖三十六年大火后，朝廷每年都投入大笔的银子，重修大内禁中，臣听闻今日已基本完工，想来也是天意让皇上归位，才降下这场大火。”心说如此一来，皇上就能恢复朝仪、视理朝政了，群臣也不会再说我只知道一味媚上，不知道为国家着想了。
但说完之后，他偷瞧嘉靖的面色，却看皇帝脸上不禁没有释然的表情，反而还一脸要吃人的样子。
饶是他年老神衰、思维迟钝，也猛然想起皇帝为什么从大内搬出来了，自从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皇帝差点被一群宫女谋杀后，就对大内充满了恐惧和抵触，一提起大内就心惊胆战，除了每年过年不得不回去参加典礼、祭祀祖宗外，是绝对不踏足大内半步的。
现在严嵩竟然建议皇帝回大内，正是触犯了嘉靖的大忌讳，皇帝怎会给他好脸？
※※※
一见皇帝生气，严嵩登时慌了神，想了想，赶紧改口道：“如果皇上不想重回大内，那么南宫刚刚修整完毕，也可以作为陛下的寝宫……”此言一出，天雷滚滚，让在场众人全都傻了眼，心说严大人今天是怎么了，咋雷死人不偿命呢？
如果说大内是嘉靖一个人的忌讳的话，那南宫就是大明朝所有皇帝的忌讳，因为当年土木堡之变后，英宗皇帝被也先俘虏，为了抗击侵略，维护朝廷大统，明朝官员便拥立英宗的弟弟登基为帝，是为景泰帝。后来也先见手里的皇帝过期作废，知道留着英宗没用了，心中十分生气。为了恶心明廷，他便将英宗放了回来。
但景帝当皇帝正过瘾呢，岂能把皇位拱手让出？于是将过期皇帝明英宗，软禁在重华宫，也就是南宫中，因此在嘉靖看来，南宫乃是‘逊位受锢之所’，大大的不吉利。现在你严嵩竟然想把朕发落到那里去，难道想要朕被软禁起来退位吗？
对这段掌故，哪怕是黄锦陈洪这样的太监都心知肚明，而向来以讨好皇帝为己任的严阁老，竟想让皇帝搬去那鬼地方，实在不知是吃错什么药了。都吓得低下头，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果然，嘉靖发火了，他把因为宫殿被烧而产生的郁闷，一股脑倾泻到严嵩头上，甚至用村骂诅咒严阁老的直系女性亲属，严嵩侍奉皇帝三十年，还第一次获得此等殊荣。
看到严阁老被骂得狗血喷头，一直冷眼旁观的徐阶意识到，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尽管他知道，自己的提议会劳民伤财，而严嵩提议皇帝凑合，不管动机如何，客观上都会节省财力物力，跟其相比，此刻的自己更像奸臣。但徐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自己为击败这个人，已经等了足足十五年，如今机会终于出现，绝对不能放过了。
不论对错，只问输赢！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带着烟火味的空气，仿佛闻到战场的气息，便向前一步，拱手沉声道：“皇上息怒，臣有话要说。”
“讲！”嘉靖也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喘粗气，显然气得不轻。
徐阶便用他一贯的语调，缓缓道：“有道是主忧臣辱，如果君父连住都住不安生，那做臣子的真是无地自容了。臣觉着偏殿狭窄古旧、大内、南宫各有凶兆，都不是皇上宜居之所。”
“那你说朕去哪里住？”嘉靖面和缓和道：“就算睡大街，朕也不会去大内和南宫的！”
“是。”徐阶轻声道：“微臣前几天刚做过估算，发现按照工部采买原料的耗资，所采购的木石材料，在建成三大殿后，必然还剩下三成左右，足以重修玉熙宫。而且上万工匠尚未解散，可命令他们转建玉熙宫，最多三个月即可完成。”
一听说这么快就能完工，而且不用再行采买石料，嘉靖一下子开心起来，亲昵地拍着徐阶的肩膀道：“子升啊，你真是朕的管仲啊。”
子生是徐阶的字，徐阶受宠若惊道：“微臣惶恐……”
嘉靖兴高采烈道：“黄锦，拟旨。”
黄锦赶紧搬来个小桌子，铺上空白圣旨，凝神等着皇帝下令。便听嘉靖道：“大学士徐阶忠诚勤愍，果敢能决，朕心甚慰，特进为少师兼少傅，赐穿蟒袍！”
听了皇帝的话，黄锦很快翻译成辞藻华丽的骈文，变成一道圣旨，给嘉靖看过后用印，便算是赏赐生效了。
徐阶受宠若惊，感激的叩首不已，谁知让他高兴的还在后面，又听皇帝闻言道：“你的长子在京里做官吧？”
“蒙皇上恩典，犬子荫得官职，在太常寺做事。”徐阶恭声道。
“嗯，多大了？”嘉靖问道。
“三十七。”徐阶轻声道。
“唔，可以了，能独当一面了。”嘉靖又下诏道：“着徐璠为太常少卿兼工部主事，全权负责寝宫重修事宜，钦此。”这摆明了是给徐家的福利。
“皇上，万万使不得。”徐阶连忙道：“犬子一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二没担纲过什么工程，岂敢贸然担当此等大任？”
“唉，没有谁是生来就会的嘛。”嘉靖看一眼严嵩道：“严阁老的公子也不是正途出身，不也做到二品大员？你的儿子怎么就不能出来做事呢？”说着笑笑道：“再说了，他有什么不懂的，还有你帮着照应呢，难道还会出什么漏子不成？”
徐阶这才‘勉强’应下。
这君臣相得的一幕，却使被抛在一边的严嵩彻底恐惧了，他终于意识到，不管自己有多不情愿，大明朝内阁首辅，新陈代谢的时刻，终于还是到了……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的旧人哭？他终于体会到了嘉靖皇帝的现实，自己老朽了、无用了、便把自己一脚踢开了。一时间，老严嵩的心中充满了酸涩，身上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竟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边上人赶紧把他扶住，嘉靖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老严嵩，心有不忍道：“阁老操劳日多，快把他送回去吧。”

第六三四章 菜鸟初养成
就在嘉靖帝寝宫走水的第三天，袁炜的命题文章《濮议》新鲜出炉了，要说大明一支笔的名头，那绝对不是盖的，一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不说，还考据严实，逻辑缜密，让反对者没法挑出毛病来。
他重点描述了王珪，从最早坚持认为英宗应称濮王为‘皇伯’，到后来转而同意改称‘皇考’之间的心路历程。认为王珪后来的幡然悔悟，才使濮议之争尘埃落下。
然后又总结王珪的一生，说他以文辞才学进用，文章繁富瑰丽，自成一家，朝廷重大典策，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士林都很称赞他，两制更是以其马首是瞻，但柄国十五年竟毫无建树，还落了个‘三旨相公’的名头。
所以袁炜得出结论，作为对生平客观评价的谥号，《谥法》记曰：尊贤贵义曰恭；敬事供上曰恭；尊贤敬让曰恭；既过能改曰恭；执事坚固曰恭；爱民长弟曰恭；执礼御宾曰恭；芘亲之阙曰恭；尊贤让善曰恭。可见恭乃一华贵却平庸的字眼，却正好定义王珪的一生。
但作为王珪政治生涯中，最为重要和波折的一笔，濮议之争不可能不被考量其中，那么他与皇帝持对立观点，为什么会被称为‘恭’呢？难道是‘持事坚固曰恭’？显然不是，因为濮议之争之所以平息，是因英宗对王珪许以宰执地位，使他改变了态度，转而支持英宗认爹。为了个人的政治利益，却置于道义是非于不顾的王相公，如果不是反讽的话，就只有‘既过能改曰恭’可以解释了。
最后言明主旨道：“既然宋代官员都认为王珪‘既过能改’了，那不过的一方自然是韩琦、司马光，以及宋英宗陛下了，所以宋英宗当年的做法是正确的！”文章到此戛然而止，但言外之意昭然若揭——那就是，既然宋英宗追封生父皇考是正确的，那当今圣上敬法先贤，也就无可非议！
这篇迟来二十年的文章，给嘉靖皇帝带来莫大的心理安慰，也彻底封死了将来有人想要再翻案的可能。嘉靖自然龙颜大悦，命人将其悬挂在暂住的紫光阁中，并明发天下，令百官讨论后上疏畅言。
作为奖赏，嘉靖授意徐阶，开始运作袁炜入阁一事。一时间朝野侧目，袁部堂如旭日东升。朝野对袁炜的风评却不好，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不过是别人看他靠着几篇马屁文章，竟能位列相辅，心理不平衡罢了。便有人借他的《濮议》，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文恭公’，讽刺他靠写文章、拍马屁上位。
那给他起绰号之人，十分的不地道，因为‘文恭公’的谐音是‘文公公’，十分的侮辱人。
但袁炜心情大好，倒能坦然处之，自我安慰道，不遭人妒是庸才，君不见内阁两相都有外号吗？严嵩外号‘道童宰相’、徐阶外号‘甘草国老’，也没见谁敢不给他俩面子。
※※※
当然袁炜很明白，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得勤恳做事、低调做人，于是亲自到庶常馆中，主持本届的庶吉士考试。他是本届会试的主考，也就是所有考生的座师，这样做也有视察自留地的意图。
果然，新科进士们对这位炙手可热的未来宰相。表现出了极大的敬意，那真是目含秋水眉带笑，唯恐让座师觉着自己不够虔诚，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但我欲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袁炜堂堂二品尚书，预备阁老，哪能像沈默那样没有架子？事实上，也不只是袁炜，几乎所有的高级官员，都不会在意这些新科进士。
还别委屈，你觉着自个已经是大官人了，人家就该捧着你，敬着你？做梦去吧，放眼看看北京城，数千名官员哪个不是进士出身？大多数新科进士都会被分到外地去，一辈子都不返京，终生再不相见，人家大人们怎会在你身上浪费感情？
哪怕你考上庶吉士，成为进士中的精英，几年后也就是一名普通的翰林官，很可能清闲一辈子到退休，只有抓住机遇的，才能一跃而起，经历无数的勾心斗角、生死考验，如果没有被杀头、流放、贬官的话，才有可能变成朝中大员，到那时候才真正有资格跟大员们相交。
归根结底，在大多是人看来。实力对等才有交往的可能，像沈默那样折节下交的人，往往被看为有失体统，只不过因为他还年青，所以大家都不觉着别扭，也就没人参他罢了。
但像袁炜这样成熟老派的中年官员，是绝对不会对新进士子们假以辞色的，他只是对众人淡淡的笑笑，便在渐渐平息的嘈杂声中，以从容的官步走到台前，温言勉励众进士好生考试，争取选进庶吉士……事实上谁都知道，选庶吉士是看殿试成绩的。如果不是文采特别出众的，名次靠后的很难被选进庶常馆……毕竟殿试的名次是皇帝钦定，谁敢轻易推翻？
但过场还是要走的，袁炜说一段套话，便宣布考试开始，礼部官员们散发试卷，而新科进士们不明就里，都还紧张兮兮……这届选四十名庶吉士，殿试没进去前四十的，还憋着劲儿想要挤上去；而进了前四十的，还怕被后面人挤下去。哪个也不敢小瞧这考试。
看考生们开始答卷，袁炜便从容走出了考场，到了天井里，随同他前来视察的官员小声道：“大人，您看是不是待会儿对那些举子热情些？早建立感情早受益嘛。”
“就凭这些新嫩，也能给老夫遮荫？”袁炜面色平淡道：“现在跟这些人多说，纯属浪费感情，还是等等吧，等庶吉士开始上课了，有的是时间跟他们热乎。”翰林学士负责庶吉士的教学安排，但礼部尚书兼任翰林学士。他觉着反正是自己的自留地，还是等着长出好苗子来再施肥不晚。
但边上人小声提醒道：“听说这届的状元和榜眼，都是沈默的学生，而那个探花则是他的同乡，大人您还是早下手为好，以免自己的地里长出别人的庄稼。”
一听沈默的名字，袁炜满不在乎的表情消失了，叹口气道：“唉，老夫被他摆了一道啊。”当初沈默找到他，请求押后对徐时行的调查，当时袁炜碍于有把柄在他手里，也没仔细想就答应了，谁知就是那个徐时行，竟然蟾宫折桂，中了本届的状元！每每想到此，袁炜就有被人偷了桃子的感觉，心中十分不爽，吩咐左右道：“请本届一甲三人，并二甲头三名，到老夫家中做客。”
左右应下，将命令传下去。很快，徐时行、王锡爵等人便收到了请柬。
“去还是不去？”王锡爵举着请柬问徐时行道。
“不去。”徐时行坚决摇头道：“反正我是不去的。”
“去吃顿饭又何妨？”王锡爵道：“我倒觉着可以去。”
“老师已经说过，不要跟袁炜走的太近。”徐时行道：“咱们现在什么都不懂，还是听老师的保险。”
“这回别听了，该去还得去。”房门被推开，沈默出现在他俩面前道，自从殿试之后，他俩便搬出会馆，暂住在沈默家前院的客房中。
两人赶紧起身行礼，口称老师。
沈默笑着点点头，示意他俩坐下道：“还是去吧，不然以袁炜那个小心眼，难免会记恨我的。”
“老师还怕他吗？”王锡爵笑道。
“怕是不怕，但目前这个状况，不能节外生枝。”沈默笑笑道：“今日京城可能有大变，你们要仔细看着，能学到不少东西。”
“什么事儿？”两只初入江湖的菜鸟。兴致勃勃道。
“呵呵。”沈默笑道：“我倒要考考你们。”
两人知道这是老师在指点他们成长了，都低头寻思起来，过一会儿，王锡爵道：“是不是跟玉熙宫走水有关？”
“当然有关。”沈默笑道：“继续说下去。”
“听说严阁老让皇上回大内、去南宫，惹得皇上很不高兴。”王锡爵道：“而徐阁老则提出，用修建三大殿的余料重建玉熙宫，还说‘计月可成’，让皇上龙颜大悦，还把工程交给了徐阁老的公子……”
“不得了啊。”沈默笑道：“知道的不少啊，元驭。”
“都是汝默告诉我的。”王锡爵笑道：“别看这家伙跟闷葫芦似的，还真能打听事儿。”
徐时行腼腆笑道：“元驭兄，你怎能这么说我？是那些人整天围着我俩说长道短，我不得已听来的而已。”他现在中了状元，今非昔比了，原先瞧不起他、不愿搭理他的人，全都掉回头来巴结他。说着他瞪一眼王锡爵道：“说话的时候你也在场，怎么事后还得我告诉你呢。”
“人多嘴杂的，听了上句漏了下句，谁知道说的什么。”王锡爵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吧好吧，我承认不如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时行忙道。
“好了，别打嘴官司了。”沈默打断他们道：“既然选择仕途这条道，就得耳聪心亮嘴巴紧，元驭确实要跟汝默学着点。”两人赶紧应下，又听他道：“你们既然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能否猜到下面将会发生什么？”
“这个么……”两人对视一眼，都摇摇头道：“看不懂。不会严阁老就此告老还乡，从此天下太平了吧？”
“想得倒美。”沈默负手在身后道：“人家赖到八十三都不走，还能指望他主动让贤？”说着声音一沉道：“只有把他赶下台，才能完成新陈代谢，除此之外，别无他方。”
“听老师的意思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时行，终于出声道：“徐阁老的提议里隐藏着杀招？”
“不错！”沈默赞许地点点头道：“徐阁老老谋深算，就像太极高手，招数使出连绵不绝，不把对手打死，也要把他累死……”
两个学生这个汗啊，那哪是太极啊，根本是王八拳嘛。
但甭管是王八拳还是太极拳，只要能打死对手的就是好拳。
※※※
此时此刻，徐阶的大公子徐璠，正在修建三大殿的储料仓库中，挥舞着双手，怒吼道：“东西呢，剩下的料呢？库里怎么是空的？！”
边上的工部官员道：“都用在三大殿上了，您非要库里有东西的话，只能再把三大殿拆了咯。”
“一派胡言！”徐璠怒道：“我来前已经看过了，因着是我大明的三大殿，当初内阁分明多批了三成的工程款，月初工部向内阁交账，是一分钱银子也没退回来，说全都购买了物料！”说着一指那说话的官员道：“你现在告诉我全用了，敢对这句话负责吗？咱们现在可以立刻去内阁对峙！”
那官员面色变了数变，吭哧道：“徐大人息怒，也许另有下情，但下官一个管仓库的，只知道来了多少料，出了多少料，结果进出相当，便以为是全用了……”
“哼。”徐璠看看其他官员，一个个缩起了脖子，问到谁都是一推六二五、一问三不知，没一个给他句正话的。把徐璠给气的差点冒了烟，恨恨丢下一句道：“我治不了你们，总有人能治得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众官员面面相觑，心说看来是找他爹去了，那咱们也别闲着，赶紧去问问咱爹怎么办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徐璠气呼呼来到西苑，卫士们一看是徐阁老的公子，也不阻拦，便放他进去，让徐璠顺利的来到无逸殿。
内阁次辅值房中，徐阶正在埋头批阅奏章，突然间门便被推开了，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本子扔出去，就见儿子一脸气愤的站在那里。
看清来人，徐阶的脸登时拉下去，沉声道：“出去！”
“爹……”徐璠是来找他爹诉苦的，却被徐阶往外赶，自然满腹委屈了。
“我让你出去！”徐阶一拍桌子道：“你身为下官是这样进上官的值房吗？”
‘可不一直就这么进……’徐璠心中嘀咕道，却不想人家是看在他老子的面子上，才不跟他一般见识的，可到了老子这儿还这样，还指望他老子给自己面子？
无奈之下，只好出去敲门，重新来过。
徐阶晾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让他进来。
“爹……”徐璠看徐阶对面有把椅子，便就势坐上去。
“站着说。”却听徐阶道。
“唉。”徐璠只好站着，嘟囔一句道：“孩儿就够苦的了，怎么到了您这儿，还让我吃屈？”
“你苦什么？”徐阶沉声道：“原先你可不这样，这变化也太快了吧，这才当了几天官，就跟严东楼学上了？”
“没有。”徐璠低下头，小声道：“孩儿是着急急的，不是有意为之。”
“但愿如此吧，别跟小人得志似的，把好东西全扔了。”徐阶训斥一句，便问他道：“过来有什么事？”
徐璠委委屈屈道：“是这么回事儿，爹……哦不，启禀阁老，三大殿并没有余料可用，工匠们开不了工，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徐阶闻言面色古怪道：“怎么会呢？那多出的三成预算，都用到哪里去了？”
徐璠道：“我问那些库大使了，可都说不清楚。”
“那可是一百多万两银子呢。”徐阶一脸肉痛道：“可不能说没就没了！”皱眉寻思片刻，对徐璠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先回去休息吧。”
※※※
徐璠出去后，徐阶脸上的焦躁神奇不见了，他继续低头批阅奏章，直到将当天的工作量全部完成，这才伸个懒腰，舒缓下酸麻的背部，问左右道：“张太岳来了吗？”
“早就等在外面了。”书办小声道。
“快让他进来吧。”徐阶说话间，看一眼墙角的西洋钟，已经是申时末刻了，便改口道：“算了，老夫和他一起下班吧。”
当见到一脸严肃的徐阁老，张居正赶紧站起来，不知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第六三五章 燕归来
夕阳西下，什刹海波光淋漓，银锭桥上，两个男子在并肩漫步，影子被拉得老长。
说并肩也不对，那个年轻些的稍错了半个身位，好让老者独自在前，又可不费力的看到自己。
老者正是徐阶，结束了忙碌的一天，终于得来这难得的闲暇，他深吸口河上清新的空气，对边上的男子道：“太岳，你有好的人选吗？”
“人选倒是有几个。”张居正轻叹一声道：“吴时来他们三个仍在狱里，再把人往火坑里推，实在是于心不忍。”
“不要担心。”徐阶缓缓摇头道：“这次我们能赢……”
“是么？”张居正眼前一亮道：“老师，您找到严党的罪证了？”
“他们的罪证罄竹难书，只是有司一直视而不见罢了。”徐阶淡淡道：“不过这次事关皇上的寝宫，是非查不可了。”
张居正心说：‘看来当初老师提议用三大殿的余料，就是为了给严世蕃挖坑的。’于是轻声赞道：“老师算无遗策，严东楼在所难逃了。”
徐阶的面色却不乐观道：“严世蕃自诩天下奇才，虽有吹牛的成分。但却是大明朝的第一难缠，切不可疏忽大意，只要你指缝一送，他就能又溜了。”
“学生明白了。”张居正点点头道：“户科都给事中顾彰志、工科给事中王希烈、监察御史庞尚鹏、邹应龙皆可担当此等大任。”徐阶对张居正的栽培，最重要的就是将自己的人脉交给他接掌，一旦徐阶致仕，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都将听张居正的。
“顾彰志、王希烈、庞尚鹏、邹应龙……”徐阶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过一会儿，幽幽问道：“邹应龙是丙辰科的进士吧？”
张居正点头道：“老师好记性，这个人很要强，有大志，胆气也足，足以担当大任。”
“嗯。”徐阶颔首道：“你把材料拿给他，让他写这个本子给老夫看看吧。”
“是。”张居正轻声应下。
※※※
华灯初上，严府中停了歌舞，一片死气沉沉。
被送回家休养的老严嵩，仰面躺在安乐椅上，失神地望着屋梁上方，自从回到家中，他不吃不喝甚至一动不动，一直保持这个姿态，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严世蕃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还在不停埋怨着老父，直怪他怎能犯下那么幼稚的错误？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严嵩不想置辩，也懒得反驳。他感觉真是累了，自己真的撑不住了，强撑下去只能犯错更多，连最后一点圣眷都消耗光了。
边上站着的严鸿看不下去了，小声道：“爹，您少说两句吧，爷爷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又不好……”
“老子什么时候要你管！”严世蕃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呢，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儿子眼冒金星，捂着脸不敢再说话。但严世蕃的怒气好容易找到发泄口，却不会轻易住了嘴，用村夫村妇般的污言秽语，辱骂着自己的儿子，而且越骂越难听。
严嵩终于忍不住了，喝一声道：“严世蕃！你好大的本事啊！骂了老的骂小得，你是我严家的老虎吗？”
严世蕃这才住了口，闷闷道：“我这不也是急得吗？这事儿一传开，那些墙头草肯定又得摇晃了，咱们得想个辙，赶紧扳回来才行。”
“别想着什么争权夺利了。”严嵩刹那的爆发，耗尽了所有的体力，又无力地靠在躺椅上，缓缓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现在不是两汉魏晋了，没有哪一家能独领风骚一百年。你放眼看看本朝一百六十年，有哪一家像我们严家鼎盛二十年，这已经是绝无仅有的异数了。”歇了一会儿，再接着道：“我已经看明白了，咱们严家该退了，退下来不招人眼，皇上念着往日的情面，还能保咱们家人周全，过几天安生日子。”
严世蕃一听见什么狗屁‘安生日子’，便脑门子蹿火，强忍着怒气道：“那将来皇帝换了，有人找咱们算账呢？”
严嵩闭目沉默许久，终是缓缓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一辈人只管一辈人，管不了那么多了。”然后顿一顿道：“现在的正事儿是，你拿着我的名刺，去徐阶家里请他过府一叙，要行晚辈之礼。”
“什么？”严世蕃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到：“您让我去请徐阶？”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认输了呗！对于向来如奴唤婢般对待徐阶的严世蕃来说，这是万万万万无法接受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严嵩耐着性子道：“徐阶上位已经不可避免，我们将来想要过得去，就得跟他修好。”原来徐阶自入内阁以来，肩随严嵩十余年，从不敢以同僚论礼，向来持礼甚恭，且从不对其违逆。为了讨好严嵩，甚至还把亲孙女嫁给他的孙子为妾，把自己的户籍也从松江迁到分宜，跟他冒认同乡。
而严嵩有了夏言的前车之鉴，不敢过分自大，也对他十分的客气，应该说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很融洽的……当然是在徐阶曲意侍奉的前提下。但严世蕃从不把徐阶放在眼里，多行无礼之事，这个严嵩并不知道。
“跟徐阶修好？”果然，严世蕃一听就哂笑道：“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早就你死我活了，这时候去低声下气地求他，除了把老脸丢光，什么用也没有。”
“话不能这样说，徐阶不敢违背上意，他不会做得过火的。”严嵩道：“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严世蕃脑袋跟拨浪鼓似的道：“我就是死也不会去求他的。”
“你！”严嵩闷哼一声不再说话，内室中只听见父子俩粗重的喘气声。
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接着是老管家严年的声音：“少爷，您衙门的人来找。”
“他们来了？”严世蕃毫不意外道：“让他们去我书房候着。”
“是。”严年应一声，退了出去。
严世蕃也起身道：“我先出去了。”
“你还想干什么？”严嵩瞪着他道：“别折腾了，再折腾非得把你自己赔进去！不许去！”
“爹……”严世蕃一脸委屈道：“您宁愿相信徐阶，也不相信自己的儿子？醒醒吧，爹！徐阶只会落井下石，到头来只有咱们自己能救自己！”
“自救？”严嵩斜睥他一眼道：“我看是自杀吧。”
“哇呀呀！”严世蕃气炸了肺，霍得转身出去，不理老父在后面让他‘站住’的呼喊，决然地离开了内室。
严嵩彻底虚脱了，直挺挺地往椅子上摔去，严鸿赶紧伸出胳膊，给爷爷缓冲一下，揽着他慢慢躺下，流泪道：“爷爷，您可要保重身子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可怎么办啊……”
“严世蕃自诩聪明绝顶，还没你个孩子看得明白……”严嵩虚弱道，他知道自己要是死了，严世蕃怕连命都保不住，还会连累孙子们，便吃力道：“放心吧，爷爷不会死，为了你们爷爷也撑着……”说话时，竟流下了浑浊的泪珠。
祖孙俩相对而泣，都感觉一意孤行的严世蕃，将会把这个家，带到毁灭的深渊。
哭了一阵子，严嵩对严鸿道：“鸿儿，去书桌边坐着，帮爷爷写个本子。”
严鸿擦擦泪，坐在桌边，磨好墨，提起笔蘸一蘸，便屏息等着。
严嵩的目光透过半敞开的窗户，望向昏暗的天际，但见老树昏鸦、倦鸟归巢，两眼一片迷蒙，口中幽幽道：“老朽之臣严嵩叩首乞骸骨疏……”
※※※
同样是严府，严世蕃书房中。
那些个陪着徐璠视察库房的工部官员，派了两个代表来向他汇报。
禀报完今日的情况，紧张道：“部堂，他好像去找徐阁老告状了，您可得早作防备，别让他们给咬着了。”
严世蕃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焦急，反而露出得意的神色道：“早等着他告了。”
两人闻言吃惊不小，心说您不是气糊涂了吧？
见他俩一眼的迷惑，严世蕃更高兴了，他就喜欢这种别人云里雾里，就自己心里明白的感觉，便呵呵笑起来道：“我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们等着瞧吧。他们不查便罢，一查我就叫他们后悔一辈子。”
见部堂大人如此自信，两人也把心放到肚子里，听严世蕃吩咐几句，便快步退下了。
待那些人一走，一个相貌俊俏阴柔、面白无须的男子，从屏风后转出。
严世蕃仿佛早知道他在那里，毫不吃惊道：“小华，方才他们私下说什么呢？”
那被称作小华的，竟是当年赵文华的头号心腹罗龙文，自号小华山人，赵文华倒台后，便转投了严世蕃，几年功夫竟又成了他的心腹，看来确实有几分功夫。
罗龙文一掸洁白无尘的袍角，坐在严世蕃的身边道：“回东楼公，他们都对当前的形势不乐观，咱们还得多加提防，以免他们反水……”
严世蕃看看他俊俏的脸庞，道：“小华过虑了，他们都不干净，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说着恶狠狠道：“把我卖了，就大家一起玩完！”
罗龙文点点头，对严世蕃道：“东楼公，您真要拿这件事做文章吗？”
“嗯。”守着罗龙文，严世蕃也不装英雄了，无限苍凉的叹口气道：“要不是走到穷途末路，我也不会用这招以毒攻毒。”
罗龙文理解地点点头道：“小华的意思不是指责东楼公，而是说，要闹就闹个大的，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搅乱京城这池水，让他们左支右绌，只要有一处漏洞，咱们就能浑水摸鱼。”
“唔，这个主意我喜欢。”严世蕃望着罗龙文嘿嘿笑道：“果然不愧是小华，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说着恨恨道：“这次可不能让他们安宁了！给我通知何宾、万采、胡植他们几个过来，老子要好好布置一番，闹他个天翻地覆！”
“还有袁炜……”罗龙文道：“这事儿不能少了他。”
“袁炜？”听到这个名字，严世蕃的圆脸一下子拉长了，咬牙道：“还提那老婊子作甚，他早就投到徐阶的怀里了，哪还认我这个旧恩客？”
“唉，东楼公差矣。”罗龙文却不这么看，摇头笑道：“袁炜虽是个墙头草，但他有必须保护的地方……”
“你是说，景王？”严世蕃眯眼道。
“对，就是景王！”罗龙文颔首笑道：“如果景王有事，袁炜没二话就得去解决，别说是浑水了，就算赴汤蹈火也得去解决。”
“你有什么好办法？”严世蕃急道：“快别卖关子了。”
“我听说经过那个李时珍的调理，裕王的身子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罗龙文酸溜溜道：“据说要重振男人雄风了……”
“呵呵，本公明白了。”严世蕃拊掌笑道：“小华，你真是太棒了！我明天就去约景王耍乐。”
“东楼公亲自出马，定能马到成功。”罗龙文赞道。
“嘿嘿，小华，要是过了这一关，我给你弄个侍郎干干。”严世蕃拉着他的手道：“你真是我的贴心人啊！”
“东楼公过奖了。”罗龙文羞道。
※※※
说回到沈默，在别人紧锣密鼓的筹备决战时，他也跟着失眠了，却不是为了那些勾心斗角，而是因为他的老婆孩子，明天就要回来了。
天擦黑的时候，铁柱派人送信来，说明天中午船到通州。
下人们都觉着，老爷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夫人和公子盼回来了，所以兴奋地睡不着觉。也不能说他们想岔了，但沈默不只是兴奋，还十分紧张，甚至颇为挠头，因为他把媳妇给药昏了，才送回苏州去的，让若菡非常生气，曾在信里扬言要他好看，弄得他还真不知该怎么面对。
而且这么长时间没见孩子们，会不会不认识我了？沈默是越想越担心，终于彻底睡不着了，索性起来指挥着下人把家里里里外外再打扫一遍。
“原先你们偷懒也就罢了。”沈默对下人们训话道：“但现在夫人回来了，你们可知道伊是个狠角色，要是因为哪里积了老灰，哪里没打扫干净，被罚了、甚至被开了，我可不会帮你们说一句话。”
下人们心说：‘哪有这样说自己老婆的？难道夫人是母老虎不成？’但也都不无凛然，赶紧驱散睡意，提水擦窗、扫地除垢，干得十分仔细。
沈安也拿个笤帚，钻到沈默书房的床底下，扫出了一堆鸡骨头、鱼刺、瓜子皮什么的。
“这家伙……”见沈安看自己的眼神儿都变了，沈默无奈地叹口气，他挺爱干净的一人儿，却要为徐渭背这个不干不净的黑锅。
沈默气得问道：“那家伙呢？”
“还在睡觉呢。”沈安道：“徐大人太能睡了，外面就是打雷也听不见。”
“他都习惯了，打雷哪有他呼噜响。”沈默道：“这儿交给别人吧，你把他叫起来，然后带几个丫头把他收拾出来……按照新郎官的标准收拾。”
沈安奇怪道：“干啥？”
“你管那么多干啥？”沈默等他一眼道。
“不是，我要是没个正当理由。”沈安道：“就徐大人那脾气，还不把我撵出来？”
“倒是……”沈默点点头，想想道：“你给他背两句词。”
“什么词？”
“彩袖殷勤捧玉钟，歌尽桃花扇影风……记住了吗？”沈默问道。
“嗯，记住了。”沈安点点头，便赶紧去了，唯恐一耽搁就忘了。一路上还念念有词的反复默念，到了徐渭的房间外，敲开门，对睡眼惺忪，一脸不悦的徐大才子：“菜油银芹朋友种，割尽桃花煽硬疯。”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渭气得鼻子都歪了，把他往外撵。
沈安忙道：“是我家老爷的诗。”
徐渭愣一下，但仍道：“那就跟你家老爷探讨去，别打扰我睡觉。”说着砰得把门关上，把沈安的鼻子好撞。
沈安捂着鼻子，眼泪都下来了，委屈道：“我就说嘛，定要被撵出的，念诗有什么用，除非念咒。”但也不能这样回去，便刚要再敲门，那房门却又开了，大白胖子一下子冲出来，便把瘦小的沈安一下撞了出去。
“你说的是不是，彩袖殷勤捧玉钟，歌尽桃花扇影风？”只听徐渭对地上的沈安大叫道。

第六三六章 有情人当永聚首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首晏几道的《鹧鸪天》，正符合沈默和徐渭此时的心境，两人都把自己刷洗一新，天不亮就出了门，到城门口时还等了一会儿，才得以开门出城，便急匆匆地往通州去了。
马车飞驰在去往通州的官道上，沈默看着徐渭直乐，为了显得年轻些，他把胡子都拔光了；为了显得苗条些，他把腰带都快勒断了；为了显得俊朗些，他甚至让侍女给描了眉……
见沈默看自己，徐渭紧张地问道：“怎么样？年轻不年轻，英俊不英俊？”
“嗯嗯……”沈默笑着点头道：“不但年轻英俊，还很风骚呢。”
“去你的。”徐渭刚想开骂，却想到今天要保持仪容，赶紧一开手中的描金折扇道：“不跟你一般见识。”
沈默这才注意到。他穿了件绣着精美云纹的蜀锦长袍，腰间系着金玉腰带，带上垂着和田玉的佩饰，顺着往下看，靴子都是粉底黛面的青云堂出品，可谓是一身的名牌……俗不可耐……
看他这装扮好似个唱戏的，沈默简直乐不可支，笑出泪来道：“什么季节就拿个扇子？是扇风还是赶蚊子？”
徐渭有些不好意思道：“不为扇风为风雅；不赶蚊子装文明。”
沈默便又大笑起来，两人走一路，徐渭被他取笑一路，也不是沈默多么促狭，而是他觉着，如果这样去见那人，估计直接就崩了，彻底绝望。
好在徐渭最终受不了，把身上的衣服挂件全除下来，换上了原来的衣裳。到通州下车时，又是原来那个布衣葛巾的山阴青藤徐文长了。
看他恢复原来的样子，沈安吃惊道：“徐大人，你怎么没穿衣服？哦不，没穿那身呢？”
徐渭狠狠瞪他一眼，不理这个低级趣味的家伙。
沈默这才知道，原来徐渭的浮夸打扮，竟出自这家伙的创意，不禁摇头连连，严重的叮嘱沈安道：“日后跟人吹牛，给我当过书童那段隐去，不许提起。”
“啊？”那可是沈安的保留节目，许许多多的段子都是那时候的，这可让他怎么吹？不由苦着脸道：“不会吧，老爷，您为啥不让提啊？”
“老爷我丢不起那人。”沈默给他个白眼，便往官船码头边去了。
河水拍着河岸，大运河上永远忙忙碌碌，四周一片嘈杂，但沈默心无旁骛，眼睛定定望着南边的运河，每一艘出现在视线中的客船，都让他一阵紧张，然后在看到船头的旗帜后，又是一阵小小的失望……
※※※
那艘让沈默牵肠挂肚的官船，正在大运河上不紧不慢的航行。宽阔的甲板上，两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在撒欢似的追逐奔跑，也只有这样的小孩子，在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航行后，还能保持着旺盛的精力。
他俩在这追来追去不要紧，可吓坏了那些丫鬟和侍卫了。这可是在大运河上，万一两位小爷失足掉到水里，大家还活不活了？只好提心吊胆的护在一边，口中连声道：“慢点，慢点，少爷慢点……”但两个小混蛋根本不听话，越叫就跑得越欢。
这时候，舱门打开了，一个衣着素淡的女子，领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从里面出来。
两个孩儿见了，立刻停止打闹，颠颠跑过去，小嘴叭叭道：“姨娘、姨娘……”
那温婉窈窕的少妇，温柔地笑道：“不是姨娘姨娘，是糖、糖……吧。”便柔声道：“吃糖多了会坏牙的。”但看到两个孩子可怜巴巴的样子，还是从袖中掏出三颗造型精美的水晶糖，递给其中一个道：“阿吉是大哥，你来分给弟弟们。”
那被叫做‘阿吉’的，眨眨眼道：“姨娘又认错了，我是十分。”说着指指边上那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小子道：“他才是阿吉呢。”另一个小子也点点头，一副正是如此的模样。
那姨娘伸出春葱般的手指，点一点自称‘十分’的小子的额头，笑道：“小坏蛋，还想蒙姨娘来着，你上次磕得疤还在下巴上呢。”
那小子摸一摸自己的下巴，果然还有痂，便甜甜笑起来道：“姨娘真厉害！我就是阿吉来着。”
边上的十分叹口气，小大人似的道：“阿吉哥，我都说了，你骗不了姨娘的。”
那姨娘正是柔娘，她听到外面的叫声，心说这都快见着老爷了，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便出来把两位小爷哄进去。见两个捣蛋鬼又想作弄人，她佯装不快道：“不吃就算了，我收起来了。”便假作将三块糖往锦囊中装，脚下也没停，退回了舱里。
两个小鬼头虽然狡猾狡猾地，但毕竟还是不到五岁的孩子，不知不觉就跟着她进了舱里。
“我吃我吃。”阿吉拿过糖来，在手中比划了一番，发现三块糖中有块小的，便对十分道：“妈妈说要尊老爱幼，我们要向融融学习。”
“那怎么学呢？”十分问道。
“平常年纪最小，我们要爱护他。”阿吉便将一块大的糖果递给憨憨的平常，阿吉点头道：“我同意，然后呢？”
“然后我们三个中，我年纪最大，你们要尊敬我。”阿吉将另一块大糖收到怀中，道：“所以也得给我块大的。”说着把最后一块小不点递到十分手中道：“这块就是你的了。”
“你欺负人……”十分瘪着嘴，苦着脸，眼里含着泪道：“我也要吃大的。”
“给，哥哥，给……”却是平常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将那块糖递到十分面前。
“你留着吧，我不要哩，我要那块。”十分便飞快的伸手去抢阿吉那块，阿吉不留神，一下被抢了过去。
“还给我！”阿吉哪能罢休，又反身去抢，两人便扭作一团，扑通摔倒在木地板上，在那里滚来滚去。
柔娘让平常站在一边，赶紧过去分开两个小祖宗，谁知两个小子跟泥鳅似的，累得她满头大汗也没逮着一个。
“不许动！”突然平地一声吼，俩小子瞬间定格，然后赶紧互相拍拍土，从地上爬起来道：“走，咱们出去玩去。”“嗯，走。”便想脚底抹油。
“站住！”那声音其实并不凶，相反还很动听，但俩小子还是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显然平时被其整怕了。
能让沈家两位公子怕成这样的，当然不会是别人。两个小子慢慢转过头来，对那女子甜甜道：“娘……”
若菡比起一年前，并没什么变化，依旧肌肤胜雪、娇颜胜花，只是消瘦了些，此刻她冷着脸道：“也不换换花样，闯了祸就扮可爱，是男子汉该干的事儿吗？”
“知道错了……”两个小孩乖乖趴在地上，脱下裤子，露出雪白的小屁股，含着泪道：“我还小，轻点打……”
若菡原本一肚子火气，闻言又想笑，又不能笑，还生气，憋得她脸都红了，她就纳闷了，小时候粉雕玉琢可爱无比的两个娃娃，怎么才四五岁就变得狗都嫌？若菡每天都得被气个三五回，简直快要抓狂了，心中哀号道：‘我的优雅，我的淡定，沈潮生，你得赔我！’
这时候，里面又出来个道姑打扮的俏丽女子。也过来给两个小子说情，两个小孩感动地流泪道：“吕姑姑最好了。”
“姨娘好，吕姑姑也好，就是亲娘不好，对不对？”若菡气得柳眉倒竖道：“这顿打记着账，待会儿就到北京了，等让你们的爹来打！”说着气呼呼的转身进了房。
柔娘对那吕道姑笑笑道：“这里有我，您进去和夫人说话吧。”
那道姑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便对两个小鬼道：“别再惹你们娘亲生气了，可不能让她带着气见你们父亲。”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哦，听吕姑姑的。”
那道姑正是吕小姐，沈默写信给若菡，备述与吕家的恩恩怨怨，以及吕窦印临终的托付，还有徐渭的一往痴情，全都告诉了她，让她想办法把吕小姐给弄到京里来，然后撮合这俩人。
夫君大人的嘱咐，若菡哪能不照办，她知道吕小姐的脾气，若是实话实说，绝不会跟着进京。想来想去，便捏造朝廷要追封吕窦印，并命其子女进京受赏……吕窦印有一子一女，所以吕小姐还有个弟弟，但正在日夜精进、用功读书，这一来一回的就得浪费小半年，吕小姐哪能让弟弟耽搁了学业，终于决定自己进一趟京城。
当然若菡那个本事老公，已经通过一番运作，真的让礼部给吕窦印追加荣衔，这两公母倒也不算是纯忽悠。
※※※
吕小姐跟着进了房间，若菡朝她歉意道：“又乱发脾气，让妹妹见笑了。”两人早序了齿，若菡比吕小姐大两岁。
吕小姐笑笑道：“当娘的哪有不操心的，何况还是俩孩子。”
“唉，原先也没这么皮。”若菡有些郁闷道：“都是在家里的老人，一伸手就拦着，硬是惯成了两个小魔星。”
吕小姐眼中的羡慕一闪即逝，微笑道：“现在老人想护也护不着了，姐姐也别着急，慢慢教育就是了。”
“我才不管了呢。”若菡一歪头道：“养不教父之过，又不是当娘的责任，让他爹跟两个小魔星斗去吧！”说完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笑道：“女人是不能生气的，不然成了黄脸婆，吃亏的还是自己哩。”
“姐姐这话可说错人了。”吕小姐淡淡笑道：“小妹是方外之人，没有人让我生气，也不在乎自己的容貌。”
“唉，妹妹……”若菡心说，要是这样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也实在说不过去，还是稍稍给她透点口风吧，便道：“你才二十出头，大好的年华还在后头呢，难道就准备一个人过下去？”
“嗯，这样挺好。”吕小姐道：“衣食无忧，日子平静，心如止水，怡然自得，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比如说……”若菡看她一眼道：“婚姻啊，子女啊，没有这两样的女人，是不完整的。”
“呵呵……”吕小姐心中一痛，微笑道：“有人圆就有人缺，岂能让所有人如意？”
“如果有机会，能让你圆满呢？”若菡试探问道。
“不会的。”吕小姐黯然道：“我是个名声扫地的不祥之人，怎能去害别人呢？”
“但有人视那些如浮云，他是真心喜欢你的。”若菡心说，可别让她以为是我那口子，赶紧补充道：“这么多年了一直痴痴等着你，到现在还没结婚呢。”
吕小姐终于听明白了，脸色一变道：“姐姐说的是徐先生吧？”
“哈……也不一定是他。”若菡欲盖弥彰地笑道：“说不定是别的人。”
吕小姐何等聪明？已经意识到自己中了算计，脸色霎时有些僵住，缓缓起身道：“一路上承蒙姐姐照顾，小妹感激不尽，但到了京城万不能再叨扰，小妹要去师姑那里借住。”
“好吧，我跟你说实话。”若菡无奈道：“我们夫妻俩，确实有意撮合你与徐文长，他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却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前途无限的翰林官，更喜是中馈乏人，不会委屈妹妹做小，所以我们都觉着你俩挺合适的……”
吕小姐紧咬着下唇，颤声道：“你们还嫌我不够下贱吗？我是他的女学生啊……”
“那算不得什么的。”若菡连忙道：“不就是教教诗画吗？徐先生都说了，你们没有正式拜师。”
“可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老师。”吕小姐缓缓摇头道：“此事休要再提，再提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说完便转身出了门，也不知是说跟徐渭做不成朋友，还是跟若菡。
“妹妹……”见她转身走掉，若菡郁闷的叹口气道：“唉，都是些什么事儿啊……”正在那挠头呢，柔娘一挑帘子进来了，见她还没换衣服，笑道：“夫人，还有半个时辰就到通州了，您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了？”
“他们三个呢？”若菡起身往衣柜走，见柔娘自己进来，便顺口问道。
“让丫鬟给换新衣服呢。”柔娘笑道：“小家伙们听说要见爹爹了，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嗯，爹爹也是好爹爹，姨娘也是好姨娘，就我不是个好娘。”若菡郁闷道：“你别老护着他们，该管也得管，不能老让我一个人当坏人……我穿这件怎么样？”说着在穿衣镜前比量起来，自我否定道：“颜色太嫩了，要是年轻几岁还行。”
“我看挺好看的。”柔娘笑道：“夫人本就很年轻的。”
“年轻什么？都两个儿子的妈了。”若菡又拿出一件道：“这件怎么样？”
“也很好。”柔娘道：“看着就像仙女似的。”
若菡却摇头道：“这件太华贵了，咱们那位整天穿棉布袍子，这个跟他不搭调。”一连试了几件都不满意，最后只好气馁道：“不换了不换了，就穿平时的衣服吧。”
“夫人穿什么都好看。”柔娘便过去给她梳头，微笑道：“不用刻意准备，谁也比不过您的。”
“那不一定……”若菡摇摇头，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一想到苏雪，柔娘顿感无比庆幸。
若菡却有些黯然道：“这件事儿上，我做得有些过了，男人嘛，哪有不花的，何况还是那么个倾国倾城的红颜知己？我却高低不松这个口，把她一挡就是好几年。”
“这个我可不敢多嘴。”柔娘笑道：“是夫人和老爷之间的事儿。”
“你呀……”若菡从镜子里看看低眉顺目的柔娘，摇头笑笑没有再往下说。
※※※
在船舱里是，若菡还觉着自己有些自私，但当官船离码头越来越近，那个白衣胜雪、衣袂飘飘立在码头边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时，若菡的心一下就紧起来了，转眼就忘了那点无私，心中立刻耍赖道：‘这是我的男人，谁也不给！’也不知怎的，泪水便扑扑簌簌地流下来，擦都擦不干，霎时间就恢复了小女人的娇弱。
她这才明白，自己不能离开丈夫太久，不然再娇艳的花朵也会枯萎……

第六三七章 无题
三月的通州已是春风拂面，那春风吹走了一冬的灰蒙蒙，带来了明媚晴朗的天空；吹绿了运河两岸，带来了欢畅的莺歌燕舞。
风儿吹过，还带来一阵阵悦耳的铃声，那是城中高耸的燃灯古塔上，悬着的上千枚的铜铃，在这温柔的东风中，一齐演奏出春的乐章，也让长途旅行的人们感到浑身一松，因为看到这塔，便知道这段旅程的终点到了。
沈默站在码头上，朝着官船上朝思暮想的人儿们使劲挥手，哪还有一点朝廷命官的稳重。
一看到沈默，若菡的眼泪就下来了，但船渐渐近了岸，她怎能在下人面前失了主母的体统，便用手帕轻擦腮边，使劲忍着泪水，要保持一位四品诰命应有的仪容。
阿吉和十分也看到沈默了……为了不至于发生‘儿童相见不相识’的人间惨剧，沈默特意穿了去岁分别时的装束，就连头巾都是当初那一块……他显然低估了自己宝贝儿子的智商。两个小家伙一眼就把他认出来，在船上使劲蹦，指着沈默大叫道：“爸爸、爸爸、爸爸……”
柔娘则抱着平常站在稍靠后些的地方，小声道：“那就是你成天念叨的爹爹，待会儿可要叫啊！”
船儿缓缓靠岸，船夫抛出缆绳，待岸上人固定住后，再放下两边有扶手的舷梯，于是从船上到码头如履平地。
舷梯一架好，阿吉和十分便嗷嗷叫着从船上往下跑去，可把沈默吓坏了，赶紧一边叫道：“别跑别跑……”一边从这头上了舷梯，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个皮猴子抱在怀里。
没料两个小家伙的冲劲太大，脚下的舷梯又不太稳，竟把他顶得脚下一松，一屁股坐在地上。
见大人形容不雅了，边上的侍卫和船夫赶紧把头别过去，但窃笑两声是难免的。
沈默也觉着有些没面子，但阿吉和十分都伸出小手环着他的脖子，一边“爸爸、爸爸……”的叫着，一边在他两面腮上用力亲着，直接秒杀他那些庸俗的想法，只剩下纯粹而幸福的笑容了。
跟两个小鬼头亲热完了，沈默抬起头来，便看一眼看到如水莲花般娇艳的若菡，他突然有些腼腆道：“你回来了……”
若菡知道他是心虚了。但守着外人当然要给他面子，福一福道：“麻烦老爷来接了。”
“哈哈。”沈默见若菡跟自己端着，就知道她定要秋后算账的，便打个哈哈道：“夫人一路辛苦，快上岸歇歇吧。”说着朝柔娘怀里的娃娃龇牙笑道：“平常，过来让爹抱抱。”
柔娘赶紧将怀里的平常往前送，但平常毕竟是个不到两岁的小孩子，也许是误以为娘亲要把他送人，紧紧地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不安地扭动着小身子，还吭哧吭哧的哭起来。
柔娘一下子局促起来，朝沈默歉意道：“这孩子，整天喊着找‘爸爸’，谁知见了面竟眼生开了。”
沈默心说，惨剧终究还是发生了，无奈的笑笑道：“不妨事，小孩子认生蛮正常，过得两天就熟过来了。”说着使使劲儿，把阿吉和十分抱起来，架在肩膀上道：“咱们别挡着道，大伙儿还要搬东西呢。”于是一家人下了船。待妻儿都在马车上安顿好，沈默回头一看，徐渭还站在船边痴痴的抬头望着。
他刚想过去看看，却被车里的若菡叫住，小声道：“吕小姐提前半个时辰下船，走陆路进京了。”
“什么？”沈默傻眼道：“怎么好好的就下船了呢？难道提前走漏风声了？”他已经知道吕小姐的顾虑，知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用处不大，所以决定霸王硬上弓，把吕小姐接回府上，让她跟徐渭一起住个一年半载，没事儿也给她生出点事儿来。
现在女主角竟然半道下船，这戏还怎么演？
“不是……”若菡小声道：“是我怕她接受不了，提前透了点风声。”
“唉。”沈默郁闷道：“女人啊，真是……”好歹还知道久别重逢，没敢说别的，对她笑笑道：“你们先在车里歇着，我跟他说说去。”
※※※
沈默问清楚来龙去脉，便走到翘首以盼的徐渭身边，才发现他脸上出了一层白毛汗，虽然三月里春风和煦，却也绝对称不上热，那显然是心里的汗。
徐渭是那样的忘我，都没察觉有人走到身边，直到沈默拍拍他的肩膀，才猛然惊醒道：“怎么了？”
“别等了，她提前下船，走陆路进京了。”沈默轻声道。
“什么？”徐渭胖大的身子晃了晃，一脸沮丧道：“果然是强扭的瓜不甜。”
“别这样，拿出点爷们的范儿来！”沈默给他打气道：“当年你弟妹也闹过出家。我就没放弃，死皮赖脸的赖到老丈人家，这不还是把媳妇给赖上了吗？”
徐渭低着头闷了一会儿，终是狠狠点头道：“嗯，你说的不错！她去哪了？我这就去赖上。”三四十岁的男人，也许别的方面还没成熟，但面皮的厚度绝对足够了。
“城东十里水云观……”沈默笑笑道：“我就不陪你去了。”
徐渭难掩面上的失落，狠狠点头道：“你就别管我了，我这一趟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她就是块石头，我也给捂热了！”
见徐渭发狠，沈默赞道：“对，就得拿出这个不要脸的劲儿来！去吧，我支持你！”徐渭便向他的侍卫要了匹马，朝水云观飞奔去了。
沈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他深知如果换成自己，既然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那就花自飘零水自流，从此娇娘是路人罢了，可不会如此痴情痴迷到什么都不管不顾。也许只有徐渭这种至情至性的奇男子，才会将一份单恋保存许久，仍然如太阳般炽烈吧……
他在这儿还没说什么。边上的沈安却摇头晃脑的感叹道：“唉，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五迷三道……”沈默给他一个暴栗道：“你这种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家伙，知道个屁感情……”沈安年纪比沈默还小一岁，却已是花丛老手，家里家外养着不知多少女人，她老婆经常找若菡告状，若菡便让沈默管管他，但沈默哪能管这种闲事，只让沈安小心别中了人家仙人跳就好。其实中了也不怕，因为沈默从来都把这家伙排除在机要之外，不让他涉密。
※※※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黄昏城门关闭前进了城，等回到府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阿吉和十分白天皮累了，此刻也已沉沉睡去。沈默将阿吉小心交给铁柱，自己抱着十分，蹑手蹑脚下了车，一直抱到房里，才让大丫鬟们将少爷们抱去东厢安寝。
沈默亲亲熟睡的平常，对柔娘温柔笑道：“你也把老三安顿下，早点歇息吧。”
柔娘知趣地点点头，对沈默和若菡福一福道：“那妾身告退了。”便抱着平常出了房间，回东厢房去了。
下人们伺候着主人夫妇洗了澡，换上舒适的衣裳，便退散干净，将空间留给两人。
沈默望着坐在灯前，细细擦拭一头秀发的若菡，她的姿态极为优雅美丽，雪白的肌肤与柔和的灯光相互辉映，身上仅穿着薄薄的淡黄衫子，更显体态玲珑婀娜，更散发着肌肤的幽香。
果然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丽，沈默不由心中大痒，反手把门关上，朝她伸手道：“来，让你男人抱抱。”
若菡停下手，攥着乌黑的秀发，一脸小哀怨道：“你都不要我了，还招惹我干什么……”端庄的诰命夫人，一下变成了楚楚可怜的小女人，让沈默从里酥到外，觍着脸道：“我想……劫个色……”说着便揉身上前，一下把久别的娇妻搂在怀里，若菡嘤咛一声，便迷失在这久违的温暖怀抱中。紧紧的反抱住她的男人，口中喃喃道：“你真个狠心，狠心人啊……呜唔……”说到这儿，便被沈默重重吻上，顿一顿，她便立刻给予热烈地回应，一下就跨越了一年分别带来的生疏。
良久良久，唇分四瓣，仅仅一吻，便将若菡吻得双眸迷蒙，娇喘吁吁，嘴唇都有点肿了，沈默看了不好意思道：“有些生疏了，没轻没重的。”
若菡的娇颜通红，仿佛要滴下水来一般，轻咬着下唇，吐出两个字道：“抱我进去……”
沈默一听，哪有不从，抄起柔若无骨的妻子，莽莽撞撞往里间卧房冲去，一如当年新婚之时……
春宵一刻，鸳鸯交颈舞，被浪翻红，翡翠合欢笼；娇喘莺啼，眉黛羞频聚；汗光旖旎，朱唇暖更融。
※※※
柔和的月光洒在安静的庭院里，地上一片洁白，夜风轻轻吹过院中的树丛，便有层层碎影在地上摇曳，似乎还有细细低低的鸾歌，拂弄着这撩人的夜色……
久别相思苦，这一夜怎个销魂？恣意承欢，非累得无力慵移腕，汗流珠点点才算停歇。
云停雨收，若菡秀发散乱的倚靠在沈默胸前，赛雪欺霜的白皙手臂环住他的腰肢，享受这久违的满足。
沈默便趁机解释道：“去年的事情，你就原谅我吧。当时的情况真的太危险，我在天津卫都准备好船了，让你们先走一步，不过是唯恐到时候照应不周罢了，压根没想过和你们分开。”
“我知道……”若菡慵懒地点点头，无限妖娆的瞥他一眼道：“可有话你不会好好说，为什么把人家药昏了呢？我是那么不懂事的女人吗？”
“当然不是。”沈默矢口否认道：“主要是我一时糊涂，责任在我，跟你一比，我都没脸见江东父老了。”
若菡轻轻咬一下他的胸口，哼哼道：“下次再这样，我就再也不回来了。”只要不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她就不会真的跟自己老公生气。事实上，对于丈夫独居这段时间的忠诚，她真的很得意。
“哪还会有下次？”沈默笑道：“你不知道吧，咱们能过几年舒坦日子了。”
“哦？”若菡高兴的抬起头来道：“难道你可以离开京城了吗？”感情在她看来，沈默只要在京城一天，这日子就永远过不安生。
“我还走不了。”沈默摇头笑道：“但惹事儿的祸根快走了，以后就是徐阁老一统朝堂了，我们能享几年清闲了。”
若菡冰雪聪明，听明白沈默的意思，至少有两重，一是严家父子快倒台了，二是徐阶上台后，不会重用自己的夫君。不由撅起小嘴道：“你为他们拼死拼活，他们能赢，多半是你的功劳，就算再偏心眼，也不该把你闲置吧？”
“呵呵……”沈默轻抚着她光滑的肩头，笑道：“你太高看那些人了，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说着叹口气道：“其实你老公我现在的升降任用，不归吏部管，内阁也管不着，只有一个人说了算，那就是我大明嘉靖皇帝。”
“皇帝？”若菡瞪着大眼睛道：“不是吹牛吧？”虽然嫁给了沈拙言，但对于皇权的敬畏，还是让她觉着皇帝高高在上，不可能为一个年轻臣子多费心思。
沈默刮一下她的小琼鼻，笑骂一声道：“竟敢不信你相公，该打！”说着轻叹一声道：“我也是最近才品过味来，皇上可能有他的考虑，要把我晾一阵子了。”
“多长时间？”若菡忽闪着眼睛问道。
“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三年五载。”沈默苦笑道：“谁知道呢？”
“难道这么长时间，你都不用去上班吗？”若菡追问道。
“那倒不至于，估计会给我个闲职晃悠着。”沈默摇摇头，叹口气道：“有时候年轻就是一种错啊……不过我宁愿一错到底。”说着看一眼若菡道：“这样也好，可以多陪陪你们了。”
“嗯。”若菡使劲点头，如释重负道：“我快被那两个小东西愁死了，正好你这个当爹的有闲了，就多费心好好教育下他俩吧，让两位爹爹给惯得太不像话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只要一提到两个小东西，若菡就立刻温柔全消，郁闷道：“我都快被气成黄脸婆了。”
沈默赶紧安慰夫人道：“全交给我了，你放心好了。”说着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来时路上，我问两位父亲大人近况如何，你怎么支支吾吾？”便有些紧张道：“莫非谁病了伤了？”
“都没有。”若菡摇摇头，小声道：“两边老爹身子骨都很好，吃得香睡得好，人也整天乐呵呵的，完全没事儿人似的。”说着看看沈默，声音低低道：“不过，公公有个事要征求下你的意见……”
“说吧。”沈默点点头道：“咱爹有啥事儿？”
“还是我爹爹让我转告你的呢。”若菡道：“他说公公还不到五十岁，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一个人过日子难免凄凉。”
沈默闻言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爹想续弦，对吗？”
“倒不是续弦，只是添个偏房罢了。”若菡道：“公公似乎有中意的了，就等着你点头了。”
沈默知道，这是当年自己激烈反对的后果。这些年他早就想明白了，老人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自己的感受，甚至将来的麻烦，都是可以克服的。便痛痛快快道：“我明儿一早就给爹爹写信，看着好就收了房吧，纳几房我都不管。”又问若菡道：“岳父大人有想法没？若是有的话，一起办了多好。”
“我爹都快七十了……”若菡郁闷道：“哪有这样疼丈人的？”
“怎么不行？人家八十还有生娃娃的呢。”沈默呵呵一笑道：“最好再生个一男半女的，让老人家也不寂寞。”
“哪有这样编排老丈人的？”若菡不依的扭动身子道：“我爹爹身体不好，你可不能瞎出主意。”感情她也接受不了。
“好好，当我没说。”沈默投降道：“别再扭了，再扭就又出事儿了。”
“就要出事儿……”若菡媚眼如丝道，原来她又动情了。
“怕你不成！”沈默一瞪眼，吟诗道：“芙蓉帐暖度春宵，反正明天不早起！”又是一番旖旎无限，自然不能细表。

第六三八章 魅力无限
若菡跟沈默商量好，既然没有公务，那教育下一代的重任，当爹的自然责无旁贷，他答应的倒挺痛快，谁知整天就知道带着三个孩子玩，摸鱼儿、玩鹧鸪、斗蛐蛐、放烟花，逛天桥，捉迷藏，玩得极其投入……就连他都整天弄得一身泥巴，哪还有原先的风流模样？看起来就像要把童年的遗憾补回来一般。
若菡起先还能忍住，心说这是分别太久了，父子先亲热亲热吧。可一晃过去半个月，还是这么玩，孩子们整天开心的不得了，她这下可坐不住了，本以为有个状元爹教着，这就该一万个放心了，谁知沈默竟一味的带着儿子野，哪有这样教育孩子的？
她心说我得跟他谈谈，便委婉问沈默道：“老爷当年也是这么教你的？”
“当然不是了。”沈默摇头道：“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写字了。能背过《三字经》、《百家姓》了。”当然，他说的是这一辈子。
“那你……”若菡强忍着气愤，用平和的语气道：“是不是也该教孩子们读点书了？”
“不急吧。”沈默却不以为然道：“还不到五岁呢，过两年再说……”
“还要过两年？”若菡的声音明显变尖道：“人家的孩子已经开始识字了，他俩怎么能晚两年呢，这一开始就落下，将来要追可就吃力了！”
“何必呢？”沈默叹口气道：“四五岁的孩子，懂什么‘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天真烂漫的小人儿，被规尺逼着死记硬背，小手打肿了，眼圈哭肿了，却硬记些完全不懂的东西，你这个当娘的忍心吗？”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若菡眼圈发红道：“可是这年头，不读书有什么出路？你不也是十年寒窗苦，才换得一朝天下知吗？怎么到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让读书了呢？这得亏是亲生的……”
“没说不读，只是还不到时候。”沈默缓缓道：“既然让我教孩子，那我怎么管、怎么教，你就不用操心了，反正横竖不会给你教坏了就是。”
见他主意已定，若菡也没辙儿了，叹息道：“反正是你自己的儿子，将来没出息可别赖我没生好。”
沈默拉着她的手笑道：“瞧你说的，咱的宝贝儿子我能不上心吗？这事儿自有主意，你一万个放心就好了。”
若菡无奈地点点头，心说：‘我哪能放心的下啊……’也只能由他去了。
※※※
只见这天早晨，沈默抱着平常，跟阿吉和十分并排坐在门槛上，仰头张望着房檐下，经过的下人都掩口偷笑，也让若菡无可奈何……
起先是阿吉和十分先发现，有一对燕子在房檐下筑巢，小孩子对这对不速之客不甚欢迎，想要用竹竿把它们撵走，但沈默告诉他们：“燕子来咱家筑巢，是咱们的福分，可不能撵走喽。”
“为什么呀？”四五岁的孩子，最讨人嫌的地方，就是没完没了的为什么，但好在沈默假假也是一代才子，应付起来自然毫无困难，他反问两个小家伙道：“你们喜欢春天还是冬天？”
“春天！”孩子们道。
“为什么呀？”沈默笑道。
“春天不用穿棉袄……”“春天开花……”“不冷……”“可以吃果果……”
对他们的发散思维，沈默十分的开心，道：“说的太好了。这小燕子呢，正是报春的使者，它们飞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春的绿色，你们想把春天赶走吗？”
“不想……”孩子们一起摇头，便蹦蹦跳跳的对那衔着草叶进进出出的燕子道：“小燕子快住下吧！”
“嘘……”沈默伸食指于唇边，小声道：“刚来的小燕子都是怕生的，咱们要小声点，不要吓到他们！等筑好巢就不要紧了。”
孩子们赶紧捂住嘴，唯恐真把春天吓跑了……
于是从这往后的几天里，看小燕子筑巢，便成了孩子们每天必做的功课，吃完早饭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对燕子夫妇衔着草泥飞进飞出，视察工程进度。
但那对燕子应是新嫩，对筑巢还不在行，不停有泥巴草叶掉下来，都两天了，才垒了那么一点点。看着燕子夫妇白忙活，让阿吉和十分着急道：“爸爸爸爸，我们帮帮它们吧。”
沈默轻拍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平常道：“不要着急，小燕子自己会弄好的，如果咱们帮忙弄它的巢穴了，小燕子回来了，就永远都不会再来咱们家了！”
“啊……”孩子们瞪大眼道：“为什么呀？”
“因为小燕子有志气，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沈默微笑道：“你们都这么大了，还要娘亲帮着穿衣服，吃饭也要大人喂，是不是该向小燕子学习呢？”
“嗯……”孩子们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却不想输给小燕子。
孩子们看累了，沈默便让他们靠在自己膝上，教他们唱起了《诗经》上的歌：“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当然只教这四句，也不求他们记牢靠，只要孩子们能体会到诗歌之美，不忘这可爱的小燕子就可以了。
※※※
整个三月里，沈默都尽情享受着合家团圆的天伦之乐，或是带着妻儿至京郊踏青，或是在家中与幼子嬉戏，一家人其乐融融，恍如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但在京城这个马蜂窝中，又岂能独善其身？就算你不找麻烦，麻烦还找上你哩……
就在那对燕子终于筑巢成功，孩子们喜悦的蹦蹦跳跳时，又一个不速之客上门了。
“老爷，有位邹大人，说是您的同年。”沈安奉上一份朴素的名刺，沈默看一眼，点点头道：“请他前厅用茶，我换身衣服就出去。”
把孩子们交给柔娘。他进去屋里洗洗满手的泥巴，又让丫鬟梳了头，这才换件干净的直裰，出了垂花门。
前厅中，一个相貌愁苦的中年官员正在那坐卧不安，不时张望着遮住里门口的屏风，直到沈默从那里转出，他才面色稍定，忙不迭上前施礼道：“邹应龙见过年兄。”
“云卿兄别着急，坐下慢慢说话。”沈默看他额头冒汗，亲热的请他坐下。
听沈默准确叫出自己的表字。那云卿兄邹应龙面上一阵激动，待侍女看茶退下后，他深吸口气道：“厚着脸皮来找江南兄，请您给出出主意。”
沈默微笑问道：“遇到什么难处了？”这是他让人心折的地方，当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从不废话，总是竭诚相助。
邹应龙心中又是一暖，看看左右道：“此事机密非常……”
“但讲无妨。”沈默道：“这里说话传不出去。”
“好，那我说了。”邹应龙点点头，便向他倾诉开了……
原来这位云卿兄邹应龙，是陕西西安人，丙辰年进士，是沈默的同年，但成绩不如人意，仅以三甲同进士及第，所以平素有些自卑，不大与同年接触，尤其是进了翰林院的沈默等人。及第之后，榜下即用，授了行人司行人，五年后转迁都察院，成为大明朝一百一十名监察御史中的一员，正七品。
他们这一科的同年心最齐，向来互通有无、相互帮衬，在几个强力人物的协调下，谁有机会往上升，大家都想法子找关系，一起把他捧上去，然后升上去在拉扯后进的，所以官儿升得都不慢，在京的好几个升到五品，大部分都是六品，地方上的也有不少干到知府、知州、或者在省里高就的，像他这样六年多了还原地踏步的，却已经不多了。
邹应龙因为没有得力的同乡，又不大与同年交往，不禁仕途上不得舒展，日子过得也极为窘迫……御史又有个外号叫‘鬼都不理’，谁都不敢送孝敬，所以只能指望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些年朝廷银根吃紧，只能发半俸，交了房租之后，连养活妻子儿女的钱都不够，还得靠老婆和长女给人家打零工，才能勉强度日。
他出身贫寒，拼命读书，实指望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能摆脱贫穷的折磨，让家人过上扬眉吐气的日子，谁知进士也中了，官儿也当了，日子却依然窘迫，面对着家人的冷言冷语，邹应龙倍感愁苦，终日郁郁，所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
所以当张居正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弹劾严世蕃一本，将其一举拉下马时，他心动了。因为张居正告诉他，虽然之前的弹劾严党的越中四谏，壬午三子等人均以悲剧收场，但这次的结果会有不同，因为弹劾严党的时机已经成熟，只等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了。成功了，他将成为政坛的明星，会实现质的跃迁；不成功，徐阁老也会保住他的身家性命，让他不必重蹈前辈的覆辙。
邹应龙是西北人，有着南方人没有的纯朴，不知道世上有三样东西——男人对女人的誓言、女人对男人的眼泪和政治家对任何人的承诺，是最靠不住的。
所以在短暂的犹豫后，他接受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当然，当时光想着光荣去了，至于艰巨，是事后回到家才愈发体会明显的。
当白日梦带来的激动散去，他才想起严党的强大可怕，二十年来，胆敢挑战他们的人，非死即亡，下场极为凄惨，早就吓破了英雄胆……哪怕严党今不如昔，如明日黄花，也依旧可以将冒犯者打入万劫不复。
邹应龙身为御史，还亲眼目睹了一个怪现象，从去岁年末至今近半年，满朝皆知严嵩父子已失圣意，徐阁老取而代之成为必然，可只要有官员、甚至是科道言官上奏疏弹劾严家父子，倒霉的肯定是他自己！邹应龙还听说，严家父子控制负责接收呈送奏章的通政司，只要是弹劾他们父子俩的，其党羽就会抽出来交给严世蕃亲阅。若是往年，这种奏章往往难逃付之一炬，上奏的大臣也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以儆效尤。
但这阵子严世蕃的举动很诡异，一本弹劾的奏章都不扣，哪怕把他们父子俩骂成‘祸国奸贼’、‘窃国大盗’也不怕，只对通政司的人道：“全都递上去吧，越多越好。”
其党羽担心道：“您不怕？”
“怕什么？”严世蕃冷笑道：“就这么递上去，倒要看看谁会倒霉！”结果，那些奏章摆上嘉靖的案台后，全都如泥牛入海，而本想投机的官员们，全都被发送到狱神庙，跟吴时来几个做伴去了。
※※※
甭管是敢于捋虎须的、还是想要投机的，全都进去了，谁能保证他将成为例外的一个？
邹应龙照照镜子，悲哀的发现自己还真没长出个福大命大的面相，于是更加信心不足，几度想把那些烫手的材料放进灶里做饭，可回头一面对老婆孩子的奚落嘲笑，他又实在不愿继续窝囊下去了，想要豁出去拼一把。
决断是如此的难，纠结了半个月，他都没想好，到底上不上这一本，但那边张居正等烦了，他对邹应龙道：“如果你觉着有困难，那把材料还给我，我让别人去干。”
“别，我干！”邹应龙这下着急道：“这个月保准上奏！”
张居正便跟他约定了期限，四月初一休沐日前，一定要将奏章呈上。临走时，还状若无意的提醒他道：“听说你那一科里高人多，不妨跟他们取取经嘛。”
邹应龙起先没在意，可眼看着期限一天天逼近，还是心里没谱，不知道这奏章怎么写，才能逃过前辈们的厄运，这时他才想起张居正的话，心说：‘看来得找个高人取取经了。’可找谁呢？那些同乡？还不如自己明白呢。
想来想去，他觉着有一个人最合适，那就是丙辰科的班头，六首天下无的沈默沈拙言，从登科那天起，就是他们这班同窗中的风云人物，开海禁、牧苏松，掌国子，干得都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当得都是别人一辈子当不上的官儿，虽然很多前辈看沈默不爽，但他们那帮同年特别推崇他……道理很简单，因为沈默官儿当得再大，别人也占不着他的便宜，只有那帮同年，实指望着他能飞黄腾达，然后拉兄弟一把了。
加上沈默为人谦逊低调，热情周到，从不以自己的学历资历压人，反倒热心为同年奔波服务……不管是地方还是中央，只要他能施加影响的，都会全力帮同年争取，哪能不得人心？加之还有一班琼林社的铁杆兄弟，让他便成了丙辰科当仁不让的领袖。
虽然邹应龙平素跟沈默接触不多，但有问题想要找人求教时，还是第一个想起了沈默。这就是魅力，看不见摸不着，可以先天生成，可以后天修炼，它能让人不自觉地向你靠拢，对你心折，甚至没来由的信赖，而且这只算初级境界。一旦这种魅力，和令人心折的外貌，非同一般的能力结合起来，那才叫真的了不得。
但不幸的是，福祸两相依，有好必有坏，这种魅力在给沈默带来莫大好处时，同时也带来了莫大的麻烦，比如说无聊的嫉妒，比如说无端的麻烦……
在听完邹应龙的讲述后，沈默心中只有一句话，我顶你个肺啊！
但不是顶可怜兮兮的邹应龙，而是顶张居正那个死锤子，还极有可能是策划者的徐阁老。
他刚刚有了自保无虞的本钱，可以不用终日提心吊胆，想要置身事外，过一段安静的日子，来个坐看风起云涌，只等水落石出，但老谋深算的徐阶显然不想轻易放过他，还得让他招风惹雨，战斗在倒严第一线。
但沈默绝不答应，他不想在严党倒下后，自己成了最扎眼的一个——锋芒外露、人人远之，那无疑会让他成为所谓的孤臣。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混成了孤家寡人，真的离死不远了……

第六三九章 最后的一本
如果时间倒回半个时辰，沈默绝对会从后门溜掉，就算被人笑做无胆鼠类，也不愿跟这件事儿沾边。
归根结底，嘉靖皇帝陛下，之所以让他靠边站，不是为了让他在家享受天伦之乐，而是对他之前锋芒太露的警告和薄惩，如果自己还不识相，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的话，必然激怒皇帝，从而引起难以挽回的恶果。
这次可不像二月会试那次，只需在掌握罪证后稍加威胁，袁炜就得乖乖就范，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把事情办成了，谁也没有惊动。这回是两党的终极决战，哪怕徐党占多大优势，也不可能兵不血刃、不声不响的就将旧势力击败。
严党经营朝堂二十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满是其党羽，虽然经过徐党一番连消带打，已是骨干尽折，羽翼纷落。可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会在眼看覆灭时迸发出强大的反击，让胆敢挑战者付出血的代价。
沈默对决战前双方的实力进行评估，相信徐党能取得最终胜利，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必将损失惨重，失掉一部分人望。这无疑是他最愿意看到的，毕竟他虽然名义上是徐阶的学生，但已经孵化了自己的小阵营，正可获得更多的发展空间。
但徐阁老显然不想让他独善其身，这就要硬拉他一起下水……这一本，谁上都无所谓，可偏偏就安排给了邹应龙，就是分明知道，他沈拙言身为丙辰科魁首，不能不帮老同年这个忙。借助自己的能力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想将自己推向前线，跟严党肉搏，这样无疑可以分散严党的火力，减轻徐党的损失，还能削弱沈默这个明日栋梁的地位，对徐阶来说，无疑是一举三得的妙招。
沈默终于无奈承认，无论自己如何示好，如何装孙子，都换不来徐阁老的真心相对，他也终于认命。看来自己始终不是徐阶属意的接替人，更悲哀的是，为了给他选定的接替人创造优势，徐阶必然会不断的、明里暗里打压自己，以及一切有威胁的人物。
沈默心中又一次响起了那神圣的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自己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江南兄，江南兄？”自从把来意道明，邹应龙便见沈默呆坐在那里，面上的表情阴晴变幻，还一阵阵咬牙切齿，这让他惴惴难安，心说：‘是不是怪我给他惹麻烦了？’便小声道：“您要是为难也不要紧，能跟您倾诉一番，在下就很开心了。”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哦……”沈默这才回过神来，伸手示意他坐下，笑道：“我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吗？”
“真是麻烦您了。”邹应龙高兴的坐下，心说：‘你思考问题的方式还真特别哩。’
※※※
“云卿兄想搞清楚，为什么大家都明白，严党已成明日黄花。但谁上本谁遭殃，对吗？”
“是啊。”邹应龙道：“弹劾奏章写得越凌厉，罪状铺陈的越惊心，就会越倒霉，难道严党施了法术不成？”
沈默摇头笑笑道：“严党是施了法，却不是什么法术，而是无赖法。”说着压低声音道：“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严家父子不论干什么坏事，都打着皇帝的旗号……远了说杀夏言，近了说杀杨椒山，以及每次横征暴敛、以权谋私，无不先蒙骗圣听，得到皇帝的认可后，才去做的。”
“确实如此。”邹应龙有些明白道：“您的意思是？”
“皇上圣明，焉能有错？”沈默垂下眼皮道。
“啊……”邹应龙叫一声，已经完全懂了，因为严党干什么都牵扯到皇帝，所以弹劾的奏疏将那些事情说得越多，皇帝越不能接受，所以不但扳不倒严嵩，还逆了龙颜惹祸上身。不由脱口而出道：“原来他们绑架了皇上……”
沈默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道：“不明白这一点，就永远破除不了这套把戏。”
“是啊。”邹应龙也点头道：“多少人看不透这点，白白的断送了前程、甚至是性命。”
“不，你错了。”沈默却摇头道：“他们的牺牲没白费，没有他们前赴后继的弹劾，想要推翻严党，无疑是痴人说梦。”说着缓缓道：“只是取得胜利的方式，未免太残酷了点。”
“哦？”邹应龙不懂，问道：“他们都失败了，难道也有用吗？”
“是的，他们都失败了，但这只是众所周知的那一面，还会带来另外一个结果，却不是人人都能知道。”沈默轻声道：“当今圣上聪慧过人，也许能被蒙蔽一时，却不会永远被人利用而不自知——虽说皇上不因为弹劾而废黜严家父子，但一次次弹劾接踵而至，在不得已庇护严党之余，心态必然发生变化。”
“是啊，圣明无过皇上。”邹应龙着实不笨，接茬道：“见别人老打着自己的旗号做坏事，给自己抹黑，皇上定然会不悦的。”
“对！”沈默赞许的颔首道：“以皇上的聪明，经过一次次的重复后，就算没有证据，也能猜到严党对他的利用，如果你的奏章，能在进攻严党的同时，不伤到皇上的面子，我相信陛下会很乐意顺水推舟的。”
“江南兄的意思是。”邹应龙两眼发亮道：“我的奏章要只针对严家父子，专找不会牵扯皇上的方面下手，对不对？”
“不错。”沈默微笑道：“不过还应该缩小下范围，只打严世蕃一个，不要涉及到严阁老。”
“这又是为何？”邹应龙道。
“严阁老侍奉皇上二十年，虽然对苍生造孽不少，但对皇上可是兢兢业业，殷勤备至的，我皇慈悲，不会不对他另眼相看的。事实上，严党这一年来，就靠着这点圣眷在维系了。”沈默为他分解道：“直接对严嵩动手，难免让吾皇生出恻隐之心……”
“那弹劾严世蕃呢？”邹应龙问道。
“那就没问题了。”沈默道：“天下人都清楚，严阁老垂垂老矣，公文批示、阴谋算计都是出自严世蕃之手，所以才有大阁老、小阁老的绰号，去岁听闻吾皇，曾勒令严世蕃，不许再用‘小阁老’这个称呼，对其窃权的厌恶之心可见一斑。”
“这样说我就明白了。”邹应龙道：“那我这奏折就专攻严世蕃一个……”顿一顿道：“只是他的罪状罄竹难书，还请江南兄赐教，该从哪几方面下手，比较妥帖呢？”
“还是那个原则，不要涉及皇上，只要是严世蕃一个人的罪，那就可以用。”沈默道：“比如可以弹劾他倚仗父亲的势力，贪赃枉法，卖官鬻爵，为朝廷选拔官员，不论贤能与否，而论其对严家忠心与否，贿赂到位与否，如此吏治大坏，国家深受其害。”
“嗯……”邹应龙点点头道：“这个跟皇上没关系。”
“还有很多。”沈默淡淡道：“比如，我听说严世蕃居丧期间，不遵礼制，吹弹歌舞，狎妓拥妾，日夜宣淫……当今陛下至孝，如何容忍此等禽兽行径？”
“我知道了。”邹应龙想一想，从袖中掏出一摞文简道：“您看这个能用吗？”
沈默看他一眼，心说：‘这家伙，上门求教还留一手。’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拿过来展开细细阅读起来，正是三大殿工程的账目流向，沈默对数字迟钝的很，看了半天不明所以。只好翻到最后一页，看最后给出的结论——历年累计拨款减去历年累积开销，总计三成工程款不知去处。
“嘉靖三十六年大火，前三殿、奉天门、文武楼、午门全部被焚毁，外宫几乎被烧为白地。”邹应龙在边上解释道：“而后由严世藩主管，从嘉靖三十六年开工重建，到今年刚刚完工，历时将近五年，累积拨银近千万两，也就是近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从账上消失……”
“嗯。”沈默缓缓点头道：“从账上消失后，都流向了哪里？”
“当然全进了严党分子的腰包了。”邹应龙毫不怀疑道。
“证据呢？”沈默淡淡问道。
“只要皇上下令有司追查，就一定能查出来！”邹应龙道。
“呵呵……”沈默笑笑道：“似有些画蛇添足了。”
“但这件事足够大。”邹应龙道：“事涉象征我大明皇权的三大殿，皇上一定会震怒，下令追查到底的！”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沈默缓缓摇头道：“但既然一些确定的东西，就足以将严世蕃拿下，又何必节外生枝呢？”其实沈默还有别想法，但不会跟邹应龙和盘托出罢了。
邹应龙点点头，表示同意。两人说了很久，眼看到了饭点，沈默留饭，他满腹心事，哪有心绪叨扰，便推辞还家去了。
沈默将邹应龙送到门口，待其离去之后，还站在那里久久不语。自始至终，他都没嘱咐邹应龙保守秘密，不要说出是自己给他出的主意之类，因为他觉着既然主意是自己出的，那就有义务帮他承担一些，不能光想着独善其身。
沈默不禁自嘲地笑道：‘人家当官越当心越黑，我却比上辈子还善良，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其实是他自己没觉出来，这一世寒窗苦读十余载，虽然为了应试攀登，可孔孟之言、圣人教诲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在沈炼和唐顺之等优秀师长的影响，他已经脱胎换骨，少了前世的几分庸俗自私，多了今世的几分君子之气。
前世，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了，今世的沈默才是最真实的他，一个有着超前意识的儒者，一个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的大明官员，如此。
※※※
按下沈默不表，且说邹应龙回到家中，斋戒沐浴焚香，开始写奏疏的时，还是感到一阵阵的恐惧……虽然已向沈默取经，但邹应龙毕竟年长他十几岁，并不会‘简单听话照着做’，而是有自己的判断——或者说，对自己有利的当然要听，对自己不利的，就不会听。
沈默说不要把三大殿扯进去，但邹应龙不这样看，他觉着仅凭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足以将严世蕃置于死地，而严世蕃只要还有一个口气，严党就不会完蛋，干死自己就像捏死只臭虫那么简单。他觉着在这件事情上，沈默没有为他考虑，所以不能照着做。
反复纠结了很久，邹应龙为了避免‘打虎不死，遭其反噬’，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也写进去！
想好这一环，邹应龙便再无犹疑，遂连夜磨墨挥毫，缮成奏稿，隔日交给张居正。
张居正展开阅道：“都察院监察御史臣邹应龙，一本为参奏事。窃以工部侍郎严世蕃，凭藉父权，专利无厌，私擅封赏，广致赂遗。使选法败坏，市道公行，群小竞趋，要价转巨……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广置良田美宅于南京、扬州，无虑数所。以豪仆严冬主之，恃势鲸吞，民怨入骨。外地牟利若是，乡里可知……”这是说严世蕃父子贪污受贿，抢占民宅的，但最要命的还是下面：
“嵩妻病疫，圣上殊恩，念嵩年老，特留世蕃侍养，令其孙鹄扶榇南还。世蕃乃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人纪灭绝。至严鹄之无知，则以祖母丧为奇货，所至驿站，要索百端。诸司承命，郡邑为空。”仅凭这个，张居正就觉着，竟能让严世蕃吹灯拔蜡。
再看下面是弹劾的第三部分：“世蕃为工部堂官，全权总理三大殿复建，然工毕建成，经有司审计，竟有三成拨款被其贪渎。世蕃之贪婪大蠹，真乃海内奇闻！”
最后严明主旨道：“臣请斩世蕃首，悬之于市，以为人臣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嵩溺爱恶子，召赂市权，宜疾放归田，用清政本。天下车甚！臣应龙无任惶恐待命之至。谨奏！”
见通篇只攻严世蕃一人，仅在最后不痛不痒的说严嵩一句‘溺爱’。张居正不由点头道：“妙哉！”说着看他一眼道：“这奏章全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的。”邹应龙一口咬定道：“没有问过任何人。”
“哦……”张居正想不到，这看上去不怎样的邹应龙，竟还十分的义气哩，便似笑非笑道：“难道没有高人指点？”
“不是高人指点，而是仙人托梦。”邹应龙面不改色道。
张居正不由笑道：“怎么个托梦法？”
邹应龙道：“昨天夜里，下官在房中构思奏章，但总是不得要领，眼看期限将近，不觉心灰意懒，连身子也疲倦起来，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睡梦中，见自己骑一骏马，手持弓箭，在平原上纵辔奔驰。正在欢畅得意时，蓦见前面有一高山，挡住去路。我便张弓搭箭，对着那座高山连射数箭，都一点用都没有。正沮丧着呢，我突然看见山脚下有一片田，田里有一堆米，米上还堆了草。好似福至心灵，便对那堆米随手就是一箭，结果一声巨响，这堆米便炸开了，然后田也陷到地下，楼也倒掉了。我正惊奇呢，就听到一声更响的动静，响声连天，声势惊人，原来那座大山也轰然倒塌了。”
张居正不由暗笑道：‘你还真能扯’……他聪明绝顶，当然知道邹应龙要表达什么，那高山者‘嵩’也，代表的是严嵩，而‘田’上一堆‘米’再加顶上的‘一’堆‘草’，正是一个‘蕃’字，自然代表严世蕃。意思是，老天爷告诉我，直接攻击严嵩没用，但射向严世蕃的箭却是有用的。这就是天机啊！
解释虽然牵强，但好歹是个说法，张居正只以为，这个梦是沈默教他的，为的是撇清干系。实际上跟沈默没半点关系，都是邹应龙一人编出来的，而且后来他的一系列表现可以证明，他编出这个梦来，是为了强调自己才是倒严的主要功臣，跟其它任何人都没关系。
见张居正表示赞许，邹应龙松口气道：“那就这样呈上去？”
“嗯！”张居正点点头道：“就这样呈上吧。”对于拿‘三大殿’做文章，他其实也觉着有些隐忧，但想要把严党彻底击败，就非得利用这一点。他做不到沈默那般淡然取舍，这不是能力的差距，因为大家所处的位置不同，所以选择必然不同。

第六四零章 抱一
在徐党的运作下，那封精心炮制的奏章，果然很快摆到了嘉靖帝的案头。
无论是都察院的邹应龙，正修书的张居正，在家带孩子的沈拙言，还是在内阁办公的徐阶，都在紧张的等待最终结果。
时间过得真慢啊，半天就像半年一样漫长，直到中午时分，有宦官来无逸殿传话，说陛下请徐阁老过去。
徐阶知道皇帝的决断出来了，便二话不说、整整衣襟，跟着那宫人去了皇帝暂居的紫光阁。通禀之后，殿门缓缓打开，徐阶进去恭敬请安，皇帝让他起身，黄锦赶紧拿来锦墩，请徐阁老坐下……自从那场大火之后，嘉靖便恩赐徐阶面圣时可坐锦墩，从而使他在这方面，也与严阁老并驾齐驱了。
君臣相对，嘉靖却没有说邹应龙的奏本，而是招呼徐阶上前道：“朕今日手痒，写了几个字，存斋过来看看，还拿得出手吗？”存斋是徐阶的书房名，以此唤人，却比称呼其号还要礼貌。
徐阶赶紧从坐上起来，毕恭毕敬的小步过去，来到御案前，便见上面镇纸下，压着一方宣纸，纸上两个清瘦而有力的大字，曰‘抱一’。看到这两个字，他一边连连点头，面露赞赏之色，一边却飞快地转动心思，想要破解其背后的真意。
徐阶侍奉皇帝也有快十年了，自然知道嘉靖聪明刚愎，总喜欢把真实意思隐藏在一些简单的字眼中，让下面人去猜测。这也不全是为了故弄玄虚，也是嘉靖考验下属，能不能跟自己心意相通，能不能准确领会圣意的一种方法。
所以徐阶必须从这两个字中，准确判断出今天皇帝的态度。好在这次的不难，徐阶饱学之士，自然知道这两个字出自《道德经》，曰：‘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通篇的主旨是‘曲则全、少则得，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
心中品啧着这段圣人之言，徐阶心中不由一紧，暗道难道皇上的意思，是要我在这件事上退一步，不要过分相逼？不要再跟严阁老斗了？
“怎么不说话？”这时嘉靖出声道：“难道朕的字那么差？”
“哦，皇上说笑了……”徐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观皇上御笔，运笔如蚕吐丝，骨力如棉裹铁，如春林之绚采，似飞天之飘逸，实乃人生一大享受，虽赵孟頫、贺知章再世，也不过如此吧。”
“呵呵，存斋过誉了。”嘉靖开心笑道：“要是喜欢，这幅字就赐给你了。”
徐阶连忙谢恩不迭，黄锦便将那字小心取下，送回司礼监裱糊后，再送去他的值房。
※※※
品完了皇帝的字，徐阶重新回到座位上，嘉靖这才将邹应龙的奏本给他看，问道：“现有御史弹劾工部尚书严世蕃，不知道爱卿意下如何？”
徐阶心说：‘之前那么多弹劾奏章，也从没见您问过谁。’丝毫不敢怠慢，赶紧打开阅读起来，其实也就是装装样子，那奏本的内容，他早于皇帝几天，就已经看过了。
过了一会儿，合上奏本，递还给一边的太监，表示自己看完了。
嘉靖问道：“爱卿署理内阁，为百官之首，认为此事该当如何处之？”
“启禀皇上。”徐阶赶紧道：“御史弹劾首辅，乃是国之大事，应当迅速着有司查办，还严阁老一个清白。”
“爱卿的意思是。”嘉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严阁老是清白的，但严部堂却不是，对吗？”
“这个……”徐阶不禁额头见汗，皇帝的训诫犹在眼前，他哪敢随便乱说，便轻声道：“在没调查清楚前，任何人都是清白的。”
“呵呵，果然不愧是甘草国老。”嘉靖闻言笑起来。
徐阶老脸不红道：“谢皇上美誉，甘草性温平和，正合圣人之抱一之道。”
“不错不错。”嘉靖赞许地看他一眼，似乎对徐阶能领会圣意表示满意，话锋一转，又缓缓道：“这个邹应龙所奏的，似乎不是妄语，朕对那严世蕃的一些行径，早就有所耳闻了。”
徐阶赶紧点头道：“皇上圣明，微臣也听说，严部堂在居丧期间，似乎还宴乐不止，而我那孙女婿严鹄，扶柩还乡的路上，也闹得有些不像话。”徐阶低调归低调，可绝不会放过上眼药的机会，拿跟自己有姻亲关系的严小二说事儿，显然十分有说服力。
嘉靖面色转阴道：“仅凭这一点，朕杀了严世蕃父子也不为过。”
嘉靖说得狠，徐阶却不敢叫好……平心而论，他当然希望把严家爷们儿全都论斩，但担心是皇帝试探，如果表现的太激烈，恐怕会遭到皇帝猜疑，于是婉言道：“严鹄是臣的孙婿，臣也不愿传闻是真的，但如果查证不假，那臣必不徇私情，严加处置此等孽畜！”
这话妙就妙在展现了他与严家的姻亲关系，从而撇清了他构陷严家父子的嫌疑，还树立了自己公正而不乏人情味的形象，如此嘉靖才能不再往‘党争’上想，从而之专注于事件本身。
最后嘉靖终于拿定主意，对徐阶道：“将邹应龙的这份奏章明发天下，并责令三法司会查此事，尽快将真相禀报上来。”
“臣遵旨。”徐阶领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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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领了旨，从紫光阁回到值房，见皇上赐的那副字，已经端正的摆在大案上了。他对着那‘抱一’二字站了许久，终于把嘉靖的意思领会透了——这是在教导自己，如何去当一国宰辅呢！也就是说，皇帝已经决心把严阁老换掉了！
但同时嘉靖也警告他，‘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能顺利接掌相权的前提，是‘不争’！不许再为难严阁老，不许得寸进尺。
徐阶正在那里发呆，下面通禀张居正来了。
张居正修《兴都志》的地点也在西苑，一上午心急冒烟，一点事儿没干，打听着徐阁老回来了，马上窜过来，打听消息。
徐阶一看墙角的西洋钟，午时过半了，不理张居正的追问，道：“陪我吃饭去。”张居正只好闷闷的跟着，出了西内，来到上次吃饭的饭馆，还是上次的房间，点菜之后，屏退左右，爷俩才开始说话。
“老师，现在总可以说了吧？”张居正道。
“嗯。”徐阶缓缓点头道：“皇上的意思是，先着三法司查清此事再说。”
“什么？”张居正一下子就变了脸色，道：“刑部尚书何宾，严党骨干！大理寺卿万采，严党骨干！左都御史胡植，严党骨干！让清一色的严党去查严党，能查出问题来才有鬼哩！”说着有些埋怨道：“老师，您怎么不据理力争呢？”
“我没法争啊……”徐阶叹口气道：“一面圣，皇上就把俩字摆在我面前……”
“哪两个字？”张居正问道。
“抱一……”徐阶又叹口气道：“圣人抱一，我怎么敢想三想四呢？”
张居正寻思片刻，面上的愤怒渐渐隐去，轻声道：“看来皇上想让双方各退一步，顺利的交接吧。”徐阶点点头，没有作声。
“这可不行。”张居正却接着道：“严党可不只是严家父子，而是一股势力，一个前所未有的奸党，如果让严家父子体面的退下去，他们仍可以在野指挥手下，继续为非作歹，那样如何对得起杨继盛他们的牺牲？”数百年来科举选官，读书人数目急剧增长，已经成为一个十分清晰且独立的阶层，在朝则党同伐异、治理天下，在野则教化百姓，针砭朝政，其角色界定日益清晰，自我意识和政治人格日渐成熟，无论在朝在野，都有巨大的能量。所以把对手整得罢官不算什么，因为人家还有巨大的影响力，甚至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只有在政治上彻底否定，把对手彻底搞臭，才算是最终胜利。
所以张居正听说，徐阶竟然向严党妥协了，一下子就着急了，道：“严嵩父子一向得到皇上的恩宠，皇上的性格您最清楚，朝令夕改，变化莫测，今天发起怒来，要处置他们，或许明儿个想起严阁老前时的捞出，可能又回转圣意，再不让对付他们。”说着加重语气道：“那时扳不倒他们，还叫他们父子记恨下，必会遭到惨烈的报复的！”
听了张居正的话，徐阶陷入了沉思，过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难保皇上明儿会怎么想。”
“对嘛！”张居正高兴道：“老师，当断则断吧！”
“好。”徐阶颔首道：“下午下班后，我就去走一趟。”
“您准备跟皇上怎么说？”张居正来了劲头。
“跟皇上说什么？”徐阶看他一眼道：“我是去严府……”
“严嵩家？”张居正失态的张大嘴巴道：“老师，您不会是……说昏话呢吧？”
“老师没有昏头。”徐阶看他一眼道：“太岳，你都说了一切远未终结，当然要从长计议了，自己好好寻思一下吧，若是想不明白，你就永远赶不上沈拙言……”说着夹一筷子水芹菜，慢慢咀嚼起来，这是不再说话的意思。
张居正愣在那里，不一会儿，便静下心来，体会老师的意思。
“给你一下午时间想。”徐阶吃好了，端着碗蛋汤轻啜道：“想明白了，就跟着我去，想不明白，就回家接着想。”
午饭后，徐阶让张居正采买几色礼品，然后到无逸殿等他下班。
申时一过，徐阶便结束了工作，从值房中出来。在耳房内等了一下午的张居正，赶紧提着礼品过来，对老师道：“买了六心居的酱菜、鹤年堂的人参，还有几支湖笔，几方徽墨。”
“嗯……”徐阶微笑望着他道：“看来你想通了。”这些东西都是瞅着严阁老的喜好买的，如果想不通，张居正断不会如此用心。
“呵呵，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张居正不好意思笑道：“学生想通了。”
“那好，咱们走吧……”此处不便多言，师徒俩便分别上轿，出了西苑，走不到百丈，就到了难言落魄的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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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严阁老，也知道了邹应龙上本的全文，命人将严世蕃找来，对他道：“这次对方有高人指点，你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严世蕃闷声道：“不到最后，还什么都说不准呢。”却也知道这次被打在要害，看起来最好的结局，也得是两败俱伤，想要毫发无损，是不太可能了。
“把我的奏本交上去吧。”严嵩缓缓道。
“什么奏本？”严世蕃装糊涂道。
“我的乞休奏本呈上去半个月了，为什么还没有动静？”严嵩淡淡看他一眼道：“不是你给扣下了，又是怎地？”
被老爹当场拆穿，严世蕃老脸不红道：“也许是通政司或者司礼监疏忽了，我回头就去问问。”
严嵩懒得跟他计较，道：“现在送上去，也只是聊胜于无了，相信皇上已经有决断了。”老头虽然脑子慢了，有时候转不过弯来，但一点不糊涂，道：“让家人开始收拾东西吧，咱们回老家的日子快到了。”
严世蕃胖脸一阵抽搐道：“远不到放弃的时候，我还得最后一搏！”
“搏什么搏？！”严嵩声调倏地提高，怒视着严世蕃道：“今天上午，皇上找徐阶去，赐给他两个字‘抱一’，告诫他要本分！难道你以为这话，是单单说给他的吗？不，还是说给我的！”说着指着严世蕃道：“你从今老老实实，老爹我还能保你平安一生，要是再敢乱来，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了！”
严世蕃一肚子不服气，刚想反驳几句，却听外面严年道：“老爷，徐阁老登门造访。”
父子俩一下愣住，严世蕃摸不着头脑道：“他来干什么？”严嵩却面露欣慰之色道：“这是你爹早给你为下的。”说着精神焕发道：“快伺候我穿衣，大开中门，全家出迎！”严年赶紧吩咐下去，马上有侍女来给阁老更衣穿鞋，自从被皇帝赶回家后，老严嵩就没这么整装过。
“至于吗？”严世蕃在一边嘟囔道：“您也太给他面子了吧？”
“醒醒吧，严世蕃。”严嵩接过手杖，在严世蕃的搀扶下，缓缓向外走去，道：“徐阶已是事实上的首相，今日他能来咱们家，一是听了皇上的训诫，为示宽仁而来；然后是我这些年对他始终不薄，咱们又是儿女亲家，这才会上门来的。”说着看一眼远处快步走来的徐阶道：“两条缺了哪一条，以今天的形势看，人家都犯不着来我这个败军之家。”
严世蕃轻哼一声，但终究没有反驳。
看到严嵩亲自出迎，素来端庄稳重的徐阁老，竟近似小跑地快步走起来，转眼便来到他的面前，一躬到底道：“徐阶何德何能，竟劳动阁老大驾，惶恐惶恐……”
见他得志后仍如此谦逊，严嵩更加欣慰，伸手去扶徐阶道：“阁老这话正说反了，是你能亲临鄙府，才让老朽蓬荜生辉呢。”
双方寒暄一阵，子弟又见了礼，这才进到前厅奉茶。
严嵩告一声失礼，坐回他舒适的安乐椅上，问道：“阁老日理万机，怎么有这个闲暇，光临我这个赋闲老头的家里？”
徐阶拱手正色道：“知恩不报，禽兽不如。徐阶何德何能，竟得以入阁拜相，还不全仗阁老的提携？今日皇上招下官入内密议，有些关乎阁老的机密，徐阶不敢不报。”
这下连严世蕃也动容了，心说这个徐阶，还真他妈……窝囊啊，我爹都虎落平阳了，还这么低三下四。
但老严嵩心中激动，暗道，这些年的付出没白费啊，有皇上撑腰，果然谁也不敢欺负我，更加确定了徐阶不敢胡来的判断。
无论如何，父子俩都打消了狗急跳墙的念头。
而那边的徐阶和张居正，也暗暗松口气，心说：‘这父子俩果然大爷当惯了，竟真搞不清形势哩。’

第六四一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
无论如何，严嵩是十分感激徐阶的，尤其是想到昔日夏言倒台后，自己毫不留情的痛下杀手，他就更觉着徐阶是个厚道人，自己真是命不错。
徐阶便将皇上相招，跟皇帝的会面，添油加醋的讲给严家父子听，其中自然要把皇帝的怒火中烧和自己的苦心周全，加倍呈现给严家父子俩。
事关自己的命运，严嵩父子焉能不紧张？待徐阶讲完，严世蕃便连声问道：“皇上果然信那邹应龙的诬告？”
徐阶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是的，而且非常生气。”说着满眼忧虑的对严世蕃道：“小阁老，你可要拿出全部本事了，不然……”话虽然就此打住，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严嵩听完，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以为皇上会放过他们父子俩，原来还是要惩治严世蕃的……严世蕃一被定罪，他就逃不了个疏于管教的罪名。虽然不会被严惩，但带着处分归乡，跟全须全尾的荣归故里，那差别可就大了去。
严世蕃也不见了平日的不可一世，坐在那里默然不语。几次想开口求助，但始终拉不下脸来。
还是严嵩看出来了，对严世蕃道：“东楼，给鹄儿他爷爷端杯酒，你想过这一关，还得靠自家人啊。”
严世蕃没有拒绝，顺势端起酒杯道：“事到如今，还望老太公多多周旋。”他对徐阶向来直呼其名，如此敬称却还是第一次。
徐阶一脸的怜惜，接过严世蕃的酒杯道：“小阁老，下官知道您正在难处，绝不会坐视不理的。”说着对严嵩道：“当时下官便对皇上说，阁老执政多年，功高卓著；小阁老虽然性子风流了些，生活阔绰了些，但并没有重大过失，至少居丧期间饮酒作乐，那是绝对没有的。还希望圣上不要偏听偏信，免得损害国家栋梁，祸及社稷安危！”平时真看不出来，徐阁老是如此优秀的演员，就连张居正这般知道内情的，也不禁暗暗嘀咕，莫非徐阁老为自己孙女打算，真打算放严家一马。
他却忘记了，一个都能把亲孙女往火坑推的老家伙，又怎会跟政敌讲感情呢？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徐阶麻痹严党的表演而已，其实他的演技并不高明，但时机抓得太好了——一般看来，他作为胜利的一方，哪还用去失败者家中装孙子？所以哪怕狡猾如严世蕃，都只觉着徐阶懦弱无能，却没察觉出，这只是狡猾的徐阁老，感到短时间内无法取胜，才施展出的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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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严家父子是被他彻底骗倒了。
严阁老感动的热泪盈眶，对老仆人严年道：“把家里人都召集起来。”
严嵩不说所为何事，徐阶也不好问，直到严家上下百十口子都聚在堂前，然后让严世蕃扶着自己起身，突然朝徐阶跪了下去。只见他一脸感激道：“全仗阁老挽回，老朽自当拜谢。”
包括严世蕃在内的严家人都惊呆了，但见老爷子都跪了，大家还有什么办法？跟着跪吧。
于是，黑压压地跪了一片，跟着严世蕃喊道：“多谢阁老搭救之恩。”
徐阶惊得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招呼，赶紧连声道：“快快起来，快快请起，老朽实在不敢当啊……”说着赶紧去扶严阁老。
严阁老已是老泪纵横，紧紧抓住徐阶的手，颤声道：“我已经八十好几了，黄土埋到嗓子眼，转眼就成古人了。”说着给徐阶重重磕头道：“还请阁老看在多年同僚的情分上，照顾这些不肖子孙……”
所有人都震惊了，只手遮天二十年的严阁老，竟毫不犹豫的给多年来，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副手跪下了。这一幕，便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严家的子孙们，彻底明白世道变了，仗着老头作威作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也让严世蕃感到无比屈辱……
徐阶也有些恍惚，眼前的场景让他跨越时空，一下回到十五年前——那一次严家父子跪在夏言面前，痛哭流涕，指天赌咒，苦苦哀求一线生机。
当时夏言位居内阁首辅，掌握着足以致命的罪证，要消灭严党简直易如反掌，但他被严家父子的痛哭，勾起了恻隐之心，虽把那父子俩痛斥一顿，却终究放了他们一马。
这一马，就让夏言死无全尸、身败名裂，到如今身首不能同穴，沉冤不能昭雪！
这一系列的念头，也就是转眼的功夫，徐阶立刻扶起了严嵩，拍胸脯道：“阁老请放心，只要我还在位一天，自当为严家全力周旋。”至于往好里周，还是坏里旋，就不一定了。
严嵩这才定下心来，挥手让家人退下，对徐阶笑道：“你我在同一屋檐下十多年，就是手足也不过如此，应该以兄弟相称，以后通家友爱，不分彼此。”
“如此，小弟就托个大，称呼一声老哥哥了……”徐阶也动情道：“老哥，咱们严徐两家，当和衷共济、永结同心啊！”
“老弟……”两双老手紧紧握在一起，友谊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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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一会儿，到了掌灯时分。严年过来请移座花厅，那里已经摆好了丰盛的筵席，招待严家的贵人。
徐阶毫不推辞，与严阁老父子把酒言欢，酒酣耳热之际，他还一脸诚意的对严世蕃道：“靠着阁老与皇上素日的恩情，小阁老逃过一劫。”顿一顿，语重心长道：“但万不可掉以轻心，如今多事之秋，难免会有一些小人借机生事，暗地里抓咱们的把柄。小阁老还需稍加收敛，切记，切记。”说着笑笑道：“日后要是没事了，自然可以随意点。”
严世蕃最烦别人说教，尤其是平素瞧不起的徐阶，心中更是恼火，但面上还要称谢不迭道：“多谢阁老肺腑之言，某家不敢忘记。”
徐阶笑道：“人老了，就是喜欢唠叨，小阁老别往心里去。”
“在下还分得清好赖。”严世蕃干笑道。
一席终了，已是月上中天，徐阶谢绝了严家父子的挽留，在张居正的搀扶下一步三摇，坐上了轿子，挥手示意不必远送，便颤巍巍的离去了。
张居正一直把徐阶送回家，扶着他下轿的时候，却见老师双目炯炯，虽满身酒气，但毫无醉态，不由吃惊道：“老师是装醉？”
“呵呵。”徐阶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其中深意也。”说着看张居正一眼道：“太岳，今儿看了一晚上戏，是不是对老师挺失望的？”
“老师哪里话？”张居正坚决摇头道：“学生今晚真是受益匪浅，不仅从您身上，就连从严阁老那里，也让学生悟到了很多。”
“有长进就好啊。”徐阶看看漫天的星斗，幽幽道：“我看出来了，严嵩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严阁老了，他是真的想退了。”
张居正点点头，轻声问道：“老师，那你准备放过他吗？”这也是他整晚上都想问的问题。
“一切已经太晚了。”徐阶缓缓摇头道：“你要知道，政治不是一场游戏，而是真正的战争，下面的小兵可以弃权、可以投降，这都无所谓。但统帅是没有那个资格的！”他脸面变得有些狰狞道：“沈默有句话，我很喜欢……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严家父子作恶几十年，害死了那么多人，把个好好的大明朝，折腾的内外交困，现在看着混不下去，就像拍拍屁股走人了！真是痴心妄想！”说着重重一挥手道：“把欠账还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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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再说严家父子见轿子远去了，便转回房中。折腾了这老长时间，严阁老早就撑不住了，倒在床上就昏睡过去，严世蕃叫了两声，见没应答，便摇摇头出去了。
回去自己的书房，胡植、何宾等几个心腹，早就等在那里……就像张居正说的，严党不是严家父子，而是一群有着共同利益的朋党，他们互相勾结，互相扶持，相当讽刺的是，他们要远比‘意气相投’的清流团结得多。
听说的小阁老有难，众人赶紧聚过来，倒不是和他感情有多深，而是因为严世蕃乃严党的旗帜、智囊、主心骨，他要是有闪失，那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严世蕃对他们说了徐阶到访的情况，说完奇怪道：“徐老头和我们家并不深交，不知这次为何如此卖力，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天生贱骨头了？”
胡植等人笑道：“严阁老雄风犹在，小阁老雄姿英发，他徐老头知道不能取胜，所以才来卖好呗。”
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了，严世蕃缓缓点头道：“是啊，这个松江佬蔫坏蔫坏的，心眼特别多，知道皇上不想让人迫害我父子，便卖个人情，谁都不得罪，他何乐而不为。想要咱们把他当成患难知己，日日后再徐徐图之也说不定。”
众人议一阵，何宾道：“日后的事情日后说，关口是，现在该怎么办？”虽然徐阶说皇帝不欲处罚严世蕃，但事不目见耳闻，焉能轻信？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证小阁老安然无恙才行。
胡植也问道：“原来设下的套子，还用不用了？”
“用，为什么不用！”严世蕃冷笑道：“老子挖了坑，还等着有人往里跳呢。”说着指指胡植几个道：“现在知道了吧，当初把你们安排在三法司，而不是别处，就是为了今天！”
“小阁老英明。”众人连忙赞道。
“你们只管去查。”严世蕃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查到最后怎么收场。”
“小阁老，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这时胡植出声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不当讲？”严世蕃烦躁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件事，就别再把景王扯进来了。”胡植轻声道：“景王爷性格轻率，袁炜骄傲自负，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行！”严世蕃断然拒绝道：“我已经跟景王约好了，趁着我爹还没退，帮他敲定储君之位，这样即使最坏的情况……我爷俩一时失势，将来也有翻本的机会，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小阁老英明。”众人知道他主意已决，便不再劝说。
“如此，你们分头行动。”严世蕃恶狠狠的一挥拳道：“只要把这两件事儿办好，咱爷们就又能逍遥二十年！”
“怎敢不效死力！”众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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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召见徐阁老，徐阁老夜访严嵩府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密切关注各方的沈默，很快，有关几次会面的详细情况，便摆在了他的桌上。
“哈哈哈哈……”刚从城外回来的徐渭，看到徐阶与严嵩会面的情形，大笑不止道：“这个徐老儿也太欺负人了吧，背地里刚捅完人刀子，转身就颠颠去人家慰问，分明视严家父子为土鸡瓦狗啊！”
“甭管那些，招数有用就行。”沈默笑道：“这个迷魂弹用的太高明了，让严党立马消了拼死一搏的决心，也就没了最后的胜算。”说着起身道：“结局已定，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最多能让严家父子多蹦跶两天罢了。”
“这倒严大戏眼看就要落幕。”徐渭看着沈默道：“你沈大人曾经是正角儿，现在却沦落为台下的观众，心里是不是挺难受的？”说着贼眉鼠目地笑道：“难受你就说嘛，我会安慰你的。”
“我正求之不得呢。”沈默笑道：“古人早就说过，出仕做官的，进取之前先思危；得意之前先思退；守成之前先思变——这‘思危思退思变’六个字，就是金不换的为官箴言！我如今能退下来，躲在别人看不着的地方，看别人拼个你死我活，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懂吗？”
“你真这么想？”徐渭端详着他道：“我还替你鸣不平呢，闹半天是白操心了。”
“我确实这么想的。”沈默点头笑道：“咱们就拭目以待，好好看戏吧。”
沈默确实只想好好看戏，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想惹麻烦，麻烦也会专门来找他！
很快，三法司的调查就迅速展开了……超越以往任何一次多部门合作的磕磕绊绊，这次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的配合出奇高效，很快便分别抽调精干力量，成立了案件专司，开始就邹应龙的弹劾奏章展开调查。
与此同时，邹应龙的奏章抄本，也终于落到沈默案头了，本来还自信满满的沈拙言，在看完那奏本之后，不由阴下脸道：“自作聪明的家伙，非要节外生枝！”虽然说不出有什么不妥，但多年在阴谋诡计中浸淫，让他练就了非一般的直觉，心中暗暗紧张起来。
但更让他紧张的事情还在后头，就在案件调查有条不紊地进行时，一个不同寻常的情报，传到沈默这里——严党和景王党一系的京官，正在暗中串联，据说要一齐上本请求立储。
这件事可非同小可，立刻引起了沈默的警觉，他估计这件事绝不是孤立发生的，定是严党趁着还在台上，想要把景王扶上位，这样无论当下是输是赢，将来都赢定了！
‘看来严党也不是好惹的啊！’他正在细细琢磨此事，三尺通报说，裕王府的冯公公来了。
‘看来都知道了……’京城就那么大点地方，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着所有的兔子。沈默让冯保赶紧进来，冯保朝他恭敬行礼道：“今儿是寒食节，王爷已经备好宴席，请沈师傅过府去吃酒。”
“所有的讲官都去吗？”沈默轻声问道。
“陈师傅、殷师父、张师傅都去。”冯保道：“就连高师傅也会回来。”
沈默心说：‘看来到了非并膀子上不成的时候了。’便点头道：“你去通知别家吧，我马上就过去。”
冯保笑道：“奴婢就通知您这一家，其余的师傅家，都另有人通知了。”
“呵呵，看来我面子不小啊。”沈默笑道：“好吧，咱们走。”
“大人，借一步说话。”冯保的脸色突然一沉，低声道：“老祖宗昨日秘密传话到京城，要咱家务必交代给大人。”

第六四二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听了冯保的话，沈默脸色大变，一拍大腿道：“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便对冯保道：“这事儿我得赶紧去知会徐阁老，王爷那边你帮我解释一下。”
“听说徐阁老都不待见您了……”冯保小声道：“干嘛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沈默一愣神，心说‘难道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了？’
冯保小声解释道：“是陈师傅说的。”
原来是老跟自己作对的陈以勤，沈默心下释然，要是这家伙不说自己的坏话，那才真叫奇怪哩。便淡淡笑道：“少在这乱嚼舌根子，当心陈大人撕烂你的嘴。”
冯保小心赔笑道：“这不是向着您吗？”
“知道了。”沈默笑骂一声道：“快去传话吧。”两人便分头行动，冯保回王府报信，沈默则去了西内。大内侍卫已经是老相识了，只是赔笑问了问，您这是要见皇上，还是去内阁啊？
沈默说是去无逸殿，侍卫便知会值房里的公公，领着他进了宫，往无逸殿方向去了。
徐阶正在批阅公文，听说沈默进来，起身热情相应，全然看不出刚摆了人家一道的尴尬。沈默也依旧恭敬有加，也看不出哪怕一丝不满。
“拙言，有什么事吗？”就座后，徐阶轻声问道，他知道沈默现在奉行缩头政策，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沈默点点头道：“方才打听到个情况，得赶紧来跟老师说说。”
“拙言请讲。”
“关于严世蕃贪墨三大殿资金的事情，不能往下查了。”沈默沉声道。
“为何？”徐阶不动声色道。
“再查下去……”沈默轻声道：“就查到天上去了。”
“什么？”徐阶不禁动容道：“你说皇上？”
“不错。”沈默压低声音道：“据可靠消息，内廷二十四衙门连年亏空，去年皇上心血来潮，命内廷整顿，还要查看账目，司礼监的太监们东挪西凑，还有八十万两的大窟窿没有补上……”
“难道？”徐阶的老白脸变得更白了，艰难道：“是严世蕃帮着补上的。”
“对。”沈默沉声道：“而且正是挪用三大殿的款子！”
徐阶闻言沉默良久，最后叹口气道：“严世蕃这是挖了坑，等着我往里跳啊……”说完朝沈默拱手道：“幸亏拙言发觉的早，不然为师真要误中奸计了！”如若真让严党把案子查下去，待真相大白后，严世蕃便立时成为‘为主蒙垢’的忠臣，邹应龙却成了诬告贤臣的小人，哪怕嘉靖皇帝对严世蕃再有偏见，也会心生恻隐，让他过了这一关的。
沈默和徐阶不禁倒抽凉气，原来严世蕃早就察觉到圣眷已衰，一面试图挽回，一面悄悄布下了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局，现在三法司尽以其马首是瞻，八十万两工程款，也化成补丁，填上了宫里的漏洞，木已成舟，无可置辩，竟成了无解之局！
※※※
次辅值房中的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徐阶暗道：‘这样一来，我前日去严府的一番做作，真成了止增笑耳，原来人家早握好了底牌，就等着这最后一刻翻盘了，又怎会因我几句承诺，引而不发呢？’
沈默却十分郁闷，原本很简单的事情，被这帮人搞得如此复杂，如果不把‘三大殿余银案’写进弹劾奏折中，说不定严世蕃已经卷铺盖滚蛋回家了，哪会给他咸鱼翻身的机会？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立场问题，哪怕邹应龙听了自己的话，徐阶的人也会把那案子添进去的。因为徐党的目标是彻底打到严党，取而代之。而沈默却不希望严党就此完蛋。归根结底，在一家独大的朝堂上，是不会允许新生势力发展的，所以他理想的状态是，徐党占据上风，却没法取而代之。如此，自己那点弱小的势力，才能在两党夹缝中求生存。
因此，沈默愿意看到严世蕃逃过此劫，而徐党却迫切希望能将其连根铲除，所谓欲速则不达，这下徐党正中了严世蕃的奸计，一下子被动异常。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还是徐阁老开了口，问道：“拙言，不瞒你说，老夫也觉着起先的定计有些太狠，想要缓一缓，松一下。”
沈默看看墙上挂着的御笔‘抱一’，心说：‘看来这次我倒跟皇帝不谋而合了，当可事半功倍，左右逢源了。’便正色道：“需要学生做什么，老师尽管吩咐。”
徐阶望着他道：“老夫现在只想把严世蕃赶出京城去，拙言，你能把这件事办好吗？”
“学生可以试试。”沈默轻声道。
“仅是试试而已吗？”徐阶有些失望道。
“一定可以。”沈默笑笑道。
“那好，我会向皇上进言。”徐阶道：“让你参与进此次会查，千万记住。不要让严党把此事抖出来！”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那样的话，必须要做一些让步了。”
“不要紧。”徐阶一摆手道：“只要严家父子下台就行，至于严党其他人，我可以都放过。”
沈默心中一喜，这不正是自己最希望的局面吗？但面上仍然沉稳道：“谨遵老师的命令。”两人又谈了些后续的事情，沈默便告辞出宫，徐阶则继续办公。到下午时分，他才起身去紫光阁例行请安。
所谓请安，除了问问皇帝龙体安康外，便是向皇帝汇报这一天收到的主要奏报，并提出处理意见，皇帝答应了，司礼监便批红用印，成为大明的国家意志，交由下面执行。
尽管嘉靖近年来愈发怠政，但对几件事情，还是十分上心的，一是南倭北虏，二是江南市舶，三是各级人事变动。因为前者关乎他的国土安全，次者关系到他的钱袋子，后者则是至关重要的人事权。把这三方面抓好了，帝国就乱不到哪里去。
对于边事，总体来说是南喜北忧，从嘉靖三十九年起，南方的抗倭形势便渐渐好转，在苏松一代倭寇绝迹后，戚家军奉命南下，在台州九战九捷，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歼敌万余的辉煌战果。戚继光和他奇迹般的军队，自此威震天下。极大地鼓舞了明军的士气，也向屡战屡败的大名官兵，指明了取得胜利的道路。
各省将领纷纷来到戚家军营，学习戚继光的治军之法，观摩戚家军的行军作战。戚继光也不敝帚自珍，将自己与沈默合编的《纪效新书》，倾囊传授给诸位将军。在戚家军辉煌的战绩面前，没有人质疑写书人的资历，反而奉为圭臬，回去后纷纷照着组建新军。
此时，正是东南军改的黄金时机，沿海的卫所军队，在倭寇数年的冲击下，已经名实俱亡、从地方到朝廷，都在现实的压力下，没有人愿意恢复战斗力低下的卫所。那些在残酷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将领们，全都一股脑的改为募兵制，以丰厚之资招募勇武之士，效仿戚家军的赏罚制度、作战阵型，战斗力很快飞跃提升。
对于明军的进步，作为对手的倭寇最有发言权，在十年前，一百个倭寇，在几个精锐武士的率领下，便敢向上万明军发起冲击，还能战而胜之，杀敌无数；到了五年前，同样的倭寇，就只敢冲击上千人的明军队伍了；到了这几年，情况变得一年比一年糟糕，几乎在人数相当时，倭寇也没法占到优势了，如果碰上比较生猛的‘俞家军’、‘谭家军’、‘卢家军’、还要被人家以少打多；若是碰上戚家军，直接望风披靡，赶紧逃命要紧。
而且在群众基础方面，胡宗宪在给嘉靖的奏疏中，曾一针见血的分析道：‘为什么以前年年抗倭，倭寇却越抗越多？关键是老百姓没活路，才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下海入伙。所以微臣这些年，做的最多的，不是指挥军队作战，而是让老百姓有活路，老百姓能合法的挣到钱，一家人不愁吃穿，谁还会剃了头冒充倭人？’他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通过一系列减租减赋、保护私产、鼓励工商、兴修基建等开明政策，几年下来，逐渐为大明朝挽回了失去的民心，而且市舶司的开设，更是让士绅百姓不需要通过走私讨生活，将倭寇赖以生存的基础连根拔起，再不会出现老百姓主动给倭寇带路，为其提供补给的难堪情形了。
倭寇们惶恐的发现，现在他们想要补充人手，都比以前困难许多，只能通过抢虏人口的方式来完成，可那些强迫入伙的老实人，岂能跟自愿下海的亡命徒相比？战斗力下降也就成了必然。
几方面综合因素，抗倭形势一片大好，现在山东、江浙、福建北部的倭寇基本被肃清，现在战场已经南移到闽南、广东一带，离大明朝的钱粮重地越来越远，对帝国的威胁自然也越来越小。
这让嘉靖皇帝分外欣慰，对胡宗宪、戚继光等人更是大加赞赏，不吝奖励，甚至连严阁老也跟着沾了光……胡宗宪能以区区巡按掌东南六省军务，与严阁老的破格提拔有直接关系。嘉靖每念及此，都会说严阁老为国选材，眼光确实是好。
在徐阶看来，胡宗宪的存在，才是严嵩迟迟未去的关键所在，为了稳定东南局势，嘉靖绝不会让严嵩倒了，不然墙倒众人推，砸死了胡宗宪，谁敢保证朝廷费尽举国之力，死了几十万人，才取得的优势，会不会出现反复呢？
东南抗倭形势一片大好，北边的俺答却很不老实，完全把大明北方数省，当成了自家的牧场，想来就来，想去就去，想杀就杀，想抢就抢；虽然朝廷已将刚刚服阕的杨博，派为三边总督，直面俺答的主力，但蒙古人来去如风，避开杨博，尽情在辽东、山西、宣大这些地方劫掠，一样让大明朝焦头烂额，却只能忍气吞声，等着南方彻底平定，再掉回头来收拾北边。
※※※
问完了边事，嘉靖问徐阶道：“严世蕃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徐阶早就等这句了，便一脸深思道：“三法司查得倒很卖力，只怕最后的结果不能服众。”
“为什么呀？”嘉靖道：“我大明朝还有三法司会审更高的级别吗？”
“不是级别问题。”徐阶小声道：“是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三位堂官的身份……”
嘉靖明白了，缓缓道：“你是说，他们都是严阁老提拔起来的？”
徐阶唯恐引得皇帝不快，轻声道：“虽然严阁老不会要求他们网开一面，但三人受人之恩，难免寻思报答，哪怕三人秉公执法，也难免百官这样去想，到时候给三位高官抹了黑，也对朝廷形象不利。”明明是损人的，却说得全是为人好，这就是宰相的水平，除了高，还是高。
“你说的也有道理。”嘉靖想一想，点头道：“可为了这么点事情，难道就要调换尚书、都御史吗？那也太儿戏了。”
“当然不用调换。”徐阶笑道：“只要三位大人回避就可以。”
“那有什么用。”嘉靖道：“他们就算回避了，别人也会说，他们的下属畏惧讨好上司，一样会包庇严世蕃的。”
“总有一两个人选，不会被人说闲话。”徐阶轻声道：“甚至只要有一个就可以了。”
“朕明白了……”嘉靖意味深长地看徐阶一眼道：“你想说，不能只用严党的人查这件事，对不对？”
“圣明无过于皇上。”徐阶一脸坦然道：“微臣以为这样才能显示公正。”
“好吧，既然你这样想……”嘉靖道：“有什么人选推荐上来？”
“有左佥都御史沈默，才干非凡，且与严家素无瓜葛，足以服众。”徐阶朗声道：“臣举荐其为查案专员之一！”
“沈默……”嘉靖寻思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可以。”
※※※
与此同时，裕王府中，裕王朱载垕和他的五位师傅，在内书房中用寒食宴。按习俗，寒食这天是不动灶的，传说是为了纪念小心眼的介之推，所以在这天禁止生火，只能吃备好的熟食、冷食。不过对富贵人家来说，这一天的寒食，不会委屈到嘴巴，反而是一次别有风味的体会。
只见那张餐桌上，摆着寒食粥、寒食面、寒食浆、青粳饭、点心有十三样，称为寒食十三绝，饮料有春酒、新茶、清泉甘水等数十种之多……哪会委屈到贵人们的肚子？
不过这几位的心思，显然没有放在寒食上，而是在全神贯注地交谈着什么。
他们关系显然已经到了随意的程度，几把椅子围成一个圆圈，在一张小圆桌边就坐。
裕王在上首的中间，高拱、陈以勤在他的右边，沈默、殷士瞻在他的左边，张居正甘陪末座，几个人一边轻啜着春酒新茶，一边听高拱咬牙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如果皇上非要废长立幼，我高肃卿就一头撞死在西苑门前，让皇上看看人心何在！”说这话时，他两眼圆瞪，胡子都翘起来了，谁都不怀疑他真会这样做。
“师傅，千万不能做这种事。”裕王的声音十分细弱，轻声道：“哪怕我当不了储君，您也得好好地过下去，大明朝就这点正气了，可不能轻言断送。”
“唉……”高拱郁闷的叹口气道。
“皇上圣明，主意拿的正”张居正接言道：“不会轻易被那些人煽动的。”
“那可难讲……”陈以勤沉声道：“有件事儿，你们听说过吗？”
“什么事儿？”众人的目光全汇集过来，高拱道：“我说老陈，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听说，皇上今年几次跟左右说起。”陈以勤道：“想把皇位传给儿子，自己当个太上皇，好专心修道……”
众人听了无不惊愕，裕王更是面如土色，结舌道：“真、真的？”
“空穴才能来风。”陈以勤道：“无风不会起浪。”
屋里人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他们都很清楚，如果嘉靖真的萌生退意，这时候撂挑子的话，那么唯一有儿子的景王，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大家还瞎忙活什么？还是早点辞官回家避祸来的正经。
但有一个人笑了起来，高拱不悦道：“张太岳，你笑什么？”

第六四三章 真真假假
听到高拱的质问，张居正连忙敛住笑，抱拳道：“王爷，部堂，在下失礼了……”
裕王的性子十分随和，摇摇头道：“无妨，张师傅随意就是。”
张居正解释道：“在下想起了进门前，江南兄对我说过的一番话。”
“什么话？”众人的目光都转向沈默，沈默苦笑着摊摊肩膀，意思是你们别看我呀，我哪知道自己说得哪一句。
还是张居正道：“江南对我说，那些现在着急捧臭脚，做文章的人，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只误了卿卿前程。”
“为何？”众人又看向沈默道。
沈默微微一笑道：“敢问诸位大人，陛下的那番话，可见诸任何诏书谕旨了？”
“当然没有……”众人摇头道：“除非陛下心意已决，真要那么做了，才可能降下圣谕的。”
“那就是无凭无据了？”沈默淡淡笑道：“仅凭着空穴来风，便争先恐后的上本保奏嗣君，唯恐少了自己的拥立之功，未免也太薄情势利了吧？皇上心里会好受吗？”
众人一下不作声了。他们也知道，嘉靖帝是个极聪明难猜的皇帝，不能指望他跟大臣们掏心窝子，现在看到那么多人捧景王的臭脚，竟都盼着一代新人换旧人，心里怕真是不好受。
“那皇上说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陈以勤不服气道：“君无戏言，现在这话已经传出禁宫了，知道的人不在少数，总不会是逗着大家玩罢。”
“当然不是逗大家玩。”沈默摇头笑道：“而是试探群臣的态度，皇上确实想看到群臣纷纷上表，但绝不是举荐新君，而是……”
“而是劝陛下打消念头。”张居正接着道：“陛下春秋正盛，不过因龙体微恙，或有一二内禅之心，但无论百官是支持还是反对，这个念头都会很快打消！谁要是看不清这一点，而轻举妄动，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其实归根结底，看看自秦汉至今，除了压根没当过皇帝的刘太公，有哪个太上皇不是备受冷落，郁郁而终？天家无父子，这句话裕王体会最深，试问嘉靖那么刻薄寡恩的对待儿子，又凭什么有信心，指望当了皇帝的儿子，会对自己百般孝顺呢？
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嘉靖都绝不会松开手中的权柄，这道理原本不难想通，但一犬吠人、百犬吠声，见到有人上本，群臣便唯恐落人之后。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但更存着侥幸心理，觉着法不责众，不上白不上，这才造成今日局面。
但这也印证了，这一年多来，裕王人望的流失有多严重，原本支持他的清流官员们，也因为他迟迟无后，而偏向景王了。
※※※
听了张居正的开解，裕王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问道：“那咱们该怎么办呢？”
“既然都说了，那就上本吧。”陈以勤道：“他们不挽留皇上，咱们留。”
“不妥不妥。”高拱摇头道：“咱们的身份特殊，贸然上书的话。难免会被认为有私心，怕为皇上不喜。”众人深以为然，这时候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听师傅们议来议去，又议论回起点了，裕王有些沮丧，望着沈默道：“沈师傅，你怎么也不说话呀，到底该怎样，给孤出个主意吧？”
高拱也道：“是啊，江南，咱们这些人里，就你注意多，可不能装哑巴。”
沈默笑笑道：“什么办法，都不如王爷快快诞下世子。”为什么现在景王爷甚嚣尘上？还不是欺负裕王无后吗？
裕王苦着脸道：“这种事可急不得，虽然孤已经可以开戒，但就是再快，也得明年了。”众人也点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也不敢保证，到时候一定是位世子……”
“拖一时是一时吧。”沈默悠悠道：“陛下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就算不会禅让，但立嗣也迫在眉睫了……”顿一顿道：“一旦让景王抢了先，那说什么都没用了。”事情确实很紧急了，要是裕王输了，在场的五位的仕途将没有一点希望，与其被景王的人肆意凌辱，还不如回家种地去。
这时，书房里的气氛愈加凝重起来，裕王和他的师傅们，都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站在悬崖边，只差半步就完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对我们来说，时间确实最重要。”高拱道：“可怎么赢得时间呢？”众人的目光都望向沈默，想知道计将安出。
“据说但凡大人物，都是天上的星宿，其出生必伴有异相。”沈默悠悠道：“如果出生时没有，也会在怀胎前后有，尤其是帝王，没有谁生而平凡。”
在座人包括裕王，都是很有学问的，自然知道，无论是古来圣贤、王侯将相，往往史书上都记载有异象伴生，或是紫气东来，或是神物降世……比如说本朝太祖，他出生的时候，据说他家屋外是一片红光，邻居们还都以为着火了呢。孔子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据说当地祥云缭绕，一幅极乐世界的景象。由此可知，这肯定是圣人降临人世了。诸葛亮出生的时候就更神了，据说不仅云雾缭绕，而且天空里还仙乐齐鸣，远处云端上更有飞龙隐显，定然是某位天神下凡，可见这些大人物不凡的一生，是早注定的。
这时，裕王却苦着脸道：“孤王出生时，可什么异象都没有，就那么普普通通的降生下来。”意思是，看来我是没有皇帝命了。
几位师傅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高拱对裕王笑道：“殿下请放心，只要您将来真的身登大宝，那就必然生具异象。”
“可明明就是没有嘛。”裕王不理解道。
“说它有它就有，没有也有。”张居正笑道：“王爷，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啊……”裕王惊讶道：“编的啊！”
“不是编的，还能是真的吗？”高拱笑道：“那些不凡，大都是后人穿凿附会捏造出来的，一是为了显示神圣，二是为了愚民尔。”
“也不能说是编的吧……”这时，陈以勤有不同意见了，道：“遍览史书，生具异象者，帝王将相，先哲圣贤，不计其数，难道全都是编的？我觉着还是确有其事的……不然没法解释，这些大人物的大运气，大不凡。”
老实人殷士瞻也道：“是啊，我也觉着，也许有一些是穿凿，但还是有些确有其事的，远的不说，就说我那同乡戚继光，出生时也是红光满屋、云霞满天，十里八乡都能看到……现在证明了，他果然是位不出世的名将。”
“八成当时正火烧云吧？”高拱不以为然道，于是四人分成两方，为生具异象的真假争执起来。
裕王连忙劝住他们，对沈默道：“沈师傅，你觉着呢？”
“也可能有……”沈默道：“也可能没有……”众人心说，这不废话吗？一齐问他道：“那到底有没有？”
“这个谁都不敢说。”沈默笑笑道：“正因为如此，咱们才好干点什么……”
“你是说？”张居正沉声道：“造个异象出来？”屋里一下没了声息，陈以勤和殷士瞻心说：‘这人可太大胆了，也不怕万一走漏了风声……’
裕王变了脸色道：“风险太大了吧？”
“王爷放心。”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沈默却没事人似的道：“这种事情风险小得很，自古多少这么干的，也没见谁演砸过。”说着笑笑道：“只要手脚利索点，不会有事的。”
沈默说完，屋里沉默了，裕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目光最后落在高拱身上道：“高师傅，您说呢？”
高拱捋着坚硬的胡子道：“我看中……”一不留神，家乡话都出来了。
“太冒险了……”陈以勤却害怕道：“你们疯我不拦着，可别扯上王爷。”
“那你有什么办法？”高拱看着他道：“人心似水，大臣们越发向景王那边靠拢，不给他们信心，谁还会支持我们？今年元旦大典上，你们也都看到了，皇上是怎么对景王世子的，要不是那黄玉如意莫名其妙断掉了，那天就大局已定了！”
“高部堂说的没错。”张居正道：“那次真是老天庇佑，才让我们过了那一关，但陛下的心思可见一斑，确实已经偏向景王爷了。”
“如果我们能好好谋划一下，做到天衣无缝，绝对事半功倍……”见张居正也支持，高拱精神一振道：“值得冒这个险！”
五个人里，一下子有三个同意的，裕王又看看殷士瞻道：“殷师傅，您说呢？”
殷士瞻是个实在人，道：“下官不赞成，不过也不反对……不赞成的原因是，这样有违君子之道；不反对的原因是，非常之时做些非常之事，也是迫不得已的。”说着笑笑道：“但不管怎样，算我一份吧，出了问题咱们一起担着。”
他这话太让陈以勤郁闷了，心说：‘你什么意思？怎么就扯到愿不愿担责任上了？’
这时，高拱又状若无意的挤对道：“陈大人不愿意掺和也无所谓，只是请看在王爷的分上，为我们保守秘密。”把陈以勤这个气啊，闷声道：“你们是英雄，就我是怂包？”说着一拍桌子道：“格老子地，干就干，谁怕谁？”
沈默与高拱若无其事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满意的笑……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大家开始讨论具体的细节，裕王爷虽然心里不踏实，但他的意见向来无足轻重，一切以几位老师的商谈结果为主。
※※※
过了没两天，在家赋闲近半年的沈默，终于接到了圣谕，命他以左佥都御史的身份，进入严世蕃一案的调查。
“不会吧？”刚返城不久的徐渭道：“难不成要你领导三位部堂高官？”
“瞎说什么呢。”沈默从他手中拿过那上谕，端正的放入盒中，然后收进抽屉里，还上了锁……自从被这家伙摔了如意后，他就防火防盗防徐渭，唯恐再惹出什么麻烦来。把东西收好，他才接着道：“你刚回来不知道，内阁对三法司会查进行了解释，说会审才需要堂官出面，会查要比会审低一个档次，不必堂官出马，由次一级官员充任即可。”
“那刑部和大理寺都派谁？”徐渭问道。
“涂立和大理寺少卿周淮安。”沈默道：“还算好对付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徐渭又问道。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而是皇帝如何打算。”沈默道：“都察院左都御史以下，还有右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右副都御史，我满打满算排在第五位，用我而不用他们，无非就是为了省心。”
“那你怎么让皇帝满意？”徐渭道：“还不让自己失望？”
“这次我跟皇帝又想到一起去了。”沈默笑道：“我满意，皇帝就满意。”
第二天，沈默应邀去刑部，跟涂立和周淮安开准备会，虽然他的品级比涂立低，资历比周淮安浅，但人的名、树的影，尤其是涂立早领教过他的厉害，哪敢在他面前托大？客客气气地请他进签押房就坐，又上好茶，又十分热情的寒暄，那姿态摆得要多低有多低……他是个厚道人，想着沈默当初不计前嫌，帮他和周毖在皇帝面前说好话，让他俩免于处罚，便觉着应该这样对沈默。可让一边的周淮安心里直犯嘀咕，不知沈默有什么独门密器，竟让涂侍郎如此忌惮。
闲话少叙，直入正题。涂立简单开了个头，便对沈默和周淮安道：“这个案子牵动了皇上的心，之所以从正印官手中，降到咱们这里，并不是说其重要性低了。恰恰相反，正是皇上慎重的表现，咱们必须把握好其分寸，既要对天下人有交代，又要让皇上满意。”
沈默看看涂立，心说能干到副部长的，确实都有两把刷子，把事情看的真通透。
周淮安却不甚上道，道：“都满意是不可能的，咱们秉公查案，只求问心无愧便好。”
沈默和涂立同情地看着他，心说：‘万采给他什么好处了，让他这么死心塌地？’但凡有些头脑的，便该知道，皇帝必是对起先的调查不甚满意，所以才中途换人，警告各方不要抱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像涂立这样的老油条，立刻就警觉起来，任凭顶头上司威逼利诱，也不愿得罪皇帝。他在嘉靖朝为官近三十年，岂能不知谁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然后沈默也表明态度道：“周大人说的不错，严部堂是肯定有问题的，但我估计问题不会太严重。涂大人说的更对，咱们查案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给所有人个交代……”就当两人以为他想和稀泥，等于什么都没说时，却听沈默轻描淡写道：“交代过去便可以了，不必太过较真儿。”
涂立听了捻须微笑，因为他也觉着最好谁都不要得罪。
周淮安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应该是自己和涂立一起针对沈默的，谁知竟反过来了，自己倒成了被挤对的那个。
“如此，咱们便分分工，各自行动吧。”涂立道：“我来查工部账目，请沈大人调查严部堂是否在居丧期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至于周大人，请你坐镇衙门，居中协调吧。”三言两语，便把不上道的周淮安排挤出去了。
他们三个里涂立官儿最大，所以得听他的，沈默自然没意见，周淮安倒有意见，可也不敢当面质疑上官，于是三人约定三天后再次碰头汇总案情，便各自散了。
※※※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三位大人重新坐在一起，亲热的互道辛苦，其实大家都很清楚，这几天谁也没干什么，全都闲得无聊，还真累不着。
但还是要装模作样的，涂立问道：“沈大人，你那边查的怎样了？”
沈默笑笑道：“我这边基本没问题，严部堂确实不拘小节，但没那么禽兽不如，居丧期间还是挺守规矩的。”严世蕃给欧阳夫人守孝期间，整日大开筵席，用美貌歌妓拉拢大臣，这在京城都是传开了的，所以沈默是睁着眼说瞎话。
但听了涂立的话，他才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还有脸皮更厚的呢……

第六四四章 帝王心
只听涂立道：“本官三天来查看账目，也没有查出问题。”顿一顿道：“看来严部堂是被诬告的。”
沈默心中一沉，暗道：‘严党这么快就软下来，想要退一步不了了之了。’按照严党原先的方向，是想把事情闹大，从而实现大翻盘，但涂立现在要息事宁人，显然是退求不胜不败了。
如果沈默是个纯粹的政客，接受这个局面倒也无妨，但他的良知毕竟还没让狗吃了，怎能眼看着严党继续为祸国家？无论如何，都得让严家父子下台，这是他的底线，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徐阶，并义无反顾的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人不能总那么自私，有时候傻一点，才是真君子。
只听沈默沉下脸道：“涂大人，你想救严东楼我没意见，可也不能把咱们仨赔进去吧！”
“这个……”涂立错愕道：“沈大人是什么意思？”
“要是严世蕃没有问题，你怎么解释那不翼而飞的一百五十万两工程银？”沈默沉声道：“难道是被咱们三个贪污的吗？”
涂立和周淮安闻言脸色大变道：“沈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沈默逼问道：“那皇上问起，我们当如何解释？”
“这个沈大人有所不知了。”涂立淡淡笑道：“皇宫禁内的用料极为考究，别的不说，就是那些大段的金丝楠木、紫檀木、黄梨木、在中原已经找不到了，得从云南、海南采伐，然后长途运输进京。”说着双手对搓道：“当时世道不太平，不敢走陆路运送，专门造了三十艘大船，十艘运送木料，二十艘作为军舰护送，仅这一项，就耗费了近八十万两银子。”
“那为何工部的账上查不到这些船？”沈默问道：“也从没人提起过这件事。”
“造船是广东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负责的，钱直接拨给了地方上。”涂立慢悠悠道：“这是有据可查的。”说着对沈默道：“我为这事专门问过工部的人，他们说，现在工程完工了，三十艘船可以都交给兵部调用，那八十万两的开支，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记在兵部账上了。”
冷不防对方给出这样的解释，沈默知道他们是准备先自我撇清了，然后拿给宫里的八十万两做要挟，你要是不接受这个说法，那咱们就彻查下去，扣去我们能说清的部分，再查剩下的流到哪里去了？倒要看看谁敢查下去！
‘还真是光棍啊！’被反将了一军，沈默不由暗暗皱眉，他曾掌市舶司，对船只造价很是熟悉。建造三十艘大船，其中还有十艘运输船，哪怕用最高的规格，最多二十万两银子足矣，哪用八十万两？
而且沈默知道，这些年来，大明的航运业已经十分发达，从天津到山东，从江浙到福建，从福建到两广，从两广到南洋，都有大型的船队如梭往来，只要付出一笔可观的运费，就能把木材从东南运到北京来，哪用得着专门造船？
但人的观念总是落后于时代的，京里的大人们，尤其是紫禁城的皇帝们，意识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片木不许下海的时候，将从海南到天津的海路视为畏途，若不亲身经历，是无法改变的。
如果沈默抓住此事不放，最多就是朝廷派员追查此事，广东可在大明朝的最南端，一来二去就是好几个月，严党现造船都来得及，可真是没法说清。
向来很有想法的沈默，竟一下子没了思路，只好权且接受了涂立的说法，于是涂立说，第二天便面圣说明情况……沈默身为下官，也没法阻拦，只好由他去了。
其实沈默不怕涂立如此上报，他早通过内线，得知嘉靖皇帝的态度，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拿下严世蕃了，所以痛快接下这个差事，实指望着再给自己加个功劳，好让未来更有把握些。
可如果等到嘉靖驳回涂立的意见，那不是给自己加分，而是减分了。而且更严重的是，一旦严世蕃被皇帝逼急了，用那给内廷的八十万两银子做要挟，让嘉靖帝夹得难受的话，自己一定会成为出气筒的。要是真到那一步，可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沈默更担心的是，自己自出道以来，一直英明神武的形象，会毁于一旦。那可是维系自己脆弱小团体的重要武器，绝对不能有失。他岂是善罢甘休之人？让铁柱把所有卷宗一股脑打包，带回家继续寻思。
※※※
回到家中，他便一头扎进书房，开始仔细研究工部的账目，想要找出些漏洞，在最后时刻翻盘。但他悲哀的发现，自己于账目一道，简直是一塌糊涂，看到头昏脑涨，却还是不得要领。
他想到自己自信满满的接过差事，想要完成对自己最有利的布局，谁知竟一头碰了壁，反让严党摆了这么一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沈默不由火气上升，把来请吃饭的丫鬟好一个凶，吓得丫鬟落荒而逃。
沈默低头准备继续研究，却发现天暗的看不清东西了，不由大叫道：“掌灯！掌灯！”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动静，沈默怒道：“人都死哪去了！”
话音未落，外面有了亮光，然后便见若菡端着个烛台进来。
沈默不由尴尬道：“夫人，不是说你……”
若菡白他一眼，用烛台将屋里几处灯光点着，书房便亮堂起来，这才对沈默道：“老爷是主子，当然想骂谁都可以，只是万一教坏了孩子们，可就麻烦了。”
沈默讪讪道：“我也是急得，所以才口不择言。”说着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有问题请教。”
“奴婢惶恐。”若菡装模作样道：“愿为大老爷分忧。”
沈默便问道：“你在各个省里都开着分号，却从不亲临视察。是怎么防备那些掌柜的中饱私囊？”
“水至清则无鱼。”若菡道：“他们无伤大雅的拿点吃点，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但凡事有个限度，要是闹得不像话，我就直接砸他的饭碗！”
“我知道你厉害。”沈默拉着她的手道：“我是问你怎么做到的？”
“查看账目呀。”若菡道：“每个月都有账本送到我手里来，我通过对账目的查看，便能发现收支异常，往往那些徇私舞弊，就存在于这些异常的地方。”轻巧的话语背后，不知凝聚了多少汗水和心血，只是她不说罢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账理一理？”沈默指着那堆案件相关的账册，对若菡道：“我知道有点多……”那些账册足有厚厚的二十多本，在沈默看来，没有十天半个月，甭想理出个头绪来，可时间不等人，哪有那么多时间？所以他才急得失了态。
谁知若菡翻了翻那些账册，很淡定道：“一晚上就够了。”
“夫人，莫要消遣我？”沈默苦笑道：“为夫向你赔不是了……”
“我有那么小心眼么？”若菡千娇百媚的横他一眼道：“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奴家也不敢哄骗老爷。”便拉着沈默的手道：“咱们先去吃饭，等吃晚饭便开工，保准不耽误。”
沈默将信将疑，但不敢得罪权威，只好答应下来。
等心不在焉的吃完饭，沈默和若菡又回到书房时，便见门前站着十个模样伶俐的女子，一齐向他俩请安。
沈默看她们肩上都背着个制式的包袱，心下觉着奇怪，但没有问，他知道若菡必有计较。
进了书房后，若菡让人抬来两张大方桌，将屋里的灯全都点亮，光明如昼，又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趁着下面人忙活的功夫，若菡小声对沈默道：“我培养这些女孩子好多年，那么多的账目能及时算清，全仗着她们的铁算盘。”说着对那些女子道：“这里有二十本账册，只有收支两项，没有销售、借贷，所以你们必须尽快理清楚。”
“是！”女子们一起脆声应道，便将包袱里的算盘、纸、西洋铅笔拿出来，噼里啪啦算了起来。
沈默看这些女子一面运指如飞，一面翻动账册，不由眼花缭乱、目眩神迷，对若菡小声赞叹道：“看来你能把事业做那么大，真不是侥幸得来的。”
若菡幸福看着沈默道：“没有大老爷撑起一片天，小女子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没地儿施展啊。”
“行了，咱们别互相吹捧了。”沈默笑道：“也不知账目理清楚，到底有没有什么收获。”
“一定会有的。”若菡轻声道：“老爷放心吧。”说完两人便沉默下来，书房中只闻一阵沙沙的春蚕声。
※※※
今夜的北京城，不止一处算盘声，西苑紫光阁内，这时也是噼里啪啦一片声响。
两张长长的紫檀木大案上，摆着两具长一丈、宽一尺的巨大红木算盘，站在案前的，是二十个从针工局、巾帽局、尚衣监临时调来的记账太监，十个太监共用一个算盘，十只细长的手正在飞快地同时拨弄着算珠，满头大汗地统算着账册。
司礼监的四大太监，此刻齐聚紫光阁内，却没有了往日的神气，都俯身跪在一道珠帘前面，一动都不敢动。
珠帘后面的软榻上，盘腿坐着大明朝的至尊，嘉靖皇帝陛下，此时皇帝正目不转瞬的盯着榻边小机上的几张账单，面色越来越难看。
过一会儿，珠击声停了，跪在地上的黄锦赶紧爬起来，拿过新理出来的账单，轻声道：“主子，总账目出来了……”直到里面的嘉靖哼一声，才送到珠帘后面，轻轻搁在小机上的最后一片空地儿，然后倒退着出去，再跪在珠帘外面。
大殿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明明有十几号人待着，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对跪在上的司礼监四大秉笔来说，每一秒都是无比的煎熬；对于跪在殿外的二十四衙门首领太监来说，更是如此。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珠帘后的嘉靖终于出声了：“黄锦，你在江南织造局，每年可以给宫里多少进项？”
“回主子，五十万两。”黄锦轻声道，今天这些人里，就他心情稍微轻松点，因为他已经五六年不在京里了，烂帐一般算不到他头上。
“五十万两啊。”嘉靖皇帝道：“这五十万两，可是全入了内帑的。”说着声音冰冷道：“你们怎么就弄出这么大窟窿，还得靠外臣给你们补！”原来今天晚上，皇帝跟太监们算账，就是为了查明内廷那八十万两窟窿，是怎么造成的……李芳虽然被皇帝派去修陵，但还是很忠心的，冒着被治罪的风险，也将严世蕃的底牌禀告了皇帝。
暴怒之后，嘉靖很快恢复了冷静，因为他知道，自己越生气，就越中了别人的算计——他当然可以一气之下，把严世蕃逮捕入狱，随便找个罪名咔嚓了。可那样天下人会说，严世蕃为天子补亏空，最后却被卸磨杀驴，实在让人齿寒。这是死要面子的嘉靖，万万无法接受的。
嘉靖虽然老了，不愿多事了，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聪明绝顶，掌控欲超强的皇帝，从来都是他玩弄别人，岂能容忍被人玩弄？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不就是欺负他年老体衰，已经无心无力再重整朝政？
严世蕃为什么这么大胆？因为他生活在一个政治稳定的社会里。中国自古以来，正朔王朝都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皇帝在政治生活中，并不是随心所欲的。只有开国的一两代皇帝，因为是帝国缔造者，可能不太在乎官员阶层，敢大刀阔斧的干些什么，但到了他们儿孙继位时，政治稳定下来，皇权便被全天下的官员，一起装到笼子里，皇帝想要干些什么，必须得到大臣们的支持才行，不然就没法干。汉晋唐宋明，五大正朔汉人王朝，从没出现过皇帝独揽大权的情形，君臣总是互相试探、互相制约着，共同治理偌大的国家。
像嘉靖这样不守规矩，蛮不讲理的皇帝，绝对是历代的异类，大臣们跟他讲道理，他就跟大臣们讲感情，大臣们跟他讲感情，他就跟大臣们讲道理，一句人话也听不进去，非得我行我素，在经过漫长而艰苦的斗争后，最终引发了千年未见的‘哭门事件’，那位让嘉靖恨了一辈子的杨升庵，对众臣道：‘国家养士百五十载，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于是，群臣跪伏于左顺门，高呼太祖高皇帝、孝宗皇帝。嘉靖命太监传谕：‘尔等姑退！’但群臣到中午时分仍然伏地不起。于是，皇帝命锦衣卫将翰林学士丰熙等八人逮入诏狱。杨慎等人于是撼门大哭，一时间‘声震阙庭’。嘉靖大怒，对哭门官员施以廷杖，打死二十余人，几乎人人重伤残疾，杨慎等侥幸未死者，被发配充军，遇赦不赦，终生不得翻身。
这件事情后，嘉靖终于将原本君臣共享的权柄，尽数收入囊中，真正成了唯我独尊的独夫……但他悲哀的发现，自己跟正人君子、直臣清流已经离心离德，不可能再得到这些人的真心拥戴了，于是严嵩粉墨登场，拉开了严家父子专权的二十年。十几岁就能跟内阁老家伙们周旋的皇帝，难道越活越差劲，真不识人焉？不，嘉靖知道这父子俩不干好事儿，把他的国家弄得乌烟瘴气，可嘉靖真被那惨烈无比的‘哭门时间’给吓怕了，被轰轰烈烈的大礼仪给拖垮了，打死他都不想再来第二次，所以说他离不开严家父子。不是因为怕国家乱了……其实嘉靖很清楚，都已经一地鸡毛了，还能乱成啥样？
让他真正恐惧的是，一旦没了这父子俩的镇压，没了听话的严党，大明会再次出现‘众正盈朝’的可怕局面，再来一次大礼仪？再来一次撼门哭门？那自己真要成为古往今来第一昏君、第一暴君、第一独夫了！这才是嘉靖对严家父子纵容的本质原因。
可惜，谁都没看懂帝心，包括严世蕃，都把嘉靖想得太简单了，身为大明朝在位时间最长，政治斗争经验最丰富的皇帝，嘉靖太清楚自己怕什么，不怕什么了。
于是严世蕃把皇帝的纵容，当成嘉靖无心政事、偷懒怕麻烦了。在嘉靖一次次容忍下，越发觉着皇帝好欺负，竟然敢一再要挟起皇帝来！

第六四五章 帝王术
嘉靖何尝不知，有本事的人，往往不屑于以这种阿谀钻营上位，而对自己一味柔媚的人，一般都动机不纯，往往对国家无益，但皇帝是真怕了那些不要命的大臣，真不想重温当日的噩梦……他躲在西苑二十多年，不肯回宫、不肯上朝，说别的都是借口，其真实原因，不过是怕了自己的大臣，怕再陷入孤独无援的境地。
所以他躲开金銮殿，就躲开了这个国家的正常秩序，他通过跟内阁几个人接触，对这个国家施行着间接地统治，这样可以避开绝大多数精力过剩的大臣，不必承受以一敌百的痛苦。但他这样做，无疑加重了内阁……尤其是首辅的权柄和威信——代表皇上与大臣会面，总制军政大权，使权威之重远超本朝历代大学士，甚至宋朝的宰相也有所不及。
嘉靖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曾对严嵩道：‘公有宰相之实，而无宰相之名，权位之重，虽李、胡所不及。’李、李善长，大明第一任宰相；胡、胡惟庸，大明最后一任宰相，都因冒犯皇帝的权威，被朱元璋咔嚓了。嘉靖如是说，便充分证明，在严家父子的问题上，他是清醒的。
那嘉靖为何还要用这父子俩二十年，且极不愿意换人呢？因为严家父子之于嘉靖，其实就是看门狗、替罪羊和描金马桶。正因为有这对父子当看门狗，才能把那些讨厌的清流之臣挡在外面，让皇帝眼不见心不烦；正因为有这对替罪羊，皇帝的不作为才能化为严家父子的专权祸国，当嘉靖觉着这父子已经臭不可闻，无法容忍时，就会把马桶扔得远远的。
就是因为这爷俩不得人心，没法跟群臣真正的抱团，必须时刻紧依着皇权，才能狐假虎威，随时想开就开的掉，才不会出现相权过大，威胁皇权的情况，嘉靖才能吃得香、睡得好，闭关多久都不怕……至于老百姓受不受苦？对不起，皇帝陛下根本不在乎。如果他能稍稍不那么自私，大礼仪也不会发生，大明朝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原本嘉靖以为，姓严的马桶满了，那就端出去，换上个姓徐的马桶接着方便。
但现在情况变了，严世蕃拿着皇帝的纵容当软弱，几次三番的骑在他脖子上拉屎，这条嘉靖亲手养大的恶狗，已经不把主人的意志当回事，想要逼着主人妥协了！
通常这种情况，距离变成狗肉火锅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龙有逆鳞，触之则死！嘉靖是个多么强硬的皇帝？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为了坚持自己的主张，他能跟全天下作对，哪怕注定要青史蒙垢、跟大臣们离心离德，也不肯改变主意，岂能容忍被一再的挑衅？嘉靖这次是真下定决心，要让严世蕃付出代价！
但事到临头，才知道做起来有多难。皇帝、至尊，大明朝的主人，看起来是手握乾坤、随心所欲、不可违逆的，其实要比平头百姓更加拘束，不能轻举妄动。尤其在武人当权过去六百以后，皇帝想要将意志转化为人人遵从的法令，就必须有一帮文官的支持。没有任何人支持的独夫，将悲惨的失去一切，包括皇帝的权柄。
嘉靖已经在大礼仪中，失去了太多正人君子的支持，现在如果再把小人赶走，还有什么人肯听他的？到时候满朝文武、离心离德，天下士人、横眉冷对，圣旨出不了紫禁城，皇权尊严凄惨扫地，自己这个皇帝，还是上吊死了算了。
当然不能这样，还没到灰心的时候！痛定思痛之后，已经沉沦半载的嘉靖皇帝，终于振作起来，开始对自己的晚年之争生涯进行布局。
沈默的判断一点没错，一个如此没有安全感的皇帝，是不可能把皇位让给自己的儿子，那所谓的‘想当太上皇’，不过是嘉靖抛出来的烟雾弹，就是要试一试百官心意。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大家都去捧他儿子的臭脚，将置我这个皇帝于何地？
于是，他得出了最终结论。大臣皆不可信！无论奸臣还是直臣，每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不会跟他同心同德！那该怎么办？难道真要变成孤家寡人，从此专心修道，把天下交给他们闹？当然不行，嘉靖修道，是为了多活几年，多当几年皇帝！可不是专为修炼而修炼。
于是，困扰大明历代皇帝的难题，也出现在嘉靖的面前——大臣不跟我一心，可他们人多势众我也打不过，这时该怎么办？找帮手啊，于是，就像他的列祖列宗一样，嘉靖将目光投向了，身边无所不在，无比听话，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宦官。
刨去太祖时期，明朝的太监混得还是不错的，郑和、王振、刘谨、张永这些人，都曾经叱咤风云，领一时风骚，死后也是或者流芳百世，或者遗臭万年，成为太监们的偶像。从成祖爷开始，历代皇帝都十分倚重这些阉人，命其侦缉不法、领宫掖禁卫，京城兵马；甚至出镇地方，监视军队，负责税收……内廷号称‘十万太监’，有特务、控军队、掌税收，甚至可与外廷分庭抗礼！
事实上，内廷的司礼大珰，甚至有‘内相’之称……
当然。那都是嘉靖朝以前的事情，自从换了嘉靖皇帝，太监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还想发财、带兵、操控朝政？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去吧！他在圣旨中，重申太祖皇帝的祖训，‘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起先，太监们并没放在心上，一百多年都这样过来了，还能说变就变？谁知道还真的就变了，嘉靖很快下了第二道谕旨——命所有派驻外地的镇守太监，立刻返回北京，有迟滞怠慢者，定斩不饶！
把太监们都弄回来，嘉靖便着锦衣卫开始清查太监们的不法之事，一旦查出，或打一顿撵出宫去，或发为苦力劳动改造，再严重点的，就直接打死，挂在司礼监外示众，太监们终于意识到，这位爷确实是来真的！于是宦官的权力跌入了历史的低谷，不仅不允许干预朝政，更不能与官吏串通一气，甚至连置产业的权力也没有，一个个穷得叮当乱响。若不是这些年皇帝宽仁了些，把江南织造这一块，交给太监们管，像陈洪、黄锦这样的大太监，连养老钱都存不够，真要让诸位无根的前辈笑掉大牙。
※※※
如此瞧不上太监的一个皇帝，怎会又动了重用太监的念头？这并不矛盾，因为不用也好，重用也罢，都是符合当时情形的抉择而已。
因为皇帝要想治理偌大的帝国，就必须依靠文官集团。但那些深具才干的文官，大都是桀骜不驯的死硬派，尤其是喜欢跟皇帝对着干……这并不奇怪，因为士大夫忠于的是国家，而不是某个皇帝，而皇帝会把对国家的忠诚，等同于对自己的。
想不到一起，就尿不到一壶，而且大臣们是很可怕的，而且往往占据道德的制高点，满脑子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根本不怕牺牲，更不怕流血……要是谁因为得罪皇帝而被打了板子，或者被罢官流放，那不管对错，都将美名鹊起，成为世人敬仰的对象。
所以从宣仁开始的读书人，很少有怕皇帝的，甚至有伪君子以挑衅皇帝为出名的终南捷径，因此君臣时常掐架。皇帝虽然地位高，但好虎架不住群狼，势单力薄难免被那些饱学之士、骂战高手欺负，不找人帮忙是不行的。
于是皇帝环顾左右，除了太监们，没有任何能帮忙的。因为他们的好祖宗朱元璋，为了让后世子孙坐稳江山，直接通过种种手段，将外戚、皇亲、勋旧上位擅权的可能性彻底消除，并立下不可动摇的祖制，以防后世不肖子孙篡改，却也堵死了后世子孙，向这些人求援的可能。
像朱元璋和朱棣那样雄才伟略的肇始之帝，当然不在乎，他们有足够的力量压制文官集团，让这些家伙老实干活，不乱生事，但后面的皇帝不行了，他们在温室中长大，如何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场老油条的对手？不找帮手只能任其摆布，这时唯一能帮忙的，就只有那些太监了。
在皇帝眼里的太监，远不像官员百姓眼中的那么可恶，毕竟从小就跟这些没根的人生活在一起，而且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在讨好自己，无比的顺从自己，在皇帝看来，太监就是家奴，跟自己一心，大臣才是外人，不跟自己一心。而且因为生理上的缺陷，决定了太监永远不可能妄想九五之尊，甚至离了皇权的庇佑，连活命都很困难……大臣们不当官，还可以在野为处士，超然物外，优哉游哉，丝毫不比当官差，太监们就不行了，他们离开皇宫的话，只会一直被嘲笑欺凌，直到悲惨的离开这个世界。
太监的忠诚，是对皇帝本人的，跟帝国无关，这是他们与文官的最大不同。所以皇帝在受了欺负，需要帮手时，会第一个想到他们。当然，因为太监们生理残疾，心理普遍不正常，又没什么文化，大都只是粗通文墨，所以往往行事偏激阴暗，把国家搞得一团糟，所以英明的皇帝，都不会给宦官太大的权力，因为他们根本没那个本事。
年少轻狂时，嘉靖认为自己足够英明，且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统性，处处以太祖训诫为圭臬。加之正德年间，太监们闹得确实太过了，刘谨、谷大用、高凤、罗祥等八虎，直接操纵朝政、迫害大臣，闹得朝野上下乌烟瘴气，官员百姓怨恨无比。作为刚刚捡到皇位的嘉靖来说，严厉打击不法太监，限制太监的权力，无疑能让他获得人心。
而且嘉靖无比自信，他相信自己能够对付所有的人，根本不需要太监的帮助。结果还真让他做到了——年轻时，嘉靖凭着混不吝的愣劲儿，将所有反对他的大臣都撵出朝堂，提拔一些支持自己的新人接任。然后年纪再大些，熟练掌握了帝王心术后，便通过一系列制衡挑拨，让大臣们始终陷于内斗，不得不竞相讨好于他，已获得皇帝的支持，将对手击败。
通过种种莫测的帝王术，嘉靖果然赢了所有人二十年，他仅凭一个人，就把所有人都吃得死死的，当然不需要太监再添乱了。但今日非比从前，他已经老了、病了、精力大不如从前，更可怕的是，他当了几十年皇帝，也被下面人研究了几十年，帝王心术都被破解，早就没有秘密可言。他甚至发现，已经有人能将计就计，利用自己来达到目的，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有这本事。
经过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嘉靖帝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仅凭自己一人，就能玩弄百官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果再不做出改变，自己将从耍猴者，沦为被人耍的猴子，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的。
为了尊严，为了权利，为了不被人当猴耍，嘉靖都决定自食其言了，他要效仿前面几任皇帝，授权柄予太监，来制衡那些日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大臣！
至于这会给老百姓带来什么样的灾难，从来都不是嘉靖所考虑的。
※※※
所以在试探过大臣们的心意，坚定了继续斗下去的决心后，嘉靖便开始整顿内廷。这没什么好稀奇的，要大用之前，先敲打一番，向来是题中应有之义。
谁知这一敲不要紧，差点就把二十四衙门敲散了架！嘉靖不过是想查查账，看看谁忠心，谁贪渎，谁可用，谁该杀，结果十几个要害衙门，全都有大问题！酒醋面局倒卖贡酒，惜薪司倒卖贡炭、衣帽局、针织局，直接将府库里的蜀锦湖绸往外卖，然后中饱私囊，坐地分赃，多则每年侵占十几万两，少则也有上万两，只有值殿司、都知司这种贪都没处贪的部门，才敢说自己是清白的。
不过太监们脑子还没秀逗，知道要是连司礼监的祖宗们都陷进去，大伙可就彻底没救了，所以咬牙全都担下责任，替四位祖宗背了黑锅，这也是他们四个还能跪在皇帝面前的原因。
嘉靖冷冷看着四大秉笔道：“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呀！内阁里长满了草、朕的儿子家里长满了草，现在连二十四衙门都长满了草，我大明朝真是草木繁茂呐！”皇帝的声音平淡，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但谁都能感到他的杀气四溢。只听天子怒道：“你们那这些奴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哪一件不是花团锦簇的大红蟒袍？朝廷那些三品以下的官儿，也没有比你们穿得好！怎么就不知道自爱，非得往自己身上添草呢？”
陈洪和黄锦四个使劲磕头，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额头都血肉模糊了也不停下。
“别磕了。”还是嘉靖喊了停，但是他并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死死盯着四大秉笔道：“朕知道，他们不把你们四个供出来，实指望着你们能救他们一命！”说着面色十分狰狞道：“你们打错算盘了！朕不是可欺之主，这次非要让你们查个清清楚楚，要是胆敢包庇他们，朕扒了你们的皮！”
“是……”四人颤声应下，道：“奴婢绝不辜负主子的期望。”
“滚！”嘉靖下了驱逐令，道：“都滚！”于是四人噤若寒蝉的出去。
那些跪在外面的太监，一见四位祖宗出来了，都爬起来围上去，刚想打听打听里面的情况。却见陈洪直起了身子，咬牙道：“把他们都抓起来！”便有一众紫衣的东厂番子上前，将那十几个大太监捆绑起来。
太监们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也不哭、也不恼，只是苦苦哀求饶命，让四大秉笔心有戚戚，回到司礼监值房后，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没了往日争吵，只有一篇愁云惨淡。
“这事儿怎么办？”黄锦出声道：“孩儿们没把咱们咬出来，咱们可不能见死不救。”
“怎么救？”陈洪阴着脸道：“主子爷说了，谁敢徇私，就扒了谁的皮！”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黄锦大声道：“不然咱们还算个人吗？”
“黄公公也不能这样说。”马全道：“咱们也不是不想救他们，可是束手无策啊！”
陈洪两个也点头道：“你拿出个办法来，要是可行，我们立刻照办！”
“我还真有办法！”黄锦眨一眨小眼睛道。

第六四六章 囚徒困境
东方微露鱼肚白，响了一夜的算盘声，终于在鸡叫初遍的时候停了下来。
沈默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着了，当那节奏感很强的珠击声停下来，他才一下子醒过来，看自己脱鞋躺在内室的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他揉揉眼睛，隔着珠帘看到外间若菡的背影，正在对那些算账的女子说着什么。
沈默心下明白了七八分，昨夜看他困倦了，若菡便哄他说，她学会一种头部按摩的方法，可以提神清脑，一晚上不犯困。沈默闻言大喜，便躺下让若菡表现一番，谁知被她在脑袋上一阵柔柔的捏按，竟很快香甜的睡过去了。
想明白前因后果，沈默心中升起一阵的暖意，面上也火辣辣的，暗道：‘明明我才是事主，却成了唯一一个呼呼大睡的。’听外面快要结束了，怕被那些女子笑话，于是便继续装睡不起身。
外间里，若菡对忙了一夜，面色疲惫的十个女子轻声道：“辛苦了，今夜不是你们分内的差事，待会儿去沈安那里，每人从内账支取十两银子，我再给你们三天假，好好休息休息。”女子们虽是极高薪，每月二十两的薪水，现在一下能得半个月的奖励，当然十分开心，于是小声谢恩、高高兴兴的出去了。
待那些女子都出去，若菡将桌上的一摞纸规整起来，拿在手里，小心掀开帘子，见沈默仍在熟睡，被子却被踢到了一边，她便轻手轻脚的过去，弯腰想给沈默盖好了。谁知他竟睁开眼睛朝自己贼笑，还没反应过来，若菡便被他拉倒在胸前，紧紧抱在怀里。
若菡先是一阵羞急，却听他在自己耳边柔声道：“谢谢你，忙了一晚上累坏了吧。”若菡最受不了这种不经意的甜言蜜语，登时手脚无力，只想跟他紧紧贴在一起。当然，闭眼享受这片刻的温存前。她还是用余光看了看外间的门，见是紧闭着的，这才放了心。
甜蜜的时光是飞快的，转眼便鸡叫三遍，若菡怕他耽误了公事，用偌大的毅力从他身上起来，道：“老爷起身梳洗一下，吃点早饭得进宫去了。”
沈默却不着急，双手抱在脑后，微笑道：“这么说，为夫的难题已经被夫人解决了？”
“大老爷的吩咐，妾身安敢怠慢？”若菡轻笑一声，将那叠纸送到沈默面前道：“所有的款项出入，都已经查明列出，您真得去问问那些人，把朝廷的钱全都搬到自己家里，难道就不怕遭报应？！”
沈默接过那叠纸，细细阅读起来，不一会儿，面色便十分严肃，看完后。对若菡常舒口气道：“有了这东西，就可以送严党下台了。”
※※※
嘉靖朝是没有早朝的，一般的事务，都是君臣通过上谕和奏章，进行书面交流，只有遇到些顶重要，或者需要当面沟通的事情时，大臣们才可以来西苑求见皇帝。但嘉靖性子十分的闲散，每天至多见三五个大臣，有时候不高兴了，还可能一个都不见。所以想要奏事的大臣，都会赶在西苑卯时开门前，早些来到宫门外，在低矮简陋的值房内等待，以求能占个好名次。
涂立来的有点晚，等他进到值房时，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大臣，大家都知道他面圣的目的，便旁敲侧击试探他的口风，想知道小阁老的案子，最终是如何发落，好在面圣时有所表示。
但涂立口风甚紧，一句有用的也不肯透露，让几位大人心痒难耐，更想知道究竟了。正在这时，一脸微笑的沈默也来了。
对于他的出现，涂立十分惊讶，道：“沈大人，你来干什么？”
沈默朝他一丝不苟的行礼，道：“涂公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忘了我们约好今天一起面圣吗？”
涂立有些迷糊道：“我们约好了？”
“当然了。”沈默笑道：“难道我还会造谣不成？”
遇上这种无赖，涂立还能说什么，为了保持部堂高官的风度，他只好闭口不语。
涂立的沉默，在其他人眼中，就是默认了，于是又把沈默围上，纷纷问他道：“沈大人，透露一下嘛，这次小阁老是凶是吉？”
沈默却摇头道：“我不知谁是小阁老。”
众人心说：‘呵，还矫情上了呢……’但说就比不说强，于是解释道：“就是工部尚书严世蕃，你总知道这位吧？”
“知道。”沈默点点头，看一眼涂立道：“以涂公所说为准。”
“嗨……”众人喝个倒彩道：“涂大人是徐庶进军营，一言不发，我们才问你的。”
“既然涂大人不说……”沈默朝众人歉意笑笑道：“那我也不能明说，就打个锋机吧，七个字，云在青天水在瓶……怎么理解是诸位的事，都与下官无关。”
众人闻言寻思一会儿，都道：“看来小阁老是安然无恙了。”便看向涂立道：“是不是啊，涂大人？”
涂立这下非得有所表示了，有些不悦看沈默一眼，颔首示意没错。
一时间，属于严党的两个大臣，都面露欣喜之色，而剩下一个则是徐党的，有些沮丧地问沈默道：“那邹应龙怎么办？他可是丙辰科的。”言外之意，你怎么能为了巴结严世蕃，而出卖同年呢？不怕天下人耻笑你？
“我都说了，云在青天水在瓶。”沈默淡淡道：“你们说他会不会有事？”
“难道他也没事儿？”这下众人糊涂了，弹劾不是过家家。而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既然严世蕃没事儿，那弹劾他的邹应龙当然该倒霉了。
沈默笑道：“云在青天水在瓶，怎么会都没事儿呢？”几人还是不明白，想再问，沈默却不回答了。
※※※
卯时到，大臣们开始依次觐见，谈话告一段落，朝房中肃静下来。不一会儿，值房里只剩下沈默和涂立两个了，涂立这才愠怒道：“沈大人，你有些妄言了吧！”
“下官不知大人何意。”沈默笑道：“难道我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你为何把结果提前告诉他们！”涂立气愤道：“他们打听的目的，就是想在皇上那里表现表现，要是都说小阁老的好话，皇上定会怪咱们口不严的！”
“不会的。”沈默很肯定的笑笑道。
“你那云在青天水在瓶，到底是什么意思？”涂立问道，心说待会儿我好跟皇上那告一状。
“云是云卿，邹应龙的字。”沈默倒没跟他卖关子，淡淡道：“邹应龙青云直上，被他弹劾的人，则如雨水从云端跌落，被关在瓶子里。”
涂立这下听明白了，登时失去风度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一切查无实据，实属邹应龙诬告吗？昨后晌结案的时候，你不是没有异议吗？！”
“昨后晌没有，不代表昨晚没有。”沈默面不改色道：“我昨晚重理了相关账册，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还真让我逮着了几条大蠹虫！”
涂立霎时变了脸色，难以置信的盯着沈默道：“莫把我当成三岁娃娃，那么多的账目，你怎可能一夜理清？”
“虽然因为时间有限，没有查清所有资金的流向，但至少其中八十万两银子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弄明白了，现在简单记述下来，为涂公诵。”沈默说着掏出一张纸片，便朗读道：“嘉靖三十八年三月，严世蕃批工程款五万两，以采购官瓷之名义，经日昇昌钱庄，汇入江西景德镇，此后在一年之内，又以同样名义，分三次向江西汇款，共计十五万两。至完工时，工部仅收到一批，标价为五万两的景德镇官瓷，但在工部的结算账册上，却标注货款两清，将十五万两的余款一笔勾销！”
看一眼面色变得苍白的涂立，沈默继续念道：“嘉靖三十七年二月，工部拨款五十万两，令云南布政使司采购各种名贵木材，至工程完工时，云南布政使司，共往京城发送各种木材共计二十五万两，并通过民间海运、军船护航的方式，运抵京城，向海商及闽广水师支付相关费用五万两，余款三十万两，则转入南昌日昇联，收款人是严世铎，严阁老的堂侄！”
如果说上一条只让涂立坐立难安，那这条就让他险些晕厥过去。因为它直接证明了，涂立怀中的‘造船费资颇靡论’，再没法站住脚。见沈默还要念下去，他终于顶不住了，嘶声喊道：“不要念了！”
沈默的脸上，仍然挂着万年不变的和煦微笑，闻言便收了声，静静望着涂立。
两人长时间地对视着，只是一个人的目光平静似水，另一个的却充满了惊惧犹疑。终于，那个怯懦的撑不住了，满脸哀求的朝沈默作揖，小声道：“沈大人，您不能玉石俱焚啊。”
“谁是玉，谁是石？”沈默淡淡道。
“当然您是玉，那些人是石头了。”涂立满头大汗道：“大家心知肚明，您能说清楚那八十万两，他们也能说清另外七十万两，您要是把事情闹大了，他们肯定也会把事情捅出来，他们固然会倒霉，可宫里的颜面何在？彼时皇上震怒，你我焉有好果子吃？”
“涂公这话，恕在下不能苟同！”不知何时，沈默换上了一副耿直无比的面孔，义正言辞的对涂立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圣人教我们做正人君子，岂能因为个人的祸福，而违背自己的人格，损害国家的利益？！”
涂立心说：‘真没看出来，这还是位热血青年哩……’去岁在宣府城，他就领教过沈默的二杆子劲儿，想不到这次又被他给二了。
※※※
沈默真的二吗？当然不是，而是他找到了对付无赖的方法，那就是比他更加二！
你严世蕃不就是摸准了皇帝丢不起脸，所以才有恃无恐要挟有司，敢把我的丑事抖出来，我就让皇帝下不来台。地道的市井无赖做派，却十分的有效，让一切高级的智慧都失了效。
对付这种无赖，就只能比他更加无赖，但这种手段是官场的大忌，会被人唾弃的。严党一伙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已然名声败坏，当然不在乎再被唾弃一次，可审案的官员受不了啊，哪敢以毒攻毒？
沈默在一夜的静思之后，终于想起还有一种人，能治得了无赖，那就是具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二杆子精神的直臣谏官。其实这些人本质上，与无赖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占据了道义的高度，无赖就变成了视死如归、一往无前！只要我认定的事情，就要坚持下去，死都不回头！
不让步碰上不回头，就要比一比谁更硬、谁更二了。
沈默当然没有视死如归的精神，但不妨碍他假装一回丹心直臣，展示一下自己的硬度，跟严党比一比谁更能撑得住。当然是他更能撑得住，因为对他来说，只会触怒皇帝，并未触犯律法，所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罢官返乡，并不会累及妻子，更不会身败名裂。相反，还会获得巨大的声望，从此活在人们的敬仰中。
但严党无法承受其后果，他们将会在皇帝的震怒中，被杖责下狱，抄家杀头，甚至祸及子孙亲朋……这不是杞人忧天，赵文华人都死了，家产都被抄光了，皇帝还责令他的儿子继续赔偿，不还清绝不算完。
而且更可怕的是，墙倒众人推，以往做过的坏事难免被人清算，那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沈默通过一个巧妙的换位，将严党博弈的对手，从皇帝换成了自己，让严党一下子从要挟者，变成了被要挟者——而且绝不敢跟他玉石俱焚！
很快，涂立也想明白了里面的道道，知道严党固然可以要挟皇帝，但绝对没法要挟沈默，如果沈默真要把事情大白天下，那损失最惨重的，还是他们自己。
他定定看着沈默，幽幽道：“沈大人不像是那种浑人吧？”
“如果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浑人？”沈默冷笑道：“那我宁愿一浑到底！”
“您真的会不顾一切？”涂立艰难道：“您是六首及第，不到三十岁四品大员，有无限美好的前程……”
“不必说了。”沈默一抬手，打断他道：“再美好的前程，也比不了心灵的美好！”说完这句，他都快吐了，心说我咋这么恶心呢？
但对面的涂立都快哭了，在那里近似于哀求一般，如果不是随时都会有人进来，他非给沈默跪下不行。沈默却板着脸，一点反应都欠奉。
※※※
就在这时，有内监进来了，小意道：“二位大人，轮到你们了。”
沈默朝涂立笑笑道：“涂公，请。”
涂立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变了数变，最终一咬牙，一跺脚——竟抱着肚子‘哎哟呦’的叫起来，吓得那小太监赶紧上前扶住，关切道：“您老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早晨吃坏肚子了，绞得生痛！”涂立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瞧着沈默道：“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必须得回去了，劳烦公公跟宫里告个罪，我回头就上书请罪！”
“那成，那成……”小太监自然应允，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总不能让大臣面圣时拉一裤子吧？
得到太监的允许，涂立便满脸祈求地看向沈默道：“沈大人，今儿是实在不成了，咱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沈默心中冷笑，知道他是想用屎遁逃过这一劫，然后去找严世蕃、何宾等人问计。可今天沈默存心打涂立个措手不及，当然不能让他走了，必须趁热打铁，隔夜就不灵了！便一脸关切道：“涂大人病了，就赶紧回去看医生，您放心这里有我，我会帮您向皇上说明的。”
“啊，你不走啊？”涂立一惊之下，险些露了馅，赶紧‘哎哟哎哟’的掩饰起来。
“涂大人病糊涂了。”沈默笑道：“我又不闹肚子，为什么要回去。”说着朝那小太监一拱手道：“皇上传召不敢怠慢，劳烦公公照应一下涂大人，下官先走一步了。”
这话合情合理，小太监自然答应。见沈默往外走，涂立终于慌了神，一把冲上前，拉住沈默道：“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他终于知道，别想拦下沈默了，只好先跟上再说。
“您肚子不疼了？”沈默戏谑道。
“比起见皇上来，这点痛算什么！”涂立面目狰狞道。

第六四七章 八百两
沈默和涂立在长长的回廊下，一前一后往紫光阁行去，但让人稍不习惯的是，走在前面的竟然是四品的沈默，三品的涂立反倒跟在后面，或者用个‘追’字更确切。
但沈默毕竟年轻腿脚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涂立气喘吁吁也追不上。
涂立最终忍无可忍，看看前后无人，低喝一声道：“站住！”
沈默倒是听话，步子一停，一下就站住了。涂立反应不及，猝然撞在他背上，哎哟一声，就捂着鼻子坐在了地上。
沈默赶紧转过身来，去扶涂立道：“涂公，您没摔着吧？”涂立被他拉着起到一半，看上去就像给沈默跪下一般，紧紧反握住他的手，一脸乞求道：“沈大人饶命！”
沈默四下看看，见远处有太监望过来，赶紧低声道：“先起来说话！”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涂立竟迅速领会了无赖大法。他也真是急了，竟紧紧拽住沈默官袍的革带，让他不敢挣脱——要是把腰带弄断了，那可真没法见人了。
沈默心说，真是现世报啊，这么快就还回来了，只好叹口气道：“我俩也算是老交情，而且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严党的核心人物，放过你也不是没可能。”
涂立面上露出希望之色道：“你真的可以放过我。”
“前提是，你不能继续庇护严世蕃。”沈默说完，叹口气道：“我并不是一味认死理之人，也不想对任何人赶尽杀绝，但事情闹到今天这步，绝不能无果而终，否则我还有何颜面，再穿这身御史官服？”
‘你怎么这么二啊……’涂立心中狂呼，面上表情数变，最后才咬牙道：“我得让到哪一步，你才能满意？”
“得证明严世蕃有罪。”沈默垂下眼皮道：“得让他受些惩罚才行。”
“什么程度的处罚？”涂立问道：“杀头、徒刑、流放、罢官还是罚金？”
“我也不让你太难做。”沈默道：“只要说得过去就行。”
听说让自己看着办，涂立终于松口气，道：“多谢沈大人宽宏大量！”
沈默苦笑一声道：“要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不会让涂公如此难做。”说着朝涂立深深鞠躬道：“给您赔不是了，这下总该起来了吧？”
涂立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膝盖的土，一边道：“沈大人是厚道人啊。”危机解除，他的思维也恢复了正常，开始寻思事情的来龙去脉，心说沈默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便从那么多账册中理出头绪来，定然是有高人背后相助。
在他看来，那‘高人’的身份确定无疑，就是徐阁老等不及想上位，所以才策划了这场事件，无论是邹应龙的先期上书，还是沈默的后期跟进，都是出自徐阶的授意和指点。
如是一想，他不禁暗笑徐党的妇人之仁——如果沈默在面圣时才发作，事情将无可挽回，不仅严世蕃等人，就连他自己也得抄家砍头，严党难免树倒猢狲散。可现在，沈默竟然要放自己、放严党一马，实在是糊涂的很……难道还以为自己会感激他吗？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地，他还是得满脸感激的。
※※※
唯恐沈默再改变主意，涂立便赶紧与沈默到了紫光阁前。
值殿太监见他俩终于来了，埋怨道：“怎么磨蹭了这么长时间，竟要让皇上等。”两人陪着笑道歉，又递了个五两银子的门包，那一贯见钱眼开的死太监，竟仿佛被调戏的处女一般，一脸愤怒地瞪他俩道：“请不要侮辱咱家的人格！”
沈默两个对视一眼，心说：‘看来是嫌少了。’便又加了五两，那太监的表情极其精彩，心中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一跺脚，满脸肉痛道：“好意咱家心领了，这会儿没人敢拿钱了。”说着转身进殿道：“我给你们通报去。”
太监不贪财，那真像猫不偷腥一样稀罕，让沈默两个顿感错愕，尤其是涂立，心中呻吟道：‘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一个个都发神经呀？’便开始祈祷老天爷，千万别再让他看到皇帝的黑脸。
老天爷仿佛真听到了他的呼声，于是……在他和皇帝之间，挂起了一道珠帘。
嘉靖帝没有让两人同时进来，作为案件主审的涂立第一个被唤入大殿，大礼参拜之后，他对着珠帘后的皇帝道：“臣刑部左侍郎涂立，奉旨调查工部尚书严世蕃是否贪渎一案，今日已有结论，特来禀报皇上。”
嘉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不带感情，道：“什么结论？”
“回禀皇上……”涂立早就打好腹稿，此事缓缓说出来道：“臣等调查三大殿工程，发现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浪费，但一切支出有迹可循，并不存在重大贪污问题……至少在严世蕃这个等级上，应该是没问题的。”
珠帘后的嘉靖轻哼一声，道：“这么说，你们认为严世蕃是无罪的了？”
涂立背后已经湿透，喉头抖动数下，艰难道：“也不能这么说……其实严世蕃还是……有一定问题的。”
“一会儿有问题，一会儿没问题，涂立，你没睡醒怎地？”嘉靖的声音严厉起来。
“皇上息怒。”涂立赶紧解释道：“微臣说严世蕃在三大殿的工程上没问题，但在检查工部的账目时，还是发现他将一些私人的支出，计入公家的账上，数目也不算太小……”
“那是多少？”嘉靖问道。
“八……八百两……”涂立满脸通红道。堂堂首相之子，管了二十年国家工程的严世蕃，竟然只贪了八百两银子，这不是在变着法子夸他吗？
涂立也觉着害臊，但方才跟沈默商量，给严世蕃定罪的程度时。沈默对他说，以这些年的案子看，一千两以上，可能就要罢官去职，遣返原籍了，所以还是定在千两以下吧。
涂立是刑部堂官，当然知道此言不虚，但也不无担忧道：“万一皇上觉着少了怎么办？”
“多少算多，多少算少？”沈默道：“你别把话说死了，注意看皇上的表情，万一正合了皇上的心意，不就赚到了？要是皇上不高兴，再往上加点便是。”他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
可涂立也许被他一惊一乍，脑子都浆糊了，竟觉着这主意不错，竟真的在皇帝面前如是说了，然后便偷眼去瞧皇帝，这才傻了眼——珠帘，怎么会有该死的珠帘，让我看不见皇帝的表情呢？
于是只能通过嘉靖的声音猜测帝心，大殿中死寂了良久，涂立心说，这下坏菜了，我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那小子的呢？
当他把肠子都悔青了时，嘉靖终于出声道：“真是难为你了，做得不错啊，涂爱卿。”又对左右下令道：“赏涂立白玉如意一柄，赤金五十两，赐穿斗牛服。”
“臣，谢主隆恩！”这真是幸福来的太突然，让涂立欢喜的都要爆掉，那些如意、赤金倒没什么，赐服可是只有亲信大臣才能获得！
晕晕乎乎的谢恩出来，他一把握住沈默的双手，满脸感激道：“沈大人，您果然不坑我啊！”
沈默微笑道：“这下您总明白我了吧！”
“明白了，明白了！”涂立感激到涕零道：“兄弟，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我在这儿等着你出来，待会儿去我那喝酒去。”
沈默笑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
沈默进去，同样是一道珠帘隔断了视线，他不敢怠慢，一样的大礼参拜。
珠帘后传来嘉靖疲惫的声音：“朕想听听实话。”
“臣从不敢对陛下有丝毫隐瞒。”沈默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章，双手举过头顶。
伴着清脆的叮当声，珠帘缓缓挑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端着托盘从后面出来。沈默看见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瞪大了眼睛，要不是手中举着奏章，定然要使劲揉揉眼，看看是不是眼花了。
因为那老太监，竟然是被派去昌平，给皇帝修吉壤的司礼监掌印、大内总管太监李芳！就像被发落出京时那样突然，他回来的也毫无征兆，沈默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李芳微笑地望着沈默，轻声道：“沈大人，把奏章给我吧。”
沈默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奏疏搁在托盘上，同时望向李芳的脸，这位备受尊敬的老太监，仿佛苍老了十岁，脸上生出了许多的皱纹和老人斑，人也消瘦了一圈，显然这半年受尽了煎熬。
李芳也打量着沈默，只见他眉宇间已经看不到神采飞扬，棱角和锋芒都消失不见，看起来这半年也过得很不愉快。
其实不过才半年不见，两人竟有沧海桑田的感觉，目光中满是同病相怜，却又同时泛起了炽人的热度——当然只是一瞬，转眼便恢复了正常。
李芳将沈默的奏章端进去，一阵叮咚之后，大殿中又恢复了平静。
过了很久，便听到啪的一声，似乎是那奏本被摔到地上，然后是嘉靖恼怒的声音道：“真是狂妄悖逆！明明是他们自己贪污了大头，怕被追究责任才假装好心，拿出小部分来帮内廷填窟窿，却还要让朕感激他们？莫非把朕当成白痴了！”天子怒气勃发，珠帘都跟着晃动起来。
李芳赶紧劝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过了一会儿，嘉靖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铿然的刀斧之声，杀气四溢道：“贪了八十万两银子，却被说成是八百两，竟敢缩小一千倍报上来，涂立也活腻歪了！”矛头又指向沈默道：“你知道那八百两吗？”
“知道。”沈默轻声道：“但臣不觉着奇怪，因为涂大人不懂四柱清册，被千头万绪的账目弄糊涂也是很正常。”所谓四柱，便是进、缴、存、该——分别指收入、支出、资产、负债，乃是宋代官厅中，管理钱粮、赋税和财物收支所用的会计方法，本朝照章搬用。
“你这不弄得很明白吗？”嘉靖道：“难道没给他看吗？”皇帝看那奏本上的条目，很多都能与他昨夜所查的对应起来，也印证了其真实性。
“没有。”沈默摇头道：“臣以为，如此重大的情况，应该让陛下第一个知道……而且今天早晨，臣也提醒过涂大人了，请他先不要急着下结论。”
听了沈默的话，嘉靖粗重的喘息声，明显缓和下来，顿一顿道：“如果涂立不听你的，如果朕已经做出决断，你这不就成了马后炮？”
“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沈默毫不犹豫道：“臣当然承担所有责任。”
“你承担得起吗？”嘉靖不咸不淡道：“下去吧，涂立正等着你喝酒呢。”
沈默早知道大臣在宫里说话，别想瞒过皇帝的耳目，因此安之若素道：“如果皇上觉着不好，臣就不去了。”
“去你的吧！”嘉靖道：“李芳，给朕送客。”
※※※
李芳把沈默送出大殿去，沈默轻声问道：“公公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儿一早。”李芳道：“沈大人，你可千万别灰心啊。”
“灰心？”沈默奇怪道。
“我是说……皇上赏了涂立，没赏你。”李芳道：“不要多想，皇上是有大智慧的，不赏你也许是对你好；赏他也许是有别的用意，反正咱们下面人是猜不透的。”说着拍拍他的背道：“但总之又一条，只要忠心做事，皇上是一定不会亏了你的。”他为什么跟沈默说这么多？一来两人交情够深，也算曾经并肩战斗过；二来皇帝让他出来送送，就是有让他点拨一下的意思。
沈默拱手道：“公公的话，默牢记在心，对皇上永远忠贞不二，对公公的心意，也永远不会变。”
“好说好说。”李芳笑吟吟道：“老朽不能远送，大人请走好吧。”
“公公留步。”沈默再施一礼，便出了大殿。
看着沈默转外出去，李芳便折回内殿，对嘉靖道：“主子，人已经送走了。”
“把帘子卷起来吧。”嘉靖道：“看着气闷。”
李芳便带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的将那珠帘缓缓收起，一身松江棉布道袍的嘉靖皇帝，终于露出了真容，只见他的脸上、手上，竟生出一片红色的斑纹，昨天晚上一阵生气，一夜之间就变成这副样子。
李芳一边从巨大的青铜香炉中，垫着毛巾提出个小铜壶，一边心疼的垂泪道：“主子，您可不能生气了，得让龙体好利索了啊！”
“唉，真是生不起气了。”嘉靖疲惫地靠在软榻上，双目失神道：“看来朕这病是没得好了。”
李芳将壶中的水，倒入铜盆中，然后又加入一包褐色的药面，小心的搅拌起来，待到药香扑鼻，便浸湿了一块雪白的毛巾，为嘉靖小心地擦拭起来。
嘉靖盯着被擦拭过的地方，果然见红斑渐渐消退，然后肌肤恢复了白皙，仿佛根本未曾病过，不由欢喜道：“还真的管用哩，你从哪弄来的方子！”
李芳低着头，继续为嘉靖擦拭，轻声道：“是去年李时珍离宫前告诉老奴的。”
“李时珍……”嘉靖面色沉寂下来，许久缓缓道：“他的医术确实厉害，但是不悟道，成不了真人。”
“甭管是不是真人。”李芳鼓足勇气道：“奴婢都觉着，皇上身边少不了这么个人……您就开恩，把他召回来吧。”
嘉靖颇为意动，但转念又摇头道：“强扭的瓜不甜，算了吧……”
“您不是也把老奴召回来了吗？”李芳小声道：“悄不声的把李时珍找回来，不就行了。”
“你们能一样吗？”嘉靖摇头道：“你是司礼监总管，给朕去监工修吉壤，算出差，回来也是应当的。”顿顿道：“而李时珍……朕已经下旨让他永不回京了，怎好自己打自己嘴巴。”说着对李芳道：“你刚才对沈默说了什么？”
李芳便把自己对沈默讲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嘉靖闻言点头道：“果然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能体会朕的苦心的，你是唯一一个。”

第六四八章 终审
三法司的最终调查结果，很快公诸于众，天下皆知的贪官严世蕃，仅仅贪污八百两白银，说明大明朝的吏治，真到了水至清则无鱼的地步。
对于这个结果，严世蕃还算满意，虽然没能算计到谁，但自己可以安然过关就行了，也不能要求太高。
既然案情查明，各方都没有异议，下面就该量刑了，刑部几位大佬一合计，又征求了小阁老的意见，报了个‘退还赃款、罚俸’一年的结果上去。
但很快被内阁打回，上面有嘉靖皇帝的朱批，两个字‘太轻’！何宾和涂立等人一商量，那就再罚八百两，降一级，这总行了吧……参照近年朝廷对贪污的处罚，这已经是一千两以下最重的处分了。
但报上去不几天，内阁又打回来。这次的朱批字数多了，道‘尔等法司诸曹，不读《大明律》耶？’何宾和涂立登时傻了眼……
《大明律》是当年太祖皇帝颁布的，距今已近二百年了，事易时移，很多情况都起了变化，在很多司法案件中，已经不能按照《大明律》判决了，所以历代都编修‘问刑条例’，对一些案件的审判准则，做出潜移默化的改变。
其中反贪方面尤为突出，如果按照《大明律》量刑，贪污折银二十两即处流刑，四十两即处斩刑，六十两以上剥皮填草……那大明朝但凡有点小权的官员，都得变成人皮枕头。
很显然，之所以洪武以后，真正因为贪腐被处死的官员不算太多，不是因为官员有多清廉，而是后来的司法条例对这方面放松了。现在嘉靖帝竟让刑部按照《大明律》定罪，其意若何，昭然若揭！
“我们都上当了……”何宾长叹一声道：“皇上这招以退为进，实在太厉害了！”他现在才明白，嘉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之前表现出来的大度，不过是为了减少麻烦，的欲擒故纵之计罢了。
“现在看来。”涂立阴着脸道：“皇上打算重罚东楼公了。”他也回过味来了。为什么当初皇帝并不关心严世蕃贪污的金额，因为嘉靖只需要其有罪的结论。有了这个结论，便可以用《大明律》名正言顺的惩治严世蕃了。
他现在只后悔，当初为了揽功，把那‘八百两’说成是自己的功劳，加之他受到皇帝赏，沈默却被撵出了紫光阁，因此所有人都相信他所说的。
涂立久经宦海，心里明白得很，如果去找严世蕃解释，说那‘八百两’不是我干的，只能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连皇帝一块得罪了。他觉着皇帝赏赐自己蟒袍，虽不一定把自己视为亲信大臣，但至少有那个意思，自己何不顺势做个忠君之臣，跟严世蕃彻底撇清呢？
涂立很快拿定了主意，对何宾道：“部堂，皇上的意思很清楚了，这次不给东楼公定个重罚，我们是别想过关。”
“唉……”何宾埋怨地看他一眼道：“你呀，既然把大头都抹掉了，还留那八百两干什么？”
“谁能想到皇上会在区区八百两上做文章？”涂立一脸委屈道：“现在不是埋怨我的时候，先过去这一关再说吧。”
“唉，那倒是。”何宾道：“我去小阁老那里请示一下，你去吗？”
“我就算了吧。”涂立苦笑道：“省下那顿臭骂吧。”
※※※
何宾出了刑部衙门，很快来到严府中，他是严嵩的干儿子，无需禀报便可直入后宅。
到了后院中，正看见严鹄出来，何宾一打听，严世蕃竟然已经搬出府去，要找他得去别院了。
何宾说，既然已经到了，也不能急着走人，怎么着也得先给老阁老请个安。
严鹄听说何宾要去见他爷爷，笑道：“那感情好，我可得跟你一起去。”
何宾问道：“你有什么事儿吗？”
“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严鹄道：“就是有家爷爷最喜欢的酱菜铺子，给我们府上供了二十年货，如今店老板斗胆想求爷爷题个店名，因而找到了我……不过你知道，我爷爷已经许久没动笔了。”
何宾看他一眼，心道：‘必然是受了人家的好处。’但并不点破，微笑道：“二公子答应了，但不知怎么跟你爷爷开口，对吗？”
“正是。”严鹄嘿嘿笑道：“何伯伯定要帮小侄个忙。”
“好吧，我帮你说。”何宾点头笑道：“你不用去了。”
“那感情好。”严鹄笑道，见何宾往里走，不由笑道：“您还没问我，那店名叫什么呢？”
“除了‘六心居’的，还有别家吗？”何宾笑笑道，身为严嵩的干儿子，早对其衣食住行，嗜好偏好了若指掌了。
跟严鹄分开，何宾便到了主书房所在的跨院中，一进去便看到严嵩坐在院子里，在指挥着一帮书童晒书。
何宾走过去行礼，严嵩看看他，道：“原来是子实来了，快坐吧。”边上人赶紧给办了个杌子，何宾道谢后坐上，轻声道：“还没到黄梅天呢，父亲怎么就晒开书了？”
“晒晒就装箱了……”严嵩有些惆怅道：“宦游京城三十年，总到归去的时候了。”
何宾吃惊道：“前几日，皇上不是又一次驳回了您老的乞休奏疏，还赏赐千金，温言慰留吗？”
“我要是把皇上的挽留当了真，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严嵩摇摇头道：“皇上留我，是因为当初曾说过，要与我做一对君臣相得、永不猜忌的典范。有此言在先，怎会轻易放我。”
何宾轻声问道：“父亲是不是有些悲观了？只要您不再上疏，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为人臣子，不能那么不识趣。”严嵩摇摇头道：“皇上一面下旨慰留，一面却抓住严世蕃不放，让我颜面扫地，还不是想让我继续上疏，向天下人证明，是我坚持要走，皇上留也留不住。”
‘原来皇帝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何宾暗暗叹息，不由有些悲观道：“您老要是一去，我们这些儿孙们该怎么办？”
“你们……”严嵩看看他道：“只能夹起尾巴来做人，自求多福了……”也许是觉着说的过于冷淡，严嵩又补充道：“千万别跟着严世蕃瞎胡闹。我要是走了，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提保住你们了！”
听到精神领袖般的严阁老都如此悲观，何宾不由心中暗叹，踌躇不决，便被严嵩看出了端倪，道：“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
“没有没有……”何宾连忙摇头道。
“你休要骗我。”严嵩却冷冷道：“你是刑部尚书，严世蕃是待审的人犯，若不是遇到大事，你怎会不避嫌疑，跑到这里来？”
何宾被说中了心事，也想听听阁老的意见，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
听完何宾的话，严嵩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悲凉，而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对何宾道：“快把我扶起来。”
何宾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将老阁老搀扶起来。严嵩站起来，面朝着西苑方向，缓缓跪了下去，磕头道：“谢皇上恩典，谢皇上隆恩啊！”感激涕零的样子，绝不似作伪。让何宾暗暗心惊道：‘干爹不是老糊涂了吧？’
待把阁老重新扶起来，何宾问其何意，严嵩激动道：“皇上终究还是仁慈的，这次你们都没事儿了，老夫也可以安心回家了……”
“那小阁老呢？”何宾问道。
“他……”严嵩面色一沉，缓缓道：“死不了……”
“那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何宾道：“父亲，咱们得救救小阁老。”
“你糊涂啊！”严嵩严厉道：“严世蕃一而再、再而三的激怒皇上，若是不让陛下出这口气，你们就永远不得安生！”说着叹息一声道：“这些年来，他也太不像话，骄奢淫逸，弄权害人，误我等良多，让他受些惩罚，也是应该的。”
何宾被严嵩说得心动，事情闹到今天，他们确实又有些怨恨严世蕃，如今能够让严世蕃一人顶罪，大家都得个安生，着实不是个坏主意。但面上还要悲伤道：“难道，真的眼看着东楼兄去遭罪？”
“他不遭罪，你们就得遭罪。”严嵩有些揶揄的看他一眼，然后正色道：“只要你们都各安其位，相互照应着，严世蕃就不会受到难为……”顿一顿道：“日后起复也不是没可能。”
人家当爹的都这样说了，何宾也没必要皇帝不急太监急，便一脸痛苦地点头道：“如此，就只有难为小阁老了！”
“嗯……”严嵩缓缓点头道：“这件事，你就直接办了吧，不要跟严世蕃说了，省得再生出枝节来。”他对儿子折腾的能力，还是很了解的，只是现在大势已去，他们父子就像鲸鱼搁浅离开了水，折腾的越厉害，完蛋的也就越快。
何宾心说：‘这样最好。’便要起身告辞，突又想起答应严鹄的事情，便轻笑道：“还有件事儿，却不烦人，算是件雅事。”
“讲……”说完一大通话，严嵩已经累坏了，全身都靠在躺椅上。
何宾便把六心居题词的事情，讲给严嵩听，严嵩听完后缓缓点头道：“那家的老板求了我好多次，老父嫌他卖酱菜的腌臜，便一直没有答应。”
“那我回了他。”何宾轻声道。
“不必了。”严嵩摇摇头，自嘲地笑道：“现在想想，谁比谁腌臜？他们是外面腌臜心里干净，我们是表皮干净，内里腌臜，倒还不如人家。”说着缓缓道：“今天我累了，不能写给他。过两天吧，过两天他该给我送今年的头茬酱菜了，到时候我当面写给他吧。”
“那真是莫大的恩典啊。”何宾赞叹道：“他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是黑烟也说不定……”严嵩说完，闭上了眼睛。
何宾知道他这是累了，便行个礼悄然退去。
※※※
何宾回去后，与涂立一合计，真的绕过了严世蕃，直接把量刑提高到——罢免一切官职爵禄，发配雷州充军！
这次可真是下死手了，雷州在广东与海南岛隔海相望，是可怕的蛮荒之地，去充军的基本上都回不来。
这次终于让嘉靖满意，朱批二字——准了！
于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独眼严世蕃，终于因为贪污了八百两巨款，被判处流刑八千里。罪名出奇的轻，惩罚出奇的重，此中真意，也只有此中人才能体会。
判决立即生效，下一步就是把监外候审的严世蕃抓捕归案，然后送到南海边去钓鱼了。
但遇到个大问题，谁去向小阁老宣布？谁去把他抓捕归案？严世蕃凶名远扬，淫威日久，此刻虽遭了难，可他爹和他的同党还安然无恙，谁敢说日后不能东山再起？三法司的长官你看我，我看你，竟谁也不敢去他家抓人。
可他们都知道，此事不能拖太久，久则生变！于是最后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弹劾严世蕃的邹应龙！让这小子去，实在是合适不过！
于是胡植找来了邹应龙，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他，邹应龙倒是答应的痛快，道：“我弹劾我抓人，正是天经地义的！”于是请了圣旨，点齐一百兵丁，便要往严家开拔。
何宾见他往北走，赶紧叫住道：“严世蕃不在严府，他住在什刹海别院。”
于是队伍拐弯，直扑什刹海！
严世蕃早年嫌在家中约束太多，因此在什刹海选一风景优美之地，营建奢侈园林，收集天下美酒、广蓄绝色美姬、好过那种酒池肉林的糜烂生活。
原本他娘病危时，严世蕃搬回了府中，然后就一直没回别院。可前些日子，跟老爹又不对付，又被严嵩撵到了别院中，索性就日夜笙歌，召集狐朋狗友，开那无遮大会，倒也比在家里痛快百倍。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失去警觉，还是把罗龙文留在家里，命他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禀报过来。可这下他可失了策，罗龙文虽然得他的宠，但毕竟是府上新人，根基耳目还不深，一旦老爷子下令，不准把消息透露给他，他很容易便被瞒住了。
等罗龙文终于得知，官府要抓人时，邹应龙已经点兵出发了。他赶紧策马狂奔，直奔别院，终于在邹应龙到达前一刻，见到了正在享受美姬裸身按摩的严世蕃呢。
“东楼，大事不好，官府奉旨来拿人了！”罗龙文急声道。
严世蕃懒洋洋道：“捉拿谁？”
“就是你啊！”罗龙文高声道。
美姬们一听，登时惊得花容失色，下手便没了轻重，把严世蕃的那活儿拧的生痛。严世蕃疼得一下子坐起来，一脚踹出去一个，捂着那里道：“都他妈滚下去！”于是美女伶人弄臣，全都屁滚尿流的下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严世蕃扯一块床单把下身一围，浑身肥肉颤巍巍站在地上，面露凶光道：“他妈的，还敢抓我！老子捏不死他个暴球！”遂高声道：“严甲！”
“在！”便有个身长八尺的铁塔壮汉，从外面带着风冲进来，抱拳道：“主人有何吩咐！”
“点起别院里的弟兄们！”严世蕃目露凶光道：“到前院集合，任何人都不准放进来！奶奶的，倒要看谁能动老子一根汗毛！”
“是！”那严甲高声应下，便带着风冲出去，扯着嗓子重复严世蕃的命令，然后外面喧哗声起，一片兵荒马乱！
不一会儿，严世蕃也穿好了衣裳，在罗龙文的陪同下，来到了前院，等待前来抓人的官差。便见护院们已经在门前列队，这都是他收拢的亡命之徒，绝对会把来犯者砍翻在地的。
谁知下一刻，这些人便退却了，分开了，让出了一条通道来。
严世蕃气炸了肺，咆哮道：“老子怎么嘱咐你们的！谁敢上前，杀无赦！”
“钦差你也敢杀！”只见邹应龙高举着金黄色的圣旨，一脸庄严的走了进来，所到之处，所有人都让出去路，没人敢稍加阻挡！
看到自己人望风披靡的惨相，严世蕃的胖脸，霎时间惨白惨白，他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的威势权力，不过是狐假虎威，如今老虎发威了，他这只狐狸的末日，也就到了！

第六四九章 下狱抄家
邹应龙高举着圣旨，闯入严世蕃的别院中，在那金灿灿的圣旨下，一干家丁护院，如滚汤泼雪一般消退。只有那严甲，觉着如此愧对小阁老，便抽出单刀，挡在严世蕃面前，瞪起一对牛眼道：“俺家主人有命，谁也不准上前！”
“奉旨，锁拿严世蕃归案！”邹应龙的目光越过这莽夫，落在严世蕃的身上道：“你想抗旨吗？”
“你……”严世蕃的脸上一阵狰狞，咬牙道：“你给我让开！”
“凭什么？”虽然一个二品一个七品，但今天圣旨在七品的手里，便视二品的为冢中枯骨、插标卖首者尔。
严世蕃涨红着脸，一拍胸前的锦鸡补子道：“我乃朝廷二品大员，有权觐见皇上，向天子申辩！”
“天子不会见你的。”邹应龙冷硬道。
“为何？”严世蕃瞪眼道：“就是圣旨也拦不得我！”
“哼，我看你真是昏了头，自古至今，有在热孝期间进过宫的臣子吗？”邹应龙一指严世蕃身上的官衣，厉喝道：“你的麻衣孝服呢？怎还敢穿朝廷的官服！”说着一挥手道：“来人呐，除下这不忠不孝之人的官衣！”
“谁敢？”严世蕃彻底被激怒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自己堂堂宰相公子，二品部堂，竟被个小小的七品御史呵斥，还要除下自己的官衣，要真是让他得逞了，那自己可就彻底的威风扫地，沦入破鼓万人锤的可悲境地了。
果然，虎病雄风在，他独目一瞪，恰似吊睛猛虎，骇得一众官差哪敢动手？其实，要是没有邹应龙这个傻大胆领着，打死他们也不敢进来。但能色厉内荏的站在这儿，已经是极限了，还想让他们再有什么表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邹应龙架势摆足了，却没得到手下的响应，登时大感颜面扫地，挥舞着手中的圣旨道：“原来你们怕小阁老甚过怕皇上，很好！很好！”
众官差一听登时大骇，心说这邹应龙可是连小阁老都弹下来了，万一真的得罪了他，那大伙可真没好果子吃了。于是一个个面露不忍之色，小声对严世蕃道：“对不住了，小阁老。”说完便一拥而上！
当那些官差扑上来的一瞬间。严世蕃已经认命了，因为他突然明白，自己已经被父亲和那些同党给出卖了，他们是要牺牲他来平息皇帝的怒火啊！不然自己不可能得不到一点风声，不可能如此孤立无援！
他是真恨啊，自己豁出命去为他们遮风挡雨，可他们呢？遇到危险就把自己给卖了，这怎能不让人心凉呢？
严世蕃认命地闭上眼睛，等到遭辱的那一刻，却听一声大吼道：“谁敢！”然后耳边便响起厮打声。他睁眼一看，原来是严甲挡在自己身前，挥舞着手中的单刀，用刀背砍翻了好几个官差。
一时间，官差们挥舞着单刀铁链，竟都不敢靠近。
※※※
时间一点点流逝，邹应龙的表情愈发难看，恨恨道：“一群没用的东西，给本官请锦衣卫来帮忙！”
听到这话，一直沉默不语的严世蕃，终于出声道：“严甲，你退下！”看来他也不是无所畏惧。
那严甲一边疯魔似的舞动着单刀，一边大叫道：“不退，除非我死了，不然谁也动不得主人！”
严世蕃闻言心中一酸，暗暗感动道：‘想不到临了临了，就只有这痴汉还忠于我。’他已经恢复了冷静，道：“严甲，你放心，我死不了，我会被流放八千里，没有你的保护，我是决计走不出多远的……”
严甲闻言身形一滞，胳膊上便被划了一刀，登时血流如注。就听严世蕃低喝道：“快跑！在城外等着我！”严甲如负伤的野兽般嚎叫一声，便脱离了战团，撒腿往后院跑去。
那些官兵震慑于他的雄威，竟无人敢上前追赶，只是一拥而上，将严世蕃的乌纱、玉带、官袍全都除下来，仅剩下白纱中单和红色的裤子，还有脚上那双粉底黛面的官靴。
倒不敢再用铁链锁他，只是卑声道：“小阁老，请了。”
严世蕃知道大势已去，再坚持下去只是自取其辱，便回头深深望一眼自己奢华的别院，心头突然涌起一丝明悟，也许今生今世，都再也回不到这梦一般的别院了。
出到大门口，便看到一辆囚车停在那里，为了高级官员的体面，还用黑色的幔布包围着。官差打开车门，让严世蕃上去，他却回头看看邹应龙，道：“你叫邹应龙吧？”
邹应龙面色一紧，低声道：“正是本官，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嘛，只想见识一下，弹劾我的大英雄。”严世蕃笑声渐渐转冷道：“被人当枪使的大英雄，下场一定会很惨的！”
“我惨不惨，那是将来的事。”邹应龙阴着脸道：“但你的悲惨，就在当下，上车吧，你！”说着竟一把将严世蕃推倒了囚车中。
咣当一声，囚车门被关上、加锁，在一众官差的簇拥下，缓缓驶离了一片慌乱的东楼别院，向狱神庙驶去。
刑部大牢就在狱神庙后，虽然比锦衣卫诏狱要稍好些，却也好比十七层地狱和十八层地狱，本质上没有不同。
严世蕃这种大人物自然受到优待，住在最上等的牢房里，不仅被褥全新，而且敞亮通透，甚至地上都没有蟑螂蜈蚣。但对于一个时辰前，还在琼楼玉宇中醉生梦死的大官人来说，来到这里便如坠入地狱一般。
在里面失了会儿神，他要求见何宾。负责伺候他的狱卒，赶紧出去传达，过一会儿，回来道：“何部堂出去公干了。”
“甭跟我来这套。”严世蕃鞋也不脱，盘腿坐在床上，道：“你去告诉何宾，要是他半个时辰之内还不出现，老子保不齐说出点什么，让他进来给我做伴。”
狱卒吓得赶紧再出去，过一会儿又回来道：“已经派人去找部堂了。”
※※※
果然，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脸尴尬的何宾出现了。
何宾一出现，所有人都退出去，将偌大的牢房，留给两位部堂说话。
严世蕃面色不善的望着何宾道：“真忙啊，何大人。”
“忙是一方面。”何宾讪讪笑道：“主要是这个时候，我得避嫌啊，就怕别人说我来串供，所以才不敢见您老的！”说着还把严嵩抬出来道：“这是老阁老的意思，他老人家说，我们在台上的人安全了，小阁老就会安全，才能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哼，真是为我着想啊……”严世蕃吐出一口闷气，对何宾道：“子实，你不要怕。我严东楼不是个没担当的，不会连累兄弟的。”说着嘿然一笑道：“我严世蕃享受了三十多年的极品人生，早就他妈的该死了，杀头掉脑袋也不过如此，有什么罪过，我一人全担了就是！”
听他这样说，何宾有些不好意思道：“东楼兄，你放心，兄弟们无论如何都会保下你来的。”
“我找你来，就是要问问。”严世蕃道：“皇帝到底什么意思？你能给我个准信吗？”
“皇上的意思，应该只是想让您离京一段时间。”何宾叹口气道：“可是徐党那些人，都在忙着写弹劾奏疏呢，只怕万一再出个邹应龙什么的，让事情进一步恶化。”
严世蕃的独眼闪着幽幽的光，也不知在寻思什么，少顷。他突然问道：“我爹呢？是不是在上表请辞啊？他早就想回家养老，这下没人拦住，可是遂愿了。”
“您误会阁老了……”何宾道：“阁老是在上表，但不是请求荣归，而是请求以全部的功名和待遇，换取您不再被皇上追究。”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事儿八成没完，自从被摆了这一道，便是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被动局面，皇帝说不得要一笔笔的算账，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听说老爹竟用一生奋斗的成果，来换自己的平安，严世蕃对严嵩的怨气，终于不那么浓重了，他望着房梁上的吊灯，有些无力道：“没有用的，皇帝的性格我最清楚，哪怕现在不杀我，也不过是为形势所迫，等到过得几年，横竖逃不过这一刀。”
“小阁老怎会如此悲观？”何宾道：“皇上不是暴虐之君，当年杨升庵把他得罪的那么厉害，不也没遭杀身之祸？”
“皇帝不是不想杀他。”严世蕃冷笑道：“一路上的刺客就好几拨，只是保护他的人更多，才让他苟活了下来。”说着自嘲的笑笑道：“我跟杨升庵正相反，想让我死的人太多，恐怕皇帝只需一暗示，就有人跳出来动手。”
“照您这么说，咱们只能等死了。”何宾有些沮丧道。
“错！”见他蔫了，严世蕃却抖擞精神道：“想要我严世蕃的命，可没那么容易！”原来他的灰心丧气，是装给何宾看的，让这家伙知道目前形势危急，只有紧紧团结在他严东楼的身边，才能渡过难关，开创美好的明天。
“只要撑过这几年，等景王一登基，咱们翻身的日子就不远了。”地牢中，严世蕃继续给他的手下鼓劲道：“关口是，撑过这段日子去，不能让仇家再穷追猛打了。”
“小阁老，您说怎么办吧。”何宾重重点头道：“我什么都听你的！”
“咱们埋在徐党中的钉子，该动一动了。”严世蕃道：“你赶快派人送信给他们几个，让他们狠狠地参我，不管说什么都行，说得越玄乎越好，最好扯上图谋造反之类的。”
“啊？东楼公，你不会是昏了头吧？这本一上，流放就直接改凌迟了！而且还会祸及干爹……和你全家。”何宾使劲摇头道：“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笨蛋，我就指望这一本救命了，怎会自取灭亡？”严世蕃压低声音道：“皇帝这个人绝顶聪明，但有个毛病，就是疑心病太大。这次那些人之所以能把我参倒，是因为他们避开了我父亲，更避开了皇帝，专打我一个，说我受贿贪赃，任用私人之类。”说到这，严世蕃忍不住叹息一声道：“他们有高人指点啊，这下可打到我的要害了。对于那样的弹劾，皇上能够接受，也愿意相信，所以一定要惩办我。”
何宾闻言频频点头道：“您说的太在理了。”
严世蕃的目光变得无比狡黠道：“但现在，如果有人把事情闹大，牵扯到党争层面上去，而且参我的人，又都是徐阶的死党。那样皇上肯定会起疑心，认为是两党之间闹起了事来，那事情就不能以是非而论，而要讲究平衡之道，只要一平衡，我就没危险了。”
何宾眨着眼睛，想了又想，这才明白过来，心悦诚服道：“东楼公，我现在后悔当初听老阁老的了，你才是我们的主心骨和智多星啊！”
严世蕃没好气道：“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赶紧去做事吧，好早日祝我脱难。”
“是。”迷茫中的何宾，仿佛看到灯塔的海船，感觉立刻有了方向，有了奔头，誓要把小阁老交代的事情办好。
※※※
但任凭严世蕃再聪明，何宾动作再快，也赶不上动若奔雷的嘉靖皇帝，他们的秘密手下还在挖空心思的编排严世蕃呢，查抄严府的命令可就下来了。
既然官员案涉贪污，那么抄家也是必须的步骤，倒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这次奉命来抄家的，却是刑部右侍郎涂立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默，正是给严世蕃定下‘八百两’的二位官员，这就很有意思了。
开抄之前，两人按例得先开个碰头会，统一一下思想，涂立对沈默道：“既然当初咱俩定了八百两，那就只能抄出八百两，多了的话，岂不是自扇耳光？”
沈默笑笑道：“要真是那样，咱们可没法跟皇上交代了，京城的官员，也会从此看扁咱们的。”
涂立岂不知道，二十年权倾天下的严府，掌握着天下工程的严世蕃，若是只抄出八百两银子，那真是把天下人当白痴了。事已至此，他根本不再去管严世蕃如何，他只担心，抄出的银子要是太多，自己该如何下台。
“严世蕃来钱的地方很多，吃拿卡要，不一定非得贪污公家的，更不必对三大殿的工程下手。”沈默道：“我们只需做到秉公执法，文明抄家即可。”
“什么叫文明抄家？”涂立郁闷道：“抄家还有文明的吗？”
“当然了。”沈默道：“皇上的圣旨说得分明，查抄工部尚书严世蕃之财物，他已经独立出去，在另一处居住，所以严阁老，还有他两位已经成家的公子之家财，不能算是严世蕃之财务，应该与严世蕃区分开来，免封免查。”
这是涂立可以接受的，便提出最后一个问题道：“那万一查出来的财产，远远超过八百两呢？”那简直是一定的。
沈默闻言笑笑道：“我大明没有‘巨额财产不能说明来历’罪吧？”
“不曾有过。”涂立摇头道：“你的意思是，咱们只管抄，别的都不用操心，对吧？”
“正是。”沈默点点头，轻声道：“这是皇上给你我的福利。”按照惯例，抄出来的东西，咱俩一人一成，下面人共分两成，然后一成献给上面的靠山，剩下的一半才归国库。
涂立闻言颇为意动，他可知道严世蕃有多富有，哪怕只是抄出来的一成，也开始笔巨款了吧。
于是两人达成共识，下令抄家开始，然后分头行动，涂立去东楼别院查抄严世蕃的财产，沈默则去严府，将属于严世蕃的财产清点出来。
沈默之所以主动揽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不是因为他高风亮节，而是因为在接到抄家圣旨的同时，他还收到了一道皇帝密旨，向严嵩宣布皇帝对他的奏章的回复！
当他来到冷冷清清的严府门前，心中不免有些恍惚，虽然沈默从没拜谒过这间府邸，但往来经过，耳濡目染，总是知道它曾经的显赫，但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丞相府，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只有几个顺天府的兵丁，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不许往来的人等窥视。

第六五零章 来自首辅的教导
一阵呵斥声，将沈默从失神中拉回，他循声望去，只见官差们拦住一辆大车，赶车的是个葛衣短衫的年轻汉子，而与官差们说话的，却是另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身穿藏青色直裰，四十开外、体貌富态的男子。
“吵吵什么？”沈默微微皱眉道。
听钦差大人问话，官差赶紧过来禀报道：“回大人，是给严府送货的商贩，小得这就把他们撵回去。”
“谁让你们赶人的？”沈默不悦道：“查抄的是严世蕃，不是严阁老，这里还是相府，不是你们胡闹腾的地方。”
那些兵丁被训斥了，不敢再言声，乖乖放那辆大车进来。
那个商人模样的瓜皮帽，赶紧上前满脸谦卑的致谢。
他一走近了，沈默便闻到一股咸菜味，轻笑道：“你送的什么东西？”
“回大老爷，是酱菜。”那瓜皮帽谦卑道：“敝号六心居，已经为相府送了二十年的酱菜了。”
“哦。”沈默点点头。轻声道：“进去吧。”
瓜皮帽却有些犹疑，小心翼翼地问道：“斗胆问下大老爷，相府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沈默淡淡道：“只管进你的，定不会有人扣下你的。”
“哦，哦……”听他如是说，瓜皮帽只好对身后的伙计道：“三儿啊，进去吧。”
那伙计便推着车子往里走，沈默也跟着进了严府。
严府中，一干家丁下人，都被严阁老勒令待在各自房中，所以往日里仆役如云的高门府邸，今日变得冷冷清清的，只有老管家严年，领着个小厮，独自应付上门的官差。
沈默一进去，他便从门房中迎出来，不卑不亢的行礼道：“您是沈大人吧？”
沈默点点头，看看严年道：“正是在下。”
“老仆严年，恭候您老多时了。”严年微笑道。
沈默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对方在朝自己示威，看，你还没来，我就知道是你，别以为我们家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我们还厉害着呢。
这并不会引起沈默的不快，他仍然笑容和煦道：“原来是鹤山先生，久仰大名。”别看这严年只是严府的奴仆，但在北京城却是个数得着的人物，他是严家父子的心腹，旁人想要见到正主，必先对他附势趋炎、争相巴结，甚至不敢呼他名，而称‘鹤山先生’，必要诚心孝敬才行。据说严嵩八十大寿时，严年送礼，金额竟达到数万两之巨，其贪贿之重，可见一斑。
但此刻严府门前冷落车马稀，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再听到这个称呼，严年竟有些赧然，岔开话题道：“这位是？”目光移向了瓜皮帽。
“小的张德贵，敝号六心居。”那瓜皮帽见沈默都称呼他为‘先生’，丝毫不敢怠慢，点头哈腰的向严年问好，道：“给相爷送酱菜来了。”往年送酱菜，都是由家丁直接引到厨房，根本见不到内宅的人，这还是第一回见到严府的大管家。
“哦，知道了……”严年点点头，对身边的小厮道：“你带大车去后面，卸下来先不要开封。”
小厮应一声，对那拉车的伙计道：“跟我来吧。”
瓜皮帽便要带着拉着的伙计下去，却听严年道：“光让伙计去就行了，你留一留。”
瓜皮帽张德贵只好让伙计推车跟着去，自己则不明就里地站在那儿，等待严府大管家发话。
便听严年道：“你不是想要我家老爷题字吗？我家老爷开恩了，你可以去当面去取。”
“啊？”张德贵面上一喜，表情激动道：“相爷，相爷真是那么说的？”
“还会消遣你怎的？”严年看他一眼，伸臂恭请沈默道：“大人这边请。”
沈默点点头，便跟着他往内院走去，那六心居老板张德贵，也小心地跟在后面，面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浑不似方才那般雀跃了。
※※※
严年带着两人来到主书房所在的跨院内，便见严阁老穿着宽大的棉布袍子，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手边拿一个精巧的紫砂茶壶，笑眯眯地看着他的两个重孙子嬉戏，完全与普通老者无异。
沈默和张德贵站住脚，严年过去通报，老严嵩闻听钦差来了，让两个小孙孙去屋里待着，然后让严年把自己扶起来，颤巍巍的朝沈默过来。
那张德贵顿感手足无措，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只好退到月门洞外，却又忍不住好奇，偷眼往里面瞧去，先见那年轻的大人朝那花白胡子老头行礼，道：“下官沈默，拜见阁老。”待其身后，又道：“有上谕。”
‘沈默？那不就是传说中沈六首？俺竟然跟他老人家走了一路！’张德贵心中大叫道：‘哎哟，俺地娘来，这下回去可有的吹了！’
便又见那花白胡子的老头，朝那位年轻的沈状元，缓缓跪了下去，口中道：“罪臣严嵩，恭请圣安。”‘果然是严阁老！可真够老的！’张德贵听说严阁老今年八十三了，能活这么大年纪的，绝对不多见，能这么大年纪当宰相的，除了评书里的姜子牙，他还真没听说过。
但为什么会说罪臣呢？张德贵心中正嘀咕，便感到有人在自己背上一拍，回头一看，是严府大管家，只好乖乖的被拉走了，空留下无尽的遗憾。
园子里。沈默从袖中拿出一道黄色皮面的上谕，沉声念道：“惟中，你担任首辅二十年，侍奉朕的时间更长，一直以来兢兢业业，深合朕意。朕也数次言道：‘愿和你做君臣相得的典范，为后世子孙之楷模。’然汝之子严世蕃，贪赃枉法、狂妄不悖，有失为臣之道，子不教，父之过，汝亦不能无咎。去岁令夫人欧阳氏仙去，汝数度上表请辞，朕便不施惩罚，汝致仕去罢，一应待遇照旧，以全君臣之谊……”
念完圣旨，沈默去瞧老严嵩，他本以为，这老者会伤心、会难过，至少也会错愕。但他错了，只见老严嵩神色平淡的叩首谢恩，待起身后，更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精神头都好了多。
在严嵩看来，能在大败亏输之际，只落个‘教子不严’的微小罪名和‘致仕还乡’的体面结局，已经是皇帝的莫大恩典了，至少比夏言要强之百倍了。
他却忘记了，当初夏言离京时，不过也是得了个‘老迈昏庸、不堪再用’的评语，同样是‘体面致仕’，最后之所以有那种结局，不还是全拜他严分宜所赐？
见严嵩出神，沈默便在那耐心等着，直到老严嵩回过神来，歉意地笑笑道：“沈大人，还有什么圣谕？”
沈默摇摇头道：“没有了。”
“那好，沈大人请坐。”严嵩微笑道：“老夫与你神交已久，却未得单独一晤，一直深以为憾，今日请让老夫了此心愿吧。”说着笑笑道：“不然就是永别了。”
沈默闻言坐下，也微笑道：“阁老这话，让下官惶恐。”
严嵩摇摇头，朝沈默拱手道：“老夫要先谢谢沈大人，若没有你从中回护，这回老夫不会如此体面的下野。那些靠着我的人，也会倒霉透了的。”
沈默心中一惊，暗道，也不知这老头是成仙了，还是四处卖好，反正不敢掉以轻心，谦逊道：“阁老多礼了，下官只是在尽一个为人臣子的本分。”
严嵩笑笑，没跟他争辩，有些事情点到即止，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便轻声道：“沈大人这段时间有些仕途黯淡，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沈默摇头笑笑道：“下官想破脑袋也不明白。”
“呵呵，你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严嵩笑道：“其实不止是你，还有赵贞吉、杨博、郭朴、张居正等人，你们几位全都被压住，要么回不了朝廷，要么升不上去，要么直接被闲置。虽然在宦海沉浮中，升升降降很是平常，但你们在吏部的考评中，全是最优等，在陛下的心中也都是治世之能臣，如果连你们这样的大臣也要遭到排斥，我大明亡国之日不远了。”
沈默万想不到，向来以任人唯亲、唯钱著称的严阁老，竟说出这种话来，一时都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默不作声的听着。
“你不要以为老夫别有用心。”严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淡淡道：“老夫当国二十载，如是一味任人唯亲，这大明早就亡了。”说着傲然道：“说别的地方你可能不了解，单说东南，胡宗宪、唐顺之、谭纶、卢镗、俞大猷……这些文武将领，哪个不是老夫提拔起来？又一直护着的？”
沈默不得不点头道：“确实如此，东南官员说起阁老来，都是很感激的。”
“呵呵……”严嵩欣慰笑道：“好了，不自夸了。江南，我可以这样称呼吗？”
“还是叫下官拙言吧。”沈默谦逊道，其实他是不喜欢自己的号。
“好，拙言。”严嵩点点头道：“我方才说的你们几个，一时遭到轻忽，并不是皇上看不上你们，恰恰相反，皇上极看重你们，所以才把你们雪藏起来，要留给继任者用的！”
“哦？”这个说法，沈默还是第一次听，不由轻声道：“愿闻详情。”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只是你们站得不够高，所以看不了那么远罢了。”严嵩缓缓道：“就拿沈大人来说，你年纪轻轻就已经当过封疆大吏，照这些年的功劳看，给你个三品侍郎都委屈了你。可皇上能给吗？不能给。要是让你早早的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一旦新皇上即位，你的身价又会暴涨，成了拥戴新皇登基的两朝元老、辅国重臣，官至极品，升无可升，赏无可赏！你的手下，又有一大帮的门生、故旧，甚至结成了党派。你让新皇上何以处之？”
看沈默的脸色都变了，严嵩微微一笑，继续道：“当初杨廷和、蒋冕、毛纪、费宏那些人，给皇上的教训太惨了，他能忘了吗？什么大礼议？不过是内阁和皇上争权罢了，内阁想延续前朝，圣天子垂拱而治，当今圣上想恢复太祖太宗年间的乾纲独断，大家才借着个‘继统继嗣’的由头掐了起来，当今皇上果决刚硬，最后把大臣们赢了，可也让嘉靖新政戛然而止，大明朝再无振作气象，君臣从此心生间隙，代价可谓惨重啊。”
沈默想不到，严嵩把事情看的这么清楚，更想不到，他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可能真的是人的屁股决定脑袋和嘴巴，你在那个位置上，就能体会到下面人无从体会的东西，却也不能像下面人那样想说就说。
※※※
“你说老夫懦弱也好，说老夫贪恋权位也罢。”严嵩缓缓道：“如果不是已经下野，这些话老夫是决计不会吐露的。”说着自嘲的笑笑道：“老夫也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从不触犯皇上的权威，才能在首辅更迭如走马灯似的嘉靖朝，一当就是二十年。”他脸上的笑容又有些自傲道：“若没有老夫在，大明的官员，恐怕至今仍深陷党争不可自拔，哪还有心思对付南倭北虏，内外交困？！”
沈默暗叹道：‘严嵩确实太老了，说话没有重点，发散的厉害，怎可能是徐阶的对手呢？’便轻声问道：“您的意思是，皇上压我们，是为将来做准备？”
“不错。”严嵩顿一顿，道：“等到新皇登基，只需要一纸诏书，就可以把你们提拔起来，让你们的才能得以施展，你们能不感恩戴德地拥护新皇帝吗？好意思跟新皇帝对着干吗？那还不被天下人骂死？现在你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了吧？”
沈默不置可否的笑笑，轻声道：“可皇上春秋正盛，我看考虑这些问题还早哩。”
“呵呵，拙言言不由衷啊。”老严嵩笑道：“交浅言深，我对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争什么，而是让你知道，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说着看沈默一眼，敛起笑容道：“当然，老夫也没安什么好心，其实是有事相求的。”
“阁老请讲。”沈默轻声道：“只要我能办得到，就一定去办。”
“别人说这话我不信，但你说，我信！”严嵩颔首道：“就是关于东南将领的问题，他们都是我提拔起来的，我此次下野，他们难免会遭到清洗……”顿一顿又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胡宗宪，他位太高、权太重，又不知收敛，难免会被那些人攻击，到时候希望拙言看在你们相好的分上，一定要保他平安！”
“他干得那么出色，又没有大的过错。”沈默微微摇头道：“就算有人想打他们的主意，皇上不会答应的。”
“呵呵，拙言还是年轻了。”严嵩望着沈默道：“说句话你别觉着刺耳，你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除了你本人绝顶聪明，超人早慧外，更重要的，是来自皇上的庇护，皇上不能让他的六元门生仕途夭折，所以才护着你，不让人伤害到你。”说着冷笑一声道：“不然……”虽没再往下说，但其义自见。
沈默不禁一阵毛骨悚然，完全没了声音。
“要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一直单枪匹马。”严嵩道：“哪怕你再出挑、再厉害，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赵子龙七进七出，只存在小说话本里，现实中是不可能的！”说到这，严嵩突然想起了嘉靖朝‘战力第一’的夏言，不一样被自己以众凌寡给收拾了。
“那我该怎么办？”沈默问道。
“你得抱团！”严嵩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又蛊惑力道：“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得和你的门生故旧抱团，得和志同道合的人抱团，有了敌人一起上，有了危险一起挡，这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说着望向远处的西苑道：“你要么紧跟徐阶，要么自成一派，反正不能再这样孤军作战下去，太危险了！”
沈默终于明白，严嵩说这么多的用意何在了，请自己保护胡宗宪等人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想挑拨自己跟徐阶的关系，给徐阶埋上一颗定时炸弹！这一刻，他终于看到了纵横朝堂几十年的严嵩之真风采，热情洋溢之下，便无声无息让你中毒！
是的，他已经中毒，虽然心知肚明，却依然无解——对权力的欲望，是男人的绝症，没有任何免疫方法。

第六五一章 血红一刀
听完严嵩的蛊惑，沈默不想再谈正事，便岔开话题道：“那六心居的张老板去哪里了？”
严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道：“被小人请下去喝茶了。”
“听说阁老要给他题字？”沈默笑道：“久闻阁老的书法举世无双，不知下官能否在旁观摩？”
“当然可以。”严嵩笑道：“请那位张老板进来吧。”
“是。”严年恭声下去，不一会儿，领着瓜皮帽张德贵进来给严阁老、沈大人磕头。
严嵩和颜悦色让他起来，道：“老夫和夫人最爱你家的酱菜，我爱吃你们家的甜酱萝卜、甜酱黄瓜、甜酱姜芽。夫人爱吃甜酱八宝荣、甜酱什香菜……”严阁老如数家珍，一脸缅怀地笑道：“你们给我家送酱菜，有二十多年了吧。”
“回相爷。”张德贵道：“二十二年了，我爹在的时候送了十三年，小人接替后，这是第九年了。”
“二十多年啊。”严嵩感慨道：“老夫马上就要回老家了，以后你也不用送了，老夫为你题个店名，也算是善始善终吧。”
严年便扶着严嵩往书房走去，沈默也进去，张德贵落在最后，望着几位大人的背影。表情一阵纠结，但还是叹口气，跟了进去。
等他进去时，沈默和严年已经铺好了宣纸，磨好了墨，老严嵩提着粗粗的猪鬃大楷，运气调息，精神凝气，虽八十高龄，执笔的手却稳如泰山，写出‘六心居’三个字结构匀称、苍劲有力，大家风范跃然纸上，引得沈默赞赏不已，确实比自己写得强多了，严年更是连声叫好。
严嵩左手拎着右臂的袍袖，右手持着笔，审视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道：“看来功力还在！”
严年在一边对那张德贵笑道：“你祖上烧高香了，竟得到阁老的墨宝，这可是字字万金啊，还不快磕头谢恩。”却见张德贵脸上除了惶恐之外，还无比的纠结，严年不由笑道：“看这家伙，都高兴傻了。”
这时，张德贵终于扑通跪下磕头道：“多谢相爷厚爱，您这字太贵重了，小人小店小铺面，只怕承受不起啊……”
严嵩呵呵笑道：“无妨，只管挂上就是……”
见老相爷还没明白他的意思，瓜皮帽张德贵终于忍不住道：“小人不敢挂……”
一言既出，满室皆寂。
※※※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就连严年智商也不低，当然明白张德贵这话的含义……
严年气恼道：“死乞白赖求字的是你，现在相爷写好了你又不要，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狗东西！”他还要骂，严阁老却缓缓搁下笔，如冬日残阳般笑笑道：“不想要，那就算了吧……”
张德贵磕头如捣蒜，一个劲儿地解释道：“相爷的题字，小人是极想要的，可敝店叫六心居，正是因为六个人合伙开的，凡事儿得我们六家商量一致才能决定，小人得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才行……”
“你这个解释。”沈默摇摇头道：“简直烂极了。”说着摆摆手道：“既然阁老说算了，你就赶紧走吧。”
那张德贵如蒙大赦，给大人们又磕了头，便屁滚尿流地跑掉了。
书房中。严年仍然愤愤道：“最看不上这些小商人，无情无义无耻，胆子比针鼻还小，一听见点风声，跑得比兔子还快？”
严阁老朝沈默歉意笑道：“让沈大人见笑了。”
沈默摇摇头，轻声道：“小本商人，本就如履薄冰，掉下片叶子都怕砸到头，顺天府兵丁查封东楼别院的事情，已经传遍全城，百姓听风是雨、三人成虎，难免自己吓自己，阁老千万别多想。”
“呵呵，不会的。”严嵩摇摇头，缓缓道：“等到你八十岁，便会知道人情似水，世味如茶，自然能看开了。”
沈默点点头，没有再问，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严嵩要送他，被沈默坚决拦住，连称：‘使不得’，就施礼告退了。严年看看老爷，见严嵩点头，便赶紧跟着出去。
沈默到了外面，便算是完成一半任务，问明身边的小吏。又向严东楼的住处行去，继续履行后一半的任务。
来到严世蕃那富丽堂皇，非金即玉的院子里，沈默不禁对严东楼的品味大摇其头，且不说严阁老人品如何，但至少志趣高洁，起居雅致的很，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俗不可耐的儿子呢？
此时官差们正将屋里的玉屏风、血珊瑚之类的宝贝搬出来，小心的往大车上装。贪污皇帝八百两，就要用这些价值万金的东西还，这下小阁老还真是折本大了。
负责清点财物的王启明迎上来请安，沈默问他查的如何，王启明摇头道：“除了屋里的摆设价值万金之外，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也没有票据债券什么的。”在沈默的关照下，他已经当上刑部主事了，一直很想回报沈大人的知遇之恩，结果这次没搜到什么细软，心情十分的沮丧。
“哦……”沈默点点头，却又听王启明献宝似的道：“但是开眼的东西可不少，大人可得进来看看。”
“什么东西？”沈默便跟着他进了屋，就看见几个官差，在打一张精雕细琢，九尺长、丈六宽的黄梨木大床的主意，想要把这玩意儿也运出去。看到那张硕大无比的合欢床，沈默不禁连连摇头，便听王启明感叹道：“真乃男儿金戈铁马的大好疆场！要不大人，把这个给您搬家去吧。”
“去你的！”沈默笑骂一声，给他个暴栗道：“少出馊主意！”
此时又有人钻到床底下，想看看下面藏着宝贝没，结果掏出一堆白绫汗巾来。
“还怪精致呢。”王启明拿起一条，见用的是上好湖绸，上面是刺绣流苏，一看就不是凡品，放在鼻端深深吸口气，道：“还挺香呢。”便顺手揣到怀里道：“回去洗洗扎上，这不算贪污吧？”
“不算。”沈默摇头笑笑，他眼尖，看到那些汗巾上，似乎都有点点片片的污渍，又见左右有官差在偷笑，便问道“这是干什么用的，你们知道吗？”
一个官差捂着嘴笑答道：“小得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王启明翻捡着地上的汗巾，想再找出几条好看的，送给相好的，一边随口问道：“干什么用的？”
“这是秽巾，据说严东楼每玩过一个女人，就丢一张汗巾在床下，年底统计汗巾条数，看看一年的结果，据说最多的一年，有九百多条。”那官差笑着答道。
包括沈默在内，众人齐赞道：“小阁老好身体啊！”只有王启明的脸都绿了，赶紧把揣到怀里的汗巾扔出来，道：“呸呸，真恶心！”又想到自己方才还闻过其中一条，直接捂住嘴巴，飞奔出去，不一会儿，便听到阵阵呕吐声在外面响起。
※※※
在严世蕃的老宅中，并未搜出什么金银细软，倒是搜出来各种奇奇怪怪的淫器性具不下千件，有的构思巧妙，有的用料昂贵，大多是沈默见都没见过，甚至叫不上名字来的，绝对可以开办一次顶级的明代性文化展。
不过另一路，涂立那边收获颇丰，共抄出黄金两万两、白银五十万两，东珠八百颗，各色珠宝十二箱，以及……更多的淫器……
两人一合计。金银珠宝该分的分，那些奇淫的玩意儿，也不知道严世蕃都用过没，所以一件不留，全都编造成册，呈送宫中，两人来到西苑复命。
其实是他两个书呆子少见多怪，人家嘉靖看到那些‘小玩意儿’时，表现得十分淡定，只是赞叹道：“这家伙还挺会玩。”想当年皇上年轻时，那也是没少玩过这些东西，当然不觉着稀奇，还责备沈默两个道：“这种东西随便处理了就行，还送到宫里来作甚？”
两人无奈的应下，心说，我们还以为这些玩意儿很稀罕呢。
看完抄家清单，嘉靖对涂立道：“涂爱卿可以先回去了。”涂立有些嫉妒的看沈默一眼，只好乖乖下去了。
待涂立出去，嘉靖劈头便问沈默道：“老严嵩的情绪可好？”
沈默轻声道：“挺好的，他似乎也看开了，并没有太难过，还想进宫谢恩呢。”
嘉靖闻言面色一沉，低声道：“他要是早看开，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沈默不知这话有何深意，只好劝道：“严阁老说，他能得以正常致仕，严世蕃也保住了性命，已是皇恩浩荡，别无奢求了。”
“唉，树欲静而风不止，哪有那么简单？”嘉靖指了指御案上的一摞奏章，对沈默道：“你看看吧。”
沈默擦擦手，快步走到御案前，翻看那些奏章，清一色都是弹劾严家父子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强抢民女……林林总总的罪名，毫无想象力。
他正看着，便听嘉靖道：“不当出头鸟、专打落水狗！这就是朕的臣子！”说着冷哼一声道：“一犬吠人、百犬吠声，这些破玩意儿，朕看着就心烦！”
沈默不敢说话，因为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写进皇帝的起居注，说不定将来哪一天，就会惹出什么麻烦。
却听嘉靖又问一句道：“落井下石的人很多啊，平时多少人千金求严嵩一字而不可得，据说有家酱菜铺求了多少年，他终于答应下来，把那家店的老板，叫到跟前，要当面给他题词，谁知老板听说他倒台了，竟要都不敢要了，有这么回事儿吗？”
“有。”沈默不禁打个寒噤，暗道，难道严阁老家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可能，因为要是那样的话，严嵩早死了八回了，哪能还让皇帝如此心软？所以八成是那瓜皮帽张德贵被暗探盘查了。但他仍然不敢怠慢，实话实说道：“臣当时正在场，确实如此。”
“哼！”嘉靖冷哼一声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严嵩服侍朕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让他致仕，就表示既往不咎！谁再敢揪住不放，就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是！”沈默赶紧应下，腹诽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跟我使厉害干啥？
“你亲自跑一趟。”嘉靖吩咐道：“去严阁老家，把他给那酱菜店题的那副字给朕取来。”
“遵命。”沈默又应下，小声问道：“那您还见不见严阁老，我得给他回个话。”
“算了。”嘉靖摇摇头，有些艰难道：“不见了，婆婆妈妈干什么？”
“是。”沈默赶忙出了西苑往西拐，转眼便到了严阁老家。
※※※
严年一看沈默又来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道：“还要抄家？”
“不是抄家，是问阁老要那幅字。”沈默挥挥手道：“你快带路吧，皇上还等着回话呢！”
严年不敢怠慢，赶紧带他去见严嵩，沈默道明了来意，严嵩道：“已经扔掉了，还留着作甚？”
“那就劳烦阁老再写一个吧。”沈默赔笑道：“皇上等着要呢。”
“好的。”严嵩不知道皇帝要干什么，但多少年来的习惯，早就让他将皇帝的话当成最高指示，很快便又写了一副更漂亮的‘六心居’。
沈默吹干了墨迹，夹进木匾里，命两个小太监抬着，便急忙忙回到了西苑。
嘉靖一看，呵，还挺新鲜呢。
沈默道：“是新写的。”
嘉靖点点头，不再言声，低着头看那‘六心居’三个字，过一会儿，问道：“为什么叫六心居？名字怪怪的。”
沈默赶紧解释道：“据说这个酱菜铺，原先是六个姓张的兄弟开的，因此起名‘六心居’。”
嘉靖闻言摇头道：“不好，不好，六个人便六条心，那还有不乱套的吗？”说着目光望向殿外高天上的流云，幽幽道：“人心似水，民动如烟。大明朝现在是六千万人口，照他们这样想，那便是六千万条心，朕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沈默听皇帝话里有话，似乎有些明白嘉靖的意思了。
果然，便听嘉靖道：“你是朕的才子，来说说，怎么改就好了？”
沈默心说，我上辈子好想听说过一个‘六必居’，名字很好听，便道：“以臣愚见，也不必大改，只要在心上加一撇，把‘心’改成‘必’！六合一统，天下一心！店名唤作六必居，皇上以为如何？”
“六合一统，天下一心？六必居？”嘉靖闻言眼前一亮，忍不住拊掌，对身边的黄锦笑道：“怎么样，朕的门生比杨升庵如何？”
“杨升庵怎么比得过沈大人呢。”黄锦大言不惭道：“他不过状元而已，沈大人可是六元！”听了这话，沈默臊得恨不得找个缝钻下去，在学问一道上，杨慎是公认的大明史上数一数二，就是他和商辂加起来，也只能望其项背，想要相提并论，不过是自取其辱。
但嘉靖不管那么多，只要他觉着有人能胜过可恨的杨升庵，便很开心了。对黄锦道：“磨墨。”
黄锦赶紧将一段朱砂在大案上的御砚碾好，并将最大号的御笔蘸好。
嘉靖接过来，运足气力，便在那严嵩题写的‘心’字上，加了重重的一撇，端详着那如血红一刀的一笔，嘉靖双目中绽着冰冷的光道：“心字头上一把刀，谁要敢再动邹应龙那样的心思，少不了挨这一刀！”
“皇上息怒……”太监们赶紧俯身道。
“沈默！”嘉靖沉声道。
“臣在。”沈默赶紧抱拳道。
“将这幅字裱了，送给那家酱菜铺。”嘉靖森然道：“命他们即日刻匾悬挂起来，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
“遵旨！”沈默应声道，心中呻吟道：‘真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轿夫们，对不起了。’
※※※
严阁老始终没有等到皇帝的召见，终于在三天后，带着满腔的遗憾，离开了自己曾经的府邸，最后回望一眼西苑的黄瓦红墙，隐约着巍巍宫阙，真是咫尺之间，如隔天河啊！他伺候了几十年的那个人，却连见自己一面都不愿，他不禁要问，自己这一生，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呢？

第六五二章 新相
才刚入夏，便是京城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
一场细雨刚过，屋檐滴下几颗露水，风夹带着这季节特有的清爽，随风飘舞的柳絮杨花已看不见，向日葵却对着太阳绽放，整个京城仿佛迎来新生一般。
这几日的北京城，确实发生了很多的变化，严阁老黯然返乡；严世蕃被发配雷州；一块由严嵩和嘉靖共同完成的‘六必居’匾额，也在前门内，一家酱菜馆前悄然挂了起来，但无一人道贺，也无一人光顾，愁煞了那位叫张德贵的少东家。
但这一切，都比不了内阁的变化更吸引人，在严嵩离京的第二天，嘉靖便任命徐阶为内阁首辅，少傅兼少师……实际上，徐阶已经代理首辅半年了，不过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一直循规蹈矩，不过是低调维持着局面而已。以至于很多人都觉得，他跟严嵩没什么不同，都是靠赞玄修、写青词、拍马屁上去的，那换成他当首辅，也不过是烧窑的碰上卖瓦的，都是一路货。
但徐阶的举动让他们大跌眼镜——
正式上任的第一天，他便于自己西苑的直庐中——就是原先皇帝给严嵩建的直庐，现在赐给徐阶，供他休息之用——徐阶在雪白的墙壁上榜书三语，曰：‘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任何走进这间直庐的人，都可以看到这醒目的三行大字。
毫无疑问，这是徐阶登首揆席后的第一次宣言，向皇帝和百官表明了他的政治态度和治国施政方针。
然后他在对六部九卿的第一次首辅训谕中，便明确道出自己行使首相权力的原则‘事同众则公，公则百美基；专则私，私则百弊生’，表明自己不会专断独行，必要虚心接受大家的意见。
紧接着，他在以首辅身份，向嘉靖所上的谢恩奏章中，劝诫皇帝道：‘采舆论利便者白而行之’，希望皇上广开言路，重视、鼓励和保护舆论，对有上奏者应详加查询，如果事大而言实，则行之；其不实者，‘事大则亦薄其责而容之’，意思是，即使说错了，也应该宽容，以鼓励天下人大胆进言。
徐阶甫一上任的接连行动，绝对是早有谋划，尤其是时机选择的十分巧妙——在皇帝刚刚任命他为首辅的当口，除非他的谏言大逆不道，否则皇帝是不可能驳他的面子，因为那等于皇帝自扇耳光，承认自己用人不当。但徐阶毕竟讲究以柔克刚，不可能蹬鼻子上脸，没有利用那短暂的‘无敌状态’，争取更多的权益，反而‘以威福还主上’的谦卑姿态，提出了这个‘小小的要求’。
嘉靖虽然对大礼议中前赴后继的言官心有余悸，但想想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些年里，除了偶有几个愣头青之外，大部分官员还是挺老实的。便没有驳首辅的面子，准了他的奏请，明文宣示百官。归根结底，他已经习惯性的轻视自己的臣子，认为他们不敢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
但究竟敢不敢，还得走着瞧。
※※※
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一点起来，先不说效果如何，立刻得了个满堂彩，京中百官无不交口称赞，尤其是那些科道言官更是欢欣鼓舞，誓要将严嵩当政时，落下的爪牙污名洗刷，恢复言官们昔日的荣光。
但让徐阶十分失望的是，现在的科道言官，素质简直比二十年前差了不止一截，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严嵩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早把这些专门告状的家伙，大都换成了自己人，剩下一部分，则是他徐阁老的人，两方人眼里没有对错、只有对方，一切以打倒对方为要，凡是对方支持的必反对，凡是对方反对的必支持。
但这种事积弊日久，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徐阶只能先缓一缓，任由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待时机成熟再收拾烂摊子。但有些事情不能缓，必须立即着手去办，他必须把握这黄金时机，黜贪汰庸，洗刷弊政，为大明朝换来一朝新气象。
总体来说，徐阶宣布要抓三件事，一是整顿吏治，这是哪位首相上台，都必须的表态，仿佛国家的问题都在吏治，吏治清则天下安一般；二是针对暴露出来的边镇将帅冒领克扣军饷的弊端，责令各省长官以身作则，违者听部臣及该科参奏严惩；三是清理盐政，因为朝廷近些年，加派了五成盐政的课税，令两淮‘苦不堪言’，徐阶便暗示巡盐御史徐爌，提请严嵩任内提高的课税额度一体撤销，恢复原先的程度。
徐阶在三把火后亮出三板斧，得到的喝彩声却稀稀拉拉，因为吏治也好、克扣军饷也罢，那都是百多年的积弊，你徐华亭要是能解决，那还真神了呢。
徐渭就对徐阶大为不满。抨击他这是避重就轻，专做道场不念经！
“什么‘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徐渭挥舞着双手，在一众琼林社的同年面前，白脸憋得通红，唾沫星子乱飞道：“可笑我还与朝野众人一样，对他的‘三还’竭诚拥护，拼命鼓噪！怎么一到了正事上，就这么虚伪了呢？”
孙铤笑道：“那你说，徐阁老该怎么办？”
“要真是按‘公论’的话，当务之急，是给杨继盛他们平反昭雪；劝圣上立即停止修玄、恢复朝会，导朝政于正轨；是大张旗鼓查处贪墨官员，肃清朝纲；是遏止豪强兼并土地，减轻百姓负担，并增加国帑收入！可这一切，徐阶做了吗？”徐渭愤愤道：“他一样都没做。”
“这我可得说句公道话了。”一边的诸大绶笑道：“这些事情，徐阁老未必不想做，但真的做不到。”
“那……”徐渭瞪着眼道：“也不应该减免盐税啊！”说着提高声调道：“天下之利在于盐，盐利之半在于两淮！国家每年在食盐上生利十分，只有两分能进国库，八分倒进了那些大盐商、大贪官的腰包里，现在国家好不容易分到四成，大头还在盐商那里呢！现在徐阶却巴巴的退回原样，他到底是大明的首相，还是盐商的买办？”
“这是投桃报李。”孙铤也劝他道：“没有办法的，没有山西帮挺他，他就斗不过严党，也没法顺利执政，所以做些妥协，都是有必要的。”
“你们……”徐渭目光扫过他们几个，郁闷道：“一个个全都变了，当初满腔抱负的热血青年去哪里了？怎么就剩下一个个老气横秋的小官僚了？”
“文长兄，这样说不太好吧。”孙铤冷笑道：“如果你觉着大家都不好，就你一个好，往往不是大家的问题，而是你出了问题。”
徐渭哼一声，对默坐在角落的沈默道：“你别老不吭声，却来评评理，到底谁对谁错？”
沈默闻言笑道：“你们各有各的道理，不过现在徐阁老上位时日尚短，还不能太早下结论，所以也说不上你们谁对谁错。”
“瞧你这稀泥和的……”徐渭嘟囔一句，却也终于不再发作。
“说实在的。”这时陶大临道：“我也觉着，徐阁老做了很多，造的声势很大，但实际的东西并不多。”
“他现在有所顾忌啊。”沈默道：“内阁就他一位，固然没人跟他争。但独相也坏处也很大，不管做什么，都会被说成是独断专行，跟他的‘三还’相悖，所以一定得等到新的大学士入阁，才能做些务实的事情。”说着笑笑道：“现在以务虚造势为主，是十分明智的，只要把势头造起来，到时候内阁还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你的意思是。”陶大临道：“新的大学士马上就要出炉了？”
“必须的。”沈默笑道。
※※※
新任首相的一系列动作，在沈默这些事不关己的人看来，不过是些谈资罢了，看得惯就赞两声，看不惯就骂两句，都没什么关系。
可在失去首领的严党分子那里，却会引起极度不安，让何宾、万采、胡植这些人惶惶不可终日，唯恐哪天就大祸临头。哥几个凑一起看了看，呵，都成九月里的黄花菜，又瘦又憔悴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何宾道：“咱们得想法子改善一下处境了，坐以待毙怎么行？”另几个也是这样想，而且想到的法子都一样，咱们都投奔袁炜得了，虽然大家平素平起平坐，但今时非比往日，人家是徐徐上升的太阳，咱们是苟延残喘的月亮，就别端架子了，赶紧夹起尾巴来给庄子当儿子吧。
袁炜那边也正犯愁呢，严嵩这一去，自己入阁已成必然，虽然做了一辈子的大学士之梦，可真到快实现的那一刻，才知道入阁拜相固然风光，可要想名副其实，还得有实力做基础。徐阁老可是连严家父子都扳倒了，要对付自己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自信天纵英才，正想入阁做一番事业呢，哪能甘心给徐阶当陪衬，所以急需扩充自己的力量。此刻几位部堂高官投奔而来，那真好比是干柴草遇到烈火团、西门庆碰见潘金莲，登时那叫相见恨晚、蜜里调油啊！
袁炜说：“诸位兄弟奔我而来，咱们就是自家人，那以后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若违此誓，猪狗不如。”
众人也感动道：“阁老太仁义了，我们只能呕心沥血、肝脑涂地了。”便建言道：“当务之急，您老就是赶紧入阁，现在内阁乏人，您进去就是副相，就是跟徐华亭顶着干，也是可以的。”
“哪里哪里，还是要团结第一……”袁炜谦逊道：“那就劳烦诸位兄弟，赶紧操作一下吧。”
“遵命遵命。”众人便散去，找到各自的亲信，授意他们上书，请廷推内阁大学士。
※※※
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在他们还在构思奏章的时候，徐阶便已经奏请嘉靖帝道：“内阁事务繁忙，非一人之力可担当，老臣殚精竭虑，仍左支右绌，恳请开廷推，再举德高望重的才智之士入阁，以免误了军国大事。”既然新人入阁是必然，不如主动提出，还能卖个好，总比晚一步遭人诽谤要强得多。
见他毫不揽权，嘉靖帝欣然应允，命三天后廷推大学士，结果毫无悬念，礼部尚书袁炜，拜东阁大学士，入阁协理政务。
他空下来的礼部尚书，由严讷担任，严讷的职位，则由李春芳接任。但严讷并不兼任翰林学士，因为翰林学士仅为五品，所以无需廷推，徐阶直接宣布圣旨，沈默卸任左佥都御史兼国子监祭酒，转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学士，虽然在官职上仍然原地踏步走，但满朝文武都认为这是徐阁老在培植亲信、封赏功臣了。因为谁都知道，朝廷的上层精英皆出翰林院，当上翰林学士就意味着会有一帮前途远大、志同道合的亲信，助你扶摇直上，只要不出意外，定能入阁为相，所以这个职位向来由礼部尚书兼任，专为储相培植威信所用。
现在徐阶竟破例授予沈默，可见对其抬爱之重，可见坊间流传，徐阁老轻沈重张的谣言，是多么的不实。
徐阶却只能无奈的苦笑，因为他被皇上小小的摆了一道。他的本意是让张居正来担任这个差事的，便奏言道：“大宗伯事已极繁，仍兼任翰林掌院，虽日夜操持不能两全，臣恳请分置二官，令一德才皆备之士，专掌翰林。”
嘉靖曰善，问道：“卿家可有人选？”
徐阶便道：“丁未进士张居正，博学笃行、老成持重，可为掌院。”
一般来说，嘉靖是不驳他面子的，但这次皇帝想了想，却道：“上次命张居正与袁炜共书‘濮议之辩’，其曰：‘必以《大志》为先！’朕心甚慰啊。现在《兴都志》尚未完成，怎忍心打搅于他？”
见徐阶一脸错愕，嘉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安慰他道：“这样吧，等他修完了《大志》，你再给他安排个合适的地方，以全他的诚孝。”顿一顿道：“至于翰林掌院，也不给别人了，就让你另一个学生沈默担任吧。”
“谢主隆恩。”徐阶痛快地答应下来，这才知道，原来就像沈默在自己这儿像后娘养的一样，张居正在嘉靖那儿，也是个后娘养的。
归根结底，张居正虽然用急智绕过了‘濮议之争’的陷阱，可难免会给皇帝留下皮里阳秋的印象，怎么可能比一直以‘赤子之心’对皇帝的沈默，更讨嘉靖喜欢呢。
其实这还得感谢严嵩，要不是他点破了皇帝储才以备新君的想法，也许沈默还会一直在家待岗。
※※※
至于国子监祭酒，则由翰林侍讲徐渭担任，使他成为琼林社红袍加身的第二人。但对同僚的贺喜，他表现得十分冷淡，好在大家都知道他什么德行，也没人跟他过不去。
琼林社的兄弟们强拉着他到了沈默家说给他俩贺一贺，看在一桌丰盛酒席的份儿上，徐渭没有乱扫兴，但扫兴的事情，还是在散席后到来了。
却不是徐渭引起的，而是朱十三来到沈默的内书房，并给他带来个糟糕的消息，皇帝降下圣谕，命锦衣卫自即日起向东厂报告，有事不必再面呈皇帝。
看着面色惶急的朱十三，沈默叹息道：“当初李芳回京，我就觉着事情不对，现在终于应验了，看来皇上对内监的态度，确实转变了。”
“大人，您可得帮帮我们啊。”朱十三从没这么六神无主过，他的双拳不断握紧松开，呼吸声也很重，道：“如果让东厂再骑到咱们脖子上，那十三太保以及下面的亲信兄弟，没一个能躲过这一劫。”
“我知道，我知道。”沈默缓缓点头道：“让我想想，想想，这个关头得先冷静啊兄弟，要是自乱了阵脚，可真就谁也救不了。”
【本卷终】
第十一卷 【严冬过尽绽春蕾】

第六五三章 一团和气
知其不可而为之，可敬而不可法。沈默谨记着唐顺之的教诲，身在官场上，要分清力所能及和力不能及的区别，力所能及的事，便用全力去做，力不能及，便干脆不去尝试。
锦衣卫是皇帝亲军，镇抚司是特务机构，自己因着陆炳的缘故，与十三太保私交甚笃，这无可厚非，甚至是有情有义的表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对厂卫内部的事情横加干涉，那就犯了大忌讳，哪怕圣眷再隆，离死也就不远了。
所以沈默没法直接帮助朱十三他们，他只能命其少安毋躁，先跟东厂的人虚与委蛇，尽量拖延时间，等合适时机。自己再想办法来个围魏救赵、或者隔山打牛之类的，帮一帮这些没了娘的孩子。
当然沈默也不能全然不管，他得给这帮六神无主的家伙定定神，便对朱十三道：“徐阁老怎么斗倒严嵩，你们最清楚，看了就得学着点。不管从前你们多瞧不起东厂，现在都得忍一忍、让一让、甚至迎上去，损点尊严、受点委屈，先挺过这一关再说。”沈默轻叹一声道：“其实这道理，你们不可能不知道，但就是别不过这口气。但现在是人家得势，且想着法子寻趁咱们，那就得学徐阁老让人家出出气，人家把气出了，咱们就能缓过这口气……”
“忍一时倒无所谓。”朱十三闷声道：“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不会太久的。”沈默轻声道：“年底陆纲就回来了，局势便会出现改观。”武官丁忧的期限是一百天，事实上陆纲现在就可以回来，但要是那么迫不及待，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所以最早也就年底回来。
朱十三点点头，吞吞吐吐地问道：“李公公那里呢？”这才是朱十三来找沈默的真实意图，想请他帮着跟李芳疏通一下，因为如果有人能帮忙，也就是那位比陈洪还大的太监了。
“李芳？”沈默轻声道，见朱十三点头，他却摇头道：“如果是修吉壤前的李芳还有可能，现在的李公公，不可能再管闲事了。”他便向朱十三解释道，李芳咸鱼翻身，却已经意气全无，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最多帮皇帝把宫里的事情管好，至于跟陈洪斗，那是绝对不可能了——别忘了，当初他是怎么被贬去修坟的。
朱十三最后带着遗憾郁郁而去，沈默并没有送他，而是端坐在书桌前，快速写着什么东西，待写完后，将那信纸卷成手指粗细，装进特制的小竹筒中……这竹筒里填充了少许火药和火油，一旦遇到不测，只需将两头一拔，便会把里面的信纸烧成灰烬，可保证不会泄密。
沈默对立在黑暗中的卫士道：“把这个给陆大人送去，他知道该怎么做。”又写下另一封信，同样装进这样的小竹筒中，对另一个卫士道：“把这个送去山东，请崂山上那位务必帮帮我。”
卫士接过来，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书房。外面电闪雷鸣、瓢泼大雨，那卫士却没有丝毫迟疑，眨眼便消失在雨幕中。
※※※
大雨下了一夜，沟沟渠渠里都积满了水，因为连续下雨，被夯实的土路也被泡松了，变得十分泥泞。早晨出门时，轿夫们走得分外小心，唯恐不留神踩到泥坑里，弄脏了崭新的号衣。
一路上小心翼翼，用了比正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到了东江米巷。衙门云集的大街就是不一样，一水儿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的锃明瓦亮，一点泥星子都看不到。
轿子在礼部衙门前落下，三尺持沈默的名刺向守门的兵丁通报，一看是新任的翰林掌院光临，兵丁赶紧通报进去。
不一会儿，新任礼部左侍郎李春芳便满脸笑容的迎了出来，老远便拱手笑道：“什么风把江南兄吹来了。”
当年沈默刚入翰林院，李春芳就是侍读学士，管理翰林院的日常工作，算是他的老领导了。所以对方平辈相称，沈默却丝毫不敢怠慢，谦逊的行礼道：“大人折杀下官了，您还是称呼我的表字吧。”
“哎。”李春芳却一点架子都没有，满脸真诚笑容道：“咱们是老交情了，那么讲究就太生分了。”说着侧身一让道：“来来来，里面请，到部堂那里说话。”
“大人请。”沈默笑道。
两人来到尚书院内，严讷早在签押房外站着，按说求见的是下官，他只需在屋里端坐，等对方来参拜就好，但严讷的为人与李春芳极为相似，都是为人和易，从来没有架子……甚至有人说，经过赵贞吉的一团火气，袁炜的一团酸气，现在的礼部有严讷和李春芳两个老好人，终于变成了一团和气。
当时严讷正在与李春芳商谈礼部日后的事务，听说沈默来了，两人都心道：‘这位可是官小神大，万万不得怠慢。’便终止了谈话，一个出去迎接，一个早命人泡好了香茗、摆好了茶点，完全是按照迎接尚书的标准准备。
见礼后，三人进了屋，严讷也不回大案后的主座，便与李春芳和沈默在堂下一溜椅子上就坐。
分主宾落座，书吏看茶后，严讷这才问他来意，沈默笑道：“我是来向部堂报道的。”
“报道？”李春芳有些糊涂道：“报什么道？”
沈默起身朝两位大人恭敬一礼，拱手道：“下官新任翰林掌院沈默，向二位部堂报道。”
“没听说过翰林院得归礼部管啊。”严讷笑道：“沈大人，你可拜错衙门了。”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沈默却微笑道：“但以前翰林掌院都是由礼部尚书兼任，所以翰林院一直由礼部掌舵。现在皇上命令分开，但并未明令严部堂不得干涉翰林院事，显然只是想为您减轻负担，但在大事上，您该管还得管的。”说着一脸苦笑道：“不然翰林院区区五品的衙门想在京城混，怕谁都能压过我们。”
“呵呵，沈大人说笑了。”严讷摇头笑道：“谁不知道‘进士不贵翰林贵’，你看满朝高官，有几个不是翰林出身？饮水尚且思源，谁见了你这堂堂翰林掌院，不得肃然称一声庶长？”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觉着沈默这人很懂分寸，是个值得结交的年轻人。
这也是沈默来礼部的目的所在，道理很简单，翰林院向来是礼部尚书的一亩三分地，就等着收了庄稼好入阁，现在自己把翰林掌院给抢去了，虽然不是他的本意，但严讷这位礼部尚书，总不能去恨皇帝和首相吧？那讨厌沈默简直是顺理成章。考虑到严讷也将入阁，那跟他搞好关系，就十分必要。
人放低姿态，总是不会吃亏的。
※※※
三个人都是和风细雨，结果自然一团和气，一番亲切诚挚的交谈后，双方建立了亲密但必不牢固的感情，要不是离中午还太远，定然要把酒言欢，将感情继续深入下去。
依依惜别之后，沈默也没上轿，就直接往礼部衙门西边的翰林院去了。作为中进士后所呆的第一个衙门，他也是熟门熟路了，不一会儿便到了翰林院门口。
门口竟空荡荡的没有守卫，沈默直接进门，便见左右各有二祠，左侧为土谷祠，右侧为昌黎祠，昌黎祠内还有块状元碑，上面还有他的名字呢。过了仪门便到了一个开阔的庭院，院内古槐森森，接天蔽日，只问蝉鸣不见人声。但他并不生气，也不奇怪，因为他知道，这景象兴许对别的衙门不正常，但翰林院来说，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因为翰林院与一般衙门不同，不点卯、不升堂，没有那么森严的等级之分，官僚味也不重，有事儿就由侍读、侍讲两位学士把大伙儿召集起来讲一讲，没事的时候各忙各的……对于翰林们来说，正事儿无非就是编书修书整理书，一般都是年初时学士分配任务，然后每月一问进度，每季一次考察，只要能按时完成就行，没必要非得坐班。所以许多翰林，都利用在馆这段时间，游历天下、增长见识……当然以后世的标准，也可以说成是公款旅游，但无论如何，都让这些未来的高官们增长了见识、开阔了视野、了解了民间疾苦，不至于五谷不分，问人何不食肉糜。
所以大白天看不到人，实在太正常了，因为这本来就是个闲得蛋疼的衙门。
但也不可能全不在，沈默回想一下，西院为读讲厅，是侍读、侍讲学士办公的所在，东院为编检厅，是一众编修检讨们呆的地方。他刚想往读讲厅走去，却听到编检厅方向，传来一阵说话声，沈默心中一动，便转往东走去。
到得编检厅外，只见大门虚掩，听里面有人大声道：“你们别不信，我一个邻居在王府里当侍卫，是他今早晨亲口对我说的。”
便听旁人笑道：“兴许那人唬你的。”
“这种事儿谁敢造谣？”那人气道：“你们等着瞧，这两天此事定就传开，不信咱们打赌！要是有那么块石头落在裕王府，你们每人输我五两银子，如何？”
“要是没有呢？”旁人问道。
“我就请你们大伙儿吃饭！去聚贤庄吃大酒席！”那人咬牙道，立刻引起了一片狼嚎，却听有人道：“上面得有真有八个古字才行！”
“有就是有！”那人大声道：“我还诳人不成？”
※※※
沈默正在外面听着，却听身后响起两个声音道：“院尊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默回头一看，正是侍讲学士吕调阳，和新任侍读学士诸大绶……历时六年，终于把《元史》修订完成，诸大绶和陶大临立下了大功，前者被提升为詹事府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后者则任詹事府右庶子兼鸿胪寺左少卿，从七品一下跃升为五品，直接跨越了三级。
吕调阳和诸大绶闻讯赶来，一看果然是沈默，赶紧上前行礼。
沈默赶紧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惊到编检厅里的人，结果还是晚了一步，里面的人听到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时，沈默竟出人意料的埋怨他俩道：“你俩来得真不是时候，我正听到要紧的地方呢……”立刻引得里面哄笑起来，厅门旋即打开，一众编修、检讨从里面出来，都不好意思的行礼道：“院尊……”
沈默朝他们笑笑，问道：“方才是谁在讲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一个望之不过三十岁，穿着七品编修官服的年轻人站出来，低头道：“大人，是下官在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沈默一脸严肃道：“抬起头来！”
年轻人赶紧抬头，小声道：“下官周弘祖。”
“你方才在说什么？”沈默追问道。
“回大人的话。”周弘祖终于不太紧张了，道：“下官住在王府附近，昨夜打雷时起来收衣服，却看到王府上空红彤彤的，好像着了火一样，但过了没多会儿，就恢复成一片漆黑了。下官当时还心说，亏着今晚上下大雨，不然火可不容易这么灭。”顿一顿，他接着道：“今早出门，碰上邻居家，一个在王府当侍卫的大哥，我问他昨夜损失如何。他说什么损失也没有，就是把王府的后院中，砸了个坑出来。”
“砸了个坑？”诸大绶闻言道：“难道是飞火流星？”流星坠地虽然稀奇，但并不罕见，朝廷每年都能接到几例报告。
“您英明！”周弘祖竖起大拇指道：“确实是颗飞火流星，不过又不是颗普通的流星！”
“快说，别卖关子。”见沈默饶有兴趣，吕调阳赶紧在边上催促道。
“据我那在王府当差的邻居大哥说，那颗天石上还有字呢！”周弘祖煞有介事道：“一共八个古字，不过没人认识罢了。”
“也不知是吉兆还是凶兆……”众翰林便纷纷插嘴道。
“好了，别讨论了。”沈默笑道：“故事也听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吧。”待众人告退，只有周弘祖还站在那里，沈默笑骂一声道：“怎么，故事说完了，还要奖赏啊？”
周弘祖不好意思道：“大人不责罚下官妄言？”
“我不责罚。”沈默微微一笑道：“你们都已经是朝廷官员了，就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别指望我跟在后面耳提面命，本官是不会那样的。”说着对一众翰林道：“都去吧，该干嘛还干嘛，反正不是给我干的活。”一众翰林怎么听怎么别扭，但见院尊已经在二位学士的陪同下离去了，只好闷闷转回，再也没有心情闲聊，各干各的去了。
※※※
却说吕调阳和诸大绶带着沈默穿堂而过，到了后堂。后堂是一排各色建筑，正中一堂朝南，中有宝座，是特为皇帝闰年不闰月的来一次而设，东西两侧为藏书库，诸大绶和陶大临的《元史》，就是在这里修成的。院内偏东有一井亭，据说为成化状元刘定之所浚，故名为刘井。西边也有一亭，同样为成化状元柯潜所建，故曰‘柯亭’可见大道至简，大巧若拙是有道理的。
自刘井而东为东斋房，上挂严嵩手书之‘集贤清秘’，故亦称清秘堂，这里也是翰林掌院的办公房，只是向来由礼部尚书兼任掌院，所以清秘堂向来是空着的。这是知道沈默要来，才赶紧打扫摆设出来，请几十年来第一位专职翰林掌院入主。
沈默进了清秘堂，推开窗户便见堂前是瀛洲亭，亭下方有凤凰池。池南有宝善堂，堂后为陈乐轩，杨柳依依，碧波荡漾，不时有锦鳞跃出水面，精色美不胜收。
对自己的办公环境很是满意，沈默坐在大案后，招呼两位副手坐下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那么拘束。”
诸大绶微笑着点点头，继续跟沈默装不熟，边上的吕调阳虽然跟沈默只接触过几次，却表现得十分亲热，道：“自从应天乡试目睹了大人的风采，下官朝思暮想，盼着能再得大人的教导，想不到这就可以实现了，莫非这就是缘分？”

第六五四章 班底
稍事寒暄之后，一直代理翰林院事务的吕调阳，便开始向沈默交代掌院职责内的差事。
“总体说来，掌院大人的职责如下。”只听吕调阳道：“首先，是定经筵日讲。每年春秋的经筵，都是先由翰林院开列经筵讲官八人，并排定直讲顺序。”顿一顿道：“当然，我朝已经三十年没开经筵了，所以大人应该不用为此操心。”
“其二，翰林院掌进士朝考之事嘛……”吕调阳道：“每科大比后，礼部以新进士名册送我院，由掌院学士组织朝考，出题选庶吉士。”又顿一顿道：“不过这差事三年才轮一回，而且一般不能改变殿试的顺序，所以大人也不必太过操心。”
沈默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是他无奈时的表现，诸大绶最清楚了，便接茬道：“也有您必须上心的事儿，比如说‘论撰文史’，所有祝文、册宝文、册诰文、碑文、谕祭文等，都得由我院完成。此外，纂修实录、圣训、本纪、玉牒及对书史的编辑校修，或由我院承办，或由我院派编修、检讨参与纂修，职责不可谓不重。”
沈默忍不住闷声道：“那起草诏书敕谕也归咱们管吗？”这才是真正重要，能体现权力的东西。
“这些么……国初归咱们管过，但现在归内阁了。”诸大绶无奈道：“大人不可能不知。”
吕调阳也听出来了，原来大人感觉憋屈啊，安慰道：“虽然咱们院的地位不如国初，但按例也该入值大内侍班，扈从皇帝出群，以备顾问咨询。而且每遇大比之年，我们阖院都可以出任各级考官……”
听完他俩的耐心劝说，沈默摸着下巴道：“我算是明白了，咱们翰林院原先是顶重要的，现在职权却被内阁侵夺，一下子就地位尴尬了，对吧？”
“您没必要这样想，咱不能跟自个过不去啊。”吕调阳一脸诚恳道：“大人，谁都知道，翰林院不过是您的迁围之阶，咱们谁也不会在这儿待一辈子，既然如此，又何必太过计较呢？”
“多谢兄弟提醒。”沈默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心中却冷笑道：‘不趁着现在折腾起来，万一哪天皇帝去了，就是我难看的时候了。’虽然一直对徐阶表现的毕恭毕敬，但沈默的头脑一直很清醒，他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是徐阶看好的人选。所以无论自己表现的如何无害温顺，都逃不了被闲置、被边缘化的命运。
但自己也不是机会全无，因为他毕竟是倒严的第一功臣，绝大多数人不明就里，还以为他跟当今首相的关系，是何等亲密无间呢。而且嘉靖皇帝始终对他青眼有加，至少不必担心会有杀身之祸，也不大可能被罢官下课，这就使他具备了兴风作浪的客观条件。
古人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现在严世蕃倒台了，自己已经安全了，原先韬光养晦的策略也可以到头了，因为自己并不合徐阶的口味，只能越养越晦气。倒不如扯虎皮做大旗，趁着绝大多数人还没回过味来，迅速发展壮大的时候。让徐阶老虎咬刺猬无处下口，自己才能安全。
※※※
中午在衙门用了便饭，稍事休息。午后时分，沈默便在吕调阳、诸大绶的陪同下，来到位于翰林院隔壁的庶常馆中，与新科的三十六位庶吉士见面。
与懒散松垮的本院不同，庶常馆中秩序井然。预备翰林们正襟危坐，每个人的脸上要么兴奋、要么严肃，显然还保留着中进士、选翰林的自豪感和荣誉感，令沈默稍感欣慰。
他对待这些庶吉士的态度，也比对待那些翰林要认真的多，不仅用了小半个时辰集体讲话，希望这些大明的英才要‘戒骄戒躁、以天下为任、以大明复兴为人生目标’，名言警句一个劲儿的往外喷，听得这些菜鸟们一个劲儿的乱激动，恨不得立刻登阁拜相、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沈默要的就是这效果，他趁热打铁，开始逐个与庶吉士们谈话。一般说来，掌院学士是不必理会这些庶吉士的……虽说只有庶吉士才能入阁，才能担任中央的高级官员，但大部分庶吉士也不过庸碌一生，只有真正的精英才能脱颖而出，成材率太低。所以掌院学士也不会多投入精力，最多不过是在开馆时照个面，训几句话，然后就不管不问了。
但沈默不这样看，他认为只要能选进庶吉士的就是人才——当不了宰相的可以当尚书，当不了尚书的可以当郎中，中央混不下去了，可以去地方，总之有一张庶吉士的通行证，仕途就是比别人光明的多，作为一个有深谋远虑的野心家，怎能放过任何一个人才？
哪怕这帮菜鸟即无背景，也不起眼，但沈默就是不缺时间，他准备用半个月时间来完成，让徐时行安排次序，与这些人挨个谈话，通过提问和聊天，了解这些人品行脾气潜力，好做到心中有数。
当漫长的谈话结束后，沈默欣喜的发现，自己真掉进宝山里了，虽然历届庶吉士都是精英，但这届绝对是精英中的精英。如果说丙辰科的奇葩是他们‘七子’，那这一科的七玉‘徐时行、王锡爵、余有丁、李汶、萧大亨，杨俊民，蹇达’则毫不逊色，甚至某些方面，还要超过他们‘七子’。
除了被沈默成为七玉的徐时行几人，还有许孚远、陈有年、孙应元等人也有很大的潜力，余者亦各个不弱，绝对值得悉心培养。沈默准备用这三年时间因材施教，将自己的一些主张和思想，循序渐渐的灌输给这些人，把他们培养成自己最坚定的支持者。
不过话说过来，几年之内，这些个菜鸟还是指望不上的，沈默想要得到什么，还得靠他原本的力量。
※※※
在这个风云际会的大时代，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最近京城便发生了三件大事，让沈默的目光不得不从他的象牙塔中移开，关注事态的发展。
这三件事，或多或少都跟他有些关系。先说跟他关系最小的一件，乃是今年五月初四日，户科右给事中沈淳上本奏曰‘往年户、工二部偶因财乏事繁。暂行纳援诸例，本出一时权宜之术。今行之数年，尚不议罢。臣以为此法利不偿害，尽库藏稍有盈足，宜令户部、工部即行尽罢，以塞冒滥。’要求京官及有司亲民之官停止纳援，永不重开。
前面说过，纳援就是让百官捐出一部分薪俸，支持国家渡过财政危机，而且会在每月的薪俸中直接扣除，让你连不爱国的机会都没有。我们知道，大部分京官，是没有额外来钱的路子，本来那点薪俸就仅够温饱，现在再克扣一部分，直接就没发过日子。
沈默就亲眼见过，他的属下官吏为求生计，胆小的去给富人家当账房、给书店抄书，胆大的甚至经营自己的买卖，哪个衙门都是怨声载道、人心浮动，怎么可能甘心奉献？怎么可能安心当差？京官系统都处在这种混乱状态，又如何协调指挥两京一十三省？
这就好比那种小气老板，为了省下点工钱，结果把整个生意都搞砸了。现在朝廷为了省下点小钱，让国家陷于混乱，实在是得不偿失。所以自从‘纳援’一开，便遭到了官员们的猛烈抨击，每年请求取消的奏章如雪片一般，但朝廷始终是照收不误，因为那是小阁老定下的。
严家父子在位后期，因为父子俩不懂经营，又带头贪污，大明已是国库空虚，债台高筑，再发展下去就要破产了。所以身为实际的当政者，严世蕃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他一方面提高地方税收，尤其是盐铁之税；另一方面，则尽量节流，削减中央地方各衙门经费，甚至以‘纳援’的名义，直接扣发官员薪水……他当然知道这样做很得罪人，但一来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二来，他始终认为，当官的是不靠俸禄活的——他和他的同党吃拿卡要不亦乐乎，便认为别人也能吃拿卡要，真真与‘何不食肉糜’无异？
这才是严世蕃最大的弱点，身为最强二世祖，他一入官场便高高在上，从没经历过底层的艰辛，在决策时就难免过于主观片面。结果此令一出，百官哗然，但当时国家确实处于财政危机，官员们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却也只好默默忍受。
但后来，国家开了海禁，江南市舶司日进万金。整日吃糠咽菜的官员们，终于忍不住了，便开始上书请求停止‘纳援’，工部和户部也在内阁的主持下，进行过数次磋商，但在惊人的赤字面前，最后的结果都是再加收一年，待财政转好后立即停收。
这也成了很多人恨严世蕃的原因所在，他们说‘你严世蕃贪污受贿，已成巨富，这我们不眼红，可你还要贪我们那点可怜的俸禄，这不是断人活路吗？太缺德了吧！’但任朝廷上下怨声载道，直到严世蕃下台，纳援还是在继续……
现在终于熬到新相上台，沈淳的奏章一递上去，大家都巴望着呢，希望能出现一丝转机。很快内阁传来消息，徐阁老作出票拟‘纳援毫无意义，应立即停止。’
大家听了，心说还是徐阁老厚道啊，但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因为还得过陛下那一关，要是不能说服陛下，一切都是白搭。官员们便各显神通，竟把皇帝和首相在紫光阁内的谈话，打听了个活灵活现。据说当日，徐阁老向陛下力陈国家财政紧缺是大事，但仅靠官员那点俸禄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反闹得人心惶惶，得不偿失，应立即停止纳援以救人心。经过一番苦心的劝说，终于说服皇帝，在他的票拟上批红——准奏！
消息传出，百官欢欣鼓舞，无不称颂徐阁老仁慈公正，比严家父子强之百倍，就连那些原本亲近严家父子的，也不再说徐阶的坏话，转而开始心向徐党了。
徐阶这一个批示，带来政治上的收获，竟比他那三把火、三板斧加起来还要大，可见口号再响，目标再高，都不如让人吃饱饭重要。
就在这百官欢庆时，沈默却在书房中冷笑，身为知情者，他不仅要对徐阶的手腕叫好——要知道当初严世蕃那‘纳援’的蠢主意，就是在徐阶的怂恿下提出来的，而后之所以数次叫停都停不下来，也是徐阶从中作梗，让严世蕃相信国家财政始终处于崩溃的边缘，根本顾不上百官的怨气。但看徐阶一上台，便把‘纳援’停了，显然这根本不是国家需要，而是徐阶给严世蕃挖得坑——纳援多开一天，百官对严世蕃的怨气就重一分，将来徐阶出面停止时，官员对他的好感也就多一份。
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划算买卖，徐阁老真可谓聪明绝顶，但沈默想问问他，有没有考虑过百官如何生存？国家行政会受到多大影响？也许最后人们都会称颂澄清玉宇，拨乱反正之功，却想没想过，这老头当了十几年的副相，国家乱成那样，他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当然，历史是个任你打扮的小姑娘，也许到最后，他还能落个贤相的名声也说不定。
※※※
第二件事，跟沈默的关系更大些，吏部郎中陆光祖上书嘉靖：‘臣听说皇上有意让东厂提督锦衣卫，此乃陛下圣心独断，臣不敢多言，只是臣听说，东厂提督陈洪，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且与我那过世的叔叔很有宿怨，年前叔叔葬礼时，其便率领走狗上门闹事，并大肆抓捕迫害官员平民，其气焰之嚣张，不啻于刘谨、谷大用之流。现在东厂成了锦衣卫的上级，必然是陛下为了提高效率，深思熟虑之举，但如果任用陈洪，他必然挟私报复，迫害锦衣卫的骨干，从而让厂卫离心离德，陷于内乱而不得正常运转。请陛下为厂卫计，也看在我那死去叔叔的分上，换一位仁厚的东厂提督，定是厂卫之福，也是百官万民之福。’他是陆炳的侄子，说这话理直气壮，显得有情有义。而且他拥护皇帝‘厂卫合并’的决定，只是对厂督的人选有异议，也不怕引起皇帝的猜忌。
这奏本一上，陈洪便慌了神，他跪在嘉靖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绝不是陆光祖说的那种小人，定会一视同仁，对锦衣卫爱护备至，绝不会稍加迫害的。
嘉靖根本不信陈洪这套，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奴才了，肚子里的那点花花肠子，皇帝是一清二楚。他相信陆光祖说的，陈洪一旦上台，必然会大肆清洗锦衣卫……皇帝并不在意死几个人，多少人遭到迫害之类，他是被奏章中的两个名字触动了，那就是‘刘谨’、‘谷大用’，前朝太监为祸的殷鉴不远，让武宗正德皇帝生前身后蒙垢，必被贻笑千古。这也是嘉靖对太监一贯防备的原因所在，他一心想做圣明之主，怎能让这些太监坏了名声呢？
所以在执政的前四十年，他把太监扔到一边，自己独立跟百官周旋，直到现在，已经力不从心了，才想到将太监从垃圾堆中找出来，帮自己盯住那些不听话的官员。归根到底，嘉靖只是想小小利用一下他们而已，绝不希望太监专权的丑闻，在自己朝中出现。所以他不得不考虑，如果真让陈洪把锦衣卫彻底降服了，东厂便没了制约，怎么限制其权力膨胀？
与其到时候费心思除掉他，还不如现在就防微杜渐，不让他做大呢！
想到这，那根植在帝王脑中的制衡之术发作了，嘉靖对陈洪道：“你放心，朕不会换人的。”身边太监虽多，但一直没有表现的舞台，结果皇帝信得过的没几个，认为有能力管东厂更是只有陈洪和黄锦二人。而鉴于黄锦和李芳的亲密关系，皇帝是绝不会让他染指东厂的。

第六五五章 又见祥瑞
裕王府。浓绿之中蝉声愈响，一阵阵让人烦躁，好在有了淙淙溪流般的琴声，才把人的心灵安抚下来。
弹琴的是李氏，她的琴技大有长进，听上去已经似模似样，她一边望着眼前的王爷，一边为他弹奏苏大家刚教的《潇湘水云》，希望能为他解一丝忧，但丽人自己的面上，也有化不去的淡淡担忧。
对面的裕王瘦了，他穿一袭斜领大袖的明黄丝绸直裰，却更显得形销骨立，衣带渐宽，都能看出眼窝来了，他安静地坐在凉亭下的摇椅上，似乎是在聆听琴声，但一双眼睛却不时望向浓荫处的小径，显然是心不在焉。
见自己的琴声作用了了，李氏有些气馁的停下弹奏，轻声道：“王爷且宽心。高师傅、沈师傅、张师傅他们都是绝世高人，既然说没问题，那就一准没问题。”
“孤知道啊……可孤还是心里忐忑啊。”裕王长长叹口气道：“孤最近读《大乘赞》，上面有一句‘但无一切希求，烦恼自然消落’，也许是孤的希求太多了吧。”
“王爷，不是妾身说您。”李氏轻声道：“您还年轻，不应该老看佛经之类的书，会让您太……消沉的。”
“呵呵，不碍事的。”裕王笑道：“几位师傅说过，米养人书也养人，孤的性子恬淡，看这类的书，能固心性、养神气，不无裨益。”
“可您是大明的皇长子啊。”李氏不同意道：“应该为将来的责任做好准备，几位师傅不都说过，您应该多看看《通鉴》之类的书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孤一看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就头疼得厉害。”裕王苦着脸道：“还是把这些烦心的事儿，都留给师傅们吧，孤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李氏闻言都惊呆了，她虽然早知道王爷不热衷权利，却想不到他竟消极若斯，不由吃惊道：“王爷，您不是开玩笑吧，臣妾看您的斗志挺足呀？”
“唉，还不都是给逼的？”裕王浮现痛苦的神情道：“我那弟弟如狼似虎，如果他继得大统，哪怕我退避三舍，也难逃他的毒手，我若不争，就连命也保不住；我若争了，却可以让我们两个都保住命。”这个道理，高拱用了五年才让他明白。但裕王的心始终纠结，他含着泪艰难道：“可怜生在帝王家，父母兄弟全都变了味，如果可能，我宁肯生在你那样的普通人家。”
李氏黯然，过一会儿才掩口笑道：“既然如此，王爷以后对自己的妻儿可要好些。”
“呵呵……”裕王被她逗笑了，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
李氏刚要回话，却突然变色，竟捂着嘴巴弯腰作呕起来。
裕王却没觉着被藐视了，而是一脸关切道：“来人啊，娘娘害喜了。”李氏这月没按时来身子，裕王已经让王府的女医看过了，说她很可能是怀上了……正是因为这个好消息，才会让高拱等人下决心搏一把，才会有了雷雨夜的飞火流星。
据王府的目击者说，是夜雨大风狂，伸手不见五指，但突然天光大亮，有五彩祥云笼罩王府，然后降下一道火光，正落入后府李娘娘院中，然后便是一声地动山摇，所有人都被震翻在地上。
是夜，院中流光溢彩、变幻多姿、并伴有风雷声，人们以为有神仙下凡，都不敢露头，直到天亮时，光华渐渐暗淡，才敢出来查看，结果看到院中出现一个还冒着白烟的大坑。人们大着胆子凑过去一看，便见一个直径有三四尺的赤色大圆球，静静躺在坑底。
裕王命人到坑下去看，发现圆球上还有些蝌蚪似的文字，浑然天成、不似雕琢。虽然谁也不认得，但经过几位师傅辨认，得出一致结论，陨星从天而降，上面的文字必是天书，定然带来上苍的指示，必须立即通知皇帝。
嘉靖闻言果然十分重视，先后三次派太监和钦天监来查看，最后还命人将那‘天降神物’运回宫里，并将上面的文字拓下来，向天下饱学之士、方外之人求教，希望有谁能够认出来。
但过去大半个月了，还是无人能认出来。见迟迟不见对此物定性，京城里又冒出些别有用心的言论，说别看那玩意儿现世的动静挺大，还不知是什么呢？许是什么灾星妖物也说不定。
正是这些说法，让裕王爷坐立不安，心惊肉跳，心说先生啊先生，你们可别让孤玩火自残啊……便一连三番的让冯保进宫去打听消息。
没几天，冯保禀报道：“听说皇上把蓝神仙给请回来了，原来这回是李公公出的正主意：‘既然是凡人不认得的天书，那神仙当然认得了，咱们问问神仙不就得了？’皇上听了，大点起头，道：‘对呀，我怎么忘了蓝神仙呢？他定能帮我从神仙那问出答案来。’便传下圣谕，速速招蓝神仙进宫。”
裕王便开始每日关心蓝道行的行程，直到有一天，冯保禀报道：“听说蓝神仙已经进京了，马车直接开进西苑，这会儿正跟皇上说话呢。”说着感叹道：“从崂山到北京，一千二百里的路程，那脚程可真够快的，从接到圣旨到进京，统共才用了七天时间。”
裕王哪管他用了几天，他只想知道，蓝神仙扶乩的结果，但冯保说，蓝神仙今日累了，不能施法，得歇一日，等明天才行。
于是等到今天，天还不亮，裕王便把冯保撵出去，让他去探听消息，自己则茶饭不思的等到现在……
※※※
听到王爷的召唤，远处侍立的婢女赶紧过来，又是端茶递水，又是轻拍慢揉，终于让她缓过劲来。李氏用香帕掩口，轻声道：“让王爷担心了。”
“没事没事，现在天大地大你最大！”裕王关切道：“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见李氏点头，他又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道：“孤都跟你说过了，有了身子就别弹琴了，累坏了怎么办？”
李氏摇摇头道：“不累……”
“不累怎么还吐成这样？”裕王道。
李氏低头小声道：“这阵子老吃酸，胃里都冒酸水了。”自从查出有喜后，她是顿顿离不开酸，什么菜都放醋不说，零食也换成了酸梅、青苹果之类的，几乎整天酸倒牙。
听她忍不住投诉，裕王不好意思道：“都说酸男辣女嘛，你且忍耐些时日，等为孤王生出世子来，就不用再吃了。”
这时，冯保的身影出现在小径上，快步走过来道：“王爷，好消息。”说着看看四周服侍的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待宫人们都退下，他才一脸讨好的凑近了，眉飞色舞地讲起了宫里发生的事情：
却说那蓝道行在经历磨难后，似乎顿悟了什么，至少嘉靖看起来，他现在这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颇有当年邵元节、陶仲文二位天师的风采，显然功力更加深湛了。一经交谈起来，发现更了不得，蓝神仙说的话玄之又玄，自己竟有些听不懂了，便更加确信，此人修为精进了，不由十分羡慕，于是请教心得。
蓝道行道：“放下诸般执念，一颗道心通明，修行自然精进。”
这句话嘉靖能听懂，但他做不到，因为他没法放下一切——修炼是为了当更长时间的皇帝，如果不让他当皇帝，修炼还有个屁用呢？
于是有些怏怏的皇帝，只好请蓝神仙破解那八字天书。蓝道行说今儿累了，不够法力跟神仙沟通，还是睡一觉，等明天再请神吧。
转眼便到了第二天，蓝道行休息好了，便沐浴焚香，赤足散发，手持法器，登上了高台。
嘉靖一看，他的左脚竟然一个趾头都没了，两条腿上的伤痕更是深可见骨，不由打个寒噤。再仔细看他的双手，也各少了两个指头，怪不得昨天见他一直将双手拢在袖中，还以为是在摆高人的架子呢。
嘉靖沉声问道：“天师这身伤，是怎么搞得？”
“在东厂诏狱里落下的。”蓝道行淡淡笑道：“那地方可比阎罗王的十八层地狱还可怕，若不是还有些修为，贫道也不可能逃得性命。”
“陈洪这厮，竟然如此狠毒！”嘉靖咬牙道：“来俊臣也不过如此吧！”说着道：“朕把他找来如法炮制，给天师消气！”便也更加坚定了，不让陈洪掌握厂卫的决心。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蓝道行摇摇头，一脸余悸道：“而且贫道遭此无妄，八成是平时泄露天机太多，所以才遭天谴，因此才会向陛下请辞的。”
“那这次，不会遭天谴吗？”嘉靖十分赞赏他的人品，愈加觉着蓝神仙愈发像神仙中人了。
“这次不会。”蓝道行笑道：“臣数日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域异常明亮，应主皇室大兴，又听说京城有天书降下，便知道此必乃上天有圣谕降下，贫道代天传旨，是功德也，陛下不必担心。”
“那就好。”嘉靖放心了，道：“辛苦蓝神仙做法了。”
※※※
蓝道行已经不跳大神好久了，因为他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断掉了，玩不了快进快出的障眼法，也就没法再偷拆人家的问题看了，好在这次早就知晓、无需拆看。
只见蓝道行站在高台之上，点着了几张符纸，朝高空中念念有词后，便将拓有那八字天书的信笺在蜡烛上烧尽，然后抽出乩笔在空中挥舞几下，抽风似的一阵哆嗦，那乩笔便脱手而出，却不坠地，而是自己舞动起来，最后悬停在蓝道行的面前。
这一套，嘉靖皇帝是见惯了的，心说：‘下一步就该是请神仙写字了吧。’
谁知这次蓝道行推陈出新了，他没有立即指挥乩笔往沙盘上飞去，而是从怀中摸出个酒瓶，喝下一口烈酒，朝那乩笔猛地一喷，笔上便燃起了耀眼的火。这才朝沙盘一指，燃着火的乩笔猛飞过去，落在沙盘上，竟将沙粒也引燃了，整个沙盘都被熊熊大火笼罩。
嘉靖看了既激动又担心……激动的是，蓝神仙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法力精进，不愁破解不了了；担心的是，可别再把紫光阁烧了，那朕可真没地儿去了……
当火势减弱，蓝道行这才深吸口气，吟道：“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最后大声吼道：“吹！尽！狂！沙！始！到！金！”便大袖一卷，扑灭了火苗，道：“陛下请上前观看！”
嘉靖便凑过来，就见那沙盘已经烧不见，上面的沙粒也看不见，只剩下八个金光闪闪的八个大字！这次是工整的篆体，他当然能看懂，面色激动的失声道：“这真是上天的启示吗？！”
蓝道行微笑着点点头，朝嘉靖施礼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吉兆啊！”
嘉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喜得连连点头道：“真是天赐祥瑞，吉兆啊吉兆！”便大声对侍立一旁的黄锦道：“快，快去把徐阶，各部尚书侍郎，翰林院国子监的大人都找来……把朕的儿子也叫来吧。”又对李芳道：“吩咐下去，在紫光阁大摆筵席，招待诸位大人，共赏祥瑞！”
老太监和大太监连声道喜，便颠颠的下去了。
※※※
皇帝有召，谁敢怠慢，大臣们赶紧从四面八方赶进宫里，不到午时，紫光阁便坐满了人，两位王爷，两位阁老，以及诸位部堂大人，翰林院国子监的饱学之士们，都已经各就各位。他们小声的窃窃私语，目光却都不时瞟向大殿中央处，那个从天而降的飞火流星，以及边上的一张盖着红绸的方桌。据消息灵通人士传说，蓝神仙已经为皇帝破译了天书的内容，应该就在那红绸底下。
所有人都在猜测，到底是哪八个字，但他们都知道，应该是好事儿，不然皇帝不可能如此大摆排场。几位擅长逢迎的大臣，已经开始搜肠刮肚，准备谜底一揭晓，就致以最热烈的马屁。
但有‘马屁第一’之称的袁部堂……哦，不，袁阁老，却脸色铁青的坐在那儿。旁人以为他被腹中的如潮马屁憋成这样，殊不知袁炜是满腔的愤懑与惊惧，哪还有心思拍马屁？
他仅用一年时间，便从侍郎入阁，创下了历年的记录，人都说他是扶摇直上，春风得意，他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自从春闱后，徐阁老对他是百般拉拢，千般蜜语，真把他哄得昏了头，以为徐阶想跟自己修好，好搭上景王那条船了。
比较一下严党和徐党的形势，袁炜便一屁股坐到了徐阶这边，狠狠的坑了严世蕃一把，徐阶才能一鼓作气，将严家父子赶回老家。事后论功行赏，他果然顺利入阁。正当他满怀着希望，准备大展宏图时，现实却给了他响亮的耳光——徐阶将停止‘纳援’的回文，赶在他正式入阁的前一天发出，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抢功。
当袁炜气愤的找到徐阶，问他为什么不等着自己一起签发呢？徐阶笑道：“上谕都是皇上签发的，我们内阁只不过是些大秘书，说了不算的。”
‘甭跟我来这套！’袁炜心中大怒道：‘我又不是第一天当官，还不知道这些事儿都是内阁说了算，皇帝那里不过走个过场？’但考虑到自己刚入阁，还是忍下这口气，闷声道：“希望下次阁老能跟我商量！”
徐阶淡淡笑道：“一定一定。”却也暗暗生气道：‘我当了十年的副相，也没敢跟首相这样说过话！’
袁炜认为自己应该受到重视，徐阶却多年媳妇熬成婆，正摆着婆婆架子呢，于是内阁中两个大学士的矛盾开始暗暗滋生，只是外界还没感觉到，目前仅限于当事人心里生闷气罢了。
但那都比不上这一出‘飞火流星’更让袁炜闹心。他整天写马屁文章，把些狗屁祥瑞吹得神乎其神，心里却明白得很，那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祥瑞？现在裕王府出了飞火流星，还八成是个祥瑞，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里面有什么猫腻！

第六五六章 祥瑞对祥瑞！
袁炜身边恰巧是高拱，虽然高肃卿人如其名，依旧一副高度严肃的表情，但袁炜还是觉着，这家伙在暗爽不已，不由一阵怒火中烧，咬牙道：“高部堂，你很得意是不是？”
“袁阁老这话什么意思？”高拱看他一眼，虽然袁炜是大学士了，但他现在也是太宰，根本不怵对方。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袁炜冷哼一声，指着那大圆石头，低声咬牙道：“竟用这种手段，太无耻了吧？！”
“听不懂你说什么。”高拱反唇相讥道：“虽然你是阁老，但不代表你可以信口雌黄。”
袁炜咬牙道：“别高兴太早，难道世上就你一个聪明人？！”
“第一，我并没有高兴。”高拱依旧板着脸道：“第二，这世上比我聪明的多了去了……”顿一顿，又添一句道：“但不包括你袁阁老。”
“你……”袁炜气得满脸通红，刚要拍桌子骂娘，却听一个公鸭嗓子拖起长音道：“皇上驾到……”群臣赶紧起身恭迎，袁炜也只好闭上了嘴。
便见满面春风的嘉靖皇帝，还是穿那身招牌式的松江棉布道袍，与一个瘦骨嶙峋的道士并肩出现在殿中……看上去就像师兄弟一样。好在大臣们太想念他老人家了，哪怕他穿袈裟剃光头呢，只要能见到皇帝就行。
嘉靖在正位就坐，又让那太监在紧挨着两位亲王的那一席坐下，这才朗声道：“诸位爱卿请坐吧！”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有日子没听见皇帝这么大声了。
待众位大臣就坐，嘉靖却从御座上起身，从台阶上缓缓而下，走到大殿正中，伸手轻抚那大圆球道：“前些日子，天上降下这么个东西，让朕和众位爱卿好一个猜量，也没弄出个丁卯来。”说着看看边上侍立的老太监，道：“还是李芳提醒了朕，说既然是从天上来的天书，那当然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认识了，咱们找个能跟神仙说上话的，不就行了？”说着一指那蓝道行道：“朕一想，正是此理，便将蓝神仙从崂山上请来，为朕解惑。”
说到这，皇帝停住了，徐阶知机，连忙凑趣儿道：“想来蓝神仙已经为陛下解开谜底了？”
“不错。”嘉靖欣喜地点头道：“所以请诸位爱卿前来，共赏奇观。”说着肃然道：“众位爱卿，恭领神谕吧！”
于是在大殿中所有人的大礼参拜，全神注视下，嘉靖皇帝将那红绸掀开，露出八个金色的大篆，当然，大伙儿都跪着，谁也看不清到底是啥。
“徐爱卿。”嘉靖道：“你为大家念出来吧。”
“是。”徐阶爬起身，走上前，低头一看，心说裕王府这些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定定神，他便高声道：“这八字天书的内容是——皇天后土，日月永照！”
“对，皇天后土，日月永照！”嘉靖回御座坐下，身后一副硕大的挂轴刷得展开，将那八个字赫然现在众人眼前。
“皇天后土，日月永照……”在场都是有学问的，任谁都能解读出。这八个字的意思是，君履后土而戴皇天，日月为明永照神州！显然是对皇帝和大明朝来说，是最好的祥瑞了！
众大臣还能说什么，只能大礼参拜道：“吾皇万寿，大明无疆！”
“哈哈哈。”嘉靖开怀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奏乐开席，咱们边吃边说！”
于是中和韶乐中，宫人们将佳肴珍馔流水般奉上，为大人们满上美酒琼浆。在皇帝的带领下，所有人一起举杯，敬谢上苍的恩旨。
※※※
大殿中乐声悠悠，欢声一片，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笑出来，景王就黑着脸，一个劲儿的喝闷酒。他确实郁闷坏了，从年初起，父皇就对左右说，有禅位给儿子、退下来静心修炼的打算……在他和几乎所有人看来，自己身为唯一有后的皇子，当然是不二人选了，于是请立他为储君的奏疏一本接一本递上去，都快堆满司礼监的值房了。
可嘉靖的态度，又变得暧昧起来，既不答应，也不驳斥，只是将那些奏章统统留中不发，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无论如何。景王都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在这场皇位争夺战中，自己已经领先那个不成器的哥哥许多了，父皇的迟疑，并不是在考虑该传位给谁，而只是在犹豫，该何时传位给自己。
不过这个该死的老三，显然不甘心失败，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讨父皇的欢心！看到嘉靖皇帝让裕王细细描述那天的情形，景王爷忍不住又酸又妒，暗暗冷笑：‘哼哼，生不出儿子来，还不是白忙活？！’
但裕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那份笃定，一下子荡然无存了……
只听裕王对嘉靖道：“儿臣不敢隐瞒父皇，当夜儿臣宿在一个侍姬的院中，这神物从天而降，便落在窗外，当时把儿臣都震懵了！”大臣们虽然早听过街头传闻，但现在是当事人在讲述，那绝对是不一样的，于是大殿中很快静了下来，只听裕王一个人的声音道：“待儿臣回过神来。便见窗外有红光闪耀，照得屋里都一片红彤彤的，还闻到了香气扑鼻，第二天出来一看，就见到这神物把院子里砸了个大坑，就赶紧禀报父皇了。”如是说完，他自己都觉着害臊，明明在下面已经把张师傅写得说辞倒背如流了，怎么一到用的时候，就记不住几句了呢？
“还有香气？”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嗯。”裕王点头道：“非兰非麝，接近檀香，但要好闻十倍。”
听他如是说，嘉靖突然心中一动，闻道：“这前后，你府上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之前没有什么事儿……”裕王小声道：“之后倒有点事儿……”
“说！”嘉靖就不喜欢他这个优柔寡断劲儿，这副熊样当皇帝，怎么镇得住场面？
“就是那晚之后不久……”裕王红着脸，声如蚊鸣道：“儿臣的那位侍姬，便被府中女医诊出，已经有了身孕。”
声音虽小，却如春雷般在所有人耳边炸响，满座的官员一下子都呆住了，神情凝固片刻后，才变幻各异起来，有人惊、有人喜、有人激动、有人慌张，有人错愕，有人恍然，呈现出不同人对这个喜讯的不同感受。
嘉靖是十分开心的，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语气轻快的埋怨道：“这样的消息，怎么不早点禀告朕呢？”
“那时时间尚短，儿臣怕不准，所以又等了一阵子。”裕王赶紧道：“今早刚请太医看过，确定真是有了，才敢跟父皇禀报。”
嘉靖也仿佛放下了极大的心事，颔首笑道：“好好，这几年你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朕也看着心急。”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冷漠的皇帝，而是个普通的父亲，言语间洋溢着温暖的人味儿。
裕王的眼泪刷得就下来了，哽咽道：“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心了……”
“呵呵。”嘉靖的眼眶竟也有些发红，深吸口气道：“这是好事儿，掉什么泪？”赶紧岔开话题道：“你方才说，有身孕的是个侍姬？”
“是……”裕王早有说辞，道：“民间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儿臣的正妃一心向佛，儿臣不好打扰她的清修……只好在侍姬中，找那品行端庄，有宜男之相的……儿臣荒淫了，请父皇恕罪。”
“这话说的，就是寻常人家，传宗接代都是大事，何况咱们天家。”嘉靖今天双喜临门，心里高兴，一摆手，大方道：“都有了你的孩子，就给她个名分吧，还有别的什么女子，一并报宗人府吧。”
“多谢父皇！”裕王大喜道。
※※※
这厢间，父子相谐，其乐融融。那厢间，景王的脸色可不好看了，他现在的心情，比方才要恶劣十倍百倍！一直以来，他最大的倚仗，就是自己有后、而裕王没有，现在唯一的优势也可能被扯平了，只能回到起点比大小了——虽然自己仅晚生一个月，可永远都排不到老三前头去，在那些食古不化的大臣眼中，立长不立幼的观念根深蒂固，怕要凶多吉少了。
景王是越想越害怕，只觉恐惧蔓延全身，汗水湿透衣背，竟想要挑衅老三发泄一下，却被袁炜那严厉的眼神适时制止。毕竟是多年的师生，老师知道学生浮躁脾气，学生也看懂了老师的眼神，别着急，咱们还没出招呢！
这会儿的功夫，大臣们已经消化了接连的‘惊喜’，大都想明白了这里面的道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且大都老奸巨猾且饱读诗书，从‘大楚兴、陈胜王’、到‘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天降谕旨的把戏已经烂大街了，谁要是信以为真，那真是把官当到狗身上，把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但为什么老套的把戏一再上演，却还屡屡得手，从没被拆穿呢？答案很简单，因为有人需要，有人愿意信，于是它就是真的了。历朝历代的皇帝，没有不喜欢祥瑞的，因为这玩意儿是所谓的‘吉利之物’，被认为是上苍对于国泰民安、形势大好的表彰，是世逢有道明君的佐证。翻开哪位帝王的起居注，都会看到‘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于某处得祥瑞献之，上奉于太庙告诸祖宗’之类的记述，但像嘉靖朝这么多、这么频繁的，却是极为罕见的。
仅嘉靖三十七年，据礼部上报，各种等级的祥瑞，便达一百余次，平均三天便发生一次，若不是皇帝对此有近乎偏执的热爱，显然不用这么频繁……
嘉靖皇帝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位至尊虽然聪明绝顶、少有人及，却是真心实意的相信‘祥瑞’，因为他出生在湖广安陆，该地素有信鬼的传统，几乎家家烧纸，户户拜神。嘉靖的父亲兴献王生前，也是疯狂的迷信道教，在王宫中广蓄道士法师，嘉靖从小耳濡目染，对神仙之说根深蒂固的相信。
而且很重要一点，自从成祖后，大明朝的历代皇帝都不长命——仁宗享年四十七岁；宣宗、英宗仅三十八岁便驾崩；代宗三十岁；宪宗四十一岁；孝宗三十六岁；武宗三十一岁……另外他爹献皇帝，也只有四十四岁，合着多少代皇帝了，都没有活过五十岁的，而且寿元有逐年下降的趋势。加之朱厚熜幼年体弱多病，对死亡的恐惧，始终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如此偏执的修道，并不是为了白日飞升，当神仙哪有当皇帝过瘾？他只想要长命百岁，摆脱家族短寿的宿命。而且他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因为今年他已经五十七岁了，突破了仁宗以来的死亡线，正向开国的两位皇帝逼近。他坚持认为，这是自己刻苦修炼的结果，也就更加的坚定了修炼的决心。
虽然自己有坚信的理由，但想要说服别人，却不能道哉，所以他需要各种‘天降祥瑞’，来向身边人和天下人说明，自己是对的，这世上是有神仙的！你们不许再阻拦我修炼了！
※※※
不管怎样，皇帝最大，他相信就是真的，所以大臣们也都相信了，不敢怠慢，马屁赶紧拍上，‘天书颂’、‘天书赋’、‘天书论’者盈于廷，也有将裕王与嘉靖一起拍的，说‘君是圣君，故天降神瑞，王是贤王，故神瑞降于庭’；还有那大胆的，将裕王未出生的孩子也拍上了，说此子生具异相，必非凡人云云，其含义之露骨，让人纷纷侧目……但这么直接的马屁，却让嘉靖微微颔首，竟然说到皇帝心坎里去了！
景王在那边都要抓狂了，一个劲儿的用眼神催促袁炜道：‘你倒是抓紧啊，再晚的话，人家就该直接立太子太孙了！’
袁炜点点头，示意他少安毋躁，这才对一个同党比划了个暗号，那同党赶紧大声道：“袁大人，朝野公认您的文章数第一，怎么到现在，还没听到您的妙文呢？”
这人声音比较大，立刻把大殿中的注意力，全都引到袁炜身上去，连嘉靖皇帝也道：“对啊，朕怎么觉着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袁爱卿还没作文。”说着打趣笑道：“莫不是当了阁老，就端着不作了？”
“微臣不敢。”袁炜赶紧起身道：“微臣不敢有丝毫骄傲。”
“那就作文给大家听听。”嘉靖笑道：“朕可等着呢。”
袁炜却抬起头道：“皇上，微臣有比文章华美一万倍的东西，要呈献给陛下！”
“哦？”嘉靖饶有兴趣道：“什么东西？你知道，朕最讨厌别人卖关子了。”
“是。”袁炜道：“前些天，微臣听景王爷说起一件事……”大殿中安静下来，只听他道：“说他的封地德安，突然出现了一头神兽，脚踏祥云，从天而降！”
‘妈的，这下有好戏看了！’这是所有人听完袁炜这话的第一反应——祥瑞对祥瑞、无耻对无耻，就看谁更祥更瑞更无耻了！
接着，便听景王爷大声嚷嚷道：“是啊，父皇，儿臣已经命人生擒了运到京里来，但怕是什么怪东西，污了父皇的眼，所以暂且关在京郊皇庄，昨日邀袁阁老并几位饱学多识的大人去看，终于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嘉靖问道。
“麒麟！”景王面红脖子粗道：“是嘉瑞之首，最顶级的祥瑞！”祥瑞分五个等级，最高等叫嘉瑞，又叫‘五灵’，分别为‘麒麟、凤凰、龟、龙、白虎’，麒麟身为最高层的祥瑞，那可是太了不得了，自古就有‘麒麟现，圣人出’的说法！
“什么，麒麟？”嘉靖一下子又不淡定了，两眼放光道：“快快请上殿来，让朕和百官鉴赏一番！”
一看嘉靖如此心痒，景王暗暗得意的瞟一眼裕王，心说：‘这回可压住你了吧？’
裕王也慌了，心说，要真是麒麟的话，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了，心里一害怕，目光不由望向了自己的五位老师，只见高拱的面色坚定如磐石，沈默依然带着如玉一般温润的笑，陈以勤一脸的无所畏惧，张居正满眼都是战斗的光，殷士瞻的眼神则向他传达着冷静和安慰。
裕王突然意识到，有这些人为自己遮风挡雨，什么时候都不用害怕。

第六五七章 麒麟
等了不一会儿，黄锦上殿禀报道：“皇上，那神兽已经运到西苑门外了，是否允许放进宫来……”
“好。”嘉靖道：“那就弄进来给朕瞧瞧吧。”
“是。”黄锦刚应下，却听一个声音道：“且慢。”众人循声问去，却见是新任翰林掌院有话说。
“沈爱卿还有何事？”嘉靖笑问道。
“启奏陛下，麒麟现世，乃千古难逢之盛事，必得盛典相迎。”沈默正色道：“若是乱了礼数，会让天下人笑话，也会让后世觉着，咱们大明朝无礼的。”
皇帝以礼治天下，当然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了，闻言点头道：“说的不错，那朕当用何种礼数相迎啊？”
“这……微臣就不知了。”沈默苦笑着朝群臣拱手道：“小子才疏学浅，不敢妄言，请诸位大人有知道的，不吝赐教。”
对于一干饱读诗书，喜欢闲扯淡的大人们来说，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话题了，便开始热烈讨论起来。肃穆的大殿一下子成了菜市场，连皇帝都无可奈何，只能等他们讨论完了再说。
趁这机会。坐在沈默边上的张居正，笑道：“你这是缓兵之计吧。”
沈默笑着点点头，看看唯一没有参与讨论的徐阁老，收回目光道：“缓一缓，让大家都想想，会想明白很多事的。”
张居正没注意他在看谁，所以也不知他什么意思，便自顾自地问道：“你说，他们能弄个什么出来？”
沈默又看看老神在在的袁炜，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怕的？”顿一顿，补一句道：“除非他能弄来真麒麟……”
“还真难讲哩……”张居正道：“据说当年郑和下西洋，曾从榜葛剌国带回过麒麟来，之后南洋诸国，又有数次进贡；如果我了解无误的话，最后一次应该是正统四年，离现在已经一百好几十年了吧……”说着语气忧虑道：“会不会，他们又去榜葛剌国弄了头麒麟回来？”
“你说的那个麒麟我知道。”沈默轻声道：“其实不是麒麟，而是一种长脖子的鹿，不过当今圣上最崇拜的成祖爷认为那就是麒麟……”俗话说‘凤毛麟角’，比喻极其稀少，所以虽然古籍上一直有记载，但谁也没见过真正的麒麟是什么样。
后来郑和下西洋，见到了长颈鹿，当时就激动了。因为据古籍的描述，麒麟高丈二、身子像麇、尾巴像牛、蹄子像马、通体覆盖着金色的麟片。头顶是圆的，上生有角、戴肉，设武备而不为害，所以为仁也。
郑和看那长颈鹿，个头足够、体貌特征也吻合——鹿身、牛尾、短角，身上的黄棕色斑纹、远看很像身披金甲！而且他发现，这大家伙性情十分温和‘有蹄而不踢人，有角而不触人’，可不正是仁兽嘛！
于是郑公公据此断定，此乃麒麟也，便派人千里迢迢送回北京。成祖虽然感觉这麒麟的模样怪怪的，但人都说‘盛世出麒麟’，他正需要这玩意儿来证明自己统治是合法且英明的，所以也就认下了，还命人画了像。
对这段典故，两人知之甚详。便听张居正道：“据说宫里是有画像的，到时候一比对，想要反驳的话，就比较麻烦了。”
“也还好吧。”沈默淡淡道：“虽然那个长颈鹿，跟麒麟的特征都能对上了，但任谁看了，都会觉着差点什么……”他寻思下措辞，道：“应该是气势上的差别，麒麟应该是浑厚敦实的感觉，但那长颈鹿纤细修长，这一点对不上就差很多。”说着笑笑道：“其实这一点，当时人就有感触，只是皇帝喜欢，才将就着承认罢了……”
“那得仰仗辩才无碍的沈状元了。”张居正不负责任地笑道：“待会儿可全靠你颠倒黑白了。”
“我可没那本事。”沈默笑笑道：“这种事儿，还是大才子来说的好。”他现在要走沉稳肃穆的重臣路线了，这事儿跟他风格不符，于是给徐渭递了个眼色。
徐渭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沈默的表情，于是还以眼色，两人你来我往几次，沈默便把心意表达清楚，也许这就是默契吧。
※※※
嘉靖是喜欢清静的，最多能忍受半刻钟的嘈杂，时间一过，便用力敲击面前的铜磬，发出‘铛’地一声，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讨论出个结果没有？”嘉靖问道。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虽然东拉西扯了很多，但心里都没底，唯恐说错了贻笑大方，非得先找个高人问问再说，最后都望向徐渭道：“徐大人，您是公认的大才子，必然知道该用何种礼数吧？”
“嗯。”徐渭毫不迟疑地点点头道：“当然。”
“爱卿请讲。”嘉靖道。
“是。”徐渭清清嗓子道：“圣上需斋戒沐浴，燃香跪拜，行三叩九拜之礼。亲读祝文，而后奉之于正宫，每日早晚参拜……”
嘉靖一听就不乐意了，但面上不能有丝毫不满，仍然笑眯眯道：“徐爱卿，你确定这不是祭先祖先宗之礼？”
“当然不是。”徐渭道：“伏羲帝乾原见麒麟，周文王岐山见凤凰，始皇帝东海见神龟，行得都是这种礼。”
那边的袁炜一听，不知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能抬高他这边祥瑞的地位，何乐而不位，于是也附和道：“麒麟者，五灵之首，千年难见，皇上确实应该效法祖先，重典相迎。”沈默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直乐，暗道：‘这个老袁还真听话，挖个坑就乖乖往里跳。’
嘉靖虽然喜欢祥瑞，但喜欢的是那种喜庆劲儿，可不是弄个祖宗回家供着。你麒麟再厉害，难道比我真龙天子的地位还高？我还得给你三叩九拜？以后宫里你第一，我第二？皇帝当然是不乐意。
见大臣们都等着自己发话，嘉靖看看左右，问自己的首相道：“徐阁老怎么看？”
便见徐阶眯着眼睛，缓缓道：“臣观史书，天子获麒麟的记载不在少数，但记述芜杂，真假难辨，所以臣以为，这种事儿还是慎重些好，以免闹了笑话……”
“阁老这话有失推敲吧。”见首辅的态度暧昧，袁炜不得不出声道：“我等都是圣人门徒。孔夫子著《春秋》，以谨严著称，绝不语怪、力、乱、神，那些讹传幻化之事，但春秋上就明确记载着‘鲁哀公西狩获死麟’！孔子见而泣曰：‘麟之至为明王也，出非其时而见害，吾是以伤之。’”
既然这麒麟是他弄出来的，袁炜自然早做了万全的准备，继续猛攻道：“且不说孔夫子见麟而生，见麟而逝！也不说其后历朝历代都有记载！单说本朝，三宝太监下西洋，为成祖爷带回来麒麟，成祖皇帝龙颜大悦，并重赏了进贡的番国使者，这都是在我朝典籍中明文记载的，阁老怎能说，没有麒麟呢？”
他的攻势咄咄逼人，说辞有理有据，不容反驳，让徐阶的老脸有些挂不住，沉声道：“袁大人，老朽只是说自己不知道，并没有否定什么……”
任谁都听出徐阶语气中的不满之意，但袁炜是那种天老子老大、我老二的性格，一时占了上风，哪能就此罢休，逼视着徐阶道：“那现在，首辅大人可承认有麒麟了？”
他都把孔子和成祖都搬出来了，谁要是敢反对，那就是大逆不道、数典忘祖！徐阶无可奈何道：“看来，也许是有的……”
不得不说，以有心算无备，战必胜矣。袁炜一套厉害的说辞，竟让大臣们无人敢反对，也让裕王的脸色，白的吓人……
但嘉靖支持他的首辅，淡淡笑道：“袁阁老不必心急上火。徐阁老也是老成持国，为的是朝廷体统着想，非是反对于你。”袁炜赶忙连道不敢，又对徐阶道‘失礼’，徐阶自然表现得很是大度得体。
最后的结果是，嘉靖决定先派出一队大臣去验明正身，如果那东西真是麒麟，那没什么好说的，该洗澡洗澡，该磕头磕头；要是假的话，那就洗洗睡吧。
为表慎重期间，嘉靖派出了超豪华阵容，两位大学士，六部九卿一个不落……结果大殿里剩下的大臣不多了，大家一合计，便向嘉靖请求，也跟着去辨别一下。
嘉靖知道他们想去看热闹，便挥挥袖子道：“都去吧，一个别留了。”于是转眼之间，大殿里走了个干干净净。
见身边的太监也是蠢蠢欲动，嘉靖呵呵笑道：“走，咱们也去瞧瞧。”
李芳小声道：“这不合礼数吧？让言官们看见，又要诘责主子了。”
嘉靖却不以为意道：“笨啊，咱们不会悄悄过去，上城门楼子往下看，又清楚又隐蔽。”
听皇帝这样一说，李芳笑道：“还是主子考虑的周全，老奴这就给您更衣。”
※※※
等诸位大人奉命出宫，便见西苑门前已经人山人海，闻讯赶来的老百姓，将半条西长安街，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翘首以待，想看看那在数百侍卫引弓持弩、严阵以待之下的，盖着黑布的大笼子，里面到底是何方神圣。
众位大人想走近些，却被高拱不露声色的拦住，道：“诸位，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还是站远点吧。”
“嗯。”在这方面，大人们向来是从善如流，站住脚，问边上的袁炜道：“袁大人，这里面就是那瑞兽麒麟吗？”
“是的，诸位大人请看……”袁炜拍拍手，那边站在笼子边的四个力士，便用力将布幔扯去，里头一只庞然大物，便显出了身形！顿时引来了潮水般的惊呼声。
只见那是一头体长丈二，身高八尺，身被金甲，头顶独角的大兽，再细看它的躯干虽大，却与麇无异，尾是牛尾、足是马足、题是圆蹄；而麒麟最显著的特征，金色的鳞甲与肉质的独角，都在这头大兽身上，得到了体现！
众人与那大兽隔着笼子眼对眼，场中寂静一片，此时许多人心里已经信了，这就是一头麒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他们心中，麒麟这种高贵的动物，应该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永远高昂着头颅才对，但是这大兽低垂着脑袋也就罢了，还仅有一双花生那么大的小眼睛，生在那巨大的身躯上，看着十分的……滑稽。
但谁也没法指摘什么，因为古书上从没描述过麒麟的眼睛、该不该昂着头之类，所以没人敢提出来，唯恐触怒了皇帝。要知道，在祥瑞这方面，嘉靖的辨别能力极低，说是冤大头也不为过。嘉靖朝各种祥瑞纷至沓来，累盈御前，可真有那么多异种神物吗？当然没有，其中不乏为投君所好，而不惜制假者，但只要不是纰漏太明显，皇帝都不会在意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巨兽的体貌特征十分自然，完全不似作伪，就是最爱挑刺的官员，也没法说什么不是。也许麒麟本就是这般模样？或者这是一只丑麒麟？
不过可没人敢说它丑，因为再丑……它也是麒麟啊！
张居正也彻底没辙了，喃喃道：“不是你说的那种长脖子鹿，而且绝对的敦厚憨实，看来真是麒麟了。”
沈默却得强忍着、紧绷着，才能不因这荒谬离奇又可笑的一幕而笑出声来，因为面前这个憨态可掬的大动物，虽然不是长颈鹿，他却一样十分熟悉。
因为他分明看到了一头……犀牛，精确点说，是一头印度独角犀，再精确点，是一头通体被染成金黄色的印度独角犀，这种犀牛浑身生着圆钉头似的小鼓包，好像披着一层厚厚的鳞甲，还真与古书中描述的麒麟特征吻合。
沈默不由高呼道，袁炜立功了，他揭示了千年之谜，也许先民们就是把这种犀牛，称之为麒麟的吧！
虽然认出这东西不是麒麟，但沈默依然没法辩驳，因为犀牛这东西，早就在中原灭绝千年了，大臣们同样不认识，所以没法用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东西，来否定另一个不认识的东西。虽然话有些拗口，但事实如此。
※※※
这时候，嘉靖已经登上了西苑门望楼，黄锦搬把椅子，铺上明黄色的褥子，请皇帝坐下来，还掏出一具他从南方带回来千里镜，好让皇帝细细端详那‘麒麟’。
其实，不用千里镜也看得很清楚了，黄锦在边上道：“哎哟呦，好大一只啊，还金灿灿的哩，真像啊、哪都像，到底是不是啊，皇上？”
嘉靖却并不表态……其实他看着也很像。若这是一般的祥瑞，他也就认了，可这一件太不一般了，历朝历代对麒麟的认定，都是十分慎重的，因为你认定它，就是认为自己的治下是盛世，自己是圣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弄不好就会贻笑千年啊。
※※※
见众人都无话可说，景王得意洋洋道：“都承认这是麒麟了吧？”
众人还是无话可说，只好点头承认。
在回西苑的路上，高拱使劲拉一把沈默，面目狰狞道：“辩倒他，不然我们就完了！”
边上的陈以勤也激他道：“你不是辩才无碍吗？这次要是真能扳回来，我就彻底服了你！”他们都知道，一旦认定是麒麟，会有怎样的后果。
沈默苦笑道：“你们真是瞧得起我……”
“不行也得行！”另一个声音响起，却不是他们五个中的任何一个，三人惊讶的歪头一看，竟然是不知什么时候缀在后面徐阁老，只见他一脸杀气腾腾道：“你要是辩不过来，我从此支持景王！”说着拂袖而去，留下一脸错愕的高拱几个，面面相觑道：“怎么首相大人也跟着着急？”
谁也猜不到原因，最后只能作罢。高拱便补充道：“无论如何，拙言你都不容有失啊！我们只能靠你了！”其余几人也重重点头，表示同意。
“靠，怎么都成我的事儿了？”沈默的脸郁闷成菊花道。
“能者多劳嘛。”殷士瞻安慰他道。
“有困难，找拙言。”张居正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相信你，没错的！”
远处的徐渭、诸大绶几个看了连连摇头，心说：‘看来高层不是那么好混的……’

第六五八章 盛世
众位大人回到金殿，嘉靖已经先一步端坐在那里，一脸无知地问道：“诸位爱卿可看分明，那是否真乃麒麟啊？”
有那爱溜须拍马的，便抢着朝嘉靖施礼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确实是麒麟现世，百姓轰动，全都激动的高呼万岁，庆贺太平盛世啊！”
“哦，是吗？”嘉靖看看众大臣道。
“确实如此……”袁炜躬身道：“盛世出麒麟，预示着天下太平，吾皇万寿无疆，大明国祚永继，微臣激动地不能自已，特做成《麒麟赋》一首，斗胆请皇上鉴赏。”
“哦……”嘉靖笑道：“不妨念给大伙听听。”
“是。”袁炜清清嗓子道：“圣上圣德、缔造盛世；德安宝地、实生麒麟，身长丈二，麋身马蹄，肉角黦黦，文采焜耀，金光熠熠。趾不践物，游必择土，舒舒徐徐，动循矩度，聆其和呜，音协钟吕，仁哉兹兽，旷古一遇，照其神灵，登于天府……”引得众人一片叫好。
这时，大理寺卿万采也出列添油加醋道：“圣上，臣也有话要说。”
“你说。”嘉靖点头道。
“三皇五帝之时，每逢圣帝即位，便有麒麟出现，昔日文王于渭河之滨，遇麒麟献身于芒砀山，随后天下大统；今日麒麟现世，贡献于朝，此乃皇福用祚、社稷永固之相，此乃千载难逢之喜事。”万采激动道：“微臣认为，当谕令全国，普天同庆，大赦天下，以飨盛世！”
嘉靖的目光扫过御阶下的一张张面孔，这些人或是激动、或是沮丧，或是担忧、或是高兴。仿佛方才的一幕重现，但他分明感觉得到，那些人的情绪正好翻转了过来，喜的成了悲，忧的成了乐，让他觉着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似乎每个人都心怀鬼胎，都想要算计自己……皇帝还没有老眼昏花，他已经注意到，那些附和万采的，都是昔日严世蕃的党羽，其用心可想而知。
嘉靖的目光在众臣间扫过，最后落在沈默的脸上，因为这家伙的表情十分严肃，还在不停地叹气，似乎很有不同意见。
“沈默，大家都在恭贺盛世，你为什么一言不发？”皇帝发问道。
“回禀皇上，臣在想一个问题。”沈默故作深沉道。
“哦？”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帝和沈默两个人的声音，便听嘉靖道：“不妨说来听听。”
“臣在想。”沈默缓缓道：“什么是太平盛世，太平盛世的标准是什么？”
“你想说什么，不要卖关子。”袁炜以那大学士独有的威严，居高临下道。
“呵呵，回袁阁老。”沈默拱手道：“下官听圣人说，致盛世之道，在礼优贤良，而不在祥瑞精华。”
“你是说，皇上不礼优贤良？”袁炜逼问道。
“下官不敢。”沈默低头道。
“谅你也不敢。”袁炜哼一声道：“正因为皇上礼优贤良，才有这麒麟现世。”说着朝嘉靖拱手道：“圣上圣德，泽被四方，黎民安居，皆感皇恩，麒麟乃物精天华，集民心所至而成！所以才说盛世现麒麟，有麒麟便有盛世，你得明白！”
“哼……”沈默显然不太同意，惹得袁炜瞪眼道：“你哼什么呢？”
“陛下，诸位大人。”沈默提高声调道：“自古史家便有公论，能称盛世者，必须达到六条，一曰国泰、二曰民安、三曰国富、四曰民足、五曰国强、六曰文昌，这六条才是判定盛世与否的标准。”顿一顿，一字一句道：“而不是因为出现个貌似麒麟的东西，就说是盛世！”
“大胆！”“胆大！”“胆大包天！”沈默话音一落。便听好几个人同时高喝道，胡植跳出来道：“万岁，臣弹劾沈默居心不良，胆敢污蔑圣上！”他这话确实大胆，就连嘉靖都为之变色，高拱张居正这些人，更是为他捏一把汗，刚要出声相助，却听沈默反斥那些人道：“一派胡言！”
※※※
沈默早决定改变往日温吞水的风格，胡植几个正撞到枪口上！沈默哪能任由他们栽赃？怒目而视道：“我何曾说过这种话！”
“你刚才说，不能因为麒麟现世，就说当今是盛世！”何宾与他针锋相对道：“意思就是，当今不是盛世！”诛心之言，此言诛心啊！
“何大人，您当年的功名，是凭自己的本事考取的吗？”沈默冷笑道，这一刻，他锋芒毕露，像一柄开刃的利剑，一往无前的刺向敌人。
“当然！”何宾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他虽然靠严嵩发迹，但功名还是自己考的。
“那怎么连这么简单的话语，都没法理解？”沈默哂笑道：“我说判断盛世的标准在是否满足那六个条件，而不是单看那个貌似嘉瑞的东西……”说着定定望向何宾道：“何曾评价过当今一句？”
“这个……”何宾一时语塞。胡植连忙帮腔道：“虽然你没说，但心里已经这么想了！”
“那我到要问问。”沈默戏谑的望着他道：“胡大人可知下官此刻心中在想什么？”
“这个……”胡植额头见汗道：“谁能知道？”
“既然您现在不知道。”沈默两手一摊道：“方才又怎可能知道呢？”果然把胡植驳得哑口无言。
沈默出道至今，比耍嘴皮子还没输过。
“好了好了。”嘉靖出声阻止道：“都不要吵了。”双方只好罢战，便听皇帝问沈默道：“沈默，你的意思朕听懂了，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认这麒麟，对不对？”
“圣明无过皇上。”沈默讨好笑道：“微臣这点小心思，根本逃不过您的龙目。”说着一脸不确定道：“微臣觉着，那异兽虽然各个特征能跟麒麟对上，但把所有特征加一块，却没有瑞兽麒麟应有的神采，反倒显得有些丑陋笨拙……似乎，也许，大概，可能是一种独角犀牛，而不是麒麟。”
嘉靖被他那一连串的不确定逗笑了，过会儿才正色道：“沈默，方才你也在出去辨别的人群中，既然有异议，就应该当场提出，怎么这会儿才说呢？难道想看朕和诸位大人的笑话？”
“皇上冤枉臣了。”沈默赶紧叫屈道：“正因微臣一时没想到证据说服别人。”沈默无奈道：“所以正在搜肠刮肚找对策，也就没来得及说话。”
“那找到了没有？”袁炜那些人已经焦躁的不行，几次想插嘴，都被嘉靖有意无意的忽视了，只见皇帝还是不慌不忙地问道：“人家袁大人已经引经据典，证明那是麒麟了，你要说不是，是犀牛，可有什么证据？”
通过皇帝的言谈神情，沈默能猜出几分圣心，便壮着胆子道：“证据没想到，却想起了一些掌故，似乎与今日之事，颇为类似。”
“什么掌故？”嘉靖问道。
“臣记得宋朝范镇的《东斋记事》上记载：‘嘉祐二年，六月交趾贡二兽，状如水牛，身被肉甲，鼻端有角，食生刍瓜果，必先以杖击之，然后食。时以为麟。’”沈默便沉声作答道：“同样是宋人的沈括，也在《梦溪笔谈》中记载‘至和中，交趾献麟。如牛而大，通身皆大麟，首有一角……’”
众人一听，不由恍然大悟，心说：“老觉着那‘麒麟’像什么东西，可不就像牛吗？”已然信了，此物在宋朝也出现过。
“这么说，宋代也出过此等……那啥了？”嘉靖不动声色道。
“观两人之记载分毫无差。”沈默点头道：“且描述与外面那……异兽形似神也似，微臣相信，当时宋代人也见过同样的异兽。”说着抬起头来，面露强大自信道：“嘉瑞者国之大事，明君不可轻信，朝廷也不可轻易决断，因为这不仅关系到当时的皇帝尊严、朝廷威信，还会留在史书上，任凭后人点评。”
嘉靖缓缓点头道：“朕也正是有此顾虑……”便对沈默道：“你既然记性这么好，就说说宋朝那两次都是怎么办的，也好给朕个参考。”
“遵旨。”沈默淡淡道：“两次都引起了很大的争论，考之记传，与麟不类，当时有谓之山犀者。然犀不言有鳞，莫知其的。”说着两手一摊道：“宋人也分不清，是犀还是麟，所以微臣还是不确定。”
※※※
听了沈默的话，嘉靖问众人道：“你们觉着如何？那……异兽，像麒麟多些，还是像独角犀多些？”这两样东西大伙都没见过，自然要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扯了。
袁炜那边说，既然跟麒麟特征相同，自然就是麒麟；高拱那边说，既然是麒麟，怎么那么个衰样？袁炜那边不乐意了，怎么是衰样了？高拱那边道，大身子、小眼睛、低着头，难道还不衰啊？
“那是谦虚低调，虽然丑但很温柔！正合仁兽的特性。”袁炜那边急了道：“倒是你们，以貌取人，粗鄙可耻！”
“不是以貌取人，是以貌取兽。”高拱那边道：“这大殿里就有好几处刻着麒麟，瞧瞧那威武劲儿，那才是五灵之首的范儿！你弄得那个，五丑之首还差不多！”
于是双方争做一团，吵得不可开交，虽然胜负难分，但无论如何，方才一边倒的‘麒麟说’，已经不复存在了。
‘铛铛铛……’急促的敲击声又响起，众人才看到皇帝已经不耐烦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收了声。虽然他们都住了嘴，但嘉靖还是感觉有一千只苍蝇在耳边飞，不由暗暗发誓，再也不把这些讨厌的家伙找来了。
定定神，嘉靖对沈默道：“你就直接说，宋朝人最后怎么办的吧？”
“是。”沈默沉声道：“君臣讨论到最后，既不能否定、又不能肯定，欲谓之麟，则虑夷獠见欺；不谓之麟，又无法辩驳。于是止谓之异兽，最为慎重得体。”说着一躬到底道：“皇上，臣以为当以此例处置此事，方位妥当！”
“唔……”嘉靖还是不置可否，这下可把大臣们弄糊涂了——起先大家都觉着皇帝爱祥瑞，见到麒麟肯定比老子还亲，所以才没人敢提异议；后来发现皇帝对那麒麟不甚热乎，看来不太认同，所以才敢说几句真话；谁知到现在还不表态，让谁也猜不到他的想法。
见皇帝态度暧昧，袁炜又有了信心，出列指着沈默高声道：“皇上，这人处心积虑的否定麒麟，其实就是想否定我嘉靖朝乃盛世这一铁打事实，其心可诛啊皇上！”说着杀气腾腾道：“臣请诛此獠！以正人心！”
“皇上，臣已经说过了。”沈默毫不示弱道：“我朝是不是盛世，不是由一只麒麟决定的！而是由皇上和大殿上的诸位决定的！”
听他如是说，包括嘉靖在内，众人不禁面颊发烧。嘉靖心说，可不是吗，此物是不是麒麟，全看朕怎么给它定，说它是它就是，不是也是，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就是这么牛气！为了证明当今是盛世，就得勉强认它。但人贵有自知之明，嘉靖知道自己当了这些年甩手掌柜，大明朝内忧外患，积弊重重，已经是百病缠身了，还盛世？不末世就烧高香了。所以他着实担心，一旦认下了，自己将成为笑柄，被天下人笑，被后来人笑，为了个虚名，实在得不偿失。
且想想要给那么个丑东西磕头，嘉靖就觉着郁闷，真是好生难以抉择啊。
但他显然会错了沈默的意，只听沈默继续道：“不只是陛下和诸位大人，还有不在这紫光阁、两京一十三省的无数大明官员！”
“啊，难道这些人也说了算？”众人惊讶道：“难道还轮到他们说话？”
不过嘉靖却已经明白沈默的意思，闻言微笑道：“沈爱卿，你说的不是麒麟，而是盛世，对吗？”
“皇上圣明！”沈默声音洪亮道：“与其疯狂的迷恋传说中的麒麟，不如珍爱大明的八千万子民。”说着双手张开，一脸庄重道：“只要皇上选贤任能、礼优贤良；我等官员能恪尽职守，勤政爱民，必能让八千万子民与朝廷同心同德，何愁不出现文治武功、国富民强，万邦来朝，之真正的盛世景象！”
“说的太好了！”许多人不由喝彩，便跟在沈默后面道：“臣等附议！”
嘉靖还是那副表情，但眉头舒展开来，显然已经有了主意，他问徐阶道：“首辅大人怎么看？”
“回禀皇上，老臣以为。”徐阶郑重道：“沈大人所说的盛世才是正理！自汉唐至今，公认的盛世有三段，文景武帝、贞观开元、洪永宣仁，没有人说其是因为麒麟凤凰而称治世，而是因为沈大人所说的文治武功、国富民强、万邦来朝！”说着一掀衣袍下襟，郑重地跪在皇帝面前，沉声道：“臣也不才，愿以肝脑涂地，辅佐吾皇继往开来，创大明之辉煌盛世！”
“臣等愿意肝脑涂地。”百官一起跟上，齐声道：“辅佐吾皇盛世，创大明之辉煌盛世！”袁炜和景王等人，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跟着滥竽充数。
※※※
事情至此，便已尘埃落地，结果算是皆大欢喜，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没人有何人受到惩罚，皇帝还重重赏赐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奖品便是那两样祥瑞，那‘皇天后土，日月永照’的石头，赐给了裕王好生保管；而那宫外那几乎变成麒麟的犀牛，最终被命名为‘辟邪’，被赐给景王爷好生饲养。
事情似乎圆满解决了，无人不夸赞沈默的机智博学、忠心劝谏，也让天下人重新认识了这位年轻的翰林掌院，原来他也是敢说真话、敢劝谏的……这在大明朝的高官中，真算是凤毛麟角了。
其实他们把沈默抬得过高了，因为他那种温和的劝谏方式，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能让皇帝一时脑热，过后该修炼还修炼，该迷恋祥瑞还迷恋。
要想让嘉靖皇帝永远长记性，沈默做不到，只能等待某位大神来干了。

第六五九章 影响
下朝后，徐渭几个拉住了沈默，不由分说把他塞上马车，开始七嘴八舌的逼问起来。
沈默被他们搞的晕头转向，无奈投降道：“停……你们一个个问行不？我保证有问必答！”
“那好，我先问。”徐渭道：“我就一个问题，怎么徐阶老儿看起来比你们还急，以他往日的风范来看，如果只是为了打压袁炜，不可能那么强出头的。”
“这个啊，你说的对。”沈默微笑道：“区区袁炜，还入不了徐阁老的法眼，放眼朝堂，也没有谁能威胁到他。”
“你是说，是在野的那位……”徐渭何等聪明，自然一点就透。
“不错，严嵩父子虽然去了，但严党还没倒，朝中满是他们故旧死党，严世蕃仍然野心勃勃地想要复位。”沈默叹口气道：“如果这时候就觉着天下太平，可以安享首辅的荣耀了。那他也不会走到今天，早就被严世蕃给轰成渣了。”
“是啊，我看今天不少部堂高官，还在鼓动大赦天下呢。”陶大临插嘴道：“八成是想让严世蕃起复。”
“不错。”沈默淡淡道：“甚至我怀疑，这一出戏码，本身就出自严党的策划。”
“哦？”众人吃惊道：“何出此言？”
“那异兽名曰独角犀，已经从中原绝迹千年了，仅在交趾以南才能见到，那里可不是我们的国家，要找到这么稀罕的东西，并悄无声息的运回来，这不是景王和袁炜能办到的。”沈默淡淡道：“而且不要忘了德安在哪里，是在江西，距离南昌和分宜不过百里，从时间距离和能力来看，严世蕃都有充分的可能，在幕后操纵这件事。”
“果然不愧是严世蕃啊……”孙铤连连感叹道：“为了让自己脱罪，竟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呢。”
“摆脱罪名还是其次。”沈默却道：“他最终的目的，是保全整个严党！”
“怎么可能做到呢？”众人齐声问道。
“可以做到！”这时徐渭插言道：“如果那所谓的麒麟被皇帝认可，便将现下定义为盛世，那么这盛世是谁缔造的呢？徐阶老儿的屁股还没坐热，脸皮再厚也不能揽功，所以还是严嵩的功劳。”
他这样说，众人就明白了，纷纷倒吸冷气道：“原来如此！如果这次让他们得逞，那徐阁老就再不能打击他们父子的故旧，严党元气得以保存，便可期待东山再起！”
“不错。”沈默点头道：“承认麒麟，不仅会确立盛世，也会确立严阁老不可动摇的位置，让徐阁老情何以堪？又如何放手改革呢？”
“原来如此。”众人笑道：“拙言兄，徐阁老必须请你吃饭啊。”
“吃饭不敢想。”沈默一耸肩道：“不让我再吃屈就烧高香了。”
“徐阁老不喜欢麒麟的原因，我们算明白了。”孙铤又道：“可为什么皇上也不感冒呢，他不是最喜欢祥瑞的吗？”
“若是一般的祥瑞，皇帝自然喜欢。”徐渭笑道：“但麒麟这种东西关系太大，一旦认定后果太多，且很难预料……”说着冷笑一声道：“皇帝拿掉严嵩父子，让徐阁老上台，就是为了收拾这内忧外患的残局，若这样的世道还称作‘盛世’，可真是睁着眼说瞎话。”
“文长兄说的不错。”沈默点头道：“皇帝下了很大决心，才将严家父子拿掉，事关政局的稳定，怎会轻易改弦更张？”说着朝徐渭嘿嘿一笑道：“而且你一说。要朝那东西三叩九拜，日夜供奉，皇帝就不乐意了，四十多年的天子，唯我独尊已经到了骨子里，怎会把头野兽当成祖宗，给自己找不自在？”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道：“还一直以为文长兄，怎么糊涂到帮着景王说话，闹了半天，是为了捧杀对方啊，实在太阴险了！”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徐渭翻翻白眼道：“是某人让我说的。”不用说，大伙也知道他口中的某人是谁，只听孙铤笑道：“还以为拙言兄转性了呢，原来还是那么狡猾狡猾的，只是不知……”他顿一顿，吴兑接着道：“为什么会在劝谏皇帝的时候，那么的……不管不顾呢？”
“呵呵。”沈默微笑道：“虽然踏上官场就当不了好人，但在权术丛生中，也得有一点真。古人云‘直愚者久’，要是没有这点真诚，权术再精巧也不持久。”
听了他这话，一班年轻的兄弟，都面露沉思之色……
※※※
祥瑞的事情，看似波澜不惊的结束了，但其影响非常深远，尤其改变了两位皇子的处境。
虽然嘉靖将俩个儿子进献的祥瑞分别赐还，看似公平合理，不失偏颇。但这两样东西，一个已经被皇帝认定，另一个则没有认定，这意义上相差可就太大了——裕王得到那‘飞火流星’，就等于得到了那‘皇天后土、日月永照’的八字天书，绝对引人遐想，而景王得到那‘疑似麒麟’，却只能当成个宠物养，没法用来做文章。
这下就连最钝感的大臣，也明白皇帝的心往哪边偏了。本来么，长幼有序，就该兄长排在前面，而且裕王仁厚，比起刻薄寡恩的景王来，显然是更好的储君人选。一时间，朝野人望大变，那些聚拢在景王党身边的人，渐渐散去，而裕王几位老师身边的人，却多了起来。
尤其是在陈以勤发表了一番惊世之论后……
陈以勤身为有名望的学者，收到了出席三公槐辩论的请柬。说起三公槐辩论，还是沈默首倡的，至今已经半年多了。现在的‘三公槐辩论’由徐渭在主持组，对于这件差事，他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浑不似平时倦怠厌政的样子。因为这太对他胃口了。
其实这种形式并不新颖，因为‘坐而论道’是士大夫们的永恒节目，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不知有多少个文社、学院、会所，在定期不定期的搞这种辩论。但三公槐辩论又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因为天下所有的辩论也好、交流也罢，总是拘泥于同一学派内部，充其量也就是流派之争，但根子上还是同源同宗的。所以你辩论的水平再高，也是闭门造车，影响了了。
但三公槐辩论不同，它是不同学派，不同思想间的碰撞，不管你是理学门人，还是心学门人，还是法家子弟，还是道家信徒，还是李贽那样无信仰的狂人，只要你名气够大、学问够深，胆子够足，就可以登台与其他学派一辩高下！这个大胆的设想已经提出，便立刻引起了热烈的反响，想要登台的多，看热闹的更多，这一旬一开的三公槐辩论，变成了京城读书人的焦点，能在辩论中获胜，甚至只是表现精彩的，都会立刻名满京城，继而扬名天下。
当然，为了避免辩论变成无意义的争吵，沈默在三公槐辩论之初，便为其立下三原则，一，无论原本什么身份，登台后便只是平等的辩论者；二，不准人身攻击，也不准泛道德论；三，不准诡辩。所有人在登台之前，必须签下这份协议，否则不会获得出场资格。
应该说，沈默的限制还是颇为有效，但也不可能完全杜绝非学术的争辩，尤其是论战双方有宿怨，或在政治上对立严重。都会引发这种争端，比如说陈以勤那次。原本是好端端的学术争鸣，但对方有一个景王的老师，在不停鼓吹景王爷天命所归，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言语间还有诋毁裕王之意。
陈以勤本就是个火暴脾气，不由十分生气，便决意驳一驳这狂徒，轮到他发言的时候，陈以勤朝那景王的老师作个揖道：“您老说了很多，说得也很精彩，但……这些话最好以后不要再讲。”
那人原本还在得意，一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怒道：“皇上还没有立你们家王爷为太子呢，我爱说什么，你都管不着！”
“错！”陈以勤一脸肃穆的朗声道：“国本早就默定了！裕王殿下讳载垕，垕从后从土，首出九域，此君意也！”此言一出，石破天惊，三公槐前一下子鸦雀无声，全场都是张大的嘴巴，若有鸟群飞过，必能让很多人品尝到新鲜的鸟粪滋味。
陈以勤的解释太大胆了！但确实合情在理，那‘垕’字是土字上有一后，后在远古是国君的称谓，后在土上是表示君有大地。中国这块大地又被古人理想为九州、九域。所以陈以勤以‘垕’的解释挥发开来，接着又道：“天降流星，上有八字天书‘皇天后土，日月永照’，皇天是皇帝天子，后土为垕，天子在前，载垕在后，实乃天意也。”说着一脸郑重的对那景王老师道：“圣心天意都如此了，您怎么还有别的想法？”
“你你……”那景王老师憋了半晌，终于憋出句道：“仅凭着臆想杜撰，就敢妄言国本？”
“要不是你在那里信口雌黄。”陈以勤轻蔑道：“我怎么会说这番话呢？我还要说，‘圳’是什么？田边水沟尔，能与‘垕’同日而语吗？”那景王老师无言以对，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场，结束了这场变了调的辩论。
※※※
陈以勤在三公槐辩论上的惊人之言，一下子点醒了很多人，许多人都认为，一般人给儿子起名，都要仔细推敲，更不要说皇帝为皇子命名了，那是绝对不会马虎的。所以他们真的相信陈以勤的说法，认为裕王殿下的名字，绝对是含有深意的。
终于，在被动了将近一年之后，裕王逆转了形势，在与景王的竞争中，重新占据了上风！
但高拱他们的弦仍然紧绷着，因为还没到松口气的时候——一方面，陈以勤的言论太过大胆了，万一皇帝不高兴，可能会连累王爷。二来，王爷的世子还在李娘娘的肚子里，能不能如愿降生还不一定，能不能带把也只在五五之数。
可聊以自慰的是，陈以勤一直平安无事……据说景王的人，已经向皇帝狠狠告过状了，嘉靖不可能不知道三公槐的事情，但并没有降罪，甚至没有申斥他，是不是默认了陈以勤这种说法呢？至少在很多人眼里，是这样的。
于是局面好像清晰起来，裕王成为继承大统的必然人选，但又充满了不确定，生不出世子，希望再大也都是枉然。
将希望建立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是件多么不靠谱的事儿啊，但又别无选择。高拱几人除了烧香拜佛、祷告上苍保佑外，只能督促裕王爷恩泽兼施，以求广种薄收……这也是当初他们的打算，只要多怀上几个，那就一定能生出世子来的。
对于师傅们的这种要求，裕王是很开心的，于是每日穿插于花丛之中，辛勤的耕耘起来，不喊苦也不喊累，显出对此事异乎寻常的热情。高拱他们虽然觉着这样不妥，但当前的重中之重，是保证王爷能生出儿子来，至于身体，还是以后慢慢养吧。
在沈默的亲自安排下，裕王府加强了戒备，尤其是内控措施，有身孕的妃子将会受到全天候、全方位的保护，衣食用具都必须先经过从北镇抚司请的用毒高手检验，没有问题了才能送到妃子那里。还为其配备了专门的妇科大夫，全程跟踪母子健康状况，有问题早发现早治疗，力保胎儿顺利发育。
他们甚至还请了法师入住王府，防备有居心不良之人，下蛊诅咒未出世的世子，绝对是如临大敌、全府戒备！
日子一天天过去，所有人都在等待中煎熬，每个人的弦都绷得越来越紧……不紧也不行，因为仅仅一个六月里，他们便粉碎了五起意图对裕王或李妃不利的阴谋。虽然他们干得很棒，但只要有一次没防住，一切的努力都将白费，所以大家的压力非常大。
※※※
就这样迎来了酷热的夏天，北京的夏天非常不友好，太阳毫无顾忌的直射地面，将树叶、黄狗，还有人们的心情都晒蔫了，热得人无处躲藏。哪怕是在通风的屋里，也是动一动就出汗，什么也干不成；沈默真羡慕三个儿子，可以整天泡在浴池里玩水，他却还得每日顶着烈日出去上班，且还得时刻保持翰林掌院的风度，只要出门就得穿戴整齐，仪容丝毫不乱，其痛苦不啻于上刑。
若菡见他起了一身痱子，心疼的不行，问他可不可以歇歇，沈默苦笑着摇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徐阁老正整顿吏治呢，我可不能往枪口上撞。”
“他整顿吏治，跟你们翰林院有何关系？”若菡不解地问道：“你不是说，翰林院是清静之地，与是非无染吗？”
“唉，那些科道言官，还管我是哪儿的？都在那盯着呢，就等着我出篓子呢。”沈默郁闷的叹口气道：“现在徐阁老广开言路，命言者无罪，终于让那些人又活跃起来；他们是铆足了劲儿上本，大到贪污渎职、小到随地吐痰，没有他们不管的事儿，逮着了就是一本，弹不倒你也让你难受半天。”说着笑笑道：“听说徐阁老也被弹劾了好几本，不得不连连上书自辩。”大明朝的惯例，只要有人弹劾你，就必须上书自辩，甚至还得主动停职在家，等待最终调查结果出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才能回去上班。
但在严嵩当政时期，内阁下令禁止官员私自脱离本职，否则以玩忽职守论，要不沈默真想主动招惹几个不痛不痒的奏本，好名正言顺的在家歇着。
若菡闻言笑道：“徐阁老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亏着你们当初还对他的决定大加赞扬呢。”
“呵呵……”沈默笑笑道：“即使到今天，我也依然要说，单凭这一点，徐阶就比严嵩强多了。”
“为什么？”若菡奇怪道：“把你们整天弄得紧张兮兮，难道就是好了吗？”
“就是好。”沈默拿起官帽，端正的戴上道：“你不能只看到言官们胡搅蛮缠的一面，还得看到他们的好处，他们就像鞭子一样，让懒散日久的官员重新干练起来；让毫无敬畏的官员终于有了害怕的东西，这是金子都换不来的。”说着淡淡一笑道：“所以有点副产品，是可以接受的。”

第六六零章 复苏的起点
沈默的苦恼也是百官的苦恼，因为在相位稳定后，徐阶终于腾出手来，开始刷新嘉靖朝浑浊不堪的吏治。
他首先开刀的自然是都察院，都察院御史职专纠劾百官，辩明冤枉，为反贪风纪之司，从成立的那天起，就是大明朝官僚体系的监督者，是朝廷对抗腐败，提高行政效率的不二法宝。
然而严党执政多年，早对都察院进行了数次清洗，将敢于直谏的正直之士或是罢官、或是流放，全换成自己的爪牙，将都察院变成了打击异己、保护自我的看门狗，使其监督纠察的作用荡然无存。许多不肯依附严党的能臣清官被都察院弹劾下台，而很多无德无能，贪婪成性的庸官赃官，却安然无恙，甚至得以高升。
所以徐阶的第一步，就是给左都御史胡植挪挪地方，倒也不愧他。直接改任了大明朝最肥的差事，也是严世蕃一直盘踞的位置……工部尚书。严党自然不甘心失败，在廷推时竭力反对，但徐阶已经是首辅，提前跟六部九卿打好招呼，尤其是在山西帮的支持下，取得了足足七成的支持票，将胡植踢出了都察院，并将右都御史刘焘顺利的扶正。
徐阶这回是用对人了，那刘焘虽然是进士，但靠带兵打仗以战功上位，生性嫉恶如仇、做事雷厉风行，绝对不怕得罪人。一上任，他便开始整治手下的御史队伍，立上一本奏曰：‘朝廷设风宪，所以重耳目之寄，严纪纲之任。近年以来，未尽得人，妄逞威福，是非倒置，风纪废弛。臣请将阖院御史尽数开革；令各部院、各承宣布政使司重新保举，务要堂上官开具实行，移咨吏部，审察不谬，方可任用。其后有犯赃及不称职，举者同罪！’也就是说，将都察院一百多名御史全都解职。然后令中央地方各大员重新保举，且在任用后，如果出现犯赃或者不称职，举荐的人将同罪论处。
如此激进的方法，不要说嘉靖了，就连徐阶也不能答应，直接将其奏本打回，命其重拟方案，并要求‘缓一点’、‘轻一点’，刘焘修改后，又被打回，又修改、再打回，如是再三，他终于忍无可忍了，直接找到徐阶道：“这是最后的方案了，如果不答应，我就不干了。”
徐阶知道他说到做到，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终于同意了他最新方案——设一年考核期，综合考量查实的弹劾数目，以及涉案官员的分量。为所有御史排定名次，前三分之一者，将移文吏部予以晋升，后三分之一者，将以不称职弹劾，绝不姑息。同时命各部院、各布政使司，举荐合适人选，并将其表现，计入推荐者的考核中。
在徐阁老的努力下，这项仍很强硬的措施，终于获得了朱批，已经憋坏了的刘焘终于可以行动了。他将一干御史集结堂前，大声宣读了圣谕，黑着脸对手下一干人道：“我知道这样肯定会招人恨，也知道你们会恨我，但既然当了御史，就不能想着左右逢源，招人怕、惹人恨就对了！”说着重重一拍胸口道：“文官补飞禽、武官补猛兽，我们胸前却是的神兽獬豸，獬豸是什么？专触不直、不正、不法者！是人间正气的守护神，是奸邪小人的‘鬼见愁’！太祖皇帝赋予我们纠察百官、风闻奏事而不论罪的权力，就是希望我们能像獬豸一样，与贪赃枉法者势不两立，保大明政治清明！”
“无数前辈没有辜负太祖的期望，他们不畏强权、仗义死节，弹劾了无数巨贪蠹国者，为国除害的同时，也成全了自己百世流芳的美名，以至于人们一提起御史。便会肃然起敬，认为是忠臣、是清官！”说到这，他重重叹口气道：“但这二十年来，我们和光同尘，我们同流合污，甚至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我们玷污了自己的神圣，我们丧失了自己的尊严和传统……你们扪心自问，大明朝立国二百年，可曾有哪一朝的御史，比我们还差劲？”
一席掷地有声的讲话，羞得众御史都低下了头，刘焘这才放缓了语气，道：“我也知道，原先严党执政，都察院也在他们手中，大伙儿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是时局使然，也不能全怪大家。”刚说了两句让人宽心的，他又话锋一转道：“但现在压制言路的人走了，没有人剥夺咱们说话的权力了，如果还奉行‘百言百当、不如一默’，甚至还给别人当枪使。那请你这就离开，本官会让你体面的转到别处任职。你要是选择留下来，就得遵守御史的本分，不然休怪本官无情。本官这里，只留志同道合的铁骨男儿！”
无论心中作何感想，众御史都齐声应和道：“愿与大人同志，复我御史美名！”
“好。”刘焘猛一挥手道：“众御史听令！”
“在！”
“自今日起，都察院全力纠察百官，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是！”众御史被刘焘弄得热血沸腾，不少人当时就冲动了，一种在大明朝愈发罕见的神圣感，竟重又孳生起来。
御史一冲动，百官就倒霉。想想吧，一百多个憋足了劲儿，比着赛着挑毛病、找麻烦的家伙，不分昼夜的盯着你，就是鸡蛋也要给你挑出骨头来，多让人不寒而栗啊。
※※※
在吏部的通力配合下，这场廉政风暴，终于实实在在的刮起来了，无数官员应声落马，其中不乏显赫一时的高官……
嘉靖四十一年六月，广东道御史郑洛，参奏大理寺卿万采贪赃；江西道御史林润弹劾仓场总督鄢懋卿贪赃；河南道御史陈克俭弹劾河南巡抚万虞尤贪赃，证据确凿，不容置辩，徐阶和袁炜共同票拟‘革职闲住’，获得嘉靖皇帝批准。
次月，兵部侍郎何鳌、刑部侍郎涂立、工部侍郎刘伯跃等十多员中央、地方大臣，又遭到弹劾，再次获得嘉靖皇帝批准。
又一月，有御史马安诠、胡应坤等人，弹劾严家父子不法事二十条，要求将其父子押回京城问斩……折子被内阁打回来，又通过司礼监的关系辗转送上去，终于还是到了嘉靖皇帝跟前。
嘉靖这次终于不批准了，他招来徐阶，不满道：“老严嵩已经致仕了，严世蕃也发配雷州，那些人还想怎样？非要斩草除根？怎么就这么不容人呢？”
徐阶却不紧不慢道：“皇上明鉴。您已经申明圣意，不许再弹劾严家父子，下官也反复下文强调，不可能有人不知，却还敢上书忤逆圣意，八成是别有所图。”
“难道不是有人为讨好你这个首相？”嘉靖冷哼一声道。
“严阁老是下官的老上司，下官对他老人家，是发自内心的尊敬，严阁老在时，下官会每日问安；严阁老致仕了，学生也经常写信，问候他老人家，恭祝他身体健康，寿比南山，这都是发自内心的。”徐阶赶紧解释道：“如果有人想要讨好老臣，应该帮严阁老说好话才对，谁要是以为落井下石能让老夫感激，那真是大错特错了。”
听了徐阶这话，嘉靖面上的寒意稍减，他知道这么一件事儿。在徐阶上位之后，他儿子徐璠曾经对他说，父亲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还让天下人多有误会，应该报复一下严家父子，好给自己正名。徐阶闻言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你这逆子难道不知？若无严阁老提携，我能得到今天的地位，要是再敢说对严阁老不利的话，我就打断你的腿！”
私下对儿子都是这种态度，面对别人是更是如此，这些嘉靖都是知道的。所以他才觉着徐阶不是想整严嵩，而只是单纯的为了使朝廷重焕新貌。如是想过，嘉靖便不再追究徐阶的责任，吩咐道：“那两个顶风作案的御史，要严加惩处，若是有背后的主使，同样严惩不贷，绝不能姑息。”说着苍凉的叹息道：“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严惟中伺候朕三十年，该有个好下场啊……”
“是，老臣明白了。”见老严嵩在圣心中的地位仍如此之高，徐阶心中凛然，只能恭声应下。
待徐阶退下后，嘉靖漠然坐在蒲团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里充满了孤独，他竟十分想念老严嵩，几十年的交情，甚至已经超越君臣的范畴，带着点朋友的意味。嘉靖已经习惯有严嵩陪伴，有严嵩服侍，现在那条熟悉的老狗不在了，皇帝莫名惆怅起来。
※※※
过了不知多久，陈洪轻手轻脚进来轻声道：“主子，到晚课时间了。”
嘉靖闻言点点头，陈洪便从香炉里提出那把小铜壶，伺候皇帝进了丹，本想告退，却不见嘉靖入定，便轻声问道：“主子有什么心事儿吗？”
过了一会儿，嘉靖缓缓问道：“严嵩最近过得怎样？”
陈洪闻言面露悲伤道：“回主子，很不好。严阁老离京返乡，沿途百姓知道了，纷纷赶来看笑话，处处指指点点，让他老人家非常尴尬。竟然一路遭骂，万般凄凉，无奈之下，只好命家人护送车辆在前面先走，自己则仅带着管家严年和一个小厮在身边伺候，三人雇一头小驴骑着，缀在后面赶路……结果一个半月的路程，走了将近三个月，严阁老支撑不住，走到南昌就病倒了，到现在还在那养病，没能返乡呢。”
嘉靖听了皱眉道：“严嵩是致仕，又不是罢官，那些人安敢如此对他？”
“唉，主子，那些愚民知道什么？还不是别人一煽动，就跟着瞎起哄吗？”陈洪一脸愤愤道：“奴婢斗胆说一句，您该帮帮严阁老了，不然他真要被人欺负死了。”
“难道把他再请回来当首辅？”嘉靖缓缓摇头道：“算了，到了南昌应该好点了吧，他这些年就算对不起两京一十二省的百姓，却也给江西办了许多好事，那里的老百姓不会再伤他心了吧？”
“可朝廷还有很多人不死心……”陈洪小声道：“主子，奴才不是替严家说话，而是觉着他们太不像话了，什么都得内阁说了算，不把主子放在眼里……”
嘉靖一下被戳到痛处，又一次沉默了，对于目前的状况，他确实感觉不爽，因为徐阶在当上首辅前后的表现，让他大跌眼镜——当严嵩在时，身为次辅的徐阶对嘉靖一味柔顺奉承，抢着为他炼丹，挖空心思写青词，甚至比严嵩还体贴，在经济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为皇帝重修寝宫，以至于让皇帝觉着，有了这个松江人，没有严嵩也一样。
但当嘉靖真的赶跑了严嵩，把徐阶扶上首辅位置后，他发现这小个子变了，他虽然仍披着柔顺的外衣，但老谋深算、极有主见，并可以娴熟的运用朝中犬牙交错的势力，将各种力量拧到一块，成就自身的强大。这种强大是嘉靖皇帝也无可奈何的。
因为大明朝的政体如此，当年太祖皇帝废除统领百官、总理朝政的丞相，目的是加强皇权，将天下威柄尽收皇帝。所以在废除宰相的同时，也将中央地方各权力机关分化制衡，使其没有独立决断的权力，必须仰仗皇帝的裁决。但事实证明，没有宰相的政府是万万不行的，因为圣心独裁固然是好，可带来的工作强度，也是无比恐怖的，足以将皇帝这份人人羡慕的美差，变成天下首屈一指的苦差。就连他那血牛无比的儿子朱棣，也无法承受，更不要说娇生惯养的后辈们了。
所以从朱棣开始，历代皇帝为了不至于累死，都在偷偷摸摸干一件事，赋予内阁实质上的宰相权力，而且因为朱元璋的后代，在能力上是一代不如一代，只能不断地给内阁的权力加码，到了正德年间，内阁大学士……这个在洪武年间，充其量只能算是皇帝秘书、参谋、文书的角色，已经跃升为实质上丞相，到了嘉靖年间，宰相已经对大学士公认的尊称，甚至皇帝都不避讳以‘首相、次相’，来称呼自己的阁臣。
其对大明政治的影响，绝不是相权失而复得那么简单，因为当皇帝重新塑造出相权时，太祖皇帝对各部院分权制的恶果，便显现出来了——尚书督御史们的权力过小，根本不能与大学士抗衡，结果朱元璋辛辛苦苦集中的权柄，成全了大学士的强大，其权柄超过宋朝，直追汉唐。他们门生故吏遍布朝中，威望极高一呼百应，皇帝要是没有正当理由撤换他们，没准就真成了孤家寡人，被百官群起攻之。
打破祖制的皇帝，吃尽了大学士们苦头，只好再打破一项祖制来弥补，那就是赋予太监们权力，让他们帮自己抗衡相权。但嘉靖皇帝有强大的自信，不喜欢太监干政，他坚信自己的权术足以维护权威。事实上，前四十年他干的确实不错，用张璁、方献夫、桂萼等人，斗倒了以顾命老臣自居，总想控制皇帝的杨廷和等前朝老臣；又用夏言斗倒了难容异己、睚眦必报的张璁等人；再用严嵩斗倒了刚愎自用、不尊敬皇帝的夏言；又用徐阶斗倒了结党营私的严嵩。
归根结底，他的帝王术的核心就是制衡，具体方法就是帮弱不帮强，当某位首相过于强大时，便是他帮着弱者将其消灭的时候。事实上，一百五十多年来，大臣们都能体面下野，安享晚年，只有嘉靖朝的权臣总不得善终，其根源就是皇帝这种权力之道。
当帮着徐阶斗倒了严嵩时，嘉靖同样为他准备了对手，次辅袁炜。但这次皇帝看走眼了，因为袁炜的文章写得好，政治手腕也不差，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但碰上徐阶这位，奉陪严嵩十几年的超级高手，根本不是对手，被徐阶压制的死死的。
结果皇帝无奈地发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制衡徐阶了，就像严嵩曾经呼风唤雨、总揽国政，徐阶也拥有了同样的权力。现在的徐阶，虽然还保持着对皇帝的有求必应，但他有什么法令要颁布、有什么人选要任用，嘉靖也不得不让步了。

第六六一章 帝喾
嘉靖毕竟是老了，没了那份魄力和锐气。一想到为了把严嵩换下来，实现政权的平稳过渡，自己长久的谋划，所经受的煎熬和纠结，他就没有勇气再来一次。唉，算了，算了，咱们击鼓买糖，各干各行吧，你们治国，朕安享晚年、专心修道，互不干扰，这总行了吧？
这是嘉靖皇帝的底线了，如果这都守不住，无非再来一次大礼议嘛……‘朕豁上了。’嘉靖如是想到。
在皇帝的消极妥协下，徐阶终于得以大展身手，证明自己与前任的不同，他日夜操劳，努力工作，一条条法令、一项项措施颁布下去，纠正着二十年来的错误，使这个庞大帝国重新往正确的轨道上行去。
首先是言官们重新开始纠劾百官。上至内阁大学士、各省督抚，下至各部主事、各省县令，全都被他们死死顶上，小到随地吐痰、仪容不整，大至玩忽职守、贪污受贿，无不成为御史们的炮弹，向他们猛烈的倾泻而下。
在嘉靖四十一年的下半年，几乎每个月都有十几名中高级官员，几十名中低级官员遭到查处，罢官去职，至于受到处分者，更是不计其数，能在这场风暴中毫发无伤者，绝对是凤毛麟角，甚至连徐阶本人也未能幸免。但积极的一面不容忽视，得益于御史们的辛勤工作，无数贪污腐化者被揭发，尸位素餐不称职者被清理出文官队伍，许多不合理的弊政纠正，沉寂已久的大明官僚机构，又一次焕发了生机与活力！
事实证明，饱读圣贤之书、深受圣人教诲的大明官员，绝不是一些只知道蝇营狗苟、混吃等死的废物，当政治重新清明，官员们心中那‘治国平天下’的梦想，也再次被擦亮了……
有单独上书言事的，比如刑科给事中候廷柱。为朝廷财政窘迫计，上书当奏裁各衙门工役宜据册定数，裁撤冗食，徐阶称善。经查后，遂定内府宫人一万七千一百七十名、锦衣卫一万六千四百名、光禄寺三千六百名、太常寺一千一百名。共裁撤冗余八千余名，并定例此后有缺，许于在册余丁充补，不得夤缘滥收。
也有群策群力的，在户部尚书方钝的主持下，群臣议理财之策，共得十四策：省兵食，慎调遣，先节省，完积逋，清屯粮，牧马匹，均修边，停外例，处铜价，减供应，杜奏留，议补助，议漕河工银。其中，最重要的是节省兵饷。徐阶以近年边饷侵冒多端，特令各抚、按官正己率属、严革积弊。违者听部、科参治。
像这样积极的建言还有很多，也大都得到了内阁的强力支持，得以化为政令执行下去。这些对国家有益的举措，很快收到了成效。到年底时，国库收入增长了四成，南方的形势日趋稳定，江浙一带的工商业兴盛发展，各地的民乱冲突也平息大半，混乱已久的大明朝，竟出现那么几丝中兴的气息。
※※※
徐阁老可以松口气了，他当上首辅后的第一份答卷还算合格，可以向皇帝、百官和天下人交代了。
之所以说合格，而不是优秀，因为还有北方的边患愈加猖獗，俺答和他的儿子们，从大明绵长的北方国境频频入侵，烧杀抢掠，最远曾经突入到河南一代，最严重曾经突破到宣府以南，令京师告急，皇帝震怒，趁机把徐阁老骂了个狗血喷头。
徐阶知道皇帝是借机发作，但更知道北方的边患，已经到了非解决不行的地步。其实他早将其提上了议事日程，先小范围的咨询富有学识和军事经验的大臣，尤其是杨博、许纶等一干老将，希望能找到解决之道。但这些大臣的态度都十分悲观，杨博说：“时势诚颓败矣，兵不素练，将未得人，馈饷屡乏，即无可持之资。当事之臣，自任其责，防守边疆，令不得患，虽犯不得利。此即御戎之策矣……”
已经致仕在家的许纶，在给徐阶的回信中写道：‘目今虏患日甚，然武备积弛，见籍止十四万余，而操练不过五六万，支粮则有，调遣则无。比敌骑深入，战守俱称无军！但边臣戮力防御为守之计，令不能深入，即为得策。若欲驱扫远遁，恐力非昔比也。’与杨博几乎持同样观点，就是全力防守，能把蒙古人挡住，就是很大的成就了。
当然。两位加起来在兵部任职一个甲子的大员，也提出了中肯的建议——切勿好高骛远，踏踏实实练兵整备，只要能把自身的问题解决好，挡住蒙古人的进攻就不成问题。
尽管说得委婉，徐阶还是听出了他们的言外之意，显然上至兵部、下至地方边镇将帅，都存在着严重的问题。他乃生性谨慎之人，信奉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绝不会像当年曾铣夏言般好高骛远，自身问题还没解决。就想展开规模宏大的‘复套’战争，一劳永逸的消除蒙古人的威胁。那在徐阶看来，实在是不切实际，只能为自己招惹祸患。
有老师的前车之鉴，徐阶并不着急立刻做出功绩，他准备用十年时间，由内而外的解决北方边境问题。首先他要做的，是先解决兵部自身的问题。为此，徐阶将兵科都给事中以下四人全部替换，由自己的同乡后辈胡应嘉领衔，彻底对兵部进行一番大检查。
检查的结果触目惊心。胡应嘉奏曰：‘除职方司外，武选、武库、车驾三司皆重其弊矣，但有武官袭职、晋升、调迁等事，必先行贿于武选，若贿金足，则心想事成；若不足，则休想成事，故边将专事钻营贿赂，不思杀敌立功，又怎能为国御辱？’
除了武选司，武库和车驾，这两个负责军队装备的清吏司，问题也一样十分严重，主持军械制造的官员侵吞料价，以致造出的装备不堪使用——用胡应嘉等人的话说，就是盔甲‘中不掩心，下不遮脐，叶多不坚，袖长压臂，全不合式’、‘弓力不过一二斗，矢长不过七八把，平昔尚不能射远，披甲后，手不能举，射只过数十步而止。刀尤短小，亦无锋。’
当所有的情况摆在面前，徐阶在头大如斗之余。竟有些理解严嵩了，如此武备，加上一窝只知道钻营剥削的将领，能打过蒙古人才叫见鬼。当然，没有严嵩误国二十年，大明的军备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田地……至少当年毛伯温和他老师聂豹在时，大明的军队还是有战斗力的。
徐阶知道，想要整顿兵部，关键还是得选好人，像把刘焘那样的刚直之臣放到都察院，便能为自己的改革奠基。要想解决好军备问题，非得也找到个合适的人选才行。
这对徐阶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在多年的次辅生涯中，他并不是光顾着奉承皇帝，巴结严嵩去了，同时也在默默观察大明朝的官员，对于谁有什么本事，能有什么用处，早已做到心里有数，并巧巧安排好了。
当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时，徐阶便将这些人一个个从夹戴中拿出来，摆在台面上，现在需要一个可以整顿兵部的尚书了，他的人选是——南京户部尚书郭乾。
郭乾此人跟徐阶没什么交情，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但徐阶敢说，这就是自己需要的那个。此人少时孤贫，刻苦读书，嘉靖十七年中进士后，历任工部主事、郎中，后外任河南卫辉知府，由于政绩突出，不断升迁。历官山西按察司副使，浙江右参政、浙江按察使、江西右布政使、陕西左布政使，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晋升上来的，这足以说明他的能力。
后晋升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陕西，终于步入了政坛的最高层，在巡抚任上，他严格约束部属，经考核落实，罢去贪墨属吏数人。从此，‘自监司守令，莫不持身若冰玉’。不久因为朝廷指定先南后北的方略，他改任南京兵部尚书，旋又改为南京户部尚书，负责为东南总督胡宗宪总调粮饷……彼时共计二十万大军，战线绵延数省，调运难度不啻于上青天，但他还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从无一次延误错漏，深得前线将士好评。
徐阶看重郭乾的，正是他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行政能力，尤其是在陕西巡抚任上时，左右成效的肃贪整顿，于是将其调往京城，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
但这一切，都与嘉靖皇帝无关，他对政事的倦怠已经到了极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修道事业中。而且随着年岁日长，求长生方术益急，竟下诏天下，许以重金厚禄，访求方士及符箓秘书。上余下所好，一时间各省官员大肆搜寻，到嘉靖四十二年初，共进献秘法上千册，并荐方士百余人，经京城的龙虎山天师们筛选后，留下百余本，十余人进献皇帝。
时有江西丰城县方士熊显进《法书》六十六册，嘉靖御览后，招之面谈，处处合心，竟大喜过望，直接就不需要别的方士了。
这么多雄心勃勃的方士，为何被这熊显拔得头筹，除了此人长得帅、卖相好之外，关键是他的说法太厉害了。此人持‘转世之说’，意思是，今世人都是古人的转世，如果修炼到一定程度，便可以获得前世的记忆，如果再修炼，还可以恢复前世的一切，诸如寿元、本领之类，却不失本身灵魂。
很显然，这是个很吸引人的话题，嘉靖果然入彀，问道：“那你修炼到什么地步了？”
“草民不才，修炼至今，已经小有所成了。”那熊显望之四五十岁，面容清矍、身材消瘦，身穿峨冠博带，手摇五禽羽扇，端的是神仙风范，让人……尤其是嘉靖这样的‘神仙控’，不由生出十分好感。
“真的吗？”嘉靖问道：“那你是哪个古人转世呢？”
“草民上辈子叫叔羡。”熊显道。
“哦？”嘉靖笑问道：“竟然是帝喾的大臣……那你能不能看看，朕是哪位古人转世？”
熊显闻言起身，行三叩九拜大礼后，高声道：“陛下，您就是帝喾啊，老臣等着一天许久了！”说着泪流满面起来。
嘉靖大吃一惊道：“什么，你说我是帝喾转世？”
“是啊，陛下。”熊显激动道：“您现在还未觉醒，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要稍加修炼微臣靠当年记忆写下的《法书》，必可重获帝喾真身啊！”
嘉靖陷入了沉默之中，帝喾是谁？那是三皇五帝之一，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在位七十年，天下大治，人民安居乐业！更重要的是，这帝喾活了一百零七岁，最后羽化成仙而去，要是自己真能化身为他的话，那长生的梦想不就可以实现了？而且还能当一世明君圣皇？这怎能不叫他怦然心动？
※※※
当然，嘉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人家说他是帝喾就相信，总得能说服他才行，于是问那熊显道：“你这话有什么证据？”
“有的。”熊显点头道：“因为陛下与帝喾的印记相同，便应有很多共同点，您只要耐心寻找，一定能找得到。”
“共同点？”嘉靖喃喃道：“朕与帝喾有何共同点？”
“首先，你们都是皇帝。”熊显轻声道。
“当然。”嘉靖点头道。
“然后，你们的父亲都不是皇帝……”熊显又低声道。
嘉靖终于动容了。对三皇五帝的故事，他还是耳熟能详的。帝喾是黄帝曾孙，祖父名玄嚣，父亲叫蟜极。因为黄帝在位时间很长，所以玄嚣没有继位，最后由蟜极的哥哥颛顼继位，帝喾十七岁便帮助他大爷颛顼理政，颛顼死后，将帝位传给了他，时年三十岁。
他这才意识道，自己跟这位上古帝王的人生，竟然如此吻合。如果自己真是帝喾，那父亲献皇帝就是蟜极，孝宗敬皇帝就是颛顼！而自己虽然十几岁继承大统，但国政尽在大臣文官手中，直到三十岁的时候，才树立起自己的不二权威，真正像个皇帝样了……在他心里有个傲气的看法，大明朝开国至今，只有太祖成祖二位帝君可以称得上至尊，其余诸位窝窝囊囊，名不副实，根本不算是真正的皇帝。
※※※
那天夜里，嘉靖做梦了，他梦见自己成为五帝之一的帝喾，英明神武、一扫六合，四海咸服、万邦来朝，御国七十年，最后升天而去。更让他激动的，是自己竟恢复了男性雄风，夜御数女而不倒，真让他做梦也会笑。
最后，嘉靖被自己的笑声惊醒了，醒来后才发现这是一场梦，但往那里一摸，竟然真有硬度，不由大喜过望，立刻叫人传后妃侍寝。那可是大半夜啊，而且皇帝不近女色已经许多年，为免勾起伤心事，他都让后妃们住的远远地，现在突然要找人陪睡，当然不能随传随到。
太监们紧赶慢赶，小半个时辰后，抬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妃子过来，只看到皇帝那沮丧的脸，便听皇帝道：“你们来晚了……”
虽然这次没赶上，但嘉靖却坚信了，自己就是帝喾转世！而且越想越觉着，这个说法真是妙用无穷！
经过一天的考虑，他招来熊显，披头问道：“多长时间能修炼成功？”
“草民鲁钝，十年成功。”熊显道：“您是帝君转世，比草民厉害多了，也许很快就行……”
一听说时间这么短，嘉靖冲动了，道：“好，朕封你为三品护国元师、赐穿斗牛服，自即日起教朕修炼！”
“谢陛下隆恩。”熊显却一脸为难道：“但您不能马上修炼。”
“为何？”嘉靖道：“难道有什么条件？”
“皇上英明。”熊显道：“因为此法重在天人感应，在修炼之前，必须寻到帝喾的气息，才能事半功倍。”
“哦，什么地方可以寻到呢？”嘉靖问道。
“帝喾陵。”熊显沉声道。

第六六二章 帝欲南巡
嘉靖四十一年除夕，爆竹声声辞旧岁。
裕王府中张灯结彩，礼花绽放，宫人们一片欢声笑语，上至孟冲、冯保这样平素互看不顺眼的大太监，下至一般的太监宫女，脸上都挂着或是矜持，或是灿烂的笑容，总之一句话，大伙儿今儿个真呀真高兴。
下人们高兴，无怪乎因为过年发了双倍的赏钱银子，还有三天的假期，这可是裕王开府十年来，从没有过的好事儿。孟冲冯保们更有高兴的理由——现在的形势一片大好，只要王爷能生出世子来，皇位就八九不离十了。王爷威武，已经有三个大肚子的妃子了，就不信三个里还没一个带把的？到时候他们这些靠边站的王府太监，可要鸡犬升天喽，起码能当上实权衙门的总管，就算入司礼监不是梦啊。
但在王府花厅中，却是一片肃穆。本来裕王将老师们请来共度春节。大伙儿难得心情放松，也全都兴致颇高，还行酒令、对对子、猜灯谜，玩得不亦乐乎。但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这种欢乐气氛戛然而止，几位师傅面面相觑，让拿着个骰子在那摇的裕王大感拘束。
他怏怏的搁下骰子，小声问道：“师傅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下都不说话了？”
几人互相看看，还是由高拱开口道：“王爷，皇上南巡这件事，非同小可啊。”
“父皇只是静极思动吧？”裕王却很理解嘉靖道：“打我记事儿起，父皇便一直没出过京城，肯定闷坏了……”顿一顿，小声道：“当然，我也没出过京。”
高拱等人闻言大汗，不知这位王爷整天都在想什么，只好把他排除在讨论圈子之外。
“怎么好好的，突然要南巡了呢？”陈以勤一脸不解道：“这件事好生奇怪。”说着望向沈默道：“沈超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自从祥瑞麒麟事件后，陈以勤心里便服了沈默，但嘴上总是习惯性的带些挑衅。
“知道的情况太少。”沈默摇摇头道：“一时还没法判断。”便看看张居正道：“太岳兄，你的直觉最厉害，不妨替大家猜猜看？”
“我觉着，跟皇上前段时间征集方术法书有些关系……”张居正缓缓道：“听说最后一个叫熊显的方士，用花言巧语迷惑了帝心，弄不好就是这个人撺掇的。”有个首相老师就是好，猜什么都很准。
“对对对。”陈以勤恍然道：“我也听说了，那方士说自己是叔羡转世，而皇上是帝喾转世，结果龙颜大悦，才直接封他为三品衔的护国元师。”
“这不胡扯吗？”高拱皱眉道：“什么帝喾、叔羡，都是死了几千年的人了，魂都成灰了，鬼才相信哩！”
“皇上一定会相信的。”沈默这才出言道：“让大伙儿这么一说，我觉着这回南巡已成定局了。”
“什么？”众人愕然道：“百官还没劝谏呢，你这么早就下断言？”
“对我们来说，这是刚知道的消息。”沈默道：“可对皇上来说，却是早已经深思熟虑，才会放风出来让我们知道的。”顿一顿，他低声道：“你们想想，那可是五帝之一的帝喾啊！太岳兄，单从这一点上，那熊显可胜过你了。”
“帝喾又怎样？”话虽如此，众人还是开动脑筋，仔细琢磨起来。
“原来如此！”还是写惯了马匹文章的张居正反应快。恍然道：“帝喾是黄帝的曾孙，颛顼的侄子，却继承了颛顼的帝位！”
让他这一说，大家都明白过来，陈以勤道：“陛下定然爱死这种说法了！”
殷士瞻点头道：“是啊，如此一来，皇上继承了孝宗敬皇帝的大统，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怕不止这么简单啊……”沈默轻声道：“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朝局。”
“是啊，皇帝出巡事关重大。”众人点头道：“确实会带来很多变化。”
其实他们都没明白沈默的意思，但这事儿不能说太细，他也没有多说。
※※※
被皇帝欲南巡的消息一搅和，不知多少官员家的年夜饭都吃不成了，大臣们连夜上奏章，表明自己的态度，其中十之八九，是坚决反对皇帝出巡的。
不管派别如何，站何种立场，在皇帝南巡这件事上，态度都出奇的一致，那就是绝不同意——要知道这时候不比几百年后，从北京到湖广最快也得两个月，何况皇帝出行，日行多少里都是有定规的，加之这里停停、那里看看，游览一下自己的大好江山、欣赏一下各地的风景名胜，五个月能到就不错了。
到了地方也不可能马上回来吧？休息、游览、祭祀，起码又得两个月。所以最起码一年，这京里就没皇帝了。方今东南之祸，尚未平息；西北之忧，近在辇毂，万一边关告急，灾民动乱，你这个拍板的不在家，岂不耽误了国家大事？！
大臣们写好了劝谏的奏章，虽然通政司现在不办公，没法通过官方的渠道送上去，一些年纪大的、官位高的，便先搁在一边，等衙门重新办公再说。但一些年轻气盛的，被今年广开言路所振奋的青年官员，却等不到过完年，便不约而同来到西苑门外，叩阍直接递送奏章。
太监们也不敢怠慢，赶紧去万寿宫请示嘉靖皇帝……年初烧毁的皇帝寝宫，在徐阶的督促下，用从严世蕃家里抄出来的银子，终于在下雪前修建起来，没有耽误皇帝入住。
看着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宫殿，嘉靖龙颜大悦，下令加徐阶少傅兼少师。升工程总监徐璠为工部右侍郎，以示褒奖。并将旧名‘玉熙宫’改为‘万寿宫’，其心境、追求上的改变可见一斑。
皇帝昨日放出风去，就是想看看，大臣们对自己南巡是个什么态度，想不到才大年初二，那些不懂事的家伙，就跑到宫门外上书，显然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嘉靖不耐烦地吩咐道：“把奏章拿进来，让他们赶紧滚蛋，这大过年的，就不能让朕肃静两天？！”
太监们赶紧出去传旨，过不多时抱着几摞奏章回来了，皇帝问道：“都走了吧？”
领头的黄锦轻轻摇头，小声道：“皇上，一个都没走。”
“为什么？”嘉靖当时就拉下脸来，道：“难道他们想抗旨吗？”
“回主子。”黄锦吞吞吐吐道：“他们说……”
“说什么？”嘉靖不耐烦道。
“他们说，要等您的回话……”黄锦小声道。
“那就等着吧！”嘉靖黑着脸，看也不看那些奏章，便去偏殿跟熊显修炼去了。
※※※
整整半日之后，皇帝才回转精舍，看看黄锦道：“还跪着呢？”
“是啊，主子。”黄锦轻声应道，边上的李芳担忧道：“这正月里滴水成冰，读书人身子弱，可都冻坏了……待会儿入了夜更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就太不吉利了。”
这话说到嘉靖耳朵里了，他皱着眉头骂道：“整天口口声声致君尧舜，这是致君尧舜吗？我看是致君桀纣吧！”但还是坐回自己的蒲团上，随手拿起本奏章来看。
便见那上面写道：‘臣知陛下一身，宗社所倚，虽风闻南巡，未必实行，然空穴来风，远近震动，京师不安。故臣斗胆言事、澄清留言，以正视听！’
‘窃以为圣驾一发，扈从不止千骑，仆御役夫不止万人。经临地方，驻跸处所，玉帛珍馐之物，所费不止数万。诸郡邑非能神运鬼输也，势必括之民间，追呼四出，鸡犬为惊，供办稍稽，鞭箠痛下。陛下仁慈，必不忍见子民蒙难若斯，所以南巡之说，必属谣传尔。’
‘又不独此也，朝廷生一事，民间必多百弊。陛下驾出都门，则江、浙之民先困矣；陛下驾至金陵，则闽、广之民先疲矣。明知乘舆未必至此，有司借以科派，胥徒借以干没，官济其贪，吏行其诈。值承平之日犹且不可，况当倭寇流贼等攻劫之馀，井里丘墟，村落煨烬，自畿内、山东、河南、汉阳、江南、岭表之地，处处焦土，处处危机。幸赖九庙神灵，群凶歼灭。然物力凋竭，元气痿惫，正宜曲意抚绥，尚恐惊魂未定，岂得以非事之勤滋黎民之惧也哉？所以南巡之说，必属谣传尔。’
这两段的意思是皇上出门，必然万乘出动，天下劳扰。拣选扈驾锦衣卫、官军，筹措夫马钱粮，准备诸般御物，建造行宫席殿，修筑道路桥梁，哪一样不得耗费巨资？不得驱使役夫？方今国家稍定，民生疲敝，太仓匮乏，正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你还好意思挥霍国库银子？
‘臣犹未深言之也。昔秦皇灭六国、却匈奴，威震遐荒，而博浪沙中未免副车之击。虽陛下一举一动，百神呵护，决无他虞，而人心难厌，恩意未孚，舟车辇毂之下，保无包藏祸心者乎？方今心怀不轨之徒，睥睨神器，伺朝端为喜戚者，每不在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陛下乎？’
意思是，皇帝一身系天下安危，就该在老实在守卫森严的宫殿里呆着，乱跑出去那么远，就是给你安排护卫，也不可能像在北京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百密总有一疏，万一有小人图谋不轨，可就太危险了。
嘉靖忍着怒火看完，翻到封面看那名字，乃是礼部郎中陆震声。闷哼一声，将那奏章搁到一边，他又连看几本，基本都是同一论调，唯一新鲜的，是太医院御医孙葆珍的，一位年轻的太医，别出心裁的用医道劝诫皇帝道：‘养身之道，犹置烛然，室闭之则坚，风暴之则泪。陛下龙体新愈，正待将养，迩复不惮远游，冒寒暑、涉关河，膳饮不调，餚蔌无择，诚非养生道也。况南方卑湿，尤易致病。乞念宗庙社稷之重，勿事鞍马，勿事远游，就密室之安，违暴风之祸。臣不胜至愿。’
看完这本，嘉靖终于忍不住肝火升腾，猛地推翻了面前的奏章，怒气冲冲的对太监们道：“看看他们说的，好像朕是那不节国力的隋炀帝、不恤子民的商纣王一般！”说着面上浮现出愤懑的表情道：“朕幽居在这深宫中，二十多年不出京城，不就是怕花费太多、滋扰百姓吗？现在朕老了，想在动弹不得之前，再看一眼我大明的锦绣江山，再去拜祭一次皇考皇妣，难道这点心愿过分吗？”
太监们都是向着皇帝的，闻言自然连连摇头道：“不过分，当然不过分。”闻讯赶来的陈洪帮腔道：“天下都是主子的，再说您又不是经常出去，偶尔巡幸九州，百姓们得见天颜，高兴还来不及呢。”顿一顿道：“这就像老百姓招待客人，要是整天摆席自然吃不消，可只是逢年过节才来那么一回，谁家也不会砸锅卖铁。”
嘉靖深以为然的哼一声，陈洪见状添油加醋道：“这些书呆子搞不清状况就胡乱劝谏，根本不是为了老百姓，不过是为自己沽取直名罢了！”
听到‘沽取直名’四个字，嘉靖额头的青筋跳动几下，显然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对陈洪低喝道：“你现在就去宫门外，给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最后通牒，让他们立刻消失，半个时辰后，谁还敢留滞不走，就全给朕抓了！”嘉靖是有这方面经验的，又补充道：“先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
陈洪领了圣谕，带着二百多东厂番子，气势汹汹来到了宫门外。
大臣们见好容易宫门打开，出来的却是东厂的人，心中不禁有些不安。又见陈洪开始挨个点名，更有些惊慌失措，不少人口吃起来，让陈洪暗暗鄙夷，心道：‘没有杨升庵那些人的铁胆，就别学人家堵门……’
待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来，陈洪心说，我再加把劲，彻底把他们吓走，便清清嗓子道：“尔等领！圣！谕！”
众人的身子早就麻木了，闻言木然的跪下，底气不足道：“臣等恭请圣安。”
“圣躬安。”陈洪冷声道：“皇上对陈洪说：‘你现在就去宫门外，给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最后通牒，让他们立刻消失，半个时辰后，谁还敢留滞不走，就全给朕抓了！’”说完打量着这一百多号人的面色，果然个个小脸煞白，显然是吓坏了。他冷笑一声道：“不想下半辈子生活不能自理，就赶快走吧，皇上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觉着，自己说完这话，就应该吓跑一半了，但事实让他大跌眼镜，一百多人竟然一个都没走。
陈洪不由奇怪道：“还硬挺着干什么？怎么家里管不起饭，想去诏狱里吃免费的？”又问了几句，官员们沉默以对，显然拒绝与他沟通。
他不是男人，也不是读书人，永远无法理解，对男人来说，面子是顶顶重要的，对读书人来说，尊严比天还高。他的狂妄之言，让这些年轻的官员心中愤怒，也下不来台……要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就坐实了‘沽名钓誉之徒’，今天本来的仗义为国之举，也就变成滑稽的丑剧了，这是他们万万无法接受的。
“点起线香来！”陈洪脸上挂不住了，咬牙道：“一株线香燃尽，谁要是还不走，别怪咱家不留情面了！”
他越逼，年轻的官员们就越逆反，望着面前巍巍的朱红宫门，他们想起了昔日仗义死节的先辈们，大名至今仍被传诵，那是多么光荣啊……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仗义死节，就在今日！’年轻的官员们暗暗给自己打气，一种维系华夏千年不灭，名叫气节的东西，便在许多人心中重生……这是严嵩当国时，万万不会出现的场面。
当然也有想偷偷溜走的，却被边上人拉住，恶狠狠道：“谁敢临阵脱逃，天下人共唾弃！”更有暴力者，恶狠狠的威胁道：“谁敢走打死他！”那些胆小者只好打消了逃跑的念头，陪着大伙儿跪在西苑门前，等那线香燃尽的一刻。

第六六三章 我的蹄筋我做主
北风呼啸，线香燃的很快，不一会儿便只剩下寸许长的一截，见官员们仍然没有动摇的意思，陈洪吩咐手下，准备好牛筋绳、铁锁链，准备拿人了。
年轻的官员们也已经认命，既然横竖要被抓，还不如英勇点，不能输给诸位前辈太多。
这时刮起一阵旋风，将那线香忽的吹倒，众人便看不见眼前的红点，陈洪恶狠狠的一挥手道：“抓人！”
东厂番子们便要一拥而上，眼见大明朝最不人道的一幕，又要上演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便听得一声低喝道：“住手！”陈洪一听，竟是徐阶的声音，便看到内阁首辅徐阶，带着七八个身披紫貂皮大氅的高官，下了轿子，向这边快步走过来。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陈洪嘟囔一声。但岂敢得罪宰相大人，赶忙摆摆手，示意手下暂停，摆出一副笑脸迎上去道：“哎哟，徐阁老，您可来了，快帮着杂家劝劝诸位大人吧，他们都堵宫门大半天了，实在不是个事儿啊。”
“老夫正是为此而来。”徐阶点点头，低声对陈洪道：“还请陈公公暂时撤一下贵属，不然气氛太不友好，老夫事倍功半。”
陈洪闻言道：“中，就给阁老这个面子。”他也不敢把事情闹大，万一真的不可开交，被皇帝推出来当替罪羊就坏了。但又补充一句道：“不过您老要是也不中，那就别怪咱家不讲情面了。”
徐阶点点头道：“陈公公放心，老朽晓得了。”于是陈洪带领手下暂时退进宫门里，让徐阶跟那些官员沟通。
寒风中，徐阶望着一脸不屈的年轻官员，心中有些欣慰，但更多的还是苦恼，叹口气道：“大家，不要这样……纵使你们有一百个理儿，但对抗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能让事情越弄越糟。”顿一顿，见没什么反应，他语重心长道：“你们想过没有，这是在逼宫啊！皇上就算能答应，也绝不会答应你们了，不然，以后有什么不痛快，来宫门前一闹，皇上就得答应，天子的尊严何在、权威何在？”说着叹口气道：“大家听老夫一句，都起来回去吧，这里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老夫去跟皇上说，如何？”最后给众人重重一躬。
经过这一年的执政，徐阶还是很有威信的，加之让锦衣卫那么一吓唬，官员们早就胆寒了，便有人道：“我们不能让阁老难做，大家就先回去等消息，相信阁老会给我们个满意的答复。”
“老夫一定尽力。”徐阶郑重点头道。
待那些年轻官员，相互搀扶着慢慢离去，徐阶叹口气，整整衣襟。转身进了西内，直入万寿宫，求见皇帝。
谁知嘉靖竟然不见他，只让李芳传话出来道：“如果是为劝朕不要南巡的，阁老就不要多费口舌了……”
“如果是别的事儿呢？”徐阶问道。
“如果是别的事儿，等到过完年再说。”李芳传完上谕，歉意笑道：“阁老，皇上正发火呢，您就别去触霉头了。”
徐阶满面忧虑道：“我担心，下面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到时候皇上和朝廷的脸上，都不好看。”说着给李芳作揖道：“请公公帮帮忙吧。”
李芳自从回来后，再没有管过闲事，但面对着来自首辅的恳请，他也只好破回例了，点头道：“您老先在值房歇息，老奴再去跟皇上说说。”
“劳烦公公了。”徐阶再施一礼道。
※※※
李芳进入精舍内，嘉靖帝已经在陈洪的服侍下，准备打坐将息了。
“主子，那些人都走了……”李芳轻声禀报道。
“唔……”嘉靖显然是知情的，闭着眼道：“先记下这笔账，过完年再和他们算。”
“徐阁老还在外面。”李芳小声道：“他说，无论如何也要见见主子，好妥善处理这件事儿。”
“没什么好处理的。”嘉靖哼一声道：“朕意已决，你让他回去休息吧。”
李芳为难道：“徐阁老已经跟那些人许诺了，要是见不着主子，他怕是要难做了。”
“……”沉默片刻，嘉靖才缓缓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李芳万分失望：“不见。”
“主子……”李芳还欲再劝。却听嘉靖一字一句道：“这次朕就是要给他个难看！”李芳心肝一寒，把劝解的话憋了回去。
徐阶等啊等啊，也不见李芳出来，直到天黑时，才有个小太监来传话道：“老祖宗说，他老人家也无能为力了，阁老还是请转回吧。”
徐阶拉住那小太监道：“是李公公见不到皇上，还是皇上说不见我？”虽然区别不大，但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是……皇上说不见您。”小太监吞吞吐吐说一句，便快步离去了。
徐阶孤零零地站在宫外，遥望着自己耗尽国库，才按时建起的巍巍帝阙，心中一片惊惧。自从当上首辅后，他什么时候想见皇帝，就什么时候进去，‘宫外请见’，不过是个形式。皇帝对自己也是礼敬有加，不仅允许自己在紫禁城内乘肩舆，还御前赐坐，恩宠堪比严嵩。谁知毫无征兆的，说不见就不见了，真是天威难测啊。
他心里明白。皇帝不仅是因为这次的事件迁怒于他，而是在释放积蓄已久的怨气。其实他早就意识到，自己的改革有些操之过急，让那些言官一下子嚣张起来，触动到了皇帝的权威，引起他的不快。但皇帝一直的忍让，让徐阶心中不免有些侥幸……看来是虎老不咬人，皇帝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但显然不是这样，老虎再老也不会吃素，皇帝不容权威一再遭到挑战。徐阶心中升起一丝自觉，暗道也许从今往后，皇帝不会再那么敬着自己了……
回去的时候，他没有坐肩舆，拖着沉重的步履，心思沉重地往外走，好在他的家人喊住了正在关门的御林军，这才没有被关在禁宫里。
※※※
第二天，徐阶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但这次他学乖了，不直接上书劝谏，而是让新任的兵部尚书郭乾会同户部的老尚书方钝，给皇帝上了本《扈从事宜》，也就是这次出行，咱们出多少护卫，预算多少银子——仅护驾的锦衣卫及团营官兵即达一万五千余人，加上民夫万余人；锦衣卫、团营战马万余匹，扈从人员马匹六千余匹。这近三万人马人吃马嚼，单程就得耗费粮草折银二十万两。
又让礼部尚书严讷上呈《南狩注》，对一应供给、礼仪、护卫进行详细规定，各项采买耗费，折银又是十万两。换言之，皇上这一趟，最少也得花去五十万两银子，这还不算地方上的花销。
这次嘉靖倒是见他们了，但他已经走火入魔，非去不行了，竟对徐阶和三位尚书道：“带那么多扈从干什么？朕不带仪仗，光带几百个护卫就行了……”
众人大汗，小声道：“天子只有逃难的时候，才可以不带仪仗……”
“这个……”嘉靖被噎得够呛，怒道：“《虞书》有言：‘五载天子一巡狩。’《周书》又言：‘六年王乃时巡。’孟轲氏亦曰：‘天子适诸侯曰巡狩。’朕都二十多年没出门了，比起人家上古先王的五六年一巡来，已经倦怠多了！”
皇帝一抬出圣人来，几位大人有些词穷，还是方钝倚老卖老，不怕顶撞皇帝，道：“皇上您说的不错，但那都是夏周古法。我太祖皇帝曾有言：‘天子不可轻出’，就是因为知道天子巡狩之典，犹如井田、封建之不可复也！于是设御史以代之，考官方之贪廉，稽时政之得失；而后归命天子，百职寅恭而趋，九重垂拱而理！皇祖之制，诚百世不易之法也！”
“是啊，皇上。”严讷也劝道：“《虞书》又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则知人主一念之敬肆，即中外向背之机矣。是以夏后太康盘游无度，卒召后羿之祸，《五子之歌》，可为永鉴！”
“越说越不像话了！”出声呵斥严讷的，却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而是一直在边上默不作声的大学士袁炜，他一脸义愤道：“我承认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却忘了陛下的皇考皇妣并不是长眠于昌平，而是在遥远的钟祥！”说着动情道：“我大明以孝道治天下，身为天子，更当以身作则！之前的皇陵都在昌平，所以以前的皇帝都可以随时拜祭，孝道无亏。但陛下至诚至孝，却二十年未拜亲恩，蒙受不孝之名，不就是怕劳民伤财吗？现在陛下只是想再去显陵一次，拜祭一下献皇帝、章圣皇太后，这要求过分吗？”
众人谁敢点头，只好全都摇头，袁炜遂高声道：“天地之间孝最大！我等身为人臣，当鼎力支持皇上尽孝才对，不该在耗费的银钱上锱铢必究！百官一时受人蒙蔽、群情汹汹，我等自当向百官解说分明、澄清视听，而不是在这里埋怨皇上！”说着双手一拱道：“微臣听闻皇上南巡，激动地不能自已，用五天时间草拟出皇帝拜祭仪礼二十二篇，皇帝巡幸仪礼二十一篇，为南巡以及拜祭礼仪作了尽可能细致的设计和安排，请皇上御览。”
嘉靖大喜，命赐袁炜大红罗五彩飞鱼服一件，彩织方袋、银瓢、刀箸各一，并对徐阶等人道：“向袁爱卿学着点，为朕分忧不是挂在嘴上，是要记在心里、落实在行动上的！”说着又别有含义道：“谁都喜欢部下跟自己一条心，朕也不例外。”
徐阶等人凛然，知道事情至此，多说有害无益，只好无奈的告退了。
※※※
见徐阶等人一出来，候在宫门外的官员呼啦一声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道：“阁老，怎么样？”“皇上改主意了吗？”
徐阶疲惫的摇摇头，缓缓道：“老父和诸位大人已经尽力了，这件事情已然如此，诸位就不要多言语了……”
听了他这话，众人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都道：“阁老，不能让皇上一意孤行啊，不然这一年来的大好局面，付诸东流不说，万一出什么意外，我大明可经不起这份动荡啊！”
“唉。”徐阶摇摇头，只能把话说得更直白道：“不是屈从，老夫侍奉皇上近二十年，对皇上的性格还算了解一二，你越是对着干，他就越是强硬，大家若不想‘哭门事件’重演，就打消跟皇上对抗的念头，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皇上回心转意……”又叹口气道：“要是没有的话，那就想办法把坏处降到最低吧。”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显然是没发理论下去了，众官员只能先行告退。但徐阶很清楚，这件事不真正的解决，早晚还要出乱子。望着离自己而去的官员，再看看身后紧闭的宫门，此时此刻，徐阶又有些理解严嵩了——当你当上首辅，官员们把你看成是皇帝的代言人，皇帝把你看成是官员的大头领，结果就是两头都不讨好，这夹板气的滋味，真的只有尝过了才能体会。
回去后，徐阶便找来了张居正等一干心腹，甚至把沈默也叫来了，给他们交代任务——分头去劝说那些官员，让他们不要再生事了。
出来时，张居正故意落在后面，问沈默道：“你那天说，这事儿不能说太细，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能猜不到？”沈默看他一眼，淡淡道。
张居正闻言笑道：“我觉着，皇上根本就是借题发挥，要用这次南巡重立威严，谁敢拦路，难免要被杀鸡儆猴了。”
“呵呵，不愧是张太岳。”沈默笑道。
“那咱们怎么办？”张居正问道：“支持哪一边？”
“这你自己选。”沈默将双手抄到袖子里道：“这么冷的天，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舒服，我可懒得出去转悠。”他想起原本历史上的后一个朝代，不由感叹起嘉靖真是生不逢时，要是晚生个二百年，还有幸当皇帝的话，可比现在厉害多了——浩浩荡荡的十下江南，也没人敢管他，史书上还得美其名曰，促进民族团结。
唉，谁让你生在万恶的大明呢？沈默同情的摇摇头，继续往前奏。
“你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张居正跟在后面道：“这样可不好吧。”
“既然不关我事儿，干嘛还要瞎忙活？”沈默耸耸肩膀道：“昨天煨的牛蹄筋，现在回去吃，火候刚刚好。”
“吃牛不好吧？”张居正道。
“你可以告我呀。”沈默无所谓道。
“唉，我倒想告，可是衙门不开门。”张居正紧紧跟上道：“我牙口不太好，能不能煮的再烂点？”
“不能。”沈默摇头道：“我的蹄筋我做主……”两人说着话，消失在徐阶家的巷尾处。
※※※
在徐阶和几位大人的大力安抚下，官员们终于勉强答应不再上书，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真有天意，自打嘉靖放出风来，说要南巡开始，北京城的天空就一直阴沉沉的没出过太阳，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让人恍若置身地府一般。更邪乎的是，西苑南海子的湖水暴涨，涌起四尺有余，还冲垮了一座桥，重又引得议论四起。
官员们议论的焦点，已经从这次该花多少钱，变成了这次出巡有多么的凶险了……就连那鼓动皇帝出巡的方士熊显，都被拿来说事儿，熊显凶险，凶险熊显，看，多不吉利！
便真有人信了这种说法，御林军都指挥佥事张英决定以死劝谏皇帝，遂背着个沉重的包袱，袒胸露乳，怀利刃于腰腹，突然出现在皇帝的精舍外，跪在跸道上放声大哭道：“变征率生，驾出必不利！”说着，将谏疏往地上一搁，便用利刃自刺其胸，登时血流满地。
大汉将军们赶紧夺下他的武器，把他五花大绑起来，然后把他背上的包袱打开，却见里面只是一包黄土。问他是干什么用的，张英用最后的力气道：“恐污帝廷，洒土掩血耳……”说罢咽气而死。
嘉靖知道了，不禁赞道：‘义士也！’命其长子入替，值守宫掖。但张英的鲜血，并没有让皇帝改变主意，嘉靖四十二年正月十六，皇帝正式下旨，于二月南巡。

第六六四章 淮安知府
皇帝南巡，乃国之大事，那真是万乘出动，天下劳扰，有太多的准备工作要做，百官虽然被淫威震慑，敢怒不敢言，但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配合，也是不可能的。
幸亏有袁炜的全情投入，虽然朝中沸反盈天，他却意坚志定，认定了这是树立地位，跟徐阶抗衡的关键一役，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对嘉靖南巡一事，任听圣意自裁、唯诺奉行，绝无半点异议，甚至比皇帝想得还周全，提了许多建设性意见，被嘉靖倚为臂助，将一应筹备工作尽数托付。
嘉靖见他为了维护自己，不惜与百官对立。感动之余也十分好奇，问他为何如此顺从，甚至不顾一切的奋往直前。袁炜感慨道：“南巡之举虽出自圣意，但是一时人情汹汹，纷纷反对，臣只不过秉承上意，用心办差，便被同僚归咎为罪人。臣愈是尽忠，便越发狼狈……”
“这么委屈，那就随波逐流吧。”嘉靖淡淡道。
“臣已经欲避不能，只得奋往直前，旦夕扈从。”袁炜一脸慷慨道：“哪怕成为众矢之的，也绝不有负圣君！”一番话，将自己代君受过的‘悲壮’，表达的淋漓尽致。
对于这种忠狗，嘉靖自然要大加提拔，亲手书写‘贞敬’二字赐予袁炜，并下旨其召见议事及诸般赏赐，皆与外戚勋臣、内阁首辅相同，地位与徐阶比肩。
二月十二日，皇帝又宣布了扈跸的大臣名单，除了跟着充数的几位国公、侯爷之外，从行大臣有内阁次辅袁炜，吏部尚书高拱、礼部尚书严讷、刑部尚书何宾、工部尚书胡植、左都御史刘焘，以及其他府、部、院、寺扈从官员，近二百人……这些人随时可组成一套运转良好的班子，取代北京城那副官僚体系。
南巡队伍中。除了护卫和官员之外，另外有道士、方士二百余人随行，那熊显自然在列，又有妃嫔、宫女、太监随侍，胥吏、人役、厨役、乐工等甚众，共计千余人。以上所有人，都由‘总领南巡随扈大臣’，全权负责各方面的安排。
而嘉靖选择了袁炜，担任这个至关重要的‘总领大臣’之职。这个任命看似合情合理……毕竟人家袁炜付出最多、也最上心，由他统筹也是应该的，但在百官看来，不啻于晴天霹雳、无比震惊！因为总管皇帝出巡，向来是内阁首辅的差事，现在徐阶没病没灾，嘉靖竟将这任务交给了袁炜，不禁让所有人，尤其是徐阶目瞪口呆。
但很快，嘉靖专门下一道诏书解释：‘因为国政繁多，必需仰仗首辅在京城总理，所以由次辅担任随扈总管。’这说法平息了一部分议论。但还是有很多人，坚持认为这是陛下和首辅大人出现裂纹了……因为大明朝的驿传系统已经相当完备，不管圣驾移动到哪里，京城和地方的情况都能及时送抵驻跸，政令也能顺畅的传达到帝国的各个角落，所以他们认为，皇帝这样说，不过是给首辅个面子而已，其真实目的欲盖弥彰，就是有意疏远徐阁老。
※※※
当然，比起哪位阁老随扈，哪位阁老留守来，还有更引人瞩目的事儿，那就是哪位王爷监国？因为监国向来是太子的权力，虽然皇帝短期内不可能立太子，但哪位王爷被指定监国，绝对可以说明其在皇帝心中，是第一位的。
但嘉靖从不愿被轻易看透，他命裕王留守北京，但不给予监国的身份，又命景王随侍帝侧，使人们又一次无法分清，两位王爷究竟孰轻孰重。
但无论如何，嘉靖四十二年二月二十六日，大运河彻底畅通，圣驾终于自京师启行，由通州水路向南进发……队伍浩浩荡荡、首尾不见，其中锦衣卫扈行精壮旗校八千人，有六千人专管护卫嘉靖帝所坐的舆辇，有两千人专管摆执驾仪及承担各种巡察传令事项。把嘉靖帝紧紧地围在当中，真可谓万无一失！光为供应这支队伍的粮草和沿途修理桥道等，就支用了太仓银二十万两……这还是因为国库实在拿不出钱来，将护卫精简一半的结果。
嘉靖有自知之明，虽然做着‘帝喾’的梦，却也知道自己这次出巡，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所以他没有选择二十年前的陆路，而是走大运河南下。一来，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颠簸了，二来他也想看看传说中美好如天堂的江南，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说起来也真可怜，身为帝国的拥有者，嘉靖一生只在安陆和北京生活过，足迹也仅仅在这两地之间打了个来回，从未涉足过其它地方，所以皇帝这次出巡，铁了心的要多走走、多看看，把沿途的名胜古迹、山林景致，一处不漏地全玩个一遍。不然这皇帝当得真太亏了。
这可苦了沿途的官员百姓，虽然知道皇帝走的是运河，可圣驾停在哪儿，歇在哪儿。谁也不知道，也打听不到准信儿，只好全都准备着，把芦棚扎好、酒食备好，为皇帝和随行大臣准备的歇脚的地方，也打扫的一尘不染，按说这也不是什么重活，不就是每天净水洒地、黄土铺街吗？大伙儿受点累也就干完了。
可等一天皇帝不来，等两天又不来、等三天还不来，这损失可就大了……现在可是农忙时节，役夫们都是家里的壮劳力。整天待在县城里候着，把家里的农活全都耽误了。而且那么多的酒食每天都要换新的，哪怕是富县都支撑不起。迎接圣驾的激动之情很快退却，大家就盼着皇帝赶紧来，赶紧滚蛋，最好路过不要停脚，大家好早日解脱。
当然，那只是一般老百姓的想法，但对于沿途的官员和宗室王爷们来说，平生想见一次皇帝，比登天还难，想要求官办事儿，到北京送礼，甚至连各部尚书都见不找，现在皇帝带着朝廷大员们来到家门口，给他们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那真是再苦再累也甘之若饴，只求能让皇帝和诸位大人满意……为的是混个脸熟。
不要以为只有官员才需要巴结上峰，那些宗室王爷们更需要，因为当他们的王位需要传承时，究竟降不降格、推不推恩，全凭北京一句话。哪怕是在位的王爷，封地大小、年俸多少也会出现变化，哪能不小心奉承着皇帝、大学士和有司官员？
※※※
肩负供给北京城的大运河变成了御道，其它船只自然禁止通行，嘉靖又走走停停，让大明的漕运命脉，一下子滞塞起来，南方的粮食没法运到北京去，结果一头嗷嗷待哺、米价飞涨，一头看着装了船的大米日渐发霉腐坏，都是一筹莫展。
粮食不运不行，可谁也不敢催促皇帝，只好另寻他途，人们的眼光自然转向了蓬勃发展的海运。这时候大明朝已经开海数年，官府和海商们组建起了十几支、可以经受住风暴考验、远赴南洋的大船队，想要把粮食走水路运到天津卫。自然不在话下，将漕运改海运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但漕运牵扯的利益面太大，且正是与当权者的利益挂钩，所以一直未受批准。
但嘉靖四十二年这次南巡，却让海运成了唯一的选择，于是权力者做出了妥协，命漕粮暂由海路发运，待大运河畅通后，再改回漕运……
这些台面下的权力斗争，向来不影响台面上的风风光光，皇帝所到之处，大小官员迎接不暇，亲王宗藩出城候驾，跪迎道旁……嘉靖这次出来，本就有散散心、解解闷的想法，现在这么多人奉承他，伺候他，所到之处排场阔绰的难以形容，又能饱览瑰丽的山河，自然心情舒畅，完全感觉不到旅途的疲劳。
在这一片巴结奉承的主旋律中，却也有那不和谐的音符……话说到了四月里，南巡的队伍才进了南直隶，结束了与当地官员的应酬，袁炜提前回到船上，安排接下来几天的行程，他看着悬挂在舱壁上的巨幅地图，缓缓吩咐左右道：“今晚连夜行船，如果皇上不下令停船，就一直南下，后日在淮安府驻跸。”每次停船靠岸，对他都意味着事无巨细的繁冗工作，已经让原本就不胖的袁炜，愈发消瘦下来，所以他在职权范围内，加快了队伍的行进速度。
袁炜拟定了下一站的驻跸之所，下面人赶紧快马加鞭，赶往淮安府城山阳县，督促当地准备迎接圣驾。
一路狂奔，换马不换人，当天下午就赶到了山阳县城下，但眼前的景象令官差们惊呆了——沿途所到之处，哪里不是店铺关门，彩棚沿街，老百姓全都被关在家里，只有穿着老百姓的兵丁充数？怎么到了这淮安府城，就两个样了呢？只见街上店铺照常营业，百姓们各行其是，完全看不到一丝迎接圣驾的架势，这是他们从没见过、也不敢想象的……
“竟然没有丝毫准备？”官员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马上意识到大事不好，因为皇帝出巡要求规格极高，地方上必须早做准备，全力应付，尚不能避免有疏漏，而遭到严厉惩罚——出京以来，已经有七品以上七十二名官员被逮入狱，拟以‘不敬’之罪，罢官去职，甚至处以徒刑或被流放。
现在这淮安府山阳县，竟然丝毫没有准备，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
“大人，这可咱么办？”身着便装的官员们凑到此行的头领，督办此次接驾事宜的太仆寺少卿王襞身边，一脸焦急地问道。
虽然嘉靖出巡绝对称得上铺张靡费了，但按照惯例，还是要做做勤俭朴素的表面文章，为自己装点门面，嘉靖在出巡之前，已经明文告示各省各府各州县，宣称自己生性简朴，不喜欢别人逢迎，各地应秉承俭朴节约，不要过分奢华，浪费钱财云云。
尽管下面谁也没把这圣旨当真，都比着赛着的奢华浪费，但朝廷的表面文章还是要做得。比如说一开始，不派官员督促地方、指挥接待事宜，让地方官们自己安排接驾，结果一个个错漏百出，不合礼制，还闹出不少笑话。
所以后来，每到一地之前，袁炜都会派出些官员，微服先行，到地方上督导接驾，以免再出什么纰漏。
※※※
这已经是王襞第八次执行督导了，却还是第一碰到这种若无其事的场面——皇上还有一天多就要到了，这里竟一点都没准备！让王襞无名火起，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强压着怒气，问从身边经过的一个老者道：“这位老丈，您知道皇上南巡的事儿吗？”
老者是个爱说话的，闻言笑道：“知道，当然知道，老汉我姓包，人家都叫我包打听，哪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那太好了。”王襞又问道：“我从北方来，见一路上所有的府县都忙着接驾，怎么你们这淮安府、山阳县，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呵呵，这是我们府尊大人的意思。”老者答道：“府尊大人说了，接驾一事，只要听他的指挥便好，他不下令谁也不用忙活，等他下了令再干也不迟。”
“还有这等糊涂的知府？”王襞吃惊道。
“你怎能这么说我们府尊大人呢？”老者闻言不快道：“我们府尊大人，是天下最好的青天大老爷！得亏你是外乡人，得亏遇上我这脾气好的，要不你们非挨揍不行……唉，我还没说完呢，你们跑什么呀？”原来王襞一干人，已经快步往不远处的府衙走去。
到了知府衙门，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但府衙大门仍然敞开着，还挂着两个还没点着的灯笼，王襞定睛一看，只见灯笼上分别写着‘清廉’、‘公正’四个大字，再看门上的对联，也很有特色，上联是‘漆黑衙门八字开’，下联是‘有钱没礼莫进来’，横批是‘本府日夜受理案子’。
“呵呵，这淮安知府有点意思。”随员们笑道：“架势十足啊。”
“哼，表面功夫而已。”王襞冷哼一声道：“越是爱做表面文章的人，实际上越是昏庸无能、贪得无厌。”说着一指大门道：“开着大门，却连个门子都没有，这不是摆空城计，存心不让人进吗！”
“大人，门边挂着牌子。”随员指着墙上的一块木牌道：“上面写着……本府不养闲人，入内无需通报，直入二堂击鼓即可。”
“搞什么玄虚。”王襞皱眉道：“进去看看！”他现在对这位知府大人，已经有些好奇了。
一行人穿过仪门，直入大堂，又过大堂，再入二堂，果然一个人都没见到，有随员嘟囔道：“不会是自知理亏，全吓跑了吧？”
王襞黑着脸，走到堂前的一面大鼓前，拿起悬在鼓架上的鼓槌，重重敲击起来，咚咚咚的鼓声，便传遍了暮色中的府衙。
王襞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簌簌的脚步声，也没听到‘威武……’的升堂声，不由冷笑道：“我说的没错吧，净做表面文章！”说着一挥手道：“给我找！看看这里有没有活的！”
“有……”手下人还没应声，一个清淡的声音便从后门处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身穿布衣，头扎布条，手里提着个简陋的灯笼，从外面走进来。
见来人打扮寒酸、瘦骨嶙峋，王襞心说‘这淮安知府真是刻薄，看把府里下人给虐待的……’便皱眉道：“你们家知府大人呢？”
“我就是。”那人提着灯笼上堂，竟在大案后、知府宝座上坐定。
“什么？”王襞等人仿佛听到今年最好笑的笑话，闻言不由大笑起来，有人捧腹道：“你这样的要是知府，我们就是首辅。”
“本官就是淮安知府。”那人不卑不亢道：“你们有什么事情只管道来，明日府上来人，自然知道我是不是。”
见他神态不似作伪，王襞等人止住笑道：“你要是知府的话，为何不穿官服。”

第六六五章 大胆、胆大、胆大包天
“谁规定在吃晚饭的时候。”那人淡淡道：“还得穿着官服？”
“那你的三班衙役呢？”王襞道：“就算是下班了，他们也都该住在府衙里，你别想蒙我。”
“本府不养闲人，也养不起闲人。”那人冷冷道：“你们问了个够，现在该本官问你们了，你们到底是何人？”
“本官太仆寺少卿王襞。”王襞沉声道：“这些都是随扈陛下南巡的官员，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是淮安知府吗？”
“本官正是。”那人早就看出这些人是京里来的官员，所以毫不吃惊，面不改色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是公事，请出示上峰谕旨。”
“嗯……”王襞一愣，想不到对方在知道自己身份后，竟还如此淡定，不由脱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本官姓海名瑞字刚峰。”那黄脸的瘦男子道：“你说你是太仆寺少卿王大人，请出示您的关防文移，本官也要验明正身。”原来他竟然是海瑞，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南京又调到淮安来了……
若是王襞在江浙闽一带混过，必然会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立刻改变态度。不再招惹这位海阎王，无奈他是北方人，又一直在北京当官，而海瑞还没有到全国闻名的地步，结果王襞根本不认识他，还以为遇到了个脑子受过刺激的官员呢。
“这个……”王襞郁闷地点点头道：“也罢，让你认明白人，咱们也好谈正事儿。”他身后一个年轻人，便从包袱里取出王襞的关防印信，拿给那海瑞看。
海瑞就着灯光看了，知道不是作伪，便点点头道：“原来是王少卿，失敬失敬，不知您来此处有何贵干，需要本官行何方便？”
听他还打起官腔了，王襞哼一声道：“别装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王大人说笑了，本官从不骗人！”海瑞沉声道：“我又不是算命先生，怎知道你们因何而来？”
“你……”王襞气道：“这时候太仆寺官员，来你这还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情多了。”海瑞淡淡道：“比如说视察马政、收购良驹……本官可猜不出来。”
“淮河这边产马吗？”王襞险些崩溃，他还没说话，边上的随员先忍不住了……他们一路上随着皇帝南下，这样的差事也不是干了一两回，哪次地方官不是小心奉承着，一口一个大人，唯恐招呼不周。哪怕是巡抚布政使，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托大。所以根本没把这淮安知府放在眼里，指着厉声厉声道：“你个姓海的，别跟我们大人装傻充愣，你敢说自己不知道皇上南巡的事情？！”
“皇上南巡……”海瑞点头道：“当然知道，下官早就收到了朝廷的行文。”
“那你能不知道我们是干啥的？”那官员瞪眼要吃人道。
“你们跟皇上南巡有什么关系？”海瑞一脸不解道。
“我们是为皇上打前站的官员。”身为京官，在面对地方官时，总有那么点优越感，所以王襞不愿在海瑞面前失去高贵，强抑着怒火道：“不瞒海大人说，后日皇上将驻跸贵府，请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完全‘按照’皇上的要求。”海瑞正色道：“已经准备妥当了。”
“准备妥当了？”王襞等人面面相觑，道：“你都准备什么了？”
“已将驿馆打扫干净。”海瑞道：“皇上随时可以入主。”
“还有呢？”王襞追问道。
“还有……”海瑞想了一会道：“哦，还买了些土特产，请皇上尝尝鲜。”
“都有什么？”
“蒲菜、茶馓，还有捆蹄……”海瑞道：“都是本地特产，保准皇上没吃过。”
※※※
听了海瑞的话，王襞等人大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他们不知道海瑞是真傻还是假傻。如果是真傻，他又怎么当上这一府之尊的？如果是假傻，难道他老寿星吃砒霜，活够了吗？
良久，王襞才回过神来，暗暗盘算道：‘无论如何，得先把这一关过了，不然我就得陪这个棒槌一起倒霉。’为了让督办官尽心尽力，袁炜命其与地方官负连带责任，地方官吃什么处罚，督办官也一样受着。
想到这，他放弃无意义的问话，单刀直入道：“海大人，不管你是真不懂，还是假糊涂，现在皇上不日即到，你这里什么都没准备，就没考虑过后果吗？”说着提高声调道：“请你立刻发动全城官吏缙绅、富商百姓，一切由我指挥，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尽力补救一下。我再在皇上和袁阁老面前美言几句，帮你寰转过去……”
“王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海瑞却不领情道：“但就不用麻烦了吧。”
“怎么不用？”王襞怒道：“你不怕死，别牵连别人跟你一起倒霉！”
“这话怎么说的。”海瑞一脸茫然道：“本官不贪不渎，谨遵圣命，谁会要我的命？”
“皇上一路南下至今，运河沿岸的州县，哪个不是竭诚筹备。大事采买，唯恐招待不周，根本不计成本？”王襞冷笑连连道：“就这样还有七十多名官员，因为怠慢、失礼、疏漏等罪状，而被革职查办，甚至有被东厂抓进诏狱的！你这淮安府竟故意怠慢，不是欺君罔上的死罪吗？！”
“王大人这话，倒把下官弄糊涂了。”海瑞朝北方拱拱手道：“上月下官接到省里抄送的上谕，上谕中，皇上明确要求，不许地方上以接驾的名义扰民、不许以接驾的名义浪费、不许以接驾的名义搜刮，应一切从简，以宣皇恩。”说着一脸感动道：“下官深以为然，并决心坚决执行！”又脸色一变，冷着脸对王襞道：“现在你来告诉我，要大肆采买、铺张准备……竟跟圣谕南辕北辙，究竟是谁的主意？”
“当然是……皇上的意思。”王襞闷声道，他简直要郁闷死了。
“那请出示圣旨。”海瑞大手一伸道。
王襞被他弄得有些晕菜，咂咂嘴，改口道：“你知道，有些事情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要体会上意……”说着小声道：“皇上下圣旨，不过是做做样子，你怎么能当真呢？没看到人家别的地方，该怎么准备，还怎么准备吗？”
“没看到。”海瑞绷着脸道：“恕下官孤陋寡闻，只知道本府的事情。”
“你！”跟王襞来的一个官员气坏了，指着海瑞道：“我看你就是存心捣乱！”
“本官秉承圣旨行事！从不逾规逾矩！”海瑞双目如电地注视着那人，一拍惊堂木道：“倒是你们，一没有圣旨、二不穿官服，就在这里信口雌黄，要求本官干这干那，才是真的捣乱吧！”
“跟你说不清楚！”王襞被他气得修养全无，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道：“这是袁阁老的亲笔信，自己看吧！”他担心跟地方官发生争执，谁也不听谁的，所以跟袁炜讨要了一份手令，当然，袁炜要求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掏出来。
显然，在王襞看来，现在正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海瑞接过来、就着灯光看那信，上面写着‘兹派员某某，前往贵处督办接驾事宜，请亲命官务必配合云云。’落款是内阁大学士袁炜，还加盖了他的私章。
“这下你无话可说了吧！”王襞冷笑道。
“对不起，恕难从命！”谁知海瑞竟不买大学士的账，沉声道：“袁阁老的命令，与圣谕冲突，下官不知该听从哪一个。”
“当然是听阁老的了！”王襞的随员急道。
“那就是说，不听皇上的了？”海瑞似笑非笑的反问道。
“当然不是……”那人赶紧道：“皇上的更要听，但皇上也跟袁阁老一个意思。”
“我这里有白纸黑字的上谕，却是相反的意思。”海瑞双目如电地注视着那人道：“你的上谕又在哪里？不会是捏造的吧！”
“你……”那人被海瑞堵得哑口无言，这时王襞沉声道：“既然没法跟海大人沟通，请把你的手下集合起来，本官向他们训话，相信还是有明白事理的！”
“这个……”海瑞道：“你得等到明天卯时，才能见到他们。”
“为什么？”王襞道。
“因为他们都不住在府衙里。”海瑞道：“本官解雇了府衙的厨子，所以他们只能回家吃饭。”
“你……你还真行啊……”王襞气极反笑道：“谁跟了你这样的上司，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苦等一宿，王襞等人终于等到了第二天早晨，卯时的鼓声响了一遍，便有七八个低级官吏打扮的匆匆进来，但等到三遍鼓响，还是这七八个人，再没有半个人影，王襞觉着看了笑话海瑞的笑话，皮笑肉不笑道：“海大人驭下极严，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海瑞淡淡道：“本府所有官吏都已到齐，请王大人训话吧。”
“到齐了？”王襞的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他虽然是京官，但也知道府一级的衙门，至少得百多人，怎么这淮安府就只有七八个。不由黑着脸道：“海大人别开玩笑，是不是还有迟到未到的？”
“没有了。”海瑞道：“按照大明律法，每府应有知府、同知、通判、推官、经历、知事、照磨、检校、司狱各一人，这里除了本官共八人，一个都不少。”
“真的吗？”王襞问那些人道。
“确实如此。”那些人面色愁苦道：“大人，自从我们府尊大人来后，搞什么精兵简政，把由府里开支的书吏、胥吏、衙役、差人全都开了，就是我们这些人，要不是吏部有档案，国家发薪水，怕也要被精简掉了。”
“那全府这么多事儿，都有谁来干？”王襞瞪大眼睛道。
“我们……”几人小声道：“当然，府尊大人一个人就包了一大半。”
“要是抓捕盗匪，维持治安呢？”王襞将信将疑道：“也靠你们这些文弱书生去干？”
“那倒不用……”那些人答道：“我们大人会临时召集保甲壮丁。”
“那些人能干什么？”王襞道：“都是些老百姓家家的，用他们不是添乱吗？”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民风彪悍，加之连年备倭，男丁们都很能打仗。”虽然他们对海瑞一肚子意见，但还是掩不住的敬佩道：“往年官差下乡，经常被打回来，但府尊大人用乡民治乡民，就没有这个问题……”
“所以，海瑞就把所有的衙役都解雇了？”王襞彻底崩溃了，他觉着海瑞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完全不理这个世界的规则。在这一霎那，他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勇气，颤声问一众淮安官员道：“你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众人看看王襞，又看看海瑞，小声道：“我们听府尊大人的……”言外之意，除非你把海瑞给撤了，不然我们还真不敢听你的。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王襞道：“我不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这就回去了，等着看你们的好戏……”说着一挥袖子道：“走！”他现在心里长草，真不知该如何跟刻薄寡恩的袁大人交代。
“等等……”海瑞起身道：“我这里有封信，是写给袁阁老的，你给他看了，必不会连累王大人您。”
王襞愣住了，拿着那封信，仔细端详着海瑞，轻声道：“你这又何苦来哉呢？”
“但求俯仰无愧尔。”海瑞淡淡道。
听了海瑞这话，王襞深深看他一眼，便面色复杂的带着手下离去了。
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身影，淮安府的僚属们担忧道：“大人，咱们不会有事吧？”
“把心放到肚子里。”海瑞起身道：“天塌下来我顶着，你们击鼓买糖，各干各行，不用管别的。”
“是。”官吏们听海瑞会负责，便真地放心了，虽然他们老大不小、不会轻信别人，但海瑞的话，他们信。
※※※
王襞用比去时还快一倍的速度一路狂奔，终于在当天中午回到了南巡的队伍，将自己在淮安府的遭遇，说给袁阁老听，袁炜气得脸都紫了，道：“这几年听人说过海笔架，只当是故事而已，想不到还真是个不怕死的二百五。”
王襞从怀里掏出海瑞的那封信道：“还有一封信，是海瑞写给您的。”
袁炜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海瑞的大意是：“我们接到圣旨，要我们招待从简。但据我所知，为了接待皇上，各地花费很大，皇上每到一地，各地无不以‘孝敬皇上’为名，搜刮民财、奢侈无度，这显然不符合皇上‘简朴节俭，不准逢迎’的上谕。现在皇上马上就要驾临淮安，我们为此深感为难，如照圣旨上所说的节俭办事，深怕获怠慢之罪；如果仿效别处大肆招待，又怕违背了皇上体贴百姓的本意。请问阁老，我们怎样办才好？”
看了海瑞的信，袁炜气得脸都紫了，他知道这是海瑞在将自己的军，而且如果按照既定行程，圣驾还去淮安驻跸，准备时间已经不够了，到时候海瑞固然倒霉，皇帝震怒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想到自己呼风唤雨这半年，竟让个小小的知府摆了一道，袁炜不由恨得牙根痒痒，道：“海瑞，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他已经打定主意，早晚都得出这个口恶气。
“阁老，处置那海刚峰，也不急在这一时，反正他也跑不了。”王襞小声道：“现在的问题是，皇上还要驻跸淮安吗？”
“还住个屁！”袁炜骂道：“让船队加快速度，连夜越过淮安，让皇上到扬州驻跸吧。”
“也只能如此了……”王襞恍然道：“我看海瑞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还用你废话！”袁炜真想抽他，恶狠狠地骂道：“赶紧滚去扬州，这次要是再出了漏子，就不用回来了！”
“又是我？！”王襞苦着脸道：“阁老，我这来回奔波的，裆也磨破了，腰也要断了，您就不能换个人……”
“不能。”袁炜黑着脸道：“这是对你的惩罚。”
“那，好吧……”王襞简直要郁闷死了。
※※※
一天后，南巡的船队浩浩荡荡经过山阳县，停都没停就南下去了，一身布衣的海瑞站在岸边，望着遮天蔽日的船队，不禁轻声吟道：“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好啊，你竟然敢把当今圣上比作隋炀帝！”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惊得海瑞脸色发白。

第六六六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海瑞慌张的回头一看，待看清来人，他却放下心来，拱手笑道：“竟然是老大人，您怎么离了队伍了？”
但见那人望之不过二三十多岁，面如白玉、目似寒星、头戴着湖蓝色的书生巾，身穿一件半旧的同色缎面儒袍，下面是白布袜，黑缎鞋，端的是丰神潇洒，从头到脚都是家世清华的贵公子派头……虽然蓄着整齐的短须，却怎么也看不出，到底老在哪里来。
不过喊的人觉着理所应当，被喊的也坦然受之，因为海瑞任长洲知县时，这人任苏州知府，后来海瑞一步步提升，却依然在这个人的手下，直到他被调到南京闲置，还是这个人通过关系，很快又把他安排到淮安当知府，所以海瑞唤他一句‘老大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人是谁？姓沈名默字拙言，现任翰林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是也。
听海瑞发问，沈默笑道：“听说有位混不吝的知府大人，竟把皇上逼得改了行程，我在船上闲得无聊，就下来看一看，这位府尊大人，到底有何奇特之处？”
海瑞闻言尴尬的一笑道：“大人说笑了，您这是临时出来、还得回去呢，还是就不回去了？”
“先不回去了，我早跟皇帝告个假，想回家看看。”沈默笑笑道：“本打算等到苏州再离开队伍的，但听说你把袁炜气得脸都绿了，我就提前下船了。”
“既然不急着走。”海瑞点点头道：“那请大人移步府衙，让下官聊表地主之谊。”
“哦？你要请客？”沈默看看天上的太阳，大惊小怪道：“没从西边出来啊。”
“不去就算了。”海瑞有些发窘道。
“当然要去！”沈默笑逐颜开道：“如果我没记错，咱们处了那么多年，这是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唉！”
“大人记错了。”海瑞道：“您第一次上门时，便在我家吃的饭。”
“是吗？”沈默拍着脑袋道：“好像那回，是老夫人留饭，不算你请客。”
“有区别吗？”海瑞问道。
“那次是你不情愿，这次是你情愿，当然有区别。”沈默开过玩笑，正色道：“老夫人可安好？”
“母亲大人一切安好。”听他提起母亲，海瑞正色道：“还时常说起大人您呢。”
“我也十分想念老夫人。”沈默道：“这就立刻去拜会吧。”
“是。”海瑞伸手道：“大人，请。”
“刚峰兄请。”沈默笑道。
※※※
会合了沈默的护卫，两人便往府衙行去，此时白日，府衙里还是有办公的，沈默和海瑞都不欲多事，便从后门进了府里，往家眷住的跨院走去。
沈默看到整齐的院子，青青的菜畦，碧绿的瓜果架子，不由笑道：“刚峰兄走到哪里，便把菜种到哪里，技术是越来越好了。”
听了沈默的话，海瑞不仅不觉着尴尬，反而有些骄傲道：“熟能生巧罢了，府里土地宽满，种的菜一家人吃不了，还可以跟饭馆里换粮食，这样就不用在嘴上花钱了……”说着看沈默一眼，顿顿道：“当然，你这种大财主没法体会。”
“你不要老是人身攻击好不好？”沈默道：“我是有钱，可不偷不抢，合法致富。怎么就这么不入你的眼？”
“为一人极富，就有千百人赤贫。”海瑞哼一声道：“富就是罪！天道有常，世上财富的总量是一定的，只是在人与人之间流动，然而人人都不愿出让自己的财富，又都想强占别人的财富，一切罪恶与痛苦便因此而生，故而越是富人，身上的罪恶也就越多！”
“这个我可得跟你好好论论。”沈默郁闷道：“你得知道财富的增加，他不一定是要建立在对别人的剥夺的基础上，它还可以在不损害别人的基础上被增值出来，就像鸡生蛋、蛋生鸡，一只鸡可以生出一百只鸡一样；又好比你这一院子青菜，是从谁哪里掠夺来的吗？”
海瑞一时语塞，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就听里面老夫人的声音：“汝贤，来客人了吗？”
“阿姆，是你老念叨的沈大人。”海瑞回过神来道：“沈大人来看您了。”
“沈大人？”伴着个欣喜的声音，一位满头白发、精神矍铄、身量高大的老夫人，拄着拐出现在门口。
沈默赶紧恭敬行礼道：“老夫人，您别来无恙啊。”
“呀，真的是沈大人？”海老夫人欣喜道：“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沈默便笑着走到屋檐下，看一眼赤着脚的老夫人，便也弯腰除鞋，脱下雪白的袜子……海老夫人火旺，冬天只穿单衣、一年到头在屋里光着脚。天热的时候，厅堂里还得时常用井水冲洗，所以有个规矩，外人来了要脱鞋，大家都是老相识，沈默自然知道。
见沈默主动脱鞋，老夫人十分高兴，口中却道：“不用脱，不用脱，大人不用理老身的破规矩。”
“要的要的。”沈默笑道：“何况脱了鞋凉快、舒坦。”说得老夫人笑眯了眼，让海瑞赶紧去泡茶、准备点心。
※※※
沈默进屋之后，请老夫人上座，然后恭恭敬敬地行晚辈礼，老夫人赶紧将他扶起，道：“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天上的文曲星，老太婆可受不起。”
“您要是再这样说，我以后就不来了。”沈默和老夫人说笑几句，便让三尺将早备好的四样礼奉上，分别是拐棍、布鞋、大褂、帽子，都是些寻常物件，但件件做工精美，一看就是京城名家出品。
“这都是若菡准备好的，她也十分想念老夫人。”见老夫人推辞，沈默笑道：“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您就别客气了。”
“老太婆受之有愧，觍着脸收下了。”老夫人开心笑道：“令夫人、公子都很好吧？”
“都很好，劳烦老夫人挂念了。”沈默道：“您家中也一切安好吧？”
“好好……”老夫人点头笑道，便又让儿媳出来给沈默见礼。
海瑞的老婆刘氏，却气色大不如前，含着胸、面色枯黄愁苦，凄凄婉婉的给沈默行了礼，沈默赶紧还礼。没话找话道：“嫂夫人好，三位小姐可好？”
“老大、老二都出嫁了。”刘氏有些恍然道：“阿囡却夭了……”看起来似乎精神有些不大正常。
听儿媳又犯了痴病，海老夫人脸上挂不住，低声呵斥道：“在客人面前，胡说什么呢，快下去歇着吧。”
刘氏虽然已经这样了，但对婆婆的敬畏已经刻骨铭心，闻言唯唯诺诺的退下，一句话不敢多说。
待她退下，气氛便有些沉默。便听海老夫人主动说起道：“李大夫给求来的那个孩子，去年秋里没了，把她给心疼坏了，大病了一场，人也不大精神了。”
海瑞的小女儿，说起来跟沈默还有些渊源，当初他把李时珍诳到苏州城，给戚继光和海瑞治疗不孕，结果两家人都顺利的怀上了孩子，最后戚继光的夫人诞下一子，海瑞的夫人却还是生了个闺女。
虽然海瑞和老夫人当时有些不顺气，但那小女娃生得粉嫩可爱，又极是乖巧，不久便俘获了父亲和奶奶的心，被视为掌上明珠，疼爱的不得了。连沈默夫妇都十分喜欢那小女娃，不仅给她冬买绸袄夏买纱……还商量着等孩子再长大点，就向海家提个亲，把个小女娃娶来给阿吉做媳妇。
可这话说了还不到两年，怎么孩子先没了呢？沈默一时有些无法接受，心情颇为沉重，便问海老夫人，孩子是怎么没的。
“唉……这孩子命不好啊。”海老夫人眼圈发红道：“年前淮河发大水，汝贤带着人在堤上忙了一夏，还是死了不少人，到秋里又发时疫。下面县里成片成片的百姓倒下了。汝贤便集合府城里的大夫，领着他们下乡除疫，一去就是几个月。就在这时，阿囡也病了，结果满城找不到个好大夫，胡乱找庙里的和尚开了点药，没想到越来越厉害。去跟汝贤说，他却不放大夫回来，让把阿囡送过去，结果一路上颠簸，又受了风寒，到了那里也没救过来……”说到这，吧嗒吧嗒掉起泪来。
这时候海瑞正好端着茶进来，听到母亲的话，深深的低下了头，将茶盘搁在榻上，跪坐在下首，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见气氛越发低落，沈默强笑道：“人都说孩子是天上的精灵，一定是阿囡太可爱了，上帝不得舍，又把她叫回去了。”
海老夫人闻言勉强笑道：“您是天上星宿下凡，说的一准错不了。”说着看一眼海瑞道：“汝贤，这样也好，富养闺女，穷养儿子，阿囡跟着咱们家受委屈了，老天爷才不让她跟着咱们了。”明知道是安慰的话，她还是愿意相信。
海瑞也点点头，才松开了紧握的双手。
※※※
吃过一顿富有海家特色的午餐，老夫人便回屋歇息去了，海瑞请沈默书房用茶。
两人来到书房中，海瑞又泡了壶茶，沈默轻啜后，有些意外道：“好茶啊……”他可是品茶的行家，这是雨前龙井，对海瑞来说，已经十分奢侈了。
“这是震川公过年送来的，一直没喝。”海瑞淡淡道：“大人若是喜欢，就全拿去吧。”
沈默呵呵笑道：“这虽是好茶，却不稀罕，市面上还能买到，你喝了就是。”
“不喝。”海瑞摇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你呀……”沈默饮一口亮黄的茶汤，摇头笑道：“说你什么好呢。”
“不要说我，还是说说皇帝吧。”海瑞黑着脸道：“皇帝南巡一次，沿途百姓便大伤元气，不知多少人家因此破产，不知多少贪官因此暴富，这都是常识了，你们这些天子近臣，怎么就不劝谏呢？”
“劝了。”沈默苦笑道：“但皇帝已经着魔了，谁劝谁倒霉，血溅三尺都挡不住，劝也没有用。”
对于当今嘉靖皇帝的事迹，海瑞虽然未在帝侧，却也有所耳闻，知道这位为刚愎自用、唯我独尊的主，不由气愤道：“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呵呵，刚峰兄。”沈默笑着劝道：“这种话咱们私下说说，可不能到处乱讲。”
“还用我到处讲吗？”海瑞冷笑道：“我大明边患连年不断、水灾旱灾无时不有，天下官吏却贪污成风，赋税徭役越来越重，以至民不聊生，难以为继！故天下有民谚曰：‘嘉靖者，家家皆净也！’民怨沸腾若斯，皇帝却一味沉迷道教，根本无心政事！更可悲的是，皇帝一路南巡而来，处处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可曾有让皇帝看到我大明朝的真面目？没有！当官的们都在当权者却被窝里睐眼睛——自己哄自己！”说着重重一拍桌面道：“如此，我大明亡国之期不远矣！”
沈默知道海瑞是个愤青，对国事一肚子不满，但还是觉着脸上发烧，有些尴尬道：“其实，皇上也意识到这些问题了，这不勒令严阁老退休，还把严世蕃流放充军……”
“这是惩罚吗？比起他们犯下的罪孽，这是绝对的优待！”海瑞冷声打断沈默道：“而且江南谁不知道，严世蕃根本没到雷州去，途径南昌便称病住下了，再没人过问、也没人催促，这是发配充军，还是护送他光荣退休？”
“这个嘛……因为严家父子掌权二十年，牵扯比较大，所以还不能强硬的对待他们，不然后果可能无法收拾。”沈默轻声道：“没看见徐阁老首揆后，开始有步骤的处理严党分子了吗？从去年至今，已经有二十多名严党骨干落马了。”
“就是把严党全换下来又怎样？”海瑞却不以为然道：“朝廷风气不正、权臣阿谀献媚，换上去的徐党，又会重复严党的路子，因当官而发家致富、造福全族。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严党继续干着呢，至少他们没那么饥渴了。”
“那你说怎么办？”沈默也郁闷了，他知道海瑞说的是实情，但在这皇权社会下，又该如何去解决？
“是的，现在查处了严家父子，还有一些骨干，但你我心知肚明，徐阁老不可能再查下去了，因为我大明本跟就是个贪官窝子！田土赋税，盐铁课税，还有堤坝水利工程，等等等等，只要有利可图，就一一定有如蝇逐臭的贪官！他们都是严党的人？不对！”海瑞的面色因为激动而涨红，道：“两京一十三省、文官武将之中，满是这样的贪官，如果都是严党的人，那这天下就该改姓严，而不姓朱了！”
听他惊心动魄的话语，沈默的脸色却愈发沉静，低声道：“那你说，该谁负责？”
“谁家天下谁负责！”海瑞毫不犹豫道：“我大明开国至今，亲王、郡王、皇室宗亲遍于天下。这些人都要国家奉养，一个亲王每年就要供米四万石、银两万两，各种绫罗绸缎上千匹，一年四季还要有赏赐！郡王虽然减半，但人数是亲王的十倍！在洪武年间宗室只不过几十人，但到了十年前，已经达到一万七千多人，一个亲王耗费国帑便如此之巨，一万七千多的皇室宗亲，又要吮吸我大明多少膏血！更不合理的是，这些皇室宗亲受朝廷奉养，却肆无忌惮的强占民田，随便一个王爷，名下就有上万亩田庄，且皆不纳税！”说到这，他气极反笑道：“这些人把老百姓的田地抢去大半，却还要老百姓交税奉养他们！就是地主老财，也不会这样盘剥自己的佃户！皇家都对自己的天下毫不珍惜，对自己的臣民索取无度，那么官员们自然上行下效，也毫不珍惜！这些事情，只怪罪严嵩、严世藩能说得过去吗？”
听了海瑞的话，沈默沉默片刻，终是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宗室皇亲，确实是我大明的一大毒瘤。”说着有些低沉道：“可这么个庞然大物，就像大山一样亘在面前，你明知道它挡路，又徒之奈何？”
“再难，也总要有人去做吧！”海瑞听沈默赞同自己的看法，激动道：“天下大弊不革，倒了一个严党还会再有一个严党！如果能为此做点事，我海瑞死而无憾！”
风遗尘校对制作。

第六六七章 扬州慢
在海瑞那里住了一夜，沈默便启程南下。此行他离开帝侧，一来是因为不愿学袁炜那些人，整日里做马匹文章，捧皇帝的臭脚；二来，江南才是他的根基所在，心血凝聚之处，他几乎全部的力量和梦想，都是源自这里。
这次终于得到机会，可以在这片热土上走走，看看自己播下的种子，是否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是一件极重要、又很让人快乐的事。
唯一让人不快的是，因为皇帝南巡，河面被水师戒严，导致大量船只滞留码头，沈默从淮安出发不久，便被堵在了河面上，等了足足半天，终于能且走且住、徐徐而行，足足用了三天，才抵达扬州城下。
沈默本不想进城，直接南下的，但一打听，皇帝的圣驾昨天就离开了。他不由暗暗奇怪……要知道大明百姓的人生梦想，便是‘生在扬州，死在北邙’，此等烟花似锦之地，绝对是享受的天堂。一路上皇帝边玩边走，只要到了稍微有名的地方，便会停下住个三五日，好生游玩一番，怎么到了这名满天下的扬州城，才待了一天就走呢？
怀着这个疑问，沈默命船夫，在扬州城歇一宿再说，船夫们靠了码头，见此时已近黄昏，三尺问道：“大人，咱们去寻驿站住下？”
“不去了。”沈默摇头道：“大队刚过，驿站必然不堪其扰，我们能不去添乱，就不去了。”说着笑笑道：“来前看东边码头，有不少渔船归航，尔等不妨去采买些新鲜的鱼虾果蔬，咱们在船上开火，岂不自在？”
众人轰然允诺，于是分头采买、烧火做饭，自不消沈默操心，他便下了船，在码头上踱步，想找几个官面上的人物，打听一下圣驾因何匆匆离去。
此时日近黄昏。江面上波光粼粼，码头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客船。客船上升起袅袅炊烟，那是船娘们在忙忙碌碌，不知哪位美丽的姑娘，还在唱着首动听的渔歌：
“叫啊我这么里来，我啊就来了，
拔根的芦柴花花，清香那个玫瑰玉兰花儿开。
蝴蝶那个恋花啊牵姐那个看呀，鸳鸯那个戏水要郎猜。
小小的郎儿呐，月下芙蓉牡丹花儿开了……”
那俏皮的小调、火辣辣的歌词，经苏北姑娘那水灵灵的声音唱出来，让羁旅之人如沐春雨，一时间码头上安静极了，沈默也站住脚，在那里静静倾听这沁人心脾的渔歌，直到背后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
“拙言兄！是你吗？”沈默正在听那渔歌，忽闻背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号，回头一看，不由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竟在这里见到若雨兄！”
便见那人望之与沈默年龄相仿，身量高挑。宽肩细腰、皮肤白皙、五官姣好，本应如女子一般柔美，但那如刀削般的下巴，炯炯有神的双目，一下子显得英气勃勃，好一个顶天立地的少年郎！
此人是沈默的同科同年，姓林名润字若雨，看面相人如其名，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在这张姣好的面孔下，藏着一个比火还热、比刀还硬的心。虽然仅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但丙辰科诸位同年中，他的名气绝对排在前五位，也就比沈默、徐渭、邹应龙等人稍逊，一提起他林若雨来，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这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嫉恶如仇’，当年考进士时，他的文章写得极好，原本进翰林院是很有把握的，但因直言国事、言辞激烈，矛头直指严家父子，主考官虽然爱他文采斐然，但哪敢取他高中？也是为了保护他，就借口他的文章，有失‘中正平和’，便低低放进了三甲。
张榜出来，众人都为林润惋惜，但他却欣然道：“我辈读书出仕，正要为国为民做些实事，不去翰林院享那清福也罢。”众人原以为这是他往自己脸上抓肉，但林润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是言行合一的——三甲同进士，榜下即用，便外放了临川知县，任上三年，便把个原先治安混乱、民不聊生的临川县，治理的夜不闭户、海晏河清，老百姓称其为‘青天’，还被省里树为了典型，要求其它县令向他学习。
林润胸怀大才，区区一个县，实在不够施展，在把本职工作做好的同时，林润还积极向知府大人提意见、直言本府工作拖沓、人浮于事、推诿扯皮、贪污严重、等十几项存在的重大问题，并一一给出了解决之道。
他当官能够不贪污、不受贿、不玩女人不晚睡，可别人不能够啊，大家哪受得了？于是知府大人狠狠把他训斥了一顿，让他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但林润这人，有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你知府不听，好吧。我跟省里汇报，布政使一看，也觉着不爽，但刚立了这个典型，也不能马上打倒啊，便忍了他几年。等三年考满时，便举荐他为都察院监察御史，送走了这位小爷。
谁知干上御史的林若雨，才算是找到了自己的那块舞台，他有三大长处，一曰明察秋毫，总能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二曰思维缜密而敏捷，只有这样才能言辞犀利、字字如刀；第三，是胆大包天，不管你是天王老子，只要不法事迹落在他手上，那就等着被弹得满头包吧！
加上他那嫉恶如仇的性子，活脱脱一个天下御史的典范。
在京里两年多，他是都察院上本最多的一个，其中嘉靖三十九年一年，便弹劾一百人次，成功将一位三品、两位四品、以及五品以下十八位中高级犯官拉下马，且自身毫发无伤——毫发无伤的原因，不是老天眷顾、或者有大佬庇佑，而是因为此人之战力，当世无双。
许多人因为林润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便瞧不起他，殊不知他只是个应试教育的牺牲品，其真实实力如何，不是一次考试可以衡量的，那是要在长期的政治斗争中，才能体现出来的——他的弹劾奏章极为犀利、且毫无漏洞，被认为是攻守兼备的典范，无人能够攻破；他的口才更是毒辣无比，对手只要敢跟他当面掐，保准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且反应极快，今天的敌人今天骂，从不过夜，杀遍满朝，竟无敌手。人送外号‘林一刀’，号称刀刀见血，专治各种不服。
人们都相信，如果不是因为皇帝袒护严党，被林润干掉的犯官数字定然成倍扩大。
有此等猛人在朝，严党自然如芒在背，偏生又拿他没办法，只好拿出烂大街的手段。嘉靖四十年，使一招明升实贬，将他发配到南京都察院，来个眼不见为净。
严世蕃对林润心有畏惧，还想敲打他一下，林润要赴任时，便假意备办酒席为他饯行，还请了其他御史陪同。席间大家只说些客套话，不敢多言，唯恐触犯了权势滔天的小阁老。但林润的态度与众不同、无所顾忌，在席上高谈阔论，谈笑风生……严世蕃觉察到他的举止有些反常，心里愈发感到不踏实。便授意早安排好的宾客与林润叙谈。说，小阁老望你不可随便议论朝政，以免惹来祸灾，往后还是少说为佳。
但是，林润把严世蕃的话当作耳边风，升任南京右佥都御史后，不改本色，接连纠劾不法，尤其是严党分子，更被他接连炮轰，正赶上严党式微，战果更是辉煌，鄢懋卿、沈泉、涂立等人，都倒在他的刀下，一时间威名赫赫，令贪官污吏闻之色变，与另一位御史邹应龙并称‘南龙北林’。
但与邹应龙的一本成名不同，林润的威名是经年累月、不改本色的攒出来的，故而更加受人尊敬，也更加令人胆寒。
※※※
沈默和林润在京里相处过半年，对他的印象是极好的，因为他不但像海瑞那般嫉恶如仇、爱民如子，还富有人情味，能宽容别人的小错误，尤其是和朋友在一起时，风趣优雅，令人如沐春风。
所以一见到林润出现在面前，沈默先是一惊，而后大喜过望，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润微微一笑，娴静如处子道：“等你啊。”
沈默不信，哈哈笑道：“去你的，我怎么没听说你会算命呀？”
林润也笑道：“我真是等你，等了你一天了，原本想着今晚再见不到你，我就去绍兴等你，想不到老天保佑，还是把你等到了。”
听他这样说，沈默信了，笑道：“去我船上说。”
“还是去我雇的船上吧。”林润笑笑道：“我那船娘，会烧一手道地的淮扬菜，我是没吃够的。”
“那好。”沈默欣然而往，对跟在后面的侍卫道：“我就不回去吃了，你让人捡些新鲜的鱼虾送过来。”侍卫领命而去。
两人行两步，便到了林润雇的船上——一艘普通的‘乌篷快’，船家是母女两个，此刻闺女正在帮着她娘在船艄上做菜，听得有人登船，便蹦蹦跳跳的来到船头，亲热的道一声：“林公子，您回来了！”
接着便出现在船门口，只见她系一条碎花布围裙，一面擦着手，一面灿烂的笑着，两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衬着她那张红白分明的鹅蛋脸，那番风韵，着实撩人。
只是此刻这娇美的小船娘，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她想不到如画一般好看的林公子，竟然领回一个更好看的公子爷，不由低下头，揪着衣角局促道：“您有客人啊……”
林润笑笑道：“是啊，这位是我的同窗好友，你叫他沈公子便好。”说着对沈默道：“这个是阿碧。”
沈默微笑道：“打扰阿碧姑娘了。”
“呃……不打扰不打扰。”阿碧红云满面，旋即垂着眼向二人请安。
林润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递给她道：“让你阿姆炒几个拿手好菜，这位沈公子是个老饕，寻常美食可入不了他的法眼。”
听他这样说，阿碧登时来了精神，脆声道：“我们家的‘船菜’是出了名的，二位公子瞧好吧。”说完便紧紧攥着那小锭银子，一跳跳的跑到船后，跟母亲传话去了。
听她银铃般美好的声音，沈默两个相视一笑，对坐在舱中，支开窗户，便看到渐凉的江水。阿碧端上三五个冷盘，然后上一壶扬州本地的‘琼花露’，不知此酒是取琼花中露珠为液，还是借助琼花雅名，但观其色泽柔和、品其味醇可口、还有一种灵芝奇香，备受文人雅士青睐。
横竖还有一夜，两人也不急着这一时，便啜着美酒，说些别后之情、同窗轶事，时间过的飞快，转眼便暮色深重，月浸江水。
※※※
“开饭喽！”不知什么时候，那阿碧掌起了灯，终于端上了热菜。转眼便摆上四个小炒，口中干脆利索道：“韭菜炒螺蛳肉、蚕豆瓣炒苋菜、春笋烧刀鱼、干咸菜烧肉、小船小户没啥好吃的，客官请海涵。”
听她说得有趣，沈默尝一筷子，味道十分可口，不由赞道：“能把小菜做好了才是本事。”
“听她瞎说，大名鼎鼎的扬州三头，她娘都很拿手，等闲大饭庄也比不了！”林润笑道。
“今儿可吃不到扒烧整猪头。”阿碧掩口笑道：“不过算你们有福气，能吃到另外两头。”说着小小兴奋道：“沈公子的家人，送来一条十多斤的大鲢鱼呢！”
所谓扬州三头，乃是清炖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和那扒烧整猪头，都是以寻常甚至腥膻味较重的原料烹制，制成后却柔滑鲜嫩，令人百嗜不厌，虽不是扬州菜中最名贵的，却是最有名的。
过不一会儿，阿碧果然将一盆漂着绿叶的狮子头端上来，小姑娘称之为‘葵花大肉’，一看确实很形象，拳头大的肉丸子，被荤素油煎成葵黄色，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阿碧给沈默分一个到面前，沈默夹一筷子狮子头送入口中，果然肥嫩异常，能清晰感觉到蟹粉的鲜香；那青菜更是酥烂清口，须用调羹舀食，食后清香满口，齿颊留香。
这道美食还没享用完，那拆烩鲢鱼头又端上来。硕大的鲢鱼头，皮糯粘腻滑，鱼肉肥嫩、汤汁稠浓、口味鲜美，让两人大快朵颐之余，又有‘夜半酣酒江月下，美人纤手炙鱼头’的诗意感觉，不知不觉便酒足饭饱、心满意足了。
此时月上中天，两人便出了船舱，到船头上坐下，阿碧给他俩上了一壶碧螺春，便乖巧的到里面去收拾残羹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沈默不由叹道：“怪不得人家说扬州慢、扬州慢，这人一到了扬州，他不由自主就慢下来了。”
林润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笑骂道：“第一次听说扬州慢是这个解释，你这是杜撰的吧？”
“我杜不杜撰不重要。”沈默摇摇头，轻声道：“重要的是，扬州这么好的地方，皇帝怎么就匆匆地走了呢？难道跟扬州城犯冲吗？”
“皇上跟扬州不犯冲。”林润轻声道：“但扬州城跟皇上犯冲。”
“这话怎么讲？”沈默饶有兴趣道。
“扬州知府何万年，倒想好生摆摆摆场，迎接一下皇帝，可城里的大户们不答应。”林润低声道：“那些缙绅富户，意见一致得很，都说这事儿得低调点。”
“为什么啊？”沈默问道。
“这也不难理解。”林润笑道：“把皇帝伺候好了，升官发财的只有知府大人，那些大财主们可是吃力不讨好……”说着冷笑连连道：“朝廷一直想要把工商税从三十税一，提高到十税一，大财主们漫天使钱，不知收买了多少朝中大员，大家一起帮着大财主们哭穷，仿佛哪怕提高一分，都要把人全都逼死一般，这才勉强压住了。”
“我明白了。”沈默恍然道：“所以他们不敢太招摇了，怕皇帝看着眼红，回去就把税给提上去，对不对？”
“可不。”林润点头道。

第六六八章 伊王
扬州慢，原来不只是节奏慢，还会对皇帝轻慢。
在千年大运河轻轻拍打的涛声中，林润向沈默讲述扬州人对待嘉靖的故事……
扬州城的大户多如牛毛，其中又以大盐商为主，这些人根基深厚、同气连枝，结成一片，才是扬州城真正的主宰。当他们决定要这样做时，就连扬州知府也只能徒呼奈何。
于是，富庶排全国前五，繁华更是数一数二的扬州城，仅以常礼相迎嘉靖皇帝。这帮缺德的家伙，将御码头弄得十分素淡，任何显得过于奢华的地方，能搬走的都被搬走，不能被搬走的，直接砸了也不能让皇帝看到。
于是当嘉靖的龙船抵达天宁寺的御码头时，既没有看到十里的彩棚、也没有看到漫撒的金纸。甚至出迎的扬州缙绅，竟没有一个穿绸缎衣服的，这跟想象中差得太远了，嘉靖奇怪地问左右道：“古人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这里应该是顶繁华富庶的地方，怎么看起来还不如北方富裕？”
当时袁炜等几位词臣在帝侧侍奉，听闻皇帝问话，大伙儿都望向袁炜。袁炜只好小声道：“皇上，您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的扬州城，可是今非昔比了……”此时说扬州城坏话的，可不是跟扬州人有仇，而是已经被大户们收买了。
事实上，为了维护低税率，扬州城的大户决不吝啬，为了能让假象不被戳破，他们不计成本的贿赂皇帝左右……比如知道袁炜附庸风雅，不喜欢铜臭，便搜集了吴道子、阎立本的画卷，王羲之、苏东坡的手册送给他，哪一件都是价值不菲，让袁炜爱不释手，自然‘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不仅行贿袁炜一个，皇帝身边的其他嬖佞宠幸也皆有所得，几乎是一个不漏，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时候就没人会戳破真相，反而帮着扬州人一起欺瞒皇上。
他们对嘉靖说，三个原因导致扬州城变穷了，一是倭寇骚扰江东，苏北地区近十万军队的军费粮秣，一直由扬州府筹措，这一筹就是十多年。就算根基再厚，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二是鄢懋卿总理盐政时，推行乱政，使盐商困极。嘉靖问道：“不是已经免了鄢懋卿增收的盐税吗？”
众人道：“盐税是表、盐政才是本，盐税收的多少，只会关乎表皮，只有盐政败坏，才会伤到根本。”其实他们说的是，鄢懋卿改变掣盐之法的事情。此时食盐国家专卖，盐场的商人们生产出食盐之后，并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那是死罪。而是必须先由朝廷专管盐政的都转运盐使司‘掣盐’，也就是核定数额，与官方批准的数额相符，才能允许销售。
官方批准销售的数额，就是各盐商手中的盐引数。事实上，因为获得盐引的成本过高，合法销售‘正盐’的利润就很低……当然，这个低，是相对于‘余盐’来说的。所谓余盐，就是在完成正盐之后的富余。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盐政官默许正盐之外，再搭售一定量的余盐……这一块不纳税的灰色地带，利润就太惊人了，而且因为盐商分销全国，也无法查实‘一定量’的具体数额，以至于余盐的销售，远多于正盐，甚至于正盐有掣无售，全以余盐的名义销售！
所以就出现了盐商们一面叫苦税率高，一面又大肆偷税致富的局面。鄢懋卿在任时，竟然改变了掣盐的方法，不分余盐、正盐，只要是从盐场出去的盐，就必须征税，这不断了盐商的财路吗？
于是双方很快交恶，向来持保守政治态度的两淮盐商，迅速倒向了徐党，与他们同气连枝的晋商，也跟着与严党作对，客观上加剧了严党的覆灭。
当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其中谁是谁非，只能留待后人评说，现在鄢懋卿已经下野，自然任由盐商们攻讦，而无法为自己辩解。
在身边人七嘴八舌地劝谏下，嘉靖皇帝允其奏。于是鄢懋卿所改之盐政悉罢，一切回到原点，世界一切太平。
※※※
在官员们口中，还有第三个原因，那就是随着对外贸易的兴隆，苏州崛起，巨商大贾蜂拥而去，扬州城已经大不如前，连赖以成名的娱乐业都很萧条。各方面因素的制约下，造成了今天陛下眼中泯然众人矣的扬州城。
嘉靖听了十分同情扬州城的遭遇，便不再怪罪他们怠慢圣驾了，只是他有一夙愿，那就是想看看闻名天下的扬州琼花，到底是什么样子？琼花是一种独特的花，‘花大如盘，洁白如玉’，有诗赞曰：‘东方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又赞曰‘明月三分州有二，琼花一树世无双’，但只开在扬州琼花观无双亭畔，其余地方都不得见。
一听皇帝要赏琼花，扬州城的官绅们吓坏了，因为那琼花观位处繁华闹市，那里的风流天华是遮掩不住的。皇帝只要一去看，八成就露了馅。只好都巴巴地望向袁炜，意思是，您继续忽悠啊。
袁炜心中叫苦，这些盐贩子的钱，可真不好拿。不过既然上了贼船，也只能挺他们到底了，他偷偷擦擦汗，顿首对嘉靖道：“皇上，这琼花，不看也罢。”
“为何？”嘉靖奇怪道。
“从前隋炀帝便顺着这大运河，专程到扬州来看琼花，结果把江山都给丢了。”袁炜硬着头皮道：“所以后世皇帝都很避讳这花，远的不说，单说本朝武宗皇帝，那么喜欢猎奇游玩的君王，来到扬州时，也没有看琼花，还不是担心有碍国运？”
“大名鼎鼎的扬州城，难道就没有值得游玩之处吗？”嘉靖皱眉道，显然已经打消了赏花的念头，毕竟琼花再好，也比不上皇位的万一，他不能惹这个晦气。
“皇上容禀。”袁炜小声道：“这个地方名声之所以大，不是因为胜景风物，而是因为……秦楼楚馆特别多，所以古人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仅凭这一项，这里就足以扬名华夏了。”说着低声道：“哪位名人来了扬州，都会留下一段风流韵事，虽然很多是杜撰的，但大家都愿相信……”
嘉靖当然听得出，他这话里的深意……这种烟花之地，不是皇帝该待的地方，您要不想让无良文人编排，咱就赶紧离开吧。
听了他的话，嘉靖沉吟片刻，至此意兴索然，只在行宫中住了一夜，吃了一餐‘淡而无味’的淮扬菜后，终于对此地彻底失望，第二傍晚便启程南下，离开了这让他大感‘名不副实’的扬州城。
※※※
听完林润的讲述，沈默不禁摇头笑道：“想想皇上也真是可怜，虽然号称唯我独尊，但下面人不想让他看的。他就看不到，不想让他知道的，他就不知道。”
林润点头笑道：“虽然我不赞成这些人的做法，但乐意看到这种结果，像北方那种搞法，开销实在太大了，希望扬州成为一个例子，让后面的府县都放聪明点。”
“八成会这样的。”沈默啜一口茶道：“南方的士大夫，向来桀骜不驯，对皇上也没有北方人那么敬畏，干出这种事儿来，一点都不稀奇。”
“是啊。”林润感慨道：“我也在北方当过官，确实发现咱们大明南北差异不小，相互隔阂也不小，南方人瞧不起北方人，北方人也看不上南方人，这种隔阂甚至被带到朝堂上，到了影响国策的地步……甚至有人说，大明之所以治不好，就是因为总是南方人在朝中掌权，凡事光为南方着想，不管北方的死活……”
沈默摇头笑笑道：“说这个有些远，等你我位列公卿时，再讨论也不迟。”说着正色道：“你说是专程等我，到底所为何事？”
“嘿，瞧我这烂记性。”林润不由笑道：“一高兴，把正事儿都给忘了。”
“现在说也不迟。”沈默给他斟上茶，轻声道：“说吧，什么事儿。”
“是这么回事儿。”林润压低声音道：“我想参个人……”
“那就参呗。”沈默不由笑道：“你是御史大人，还不想参谁就参谁？”
“这个人非同小可，他的身份贵不可言，地位不可动摇，没有你的帮助，我参不倒，甚至参不到他。”林润沉声道。
“到底是什么人？”沈默被勾起兴趣来了，问道。
“伊王。”林润从不卖关子，说话就像为人，一刀见血道：“准确的说是，第六代伊王朱典楧！”
“伊王朱典楧？”沈默面色不禁一动，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就在几天前，海瑞曾经以此人为例，痛批过皇亲宗室胡作非为，对大明朝的危害……
伊王藩是明宗室幺房，始祖叫朱彝，乃太祖爷朱元璋与葛丽妃所生的庶廿五子，因为廿六子朱楠夭折，所以伊王就成了朱元璋最小的儿子，洪武二十四年封为伊王，就藩河南府；永乐十年病死，谥为厉，称伊厉王。
大明朝美谥泛滥，能在没有造反、不敬的情况下，得到如此恶谥，第一代伊王朱彝绝对是个人才，他没学到父兄身上一点好东西，却继承了其血脉中的残暴，在藩国中胡作非为，残害百姓……他经常挟弹带剑到市郊游猎，遇到躲避不及的人，动辄斩劈，弄得血溅一身，而他竟专喜欢穿这种溅血的衣服。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命男女裸体杂混取乐，绝对是太祖诸子中最荒淫无耻的一个，没有之一，他死之后，礼臣还上奏请剥去他的爵号，但朱棣为了稳定人心，没有答应。
朱彝的继任者们，也颇像其祖，直到现在第六任伊王朱典楧，终于将这种恶的传统发展至顶峰。按照海瑞的说法，此人贪婪无厌、刚愎自用、对下属残狠，又侮辱缙绅，笞打朝臣，侵夺学宫、奸淫民女，强占民居！洛阳府尹劝他适可而止，朱典楧便派人把他抓到王府，扯光了他的胡子头发。据说他抢掠他人妻子四百多人，强占民房三千多间，又选民女十二岁以上者七百多人，其他财富不计其数，使得河南百姓怨声载道。
※※※
“这都是表面现象。”听完沈默转述海瑞的话，林润摇头道：“如果仅仅是荒淫残暴，我也不会这么着急！”说着面色严峻道：“其实我几年前就盯上朱典楧了，坊间传说他狂妄不悖，常有不臣之心。我一直在暗中调查他，查实他以修理府第为名，将方城王府、桐城郡主第宅、洛阳县狱等尽逼夺，侵占官街五道，抑价强买民房一百余家，又强征河南境内的铁匠、皮匠入府。实际上在打造兵器、甲具，其居心叵测可见一斑。”
“什么？”沈默吃惊道：“你说他想造反？”
“造反不敢说。”林润摇头道：“但不臣之心确凿无疑，他的卫队不仅严重超编，还在民间蓄养了许多死士，还大肆收买绿林响马、土匪流民。据我观察，河南境内的土匪，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影子。”说着问沈默道：“你说他贵为亲王，却去和强盗打成一片，还能有什么目的？”
沈默默然，朱典楧都当上亲王了，却还在努力搞好群众关系，可见仍不知足，但亲王的地位，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再进步的话，只有让皇帝挪挪位子了。
“他还擅立东厂、私设诏狱，缉捕百姓、迫害忠良；并斥巨资购买武器，他的卫队配备清一水的三眼火铳，据说是北京神机营都比不了的。”林润最后总结道：“总之，趁着朝廷外患内乱，无暇监管这些藩王，伊王这几年大肆的扩张实力，无论如何，动机绝对不纯。”说着面色凝重道：“而且此人带来的影响极坏，许多藩王纷纷效仿、蠢蠢欲动，若不及时加以严惩，只怕到时候酿成大祸！”
听了林润的话，沈默轻声问道：“难道河南的官员都瞎了、哑巴了吗？伊王搞出这么大动静来，怎么就没人向朝廷吭一声？”
“怎么没有？地方官员告了他好多次了，但每次他都安然无恙，反而是告发他的人，不久后便倒了霉，先是罢官、然后横死，搞得人人胆丧，再没人敢管闲事。”林润问他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吧？”
沈默点点头道：“他朝中有人。”
“是的。”林润颔首道：“他走的正是严世蕃路线，似乎还买通了东厂太监，每年都有大笔银子孝敬，自然可保无忧。”
“但现在严世蕃下台了。”沈默轻声道。
“所以他更躁动了。”林润道：“加紧了招兵买马，搜刮民财，甚至开始囤积粮草，其举动甚是可疑。”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沈默道：“这是我从特殊渠道，弄到的伊王府从去年下半年以来，所有的款项收支，几乎所有的支出，都用来购买粮草铁器马匹，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默拿过来，细细翻阅起来，看完后抬起头来，沉声道：“厉兵秣马，必有所图啊！”说着看一眼林润道：“你禀报上去了吗？”
“没有……”林润沮丧地摇头道：“听闻圣驾来扬州，我便从南京匆匆赶来，请求见驾，但许是我名声太差，那些人竟然不给通禀。我也不知谁是严世蕃的同伙，唯恐走漏了风声，让事情变复杂了，便谁都没有告诉。”说着朝沈默笑笑道：“后来想起你也伴驾，便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才知道你向皇帝告了假中途下船，我估计你是去看淮安知府海瑞了，早晚还得来扬州，便打算在这里等你两天，实在等不到，就去绍兴等，横竖能等到。”
“找我有什么用？”沈默苦笑道：“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这一份来路不明的账册，就想铲除一位亲王，八成会打虎不成反被虎伤。”
“无论如何，让皇帝警醒吧。”林润低声道：“我的状元公，帝喾陵，可在河南啊……”

第六六九章 海上之城
“你是说，他有可能……”沈默浑身毛骨悚然道：“图谋不轨？不可能吧，现在什么年代，还有藩王想造反？”其实他也有过造反篡位的设想，当然也不过是想想罢了，知道是没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不要忘了，阳明公的新建伯是怎么得来的。”林润冷笑道：“既然正德朝能出个宁王，本朝为什么不能出个伊王？”说着又给沈默一份文简道：“按规制，伊王府原额护卫旗军二千名，但据查实，最近已多至一万四千六百五十余名！仪卫司校尉原额六百名，今多至六千六百余名！原本两千六百人的武装，保卫王府权益，已经绰绰有余了，现在竟扩大到两万余人，难道伊王的钱没处花了吗？！”
林润的一番问，让沈默没法反驳，沉默一会儿，他轻声道：“参劾一个开国亲王，没有如山铁证，是不行的。”
“这正是我顾虑的。”林润道：“而且也不知道，皇上身边还有哪些人物，是跟伊王一伙儿的，所以我不能贸然禀报上去。”说到这，他面色一黯，低声道：“这些情报，是好几位仁人志士，用鲜血换来的，我不能辜负他们，一定要一击奏效！”
沈默理解的看着他，沉声道：“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把这些情况呈报给皇上，请皇上早作提防，万万不能出意外啊，不然我大明可就出大乱子了！”林润深深一躬道：“拜托了！拙言兄！”
沈默赶紧将他扶住，沉声道：“若雨兄，你的苦心我明白！”
“这么说，你答应了？”林润欣喜道。
沈默微笑道：“你当满天下就你一个好人？”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润呵呵笑道：“拙言兄是好人中的好人。”
与沈默商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林润便与沈默告辞，他要先行去河南，监视伊王的动向，沈默紧紧握着他的手道：“若雨兄，千万要注意安全啊，若是事不可为，千万不要强出头。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林润郑重地点头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牺牲自己的。”言外之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会爱惜自己。
“珍重！”沈默有些艰涩道。
“你也珍重。”林润洒然一笑，对阿碧道：“开船吧！”
阿碧那银铃般的声音，便再次响起道：“娘，开船了！”
竹篙撑起，船儿破水，离开了码头，向着北方越行越远，沈默一直挥手，目送着那小船，消失在茫茫大运河上，却仍然望着河面出神，陷入了沉思之中。
※※※
过了许久许久，沈默才回过神来，对身后静静伫立的三尺道：“走吧，咱们去苏州。”
三尺有些意外，小声问道：“大人，咱们不去追南巡队伍？”无独有偶，苏松的大户同样不愿意皇帝驾临，且他们的手法比扬州人要高明一些，过年后，接连报了几起倭寇死灰复燃，吓得袁炜就没敢将苏州规划进南巡路线中——船队直接从无锡入太湖，然后从湖州到杭州，远远躲开了苏松沿海一线。
“本官已经告假。”沈默淡淡看他一眼道：“就该有个放假的样子。”
三尺知道自己惹得大人不快了，赶紧闭上嘴。
毕竟是多年的老兄弟，沈默不能寒了他的心，轻声道：“江北的锦衣卫，已经不能用了。”
三尺闻言面色一阵感动，沉声道：“大人不用解释，是属下没分寸了。”
沈默宽容的笑笑道：“也不怨你，这几年在京里过得太安逸了，咱们得再把那根弦紧起来了。”
“是！”三尺高声答道。
沈默和他的护卫们，便与皇帝岔道而行，东去苏州。到达苏州时，正是黑夜，便在寒山寺外枫桥夜泊，是夜大雨如注，天黑如墨，沈默那艘客船上的灯，却一直点亮着。若谁的双眼能透过雨幕，必可看到他的窗前人影晃动，似乎有好几拨客人造访，这漫天的大雨，反倒成了客人们隐匿行踪的好助手了。
第二天，天放晴。阳光普照码头，但古枫桥边，已经找不见沈默那艘快船的影子，甚至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苏州今日之辉煌的缔造者，曾经悄悄地来过，又同样悄悄地离去。但那见过他的寥寥几人，却可以作证，他的心中无时无刻不牵挂着这里，他也始终在暗暗守护着这里的美好，因为这是苏州，一座水墨画般美好的城市，一个萌芽孕育的地方。
沈默站在船尾，远眺着远处朦胧的城市轮廓，目光中满是不舍，让三尺等人大为不解道：“大人，既然这么想念苏州，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沈默手扶着阑干，轻声道：“我的一举一动，在那些大商大户眼中，都是别有深意的，又岂能随性而为？”说着目光望向东方道：“有时为了让某个地方，多获得些关注，我非得厚此薄彼不成。”
快船乘风而去，第二日便抵达了一座年轻的城市外，说这城市年轻，一点都不夸张，但看那城墙、门楼、箭垛、望楼，全都崭新崭新，丝毫没经过岁月的侵蚀，就像昨天才建成的一般，在城的正门上阴刻着两个厚实有力的大字，曰‘上海’！边上似乎还有一行小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在那通往城内的宽阔水道上，却有望不到头的货船在排队，船上的商客南腔北调，但绝少焦躁咒骂的，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了。沈默的快船也跟着排了会儿队，便听临船的客商喊道：“喂，那客船上的公子，你们走错道了吧，这是走货的水道，西边那个才是走人的。”
沈默回头看看身后，已经等了十几艘船，不由苦笑道：“我现在还有的选择吗？”
那些客商被他的风趣逗乐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
笑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横竖时间还早，在那些客商的招呼下，沈默踏着船板，到对方的船上和他们喝茶聊天道：“听口音，你们是徽州那边的吧？”
“公子爷好耳力。”客商们笑道：“我们正是徽州来的茶商。”还有个爱炫耀地补充道：“胡大帅的同乡哦。”
“呵呵，久仰久仰。”沈默笑道：“诸位来这上海城发什么财？”
“嗨，瞧您这公子说的。”那些人笑道：“咱们茶商不卖茶叶，还能改卖茶叶蛋吗？”便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沈默也跟着笑，笑完了摇摇头道：“在下的意思是，听闻徽州的茶叶全国闻名，都是坐等各地客商去收的、也能卖上好价钱，怎么诸位舍近求远，亲自运着茶叶出来卖了？”
“哈，公子爷不是外行啊。”徽州茶商中的年轻人一个笑答道：“不错，我们的茶叶确实不愁卖，但人家从我们那收来，运到这里不过几百里，还全是水路，价钱就能贵上八九倍，我们这一偷懒，大头就让人家赚取了，还不如辛苦一点，自己赚大头呢。”有年长的徽商，可能是嫌年轻人说得太直白，便在边上补充道：“其实也不全是为了钱，主要是有人用劣质茶冒充咱们徽州的茶叶，砸了咱们的招牌，所咱们这正宗的得出场镇镇风气，好让那些西洋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毛尖！”他这话引来众同乡的一阵叫好，显然比那青年有水平多了。
沈默又问道：“你们觉着，在上海通埠方便，还是在苏州方便？”
“当然是上海方便了。”徽商们笑道：“虽然我们客商，要多走一段吴淞江，但这海上码头可比江上码头，吞吐能力强多了；若是在苏州，谈妥了生意，还可能要等个七八天，才能把货物装船运走，这边就厉害多了，最多两三天就能发货，而且这边规矩少，只要按规定完税，官府就大行方便……”
“哦，难道苏州官府还刁难客商不成？”沈默有些吃惊道。
“刁难倒谈不上。”徽商们摇头道：“但您知道，老衙门的规矩多，要打点的神仙也多，可不如这上海城，清清爽爽、利利索索，少操不少心。”
“上海不也有官府吗？”沈默不动声色地问道：“听说上海县令不是正途出身，那些狡猾的老吏都服他管吗？”
“服气，简直是服服帖帖哩。”一提到那上海县令，徽商们登时来了精神，道：“这位县老爷平时看着挺和气，甚至挺滑稽的，可发起狠来，那绝对是杀人不眨眼，人又精明的很，在他手下做事，哪个不战战兢兢，谁敢胡作非为？”
沈默饶有兴趣道：“真有这么厉害？”
“那当然，不信给你讲讲，当初他是怎么镇住那帮子黑心胥吏的。”就听他们讲道：“一开始上任时，那些胥吏觉着县令老爷年轻、又是监生出身，应该好欺负，便抱着一大摞杂七杂八的公事案卷呈上，悄悄试探他。”
“结果呢？”提到那上海县令，沈默的兴致也无比高涨，仿佛人家在说自家人似的，关切问道：“他处理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客商们绘声绘色地讲述道：“县令老爷斜着眼，也不问是非曲直，统统点头道，‘可以、可以……’然后又会说：‘你们可不要欺瞒我，不然将来吃不了兜着走。’似乎对政事不太懂，又怕人家以为他不懂似的。”
“这下，那些为非作歹的胥吏们打心里藐视县令老爷：‘果然是草包一个，没一点本事！’于是愈发为非作歹起来，把个上海县闹得乌烟瘴气，也让商人们怨声载道，正常的贸易都大受影响。别人向县令老爷告状，他只是命人家写好状纸递上来，然后就没了下文，一副得过且过的昏官模样。”
“但谁都没想，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县令大人向所属官员宣布道：‘统统聚集县衙大堂，本官要宣读胡部堂的谕令！’”一个年轻的商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虽然同样的情节他已经讲了不下二十遍，但每次讲都觉着很爽：“不明所以的上海县官吏，便都来到大堂上，跪听东南总督的谕令。便听县令大人念道：‘今将上海县内所有官吏，尽付上海县令全权管理，所属官员如做不法之事，其有权自己直接捉拿审问，定案后报上即可！’”
“这谕旨一宣布，那些不法的官吏全惊呆了，他们想不到年轻的县令大人，竟能从胡大帅那里讨来这道授权，更没想到，这年轻人竟这么能忍，等他们现了原形才宣读这道谕令！”那青年眉飞色舞道：“宣罢谕令，沈县令马上升堂，众官吏全都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县令大人却抖擞精神，再不是前些日子萎靡不振的样子，便听他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六房书吏何在？’”
“在，小的在……”显然这一段也是其他人的最爱，马上有客商随上，假扮起受审的书吏来。
那青年学着县令老爷的声音道：“便见沈县令沉下脸道：‘一个月前，你们在县衙账目里作假，侵吞官银三千两！这一个月来，又利用手中的权力，敲诈勒索到了两千里，对吗？’然后又把每个人侵吞的金额说出来，惊得六个书吏面无人色，马上磕头如捣蒜，求饶不已……”
“这，这，您怎么这样了如指掌？”那假扮受审书吏的客商，一脸惊恐道：“大人饶命啊，我们下次不敢了。”
“‘早干什么去了？’只听沈县令长叹一声：‘本官丑话已经说在前头，不听是你们的事儿。我是个粗人，受不了太多烦琐的审判手续，但我能断定的是，就凭你们侵占勒索的金额，杀你们八遍都足够了！’”那青年学着沈县令的样子，一指一个假扮小吏的客商道：“你，先自己的衣服脱光。”
“脱光衣服干吗？”沈默轻声问道，要是让他惩罚这些小吏，最多就是把他们发送到徐海的船上，当一名光荣的远洋水手。
但那沈县令显然更狠更辣手，只听那青年道：“那个被手指点到的书吏，只好乖乖脱下衣服，然后被四个粗壮的衙役用水火棍这么一撑，就别住了四肢、凌空架起，高高地扔到空中，然后落到地上，如是几次，那书吏便七窍流血，摔死了。然后其余五个也全都一命呜呼，但沈县令还不罢休，又马上命令悬尸集市示众——让堂上的贪官污吏个个吓得浑身打颤，唯恐遭受同样的命运，全都夹起尾巴来做人，结果所有的恶习全部消失，上海县的面目焕然一新……”
※※※
客商们说的津津有味，沈默却大为惊异，因为这些人口中的那个上海县令，与他印象中的那个人，形象差距太大了！
客商们看到他沉默，以为是公子哥动了恻隐之心，觉着沈县令太冷血了，一个年纪大些的便正色道：“公子爷，您宅心仁厚，是大家户有修养的，可能觉着杀人是不对的。”顿一顿，问他道：“不知您听过一个说法没，叫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说的就是从事这五个行当的人，都是些滚刀肉似的无赖渣滓，一个个心黑着呢，要不杀几个把他们镇住，永远别指望这些人能乖乖听话。”
沈默笑笑道：“我不是那么迂腐之人。”
“那就好，那就好。”客商们笑道：“其实沈县令人很随和，有时来码头上巡视，跟咱们老百姓都能聊到一块去，有时候还教咱们唱歌呢。”
“唱歌？”沈默好奇道：“唱什么歌？”
“叫，叫爱什么鸟。”客商们笑道。
“爱情鸟？”沈默福至心灵道。
“对对，就是那只鸟。”客商们点头道：“怪怪的，不过挺好听的，对了，您怎么知道是那只鸟的？”
‘废话！’沈默暗笑一声道：‘就是当年我教给他的。’
说话间，船捱着终于进了城，便见上海城内的码头上，千帆云集，遮天蔽日，商贾喧嚣，挥汗如雨，分明是一派商埠中心的景象。
沈默的心中更加热烈，一时却无暇顾及这些景象，他迫不及待地与那群善谈的徽商告别，让人问明了方向，便上岸向县衙去了，心中暗叫道：‘久别的兄弟，你还好吗？’

第六七零章 沈县令
上海县的马路，全都用青石铺就，但不是水乡普遍用的那种青石板，而是用三寸见方，一尺多长的石桩子，密密麻麻的楔在地上，组合成一条条平整的马路，可以想象其所耗工作量，该有多大。但整个上海城的主要路面，全都采取这种方式铺就。当初看过这种路面后，士绅们十分的不理解，他们认为这种方法费时费力不说，而且还不如青石板铺出来的路美观，真不知干嘛费这个劲。
但沈默力排众议，坚持用这种方法，铺就了上海城所有的主要路面，而且极其宽广，干道可以并行六辆马车、支路也可以四车并行，为此多花费了几十万两银子，直到今年，有些支路还没完工呢。非但如此，他还命令建造与街道、房址相配套的地下排水道，在上海城所有建筑出现之前。便已经建成了密密麻麻的排水管网，其花费又不知几凡。
但当新城启用后，大家立刻体会到了莫大的好处，首先是路面，原先的青石板路，很容易被过往的马车压得不平整，甚至把石板压断，结果坑坑洼洼，积水积土，结果晴天过车尘土飞扬，雨天过车泥浆四溅，甚至时常会因为马车陷进坑里，造成交通堵塞。但这上海城的路面，下雨不积水、晴天不积尘，过再重的马车也安然无恙，用了几年还完好如初，令人大为惊奇。
更让人感到舒适的，是城内的地下排水系统，江南多雨，内涝稀松平常，时常就水淹七军，让人出不得门，但这上海城就神了，甭管雨多大、下多长时间，地面上都不积水，雨一停路就干，一点都不耽误事儿，让人的心情也特别舒畅。
许多富户在城中购置产业，甚至举家都搬到上海居住。恐怕或多或少与此有关。
沈默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情十分的舒畅，那种成就感和自豪感，是他在京城数年的时光里，所未曾感受过的。
一路走一路看，马车不知不觉停下来，上海县衙到了，与处处不计成本、精心打造的城市、街道相比，这座青灰色的县衙却显得很不气派，甚至有些寒碜，若不是那醒目的‘县衙’牌匾提醒，怕很多人会走过路过、直接错过……
此时衙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大伙踮着脚往里张望，似乎里面有什么热闹可看。
沈默跳下马车，让三尺去打听打听，不一会儿，回来禀报说，今儿是县老爷断案的日子，大家一早都凑来看热闹。
沈默奇怪道：“县太爷断案？在衙门口就能看到？”天下所有的衙门，都是在二堂问案。从大门进去，还有两道门呢，在门口能看到什么。
“是啊，我也觉着奇怪。”三尺道：“结果人家说，他们县太爷的风格，就是这么……拉风。”说着嘿嘿笑道：“这不是您常用的词儿吗？”
“还拉面呢。”沈默看他一眼道：“走，咱们也去看看。”
※※※
在三尺和另一个强壮护卫的帮助下，沈默还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到了最前排。整整被挤乱的衣襟，无视旁人的白眼，便往县衙院里看去。
只见两排抱着水火棍的衙役，列班站在院子里，还有两个衙役，合力打着个硕大的罗伞，为伞下的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年轻人遮着阴凉。那年轻人相貌极有特点，脑袋小小的，戴着官帽像头上扣着个铁锅一样；眼睛小小的，下巴尖尖的，偏又留着两撇小胡子，像极了十二生肖之首，看那相貌就滑稽好笑……这要是去吏部大挑，一辈子都别想出头。
偏生他还没个坐相，一边跷着二郎腿，一边摇头晃脑，那官帽的纱翅便跟着颤巍巍，明明是坐在椅子上，却好像在坐轿一样。他手里还端着个紫砂壶，不时抿一口，显得极为惬意。
看到他这副模样，沈默便忍不住想笑，又恐惊动了他，看不成好戏，赶忙憋住笑，把目光移向立在他面前的一排人身上，只见那些人有年长的、有年轻的，有商人打扮的、有穿短衫的力气人，甚至还有穿长袍的外国人。
“这都是来打官司的？”沈默问边上人道。
“是的。”边上人答道：“县尊大人五天接一次案子，一般都是当场断案，除非不服的，否则很少有过夜。”
沈默数了数，将近二十个人，问道：“这得八九个案子吧。”
“八个。”边上人答道：“已经断了这多么了，再把这八个断完，县尊大人又可以歇上三四天了。”
“呵呵，这县令当得清闲。”沈默不由笑道。
“那是这庙小，容不下沈大人这尊大菩萨。”另一边的看客忍不住为县令辩解道：“区区一个上海县，沈大人用两分力就能管好，干嘛还要用那八分？”
这人说话声有点大，影响了边上看客的，立刻引来不满的呵斥道：“嚷嚷什么，打扰我们看戏。”
沈默这个汗啊，心说，原来把这当成戏楼子了。便不再说话，专心看沈县令审案子。
但过不一会儿，他又得开口问了，没办法，谁让他是半道插号，没赶上上半场呢？只好小声问边上人道：“现在审的是什么案子？”
边上那位也是个好说话的，不顾其他人吃人的眼光，为沈默解说道：“现在审的是一起失窃案，那瘦高个便是失主。自称是作蜜饯生意的，在上海辛辛苦苦挣了五十两银子，正准备带回家娶媳妇呢，却不想遗落在渡船上，赶紧回去找艄公却被矢口否认，请大老爷帮忙找回。”
“那县老爷怎么办的？”沈默笑问道。
“县老爷便派人跟他去传那艄公。”那人道：“这会儿刚回来。”沈默这下便接上了。
※※※
这时，便见那去拘人的衙役，提着个布包袱，指着个鼻青脸肿、船夫打扮的男子，禀报道：“太爷，这就是那船夫，小的们去拘他时，就见他匆忙忙的想要把这个包袱藏起来。弟兄们有太爷的英明领导，一个个神目如电、动若脱兔，哪能让他得逞，一下就把他扑倒在地，人赃并获了！”
“哦？”沈县令命差役将包袱拿到面前，默默端详片刻，然后伸手挠挠后背，惫懒地问那失主道：“这是你的包袱？”
“是的是的，正是小人的包袱。”那失主激动道：“多谢大老爷相助！”
“这真的是你的包袱？”沈县令却好似不太相信一般，斜睥着他问道：“那里面都有什么？”
“里面有五两银锭八个，是小人先前换好的，其余的是些散碎银子，还未来得及换。”
沈县令便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果然是八个银锭，一些碎银，与那人说的丝毫不差，围观众人都道：“看来确实是他的银子。”
听了众人的议论，那船夫却着急得大叫起来道：“大人，冤枉啊，这是小人辛辛苦苦卖鱼摆渡攒下的钱，因为每天晚上数一遍才能睡着，小人又有自言自语的毛病，定是让他偷听去了！”
沈县令闻言神色一动，对那船夫道：“你先别说话……”又望向那原告道：“你再看看这包袱，确实是你的吗？”说着面色一肃道：“在本官这里，诬告他人、谋取财物，可是要受双倍的惩罚！”
那人被他一吓唬，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却还是坚持那是自己的。
“你再看看。”沈县令挠挠腮帮子，道：“这包袱真是你的？再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真是我的……”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这时，那头脑简单的船夫，却被他激怒了，指着他大声道：“你骗人，这包袱皮是一块船帆布的下脚料，没裁也没剪，还可以跟我的船帆对起来呢！”
此言一出，那原告立刻明白县老爷为什么老问那包袱是不是他的，赶忙改口道：“我说的是包袱里的东西是我的，这包袱皮不是。”
沈县令无奈地看那船夫一眼，道：“我说老兄，你跟他是一伙的？”这话引来围观者的一片哄笑声，那船夫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断然否认道：“小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怎么跟他是一伙哩？”
“不是一伙啊？”沈县令吸一口茶，咂咂嘴道：“那就给我闭嘴，大老爷我不问，你一句话也不许说。多说一句，这个案子我不查了，直接把银子判给原告。”
“别别……”船夫慌张道，说了两个字，又赶紧捂上嘴，唯恐大老爷就此结案，又引来一阵笑声。
看了这人表现，沈县令心中有了数，但必须找出让人信服的证据来，证实自己的猜测，便拿着那包袱仔细端详起来，众人都屏下呼吸，唯恐打扰县太爷找灵感。一时间，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喵喵’的猫叫声。
※※※
沈县令正端详着那包袱出神，却听到有猫叫，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老婆养的大黄猫，正谄媚的绕着自己的转圈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包银子，似乎十分渴望。沈县令不由暗笑道：‘妈的，这世道果然是变了，不止人爱财，就连猫也喜欢银子了。’转念一想，不对呀，猫要银子有个毛用？难道它能叼着两钱银子到鱼店，对小儿说：‘给爷来条大的？’显然是不可能的……
沈县令看看那遇到喜欢吃的东西，才会如此谄媚的猫，再看看手中的一包银子，突然有些明白了……背过身去，把那包银子凑近鼻端，挨个嗅了一遍，嗅完了便明白了。刚想说话，却忍不住打个喷嚏，擦擦鼻子，问那原告道：“你说这银子是你的，但包袱不是，那原先装在什么地方？”
原告不假思索道：“回老爷，装在我随身携带的箱子里。”说着一指身边一个有许多抽屉的大木箱，道：“小人还进了批货，准备回家去送人，跟银子装在一起，定是昨天好心拿蜜饯给这船夫吃，让他给看见了，这才见财起意的……”
“你身上还有银子吗？”沈县令的好脾气到此为止，打断他道。
“有……”那人道。
“拿来给本官看看。”沈县令伸手道。
那人便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小钱袋，一边递给衙役，一边道：“这是八两四钱银子，因为装在身上，所以没被他偷去。”
沈县令不置可否的哼一声，示意衙役将那些银子也捧到面前，端详片刻便起身背着手、低着头，在院子里踱步，仿佛在思考什么似的。
于是院子里又陷入了安静，大家都盯着转圈圈的县太爷，不一忽儿，便见他站住了，用脚尖点点地面道：“把两包银子都放这儿……”
“太爷，放到地上吗？”衙役小声问道。
“废话，我脚尖上放得开吗？”沈老爷翻翻白眼道。
那衙役缩缩脖子，赶紧将两包银子搁在县太爷指定地点，然后便陪着太爷瞪大眼睛在那看，过一会儿，大黄猫也跟过来，执着的在那一大堆银子上嗅啊嗅。
看了一会儿，县太爷点头道：“真相大白了。”说着问边上的差役道：“你看出来了吗？”那差役揉着酸麻的脖子，不明所以道：“太爷，没看出什么呀。”
“所以我是长官，你是小兵。”县太爷得意地笑笑，目光扫过那二人，最后落在原告脸上，两眼一瞪、厉声道：“大胆刁民，还敢编造谎言欺骗本官、诬陷好人，快快从实招来！”
那原告的脸色脸色骤变，声音发颤大喊冤枉。
沈县令冷冷一笑：“不服气，就过来看看。”
原告踉跄着上前，死死盯着那一大一小两堆银子，便听沈县令问道：“都看到什么了？”
原告支支吾吾道：“两堆银子……猫，还有蚂蚁。”
“为什么会有猫和蚂蚁呢？谁都知道，猫喜欢腥味，蚂蚁喜欢甜食！”沈县令冷笑道：“你看这银子在地上这么一放，我的猫就赖在这一大堆上嗅来嗅去，这说明银子上有很重的鱼腥味，而从你身上拿出来的这一小堆，却爬满了蚂蚁，仔细看看，蚂蚁在干什么。”
那原告腿软，反应也慢，倒是那衙役动作快，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儿，兴奋道：“原来这些蚂蚁在搬一些糖末……”
“对！”沈县令沉声对那原告道：“你是卖甜食的，手上难免粘上糖，然后粘在银子上，所以你的这堆银子上，才会爬满蚂蚁，而另一堆上，一点糖都没有，也就不会招蚂蚁，却招来了猫，难道这五十两的主人还不清楚吗？”
说着面色一沉，喝道：“来呀，把他拿下，大刑伺候！”
那原告吓得一下瘫软在地，终于承认是自己在乘船时，听见艄公数钱，便见财起意，但看那艄公身强力壮，不敢强夺，便自作聪明的想出这么个法子，谁知被县太爷当场拆穿了。
沈县令命将其收押，又命人将五十两银子，还有那原告的八两都包起来，给那艄公道：“不好意思把你弄伤了，多出来的钱，就算是汤药费吧。”艄公洗清不白之冤，又得了一笔意外之财，激动的连连磕头，多谢青天大老爷。
沈县令的正经劲儿一下子过去，对那艄公笑眯眯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可不要轻易露富了。”在旁观众人的喝彩声中，那艄公千恩万谢的下去了，沈县令似乎很享受这种欢呼，竟然还朝人群挥手致意——谁知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身影，正在一脸微笑地望着自己。
一看到那个人，他先是一喜，然后一缩脖子，吐吐舌头，想要驱散告状的人，却见那人微微摇头，他便乖乖止住，正襟危坐回去，一本正经的断起案来，其实以他的聪明劲儿，处理这些简单的案子，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时间，只不过他就喜欢这个调调，所以才故意搞得那么复杂。
现在一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便将剩下的案子断完了，原告被告没有异议，却让观众们十分失望，因为没看到什么精彩的段子，回去怎么吹牛。
衙役们也十分诧异，小声问道：“太爷，您是不是尿急？”

第六七一章 沙勿略
“太爷，您是不是尿急？”县衙后堂里，沈默笑前仰后合，抱着肚子道：“我说四哥，你才多大年纪，就憋不住尿了？”
“你就别笑话我了……”那被沈默称为四哥的，正是在外面断案的县太爷，正是沈默从小一起长大的叔伯兄弟，沈京沈高龄，此刻他摘了官帽，红着脸道：“还不是为了早点忙完了，好跟你说话？”
沈默这才止住笑，道：“好吧好吧，不笑你了。”说着看看门口道：“嫂夫人和侄儿、侄女呢？怎么还不出来相见？”
“她们不在这边住。”沈京挠挠头道：“我觉着县衙住着不舒服，所以在城南买了个宅子，平时都住那儿。”
这县衙可在城东北面，沈默笑问道：“这么远，你不嫌来回跑着累？”
“没啥，我平时也不来衙门。”沈京道：“有事儿他们就去那儿找我了。”
沈默心说，怪不得每五天才问一次案呢。原来不是能力太强，而是懒虫作祟。
两人一起长大的交情，沈京一看沈默嘴角的笑意，便知道他怎么想的，赶紧笑着解释道：“我这也是遵照你的精神，无为而治，无为而治嘛！”
“哈哈，进步不小啊，我现在都说不过你了。”沈默不由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说着正色道：“我从城外一路走来，看到上海城欣欣向荣，你的功劳不小啊！”
“我有啥功劳？”沈京摇摇头，难得谦虚道：“别看上海县既不是省城又不是府城，可这里庙小神仙多，什么市舶司、拍卖行、券交所、都是由商业协会的人说了算，我一个小小的县令，不过是维持一下治安、处理一下打架斗殴……至于那些商人们有了纠纷，都去找商业协会，不来找我！”说着嘿嘿笑道：“我这个县令当得，可是轻松极了。”
“四哥这是有意见了。”沈默呵呵笑道。
“我可是照你的吩咐，无为而治，没打半点折扣。”沈京摇头道：“跟你发发牢骚而已。”
“四哥，你受委屈了。”沈默正色道：“但你得记住，这里是咱们兄弟的基业所在，能不能真的如我所愿，成为改变大明的星星之火，能不能成为咱们子孙后代的长期饭票，关键就在你的无为上。只有你无为，那些非官方的机构才能有为，才能深入人心……”说着意味深长道：“你不可能在这里当一辈县令，我也不能保证每一任县令都是自己人，所以咱们得把权力放出去，让那些可以永远归咱们的机构来行使，让将来继任的县令，不得不遵从，不遵从他就得下课，但这需要过程，需要时间……”
“我的任务，就是看护它成长？”沈京恍然，说着不好意思笑道：“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敞亮了。”
“我早说你也不明白。”沈默摇头笑笑道：“不亲眼看看这座城市的潜力，你又怎么会相信，这里将会是大明的财富之都呢？”
“是啊，这上海城仿佛是块磁石，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有钱人蜂拥而至。”沈京一脸钦佩道：“我说拙言，你咋这么有眼光，一眼就挑中这么个地方呢？”
沈默当然不能说，我是四百年后来的。看到东面墙上挂着面地图，便起身走过去，指着那地图，侃侃而谈道：“我也是看地图才发现的，虽然起初这只是个小渔村，但这里的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它位于长江出海口，是我大明南北海岸线的中点，近靠我大明最繁华富庶的苏州、杭州和南京、扬州，远带广阔的两湖、巴蜀、鲁豫、冀晋，离朝鲜、日本、南洋的距离适中，这种独特性是其他任何一座城市所不具备的。正是这种得天独厚的优势，使它在开埠之后，能迅速发展壮大，前途一片光明！”
沈京听得张大了嘴巴，喃喃道：“这指点江山的架势，太帅了。”
“说正经的呢。”沈默笑骂一声，目光投注在这面世界地图上，眼神飘忽不定道：“我希望这座城市，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它不必最富有、最奢侈，但一定要有高贵包容的文化、繁荣多样的经济和自由博洽的思想！”
“你这个要求，对我来说太难了。”沈京挠头道：“我读书少，路子野，怕达不到你的要求。”
沈默缓缓摇头，双手按在那副地图上，沉声道：“这个世界，正在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我们只要守护好它的发展环境。不需要去干涉它，只需帮它消灭幼年时的敌人，它就能按照自身的规律顺利发展，取得超乎我们想象的伟大成就！”说着，双目炯炯的望着沈京道：“而我们，也将会在这个过程中不朽！”
沈京被沈默强大的气场感染了，激动地点头道：“我明白了，谁要敢打上海城的坏主意，我就跟他拼命！”
沈默笑着颔首道：“把他直接沉到黄浦江里。”
※※※
兄弟两个发完狠，沈默突然意识到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问道：“这副世界地图，是什么人画的？”他所看到的，分明是一副十分完整的世界地图……除了大洋洲外，亚洲、非洲、欧洲、南北美洲，甚至南极洲都出现在地图上，虽然在沈默看来，大陆形状还都有些怪异，比例有些失调，尤其是南极洲大的离谱，大明的领土也大得离谱，但总体说，能一眼看出世界的轮廓，找到许多他认识的国家。这已经十分难得了。
“哦，这个呀。”沈京道：“是个红毛传教会的老头子画的，我看这上面许多地方，跟你曾经说过的都能印证起来，便索要来挂在这里。”
“传教会？”沈默脑海间电光火石的划过三个字道：“传教士？！”
“是的，传教会里干活的，就叫传教士。”沈京点头道：“他们是去年跟着船来上海的，要求在城里传教，还想要去内地，我怕给你找麻烦，就没答应。”
“哦，他们还在上海吗？”沈默问道。
“在，这些人执着的很哩，我不让他们在城里传教，他们就在码头上，向那些船夫、商人传教，结果还真发展了一批信徒呢。”沈京小心地看看沈默，小声道：“当然，你要是觉着不妥，我明儿就驱逐他们。”
“怎么会呢？”沈默摇头笑笑道：“我刚说了高贵包容、自由博洽，可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说着轻声道：“你安排一下，让我和他们的头头见个面。”
“这个没问题，他们会很荣幸的。”沈京笑道：“你不如在我这多住两天，按时间算，长子这几天就该回来了，咱们兄弟好多年没聚聚了。”
“是么。”沈默惊喜道：“这么巧？”
“不出意外的话，最晚二十就到崇明岛了。”沈京道：“耽误不了给我叔做寿。”
“那好，我等。”沈默笑道：“既然多住几天，那就不忙着说正事儿，快带我去家里看看吧。”
“那感情好，咱们走。”沈京起身吩咐左右道：“回去跟夫人说，备好酒菜，给孩子们换好衣服，我们马上就回去。”下面人赶紧去禀报，沈默两个也上了车，往城南慢悠悠的赶去。
路上，沈默问沈京道：“忘了问你，宅中的嫂夫人是正房，还是你的日本媳妇？”在沈默的说合下，沈老爷勉强接受了沈京的菜菜子，当然正房还是老人家做主，为他娶了余姚孙家的一位小姐，可谓是门当户对，但若菡从家乡回到北京，却告诉沈默。他们两口子的关系很不好，沈京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是菜菜子。”沈京嘿然道：“这事儿闹得，我爹都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了，你回去可得帮我劝劝。”
沈默轻声道：“你弟妹去年省亲，是见过正房嫂嫂的，对她的印象可好哩，说她知书达理，人长得也俊俏，你怎么就能把人家打入冷宫呢？”
沈京叹口气道：“她是高高在上的金凤凰，我是泥里土里的丑小鸭，大家尿不到一壶里，索性分开各过各的日子。”
沈默缓缓道：“她瞧不起你了？”
“嗯，总是一副自视甚高的样子。”沈京撇撇嘴，闷声道：“瞧不上我，瞧不上菜菜子，甚至我的两个孩子，也瞧不到她眼里去。老子可不伺候她那样的，让她在绍兴自己高尚吧，我们这些低俗的人，就在上海继续低俗下去。”
清官难断家务事，哪怕是好兄弟，沈默也不能说太多，只能轻叹一声道：“这年代女人不容易，一旦跟了你，一辈子都系在你身上，咱们做男人的不能太绝情了。”
沈京点点头，叹口气道：“你回去试探下她的口风，要是能改改呢，就来上海一家人团聚，反正绍兴我是不回去了。”看来沈老爷的阴影，仍然把沈京的小身板笼罩得严严实实。
马车到了城南一处临街的巷子，在最气派的一户门前停下，沈京跳下车来，拉着沈默的手道：“到家了，咱们快进去吧。”
※※※
在沈京家里，沈默见到了美丽依旧、温柔如故的松浦菜菜子，虽然大明已经开海禁通商，但作为对倭寇的惩罚，日本仍是贸易禁运的国家，日本人也禁止登陆大明的疆土，这是一时无法改变的，所以菜菜子仍然很孤单，但也让她更加专注于相夫教子，把沈京伺候的舒舒服服，把两个孩子教育的乖巧可爱。
初次见到沈京两个可爱的孩子，自然有京里带来的精美礼品奉上，瞬时讨得两个娃娃的欢心，一口一个‘大大’的叫着，叫的沈默心里一阵阵发酸，越发想念自己的那几个小魔星了。
看到这一家子和和美美，沈默心头升起一丝明悟：‘你是大妇又如何，哄不好自己的男人，一样争不过偏房的。’
当夜沈默自然就住下，兄弟俩久别重逢，自然又说不完的话，晚上抵足而眠，一直聊到天亮才睡下，中午起床早午饭一块吃了，正在吃饭呢，下人禀报道：“老爷，沙勿略拜访，说是您让他今天来的。”
“这么早？”沈京使劲吞下一块粘糕，翻着白眼道：“不是让他下午来吗？”
“老爷……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佣人小声道。
沈京看看墙角的自鸣钟，果然已经下午两点，不由老脸一红道：“让他等等吧，我们吃完饭就过去。”说着对沈默解释道：“沙勿略，是那些传教士的头头，人很不错的，我个人觉着，那气度，很多读书人都比不了。”
沈默点头笑笑道：“人家要吸引别人信教，没有点内涵怎么行。”他很清楚，在大航海刚开启的年代，从欧罗巴来到大明，远涉万里重洋，经历生死磨难，非得坚韧不拔、意志坚定之辈才能胜任，能来到大明的传教士，更是个顶个的西方精英。
加快速度吃完饭，沈默便在沈京的带领下，来到了前厅会客，便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红头发外国人，坐在那里静静的喝茶。
听见有人进来，那外国人便起身望去，见是沈京和另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他便弯腰鞠躬道：“尊敬的沈大人，还有这位大人午安……”竟是很地道的官话，除了舌头有点硬之外。
沈京朝他笑笑，对沈默道：“这位就是上海耶稣会会长沙勿略，你叫他老沙就好了。”又对沙勿略道：“这位大人的身份贵不可言，反正我全都听他的。”
“可知大人贵姓？”沙勿略恭敬地问道。
“也姓沈。”沈默微笑道：“您是Francois Xavier先生吧？”
听到有大明人标准的读出他的本国名字，沙勿略竟有些失神，然后才激动道：“您，您怎么知道的？”
沈默微笑道：“我在沈县令那里，看过一幅地图，见到了这个署名，我想应该就是阁下。”
“正是在下。”沙勿略激动道：“想不到，在大明竟有认识西文的大人。”
“大明的士大夫，都是虚心好学、乐于接受新鲜知识的。”沈默优雅地笑道：“不知沙勿略先生，是从何处而来，所为何事？在您之前，我只见到一些亡命的西洋水手和唯利是图的商人，从没见过像您这样有修养的人士？”当世第一大国的骄傲，总是在无意识中流露出来，哪怕是沈默也不能免俗。
当然，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不着痕迹的补救道：“看您的举止气度，应该是名门出身，受过良好的教育吧？”
“大人过奖了。”沙勿略不卑不亢道：“在下是西班牙人，我的父亲胡安&#183;德哈索是国王的私人顾问；母亲玛丽亚&#183;哈维尔出身名门，我是他们惟一的继承人。”说着为对方解释道：“按照西班牙的习惯，一个新生儿既可以承继父姓也可择取母姓，在下则依从了母亲的姓氏……我虽自幼生活在尚武的骑士城堡中，但厌弃武力的秉性，却使在下绕开了通向军界的道路，十八岁进入法兰西巴黎的圣巴尔贝学院，接受一种全面的教育……”说到这，他的表情才有些骄傲道：“由于学业优异，二十二岁时，在下便被任命为博韦学院的讲师，并被视为一名学者。”
“哦，你教的是什么？”沈默饶有兴趣地问道。
“亚里士多德哲学。”沙勿略唯恐沈默不懂，为他解释道：“亚里士多德，在欧罗巴享有孔夫子在贵国一样的地位。”
“是的，他是一位伟大的先哲。”沈默点头道：“据我所知，他在各个方面都有卓越的建树，但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他的逻辑学……”怕沙勿略不懂自己的意思，他又补充一句道：“logic……”
沙勿略这下懂了，真的惊奇道：“logic、逻辑，这是您的翻译吗？您竟然对亚里士多德也深有研究，向主保证，我对您的佩服之情，真的……”毕竟汉语不是他的母语，日常交流没问题，但遇到复杂点的表达，就有些吃力了。
沈京赶紧提醒道：“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哦，对对。”沙勿略抱拳对沈默道：“我对大人的崇敬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沈默瞪沈京一眼，坦诚的对沙勿略笑道：“其实，我只是接触了些皮毛而已，十分想多学一些，无奈一直找不到老师。”
“如果大人愿意学，在下愿毛遂自荐。”沙勿略有着西班牙人特有的热情，但同样稔熟东方礼仪，所以又话锋一转，正色道：“当然，我更希望能向大人学习大明的知识文化，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

第六七二章 本与末
据沙勿略自我介绍，他所在的耶稣会，是受罗马教皇承认的天主教修会，由他的同乡兼好友罗耀拉创立，他则是其中元老之一，其会中成员都是神父，非神父不能入会，而且必须是受过良好教育，不仅要有神学毕业证书，还得有另一项课程的大学毕业文凭才行，其要求远比对一般教徒严格许多。入会者必须发誓他们将生活贞洁、贫穷，对修会和教宗的命令绝对服从，并以弘扬教义、传播主的福音为终生任务，可以看成是天主教内的精英社团。
二十年前，沙勿略成为耶稣会的首批传教士，奉教廷之命前来东方传教。历经八个月的艰难航行，最终抵达印度西岸的果阿邦，在那里进行了一番艰苦的拓荒，终于获得了不小的成就，甚至建起一所培养当地土著传教士的学院。
但印度并不是沙勿略传教的终点，四年后他离开果阿，来到马六甲一带。在南洋地区传教，并学会了汉语、粤语、闽南语，做好了前往大明的准备。因为在传教过程中，他深深认识到日本、南洋、朝鲜、安南这些地方的文化，深受中国的影响。而中国文明昌盛，是世界第一大国和第一强国，如果能在中国传播福音成功，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的影响整个东亚文化圈。但当时明朝闭关锁国，除了官方正式派遣的使节外，中国禁止一切外国人进入。沙勿略要光明正大的传教，也不可能偷渡入境，只能先带领忠诚的追随者，前往东海之滨的日本。
在那里，他依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甚至成功使九州岛大名松浦隆信等皈依，同时他也终于等来了进入中国的机会，大明嘉靖三十六年，也就是西元一五五七年，大明重设市舶司，开放苏州为通商口岸，外国人终于有机会走入这片神秘的土地。
但日本仍然因为倭寇战争受到惩罚，日本人不被允许进入中国的境内，沙勿略只好辗转南洋，准备从那里进入明国，不幸的时，这时候他得了疟疾，在马六甲卧病一年，生命垂危。但托大明开关的福‘金鸡纳霜’。
在做好充分准备后，率领一艘载有二十名传教士的货船，以贩卖糖料的名义，终于进入了中国，并惊喜的发现，在日本时有过接触的松浦隆信的女婿，竟成了通关口岸的政务官，靠着这层关系，他才能打破外国人在大明的留居期限，一直在上海码头传教。
在这里，他见识了高度的文明和文化，上海城的富庶繁华，恐怕只有故国的马德里才能媲美，而这里人们的优雅修养，却是那些粗俗的远洋暴发户，不能相提并论的。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据说这里只是刚刚建成的一座县级城市，比它更大更富有、更有底蕴的城市，在大明不计其数，这让沙勿略心中的仰慕之情，那真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无论如何都想去内地走一走、看一看……不过沈京没这个权力，现在见到沈默这位能帮他实现梦想的‘贵官人’，沙勿略马上表达出强烈的追随意愿。
而沈默也对耶稣会十分感兴趣，希望通过他们，将欧洲的哲学、科学引进来，能帮助大明人、尤其是士大夫们开阔眼界、改变观念——在这个由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过度的关键时代，思想的改变是重中之重。
于是沈默愉快地答应了沙勿略的请求，在离开上海时，允许他随行，至于别的方面，现在说来还早，还是等时机成熟再说。
※※※
沈默在上海待了三天，与在苏州时的低调截然不同，他公开与商业协会人士会晤，参观新建成的交易所、证券市场、保险公司。并作为见证人，出席了一部民间商业法典的签署仪式。
法典简称‘上海公约’。在长期贸易实践中，商人们痛感无法可依、缺少规范，导致贸易混乱、矛盾丛生，最后所有人的利益都大受影响，所以急需一个可以规范整个日常商业行为的东西，但谁来制定、怎么制定，这是个问题。
当时沈默还在苏松巡抚任上，很多人都认为，由他来出面制定一些东西，是最好的选择，但被沈默断然拒绝，他私下对一些头面人物说，谁制定，谁就有解释权，就是这套东西的主宰。你们信任我，我很高兴，但我毕竟是官方身份，也不可能永远在这儿，将来新的巡抚上任，便会继承我的权力，也拥有解释权、甚至修改权，到时候你们岂不是被动了？
他这番话，对那些人的触动很大，使他们思考了许多之前从没想过的东西，经过一番合计，他们最终决定跳开官府，自己制定规范。也是在那一刻，他们对沈默的崇敬之情，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他们心中，这位无私、睿智、全心全意为他们着想的大人，已经有些超凡入圣的意思了。
沈默虽然不出面，但还是给他们提了三点原则，尽可能让所有人参与制定，尽可能的公平，过程必须清晰透明，只有这样，这部公约才不会昙花一现、沦为儿戏。
最后他语重心长的嘱咐众人：“要想获得长久的，独立于官方的力量，必须要表现出比官方更高尚的品质、更优秀的素质，只有这样，才能凝集大而散的力量，变得牢不可破——这部公约的制定，就是你们能否做到的试金石！”
另外，他还提醒众人，法令条文不是骈散美文，要求条款直白无误，没有歧义，不怕啰唆，只怕错漏，要尽量以口语化的文字，浅显易懂的措辞书写，以让尽可能多的人明白无误为最终目标。
但事情知易行难，当要去制定一部各方认可的公约时，就必须去协调各方面的利益，必须让商业活动的参加者，都认可公约内容，才有可能一致承认它、拥护它。
为了达到这一目标，公约编纂委员会……由各行各业的商业协会推举出一百名代表组成……花费整整三年时间，历经九次大修改、无数次小变动，才拟出这么一部草案，这个过程中，沈默尽量不参与意见，只有成稿之后，才第一次观看，且没有对条款本身，提出任何意见，只是提醒编委会人员，在日后施行时，千万不要敝帚自珍，认为条款不容更改，只要出现不合适、不正确的地方，都要立即进入修改程序……但必须获得委员会三分之二的赞成，才可最终修改……为的是保持公约的权威性和对实际情况的适应性，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不满、赢得信赖，保持长久的生命力。
※※※
公约签订仪式那天，上海城码头广场上人山人海，各行各业的商人们济济一堂，就连平素不露面的大户们也到齐了，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为自己制定规则，自己主导自己的命运。这个日子，实在是太值得所有人记忆了。
在这个仪式上，作为上海城的设计者，这部法典的倡导者，在场大户巨商唯一信服的人。沈默想保持低调也不可能了，他被推举到台前，发表致辞。
面对着广场上乌压压的目光，沈默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不只是这些人会听到，如果言辞过激，会对自己的未来，造成难以预料的影响，但他还是要亮明旗帜，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
他在简短的祝贺后，便开篇明义道：“《吕氏春秋》说，农为本，商为末。故中国历代以来，有重农轻商之说！此乃大谬矣！”这话一出，满场皆惊，沈大人敢否定国家的农本思想？虽然大家都很喜欢听，但还是为他的命运捏一把汗。
但沈默下面的话，又让人们放下心来：“为什么说这话错呢？吕氏春秋是谁编的，吕不韦，他是干什么的？丞相，但更是商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会为自己的集团说话，难道吕丞相脑壳坏掉，会说自己的坏话吗？他是多么精明的人，显然不可能。”顿一顿，他接着道：“‘本’是木之根；‘末’是木之枝叶，一棵树没了根，就倒塌，就活不下去，正如农业至于国家，所以说是农为本！但一棵树光有根能行吗？没有枝、没有叶，光秃秃的一根树干，能长大成材吗？”说着笑笑道：“谁种过树，告诉我什么树不用枝繁叶茂，就可以长成参天大树？”掌声，欢笑声四起。
有近处的回应道：“大人，这树必须先长枝叶，才能长大，不长叶子，就什么也长不了。”
“这是为什么？”沈默笑问道：“你们知道吗？”
大伙儿可说不清楚，便听沈默道：“因为植物生长，离不开水和阳光，根吸水，树叶吸收阳光，本末相互合作，才能保证植物生长，光有本没有末不行，光有末没有本也不行。”说着将话头转回出发点道：“所以我说，农业者，国家之血脉也；商务者，国家之元气也，兴商者，疏畅其血脉、方可强国富民也！这也不是我的观点，而是古来皆有之！如太公之‘九府法’！管子之‘府海官山’，周官设市师以教商贾，龙门传货殖以示后世！子贡结驷连骑以货殖营生、百里奚贩五羊皮而相秦创霸、即汉之卜式，桑宏羊莫不以商业起家而至卿相，更是不可计数，可见古人并无排斥商业之说！”更强烈的掌声，喝彩声。
“说到这儿，有人肯定还会反驳我——农人纯朴、商人狡猾，所以兴农可以安国，行商却会乱国，持此论调者，自古至今不乏其人！”沈默提高声调，有力地挥动着右手道：“但我要批判这种说法，郑弦高以商却敌而保国，吕不韦以商归秦质子，郑昭商暹罗逐缅寇而主偏陲！孰谓阛阓中竟无人豪，顾可一例目为市侩哉？又有谁敢说，商人们就不爱国？！再说句掉脑袋的话，你翻开历代史书，看看从三皇五帝至今，多少次王朝更迭，多少次战乱四起，可能是因为农民暴乱、军阀混战、阉竖弄权、奸臣丧国……可有一次是商人们挑起来的？没有，从来没有！商人们从来没有祸国殃民的劣迹！”说着充满感情的对场中众人道：“因为国泰民安，才能商业兴盛，国家混乱、民不聊生，商人也就没法活下去，所以商人们从来都是希望国家稳定，战火永熄的！”
这话将现场气氛引爆，所有人都拼命鼓掌，大有沉冤昭雪、扬眉吐气之感，经久不息的掌声，将沈默的发言屡次打断，他只好微笑着站在那里，等着掌声停下来，才接着道：“当然，为什么以往商人会给人以不好的印象，这是因为有时太过逐利。圣人云‘德本利末’，按照我的理解，还是德为根本，利为枝叶，国无德必亡、人无德必不得好死，所以德是最重要的。但国无财利，也同样不行！国家打仗要钱、养兵要钱、救灾要钱、维持正常的运转还要钱，一刻都不能缺钱——看看这上海城，想想市舶司为何重设，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国不可一日无德，也不可一日无财！”沈默沉声道：“所以商人言利天经地义！但不能唯利是图，须要追求德财兼备，而且将德放在利的前面，就是要提醒大家，要以德制利，任何时候都不要被利欲蒙蔽了心胸，不要忘了道德！”说着伸出两根指头道：“这个任何时候，也可以分成两个层面，一是在经营买卖过程中，要有商业道德，在以契约合同约束商业行为的同时，讲信义、重承诺、不发不义之财，不做亏心之事！凡有违反商业道德的，大家共唾弃！”顿一顿道：“另一个层面是，在发家致富后，要谨记一份财富便是一份社会责任，你聚拢的财富越多，身上的责任便越重，如果只知道聚集财富，不知道履行责任，那就是不义之财，必惹民怨国怒，距离你破家名裂之日，也就不远了。所以在聚拢财富的过程中，还应该以种种‘义行’、‘义举’来奉献社会，回报乡里，如此谁还会说商人好利忘义？”
最后他回到主题道：“偏见的消除，永远不能指望别人，而是来自自身的努力，要想有朝一日，人人以商为荣，不以为耻，何去何从，请诸位明断……”这些话说完，远没有起先的掌声那么热烈，那么心甘情愿，但引来了更多的沉思。
其实沈默给这些商人打气是表，泼冷水才是本，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人的意识没有跟上财富的增长，必然会出现很多问题，甚至惹出大乱子。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在出现问题后，让他们自己解决，但他担心大明国祚毕竟也就还有七八十年，可能没有那么多犯错误的机会，所以自己还是得尽全力帮他们少走弯路，少犯错误，为此，给自己惹上些麻烦也在所不惜……这番演讲固然奠定了他商人精神领袖的地位，但在这个年代，这头衔并不值得夸耀，还会让许多人变成他的敌人——就像沙勿略他们老大头上的荆棘环，看着难看，戴着扎头，实在是稳赔不赚的买卖。
但只要这一盆冷水，能让这些被财富冲昏头脑的商人们，冷静的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沈默就心满意足了。
※※※
在上海逗留数日，沈默始终没有等到长子回来，不过这也是正常，海上的事情谁说得清楚，但他不能再等了，因为再过几天，就是他老爹的生日，沈默必须赶回绍兴去了。
这次沈默选择坐海船、沿着海岸南下，这样要快很多，而且不必经过杭州城——东南总督胡宗宪，正在那里举行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热情迎接嘉靖皇帝的驾临，沈默可不想这时候去凑热闹。
临别的时候，沈京怕他路上寂寞，还送给他五六个窈窕的女子，却被沈默全轰了下来，这让沈京吃惊非常道：“拙言，你不会惧内如此吧？这里离着北京几千里呢，况且在茫茫海上，谁知道你干了什么？”
沈默郁闷的翻翻眼皮道：“我不好这口。”
“难道你好……男风？”沈京道：“不早说哩，我也没准备。”
“去你的！”沈默要吃人一样，瞪着他道：“我要去见个人，谁也不能带！”
沈京这才收起笑容，紧紧握住他的双手道：“这次一别，又不知何年再见了。”说着眼圈就红了。
沈默也红了眼，反握着他的手道：“咱们兄弟，多少年不见，感情也永远不会变。”
“珍重，兄弟！”
“珍重！兄弟……”

第六七三章 海
天蓝蓝海蓝蓝，成群的海鸥追逐着海船，海风吹过甲板，带来了微咸的海风，让人心旷神怡。站在船头极目远眺，海天一色，无边无垠，令人倍感世界之辽阔，为人之渺小，心中自然升腾起，许多的感慨。
因是离开了大陆，也就摆脱了规矩，沈默赤着脚、穿一袭宽大的葛袍，也没有束发，一头乌黑的长发随风飞舞，加之他那淡然出尘的神态，让人觉着就差手里再拿个横笛、蒲扇之类，便能飘然成仙了。
沙勿略站在他的身后，看着这位年轻的明国大人，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这个年轻人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优雅睿智的谈吐，以及那场激动人心的伟大演讲。都让这位见多识广的欧洲神父心折不已，虽然他见多识广，接触许许多多优秀的大人物，却没有任何一个，在这么年轻的时候，能有这种气度。
‘真像圣子年轻时啊……’沙勿略胡思乱想道：‘也许他就是东方的圣子……’
沈默一直没有回头，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经历了成千上万年的绵长岁月，在这个过程中，多少文明交替兴衰，化成了历史的尘埃，只有华夏文明，尽管也遭遇过荣辱沉浮，但始终保持在世界的前列，近两千年来更是独领风骚，一直为世界所仰慕，骄傲且自豪着。
但是现在，全人类的历史到了一个转折点——海洋时代到来了，它将改变过往的一切，强弱将重新洗牌，优劣被重新定义，在这个过程中，曾经弱小的国家可能乘势而起，称霸世界，曾经强大的国家可能沦为鱼肉，就此沉沦。这是个不管你的历史有多辉煌，只看你有没有决心深入海洋，有没有能力赢得海上霸权的大航海时代！
很遗憾，在沈默前世的那段历史中，中国没有做好，虽然隆庆开海后，大明已经参与进海上贸易，赚取源源不断的巨额财富，但这些财富没有被中央政府享用，使得国家对海上贸易兴趣缺缺，甚至时不时的加以限制。到了清朝，异族统治者从没将汉人与自己看成同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让他们将船只出海，看成是汉人逃离自己的统治，支配着他们始终不移的执行严厉海禁，从此闭关锁国，夜郎自大，彻底的被世界抛在后面，终于造就了华夏前所未有之屈辱沉沦的历史……
事情果真无可救药了吗？沈默不这样认为，至少在明朝嘉靖年间，大明仍然是开明而自信的，仍然有着无限希望！这也是沈默能够一直奋斗的心理支柱。就像师叔唐顺之说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一个成熟政治家该有的行为，要做的，必须是有可能实现的。”
有可能实现吗？有！
其实，我华夏的航海一直领先于世界，宋朝便可以远涉重洋，船队到达波斯湾，赚取无尽的财富。本朝初年更可以造出四十多丈长的巨舰，组成二三百艘军舰、两三万兵力的特混舰队，无论航行在什么地方，郑和率领的大明船队在当时都是唯一强大的、不可挑战的力量，换句话说，郑和在大洋上混的时候，什么哥伦布、麦哲伦，还都在姥姥肚子里吃奶呢。大明的舰队在海上耀武扬威时，什么海上马车夫、无敌舰队之流，还是森林里的树呢。
虽然宣德八年，西元1433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归来后，船队再也没有起锚，郑和航海图等官方文档也在朝廷关于下西洋的是非之争中，被当时的兵部尚书刘大夏焚毁，大明的海军就衰落了，但水平仍在水准之上，谁也不敢来海上挑衅，君不见倭寇气焰如此嚣张，却从不敢跟明军在海上交战；西班牙、佛郎机人纵横四洋，却只得乖乖地跟大明做生意……这还是大明海军最衰弱的时刻。
“我华夏文明，自三皇五帝起，一路上扬，至赵宋肇极。而后逐渐式微迄今……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不振作，必将落后于泰西列强——君不见西人战舰已扬帆四海，火炮、造船、航海，皆有我大明所不及。若仍不梦醒，我大明万里海疆，皆为他土，沿海富庶，化作焦土。无强大之海军，便被欺凌鱼肉，无强大之海军，便被奸淫掳掠，我华夏男儿，岂能容忍祖先蒙垢，妻儿受辱？当此时，振奋大明，重塑汉唐雄风，必起于海洋！海军！”在海上航行中，沈默写下了《海洋时代》的开篇，伴着起伏的海浪，他的心潮澎湃，思绪飞转，在构思着大明走向海洋的道路，这条路虽然注定艰辛。虽然很可能失败，但他还是毅然决然的踏上去，哪怕倒下，也要在面朝海洋的方向；哪怕成为千古罪人，也要把这个陆上民族，拖下水去！！
坚定了自己的意志，沈默的表情坚毅起来，他详细地向沙勿略了解，欧洲诸国的海军水平，殖民状况。原来此时，开启大航海时代的恩里克王子已经逝世正好一百年，达伽玛开辟了西欧直通印度的新航线，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麦哲伦的全球航行已经完成，这些伟大的名字全都已经作古，换来的是，佛朗机人在非洲、印度西部，西班牙人在南美大肆殖民掠夺。
所以现在的海洋，还是的西班牙和佛朗机人的天下，至于未来的列强，英国伊丽莎白一世女王刚刚即位，还搞不明白将来的路在何方，甚至十分厌恶那些肮脏罪恶的海盗；尼德兰革命正在酝酿，荷兰还没有诞生；而法国皇帝亨利九世刚刚即位，他那强势而野心勃勃的母亲凯瑟琳，将让这个国家陷入二十年的内乱之中，总体来说，英荷法三强，还处于打酱油的状态，起点并不比大明高多少。
搞清楚这些，沈默的心热切起来，他要催促大明赶上去，一定不能错过第二波行情。
※※※
海上航行第二天，沈默正在与沙勿略共进晚餐，三尺在门口给他递个颜色，沈默了解地点点头，道：“今天嘴里淡出鸟来，把我那瓶珍藏的好酒拿来。”
三尺便将个精致的酒瓶子端上来，打开盖子就飘出馥郁的酒香，让沙勿略暗暗抽动鼻子，沈默接过酒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忘了问，传教士可以饮酒吗？”
沙勿略笑道：“只要不作出影响神职人员形象的事，不醉酒酗酒就可以了。”说着还解释似的道：“其实原先我是不喝酒的，但常年海上旅行，不喝一点的话……”
“喝一点酒，对关节有好处。”沈默了解的笑笑。便给沙勿略斟满一杯道：“这是当年东南总督送给我的，只剩这一瓶了，咱们把它喝出来。”
沙勿略高兴道：“那就不客气了。”于是两人干了一杯又一杯，不一会儿，沙勿略便醉眼朦胧，咂嘴道：“我的酒量，怎么变小了？”
沈默微笑道：“是因为这酒太好了。”
“哦……”沙勿略点点头，便一头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沈默叫他两声，见毫无反应，便对三尺点点头，三尺于是上前，把沙勿略扶起来，和另一个侍卫将他架到舱底去了。
过不一会儿，三尺回来，沈默问道：“没问题吧？”
“大人放心吧，这是李先生留下的千日醉。”三尺拍胸脯道：“虽然滴得少，但睡个两三天没问题。”
“我是问他没事儿吧？”沈默道。
“没事儿。”三尺笑道：“您忘了么？当年您也喝过，那次李太医下得量，可比这次多多了。”
“那还行。”沈默点点头，正色道：“他们来了吗？”
“已经跟他们的前哨船接上头了。”三尺道：“那家伙神出鬼没，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
“呵呵，该来的总会来。”
“不过他们要求，到他们船上谈，说我们的船太小了，不如他们的宽敞。”
“去哪谈都一样。”沈默浑不在意道：“这茫茫大海，都是他的天地，想对付我的话，在哪都一样。”说着轻声吩咐道：“帮我更衣吧。”
“是。”三尺赶紧帮着沈默梳头穿鞋，套好剪裁得体的布袍子，当头发被乌纱罩起来，沈默轻叹一声道：“感觉一切的压力，又回到身上了。”
三尺轻声笑道：“大人，有压力的该是他，就算谈不成，咱们也没损失。”
沈默摇摇头，淡淡道：“你不懂的。”
※※※
来到船头等了许久，才看到一艘巨舰出现在海天相接的地方，距离越近，那大船就显得越大，当靠近沈默的双层海船时，就像一座大山压过来，非得昂着头才能看到人家的下层甲板，至于上面几层，根本就看不到，恐怕也就比郑和宝船小一些吧，压迫感十足。再看那船上，每一层都站满了手持武器、衣甲鲜明、队列整齐的壮汉，这一船，最少得两千人。
沈默不禁摇摇头，自己的船上，船夫加卫士不足三十人，也不知对方弄这么多人干啥。
正在瞎琢磨呢，便听到船上三声炮响，然后是呜呜的号角声，接着满船的汉子一起发出呐喊声，震得他两耳嗡嗡直响，心说这是干什么呀？给我下马威啊？
这一阵敲锣打鼓过去，才听到船上有人大喊道：“请贵客登船！”然后悬梯放下。
但看到那三丈高的软体，三尺犯了难，这玩意儿在海上晃晃悠悠，怎么能让大人爬呢？万一不小心一脚踏空，或者爬着爬着上面人使坏怎么办？
就在这犹豫的当口，上面又喊一声道：“请贵客登船！”
“上吧。”沈默淡淡道：“不就爬个梯子吗，我还老得怕不上去。”
“可是，他们使坏怎么办？”三尺为难道。
“他们敢。”沈默哼一声道：“怕我才作怪，要是不怕我，早就来我船上谈了。”
“唉，好吧……”见大人如此坚决，三尺只好答应，先一步顺着梯子爬上去。
见他顺利地登上大船，沈默也双手扶着梯子，深吸口气，暗叹一声道：‘我有恐高症啊……’便咬牙往上爬，一眼都不敢往下看，因为只要看一眼，必然手脚发软，直接摔下去，运气差的话，就掉海里了。
好在他的判断没错，没人敢拿他作怪，沈默还是顺利地登上了船，当双脚落在甲板上，顿感一阵乏力，险些软倒在地。三尺连忙上前去扶，却被他拒绝，沈默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才可以行走如常，对前来迎接的几个头领模样的人道：“让你们见笑了。”
几人哪怕心里笑破肚皮，面上还是十分恭敬道：“贵客请上楼，干爹已经设下酒宴，欢迎您的到来。”
沈默点头笑道：“好的，劳烦几位带路。”
一行人于是往顶层上去，沿途的卫士怒目而视，不停敲打刀背，发出令人胆颤的声音，几人心说，爬个软梯都腿软，这还不直接吓掉魂？
但恐高和胆量没有必然联系，沈默直接无视那些不友好的举动，与迎接他的人谈笑风生，一直上到顶层，只见这里戒备森严，闲人免进，嘈杂声自然消失。
将他请进房间之后，那几人也告退下去，出去之前，还对三尺道：“这位大哥，咱们下去喝酒去。”
三尺不作声，还是沈默道：“不必担心我，去吧。”这才点点头，跟着一行人下去了。
※※※
房间里只剩下沈默一个，他打量着这间船舱，日式的榻榻米，中式的珊瑚屏风、西洋的座钟、波斯的挂毯、甚至还有来自南美洲的大段木雕，充分显示了主人的身份和木雕。
他正在看着，一个爽朗的笑声从屏风后传来，然后一个身穿儒袍的矮个子老者，便出现在沈默面前，如果不是看过他的画像，沈默甚至要怀疑，这个其貌不扬、花白胡须的老头儿，就是纵横四海、威震东南的老船主王直。
王直也在打量着沈默，心中同样是无比惊讶，虽然早知道沈默的年龄，但当见到他本人，还是感到无比惊讶，想不到建市舶、开海禁、兴商贸、设上海、收徐海……做出一件件影响深远的大事的大人物，竟然如此的年轻。
心下的感慨，没有影响两人的动作，沈默彬彬有礼的拱手道：“您可是老船主？”
“正是在下。”王直笑眯眯的还礼道，口音与胡宗宪极为类似。
“久仰老船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彼此彼此。”王直请沈默坐下道：“老朽更是仰慕沈大人的威名，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听他以前辈自居，沈默知道他感觉自己太年轻了，便微笑道：“老船主，咱们神交已久，通过海峰兄，也打过多次交道，彼此应该有些了解，您应该不会觉着我是后生晚辈，便有所成见吧。”
“当然不会了，沈大人威名赫赫，老夫敬仰的很。”王直呵呵笑道：“咱们边吃边谈。”说着拍拍手，便有两个婀娜的和服女子，从外面进来，将样式精美的器皿，规矩的排在两人面前。沈默一看，原来这老船主请客吃日本料理啊。
在和服女子的侍奉下，两人净了手，王直笑道：“人老了，偏爱清淡，竟爱上了日本的美食，虽然源出我华夏，但又有许多独特精巧之处，所以这次出来，专门请了京都最有名的和食师傅，为沈大人做一次怀石料理。”
沈默点头微笑道：“了解。”第一个端上来的是‘先付’，即开胃菜，是一道山药羹。小巧玲珑的方块形菜品，放在青色磁盘中，上面浇上一层特制的哩状酱料，看上去十分精致，让人都不忍心下口。边上还有一小堆青芥，王直以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便介绍道：“这个东西，得蘸着这个吃。”说着为沈默演示了一下，面上露出夸张的赞赏神态道：“确实是好吃。”其实是被芥末辣的，心中暗骂道：‘那几个狗日的厨子，让你们把芥末弄得辣点，也不能辣死人吧？！’但对沈默出糗，更是充满了期待。
沈默点点头，蘸了一点，王直又怂恿道：“多蘸点，蘸多了才好吃呢。”
沈默便依言将那方块都蘸成绿色的，这才缓缓送入口中。

第六七四章 不要小瞧明朝人
但王直注定要失望了，只见沈默将那一筷子沾满了青芥的吃食送入口中，除了一脸的享受之外，并没有任何不适，吃完了还伸出大拇哥道：“美味啊！”
王直这下不服气了，也蘸了沈默那么多的青芥辣，一狠心便全送到嘴里，刚嚼了一口，辣的他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好半天才恢复了，用手帕擦擦鼻涕，老船主颇不好意道：“让沈大人见笑了。”
沈默温和地笑道：“舒坦就好。”
“确实是舒坦啊。”王直闻言开心笑道：“跟那醍醐灌顶似的。”说着问沈默道：“看沈大人似乎很在行？”
“确实曾食用过。”沈默微笑道：“防呛的诀窍，关键在于鼻子！”
“哦，愿闻其详。”王直饶有兴趣道。
“感觉快要呛鼻的时候要使劲用鼻子吸气，把嘴巴闭起来，然后呼气的时候只能用嘴巴，千万不能用鼻子，特别简单，不信您试试看！”沈默笑眯眯道。
王直将信将疑的按照他所说的吃了一筷子，果然立竿见影，不再无法忍受。不由赞道：“这真是个好法子。”说着又骂道：“小日本子却不告诉我，存心看我出丑哩！”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好意思道：“就是想开个小玩笑，您不要往心里去。”
沈默温和地笑道：“老船主是海上霸主，自然对‘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俗话，有着更深刻的了解。”说着笑笑道：“若是小瞧了这小小的青芥，就要吃大亏的。”
王直知道他是在借物喻人，让自己抛除成见和轻视，但这老家伙心里一直憋着口气，不吐出来是没法痛快的，便轻哼一声道：“沈大人这话，说到老夫心坎上去了，老夫确实不小心阴沟翻船，险些就全家一起见阎王了。”
此言一出，气氛立刻尴尬起来。
这时，见两人已经用完了‘先付’，侍女便从侧旁温柔地撤掉餐盘，端上第二道菜‘八寸’，精美的黑色盛器中，是多道小菜组成的拼盘，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色彩搭配也十分考究：黄澄澄的蛋黄、青绿色的黄瓜鲷鱼卷、酱色的鳗鱼寿司、粉色虾肉等等，不注意的话，根本不会发现一片削成山峰形状的绿色棕叶，仅仅看上去，就是极品的享受。
待那些侍女退下，沈默便拿起筷子，挨个把小菜送进嘴里，有的圆润柔滑，有的嫩脆爽口，荤和素、干和湿、脆和糯，搭配的十分考究，最后喝一口清酒，享受的闭上眼睛，待坐坐完了，重新睁开眼，才发现王直仍然没有动筷子。
“老船主怎么不吃啊？”沈默奇怪问道。
“想起了烦心事。”王直黑着脸道：“吃不下。”心说：‘你小子怎么不搭我的茬？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沈默心中不由暗笑，虽然这王直是个多谋多虑之人，但至少性格上不无直爽，这样的人，还是好沟通的……若是不好沟通，也不能被胡宗宪忽悠成那样……便道：“若是为了几年前那件事，您可就冤枉我胡大帅了。”
“我怎么冤枉他了？”王直冷哼一声道：“是他几次三番派人来，对我许下重重承诺，说只要我上岸谈，绝对保证我的安全，绝对不会限制我的自由，绝对让我来去自由！”他越说越生气，咬牙切齿道：“我也不是三岁孩子，被人一番花言巧语就能给骗了，可是他的亲笔信我就收到了八封，我怎么能想到，堂堂东南总督、一品大员，竟然连白纸黑字许下的承诺都能不遵守，信誓旦旦只为诱骗我上当，难道大明朝的朝廷便如婊子般翻脸不认人吗？还有你们皇帝的圣旨，都可以言而无信吗！”一直憋屈在心底数年的怒火，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王直额头青筋直跳道：“你还来跟我谈什么谈？我就是傻子，也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任凭王直的怒火喷涌，沈默都一脸微笑，就算被唾沫星子溅到脸上，他都没有丝毫的不快，更没有慌乱，只是用洁白的面巾擦擦脸，将其再整齐的叠好，搁在面前，笑着对一脸吃人模样的王直道：“都说出来，痛快多了吧？”
王直哼一声，不回答，沈默也不在意，轻声道：“其实我知道，您老并不是怪罪胡总督言而无信，而是因为他让您老丢了大面子……自投罗网被抓，一关就是两年，还险些被砍了头。”
王直的脸涨得通红，还是不说话，但一双手按在桌面上，青筋暴起，显然怒气值已经极高了。
沈默却仍不在意，继续刺激他道：“后来虽然逃得性命，可回来后颜面扫地，威信更是大不如从前，又因为被囚禁两年，生意被人蚕食，势力也大不如前，您的后生晚辈徐海，也越发不把您放在眼里了！更让您无法接受的是，一直以来任凭您驱策的日本人，也开始对您持敌对态度了，想要把您驱逐出九州岛。甚至您的手下叶碧川和王清溪，也脱离您自立……”
“别说了！”王直终于忍无可忍，一声暴喝，掀翻了面前的小几，外面的卫士听到响动，哗啦一声冲进来，几十柄长枪短刀，全都指向沈默。
下面的三尺听到动静，便想往上冲。那几个头领自然不让，双方便厮打在一起。
王直从墙上取下一柄精美的倭刀，嘡啷一声抽出一半，那刀身便如一泓秋水，映得沈默不禁眯起了眼。
“莫非以为我不敢杀你！？”王直一字一句道：“这可是茫茫大海，没有王法的地方，就算你是文曲下凡、朝廷大员，我这一刀过去，也一样喂鱼！”
沈默哈哈大笑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杀人越货的时候，我还穿开裆裤玩儿呢。杀死我，还不像杀死一只蚂蚁似的？！”
王直眯眼道：“知道了，还敢胡说八道的触怒我？！”
“敢问老船主，我可有一句虚言？”沈默淡淡笑道。
“这个……”王直被他噎住了，因为沈默并没有胡编乱造，这几年他的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在海面上的威信一落千丈，也打不过有官府撑腰的徐海，引起了很坏的后果，甚至连昔日的手下都貌合神离了。就连日本那边，在胡宗宪指挥下，那位曾经与沈京一起出海的蒋舟积极活动，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大内义长、大友义镇等实权派大名，派出‘贡使’送还被掠人口、贡献方物，这意味着九州的强藩将踢开王直，与大明直接贸易，自然也不会容忍王直的势力在自己的领土上存在。
“难道，你是专来消遣本官不成？”王直要吃人似的瞪着沈默道。
“难道，我冒着天大的风险，孤身前来见，就为了消遣你不成？”沈默毫不躲闪地回望着他道。
两人便大眼瞪小眼的对视起来。
※※※
“哈哈哈……”就在众人以为王直会怒而杀人之时，他却大笑起来，笑完了挥挥手，对一脸戒备的守卫道：“我与贵客说话，你们进来掺和什么？”还板起脸来训道：“都出去吧，不叫不许进来。”
守卫们稀里糊涂的出去，下楼见三尺他们打得正开心呢，赶紧把两边分开，道：“别打了，上面又没事儿了。”三尺他们这才收了手，不无尴尬道：“那咱们也接着喝。”于是楼下撤去打碎的杯盘，重开一席。
楼上也一样，侍女们将狼藉的现场收拾干净，重新换上餐具，继续上菜，两人也重新面对面坐下，王直给沈默斟一杯酒道：“沈大人，老夫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沈默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道：“老船主生气是有道理的，朝廷确实欠您一个说法。”
“何止欠我个说法？”王直哼一声道：“朝廷欠我的多了！”
“但您想想。”沈默淡淡道：“若没有胡总督放水，当年您能逃出生天吗？”
“这个……”王直低声道：“我不承他情，是他把我骗去的，又是他把我送到杭州，才能让那个王本固抓住的，要不我能阴沟里翻船？”
“呵呵，我知道江湖上混，重要的是个面子。”沈默起身朝王直施礼道：“我代表胡总督，给您赔个不是了，胡总督也有他的难处啊，请您老体谅……”
王直愣一下，连忙扶住沈默，尴尬地笑笑道：“算了算了，看在沈大人的面子上，过去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老船主海量。”沈默赞道：“我敬你一杯！”两人干了这一杯，王直搁下酒盅，伸出大拇哥道：“沈大人少年英豪，与你相交真是如饮佳酿，让人痛快啊！”说着却叹口气道：“我也知道，您来找我指定有事儿，但我想说一句，您最好是别提了，咱们喝酒吃饭，以后还是好交情，一起发财！”
“呵呵。”沈默笑笑道：“我还没说什么事儿呢，您这就先把路堵死了。”
“不是我信不过你沈大人，而是我实在信不过官府。”王直喝一口闷酒，低声道：“我吃官府的亏，不是头一回了。二十多年前，还是朱纨提督东南时，他剿不灭四起的倭寇，便对我许下承诺，说只要我能把海上的倭寇都消灭，便请朝廷封我为靖海侯，闽浙水军提督，可当我把陈思盼那些人全都干掉了，满心期望的前去领赏时，却被骗入了包围圈，想来个飞鸟尽良弓藏，幸亏官军素质低劣，才让我突围，这才决定和大明开战——实际上，这只是应战！”
见沈默点头不语，王直继续道：“我算是看明白了，朝廷对我这种人永远只是利用，甭管是朱提督，还是胡总督，都是一样一样的。”说完又喝一杯。
“看来您确实被官府寒了心。”沈默微笑道：“可我今天不是以官府的身份来，我是以您的朋友的身份，来给您指点迷津了，这也不听吗？”
“呵呵。”王直捻须笑道：“那您讲，我听着。”
“我听说，您曾经在日本九州，占据三十六岛，御民十万余人，自称徽王。”沈默沉声道：“有这回事儿吗？”
王直有些尴尬道：“确实如此……但那都是历史了。”这些年，三十六岛被九州强藩收回，他只能将基地搬到琉球了，那真是风光不再。
“通过这件事，我可不可以说，您心中有个封疆为王、建立自己王国的梦想？”沈默淡淡问道。
王直感觉自个被看透了一般，老脸微红道：“哪个男儿不想唯我独尊，我确实这么想的，怎么地吧？”
“那我就恭喜您了。”沈默笑道：“可赶上千载难逢的好时候了！”
“什么意思？”王直皱眉道：“沈大人，我把你当朋友，你可不能戏弄我呀。”
“我要是有半句戏弄之言。”沈默正色道：“就让雷把我劈了！”
“那您身为朝廷命官，竟怂恿我造反？”王直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啊’道：“况且当今朝廷气数未尽，作乱于海上还有几分活路，可真要在陆上造反，那真是活腻歪了。”
听了他的话，沈默不仅没失望，反而鼓掌道：“说的太好了，不愧是老船主，能有如此清醒地认识，怪不得几十年屹立不倒呢！”
人都喜欢听人说好的，王直闻言面色稍缓道：“那沈大人的意思是。”
“我说千载难逢的机会，可绝不是夸胖，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到了五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沈默的目光中充满蛊惑道：“在这之前，所有国家、所有民族的活动，都在陆上，但现在属于海洋的时代到来了，谁能在海洋上称霸，谁就将拥有这个世界的霸权！”沈默望着王直道：“你知道当今世界的霸主，是哪两个国家吗？”
“我大明和……”王直挠挠头道：“西班牙吧……不过佛朗机人也很厉害，他们的疆土十分广阔、遍及世界。”说着嘿嘿笑道：“最大的特点就是人傻钱多，我就愿意和他们做生意。”
沈默心中不由感叹，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个时代的人，原以为会像清朝人那样，一提起外国人来，就一问三不知呢，想不到人家王直竟十分的了解，不由惊喜问道：“您竟然知道这么多？”
“嘿嘿，老弟，雪山不是堆的，牛皮不是吹的，二十年前，第一艘佛朗机船到达日本种子岛，船上的佛朗机人不懂日语，而日本人又不懂西语，两边没法交流，最后还是请我来，以笔谈的方式给他们当了通译，做成了双方第一笔买卖。”王直一脸得意道：“老哥我学问不如你，可论起见识来，你这状元郎也比不了我。”
“那咱唠唠。”沈默给他端酒道：“也让咱听听您老的光辉历史。”他也想知道知道，这位中国海洋力量的代表，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那就唠唠。”王直痛快地点头道：“我呀，早年跟徐海他叔叔徐惟学，一起倒腾私盐，因为争不过那些老实力，就转到海上讨生活。二十三年前，我俩投靠叶宗满，一起到广东，偷造了两艘朝廷禁止的二桅大船，在日本与大明之间，便做起生意来了。”说着嘿嘿笑道：“都是些硫磺、硝石、生丝、棉布、朝廷禁止什么我们就卖什么，很快就发了……”
沈默可不想真听他的发迹史，便笑道：“那您除了日本，还到过什么地方？”
“那些年去的地方可多了。”王直一脸追忆道：“占城、渤尼、暹罗、真腊、爪哇、马六甲、锡兰、柯枝、古里，我都去过，最远就到了古里，便被葡萄牙人拦下来了，再没往西去过。”
“古里……”沈默从怀里掏出一叠绸布，在榻榻米上展开后，便是一幅世界地图，上面有很详尽的地名，都是沙勿略标注的。他在地图上找出古里，发现王直已经到了印度西海岸了，顿时赞不绝口。
王直一看那地图，笑道：“这样的地图我也有，你说这世界真这个样吗？”
“差不多吧。”沈默点头道。
“那这世界真是个球吗？”王直笑道：“这个我还真不太相信。”
“五十年以前，佛朗机人麦哲伦，已经完成了环球航行，他从西班牙的塞维利亚港起航，也就是这儿……”沈默为他点点地图上的伊比利亚半岛道：“一直向西航行，依次渡过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用了三年时间，返回了塞维利亚港！事实胜于雄辩，他用他的航行证明了，不管是从西往东，还是从东往西，毫无疑问，都可以环绕我们这个地球一周回到原地。”
听沈默侃侃而谈，王直惊讶道：“您真是神了，莫非真是文曲星下凡，怎么对那么远发生的事儿，这么清楚啊？”

第六七五章 沈默的计划
海船上，两人是惺惺相惜，越谈越投机，沈默发现王直对东亚、东南亚的形势极为稔熟，而王直更是惊奇地发现，沈默对整个世界的形势都了如指掌。
听了沈默讲述欧洲人对财富的狂热，佛朗机王子恩里克的航海梦想，达伽玛、麦哲伦、哥伦布等人的神奇冒险，换来西班牙和佛朗机对世界的瓜分。
沈默用筷子指一指地图上纵贯太平洋的一条虚线，用一种怪怪的语气道：“这条线可不得了，是四十年前，西班牙和佛朗机人，瓜分世界的分界线，这条线原本不在这儿，是麦哲伦证明了地球是圆的，才重新划定的，这条线以东，归佛朗机，以西归西班牙。”
王直端详着那条线的左右道：“这么说，我们现在处于佛朗机人的势力范围了？”
“是的。”沈默沉声道：“你想想去过的那些地方，是不是佛朗机人在统治。”说着重重叹口气道：“这些贪婪的殖民者，也想进占我们的领土，正德十六年的屯门之战，就是因为佛朗机人试图侵占广东屯门，被我大明广东海道副使汪鋐率军击退……但是，十年前，趁着我大明抗倭，自顾不暇，这些佛朗机人又趁机侵占了广东香山县的濠镜，作为在远东的桥头堡，改名澳门。”
“这个我知道。”王直点头道：“起先他们以舟触风涛为由，请求借濠镜岛曝晒水渍贡物，还是请我跟海道副使汪柏疏通关系，我本来不想答应，可当时朱纨在闽浙海禁严厉，我好多货物都进不了内陆，损失很大，便动了心思……当时我也是想有个通商的口岸，所以用了些手段，教他们贿赂了汪柏，进入濠镜后便安营下寨，赖着不走了，然后继续使钱，买通了广东的官员，终于准许其通市了。”
见沈默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王直连忙解释道：“但是大人请放心，我王五峰再利欲熏心，也不会帮着外人侵占自个的国土……”说着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些佛朗机人，好比寄居在小岛上的无根飘萍，咱们什么时候想让他们滚蛋，他们就得滚蛋。”
这会儿不是理论如何定义汉奸的时候，沈默笑笑道：“咱们说回正题，你看这小小的佛朗机，与西班牙共处伊比利亚半岛，国土只有这么一沟沟，真可以说是个蕞尔小国。在我们大明天顺年间，它的人口只有一百万左右，甚至比不上我们大明的一个府，它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出口葡萄酒……所有还有个名字叫‘葡萄牙’，可以说地狭人少资源匮乏，还被强大的近邻西班牙从陆上严密包围，您说这样的条件下，它有没有可能成就一番霸业？建立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帝国？”
王直寻思片刻，摇头笑道：“左思右想，觉着这样的国家，跟朝鲜差不多，不大可能反身的。”
“是的，如果按常规方式发展，它最多也只是一个处于中游的国家，绝不可能建立成一个帝国。”沈默沉声道：“但最近一百年来。小小的葡萄牙，已经演变成一个庞大的帝国！虽然在欧洲的领土没有变化，但它把自己的版图扩大到几乎整个非洲、亚洲的印度、马六甲、美洲的巴西，跨越的幅度达地球的四分之三，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帝国！”说着又一次循循善诱地问道：“它是怎样做到的呢？”
“海上……”王直咽口唾沫道：“从陆地没有希望，便转为海上？”
“对！”沈默一拍桌案道：“是海洋！这个毫无希望的小国，出了那么几个精英人物，大力发展航海、鼓励探险，寻找通往东方的航线，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好多块物产丰饶、地广人稀的辽阔土地。更重要的是，这些土地上的原住民大多未曾开化，甚至连国家都没有……相当于咱们大明几千年前的水平，所以小小的葡萄牙，都能完成对这些土地的征服，不足百年，疆域便超过了我们大明！在这个过程中，许多人不仅永留史册，而且裂土封侯，俨然成为国王的人物！享受着无尽的财富与荣耀！还荫及子孙后代，使他们继续统治那些海外领土！”
“难道他们的皇帝不管？”王直两眼瞪得溜圆，他明显感觉自己心跳加快。
“能管得着吗？”沈默充满蛊惑力道：“那些殖民地悬于海外，与本土相隔重洋，皇帝鞭长莫及，没听过那句话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且人家还不用班师还朝，不怕秋后算账，干嘛要听皇帝的？”
王直不由点头道：“是啊，皇帝老儿要是识相，就称臣纳贡。大家面上都好看；要是不识相，就撇开本国，自己当皇帝，岂不舒坦？”显然代入感十分强烈。
“对。”沈默轻啜口茶，微笑道：“所以皇帝还真不能逼他们，而且彼时西班牙也加入到了全球殖民的行列，为了争夺殖民地，两国皇帝比着赛着的为开拓者加码，谁要是能开辟一块新领土，立刻封为该地的世袭总督，全权掌握军政大权……那就跟唐末的节度使一样，这些地方就是自个的了。”
王直无限神往道：“这正是大丈夫该干的事儿啊！”说着一脸着急道：“不能让他们都瓜分完了，咱们也得赶紧动手！”
“我也是这个意思。”沈默颔首笑道，他想不到劝说竟如此顺利，或者说，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大海枭的野心。
※※※
“不过……”王直道：“按大人的说法，人家都快殖民一百年了，还有咱们染指的地方吗？”
“当然有了。”沈默肯定地点点头，指着地图上的美洲和澳洲位置道：“南边这个疆土与大明差不多，东边这个，是我大明疆土的两倍，物产丰饶、土地肥美。现在都没有被开发，只有刀耕火种的原住居民在此居住，乃是大丈夫成就万世功业之地！”
“看着真大呀。”王直两眼发直道：“难道我们去了，那里就是我们的吗？”
沈默点点头，道：“在最近几十年内，是这样的。”
“我有个疑问。”王直道：“您说这葡萄牙蕞尔小国，却占据了那么多的疆土，就好比个小孩子捧着满怀的珠宝在街上走，怎么就没人抢呢？”
“怎么会没人抢？”沈默笑道：“只是那些欧洲传统强国，一时还没意识到。或者自顾不暇，等他们回劲儿来，自然不甘人后，而且凭着强大的实力，一定能后来居上，所以我说，大航海时代才刚刚开始，葡萄牙人也就是拉开了个序幕而已，真正的好戏还没有上演！”顿一顿，他看看王直道：“老船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错过了就要后悔三生啊！”
王直点点头道：“其实我早就想打马六甲的主意，这地方是东西要冲，若是能占下了，就握住了海上贸易的命脉……”说着喝口酒道：“但就像《三国演义》上的徐州和荆州，纵有千百有优点，却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实力不足站不住脚啊……就算站住脚，整天还得提防别人打主意，也没有意思。”
“老船主见识高明啊。”沈默点头道：“但话说回来，那些欧罗巴诸国，实力再强也不过尔尔，而且他们要想来咱们亚洲，得远涉重洋，好几个月才能到，可谓是劳师远征，战力十不存一，难道老船主还怕他们不成？”
“呵呵，其实那些佛朗机人头脑简单得很，老夫还真没放在眼里。”王直傲然一笑，却又垮下脸道：“我说的是我那些同行……”
“哦，我明白了。”沈默暗笑道，你直接说，怕徐海眼红跟你抢，不就得了吗？如今海上十几股势力，但真正让王直忌惮的，只有明山和尚一人而已。
便飞快的寻思起王直的想法来……老船主确实是老了，面对徐海这种如日中天的势力，已经不想正面抗衡，而有退居南洋的意思了。但这不符合沈默的利益，他需要五峰旗在中国海的存在，否则如何掌控徐海那野心勃勃的海盗头子？仅凭其为质的家眷，实在是不靠谱。
看沈默的表情，王直便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便也不藏着掖着，亮明要求道：“跟大人明说吧，我知道徐海早就暗中投靠官府，所以才要船有船、要炮有炮，所以您说话，他肯定听！”
“我已经不是苏松巡抚了。”沈默淡淡道：“只怕是人走茶凉啊。”
“这个是您的事儿。”当开始讨价还价，王直便露出了商人本色，完全忘了方才的交情，道：“只要您能让徐海的势力永不过南沙，我就率领全部弟兄下南洋，为大明占领马六甲！”
“这个嘛……”沈默沉吟片刻，缓缓道：“老船主，您能把眼界放开，实在是可喜可贺，只是您也知道，进占马六甲的时机还未成熟……马六甲以西、印度、非洲的航线可都在葡萄牙人手里，如果没有合理的理由、合适的机会，贸然夺下马六甲海峡，只会引起葡萄牙人的愤怒，到时候他们封锁了通向欧洲的航线，您不仅得不着任何好处，还会触犯众怒，成为众矢之的，也许不要葡萄牙人动手，那些着急复航的各国海商，就会纠集起来，攻打马六甲！”
※※※
听了沈默的话，王直不禁打了个寒噤，他不得不承认，沈默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没有强大的依托，贸然占领马六甲，只能给自己找难看，只好尴尬道：“这么说，沈大人有妙计？”
“妙计算不上，只是一条行得通的路而已。”沈默喝口茶，淡淡道：“不知老船主想不想听？”
“想！”王直笑道：“只要行得通，何乐而不为？”
“痛快。”沈默笑道：“那请听我道来……”说着指指南海以南的一片群岛道：“我认为，以您的势力来说，最理想的殖民基地，莫过于这里！”
“吕宋……”王直轻声道。
“不错，这个地方离我大明不远，而且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盛产黄金，是个十分富饶的地方。因为海禁严厉，我大明沿海百姓难以生计，只好偷渡南洋，已经有数万人在那里定居。”沈默道：“当地土著的数目十数倍于华侨，但吕宋国王苏莱曼对华侨态度十分友好，所以双方相处还算融洽。”这些消息，还是沙勿略告诉他的，在这儿现炒现卖。
“你是说，让我去消灭吕宋国？”王直道。
“那怎么行？虽然吕宋国的势力不堪一击，但毕竟是大明的藩属，你攻击吕宋，必然成为大明的敌人，当地华侨的也不会拥护你……”沈默微微摇头道：“这样未免太被动了，万一将来大明的海军强了，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那你的意思是？”王直板着脸问道。
“吕宋国遇到危机了。”沈默淡淡道：“西班牙人虽然拥有了遍地黄金的美洲，但仍然觊觎东方世界，想要以吕宋为基地，展开对东方的殖民。他们从墨西哥派出了远征舰队，抵达了吕宋群岛的中部，一个叫宿务的地方，在那里建立了殖民据点，强迫宿务王订约，承认他们的占领合法。”说着给王直点了点，只见整个吕宋群岛就像个脚丫子，宿务就在脚心的位置。
“这显然只是第一步。”王直点头道：“估计不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该向吕宋进攻了。”
沈默微笑道：“殖民者的贪婪是无止境的，他们一定会图谋吕宋王国。”
“这么说。”王直终于懂了沈默的意思，道：“如果吕宋被西班牙人攻击，我就可以保护侨民的名义插手！”这样的好处太大了，当地的数万侨民必然感恩戴德、抵死效命，那些土著也会很欢迎他的！
只要能顺利的进入吕宋，一切都好办了……别忘了，王老板曾经在日本建过国中之国，要不是被胡宗宪关了两年，现在九州岛上，还不一定谁说了算。
现在又有一次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而且这次的难度更小，条件更好，经验更足，让王直怎能不怦然心动呢？想到这，他热血沸腾了，这次是真的沸腾了，不是假装的。
沈默见势头大好，添上最后一把火道：“只要西班牙人入侵吕宋，苏莱曼必然向大明求援，对此朝中必然出现争执，到时候我会趁机帮你取得一个合法的身份，让你以官方的身份进入吕宋。”说着笑眯眯道：“那样一来，大明的军队将不再是你的敌人，还得配合你作战，老船主的大名，也将传遍五湖四海，成为为国争战的名将，开疆拓土的功臣，从而名垂青史，您是又得了里子又有面子，看我这主意到底怎么样？”
“好啊……”王直大喜过望道：“要是能那样，感情太好了，老夫这辈子都没遗憾了！”
“那咱们就说定了？”沈默微笑道：“我估计西班牙人站住脚，再补充兵力、准备进攻，还得几年时间。您不妨亲自去吕宋看看，那里到底值不值得永久占领，要是不值得，赶紧跟我说，我再找别人；要是觉着值得，就得开始准备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这个肯定不用我教。”
王直发现自己只有点头的份了，因为沈默为他想得太周到了，计划也是合理可行，而且也不给他压力，更无奈的是，对方竟然毫无要求，这让讨价还价惯了的王直，一下子很不适应，所以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道：“沈大人有什么条件，您这么全心全意为我打算，总不会一点要求都没有吧？”
“确实没有……”沈默一摊手，道：“我没有任何要求。”
“那您……”王直都糊涂了，竟然道：“冒这么大风险来见我，又为我谋划了这件大事，难道就一点企图都没有？”
“哈哈哈……”沈默朗声笑着，长身而起道：“老船主，我的企图大着呢！”
‘果然还是有……’王直心说，但下一刻他却愣住了。
只听沈默一字一句道：“我不为我自己，也不为皇帝老儿，只为我华夏永昌，再现盛世！”

第六七六章 归乡（上）
耳边听到海浪声，沙勿略睁开眼睛，便见沈默微笑着望向自己，赶紧向对方报以歉意地笑。
“神父，你醒了。”沈默微笑道。
“哦，沈大人，我睡了多久？”沙勿略有些搞不清状况。
“一天多了。”沈默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
“我的上帝。”沙勿略也吃惊道：“这酒劲儿可真大啊……”让边上的三尺暗暗偷笑。
“我也醉得不轻。”沈默安慰他道：“看来这陈酒就是厉害啊，不过还好不上头。”
沙勿略这才发现自己神清气爽，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好的状态了，赞道：“看来沈大人收藏的确实是好酒啊……”
见他没有疑问了，沈默便起身道：“您快点收拾一下吧，咱们快靠岸了。”说着指一指床头的一叠衣服道：“这里不比上海苏州那种通商口岸，人们都没见过您这样的西洋人，为免被围观，您最好还是……”
“我知道，入乡随俗嘛……”沙勿略抢着道。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沈默笑笑，便离开了沙勿略的房间。
来到舱外，见海岸线越来越近，沈默猛然回头。看那无边辽阔的海上碧波荡漾，无边无垠，早就看不到王直的巨舰，而且沈默早对自己的卫士，下达了封口令，对于昨日发生的一切，永远不许提起。
但那次会面，那次充满了理想色彩的谈话，却永远清晰的留在沈默的心中，那几乎是从苏松巡抚任上下来后，唯一让他精神振奋的东西，在整个航行中，他都沉浸在那种奇异、伟大，却又显得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想必当年的恩里克王子，也有过如是的想法吧……
但当他依稀看到陆地、村镇时，那些理想的东西一下子被压在心底，沈默的思想，重新回到现实中。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那是跟大明朝任何一个官员谈起大航海时代，都不会有和王直那样的共鸣，更不要谈什么伟大设想了。
因为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他深深知道，这些程朱理学之毒、深受闭关锁国之害的士大夫，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却又夜郎自大，在他们看来，世上没有其他地方的国王、朝代或者文化，可以与自己的国家相提并论，哪怕自己跟他们讲那广袤无际的新大陆，他们也会认为那是不值一提的蛮夷之地，绝不会支持任何人去占领，反而会激烈的反对。
一句话，他知道正确的道路何在，但问题是别人都不知道！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改变一个人的观念更困难的事，那一定是，改变所有人的观念。
这个任务是如此的艰巨，甚至连沈默这种性情坚忍之人，都觉得希望渺茫，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他忍不住长啸一声道：“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身后响起一个稍带异国强调的声音，原来是换好衣服的沙勿略，也出现在甲板上。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对于这老外能把唐诗背得抑扬顿挫的，沈默微微吃惊，便接着道。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沙勿略接着应道。
沈默有些出神，喃喃的低声道：“难道真要地崩山摧壮士死，才能有天梯石栈相钩连吗？”
沙勿略笑道：“是啊，因为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弄得沈默一脸郁闷道：“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我说神父，您非要让我愁死啊？”
沙勿略笑道：“一路上我见大人偶尔眉头紧锁，有时还轻声叹气，现在又吟诵李太白的诗，不由斗胆猜测，您可能遇到什么难事了。”顿一下，还补充道：“很难很难很难。”
“哈哈……”沈默不由笑道：“神父，我正有个问题想请教呢。”
“大人请讲。”沙勿略恭声道。
“你是贵族出身，又受过良好的教育，理应过着受人敬慕的尊贵生活。”沈默缓缓道：“为什么能抛下自己的一切，不远万里，远涉重洋来到陌生的亚洲传教，几十年来辗转流离，吃尽了苦头，险些连性命都赔上，但据我所知……你的工作其实收效甚微，大部分地区都不接受你们的信仰。”
“是这样的。”沙勿略有着东方人不具备的坦诚，道：“所以我来到了东方文明的中心，只要大明接受了我们，整个东方世界必然都会接受……”
“不用老给我戴高帽。”沈默摇摇头道：“我的问题是，你哪来那么强烈的自信，支撑你一直在这条艰难的……也许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下去。”说着笑笑道：“有句话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回到西班牙、回到亲人朋友身边，过那种受人尊敬的上等人生活？”
听了沈默的问题，沙勿略有些失神，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说没动摇过是假的，尤其是被人拒之门外，怀疑挖苦，困顿到连饭都吃不饱时，都会想到不如就这样算了。”说着耸耸肩膀道：“但我身负耶稣会的使命，漂洋过海来到远东，二十年来一事无成，怎能中途退缩呢？”
“可恕我直言，东方世界有自己的信仰体系和意识形态。”沈默道：“你想要达到目的，实在是太难太难了……也许几代人都办不到。”
沙勿略点点头道：“大人说的对，通过对日本的传教，我尤为认同这一点。东方世界信仰的是佛教，想要取而代之，确实难于上青天。”
“那你还……”沈默道。
“既然选择以神职人员，为自己的终身职业，既然已经在圣母像前发誓，将一生都奉献给传播主的福音。”沙勿略悠悠道：“那我一生就注定只有这一条路。”这一刻，他无悲无喜，只有纯粹的信念，海涛声也遮不住他坚定的声音：“我也知道，自己很可能会倒在这条路上，但如果能为后人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我相信自己就完成了使命……”说着对沈默道：“我觉着，很多事情，不是一代人能做好的，就像种银杏树，也许你种下后，一辈子都看不到它成荫，但到了孙子辈，就可以享受它的好处了。”又习惯性的两手一摊道：“虽然我品尝不到胜利的果实，但他们也抢不去属于我的荣光，因为那棵树——是我种下的。”
听了沙勿略的话，沈默一下子陷入了沉思，等船从后海进入山阴江，然后又入鉴湖时，他才回过神来，歉意的对沙勿略道：“对不起神父，我走神了。”
沙勿略见他神清气爽，面上忧愁尽扫，微笑道：“冥思是灵魂的修炼，大人若有所得，实在可喜可贺。”
沈默哈哈笑道：“多亏了您的一番话呀，是啊，我想清楚了，以前我患得患失，心理负担太重了，但以后都不会了，谢谢啊，神父。”
沙勿略虽不知他到底什么意思，但见沈默心结打开，十分高兴的样子，便趁机问道：“大人，我可以在绍兴城中四处走走吗？”
“当然。”沈默微笑道：“您的自由完全不受限制，只是如果遭到围观，还请神父海涵。”
“我都习惯了。”沙勿略笑道：“大人只管省亲，不必以我为念。”说着一抖身上的儒袍。问沈默道：“怎么样，还想那么回事吧。”
沈默笑着点头道：“很像那么回事儿。”
※※※
鉴湖号称八百里，紧挨着绍兴城下……但那是汉朝的事情了，自从唐朝以来，富家豪族不断的淤塞河道、围湖造田，使鉴湖的水面越来越小，到现在从鉴湖坐船，已经不能立即入城了，在湖边码头靠岸后，还得走个二三十里，而且因为没有事先通知，所以能不能遇到候客的马车，全凭个人造化。要是运气不好，这三十里路就只能全靠两条腿了。
沈默的运气还不赖，码头上果然有一艘马车，而且还是有篷的。但人家不是专门载人的，而是在等着进货的，因为远远便能闻到，从那马车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嚯，可真够浓的，大伙儿不禁捂住了鼻子。
但要是不搭这顺风车，就只能走回去了，而现在天已后晌，走是来不及进城了，只能在城外露宿一夜。
三尺请示沈默的意见，沈默已经是思乡心切，不想再耽搁一宿了，便一咬牙道：“反正是回自己家，身上有点味儿也无妨！”

第六七六章 归乡（下）
就一辆车，可有三十口子人，三尺跟那车老板一打听，原来中午时，收鱼的车就都走光了，渔船也都归航了。要不是他的车出了点毛病，在码头上修了半天，沈默他们连一辆车也见不着。
三尺请示怎么办，沈默已是归心似箭，不能再等一宿了，便直接给家是本地的卫士放了假，剩下的和沙勿略一起，在船上再住一宿，等明天他叫车来接。
虽然沈默认为这已经是家乡，又没人知道他回来，不必为安全操心，但三尺还是小心为上，只让家是本地的解散，还有一半他这样的，都跟着马车走回去。
既然大家早有约法，事关安全都听侍卫长的，沈默也不好再坚持。便从了三尺的意见。于是三尺过去与那车老板协商，能不能把车厢里的鱼虾抬下来，然后把车洗干净，为此他愿意高价收购那些鱼……
但好说歹说，那车老板就是坚决不同意，他告诉三尺，自己的鱼早就被预定了，要是不拉回去，好几家饭馆还有鱼店就得断货，自己怎能为了一时之利，不顾老主顾的利益呢？
三尺一听人家说的也在理，而且又是大人的老乡亲，也不好对人家横眉竖眼，一时有些为难。
还是沈默道：“无妨，横竖转眼就到，凑合一下吧。”说着对三尺道：“上去吧。”
“大人先上……”三尺谦让道。
“我不进车厢了，我坐前面。”原来沈默早选好了地儿，问那车老板道：“不影响您驾车吧？”
“不影响、不影响。”车老板连忙道：“您可得坐稳了，有时候颠得厉害。”
“没问题。”沈默微笑道：“坐了一路船，那可颠习惯了。”说着与那车老板并肩坐在操车的横板上，笑道：“出发吧。”
三尺闻一闻车厢里刺鼻的腥味，憋着嘴道：“我，我还是也下步走吧。”
※※※
马车沿着小河边不疾不徐的，不知怎的，沈默就想起当年自己去省城考秀才，结果遇到倭寇劫船。一番凶险生死未卜时，父亲从城里驾车出来，正是沿着这条道，一边哭一边找寻自己，想起当时父亲那悲痛欲绝的音容，沈默的心就一阵阵抽动，那是自己的父亲啊……
他仿佛看到，在别人家的大院里，寄居的父子相依为命，为了让儿子能把病治好、养好身体，父亲去药店低三下四的求医，去早就不来往的宗亲那里请求收留，把所有钱都用来抓药，自己却仅用三颗茴香豆充饥。
他还看到为了养家糊口，父亲放弃最后的尊严，在城隍庙摆摊写字挣钱，结果招来小人记恨，被打得遍体鳞伤；他还记得，那个收藏了父亲一生奋斗的小木盒，那是为了让自己能安心读书，出人头地，父亲所做出的牺牲啊！
过往的种种，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击打着沈默的心房，让这位惯经风浪、心如铁石的年轻人，非得强抑着自己的情绪，才能阻止泪水从眼角滑落。
边上的车老板，看到他的异样，一边操车一边笑问道：“哥儿很久没回家了吧？”
“是啊……”沈默深吸口气，点点头道：“已经五六年没回来了。”
“那可够久的。”车老板笑道：“看您这个年纪，尊亲都应该健在吧？”
“先妣已去，只有家父一人了。”沈默轻声道：“身体也不算太好。”
“那我可得说你几句了。”车老板笑道：“我看您前呼后拥，想必在外面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吧？”
“呵呵，不算什么。”沈默笑笑，敷衍过去道：“勉强度日吧。”
“人家都说，父母在不远行，你这事业没个尽头，可爹娘有寿限啊。”车老板道：“等将来你觉着日子过好了，该尽孝心了，可爹娘不一定能等到那一天，到时候真没处买后悔药的……”说着咧嘴笑道：“我这人就是嘴太臭，你可千万别介意。”
沈默笑笑道：“您老说的都是至理，我还分得清好赖。”
“是吧，还是哥儿明事理。”车老板得意道：“我家婆娘就不懂事儿。嫌我张嘴就得罪人，她哪知道，什么叫忠言逆耳利于行……”便兴高采烈的自吹自擂起来，沈默却丝毫不觉着烦，倒是听到乡音、听到有人管自己叫‘哥儿’，感到亲切无比。
车老板自夸了半天，才想起沈默来，不好意思地笑道：“一高兴把小哥儿给忘了，对了咱们说到哪了？”
“你说孝敬父母要趁早。”沈默微笑道。
“对对对。”车老板使劲点头道：“我说哥儿这么年轻，不用那么着急忙事业，多陪陪老人才是正办，实在不行，就把老爹接过去嘛，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不比什么都好？”
“有道理……”沈默点头道：“不过咱们得快点了，不然就得被关在外头了。”
“得嘞，您坐稳了。”车老板啪地甩出个响鞭，抽在马屁股上道：“驾！”
※※※
紧赶慢赶，还是在关门前进城，望着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街景，沈默对车老板道：“您把我搁在路边就行，赶紧去给人家送货吧，不然要耽误人用了。”
车老板却十分实在，执意要送他回去道：“哥儿家在哪儿，不差这会功夫了。”
沈默推脱不掉，只好微笑道：“我家住在永昌坊紧西头的银锁桥。”
“呵呵，一看您就是好久没回来了。”车老板笑道：“现在没什么永昌坊，也没什么银锁桥了。”
“什么？”沈默吃惊道：“难道被拆迁了吗？”
“没有没有，坊还是那个坊，不过现在叫状元坊了；桥还是那个桥，不过现在叫六元桥了。”车老板道：“哥儿，你不会不知道沈六首吧？”
“倒也听说过……”沈默微微脸红道。
便听车老板一脸羡慕道：“要说哥儿你家那地方，可真是风水宝地啊。现在读书娃儿赴考之前，都得在六元桥上走一遭，您这可好，天天都能走，那中个举人还不跟玩儿似的。”沈默唯有报以苦笑。
后面的一段路上，便听那车老板不断的夸耀自己，没边没沿、弄得沈默满脸通红，恨不得赶紧跳车逃跑。强捱着到了自家的大街口，便见一座四柱三门三叠楼的牌坊，矗立在眼前，第三层正中镌刻着行楷‘六元故里’四个大字，在落日的余晖中更显金碧辉煌，气势雄伟。
“怎么样，震撼吧？”车老板道：“这块牌坊可是全天下独有的一份儿。”
沈默害臊道：“大叔，我闻着您那个鱼虾，好像有点变味了。”
“是吗？”车老板耸着鼻子闻了几下，喃喃道：“好像真变味了。”这才紧张起来，赶紧坐回车上，扬鞭催马。
“钱，还没给你车资呢！”这时候三尺他们还没跟上，沈默身上分文没有，道：“你且等等，我回家取钱给你。”
“什么钱不钱的。”车老板笑道：“提钱就是瞧不起老乡亲。”说着对沈默道：“咱们改日再聊，我得先去送货了！”便赶着马车要离去。
“东边第三户是我家。”沈默在后面远远道：“老哥送完了东西来拿钱啊……”
车老板虽然渐渐远去，却还是听到了他的话，觉着这个地址有点熟，默念两遍后，突然恍然道：“那可不就是他家吗？”不由喜出望外着：“天哪，我竟然载了沈六首一路！”便也不去送货了，径直回家去，他要给孩子们坐一桌沾了沈六首的灵气的海鲜，也好考个举人老爷什么的耍耍。
※※※
那些鱼虾能不能沾上沈默的仙气不得而知，可沈默身上，已经沾满了鱼虾的腥气。
站在家门口，他才发现自己浑身腥味，就这样回家，实在是有些没面子，可也不能不回去，他只好硬着头皮敲响了紧闭的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才响起个不耐烦的声音道：“谁呀，这么晚了？”
“老刘是我。”沈默听出那声音，是家里的管家刘老六，便道：“我是你家少爷。”
里面的刘老六一听，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嗷的一声，扑到门前，打开门一看，可不就是少爷嘛，接着却没有什么惊喜，而是更响亮的嗷一声，道：“您等等，我去禀告老爷。”说着便逃也似的窜进里面去了。

第六七七章 父亲
对刘老六的反应，沈默自然很是吃惊，这管家也太过分了吧？竟不让我进去，莫非……沈默心说，莫非玉麒麟的遭遇在我家重演？我爹被人合伙欺负了？
如是一想，便再也耐不住，迈步往远离走去，就见一人满面笑容的从里头出来，沈默赶紧立住脚，躬身施礼道：“岳父大人。”原来是他老丈人。
“哎哟呦，还真是女婿我儿。”殷老爷满脸笑容道：“拙言啊，你怎么悄没声就回来了？”
沈默恭声道：“小婿伴驾南巡，中途告假回来，只想看望二位父亲大人，不想滋扰地方，故而没有声张。”
“哦，其实还是说一声的好。”殷老爷小声道：“吓得你爹都快钻桌子底下了。”
“啊？”沈默吃惊道：“您说我爹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我是说啊，我们也没什么准备。”殷老爷忙道：“急得我啊，都快钻桌子底下去了。”
“瞧您说的。”沈默笑道：“孩儿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好准备的？”说着问道：“我爹在里面吧？咱们快进去吧，岳父大人。”
“在啊……”殷老爷不由点点头，沈默便迈步往里走，还没落下脚，就听老丈人又喊一声道：“站住！”
吓得沈默金鸡独立在那里，一脸无奈地望向老丈人道：“岳父有何教诲？”
“啊，教诲……”殷老爷表情一阵慌乱，暗骂道：‘这都什么事儿啊？’但已经答应人家，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有教诲的……”
“小婿洗耳恭听。”沈默站定道。
“什么教诲呢？”殷老爷恨不能抓耳挠腮，还真让他找到话头道：“你身上什么味啊？”
“哦。”沈默低头一闻，身上果然有些鱼腥味，便解释道：“海船太大开不进河道，只能停在码头上，又没有车，孩儿搭一辆拉鱼虾的车回来的。”
“哎呀呀，这怎么行？”殷老爷瞪起眼，煞有介事道：“你身上这么大味儿，就去拜见令尊，实在是太……太不像话了吧。”
沈默心说至于吗？我就是臭得苍蝇围着转，该见老爹还得见吧？便笑道：“自家老爷子，没那么讲究，我先请个安，然后立马就去洗澡。”说着又要往里走。
“是啊，自家老爷子，不用那么讲究……”殷老爷急得一把拉住沈默的胳膊，道：“不过，还有，还有一位……就得稍微讲究点了。”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瞧沈默，唯恐这有前科的家伙突然发飙。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沈默笑道，他想起若菡跟自己说的事儿，不由恍然道：“照您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失礼。”
“对嘛。”殷老爷大喜，拉着他便往外走道：“所以先去我那，洗刷干净了，明天再正式上门。”
沈默心说不至于吧，可老丈人硬拽着往外走，他也只好乖乖跟着。脚步稍慢点，还被老丈人质问道：“这是把我闺女骗到手了，就不情愿上丈人门了？怎么当初颠颠地跑到我家去，撵都撵不走？”
这都哪跟哪啊？沈默无奈地苦笑道：“您松开手吧，两个都是我家。今晚我就在那边住了，这下总行了吧？”
“我不勉强你。”老丈人上了马车，头也不回道。
“一点都不勉强，诚心实意的。”沈默笑嘻嘻的跟上去，对车夫道：“走喽。”
※※※
看老丈人这反常之举，显然是老爹有什么顾虑，不想见自己，所以沈默既来之则安之，去老丈人家先洗了个澡，换上身干净衣服，来到饭厅时，殷老爷已经摆好了一座丰盛的筵席在候着他了。
看那桌上有鱼有肉，沈默大惊小怪道：“岳父大人不吃斋了？”
“那能变吗？”殷老爷嗔怪的看他一眼道：“这是为你准备的。”
沈默嘿嘿笑道：“让您老破例了，多不好意思啊。”
殷老爷笑骂道：“人都说，丈母娘疼女婿，一顿一个老母鸡，你也没有丈母娘，只有一个丈人爹，要不好酒好菜伺候着你，再出去对人说苛待你，再不上门了……”沈默虽然给老头挣了老大的面子，但也把他唯一的亲人带走了，让他饱尝了空巢老人的孤独滋味，所以他既疼爱这个女婿，又很难跟他好好说话……沈默问：‘您老身体还好吧？’他就回答‘还能再活几年。’沈默问：‘饮食周全吗？’他就回答：‘人还没傻，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沈默问：‘老毛病没再复发吧？’他就回答：‘一时死不了。’反正让人老无奈了。
但沈默几年才回来这一次，自然不会在意，不管老头怎么说。他都笑眯眯听着，该吃菜吃菜，该喝汤喝汤，弄得殷老爷也没了刺挠他的兴致，道：“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吃饱喝足了，就去睡觉吧。”
“那样会积食的。”沈默笑道：“咱爷俩这么多年没见，我可是时常想起，当年在西溪别墅，咱爷俩谈天说地下象棋，那真是一段神仙般的日子。”
这一说，也勾起殷老爷的兴致，斜瞟沈默一眼道：“怎么着，想来两局？”他可不是一般的臭棋篓子，平生赢得次数最多的，就是和沈默对弈的时候……当然，以沈默的棋力，闭着眼都不可能输给他，但谁让他想要讨好未来老丈人呢，所以每每在惨烈厮杀后，或是惊险获胜，或是看看战平、或是遗憾告负。让殷老爷以为是棋逢对手，一有机会就想和他下棋。
但沈默自从和若菡确定关系后，便推三阻四的高挂免战牌，实在躲不过，才勉强杀两局，便草草收兵，让殷老爷实在没法过瘾。
见沈默这次主动挑战，殷老爷大喜道：“来来，大战三百回合吧！”两人便楚河汉界的摆好阵势，捉对厮杀起来。
两人杀了几盘，殷老爷过足了棋瘾。才发现沈默虽然话很多，但都是围绕着若菡啊，他的俩个外孙啊，这些他感兴趣的话题展开，关于亲家的事儿，一个字儿也没问。虽然这样让他省心不少，但为亲家分忧也是他的义务，想一想，殷老爷小声问道：“你就不想问我点啥？”
“该问的都问过啦。”沈默摆好棋子道：“您想说的，自然告诉我，不想说的，我问也没用。”
“呵……臭小子有意见了？”殷老爷望着他道：“嫌我不和你说实话？”
“小婿不敢。”沈默假假道。
“行了，别装了。”殷老爷丢下棋子，伸个懒腰道：“我跟你说吧，其实它是这么回事儿……”沈默登时支棱起耳朵来，等着老丈人爆料，谁知他老人家几度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出来个丁卯来道：“这事儿吧，我还真不好说。”说着烦恼的摆摆手道：“你明天回去问你爹吧，你爷俩的事儿，还是你们自己解决吧，我得回去睡觉了，你也赶紧歇着吧。”言罢，便落荒而逃了。
望着老泰山逃跑的背影，沈默无奈的耸耸肩膀，黑暗处闪出三尺的身影，低声道：“大人，需要我去查一下吗？”
“查什么查？哪有查自己老子的？”沈默翻翻白眼道：“快回去睡觉吧，跟着跑了一路，累坏了吧。”
“还真是有些腰酸背痛嘞。”三尺闻言叹息道：“看来真是老了，想当年马不停蹄七八天，也不觉着累呢……唉，大人别关门啊，真是的，话都不让人说完……”
※※※
第二天，沈默起了个大早，但还是没有老丈人早，人家殷老爷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沈默跟着像模像样的比划了一阵子，便听老丈人问道：“我这拳打得怎么样？”
“有意境，有水平，看不出来，泰山大人还是位高手呢。”沈默赞道。
“少拍马屁。”殷老爷缓缓收功道：“吃了饭就回去吧，你爹昨晚上该没睡好了。”
“他不会。”沈默摇头笑道：“天塌下来，呼噜也打得山响。”
“哪有这样说老爹的……敢情他没心没肺啊。”殷老爷忍俊不禁道。
“这可不是我说的。”沈默耸耸肩膀，扶着老岳父去了饭厅，慢条斯理地吃了早饭，又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说话，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
殷老爷催了他好几次，直到临近午时，沈默才慢悠悠的起身，坐车回家去了。
这次的待遇与昨日截然不同，沈默刚下车，便听一声包含着激动、惊喜、兴奋的声音，变了调道：“少爷回来了！”然后府门大开，身着统一服装的奴仆，分男左女右列于阶前，一起高声道：“欢迎少爷回家！”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有练过的。
倒把沈默吓了一条，心说这又唱得哪一出啊？
正在出神呢，刘老六那张虾爬子似的老脸，映入了他的眼帘，只见这老家伙无比卑谦的弓着腰道：“少爷请回府，老爷正在家中等待。”
沈默点点头，迈步往里走，这次终于没人拦着，让他顺利地进了大门。沈默一进去，就见一脸憔悴的老爹，翘首以待的站在院中……一看到沈默，沈贺先是一阵激动，然后又有些局促起来。
沈默却没有丝毫犹豫，两步抢到他的面前，一撩衣袍下襟，便给老爹双膝跪下了，磕了三下头道：“父亲大人万安，不孝儿给您磕头了。”
“哎呀呀，快起来。”沈贺连忙扶起他道：“都是大官人了，怎能随便下跪呢。”
“这不是跟自己老爹吗？”沈默笑道。
“自己爹也不行。”沈贺大摇其头道：“我儿要保持尊严，除了皇帝，谁也不准跪。”
这简单的话语中，却蕴含着骄傲、宠溺、期许等……一个慈父对儿子的所有感情，让沈默眼圈一红，咧嘴笑道：“那不行，啥时候都是老爹在上，请受孩儿一拜。”说完又要磕个头，沈贺一把抱住他，佯嗔道：“你这孩子，脾气是一点也没改……”
“您不也一点没变吗？”沈默笑起来道，父子俩便亲热的抱在一起，那点因为长久分开带来的生疏，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这种父子间亲密的关系，是人家沈贺又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挣来的，一般人羡慕也没有用。
※※※
沈默扶着老爹进屋，只见家里的装潢摆设，越发典雅简约起来，再没有当初的那点暴发户气息，可见这些年老爹养尊处优的同时，还是注意修身养性的，境界都提升了一大截，却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仔细端详墙上悬挂的几幅字画，除了当年从徐渭那里敲诈来的山水花鸟之外，就是自己手书的一副中堂，内容并不出奇，无非是‘百善孝当先，积善有余庆；忍得风雨过，云开月更明……’之类的老调陈词，书法也比不得徐渭浑然天成，自成一家，因为那本来就是自己的练习之作，却被挂在最醒目的位置。沈默不禁有些害臊道：“爹，我这手字可称不上大家，跟文长兄的搁在一起，那不是出丑吗？”
沈贺却有不同看法，摇头道：“这虽是我儿十五岁时的习作，但堂堂正正，正气浩然，我觉着比徐渭写得好。”这真是媳妇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家的好，在沈贺眼里，自己的儿子是完美无缺的，谁也比不了。
见老爹如此看重那副字，沈默只好住嘴，尽量不看就是了。
父子俩说了会儿话，沈默见那位还不出来，沈贺也绝口不提，只好主动问道：“那啥……您那位……新夫人呢？”心说怎么这么别扭啊？其实他本来想说‘我那位姨娘呢？’但到了嘴边就成了‘您的新夫人’。
沈贺一听，赶紧纠正道：“不是新夫人，你爹我没有续弦，我夫人永远只有你娘。”说着小声嘟囔道：“我只是……只是找了个偏房做做伴。”
“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反正您又不是在位的官员了。”沈默微笑道：“我娘已经过世多年，您把她放在心里就行了，我相信她也不愿意成为你们的绊脚石。”
听沈默说出这种话，沈贺吃惊得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转过来头脑道：“偏房就挺好，还是不必扶正了吧。”
“这是您的自由。”沈默轻声道：“我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绝对不会阻挠你们的，如果遇到什么麻烦，我来解决。”
像不认识似的端详着儿子，沈贺眼圈通红道：“潮生……”
“呵呵。”见父亲这样，沈默心里很不好受，因为这说明，自己往昔给他的心理压力太大，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于是连忙岔开话题道：“这下可以请出姨娘来，让我见见了吧？”
“唉，实在不巧，她前日回娘家去了。”沈贺有些脸红道：“过两天才能回来……要不，我派人去把她接回来？”
沈默一见老爹脸红了，便知道他在骗人，因为以往经验看，沈贺一编瞎话就脸红，从来没有例外……而且这回编的瞎话尤其作乱，明天就是沈贺生日了，他新娶的姨太太又怎会这时候回娘家呢？
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难道昨天晚上，老爹让丈人把自己拖住，就是为了让那位‘姨娘’藏起来吗？有那必要吗？自己又不知不知道他再娶的事儿。
‘那到底是咋回事儿？’沈默终于也犯嘀咕了，等到午饭后，回房间休息时，他对三尺道：“去查一查，那位姨太太是哪里的人氏，现在在哪里，有何异常。”
“大人不是说。”三尺小声问道：“不能查自己的父亲吗？”对于大人的朝令夕改，三尺显得很无奈。
“我说过吗？好像是。”沈默揉一揉有些发晕的脑袋道：“我让你去查的，是那位姨太太，这总可以了吧？”说着好似为自己辩解一句道：“我只会让事情变好，不会使其相反，快去吧，我等你消息。”
“是，大人等我消息。”三尺沉声应下，转身出去道。
“希望不会是什么丑事。”沈默深深叹口气，轻声道：“只要能让父亲下半辈子过得好，我愿意做一切事情。”那一闪而过的杀机，却惊动了敏锐的鸟儿，扑棱棱全飞上天，惊恐地望着沈默。
“靠，这是什么？鸟屎！我的新衣服啊，真该死……”

第六七八章 沙勿略见闻录
绍兴城悠悠千年，一直是绿水晶莹，粉墙黛瓦；石桥飞架，轻舟穿梭，一切都是那么优雅，就连人们的说话声、叫卖声、嬉戏声、唱戏声，都透着股子悠闲、安定的味道，仿佛千年来都没改变过它的节奏。
这里的人们享受这种安逸的生活，但也会觉有些乏味，总感到缺乏些新鲜感似的。但今天人们不会乏味，因为他们遇到新鲜事儿了，准确说……是城里来了个新鲜人。
当那人一出现在城中，就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因为他的样貌，着实迥异于人们日常所见——高大的个子，服饰却与中国的读书人没有区别，只是他的头发是人们从未见过的金黄色，眼睛是蓝色的，鼻梁很高、特别的高；眼窝很深，目光炯炯有神，这形象确实是人们前所未见的。
大家远远的围拢上来，纷纷猜测他是何方神圣，反正一定不是中土人士，但就在此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个金发碧眼的异国人，竟然说起来说起了中国话，那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神态，如同一块磁铁，陡然间就将大家吸引住了……只听他说的是：“大家好，我叫沙勿略，来自欧罗巴的西班牙……”
这人正是沙勿略，按照他去世后披露的日记看，他在船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问明绍兴城的方向出发了。虽然来大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只在上海城内活动，而且据说上海才建成几年，当然不能代表大明的本来风貌，所以在沙勿略看来，这一次才是他中国之旅的真正开端。于是也不坐车，就这么一步步往绍兴城进发。
一路上阡陌交错，沙勿略吃惊的发现，道路两边竟没有看见一片未被开耕的土地。所有的土地都被整齐的划分，上面种植着碧绿的水稻，不时能看见农夫们，驱使着驯服的水牛在田间劳作。西班牙也用牛耕地，但这里的方法可巧妙多了，这里人仅仅用一只水牛拉犁，有个人骑在它背上，在牛鼻子上穿了绳子，很容易指引牛按人的想法前进。
他还看见成群的鹅，有成千上万只，被人们赶到田里去。他远远的问，这是在干什么，人家告诉他，是为了让鹅吃掉长在稻田中的杂草，还有危害稻田的鱼虾蟹子之类的……真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沙勿略不禁赞道。
稻田的远处，是望不到边的果园和桑林，田野间还能看到五彩缤纷的野花，散发着宜人的香气，点缀着这层层叠叠的绿色，还有鸟儿在歌唱，好一派安详和美的景象，让沙勿略的心情分外愉快。
当他离开鉴湖的范围，踏上平坦宽阔的官道时，顿时看到了另一番景象，只见大道上南来北往的旅客不绝于途，有的步行，有的骑马，还有乘着小轿的。除了行人之外，这条大道上还不断有驮马、骡子之类的往来，但这么多人和牲口，道上却一点都不拥挤。因为这大路很宽，十多人并排骑行，谁也不妨碍谁，而且地上铺以大石头，平整易行。两侧高大的树木抄手连荫，使行人们免受太阳炙烤之苦，道边还有不少乡民，在售卖水果、凉茶，供旅客们消暑解渴。
走着走着，沙勿略感到有些口渴，看到道边有清泉，便学着人们的样子，蹲在水边捧起一抔尝一尝，口味甘甜清冽，他忍不住饱饮了一顿，待抬起头来才发现，一些人在满脸好奇的围观自己。
沙勿略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了，他对那些人报以友好的微笑，并用纯正的大明官话自我介绍起来，凭着这两样利器，加上他良好的修养，误会很快解除，人们便对他和善起来，还送给他新鲜的瓜果品尝，待他要付钱时，人们却笑道：“什么钱不钱的，你大老远来我们大明，那就是客人，哪有管客人要钱的。”
沙勿略心中暗道，原来孔子的教诲已经深入人心，就连农夫都在朴素的践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的待客之道啊。
在跟那些人的交谈中，沙勿略听说，像这样的道路，在南方比比皆是，若是到了北方，虽然没有这样的绿树成荫，但宽阔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真让他吃惊不小，要知道，在西班牙马德里，都到不到如此宽而平坦的道路，仅从这一点看，两国差距还是不小啊……
而且他还对南来北往的商队产生了好奇，通过询问得知，他们不仅将一省的东西贩运到另一省，甚至也在同一省内做生意，同样可以获得高额利润，而且这些商人言谈举止温和有礼，显得十分有教养，完全没有西方商人的市侩气，让沙勿略十分的佩服。
※※※
休息好了。他便告别热情的路人继续上路，中午时分到达了绍兴城外，只见这座城市的入口极其雄伟，城墙高十五丈以上，宽阔厚实，正面就有三座门，都用铁板坚固地包覆，城墙根上还有如林的倒刺，显然是为防备倭寇所建。
也只有这些零星的军事设施，还留着昔日抗倭的痕迹，据他所知。整个浙江已经三年多没有倭寇的踪影了，绍兴更是五年未燃烽火，和平又一次降临大地，人们尽情的享受安宁和富裕的生活。
凭着沈默给他开的介绍信，沙勿略很顺利的通过了守卫的盘查，进入了绍兴城内。便见到十分美丽，又富有人文气息的街道景象，街道依着河而建，道路全用青石铺就，河水清澈见底，上面有样式精美的石拱桥连接道路，下面的桥洞可通大船。
道两侧全是白墙黑瓦的精致楼房，临街的一楼，都开着各式店铺，挂着特点鲜明的招牌，摆满了各种奇特而精致的商品，甚至有许多非必要的，如各种丝绸、琥珀、香料等奢侈品。沙勿略年轻时，是去过水城威尼斯的，他不得不承认，虽然那里贵为欧洲的商业中心，但跟绍兴比大小、宽敞、整洁、繁华，都要输一大截，更别提别的欧洲城市了。
意识到这一点，沙勿略有些气馁，但也更坚定了他，在这篇神奇富饶的东方土地上，开创一番事业的决心。
沙勿略完全沉浸在这美轮美奂的江南城市中，直到身边围满了人，才回过神来，向众人问好，人们问明了他的来路，便不再报以警惕，表现得十分有礼貌。
城里的闲人多，和他搭话的也多，一来二去，双方便熟识起来。沙勿略正有一肚子问题呢，便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提出来……比如说，他在城内看到许许多多漂亮的门洞，却既没有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大伙儿便笑着告诉他，那不是门，而是牌坊，是朝廷用来表彰孝子贤妇、忠孝节义、还有为读书好的、做大官的立的。
“哦，是用来弘扬善的。”沙勿略点头道：“那真应该多建些。”又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大伙儿愉快的交谈了一会儿，便到了午饭时间，于是纷纷散去，各找饭辙去了……人们大都在外面解决了，回家吃饭的人很少，因为城中有很多饭馆，陆上有、河里也有，都整齐干净，饭菜可口，而且以当地人的收入水平来说，价钱也很公道。
几个方才和沙勿略说话的人，热情的要宴请他，接着继续聊下去，尤其是听说他来自九万里之外，更是对异域风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沙勿略实话实说，自己已经吃过了，那些人便把他领到另一类‘餐馆’……一间‘茶楼’中坐下，这里提供有各种果脯和奶制品，还有水果和杏仁糖之类，人们极亲善的请他享用。
沙勿略只好留下和他们愉快的交谈，向他们讲述欧罗巴的风情，海上航行的惊险，还有非洲、印度、南洋这些地方的独特景致，他是老牌传教士，口才自然过硬，又是亲身经历，讲出来格外吸引人，听众们都入了迷，身边人越聚越多，天黑还不肯散去。
但当地一名著名士绅，阻止了这场聚会，理由是‘沙先生太累了’，并盛情邀请沙勿略去他家居住，沙勿略没有东方人的虚让之风，便十分荣幸地答应了。
在那位退休的朝廷大员家中，他第一次见识了美轮美奂的江南庭院，那是一种将山水美景收入建筑中的艺术，徜徉其中，沙勿略感觉就像在画中行走一般。而西方的国王贵族全都住在坚硬的石头城堡内，财富更多、权势更大者，也只不过用更大更大坚固的城堡，来体现自己的尊贵，跟大明朝的退休官员一比，简直像野蛮人一样。
※※※
沙勿略在这位大官家的庭院住了几天，每天都有绍兴城的贵人前来拜访，他惊奇地看到那些贵人的良好风度，教养和高尚举止，还有在回答或者提问时的认真，而且在拜访时还会有厚礼奉上，无一不体现着真正的贵族风度，确实比上海的那些商人，更加让人心折……但即使是上海的那些大人物，也足够让沙勿略沮丧了，因为在他的家乡西班牙，贵族老爷就是愚蠢跋扈的代名词，完全无法赢得广泛而发自内心的尊敬。
但沙勿略可不满足于坐在家里等人上门，他得多走走看看，主动出击才是传教士的风范。所以这样过了两天，他谢绝了主人的热情挽留，搬出来到一间小旅馆居住，但就是这样不起眼的小旅馆，也十分的美观……房屋内部白如奶汁，看来就像是光滑的纸，地板用大且平的方石铺成，天花板是木制，结构优美且涂有鲜艳的色彩，看去像是锦缎一般，显得非常好看；而且庭院中还种满了供观赏的花草，甚至有个养着观赏鱼的鱼塘，让沙勿略反复确认了房费并不离谱，才敢住进来。
搬出来后，他终于有了更细致深入的观察明国人的机会，有了在其他国家传教的经验，他十分清楚，仔细了解这个国家和人民，是开展传教活动前，所必需的准备……当然他也对这里的一切，抱有十分浓厚的兴趣。
他发现明国人十分看重血缘关系，本族的长辈耋老，对晚辈族人有着不可违抗的权力，他们会在一年的固定时间，组织族人一起祭扫先人的坟墓。据说这种祭祖行为，可以起到敦睦远房各支亲族的作用，使大家不至于因为亲属关系疏远而彼此视为路人。除此之外，这些族中长辈还要求族人服从‘伦理纲常’，比如子女要孝养双亲，兄弟姐妹间要互通有无、患难相助等。凡是做不到这些的，都会受到长辈的严厉处罚，同时为社会舆论所不齿。
这种奇特的族群关系，不需要法律来明文贯彻，但又被所有人严格遵守，因此形成了明国人特殊的社会形态——所有人都被编织在自己的族群中，经常往来和关系亲密的，自然会互相帮助，而哪怕是跟族人关系再差，真正遇到问题时，也有权向族中长辈求助，通常都会得到解决。
沙勿略觉着，这就是为什么自己入境以来，从未遇到过一个穷困到沿街乞讨的人。这对一个欧洲人来说，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对于他来说，也是个十足的坏消息；因为传教士想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打开局面时，往往都是从食不果腹的穷人那里下手，通过一些散布食品、治疗疾病的善举，很容易就能吸引到最初的一批信徒，继而发展壮大。
但让沙勿略吃惊并略感郁闷的是，城中的生活水平、卫生条件，已经足以让许多常见的传染病绝迹，且还有足够多的医术高明的医生，会免费或者低价给穷人看病，不是他可以比拟的。而且当他询问，为何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行乞时，明国百姓的回答是，在城市里有一个专门规划的区域中，有很多给穷人、瞎子、瘸子、老人、无力谋生居住的房屋，而且官府和大户还会定期供应大米，让他们不至于饿死，他们可以在这种慈善机构似的大馆舍中住到死……而且明国的手工业兴盛发达，城市劳动力十分匮乏，所以工作机会很多，所以穷人无须行乞也能活下来。
经过初步调研，他已经确信，自己原本在印度、南洋、日本用惯的套路肯定行不通。有了这份自觉后，沙勿略感到很是烦恼，便决定上街走走、散散心。这次是闲逛，他也不辨方向了，决定沿街而行，走到哪算哪，不知不觉走到城东，他觉着这里比入城的那条街更漂亮、有更美的房屋和牌坊、两旁的商店也比别的街装饰华丽，因此也看到了更多的人群。
沙勿略见这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每个人的脸上都很兴奋，一问才知道，原来今天是‘开庙会’的日子，于是他也随着人流走了进去，果然看到许多平素见不着的手艺人、还有唱戏的、耍猴的、说书的、变戏法的，真是热闹非凡，让他应接不暇，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眼，不能一下子把四面八方都看见。
随着人流走啊走，不知不觉间，沙勿略便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前，抬头看看上面写着‘城隍庙’三个字，他便信步走了进去，只见殿内烟雾缭绕、鞭炮声声，加上宽敞的宫殿、威猛的塑像，还有虔诚跪拜的男女老少，这一切让他相信，这就是明国人的信仰了。
沙勿略十分欣赏孙子的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所以瞪大了眼睛观看面前的一切，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好回去分析对策。可是当他缓步其中时，有人突然发现了这位身穿中式服装、而外貌却又罕见的外国人时，一下发出了惊呼。
众人短暂的惊讶之后，才发现他就站在神像边上，正仰着头端详那尊神祇，这在信徒眼中，是十分不敬的举动，哪能在城隍爷爷面前站着呢？简直让大家无法容忍。便有人高喊道：“你这夷人，赶紧给城隍爷爷下跪磕头赔不是！”此言一出，马上引来一片附和声。
沙勿略没想到，自己竟一下成了众矢之的，这时候想走是不可能了，但给异教徒的神下跪，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不然怎么还有脸自称，是主最虔诚的信徒？去传播主的福音？
所以他坚持不跪，于是双方僵持起来。

第六七九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牵涉到信仰问题，平时温和可亲的老百姓，此刻变得面目狰狞起来，非要沙勿略下跪不可；而平时圆滑变通的沙勿略，也变成了一根筋，不管别人怎么威胁，反正绝对不跪。
眼见火药味越来越浓，沙勿略就要被围殴，这时香客里有个声音道：“诸位请冷静！”众人循声望去，见那是位望之五六十岁的长者，不少人都认出来他来，纷纷行礼道：“沈大老爷好。”原来是绍兴第一大家——沈家的大家长，沈六首的族伯沈老爷。
沈老爷为沙勿略解释道：“人家西方人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终生只信仰一个神灵，要是给咱们的神仙跪拜了，他信的那个神就要生气了。”说着对众人笑道：“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才是我们泱泱大国的气派，大家就不要难为他了吧。”
沈老爷在绍兴，那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老人家发了话，哪个敢不听？于是激动的人群逐渐平息下来，冲动的年轻人也放开了沙勿略。
沈老爷朝沙勿略递个眼色，便带着他速速离去了。
出来之后，沙勿略心有余悸的看看那寺庙，这才朝出言相助的老绅士恭敬道谢。
沈老爷呵呵笑道：“你我也不是外人，就不必多礼了。”见沙勿略不解，他解释道：“我是沈默的大伯、沈京的父亲……前几日拙言去看我，跟我说起来，我才知道绍兴城来了个洋和尚，看来就是你了。”
沙勿略这才明白过来，赶紧再次施礼致敬。
沈老爷摇头笑笑，示意他不必多礼，道：“相见即是缘分，不如请沙先生去车上小坐。”
沙勿略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见他的汉话说得如此之好，沈老爷忍不住哈哈大笑，请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上车后，沈老爷笑问道：“你怎么跑到城隍庙去了？”
“我只是一时好奇，想进去参观一番。”沙勿略诚恳道：“现在对这个唐突的举动十分懊悔，因为不明白外教人的心理，鲁莽的引起他们的误会，又不易给他们讲个明白，要不是您老先生出现，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说着坚定道：“因此我决定，在尚未使贵国人明白我的立场前，绝不去参观中国庙宇。”
“呵呵……”沈老爷不由笑道：“放松一下，别那么认真么。”说着关切问道：“怎么样，来绍兴也好几天了，过得舒心吗？有什么不习惯？”
“十分的舒心。”沙勿略点头连连道：“这里的人们友好而热情，很多人请我吃饭，还送我好多礼物，叫我好生过意不去。”
“远来皆是客。”沈老爷笑道：“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了，我们不得好好招待吗？”说着又问道：“对我们大明的印象如何？”
“印象好极了，各个方面都比欧洲强得多，只是……”沙勿略欲言又止道。
“但讲无妨。”沈老爷笑道：“我们明国人都是闻过则喜的。”
沙勿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道：“我发现贵国人并不把诚实当成一种美德……”
“此话怎讲？”沈老爷微微皱眉道。
“我在那位罗大人家寄宿的时候，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让我应接不暇，没时间出门走走看看，罗大人见我很苦恼，便要佣人对来访的客人说我出门了。”沙勿略道：“可我明明还没有出门呢，怎么能撒谎骗人呢？”
“这有什么啊？”沈老爷忍俊不禁道：“你赶紧出门不就得了？出去了不就算骗人了。”
“罗大人也是这么说的。”沙勿略道：“可我那时候分明还在家里，怎能算是出去了呢？”
“你这人，咋这么死心眼呢？”沈老爷无奈笑道：“懂不懂什么叫变通？”
“这就是我不太明白的地方。”沙勿略道：“在我们西方，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我们一般不说假话，且不能撒谎。”顿一顿道：“也可以说是不懂变通。”
“呵呵，不懂变通的沙先生。”沈老爷微笑道：“我承认这其实是一种美德，但我们中土还有一句古话，叫到哪家的山头唱哪家的歌，你既然打算来这里干一番事业，是不是应该入乡随俗，学会这种高变通呢？”顿一顿道：“看你不远万里而来，汉话又说得这么好，显然是想干出一番事业来的。但恕我直言，在华夏数千年的历史中，异类是无法取得成功的，他们虽然才华出众、志趣高洁，但往往痛苦而不被人理解，身后的名声大于生前的功业。”说着话，他瞧见沙勿略傻了一样坐在那儿，心说：‘难道这老外脸皮薄，说不得？’于是笑着道歉道：“交浅言深，说这些有些冒昧了，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不不。”沙勿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摇头道：“我要真诚的感谢您，其实一直以来，我一直都找不到在东方‘传教难’的症结，这次让您这样一说，似乎是有所悟了。”说着轻叹一口气道：“您说的很对，不知道变通，有时候就走不通。”
“其实我们这边的人也知道，诚实是一种美德，但积习如此，总给人言不由衷的理由。”沈老爷却正色道：“如果能通过您的传教，让更多的人不说假话，您的传教就很有意义。”说着笑笑道：“为了崇高的目的，有时候不得不做些不崇高的事儿，这又是一条东方智慧。”
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沙勿略才鼓足了劲儿问道：“那么，您觉着政府会允许我们在大明传教吗？”他早听沈京说过，知道这是一位有着多年宦海生涯的老人，所以把心里一直没底的问题拿出来，想要得到他的解答。
沈老爷想一想，笑道：“我大明没有国教，换而言之嘛，也就是说，只要不是谋人钱财、企图不轨的邪教，不需要得到朝廷的特别批准，就可以在我境内传播。”
“是么？”沙勿略在印度、南洋、日本，为了得到传教许可，都受尽了刁难，想不到大明竟然不需要许可，不由大喜过望道：“这样就省了很多麻烦。”
“不不，我却以为恰恰相反。”沈老爷却摇摇头道：“不需要许可便能传教，也可以看成是没有朝廷的许可……也就得不到朝廷的保护和认可，始终处于弱势和不安全的地位。”顿一顿道：“如果没有跟地方官搞好关系，或者让御史们看不顺眼，便会招来弹劾，而你们在皇帝和重臣那里，连点印象都没有，到时候谁会替你说话？还不是一弹一个准，到时候只要皇帝一道敕令，全国都会禁止传教。”说着看一眼沙勿略道：“要真到了那一步，想要再挽救，可就千难万难了。”
听了沈老爷的话，沙勿略心中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大明这么多的地方官、还有御史，怎么能都不得罪呢？”
“不要着急。”沈老爷微笑道：“我觉着你有两条路可以走。”
“请您指教！”沙勿略激动道。
“第一条比较直接，只要设法见到皇帝，得到圣上的认可，自然可以在全国畅行无阻了；不过我国皇帝迷信道教、宠幸方士……”沈老爷道：“据说同行是冤家，那些道士、方士们，肯定不能让你如愿的。”
对这一点，沙勿略深有体会，他一直以来的斗争对象，也就是什么印度教徒、婆罗门教徒、佛教徒之类的异教徒，而且得出一条经验，那就是有政府支持的教派，几乎是不可战胜的，所以他气馁道：“这个比较难，您还是说下一条吧。”
“那好。”沈老爷点头笑道：“下一条嘛，就比较慢了……在我国，有一种非官方的力量，叫做风评，这个你懂吗？”
“风评？”沙勿略迟疑道：“是不是舆论的意思？”
“是的，你果然对汉话很在行。”沈老爷笑道：“就是这种东西，它并不是由官方决定的，而是被在野的士大夫所掌握，只要这些人认可你们，愿意为你们说好话，那你们就会有好的风评。当风评很高的时候，无论是官员士绅，还是平民百姓，都会很尊敬你们，甚至连皇帝也不能轻易的否定你们，到那时，你们的传教就会很顺利的……”
“是吗？那太好了！”沙勿略欣喜道：“那请您给我们一个好的风评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可没那本事……”沈老爷尴尬道：“我只是在野士大夫中的一员，你得获得普遍好评才行。”
“那要如何获得呢？”沙勿略问道。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沈老爷笑道：“但以我的经验看，想要获得别人的好评，一般要先获得别人的认同，再获得别人的敬佩。”
沙勿略喃喃道：“是吗？那如何去做呢？”
“这我就帮不了你了。”沈老爷笑道：“自己思考思考，如何才能融入，如何才能获得士大夫们的尊敬吧。”
沙勿略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了。”
看着陷入沉思的沙勿略，沈老爷暗道：‘拙言啊，我把你交代的任务可完成了，不过你对这洋和尚费这么大劲，到底要干什么？’
※※※
沈老爷并没有载着沙勿略回家，而是把他带到了沈贺那里，因为沈默明天就要启程离家，今日特意设宴，请诸位亲朋好友小聚告别。
到了他家时，已经是高朋满座，但还没开席，都等着他这位沈家大家长呢。见他一到，大家便请他上座，并起哄道：“罚酒三杯，罚酒三杯！”
沈老爷倒也痛快，连干了三杯老酒，对紧挨左右的沈贺和殷老爷笑笑，道：“不好意思，老夫来迟了，想不到今儿城隍庙的人真多，半天马车都不动一动。”
殷老爷笑道：“老哥每月九炷香，烧得可真是虔诚啊。”
“那有什么用……”沈老爷叹口气，低声道：“小杂种死活不回家……”说着提高声调，对主陪位子上的沈默道：“我这酒也罚过了，咱们开席吧。”
沈默却笑道：“大伯稍微一等，还缺了一位，哦不，两位。”
众人相互看看，所有椅子上都坐了人，哪里还有缺，都不知他葫芦买的什么药。守着这么多人的面，沈贺有意摆出当爹的尊严，问道：“拙言，还有什么客人呀，你就别卖关子了？”
“诸位稍候。”沈默起身笑道：“这个客人得我亲自去请，我去去就回。”说着便往后堂走去。
众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议论纷纷，不知将会请出什么样的人物来。
过了没多会儿，屏风后脚步声响起，众人屏息望去，便看见沈默恭请一位抱着孩子的腼腆少妇，出现在花厅之上，虽然两人年纪相仿，但沈默身子微微错后，持的是晚辈之礼，所以也不会有人认错什么。
一见那女人那孩子，方才还一副严父做派的沈贺，却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吭吭哧哧道：“你你……她她怎么来了？”原来这女子，竟然是他纳的姨太太，而那看上去一两岁的小男孩，自然是他老树开新花，给沈默添得小弟弟了。
因为当年为续弦的事儿，引得沈默反应强烈，甚至离家出走了好长时间，所以沈贺一直心有余悸，甚至以皈依佛教来保证，自己不会再动凡心。但是他的身份今非昔比，有多少人上杆子想把闺女送给他，几乎是每天都有人来给他说和，加之他这几年养尊处优，血气充盈，难免也有些非分之想，可又怕再惹恼了儿子，于是好生纠结。
沈老爷知道了他的心思，正为那次没给他保媒成功而歉疚了，便给他出主意道：“拙言在外面做官，就算是卖给帝王家了，十年二十年的都回不来，你不如先纳了，把孩子生出来，来个先斩后奏，到时候他就算不认那个姨娘，还能不认自己的弟弟？”
沈贺一想也是，反正拙言十年八年的回不来，我先享受了再说吧……不过他老实惯了，又顾虑道：“这、这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沈老爷道：“儿子都敢不告而娶，做老子的又有什么不敢的？”
“拙言可没有不告而娶。”沈贺小声道：“他很受规矩的。”
“我说我儿子……”沈老爷郁闷道。
于是，沈贺就没跟沈默打招呼，给他娶了个‘小姨娘’，等若菡回家省亲时，正好赶上小叔子降生，弄得她哭笑不得，对沈贺道：“爹，不是我说你，您弄得这叫什么事儿啊？瞒得了一时，还瞒得了一世吗？难道永远都不让拙言知道？”
沈贺嘟囔道：“那生都生了，总不能再塞回去吧。”便央求儿媳道：“若菡啊，我知道你最有主意了，帮我想想办法吧，怎么跟拙言交代。”
“事到如今，不能再隐瞒了。”若菡道：“我回去的时候，就告诉他。”
“可别，你也不知他那脾气。”沈贺道：“要是知道我连弟弟都给他生出来了，还不知生多大气呢。”
“那您的意思是……不告诉他？”若菡道：“反正他远在北京，就是发火也冲我来，您不用担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沈贺小声道：“你不能一下全告诉他了，不然我多没面子啊。”
“那按您说的。”若菡苦笑道：“我该今儿告诉他一点，明儿再告诉他一点？”
“就是这样。”沈贺尴尬笑道：“你回去只告诉他，我要纳个偏房，看看他什么反应，这样也能让他觉着，尊重他是不是……要是他不答应，你就帮我劝劝他，要是他答应了，你就再等上一年，再告诉他这个娃娃的事儿。”
“合着这就贪污了小叔一岁？”若菡无奈道：“一岁的孩子和两岁的能一样吗？”
“长大了就一样了。”沈贺笑道：“你能分出十三岁的孩子，和十四岁的哪个大？所以等拙言将来见到他弟弟，这事儿也就圆上了。”
若菡心说，公公还真是死要面子，但父命难违，还是答应了。
※※※
谁知沈默转过年来就回来了，按照他们编的那套，孩子还应该在娘肚子里呢，可现在都已经会叫爸爸了，还不当场就穿帮了？沈贺只好先让亲家公帮着挡挡，然后把那娘俩送回娘家去躲一躲，指望着能混过这一关去。
谁知道，沈默神通广大，才会这两天，就把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直接把那娘俩带到这……鸿门宴上。
‘完了完了，这是要兴师问罪啊！’沈贺不禁暗暗冒汗道：‘我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第六八零章 定江王
但出乎意料的是，沈默命人搬了把两把椅子，请那年轻的妇人坐下，然后对上首的沈贺拱手道：“儿子不孝，父亲大喜、弟弟降生竟都未曾回乡致贺，实在愧疚无比，今日值此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孩儿斗胆请父亲过来与姨娘并坐，好让孩儿补上这一礼……”
沈贺一下有些不知所措道：“这这，用不着吧，心意到了就好……”那妇人也起身小声道：“少爷莫折杀奴家。”
沈默看一眼沈老爷和殷老爷，意思是，该你们俩上了。沈老爷便笑道：“兄弟，总是孩子一片孝心，你就受了吧。”殷老爷也笑道：“是啊，不然拙言心里也是个遗憾，亲家你就去坐下吧。”在两位老人家的劝说下，沈贺才起身坐到那椅子上。
沈默又请那妇人坐，妇人却直推不敢，她总也是知道礼数的，若是今天受了沈默这一拜，明天就能被绍兴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恐怕娘家人都会说她不知天高地厚、脑子被浆糊住了的。
所以任凭沈默如何劝说，她都是不肯坐的，最后还是沈贺圆场道：“拙言啊，既然……她不愿坐，就不要勉强了。”说着对那妇人道：“你就站在我边上吧。”妇人点点头，不再作声。
沈默也不再强求，端端正正的跪在他们面前，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
看着一丝不苟行礼的儿子，沈贺的眼眶湿润了，儿子对他的爱毋庸置疑，但一直以来犬父虎子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至少他本人，已经习惯了儿子的强势支配。但在这个父为子纲的社会中，这样的父子关系，无疑会给他带来不小的压力和困扰，但沈贺一想到儿子为自己、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抗议的话就无法说出口。其实他也愿意接受现状，只是在某些时候、某些方面，总是会表现出一些反抗，仿佛便可证明他还是一家之主一般。
对于老爹的这种心态，沈默其实早有了解，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是不以为然的，因为当时他觉着，这个家从当初寄人篱下，食不果腹。到后来迅速好转，很快成为绍兴城的大户，全都是自己苦心谋划、辛勤经营所得，而沈贺干过什么？能干什么？就连想要谋个升迁，还得靠自己请客送礼！
所以沈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从没以这个时代的标准对待过父亲，还以‘我是从后世来的，所以用后世的观点处理父子关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借口来自我安慰。但随着他年龄增长，心理成熟，尤其是自己也成为父亲之后，才终于明白，对于任何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父亲来说，需要的不止是锦衣玉食、宝马轻裘，他更需要有权威，需要被尊重，需要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力量，否则再多的荣华富贵，也无法使其真正的快乐。
正因为认清了这一点，沈默反省了自己与父亲的相处之道，终于明白自己太过自私。总是想按照自己心中的‘慈父’形象，来改造自己的父亲，却从没想过他的感受。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被别人改造，父亲之所以默默接受了他的安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爱他不愿让他伤心。同样的，他也爱自己的父亲，又怎能让父亲不快乐呢？
所以沈默收起了对父亲的要求，欣然接受了他骗自己、娶偏房，甚至为自己添了个小弟弟的事实……虽然这些仍然让他很不舒服，但父亲为他牺牲了那么多，他这点不舒服，又算什么呢？于是在了解了情况之后，他亲自去把那娘俩接来，然后请了亲朋好友见证，恭敬的补上了贺礼。
他之所以如此郑重，出于三方面考虑，一来，沈贺怕儿子的传言，已经成为绍兴城的笑谈，借此可以告诉全绍兴人，那不过是个笑话，沈贺娶媳妇，不用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同时也是为了自己……把父亲逼得偷偷纳妾，这在当时可是不孝的表现，一旦被人发现，拿来做文章，说不定就让自己窝囊下课。既然心中有大抱负，就得注意这些小节，不能坏了大事。
第三，是给父亲新娶的女人顺气……老夫少妻本来就容易出问题，沈贺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举动，定然让那‘小妈’心里不痛快，日后难免会和沈贺怄气，所以沈默得把这件事摆平，让那女人感到被尊重，心里不闹别扭，把父亲伺候好。
为了给父亲加码，他还对弟弟表现出了十分的喜爱，并对那姨娘许诺，将来自己会安排他去最好的书院，跟最好的老师读书。谁知那姨娘小声道：“您的学问就是天下最好的……”
沈默痛快答应道：“成，等弟弟长大了，就让他跟着我读书。”
那姨娘登时十分欢喜，千恩万谢，却也知道人家为什么这么对自己，日后对沈贺自是小心侍奉，却也算是知情知趣。当然这是后话……
※※※
当天下午，沈默便登上了西去的客船，与他同行的，还有满脸沉思的沙勿略。两天后，船入鄱阳湖。准备从湖上驶入长江，再往江北承天府赶去，在那里与皇帝的队伍汇合。
鄱阳湖就是彭泽湖，此时已经成为大明第一大湖，碧波荡漾，浩瀚万顷，水天相连，渺无际涯，船行其上，有大海之辽阔，令人心旷神怡。而无大海之颠簸，令人轻松惬意，真让旅途变成件愉快的事情，沈默也终于从离愁别绪中摆脱出来，命人请沙勿略上甲板，要与他一起饮酒赏景。
沙勿略也是思考的脑仁生疼，也想换换脑子，于是欣然应允，两人便坐在船上视野最佳处，就着三五个小凉菜，一斤半老黄酒，一面欣赏着如画的美景，一面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神父，我看你这几天，一直眉头紧蹙，似乎心事重重。”沈默轻声道：“若是方便的话，不如说给我听听，也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方便，当然方便。”沙勿略点头道：“原本就是想问问大人的，但这几日见大人心情不太好，所以一直没问。”
“现在我心情好了。”沈默笑道：“你问吧。”
“那好，我就说了。”沙勿略点点头道：“我来东方世界二十年了，但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方法，让东方也如西方那般认同耶稣会，接受主的恩典，后来我认识到，只有让大明这个东方世界的宗主先接受了天主教，那么它的藩属临国才会接受。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来到了大明，有幸见到了大人，并在您的带领下，去了您的故乡，在那里见到一位长者，他提醒我说，只有先让士大夫阶层认同我，赞扬我，我的传教事业才能顺利展开……”
沈默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这番话就是他教沈老爷说的，当然不会反对了。
“可如何做到这一点呢？”沙勿略耸耸鼻子道：“我想来想去，都不知该从哪里下手……”说着两手一摊道：“不瞒您说，我们的传教工作，一般都是从修建兼具救济与教育功能的慈济会入手，吸引穷苦人为了得到救济，而听我们传播主的福音，同时还可以为我们赢得良好的声誉。”
沈默默不作声的听着，心说这家伙还真实诚。
“但贵国几乎没有乞丐。”沙勿略一脸无奈道：“老人、孤儿和残疾人，都能得到很好的救济，这是我们比不了的，所以这条道走不通。”
沈默不禁老脸通红，心说你那是没去西南、西北、中原看看，估计直接就不郁闷了。
沙勿略不知道沈默的小心思，仍在那一脸苦恼道：“连惯用的方法都无效了，我真不知该如何去打动那些士大夫了。据我所知，在贵国，士大夫们毕生钻研的，就是孔圣人的道德哲学，只有在这方面考试夺魁、取得功名，或者成为公认的大儒，才能得到我需要的……认同和尊敬。”说着无奈地叹息一声道：“但我打听过了，贵国不允许外国人参加科举，而且我今年都四十岁了，也不可能比得过那些一生专修此道的大儒……”把心里的郁闷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出来，沙勿略感觉心情好多了。
但沈默却笑着告诉他：“你错了，其实大明的哲学相当的片面，且几乎没有自然科学，这些都是别人不及你的地方。”见沙勿略一脸迷茫，沈默微笑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逻辑学的问题吗？大明最缺乏的就是这个，因为缺乏逻辑规则的概念，所以在对待孔子的道德哲学时，毫不考虑各个分支相互的内在联系，而只以自己的需求为要，任意割裂圣人之言，才会得出一系列混乱的格言和推论……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有人想要说明，人应该礼贤下士，向不如自己的人虚心求教，便会引用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而改之。’但当他想说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时，又可以用孔子的‘无友不如己者’岂不是自相矛盾？”说着喟叹一声道：“正因为没有逻辑学的支撑，圣人门徒才会一直在原地兜圈子，陷入诡辩与误解不可自拔。”
“您的意思是，让我教授他们逻辑学？”沙勿略轻声问道。
“你说他们缺乏逻辑，他们还说你没有学问呢。”沈默摇头道：“这个先不着急，还是先让他们对你服气吧。”说着为沙勿略点明方向道：“大明在天文学、几何学等近代科学方面，已经落后于西方了，而一件对我们双方都很有利的事情是，大明的士大夫求知欲都很强，尤其是喜好新奇的东西，你看能不能以此为突破口，让他们了解这个世界的变化，然后把那些新科学讲授给他们，等他们知道自己的无知时，自然会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到时候你传教的时机成熟了，我大明的士大夫也因此开阔了眼界，这种双赢的局面，是我们都愿意看到的，对不对？”
听了沈默的话，沙勿略沉思良久，终是点头道：“如果是这样，那简直太好了。”
“那咱们为双赢干杯。”沈默举杯道。
“我敬大人！”沙勿略赶紧举杯道。
※※※
达成共识后，沈默便与沙勿略商量具体的措施，诸如赶紧写信给教廷，命他们多派饱学之士，携带西洋奇巧前来支援；自己为他取得在大明的长期居留权，并提供与士大夫接触的便利条件等等。
两人兴奋地说着话，忽然感觉船没有那么平稳了，沈默这才回过神来，看看天空万里无云，不像是起风了，便问道：“怎么回事儿？”
三尺赶紧下去询问，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话道：“船头说，是到了湖北部，这里湖面变窄，水流变急，因为不稳了。”沈默点点头道：“知道了……”却见三尺仍然站在那儿，表情迟疑，仿佛还有话要说。
“有话快说……”沈默看他一眼道，若不是当着外国友人的面，下半句也少不了。
“唉……”三尺小声道：“是这么个事儿，船头说，大人得准备准备，待会儿到了都昌县老爷庙，得祭定江王了。”
“什么定江王？”沈默皱眉问道，他虽然从不说，但心里是很抵触那些怪力乱神的。
“这个……那个……”三尺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拍大腿道：“我费这劲干啥，让船头自己来说不就成了。”
“那就去。”沈默白他一眼道。
不一会儿，三尺领了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上来，他不是沈默的人，而是进入鄱阳湖前，担心湖大迷路，在鄱阳县雇的向导，姓韩，行老六，一见到沈默就赶紧恭敬行礼，口称公子。
沈默和颜悦色地问他道：“老韩，你说要祭奠定江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能不能跟我说说。”
“公子爷有所不知，在这彭泽湖北区，有一形似三角，长五十里的水域，是定江王的道场。”韩老六一脸严肃的向北方磕个头，这才小声道：“相传元朝末年，我太祖皇帝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决一死战，上千艘战船搅成一团，王找不着帅，帅找不着将，结果太祖皇帝的旗舰，被陈友谅手下的第一猛将张定边追杀，一直追到那片水域，眼见就要被追上了，结果那张定边的战舰突然就翻了。逃过一劫的太祖爷定睛一看，原来是只巨大的大头鼋，危难时刻救了他。后来太祖爷重新杀回战场，我吴军士气大振，后来终于打败了陈友谅。后来太祖爷当上皇帝后，为了感谢救他一命的大头鼋，便在那段水域边的沙洲建起一座‘老爷庙’，并封其为定江王。”说到这，韩老六的表情变得可怖起来，道：“从那以后，过往的船只行道老爷庙，都要杀一只鸡，用鸡血祭祀定江王。要是不宰杀公鸡或不烧香拜佛者，将遭到船没人亡之灾……”
响晴白日的，沈默让这韩老六说得一阵寒毛直竖，干笑道：“这是传说还是？”
“当然是真的了。”韩老六着急道：“我们湖上讨生活的都知道，但每年都有些过路的外乡船，不信这个邪，全都在那里被定江王拉到湖底下，再也回不来了。”
沈默闻言看看三尺，又看看沙勿略，但这俩家伙都假装木头，不发表任何意见，他只好干笑几声道：“既然有这个风俗，那我们也祭一下吧，不就是只公鸡吗？就算是感谢定江王救了太祖爷吧。”
见他被说通了，韩老六就赶紧去准备，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请沈默上前甲板，沈默笑道：“你祭一下就成了，我就不用去了吧。”
“要去的，非得船上最尊贵的人主祭才行。”韩老六坚持道。
“那好吧。”在这些事情上，沈默就是那么从善如流。
一行人下到甲板上，果然桌台、香烛、幌子、点心都已备齐，当然还有一只被困成粽子的大公鸡。
那韩老六对着北面嘀嘀咕咕，表情极为虔诚，然后请沈默给定江王烧纸，他自己则杀了鸡，将鸡血倒在一个碗里，奉给沈默道：“公子，您把这个撒到湖里，咱们就平安无事了。”
沈默依言而行，将一碗鸡血洒到湖里，把碗递还给韩老六，故作轻松道：“咱们可以过去了吧？”
韩老六看看天色，摇头道：“还不行，这段湖面逢丑、卯、巳、未、酉、亥时是安全的，现在是午时，进去就完蛋。”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艘快船从边上掠过，往那段韩老六口中的‘定江王道场’冲去，然后又有五艘快船，紧跟着也进了那段水域。

第六八一章 天灾？人祸？
那六艘不守规矩的快船，让韩老六大感丢人，忙扯着嗓子高喊道：“停下，快停下！前面危险！！”
但人家根本不听他叨叨，飞快的便越过了他们这艘船，往湖深处驶去。
见叫不回他们，韩老六连连叹气，转头对沈默道：“唉，一定是些外乡人，这下肯定完蛋了。”
沈默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些船，没有理会韩老六，而是对身边的三尺道：“当先那艘船上的人，你看清了没有？”
三尺也是一脸沉思道：“我也觉着很眼熟，好像是何先生和鹿姑娘。”
“我看着也像，那八成就错不了了。”沈默道：“什么人追他们……”
三尺从怀里掏出千里镜，看了一艘船道：“上面的人各是奇装异服，竟然还有日本浪人。”再看另一艘船道：“这船上都是黑衣人，清一水的三眼火铳……”他话音未落，便听道砰砰的爆响声，三尺不禁大呼小叫道：“大人，他们竟然朝那艘船上开火了！”
“我不聋……”沈默从他手中夺过那千里镜，仔细观察起来。虽然那些船渐行渐远，但还是可以清晰看到，在其中三艘追击的船上，都有穿着日本武士服、抱着武士刀的家伙，不由低声道：“果然不是官府的人！”便吩咐三尺道：“让大家一级戒备。”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三尺一听，马上激动道：“大人，咱们露一手？！”虽然对方船多人也多，但都是些轻舟快艇，而他们的大船是苏州研究院开发出来的最新型号，看上去与一般的官船无异，但外有铁甲蒙皮，内藏劲弩火炮，机关重重、攻守兼备。在水战中，船坚炮利就是一切，所以根本不怵对方的小船。
“嗯。”沈默点点头，因为他从千里镜中，正好看到了何心隐那张仿佛谁欠他八百吊的老脸：“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装没看见的。”
“好嘞！”三尺打个唿哨，提高声调道：“敲锣！”
话音一落，站在瞭望台上的警卫，便使劲敲响了手边的警锣，‘铛铛铛……’的敲锣声，船上登时骚乱起来，也就是半刻钟的功夫，各个射击位上都站好了严阵以待的侍卫。做好了战斗准备。
“大人请下命令吧！”三尺昂首挺胸道。
“解救被追击的船只，可以向敌人自由开火。”沈默低声吩咐道：“尽量保证自己人的安全。”
“是！”三尺沉声应下，一举手中的令旗，用尽全力道：“追击！”大船便缓缓向北移动起来。
“使不得呀……”韩老六扑通给沈默跪下道：“大人啊，您可千万别跟进啊，这个时辰是最邪门的时候，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我会小心的。”沈默微微一笑，坚持让座船驶入了那片水域。
船速越来越快，韩老六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他知道没法阻止沈默等人，便跪在船头上，一个劲儿地磕头祈祷，求定江王不要怪罪。
沈默和三尺没有理会他，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几十丈外的几艘快船上，但见那些追击的船上火光阵阵、白烟四起，竟然还有京城神机营才装备的手炮！枪子儿炮弹一股脑射向当先那艘船上，那艘船虽然如游鱼般左闪右躲，仍然连中数弹，就连风帆都被打断了。从桅杆上滑落下来。
见那艘船失了帆，速度便慢了下来，后面的船趁机加速，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沈默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上，不停催促手下全速航行，无奈船大而重，想要追上那些轻舟快船，着实不太容易。
※※※
眼见着就要形成合围之势，那艘孤零零的快船在劫难逃之时，万里无云的湖面上，不知从何处刮起了狂风，刚刚还平静的湖面，转眼间浪高丈许，大浪从东西两侧同时挤压过来，到了湖中央便奇迹般的被抵消掉。
沈默还没松口气，便见那些正好在水道中央处的快船，剧烈地晃动起来，船上人猝不及防，几乎全都摔倒，还有好几个落水的。
沈默他们的船大而重，且离着还有好一段距离，所以虽然也感到脚下剧烈晃动，却还能扶着栏杆站住。望着这诡异的一幕，沈默等人张大了嘴巴，那韩老六浑身筛糠似的哆嗦起来，颤声道：“定江王，定江王来了……”
沈默望着那咆哮的湖水，一种无名的恐惧困惑与俱丛生，暗道：‘难道真有兴风作浪的大乌龟？’但旋即又否定自己道：“这又不是《西游记》，怎么可能有妖怪呢？”
他正瞎寻思，湖上的局面愈发严峻起来，在一种可怕力量的作用下，那些小船剧烈的起伏翻动，落水的人越来越多，只见他们惊恐地叫嚷着、挣扎着，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渐渐就没了顶。
“靠过去！”沈默沉声下令道：“放一颗信号弹！”
“大人，那太危险了！”三尺这下也不兴奋了，无论何时，保住大人的安全都是最重要的。
“不要紧，我们船大。”沈默道：“让大家都抓紧了，咱们慢慢靠过去。”
在沈默的坚持下，一颗火箭被释放到天空，转眼展开红色的烟花，转眼又被狂风吹散。同时大船缓缓地向那诡异的地方靠近，距离越近，颠簸的就越厉害，得紧紧抓住栏杆，才能站住了……为保护大人的安全，三尺直接用绳子，把他绑在了柱子上……
那边被追的小船，似乎看到了烟花绽放的瞬间。拼命的向大船这边划来，但涌大难行，前进起来十分吃力。
就在双方拼命靠近时，东西两侧的湖面上，又刮起了一阵狂风，而且这次的风，竟比上次大了很多，狂风呼啸着卷起水花，最终又在湖心处汇合，却没有对消，而是纠缠在一起。霎时便将湖水吸了起来，形成一条不断旋转的水柱！那水柱水如同被什么神物吸入空中一样，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吊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巨蟒，也很像一根摆动不停的大象鼻子！
“龙吸水！”沈默和那韩老六登时惊呼起来，所不同的是，韩老六登时瘫软在地，吓得屎尿横流道：“完了，完了，定江王发怒了，我们都死定了……”而沈默却一脸严峻道：“何心隐要危险了！”
他这样说，是有道理的，方才虽然水下有暗涌，让船只颠簸起伏，但何心隐夫妇仗着武功高强，还能保证不被甩下船去，但遇上水龙卷，那小船根本支撑不住，船毁人亡，只在旦夕！
仿佛要印证他的话一般，一艘最靠近湖心的快船，被呼啸滚来的水龙卷拦腰击中，登时被掀了起来，反扣在水面上，船上人全都摔落水中，眨眼便被漩涡卷去了。
“大人，我们快走吧！”三尺高叫道：“那玩意儿太危险啦！”湖面上全是恐怖的呼啸声、求救声，他不得声嘶力竭地喊叫。
沈默死死盯着那水龙卷，还有那被击翻的快船，摇头大声道：“继续前进！”话音未落，水龙又掀翻一艘快船，同样的，船上人全都被卷进了漩涡。
“前进！”沈默厉喝道：“我命令你前进！”
“是！”三尺只好应下，命水手全力划船，借着突然改变的风势，便如离弦的箭般冲了过去！
※※※
那艘被追击的船上，正是何心隐与鹿莲心。此刻小船已被旋风吸住，完全失去控制，任凭两人如何催动，都无法寸进一步。船也咯吱咯吱摇晃的厉害，两人必须分出一只手来，紧紧抓着船舷，才能不被甩到水里去。
何心隐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龙，黯然的摇摇头道：“师妹，看来咱俩是逃不过此劫了，都是我害了你。”
鹿莲心却朝微笑道：“能跟师兄做一对同命鸳鸯，我死而无憾了。”说着也不抓船舷了，娇躯一纵投入师兄的怀抱，双手紧紧抱住他道：“抱紧我，黄泉路上也别分开。”
何心隐看看迫到眼前的水龙，长叹一声，也放开手中的桨和绳索，把鹿莲心搂在怀里，幽幽道：“可惜没人揭穿这个阴谋了……”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黑，听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然后是巨浪扑面而来，转眼就把两人吞没……
那一刻，何心隐和鹿莲心都相信，自己这下死定了，但当巨浪退去，两人发现自己仍然活着，惊喜地睁开眼睛，便见一艘大船横在身前，还有一张久违的笑脸。
而那水龙，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太阳再次出现在天空，方才的狂风巨浪，却消失的无影无踪，若不是湖面上漂着的木板浮尸，真让人以为是做了一场噩梦。
望着水淋淋被捞上来的何心隐两口子，沈默笑道：“虽然有千言万语，不过还是该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说。”
何心隐张张嘴还没说话，便听有人大喊道：“那船上人听着，要想活命的话，就交出我们缉捕的要犯，不然休怪我们斩尽杀绝！”原来还有两艘船逃脱了倾覆厄运，从左右包抄过来，十几个武士手持刀枪，恶狠狠地威胁着沈默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沈默轻声问道。
“严世蕃的人。”何心隐道：“被我发现了大秘密，一路追杀至此。”
“我知道了。”沈默点点头，对他俩微笑道：“这里就交给我了，你们赶紧去换衣服吧，我让厨房准备了午餐和热汤，还有嫂夫人最爱吃的醉泥螺，等你们哦。”
鹿莲心闻言笑逐颜开，抛个媚眼给沈默，对何心隐道：“师兄，咱们就听沈大人的吧，他可比咱们厉害多了。”
何心隐无奈，只好和鹿莲心下去，临走时嘟囔一句道：“还是老样子。”
※※※
等何心隐与鹿莲心沐浴更衣，重新出现在甲板上时，已经见不到那两艘船的影子，只有沈默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对鹿莲心道：“嫂夫人还是那么娇艳如花，何大哥却年轻了些，你们两口子真是神仙侠侣啊。”
鹿莲心哪受得了这番花言巧语，笑成了一朵花，何心隐却板着脸道：“那些人呢？”
“全沉湖底了。”沈默耸耸肩膀道：“你知道，我是不杀生的，这次为你破例，要怎么谢我啊？”
“送你一桩大富贵。”何心隐耷拉下脸皮道：“我饿了，先祭一下五脏庙吧。”
“那没问题，饭菜早就备好，请二位上桌吧。”沈默做个恭请的手势，将二人领入了饭厅。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肴，何心隐也不跟他客气，坐下就开始扒饭，鹿莲心看了他好几眼，何心隐却理都不理，只好歉意地朝沈默笑笑。
沈默却温和笑道：“嫂嫂也只管用就是了，我和何大哥那是过命的交情，千万别拿我当外人。”
鹿莲心点头笑道：“说起来当年，还是大人和何大哥救了我呢，要没有你们，我早就冻死在荒郊野外了。”
让她这一说，沈默想起当年一桩桩的往事，笑容更加亲切起来。这时，三尺又端上一个大白瓷汤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汤，沈默帮着排开桌上的菜肴，待三尺搁下后，亲自舀了鸡汤，送到两人面前。
鹿莲心忙道：“大人太破费了，这一桌子菜都吃不了，还炖什么鸡汤？”
沈默不由笑道：“这个不破费，应该叫节省，因为这只大公鸡，是没见到你们的时候杀掉的。”
“啊？大人未卜先知？”鹿莲心小口微张，满是崇拜道。
“哈哈。”沈默得意地笑道：“那是……”
“是就见鬼了。”那边的何心隐搁下筷子，醋醋的看一眼发花痴的妻子，道：“他这是用来祭老爷庙的。”
“呵。”沈默吃惊道：“何大哥原来知道这里是黑三角？那怎么还……”
“怎么还径直闯入？”何心隐道：“你就不能问点有营养的问题？”
“呵呵……”沈默尴尬地笑起来。
边上的鹿莲心连忙打圆场道：“师兄，怎么跟沈大人说话呢？”
“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吃你的饭吧。”何心隐瞪她一眼道。一直以来，他习惯了妻子的仰视和崇拜，现在见她开始盲目崇拜别人了，心里感觉老不是滋味了。
沈默也明白了何心隐的意思，追他们的人多势众、武器精良，他们夫妻俩是打也打不过、走也走不脱，只能往这片危险水域逃，希望能吓阻敌人，谁知人家要么根本不怕，要么全不知情，反正跟着就冲了进去……何心隐死要面子，哪肯承认失算，又没法解释，所以才恼羞成怒。
“不过话说回来。”沈默沉声道：“这段水域也太诡异了，怎么好端端的就风浪大作，莫非真有湖神作祟？”
“屁作祟。”何心隐不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啊鬼啊，想不到你也这么愚昧。”
“师兄……”鹿莲心小声道：“沈大人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呵呵，无妨。”沈默笑道：“何大哥都不知救了我多少回了，嫂嫂不用担心，我俩就这么说话。”
“那成，我就当没听见了。”鹿莲心是彻底打败了，心说有时男人比女人还难理解。
※※※
便听何心隐道：“我早年便听说这个传说，专门在这里探究过，发现这里的风特别大，特别多，不仅冠绝鄱阳湖，甚至整个江西都找不到第二处，但这绝不是什么定江王显灵，而是由一些特殊的条件形成的。”
“洗耳恭听。”沈默微笑道，鹿莲心也支棱着耳朵，用心听着。
“为什么老爷庙水域的大风何以如此之大、之频繁呢？我认为‘罪魁祸首’是地形！”便听何心隐沉声道：“这一带水域全长五十里，最宽处为三十里，最窄处仅有六里，如果从天空俯瞰，就像个喇叭似的——其最窄的一段，就位于老爷庙附近。就在这段水域的西北面，是我江西第一名山——庐山。庐山山脉高达数百丈，其山体走向正好与这段水道平行，距鄱阳湖不到十里。”
“原来如此。”沈默恍然道。原来庐山东南峰峦为风速加快提供了天然条件。当风自北面南下时，即刮北风时，庐山的东南面峰峦使气流受到压缩，气流的加速由此开始，当吹向仅宽约三公里的老爷庙处时，风速恰巧达到最大值，狂风怒吼着扑来。就如同我们在空旷的地带没有感觉，而经过一狭窄的小巷顿感大风扑面一般。
无风不起浪，波浪的冲击力是强大的，若是正赶上今天这样，又有一股相反的风吹来，便会形成旋风，但这样的概率很小，一年也见不到几次，却偏偏让何心隐赶上了，也不知是他运气好呢，还是差呢。
……
PS：解释两个问题，一个是绍兴城没有乞丐的问题、一个是对传教士的态度问题，当时中国的户籍制度，将人绑定在各自的乡籍，不能自由流动，所以随着资本主义萌芽的迸发，江南出现了大规模的劳动力短缺，而且当时为富不仁者其实不多，大部分有钱人，还是仓廪实而知礼仪的，官府和民间上，确实兴建了很多慈善机构，这我可以比较肯定。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宁为长江犬，不当黄河人，当时南北差异就是那么悬殊，我甚至认为，这才是明朝灭亡的主要原因。
还有对传教士的态度问题，天主教根本永远不可能在中国占统治地位，事实上，中国人现实的处世态度，使这个民族与天主教永远不可能相容，而沈默愿意为传教士创造与士大夫交流的平台，不过是希望借此为士大夫打开一扇了解世界的窗户，而我这样写，也不是凭空想象的，事实上，我写这本书，几乎所有的较重要的观点，都是有史实支撑的，而且必须是多方印证才行。大家可以参看一下万历年间的科技文化史，便知道明朝的士大夫，对待西方传教士的态度，绝对没有任何傲慢，而是虚心的请教，像海绵一样吸取自己不懂的知识，所以才会有晚明的科学大发展，几乎西方所有的科学著述在中国都有翻译，这便是历史有名的第一次‘西学东渐’，网上有很多相关资料，大家可以看一看。
其实我知道，大家受到历史书的影响，总觉着明朝黑暗，政治经济、社会格局与清朝的差不多，那就错了，大错特错，我只解释一句，明朝的士大夫有主人翁精神，清朝的士大夫都是奴才，其余的自己想。

第六八二章 承天府
好在水龙卷的威力远远小于陆地上的龙卷风，时间也很短，这才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听完何心隐的解释，沈默不禁感叹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无论如何。”何心隐看他一眼，低声道：“这回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沈默呵呵笑道：“你是我的何大哥嘛。”
何心隐的面上，这才付出一丝笑容，便听沈默道：“方才何大哥说，是严世蕃的人在追你们？”
“嗯。”何心隐点头道：“那严世蕃胆大包天，被朝廷判了发配雷州，但他半道就逃回了江西，在南昌城住了下来。”
“这我有所耳闻。”沈默轻叹一声道：“但皇上不愿再追究他们父子，下令任何人不得弹劾，只能听之任之了。”
“正是你们这种放纵的态度，才有了今天的危局！”何心隐声色俱厉道：“昏君皇帝下的那狗屁圣旨，就像给了严世蕃一道免死金牌！”说着一指西边道：“知道南昌城原先是谁的封地吗？”
“宁王……”沈默轻声道。
“知道就好，当年宁王没造反时，一个劲儿的招募死士，培植江西境内的土匪、帮派，把个好好的诗书之乡，变成了全国最大的土匪窝。后来虽然阳明公迅速平叛，但这里出土匪的传统，却自此奠定下来，有九帮八派十六洞主之称，总数可达数万。”何心隐沉声道：“原先这些帮派群龙无首，互相攻击，倒还成不了气候，可那严世蕃一回来，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便将这些黑帮全部收服，俨然成了江西土匪的总瓢把子！”
“有什么证据？”沈默淡淡问道：“你知道，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切对严世蕃的指控，都会被当作污蔑。”
“要不是为了收集证据，我能落到这般田地吗？”何心隐瞪他一眼道：“他在南昌城兴建巨大的府邸，严重逾制不说，还在里面蓄养亡命之徒，打造兵甲、日夜训练，但因为守备森严，一直无法一探究竟。”说着喝口茶道：“前日突然发现异常，便顾不得许多，强行摸了进去？”
“怎么着？”沈默只好搭腔道。
“里面虽然守卫仍在，但已基本上人去府空了。”何心隐道：“外围成片的营房里，看不见一个人影，我便与师妹往里探查，最终在内府的书房里，听见了两个人说话……你猜是哪两个人？”
对何大侠这个毛病，沈默是相当无语，只好再搭话道：“哪两个人？”
“严嵩和严世蕃。”好在何心隐的情报相当热辣，让沈默觉着值回票价。
“他们说了什么？”沈默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他们父子发生了争吵。”何心隐道：“我本想凑近探听一下，但那里戒备森严，于是我被发现了。”说着两手一摊道：“然后就被一路追到这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都没听到？”沈默失望道。
“也不是这样。”何心隐道：“至少我看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严阁老已经被软禁了。”
“是吗？”沈默瞪大眼睛道：“怎么看出来的？”
“真是个谨慎的家伙。”何心隐朝鹿莲心笑道：“我就说过吧，没有点真东西，是没法打动他的。”说着正色道：“因为我们看到，那间书房的门，原本是上锁的，严世蕃打开了它，结果严阁老在里面。”
“拜托下次不要倒叙好不好？”沈默无奈道：“好吧，我总结一下，你听说严世蕃在违规建造府邸，内里蓄养亡命之徒，还日夜训练，打造兵甲……”说着挠挠下巴道：“怎么这么耳熟啊。”
“你不会以为我骗你吧！”何心隐瞪他道。
“少安毋躁。”沈默道：“我已经得到过一条类似的情报，但说的不是严世蕃，而是伊王。”
“伊王也有异动……”何心隐沉声问道：“这两者有联系吗？”
“不好说。”沈默道：“但如果严世蕃真的软禁了严嵩的话，那一定是有泼天的勾当。”
“不是如果，而是事实。”何心隐不满道：“不要质疑我的结论。”
“好吧。”沈默苦笑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查清他蓄养的那些亡命之徒的动向，只有先做好这件事，才能有下一步的考量。”
“不不，你应该通知锦衣卫，先把严世蕃控制起来。”何心隐道：“蛇无头不行，他才是重点。”
“第一，你暴露之后，严世蕃现在八成已经不在南昌。”沈默摇头道：“第二……”说着轻叹一声道：“如果锦衣卫没出问题的话，事情会发展到今天吗？”
何心隐愕然，低声道：“你是说，锦衣卫也有问题。”
“锦衣卫现在归东厂管辖。”沈默沉声道：“我对里面的事情已经不太清楚，但综合江西、河南两地的情况看，这里面不可能没有问题。”说着站起来，负手踱两步，才缓缓站定道：“我怀疑，有一个巨大的、危险的、谋划很久的阴谋，已经完成了布置，只等着猎物一头撞上来了！”
“他们的目的是……”何心隐艰难的咽一口吐沫道：“是什么呢？”
※※※
舱室中的气氛仿佛凝滞一般，几人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何心隐和鹿莲心都望向沈默，希望他能给出最后的结论，并拿出个好办法来。因为以往的岁月证明，这个人总是有办法，完成一件件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但这次，沈默沉思良久，才面色凝重的缓缓道：“我们现在的观察位置太低，好比在盲人摸象，不可能弄清他们的真实意图。”顿一顿道：“而且任何一个判断失误，都会引起不可预料的后果……”
“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干？”何心隐皱眉道。
“当然不是。”沈默摇头道：“我会立即赶往湖广，设法让皇帝警觉起来。”
“那太好了。”鹿莲心忍不住欢呼道：“只要皇帝自己警惕起来，那些人想害他就难了。”
“没有那么乐观……”沈默轻叹一声道：“谁也不知道那里具体什么情况，我们还得做好万一的准备。”
“什么？你猜他们已经对皇帝动手了？”何心隐瞪大眼道。
“我说了是万一。”沈默摇头笑道：“我们约定一下，如果十天之内，还没有我的消息，你们便火速赶往京城，请徐阁老做好应变的准备。”说着又叹口气道：“真不敢想象，到那天会出现什么状况。”
何心隐夫妇明显感觉到，沈默这次沉重的心理负担，他们以为他在担忧国家的命运，鹿莲心便安慰他道：“天佑大明，有那么多忠义之士，皇帝不会有事的。”“追踪严世蕃手下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何心隐也收起愤世嫉俗的表情。轻声对沈默道：“倒是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沈默点头笑笑道：“我知道了，咱们分头行动吧。”
“好。”何心隐也重重点头道：“那我们分头行动。”
送走何心隐夫妇时，已是漫天繁星，沈默立在船头久久不语。这一刻，他的心情十分沉重，因为以他那可怜的历史知识，似乎明朝在宁王事件后，再没有发生过什么王室内乱，现在似乎因为自己的出现，历史已经乱了套。如果真导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那让他情何以堪？
沙勿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嗯……”沈默深吸一口微带潮气的夜风道：“是有些不好的苗头，神父，我会把你留在武昌，等事情结束了，再派人去接你。”
沙勿略表情一僵，道：“不不，大人还是带上我吧，我希望为您尽一点微薄之力……”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沈默摇头笑道：“不过这是我们国家的事情，你一个外国人，没必要参合进来。”
“大人这话我不认同。”沙勿略坚持道：“我已将自己的终生事业，与大明联系在一起了，所以大明的事情，我责无旁贷。”
沈默微笑地看着他，道：“可能会有危险。”
“我遇到过的危险。”沙勿略道：“比到过的国家还多。”
“也可能会丧命。”沈默笑道。
“我已经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沙勿略一耸肩膀道。
“要是你死了，你的传教事业怎么办？”沈默微笑道。
“要是主认为我做得对，就会保佑我平安无事的。”沙勿略画个十字道。
沈默这下无话可说，拍拍他的肩膀道：“先去睡吧，离武昌还有两天路程，你还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想。”说着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没什么好想的了。”沙勿略表情坚毅的朝沈默的背影大声嚷嚷道：“我能感觉到，自己将要参与进一段历史中，我们西谚有云：危险有多大，机遇就有多大！大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一切后果我甘愿承担。”
沈默没有转身，只是朝他挥挥手，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
四天后，沈默一行悄然抵达了湖广安陆，此地原本名声不彰，但因为出了个嘉靖皇帝，而得以鸡犬升天，竟被抬为承天府。与北京的顺天府，南京的应天府，并称为大明朝的三大直辖府，可谓是盛极一时。
为了符合其尊贵地位，四十年间，承天府几经扩建，城墙巍峨高深，建筑修饰一新，到处可见朱墙碧瓦，雕梁画栋，虽有些暴发户的味道，却也让人不敢小觑。此刻，更是因为帝王省亲、禁军驻扎于此，而显得更加庄严、肃穆、威武。
此刻府城内外戒备森严，浑身金甲的御林卫士，接替了原先的守军，担负起守城的任务，对过往百姓盘查的极为严厉，几乎是许出不许进，且不许携带任何武器，甚至连菜刀不许出现。
沈默一行人入城时，便遇到了小小的麻烦，虽然有证明自己随扈南巡的身份文牒，还有袁炜批的假条，但因为他的随从人数太多，且各个携带违禁武器，所以御林校尉拒绝放行——要么沈默率领不超过五人的护卫进城，要么全都不许进。
沈默把那校尉叫到一边，微笑道：“我和你们徐爵爷、陆将军，还有周统领都是老朋友了。”说着不带烟火气的，将一张银票送到那校尉手中，笑道：“咱们以后也是朋友，对吧？”
那校尉看清银票的面额，登时喜上眉梢，一脸谄媚地笑道：“大人说的是，这回我全当没看见，您和您的人，赶紧进去吧，别让那些太监看见了，可就麻烦大了。”
沈默点点头道：“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那就好，那就好。”校尉朝手下使个眼色，沈默也朝远处的三尺一挥手，三十个卫士并沙勿略便鱼贯入城去了。
沈默却不急着走，而是与那校尉搭话道：“听你的意思，现在是宦官们管着城防？”既然花了钱，就得效用最大化。
“可不是嘛。”校尉看看远处，小声道：“现在不光城防，还有宫禁，护驾部队，都是由公公们说了算。”
“那将军们就答应？”沈默皱眉道：“我嘉靖朝怎会又有了监军太监呢？”
“哎哟，这位大人，您问这么细干什么？”校尉看见远处有太监走过来，赶紧退沈默一把道：“快走吧，反正从前几天就这个样，有圣旨有旗牌，做不得假的。”
“好，多谢。”沈默也不想跟那些太监打照面，虽然他贴了胡子，吊了眼角，但难免还是会被有心人认出来，便快步进了城，混进人流之中。
他示意卫士们不要跟得太紧，自己则在修葺一新的承天府城内徜徉着，但见临街全是崭新的青砖围墙，刷了白粉，墙内绿树成荫，遮掩得密不透风，处处都能看到新建的痕迹，心说皇帝这一省亲，父老乡亲得花多少银子啊。
沈默是从南门进城的，过了献皇帝出资兴建，嘉靖帝亲笔题字的玄庙观元佑宫，便能看到皇帝的潜邸兴王宫，也是皇帝驻跸的行宫。
在玄庙观前驻足片刻，远望着富丽堂皇的宫门片刻，沈默便毅然转身，往相反方向去了。
三尺赶紧跟上，小声问道：“大人，不去销假了。”按照原计划，他们会在进城之后，立刻向袁炜销假，恢复伴驾词臣的身份，然后立即设法求见皇帝，向嘉靖发出预警，相信以天子之怕死多疑，哪怕没有证据，皇帝也会立即警惕的。
但沈默显然改变了主意，对三尺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
※※※
大明有两处莫愁湖，一个在应天府，一个在承天府，前者的名气当然要大于后者，但后者的秀丽多姿，却不见得逊于前者。在府城城北，一泓碧水明彻如镜，湖上百岛俊秀，水天一色，楼台隔水相望，画舫争奇斗艳，到处是歌舞升平、丝竹悠悠，那是随驾南巡的大臣们，耐不住这美景的勾引，相约来湖上把酒行乐，一时间真让人错以为，这是金陵城中的莫愁湖，错把承天做应天了。
一艘很不显眼的双层画舫，便在这湖上漫无目的地飘荡着，船上有乐声也有歌姬，看起来与其它的游船没有别的不同，但若是进入帷幔重重的二层画舫，你便会发现这里的气氛与整个湖上格格不入，只有彪悍精干的劲装汉子，和一个正在卸去易容的年轻男子。
这正是沈默和他的忠心护卫们，考虑到城中尽是东厂番子，根本分不清哪是普通老百姓，哪是厂卫密探，所以他们这么多人，无论是投宿客栈、还是租赁民居，都会很快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沈默干脆包下一条画舫，远离监视且移动方便，就是开销大了点，且没人报销。
“大人，我们为什么改变主意？”侍奉着沈默洗完脸，三尺终于得以问出心中疑窦。
“就在我观察的那一会儿功夫，有两拨臣工要进宫，都被挡回去了。”沈默修长的手指轻磕桌面，淡淡道：“看他们的情绪十分激动，宫里似乎出什么事儿，出于谨慎考虑，我决定暂不进宫。”说着对三尺道：“这湖上有不少官员在游玩，你设法探查一下，看看能否发现什么。”顿一顿道：“还有，试着联系一下高部堂，最起码探清他现在的状况。”
“是。”三尺沉声应下。

第六八三章 如何破局？
趁着还没有回报的空当，沈默想眯一会儿，休养一下精力，谁想只要一合眼，便是满眼的尸山血海，让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只好躺在那里，瞪着天花板，思考事情可能的发展。
但他发现根本理不出头绪，因为在这场阴谋和变化中，自己被挡在了外面，没有授权，无法知情，是那么的渺小无力。气馁之余，不禁幸灾乐祸道：‘这次你要是真完了，那绝对是自作自受。’那个你，自然指的是嘉靖了。
天快黑的时候，三尺带回了探听到的消息——嘉靖皇帝于十天前归乡，起初拜祭显陵，重游兴王府、泛舟莫愁湖，甚至还接见了家乡父老，宣布免承天府三年税赋……每日出行如仪，并无任何异常。
三天前，皇帝宣布若有所得，要闭关三日，应该在明天上午出关。大臣们也乐得偷懒，便相约在湖上游玩，这也许就是城中外紧内松的原因吧。
听了三尺的说法，沈默不置可否，问道：“见着高大人了吗？”
三尺摇头道：“见是见着了，但东厂暗哨盯得他太紧，没法接上头……还有其他几位大人，也是一样的情况。”说着又想起一事道：“哦，还有，现在那个叫熊显的什么元师，好像深得皇帝信赖，皇上有什么话，都是通过他往外传，大臣们很有意见，说皇上对他的宠信，有甚于当年对邵元节、陶仲文之流。”
“那陈洪呢？”沈默沉声问道。
“正要向大人禀报呢。”三尺道：“陈洪的动作更可疑，他几乎把随扈部队的将领都换了遍，现在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了。”
“嗯，知道了。”沈默点点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只见天上繁星点点，湖中灯火流光。大人们游兴不减，要继续夜宴下去。安陆城中发生的一切，看上去都没有什么不同，皇上依然耽于修道，小人依然弄权，大臣们依然无所事事，就像之前无数年一样，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但沈默分明从这黑暗的夜色中，嗅出了浓重的阴谋气息，一定有一些事情，在不为人知地发生着。他多想有一双慧眼，能看透迷雾，把事情看个清清楚楚啊……可惜的是，这次却遇上了出道以来最大的危局，他是那么的茫然无助，深感力不从心。
思考了良久，沈默发现还得回到原点——孤军奋战是绝对不行的，必须要到合适的帮手，才有可能取得进展。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呢，何况自己乎？
他相信，陈洪那些人大肆弄权、排除异己。必然早就引起一些人的不满，甚至很多警觉之人，也会嗅出其中的阴谋气息，自己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些人，把他们团结起来，群策群力！
可是用什么办法，既能达到目的，又不引起东厂的注意呢？沈默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些歌舞升平的画舫上，不禁失笑道：“原来方法就在眼前。”
“大人有好办法了？”身后的三尺激动道。
“嗯。”沈默颔首道：“掌灯磨墨。”
“是。”三尺手脚麻利的点好灯，磨好墨，沈默便端坐在桌前，开始模仿某人的笔迹语气，连写数道请柬，命三尺趁夜色发送出去。
※※※
第二天一早，几位被邀请的官员都看到了，那个装在普通信封里的请柬，但看完后没人觉着失礼，反倒有些沾沾自喜，因为发出邀请的那位，实在不一般——比王世贞更有名的才子，国子监祭酒徐文长！
谁都知道徐渭眼高于顶，平素不屑与同僚来往，能得他青眼者，无不是极优秀的才俊，现在经邀请自己参加他的寿宴，这是一份千金难换的脸面啊！所以受邀者无不欢喜雀跃，备好礼品，梳洗打扮一番，早早便出门去赴约了。
离奇的是，徐渭自己也收到这样一份请柬，打开一看，不由乐了：“我什么时候要请人吃饭，还给自己发请柬了？”他本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但仔细一看，便认出了是沈默的笔迹，立刻知道这里面必有蹊跷，看清楚地点，便急忙忙赶去了，倒比所有人到的都早。
按照请柬上的描述，他不费力的找到了那艘船，一眼就看到沈默的卫士，便更加确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赶紧进去画舫，在卫士的指引下，径直往二层去了。
天色过了巳时，宾客陆续到来，果然见到徐渭满面春风的在那里接客，顿感大有面子，纷纷拱手问安。徐渭客气的答礼，把宾客都请进舱室内去，自有茶水点心伺候。
宾客中有文官、有武将、甚至还有宫里的太监。成分极为丰富，完全摆脱了‘人以群分’桎梏，显示出主人独特的品味……当然一想到是徐渭这样的怪人请客，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等到宾客到齐，徐渭便命画舫离岸，往湖心驶去。他则坐到桌前，对受邀而来的八位宾客道：“诸位能来，在下不胜感激……”
众人忙谦逊道：“能得文长先生邀请，我等不胜荣幸。”
徐渭却摇摇头道：“不是我请你们，今天也不是我生日，邀请你们的另有其人。”
“啊……”众人面面相觑道：“是谁借您的名义请客？”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温和的声音道：“我。”众人抬头一望，便见一身灰色布袍的沈默，从楼上缓缓走下。
“沈大人？”众人一看是沈默，不由纷纷笑道：“您也太见外了，知道是您的局，我们谁敢不捧场，还用得着让徐大人出面了吗？”
沈默却没有笑，而是步履沉重的走到众人面前，沉声道：“这是为了掩人耳目。”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众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又听沈默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因为我怀疑，有人要谋反！”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众官员面面相觑，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马全，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道：“哎呀呀，差点忘了，咱家今天还要当差呢。”马上就有另一位，武骧左卫指挥使、东宁伯焦英跟上道：“我也是……”但当他们走到门口，又被两个牛高马大、面色不善的武士逼了回来。
舱室中的气氛怪异急了，人人面色各异，有的惊恐，有的紧张，有的不知所措，还有的害怕的脸都白了。
“都坐下。”徐渭喝一声道：“先听沈大人把话说完。”
众人也没有主意，便神色不宁的坐了回去，惶恐地望着沈默道：“沈大人啊，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谋逆可是要诛九族的。”
沈默不禁失笑道：“又不是让诸位谋逆，而是与我一道拨乱反正，立那勤王之功。”
“呵呵……”众人尴尬地笑起来，其中一位，太仆寺少卿徐辊道：“沈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吧？这朗朗乾坤、平白无故的，谁敢图谋不轨？咱们还是喝酒吧……”众人也附和着干笑起来。
沈默却没有笑，沉声道：“诸位有所不知，南京河南道御史林润，曾在扬州城请求面圣，要当面弹劾伊王典楧不法诸事，但被人挡下，未能如愿。”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章道：“他便找到在下，请我向皇上代呈。”便将其交给众人传阅。
那奏疏上列了伊王的十大罪状，除了侵占民宅、强夺临藩、滥杀无辜之类的暴行外，牵扯到谋反的就有一半，诸如王府逾制、私设东厂、收买亡命，疯狂扩军之类，而且每一条都有精确的数据为佐证，没有丝毫模糊之言。诸如伊府原额护卫旗军二千名，今多至一万四千六百五十余名；仪卫司校尉原额六百名，今多至六千六百余名，其余不在编者不计其数！
当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数据，谁还敢说伊王不是图谋不轨？那他不是收了伊王的钱，就是伊王的同伙。
※※※
“在座的诸位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如此重大的弹劾，却无法进呈圣听。”沈默淡淡道：“这意味着什么。”
众人不由暗暗点头，那一定是有人不愿让皇帝知道，而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天下也不过两三人而已。
正在猜测那人的身份，又听沈默道：“我从绍兴返回，在鄱阳湖上遇到了一场追杀，追击的一方是严世蕃蓄养的武士，被追的一方，是暗中调查他的异侠何心隐。”顿一顿道：“因为何心隐发现，严世蕃与伊王做着同样的事情，蓄养武士、偷造兵器！当他前几日潜入严世蕃制比王府的宅院时，发现那些武士已经全部消失，而且严嵩已经被他的儿子……软禁了。”
所有的消息，都不如这最后一条来的震撼，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徐辊颤声道：“您不是开玩笑吧，小阁老软禁了严阁老？”气氛越发凝重起来，如果说那伊王的事情，还让人觉着很遥远，但要是严世蕃真的把他爹都关起来了，灾难可能就在眼前了。
“或者说拘禁，可能更合适。”沈默淡淡道：“现在何大侠追踪那些消失的武士去了，而我则日夜兼程，赶来向皇上示警。”说着目光扫过众人道：“结果我看到了东宁伯被解除兵权，马公公被排挤出宫，几位大人昨天想要进宫，也被挡在了外面……”
众人不由点头道：“大人说的没错，我们最近确实比较晦气。”
“这不是你们晦气。”沈默摇头道：“现在宫里宫外、军队厂卫都在袁炜、陈洪和熊显三人的掌握中，而他们三个，都与那严世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前两位不用说，但第三位还是让人十分惊奇的，众人问道：“熊显也与严世蕃有关系？”
“我追查了那熊显的老底。”沈默冷声道：“他是江西吉安人，当年曾进京投靠过严世蕃，后来靠着严世蕃的关系才发了迹，虽然二十年来看似再无联系，但观那熊显如坐火箭一般直入禁宫，成了堪比当年邵元杰、陶仲文似的人物，这背后就少不了严世蕃的操作。”
沈默的目光再次缓慢而坚定的扫过众人道：“综合各方面情况看，极可能有人在策划一场惊天的阴谋，期为博浪、荆轲之谋！”顿一顿，他提高声调问道：“诸位，我们深受皇上厚恩，一身荣辱早就与皇上联系在一起，现在皇上有事，我等责无旁贷！宁正而毙，不苟而全！”
听沈默这样说，众人还真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但这件事终究非同小可，若是光凭他几句话，就能让大伙不计后果的跟着干，那他们也就混不到今天了。所以片刻沉默后，身份最尊贵的东宁伯焦英道：“沈大人，不是兄弟们不相信你，只是您那些情报也都是听来的，算不得铁证如山，弄不好还会让皇上怪罪的……”
沈默早预料到，这些人的反应不会太积极，因为他所找的这些人，人品真的很一般……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皇帝总喜欢用些佞幸小人来担当近侍，用世勋子弟来统领禁卫，而这些人基本上没读过什么书，素质很一般，顾虑却很多，反正想指望他们热血上头跟着干，是基本不可能的。
但沈默也不是全无把握，因为他所挑的人选，要么是跟袁炜有仇，要么是不受陈洪待见，要么皇帝一出事儿，就得跟着掉脑袋，所以纵使老不情愿，最后也得跟着自己干。
※※※
沈默有耐心等，有人却没这个耐心……
“先见到皇帝再说吧！”一直没开腔的徐渭，终于冷笑道：“你们谁知道这三天里，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陈洪能够肆无忌惮的排挤你们，为什么谁都不许进宫！身为臣子，最关心该是皇帝的安危，而不是皇帝会不会怪罪！”
他这一番话虽然呛人，却让人无法反驳，谁敢再多说，就是不关心皇帝的死活了！
见气氛有些僵，沈默打圆场道：“诸位都是我沈默的兄弟，我是绝对不会害弟兄们的！我既不叫你们跟着我闯宫，也不让你们去跟他们拼命。”引得众人一阵笑道：“若真有人图谋不轨，就是拼命也不含糊！”
“很好。”沈默点头笑道：“我们的当务之急，一是弄清楚到底将会发生什么，二是尽快把危险信号传给皇上。”说着问甘陪末座的一位中年人道：“崔太医，你能见到皇上吗？”因为太医目标最小，而且有名正言顺接近皇帝的理由，这正是沈默请他来的原因。
崔太医面色纠结了许久，才轻声道：“可能会有机会吧……每隔三天，太医院都会派人为皇上诊脉，我跟院判说说，应该可以讨到这份差事。”
“什么时候？”沈默追问道。
“明天下午。”崔太医咽口唾沫道。
“很好。”沈默从袖中掏出一根宽布条道：“将这个系在上臂，可以躲过搜身，等见到皇上后，便将其解下呈上。”
崔太医接过来，打眼一看，便看到什么‘先于沿途伏有奸党，期为博浪、荆轲之谋。’‘诚恐潜布之徒，乘隙窃发，或有意外之虞，臣死有遗憾矣！’之类，知道是沈默写给皇帝的示警信，便郑重的收到怀里，点头道：“我会尽力去做的。”虽然他生性有些懦弱，但面对这份沉甸甸的重托时，他还是觉着，自己应该接受并完成它，它将成为自己这一生，最光辉的时刻。
“拜托了。”沈默朝他笑笑，又对其他人道：“诸位回去请密切关注身边的动向，我们随时保持联系，你们放心，没有皇上的授权，我不会让你们干什么出格的事儿。”顿一顿他缓缓道：“如果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一切责任有我担负，你们都是护住心切，皇上不会怪罪的。如果相反，一切大家分享，我沈某人绝不贪功！”
他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几人还能说什么？都郑重点头道，听您的吩咐。
沈默点头笑笑道：“都注意安全，来日共饮庆功酒。”
“共饮庆功酒！”众人齐声应道。
下午时分，画舫开回码头，宾客各自散去，徐渭立在船头，代主人送客完毕，回到舱中对沈默笑道：“好多年没见你，这般战意十足了。”
“嘿嘿。”沈默笑道：“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

第六八四章 崔太医
崔延是山东人，出身于医药世家，在临淄一代也算是富户。他自幼刻苦读书，希望能鱼跃龙门，出人头地，无奈山东乃孔孟之乡，读书郎多，高手如云，连续六次秋闱，都迟迟无法突破，这才知道自己，还真不是念书的那块料，只好重归祖业，专心学习医术。
后来进京投奔在太医院供职的大伯，跟在老太医身边学习，后来顶替告老还乡的大伯，也成了一名太医，至今已经十多年了，因为文化底子好，又肯钻研，着实治好了一些疑难杂症，而且还有祖传的拿手绝活。王公大臣们都爱找他看病，也算是太医院中排名前几的大拿了。
这就是他的履历，虽然自觉失败，但比大多数人还要成功。虽然自觉心酸，但比大都数人都要平顺，只是多少次从梦中醒来，想起自己年少时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梦想，再看看镜子里华发已生，平淡无奇的自己，总是忍不住一声长叹。
但今天照镜子时，崔延发现自己有些不同，除了双眼通红、眼屎增多外，自觉表情比往日要坚毅，很像个正面人物。
“今天，不能再失败了！”暗暗给自己打过气，崔延步履坚定的往外走去，谁知一出房门，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便心跳加速，双腿发软，随便被谁看一眼，都让他心惊肉跳，感觉被东厂密探盯上了一般。他越是这样，看他的人就越多，吓得崔延几乎是逃进了太医院的值房中。
院判大人正在那里愁眉不展，见崔延慌慌张张进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声呵斥。而是叹一声道：“老崔，下午皇上那里，你去吧。”
崔延正准备讨要这份差事呢，上司却先派下来了，但看到其他人同情的目光，他却惴惴起来，问一个相好的太医道：“上次是谁去的？”他想打听一下情况，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金太医。”那朋友小声道：“我看你还是推掉这差事吧……他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啊……”崔延错愕的回头望去，却见院判大人的位子已经空了，竟连反悔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这也太……”他的朋友想为他打个抱不平，但转念一想，自己就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便讪讪笑道：“放松点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崔延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在自己的座位上缓缓坐下，脑子里乱极了——太医在给皇帝查体之后，都是当天出来的，这都三天了还不出来，也没个音信，宫里显然发生了什么……他不由更加相信沈默所说的话了。
※※※
崔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浑浑噩噩度过了一上午。边上的同事都以为他被吓坏了，却没个敢上前安慰的，唯恐引火上身。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伙儿过意不去，凑钱要请他吃一顿，崔延起先不想去，但一想不能便宜了这帮家伙，横竖也要做个饱死鬼。
于是带着众人杀向安陆城最好的酒店，点最好的菜，要最好的酒……却被大家劝住，说菜随便点，酒就免了吧，喝酒误事啊。
崔延知道他们的潜台词是，万一您老要是喝趴下了，我们还得给你顶包，想都别想。
他闷头大吃一顿，整整一个时辰之后，坐在那里直打嗝，同事给他端茶递水，指着窗外的太阳道：“时候差不多了。”
崔延哼一声，双手撑着桌子，费劲的起身，红着眼看看众人，便一言不发的往外走，众人相互看了看，便都跟着下了楼。
下楼之后，却见他往后院中，太医们直呼道：“老崔，走反了，大门不在那边。”
“我出恭。”崔延头也不回道：“要是担心我跑了，跟过来监视啊。”
本来还真有几个太医想要方便，让他这么一说，只好全都憋着了。
崔延来到茅房，关好门，从袖中摸出那根关系重大的布条，紧紧攥在手中，便想对自己说几句豪言壮语，谁知刚吸口气，就差点臭晕过去，不由郁闷道：‘瞧我选这地方……’只好作罢，麻利的解开腰带，外袍、中单，将那布条贴肉系在胸口，然后再穿好衣服，神色坦然的从茅厕出来。
在一众同僚注视下，崔延终于坐上了前往行宫的轿子，众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全都暗松了口气，旋即却又担心起来，三天后可怎么办？
崔延坐在轿子里，想要回想一下自己的一生，无奈值得回忆的东西太少，还不到行宫就没什么好想的了。他只好设想接下来可能面对的种种，一通胡思乱想，轿子停了，他的终点也到了。
在跟班的搀扶下，崔延颤巍巍的下了轿子，想要回头看一眼这宫外的自由世界，但目光还是被宫门处发生的事情吸引住了……只见礼部尚书严讷、吏部尚书高拱等几位高官大员，与太监们在宫门口发生了争执。
便听高拱那大嗓门道：“皇上今天早晨就该出关了，为什么还不让我们见！我现在怀疑，你们到底通禀了没有？！”他的气场极为强大，震得那些小太监都低下了头。还是陈洪的随堂太监袁六，勉强陪着笑道：“您老说笑了，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们也不敢隐瞒不报啊。”
“那你闪开……”高拱推他一把道：“我们进去拜见皇上，要是皇上怪罪下来，全由我们承担，不会连累你的。”
“不行……”袁太监使劲给边上的太监还有护卫递眼色，让他们拦住这伙人，口中尖叫道：“你们不能打扰皇上清修！”一方人执意要进、一方人坚持不许，宫门前立刻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住手！”紧接着又是个阴柔一些的道：“停下，都停下！”
听到这两个声音，纠缠在一起的双方分开，各自朝各自的老大行礼道：“阁老……”“干爹……”原来是南巡随扈总管袁炜，与司礼监首席秉笔、提督东厂太监陈洪，从远处并肩而来。
问明白冲突的原委，袁炜道：“诸位少安毋躁，某正为面圣而来。”说着对陈洪笑笑道：“不知陈公公可否放行？”
“当然当然，您是大总管嘛，谁敢拦您。”陈洪一脸笑意道，言外之意，其余人还不够格。
听了他俩的对话，高拱气不打一处来，低声骂道：“分明一丘之貉，却还要惺惺作态。”
“高部堂，你说什么？”袁炜冷冷望向高拱道：“敢说大声点吗？”
“好话不说第二遍。”高拱翻翻眼皮道，他根本就不怵袁炜。
那袁太监就站在高拱身边，却听得清清楚楚，此刻也不知怎么想的，竟趴在袁炜耳边，嘀嘀咕咕打起小报告来。
“好你个高肃卿，回头再跟你算账！”袁炜听了气得面皮发白，也不好当面发作，便一甩袖子，气哼哼地离开了。
陈洪看看高拱等人，装模作样的摇摇头道：“几位先回去吧，这大热天的，可别中暑喽。”说着也跟着进去。
一见干爹走了，袁太监的鼻子翘到天上去道：“还杵这干什么，都快走吧。”
高拱不怒反笑，勾勾手道：“公公上前说话。”
袁太监以为他要服软，得意洋洋的把胖脸凑上来，却见高拱眼中凶光一闪，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道：“好奴才！”
“你，你要干什么？”袁太监呆若木鸡道。
“教训教训你个为虎作伥的狗奴才！”高拱说着便正反两个大嘴巴子，将袁太监打倒在地，临了还踹上一脚，狠啐一声道：“狗奴才！姓袁的没个好东西！”
小太监们急忙跑过来，嚷嚷道：“你怎么还打人啊？”
“不服都过来啊！”高拱撸起袖子，须发皆张道：“老子连你们一块打！”就冲他那身二品官服，谁敢跟他打架啊？太监们只能认栽，驾着被打懵了的袁太监，灰溜溜的退回宫去了。
※※※
眼看着闹剧结束，宫门前又恢复安静，崔延才小心翼翼的过去，出示了太医院的腰牌，然后是一番仔细的搜身，便得以顺利入宫了。
也不知是不是神经过敏，反正他感到宫里的气氛十分的紧张，似乎喘息过大，都会引来一片警惕的目光一般。艰难的咽口唾沫，崔延硬着头皮穿过重重宫墙，到了皇帝寝宫外，他终于被拦下。道明来意后，太监不耐烦道：“皇上今天没空，你改天再来吧。”
崔延是真想掉头就走啊，可是他不能够，只好赔笑道：“公公说笑了，三天诊一次圣躬，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太医院万万不敢破例，如果皇上有事儿，下官可以等，多晚都成。”
见崔延坚持，守门太监上下打量他一番，冷淡道：“那你就候着吧。”说完便再不理他。
崔延心说，那你也得让我去值房喝口水啊……要知道，就算李芳陈洪这样的大太监，都得给太医面子，除非你能保证，一辈子都不用看医生。
但今天这些太监，许是还太年轻，显然没有献殷勤的想法，既不让他进去，更不端茶送水。崔延没办法，只好抱着药箱坐在阴凉处，巴望着宫门口的动静。
五月中旬已经极热了，又没有口水喝，哪怕是在阴凉下，他也等得口干舌燥、耳鸣眼花，才看到陈洪送袁炜出来，赶紧起身相迎，结果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咬一下舌尖，定定神，崔延晃晃悠悠到了两位大人物面前，深施一礼道：“下官给袁阁老、陈公公请安了。”
两人被这狼狈的家伙搞糊涂了，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洪道：“你谁啊？”
“下官太医院供奉医师崔延。”崔延恭声道：“在此等候入值，为皇上查体。”
不知怎的，两位大佬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袁炜几乎是下意识地喊道：“不行！”说完才发觉自己失态，忙补充道：“皇上累了，崔太医还是明日再来吧。”
有袁阁老这话，崔延算是对太医院和沈默都有交代了，心说，沈大人啊，这下可不怨我了吧？人家宰相都发话了，我个太医也只能乖乖听着了，便想要施礼告退。
“且慢……”却听陈洪出声道：“阁老，既然崔太医来了，就让他进去吧，横竖没多长时间。”
袁炜变色一变，使劲朝陈洪递眼色，陈洪朝他点点头，意思是一切有我。
见他都这样表态了，袁炜也不好再说什么，叹口气道：“那宫里就交给你了。”说着面目竟有些狰狞道：“可千万别出什么篓子！”
陈洪点点头，低声道：“我办事你放心，倒是外面的百官，多是些刺头、混不吝，也不知你能不能应付过来。”
“唉……”一想到要面对高拱之流，袁炜顿时头大无比，好半天才回过神道：“勉为其难吧……”说完便失魂落魄的走了。
是的，失魂落魄。在崔延看来，真的跟自己有一拼了……难道堂堂阁老，也被吓掉魂了？他不禁胡思乱想道。
“进去吧，别在这杵着了。”陈洪瞅他一眼，便当先进了寝宫。
※※※
又是一次彻彻底底的搜身，确定他身上、及药箱里，没有任何凶器以及违禁品后，崔延终于得以进入寝宫。
他被太监带到重重帷幔之前，叩首行大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帷幔后却没有回应，崔延只能耐心地等待。
许久才听到陈洪的声音道：“崔太医，皇上不方便说话，你过来吧。”
崔延抬起头来，便看到陈洪正面无表情的望着自己，他不禁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这时身后的殿门缓缓关上，将光亮阻隔在外，大殿中更显得阴森可怕，虽然是五月天，崔延额头还是直冒冷汗。
“快点吧。”陈洪催促道。
崔延忙艰难的爬起来，背着药箱、跟着陈洪，穿过厚厚的帷幔，便见明亮的灯光下，气派的龙床上，躺着个枯瘦的老者，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虽然盖着厚厚的背子，还是浑身打颤。
崔延在宫里服务二十年，自然认得这昏迷中的老者，正是大明至尊，嘉靖皇帝陛下！
‘原来皇上病了，原来皇上昏过去了，怪不得，怪不得呢……’一刹那，崔延心中的疑问都有了解答，但马上又有新的疑问升起，皇上到底是被下毒了，还是生病了呢？
崔延正在胡思乱想间，身后响起陈洪那幽幽的声音道：“崔太医，快给皇上瞧瞧吧，圣躬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崔延擦擦额头的汗，道：“遵命。”定定神，便是一番望闻问切……当然是问陈洪了。令他稍感欣慰的是，皇帝至少没有中毒，而是确实得了病。
见他检查完毕，陈洪便问道：“怎么样，皇上得的什么病？”
崔延轻声道：“回公公，皇上往来寒热，休作有时，反复发作，以至高烧不退、脉象细弱，下官以为皇上得的是……疟疾。”
“疟疾，什么病？”陈洪不解道。
“这病又叫打摆子，发疟子，在北方很少见，是南方潮湿地区容易得的一种病。”崔延轻声道：“《素问》上说，此病由感受疟邪，邪正交争所致，是以患者寒战壮热，头痛，汗出，休作有时……而皇上龙体本就违和，症状就更严重，以至于高烧昏迷不醒。”
“怎么会得这种病呢？”陈洪皱眉道。
“《素问&#183;疟论》说，此皆得之夏、伤于暑，热气盛。藏于皮肤之内，肠胃之外，此荣气之所舍也。”崔延不自觉的便专业起来道：“疟气者，必更盛更虚，当气之所在也，病在阳，则热而脉躁；在阴，则寒而脉静；极则阴阳俱衰，卫气相离，故病得休；卫气集，则复病也……”
“打住打住。”陈洪听得脑袋有两个大，赶紧阻止他说下去，道：“我就问，这病还有救……哦不，严重吗？”
“这病十分棘手。”崔延一脸忧虑道：“若是壮年人，用柴胡截疟饮，治愈的把握倒也大些，但以皇上现在的状况看，这么猛的方子是万万不能用的，只能用些温药，先把龙体养好再说。”
陈洪却对这个不感兴趣，他双目毒蛇般盯着崔延，一字一句道：“我就问你一句，皇上有生命危险吗？”

第六八五章 各怀鬼胎
虽然是大白天，但皇帝寝宫中关门闭户，围着厚厚的帷幔，却与黑夜无异，得靠那些无烟幽香的龙凤大烛照明。
在幽幽跳动的烛光下，陈洪的面孔更显阴险可怕，在他毒蛇般的注视下，崔延汗如浆下，显然已是方寸大乱。
陈洪并不觉着有什么不妥，他知道对于这个可怜的太医来说，无论怎么回答，都会面临巨大的心理压力——承认皇帝还有希望，那如果万一崩了，就全是医生的责任，等着陪葬吧。但也不能说没希望啊，那要是将来皇帝康复了，庸医的帽子他就算是戴定了，还不一样是死路一条？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陈洪终于失去耐心，阴声道：“你倒是说话呀。”
“这个不太好说。”崔延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道：“需要再观察两天，才能给公公个准确的大案。”
“那就再观察两天吧……”陈洪垂下眼睑道：“这几日就劳烦崔太医住在这里了。”说着吩咐左右道：“先带崔太医下去休息吧。”
便从黑暗中闪出两个太监，来到崔延身前道：“崔太医，请吧。”崔延叹口气，只好任其摆布。
待崔延被押下去，陈洪的目光转到卧病的皇帝身上，他的表情十分复杂，时而心疼、时而惧怕、时而犹豫、时而纠结，但当他摸到自己脸上的伤疤，想到自己瘸了的腿，还有被关在狗洞里的那些日日夜夜，陈洪的心，便被毒蛇般的怨念占据，眼神中只剩下愤恨与疯狂。
“很好，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身后响起鬼魅般的声音，一个宽袍大袖、披散着头发的男子，从黑暗中走出来。
陈洪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熊显，皇帝最宠信的方士，同时也是严世蕃的代言人，他非常不喜欢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因为经过一系列挫折，陈洪已经懂得，会叫的狗从不咬人，会玩阴谋的人、也从不招摇的道理，所以从心里，便瞧不起这个人。
熊显却自我感觉良好，倏地飘到陈洪面前，一脸玩味的盯着他道：“毕竟是伺候了几十年的主子了。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心疼，有些不忍呢？”
陈洪哼一声，别过头去道：“这不正遂了我们的意吗？”
“那倒是……”熊显转身走到嘉靖的龙床便，轻佻的挑起皇帝的衣襟，呵呵笑道：“原本还在想着，怎么才能天衣无缝的撂倒你，想不到你这么配合，自己先病倒了，看来真是气数已尽啦……”
‘还不是你们害的？’陈洪心说，皇帝的身体本来就很不好，却被这熊显撺掇着南巡，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哪怕是皇帝，千里巡行也会很疲惫、很辛苦。加之南方正好是湿热的夏天，以皇帝的身子骨，不病倒才叫稀奇呢。
※※※
这时，嘉靖的眉头突然微微蹙动，口中发出含糊的哼声，吓得那熊显倏地缩回手来，一下躲得远远地。
轻蔑地看他一眼，陈洪走上前去，取下皇帝头上已经发烫的湿巾，打开床边的一个大铜盒，从冷气四溢的盒中，拿出一块洁白的湿巾，再小心翼翼的搁在嘉靖额头上，皇帝的表情便不那么痛苦，嘴角翕动几下，又昏沉过去。
端着一盆子换下来的毛巾，陈洪走出了皇帝的寝宫，熊显快步跟上来，小声道：“还管他干什么？早一天归西，景王就能早一天当上皇帝，咱们也就不用费那么多周折了！”
“愚蠢……”陈洪搁下铜盆，擦擦手道：“熊子奇，你这辈子都在山林里，你那套做派，在皇帝看来是高人风范，可在我看来，就是茅坑里打灯笼。”
“你才找死呢。”熊显不满道：“难道你还要执行原先的计划？”
“当然。”陈洪哼一声道：“小阁老也没说不行吧。”
“那是你封锁了消息。”熊显道：“我说陈公公，现在出了这么大变故，你却既不通知小阁老，也不通知景王爷，我说你不会是有别的想法吧？”
“我一个太监，能有什么想法？”陈洪道：“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皇上驾崩、帝位传承，中间不能出一点漏子，出一点，就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说着一字一句道：“皇上自然驾崩了可以，被庸医治死也可以，但绝对不能是我们动手。不然就算景王也上位，你我也等着当替罪羊吧！”
熊显瞪大眼道：“不可能吧，我们是功臣啊……”
“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功臣了。”陈洪冷笑道：“贵人们需要的是为他们效力的走狗，‘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你总该听说过吧？”
熊显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点？”
“到现在为止。”陈洪戳一下他的胸口道：“所有掉脑袋的事情，都是我们俩做的，而那些人，还都置身事外呢。要是就这样让他们就这样清清白白、足不沾尘的就达成目的，所有屎盆子就只能咱们端了。”说着摇头道：“这样绝对不行，将来就算没人追查皇帝的死因，他们也会杀人灭口的……”
让他这么一说，熊显还真害怕了，艰难的咽口唾沫道：“那，那怎么办？”
陈洪沉默片刻，方才幽幽道：“照原计划行事，把这事儿瞒下……”
“可……瞒得住吗？”熊显道：“那两个太医倒好说，袁炜不也知情了吗？”
“不用担心袁炜。”陈洪道：“他也认为，还是不要走漏风声最好。”
“为什么？”熊显道。
“无知。”陈洪轻哼一声道：“只要皇上在一天，景王就得老实一天，等真到了那一天，再行动也不晚。”
“那就还按原计划，明天启程返京？”熊显问道。
“嗯。”陈洪点点头，缓缓闭上眼道：“子奇，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我也不瞒你，只要皇上在一天，就没人能翻起风浪来。所以咱们得等等看，这难题能自解最好，就算万不得已，也不能咱们动手。”
熊显冷冷看着高深莫测的陈公公，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其实他还真是高看了陈洪，这老太监现在是一脑门子优柔寡断，在动手与不动手之间徘徊，只是‘弑君’这个词太可怕，想要跨出那一步，还要进行更多的心理建设。
※※※
花开数朵，各表一枝，且说那崔太医被太监们押下去，关到一间空荡荡的宫室中，这里虽然没铺没盖、没吃没喝，却有一位老熟人，三天前被羁押的金太医。
金太医精神尚好，也没受什么折磨，但大夏天的三日没洗澡换衣服，整个人已是馊了。一看到崔延进来，他赶忙迎上前，热情道：“你也来了。”
崔延捏住鼻子，示意他站远一点，瓮声道：“老金，皇上是什么时候病倒的？”
金太医颇受打击，缩缩脖子道：“在我进宫之前就那样了……”于是两人把所诊视出的症状，做一对比，结果发现皇帝的病情恶化了。
得出结论后，金太医难以置信道：“不会吧，若是按我开方子，就算不能好转，却也不该恶化啊。”
“这么说……”崔延盘腿坐在地上，小声道：“这三天来，皇上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治疗，仅用冰敷退烧维持着而已……”此话一出，两人全吓呆了，以医者的经验看，现在的情况非常诡异，如果说没人在后面捣鬼，那才真叫见鬼了呢。
崔延摸一摸胸口，那布条仍然绑在那里，看来沈大人估计的没错。确实有人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可方才被盯得死死的，哪有机会拿出这秘奏来？况且皇上昏迷着，就算拿出来，又有什么用？
崔延不仅愁肠百结，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有一朵花要表，便是那袁阁老，且说他失魂落魄离了行宫，便被高拱等人堵上了。大家问他，皇上圣躬如何？袁炜强笑道：“当然圣躬安了，你们不用操心。”
“没事儿就太好了。”老好人严讷笑道：“咱们都回去吧，有什么事儿明日再求见皇上就是。”众人纷纷称是，连高拱也说不出别的。正要散去时，却听袁炜又道：“皇上有旨，明日上午跟安陆乡亲的告别仪式，圣上便不亲临出席了，由本官和严部堂做个代表，然后队伍午牌时分准时启程。”
原先已经没想法的高拱、陈以勤等人，一下又疑窦丛生起来，但人家袁炜扯着上谕的大旗吗，他们也没法质疑，只好郁闷的散了。
轻松过关后的袁炜，却没有一丝庆幸，他很清楚，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回头望一眼森森的宫墙，他的心中忍不住杂念丛生，他深知这是一次天赐的良机，是能让景王咸鱼翻身的最后一次机会，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握，可他也知道，这更是火中取栗，一个弄不好就万劫不复，所以必须慎重、慎重、再慎重……
深吸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履，袁炜上轿离开了，一双双在暗中注视他的眼睛，也消失在安陆城的大街小巷中，向各自的主人报告去了。
其中一个暗探，在城中转悠几圈，便成了挑着一担蔬菜的小贩，这才往城东富户聚居的街区去了。
到了街尾，他敲响一户人家的后门，里面稍有些动静，过一会儿，门开了，一张警惕的面孔探出来，看他身后无人跟踪，才把他放了进来，再审视一遍巷子里，才把大门关上。
那人一进院子，就把担子扔掉，快步往里走去，沿途的花丛、树冠中，不时有暗桩探出头来，但看清他的样子后，全又缩了回去。
来到宅子中心处的跨院外，他才停下脚步，深吸口气，轻轻敲响了院门。
“谁呀……”一个稍显阴柔的声音响起。
“小华先生，是我。”那人开口，声音沙哑。
“进来吧。”里面人慵懒道，那密探便推开门，低着头进去。
只见院子里、葡萄架下，放着两具竹躺椅，一张小木桌，桌上摆满了时鲜瓜果，一张竹椅是空的，另一张上躺了个赤条条、满身横肉的大胖子，只是面孔正好被葡萄秧挡住，也看不清长相。
※※※
看到院子里的情形，那密探便俯身跪在葡萄架前，这时一个身穿雪白长袍，上面绣着梅花点点，面容如女子般姣好的男子，从里屋出来，对那暗探道：“可探听出什么消息……”正是方才那阴柔的声音。
密探便将探听到的消息，诸如皇宫戒严、太医只进不出，大臣们请求面圣而不得，陈洪匆匆请袁炜救场，袁炜出来后把大家劝回去，宣布明日皇帝不露面，但照常起程等等，一五一十地道来。但他的触角也伸不到宫里去，所以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被叫做小华先生的，慢慢走到院子中央，问那密探道：“跟熊显联系上了吗？”
“没有。”密探摇头道：“熊子奇也几天没出来了，咱们又进不去宫……”
“还有别的吗？”小华先生又问道。
“暂时就这些了。”密探轻声道：“卑职会继续努力的。”
“加紧跟熊显联系，弄清楚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华先生点点头道：“下去吧。”
“是。”密探恭声退下，将院门重新掩上。
待院门关上，小华先生走到葡萄架前，轻声道：“东楼公，您的推测不错，确实有情况啊。”
“哼哼，有人想跟我耍花样啊……”一张口，竟是令人十分熟悉的嚣张声音，说着话，那人坐起来，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正是应该被流放雷州，结果在南昌住下的严世蕃！想不到他竟然也出现在这安陆城中，实在是太令人想不到了！
那小华先生，自然是严世蕃的心腹罗龙文，此人的人品确实有些问题，跟哪个老大混，哪个老大就得霉，也不知严世蕃为何还如此信任他。
“您是说，陈洪……”罗龙文轻声问道。
“不错！”严世蕃点头道：“看情形，皇帝老儿八成是出了问题。”说着拿起个桃子，吭哧吭哧的啃起来。
“是吗？”罗龙文幸灾乐祸道：“也不知是练功走火入魔，还是乱用丹药中毒了。”
“谁知道呢……”严世蕃吃得汁水横流，道：“陈洪这兔崽子，八成是不想让咱们知道。”
“他是什么心理？”罗龙文轻声问道：“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没卵的东西，都是胆小鬼！”严世蕃冷笑道，说完又觉着不妥，忙对罗龙文解释道：“小华，我不是说你，你比有卵的还爷们。”
罗龙文的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强笑道：“怎么说到我身上了，还是说陈洪吧，如果说他要瞒着百官，倒还说得过去，可为什么连我们一起瞒？”
“因为他还想照原计划进行。”严世蕃把桃核随手一扔，用抹布擦擦手道：“那样他担的责任最少，就算出了事儿，也有法解释。”说着恨恨道：“如果我们改变计划，他可能就要承担所有风险了，他显然不愿接受。”
“是吗。”罗龙文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遂了他的愿，原计划不变。”严世蕃揉着自己肥胖的下巴，道：“这出戏该怎么唱，还怎么唱！”
“何必再兴师动众呢？”罗龙文奇怪道：“既然皇帝病了，就想办法趁他病，要他命啊！然后景王不就顺理成章上位吗？”
“呸！”严世蕃狠啐一声道：“老子凭什么为景王着想？要是让他在安陆城中顺顺当当的继位，跟老子有什么关系？而且景王那小子最是忘恩负义，不把他的把柄拿在手里，早晚就让他吃了！”
“哦……”罗龙文恍然道：“我明白了，为了咱们的利益最大化，这出戏还得唱下去。”说着合掌笑道：“而且皇帝这个状态，咱们成功的把握大增，有什么理由改变计划呢？”
“嘿嘿，聪明，这就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心为人天地不容啊。”严世蕃伸手道：“来，让爷抱抱。”
“讨厌……”罗龙文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娇羞，闪身进了屋。
“小样，还敢跑。”严世蕃一脸淫笑着起身，颤巍巍的追了进去。

第六八六章 如何做一个宦官
莫愁湖的画舫上，沈默也得知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以此船雇主身份留下来的徐渭，摇头晃脑道：“真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呀，皇帝老儿这下自作自受了吧。”如果皇帝听大臣的劝，不坚持南巡，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皇帝不是那么不愿见大臣，那百官肯定会对今天的情况反应强烈，而不像现在这样，不痛不痒的抗议几句，便各自回家洗洗睡了。
“呵呵。”沈默摇头笑道：“你就别说风凉话了。”
“我没说风凉话。”徐渭摇头笑道：“我只是有些感慨啊……四十二年前，武宗皇帝便是在南巡返驾的路上，中道崩殂，死得不明不白。难道我大明两代帝王，都要重复同样的命运吗？”说着感叹道：“莫非我大明遭了诅咒。”
“遭没遭诅咒我不关心。”沈默搁下手中的折扇，沉声道：“反正皇帝不能死！要咽气也得回北京去！”说着起身阴着脸道：“不然一切都完了！”
“那我们直接去那个……那个北美洲做土皇帝得了。”徐渭笑道：“什么澳洲也行，强似在这里整天战战兢兢。”
“正经点。”沈默白他一眼道：“待会儿天黑，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徐渭问道。
“天竺。”沈默没好气道，说完便径直上楼去了。
“小气的家伙。”徐渭嘟囔一声，便斜倚在椅子上看书。
晚饭也是徐渭自个吃的，吃饭完好久，还不见沈默下来，徐渭终于耐不住了，上楼去找他，却没看到他的人影，只有那个西洋神父在那里看书。一看见徐渭上来，他赶紧起身问好。
“沈大人呢？”徐渭也不跟他客气道。
“大人早出去了。”沙勿略笑道：“您没看见他吗？”
“出去了？”徐渭不信道：“我那位置可是必经之路，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统共就见过两人出去，其中可没有他。”
沙勿略呵呵直笑道：“那就对了。”
“什么那就对了？”徐渭不耐烦道：“少卖关子，他人呢？”
没想到这家伙戏弄别人可以，但别人戏弄他就不行，沙勿略怏怏道：“方才提着篮子出去的那个就是。”
“瞎说，我又不瞎。”徐渭说着拍拍脑袋道：“等等等等，他不会易容了吧？”他知道沈默让人跟锦衣卫学了易容术，说指不定啥时候就用得着。
“是啊，真是一门神奇的技艺。”沙勿略由衷地赞叹道：“足足用了俩时辰呢，比上次的效果强多了。”说着朝沙勿略龇牙笑道：“连您的火眼金睛都能蒙过，看来效果是真不错。”
“这个……”徐渭感觉颇没面子道：“太过分了，这不欺骗老实人吗。”
沙勿略这个汗啊，心说，您怎么也算不上老实人吧。
※※※
沈默和三尺先扮作给船上买菜的小厮，在市场上游逛了许久，确定没人盯梢，才去饭馆吃了碗面。然后便要一壶茶，一直在人家店里捱到打烊，才不甘不愿的离去。
出了那饭馆，两人抬脚便进了相邻的一条巷子里，今夜月黑风高，他俩又悄无声息的走在阴影里，还真没人能看得见。
两人到了巷子尽头的一户门外，便听到暗处有蝈蝈叫声，这是先期抵达的暗哨在保平安，沈默朝三尺点点头，后者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谁呀……”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请代为传个话，莫愁湖上故人。”三尺小声道：“前来拜访马公公。”
“等着。”里面的声音道，然后便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这里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马全的住处。皇帝出行，贴身大太监自然要跟随，无奈总管李芳的身子骨每况愈下，在京里都没法伺候皇帝了，所以嘉靖免了他这趟差，让他在大内坐镇，给自己看好家，而黄锦要镇京营，老孟得留守司礼监，最后只能由陈洪和马全两个伴驾伺候。
马全知道自己斗不过陈洪，所以处处小心忍让，只求这趟差事能平安无事，谁知还是被陈洪寻了个机会发落出来……给他派了个准备启程事宜的差事，连行宫都不让他回了。马全虽然不爽，无奈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在外面寻了间民房住下了。
见他在家，沈默便让三尺去巷口望风，自己一个人等在门外。正当他在想着待会儿见面该如何措辞时，里面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那看门小太监去而复返，把门打开一条缝道：“公公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说完，便把门关上了。
竟然不见自己！望着禁闭的大门，沈默有些意外，昨天不是说的好好地吗？但转念一想，却又释然了……马全自有他的眼线，至少对宫里发生的事情，一定比他清楚得多，八成是见势不妙，不愿再趟这浑水了。
虽然吃了闭门羹，但沈默不打算退缩，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马全！
想到这，他的右手握着在了门环上，又一次叩响了院门，而且声音比上次大得多，让在巷口望风的三尺都忍不住回头。
里面果然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大门猛地打开，露出看门太监那张气急败坏的脸，道：“敲那么重干什么，让人听见了怎么办？”
“那你就让我进去。”沈默板着脸道：“不然我就使劲敲，把东厂番子招来拉倒。”
“没见过你这样的，还耍无赖呢。”守门太监郁闷道，但还是让沈默进了院子。
※※※
神情憔悴的马全终于出现在沈默的眼前，端详了他半天，还是吃不大准道：“你是沈大人？”
沈默摸摸面上的易容，微笑道：“确实是我，看来我这手艺不到家啊，还是让您认出来了。”
“呵呵，我也是猜的……”马全干笑两声，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么晚了，沈学士来干什么？”态度十分冷淡，似已忘记昔日对沈默的殷勤奉承。
沈默是打定主意而来，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他十分恳切道：“按昨天在莫愁湖上约定的吗，在下请马公公帮忙。”
“我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马全一个劲儿地摇头道：“还能帮上什么忙？”
“我不需要公公冒什么危险。”虽然不知马全为何态度大变，但沈默还是要尽量说服他，道：“我只希望您能想办法让我进宫，我要见皇上。”
“不是咱家推脱。”马全摇头道：“这个忙我确实帮不上……您应该也知道，现在行宫守卫有多严，我自己都进不去。”
“现在有高高的宫墙挡着，陈洪只需要让人盯紧了宫门，咱们自然进不去。”沈默笑道：“但明日队伍就启程了，没有高高的宫墙了，他哪盯得过来？”说着双目直视马全道：“我相信，马公公会有办法的。”
“没有。”马全目光躲闪道。
“有。”沈默沉声道：“马公公，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帮我这个忙。”
“现在谁也帮不了忙，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在沈默的逼视下，马全终于不再否认，却仍然坚持不合作。
“难道发生什么变故了吗？”沈默幽幽问道：“还是您知道了什么内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马全不耐烦的起身道：“没有别的事，您还是请回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马公公，您饱读诗书，通览历史，自然知道四十余年前，武宗皇帝南巡的掌故！”沈默恳切道：“现在皇上身边又出了江彬那样的坏人，如果任由其胡作非为，则皇上危矣，天下必将大乱，苍生何辜？”说着深施一礼道：“您就是我嘉靖朝的张永，只有您能化解这场危局，解救皇上与百姓，成就不朽的芳名。”
然而沈默这番饱含深情的话，却并没能打动马全，对在司礼监混了二十多年的老太监来说，什么都比不了‘趋利避害’重要。但看在沈默如此执着的分上，他还是吐露些内情道：“跟你说实话吧，据我所知，皇上病倒了，已经昏迷不醒……”他果然是内部有人。
“原来如此……”沈默并不意外，因为这才是合理的解释：“皇上得的什么病？”
“据太医说是疟疾。”马全低声道：“这病本来就难治，而且陈洪还让人拖着，故意不给皇上治。”说着双拳攥得紧紧的，面色通红道：“主子爷的身子骨本来就羸弱，陈洪那个畜生竟要立即起程，这哪是要皇上去参拜帝喾陵，这是去奔鬼门关啊！”言语至此，他竟然哽咽起来，双目中泪光闪现，似乎不是作伪。
※※※
稳定下情绪，马全对沈默苦笑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出尔反尔了吧，实在是皇上已经落在他们手里。这时候咱们铤而走险，只能刺激他们狗急跳墙。”说着长叹口气道：“无论什么时候，皇上安危都是最重要的。”
“公公高义，是在下错怪您了。”沈默拱手施礼道，马全忙说没什么，刚想松口气，却听沈默‘关切’问道：“皇上病了几天了？”
“这个……说起来最少四天了。”马全道。
“您觉着皇上还能坚持几天？”沈默逼问道。
“皇上洪福齐天，自有神灵庇佑……”马全越说声音越小，终于说实话道：“听太医说，皇上已经高烧不退，再不治疗就很危险了……”
“听公公的意思，崔太医应该安然无恙，我俩做个交易如何？”沈默定定望着他，也不待他答应，便径直道：“我退一步，不必见到皇帝了，只要能见到崔太医就行，只要您帮我这个忙，解救了皇上，此次救驾的头功便是您的，我会向皇上全力举荐您接替陈洪。”
马全不得不承认，沈默的条件让他怦然心动，虽然陈洪的地位要低于李芳，但老总管已经不大管事，宫中的大权都在陈洪的手里，更不要说还有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了，他是做梦都想取而代之。但冷风一吹，他又清醒过来，摇头道：“就算帮你见到皇上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李时珍。”
“我确实不是李时珍。”沈默信心十足道：“但皇上这病，我能治！”
“你能治？”马全上下打量着沈默，见他不似作伪，也知道这几乎等于去送死，他没必要骗自己。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出了自己的条件：“如果大功告成，你必须对皇上说，是我对外透露了消息，并策划了此次护驾，可以吗？”
沈默毫不犹豫道：“可以。”
“你敢签字画押？”马全不好意思地笑道：“莫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以。”沈默的回答依旧干脆利索，立刻命人取来纸笔，按照马全所说立字为据，并按了手印。
接过那按着猩红手印的文书，马全疑惑了，面前这个人几乎是孤军奋战、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皇帝，却眼都不眨一下，便将最大的功劳预先出让，这对马太监来说，是一个很难理解的问题……他之所以能答应沈默，和他合作，除了独掌监权的诱惑，主要因为他与陈洪的关系不好，这一路上又闹的水火不容，唯恐那厮大权在握，生杀予夺那天，会跟自己算总账。在这个太监心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没有好处的事情，谁又会去做？
可眼前这个人，难道是个例外？马全永远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
无论如何，沈默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马全告诉他，自己确实埋有暗子在陈洪阵营中，恰好负责看守两个太医，所以才能听到两人的对话，然后借着宫里打点行囊的乱劲儿，把话传了出来。
“但是，这条线你不能用。”马全道：“那些都是陈洪心腹太监，生面孔一出现就要被认出来的。”
“那我怎么办？”沈默问道。
“这有何妨？”马全得意笑道：“有个冷清衙门，是我干儿子主事，虽然也可以出入禁内，但没人会对他们有什么印象，正好适合混进去。”
“不会是挑粪倒马桶的吧。”沈默胆战心惊道。
“那倒不至于。”马全道：“那衙门叫混堂司……是负责宫里洗澡的。”
“那也强不到哪去。”沈默苦笑道：“就这样吧。”
既然谈妥了，他便要回去，马全却不让，笑道：“这世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和我们这些不男不女的人。”
“我没有歧视啊。”沈默不解道：“我觉着马公公和我没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着呢。”马全掩口笑道：“尤其是像你这么年轻的太监，言谈举止跟正常男子是有很大区别的，您要是不注意，一下就穿了帮。”
沈默一想还真是，确实是有差别的，便道：“公公是要教我，怎样才能惟妙惟肖吗？”
“正是此意，我看看啊……”马全打量着沈默的体型和面孔道：“行，白白净净、也不高、也不壮，不容易穿帮。”
沈默直翻白眼，心道：‘你直接说我长得像太监得了。’
“不过有一点啊。”马全盯着他唇须道：“我们阉人可是不长胡子的，这个肯定不行。”
“刮了！”沈默摸着好容易蓄起来的整齐胡须，咬牙切齿道：“这下总行了吧？！”
马全登时肃然起敬道：“沈大人果然是义士啊，肯为皇上做这么大的牺牲！”在当时人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刮胡子跟截肢的严重性差不多，所以曹操在马踏青苗，罪当该死时，才会用自己的胡子代替，那不是为了糊弄人，二而是对自己很严厉的惩罚。
虽然沈默并没有这层心理障碍，但不妨碍别人对他肃然起敬……
于是从当天夜里开始，他便跟着马全学习，太监是如何走路，如何说话，如何吃饭，如何做事的，还有在宫里该如何守规矩，见了什么品级的大太监，要行什么礼，怎么避让……诸如此类，很是繁杂。
终于到了第二天中午，马全宣布他已经可以以假乱真了，并问他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沈默还真有个问题，藏在心里直痒痒，此刻终于有机会问出来道：“太监，哦不，咱们太监，是站着放水，还是蹲着？”

第六八七章 转机
嘉靖四十二年五月二十日，皇帝归乡省亲的队伍终于启程返京，安陆十余万百姓夹道相送，想再看他们的骄傲——大明嘉靖皇帝朱厚熜一眼，再听他说几句话。
当那金碧辉煌的御辇，在上千名金甲红袍的大汉将军扈从下，从远处缓缓驶来，人们发出整天的欢呼，跪在官道两边，隔着双层的护卫，向上面的皇帝致以最谦卑的敬意。
但让人失望的是，皇帝没有露面，那御辇甚至没有停顿，便径直往北去了，目送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眼前通过，安陆父老的心中，真有些不是滋味……
御辇上的嘉靖皇帝，似乎感到了父老乡亲的感伤，竟眨了眨眼皮。
边上的陈洪正好看见这一幕，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他死死盯着皇帝，心中刹那间杀机涌动。好在皇帝没有下一步动作，继续昏沉了下去。
陈洪盯着他看了半天，确认皇帝没有醒来，这才长舒了口气。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个寒战，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妈的……”陈洪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他这几天真是度日如年虽然无数次设想过，如果皇帝就这么死了，该如何处置；要是皇帝再醒过来，又该如何应对，但令他无比沮丧的是，自己的神经，根本没有那个韧度，承担任何一种后果。
两万多人的队伍，像出征的军队一样迤逦而行，速度自然快不到哪里，到天黑时，才走出去二十里，便只能下营做饭了。
按照惯例，景王和众大臣来到御辇前向皇帝请安，当然嘉靖清醒的时候，也是不会见他们的，所以陈洪坦然出来，以‘陛下正在打坐’为由，把这些人又轰了回去。
等所有人都走了，熊显凑过来道：“我今天看见小阁老的信号了，他的意思是，一切照原计划进行。”
“哦……”陈洪望着天边最后一道红霞，喃喃道：“就怕坚持不到那天了。”
熊显知道陈洪什么意思，他也明白以嘉靖目前的状况，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不由喃喃道：“这大热的天，臭了怎么办？”说着一拍脑门道：“可以买些鱼搁在车上。”
“瞎说。”陈洪无奈地看他一眼道：“那不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熊显一甩袖子，撇撇嘴道：“我说在安陆待着吧，你偏偏要启程……”
“唉……”陈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闭眼道：“让那两个御医再给皇上看看。”说着吩咐袁太监道：“晚些时候把他们俩弄过来。”袁太监小声应下。
※※※
到了戌牌时分，袁太监便让人把金太医和崔太医带过来……
“哎哟，什么味呀这是……”一见到他俩，袁太监不由捏着鼻子道：“你俩多少天没洗澡了？”
两人顿时十分尴尬，崔延抢着道：“我一天，他四天……”意思是馊味主要是金太医发出来的。
“快带他俩下去洗刷洗刷。”袁太监挥手对跟班道：“真是的，跟混堂司打个招呼，以后送洗澡水的时候，也给他俩备上一桶，这大夏天的又不用热水，那么吝啬干什么。”
跟班太监带着两位御医出去。随便找了桶水，让他俩洗刷干净。崔延似乎有些害羞，竟不肯与金太医坦诚相对，自己提着桶进帐篷里洗完了才出来。太监又给他俩找了身干净衣裳换上，这才带他们重新回去。
“干爹，御医来了。”袁太监在銮舆外低声禀报道。
“进来吧。”里面传来陈洪疲惫的声音。
金、崔两位太医进去里面，赶紧给陈洪请安，陈洪示意他俩起来，轻声道：“给皇上看看吧，现在到底什么状况，明明白白告诉我。”
“是。”两人恭声应下，于是在陈洪的注视下，开始再次为皇帝检查，完事之后两人交换下眼色，崔延道：“禀陈公公，皇上比起昨天，龙体又衰弱不堪，请问今天进食了么？”
“喂了一小碗人参燕窝。”陈洪道。
“不能再喂这些东西了。”崔延道：“这都是些极阳之物，皇上本就发烧，不成火上浇油了么？”
“喂别的能撑得住吗？”陈洪皱眉道。
“所以无论如何，得先把皇上的烧退了。”崔延轻声道：“我开个方子，请公公准备一下药材吧。”
“治病吗……”陈洪又陷入矛盾中，纠结了好久才缓缓道：“先把方子开出来吧。”
于是两人商量了一番，共同开出一道药方，陈洪示意他俩可以下去了，崔延却鼓起勇气道：“陈公公，在下以为皇上目前的状况，应该有御医全天守候，以应不测！”
金太医也跟着点头，颤声道：“在下、在下也是这个意思。”
“我会考虑的……”陈洪点点头道：“你们先下去吧。”
※※※
也许是看到皇帝的状况确实太坏了，过了一个时辰，便有太监来告诉两人，陈洪已经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让他俩轮流在皇帝身边值守。崔延和金太医商量一下，这第一班差由他来当。
等他回到皇帝的銮舆，陈洪指着大案上的药材道：“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便定定望向崔延道：“现在这里没别人，你跟我说实话，皇上的病，到底还能不能痊愈，能痊愈到什么程度。”说着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道：“敢说半句假话，东厂的一百单八种刑具，保准让你尝个遍！”
“是……”崔延面色苍白道：“皇上本身就气血不足，又得了疟疾，气血愈发亏损，我看今日又舌质紫黯，有瘀斑，脉相愈发细涩，恐怕发展为‘虐母’在所难免。”
“什么‘虐母’，说明白点。”陈洪不耐烦道。
“简单说，就是疟疾更重了。”崔延道：“一般壮年人不好治，何况皇上这龙体较之常人……”说着朝陈洪作揖道：“陈公公，在下和金太医不善此科。不如请马仲马太医和刘景刘太医前来，他俩是这方面的高手……”
陈洪心说，人毕竟是自私的，这就要找顶岗的了，但他不会同意的，摇头道：“此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皇上的病就托付给你俩了。”
“这个……”崔延见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只好认命道：“那在下尽力吧。”
“嗯。”陈洪点点头，看着他忙活了一会儿，又幽幽问道：“你说，皇上能醒过来吗？”
崔延正在背对着陈洪捣药，闻言停下动作，寻思了好久，才轻声道：“很难，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没法醒过来。”
“我知道了。”陈洪点点头，合上眼假寐道：“你忙吧。”
崔延为皇帝配药熬药，又用烈酒擦拭龙体，整整忙碌了一夜，翌日早晨队伍再次进发时，他才消停下来。然后在御辇上强撑着到了中午，终于熬到跟金太医换班，回去陈洪拨给他俩的马车上倒头就睡，等他被叫醒时，又一个黑夜来临了。
胡乱吃了点东西，崔延便坐在火堆旁发起了呆，他不知道事情将会变成什么样……虽然陈洪的终于松动了，允许他俩给皇帝治病，但术业有专攻，他俩都是北方人，对这种南方常发的病症的认识，只是停留在书本上，并没有任何临床经验，更何况皇帝的情况，还用不得虎狼药，真让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正在叹息间，身后想起细碎的脚步声，一听就来了个太监，崔延一回头，果然见一个低等太监低着头来到面前，细声细气道：“奴婢伺候太医沐浴。”
“哦……”崔延仿佛想起，昨天袁太监似乎吩咐过，便问道：“公公你是混堂司的？”
“正是。”那小太监指着站在他帐篷外的另一个太监道：“清水、皂角、香露、毛巾、换洗衣物已经备好，请问您打算在帐篷里洗，还是露天洗？”
想到昨日仅有一桶水而已，崔延不禁感叹，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啊。便道：“本官到帐里去洗。”
“是。”太监让开身子，崔延便往帐篷走去。却发现那太监也跟在后面，他回头问道：“你跟着干什么？”
“当然是给您搓澡了。”那太监仍然低着头道。
“不用不用。”崔延连忙摇头道：“我习惯自己来。”昨天洗完澡，那布条还是没地方扔，他只好再系在身上，所以还是见不得光。
“那我给您拿衣服。”太监锲而不舍道。
见他快要跟进帐篷了，崔延忙拦住他道：“站住，我怕羞，身子连我老婆都不能看。”那太监只好站住。
“站这儿别动。”崔延又嘱咐一句，见他老实的站那儿了，这才放心走进帐篷中，放下门帘，看看里面没别人，这才开始脱衣服。
※※※
当崔延脱光上身，便露出那跟布条来，他伸手去想去解开，却发现昨天因为忙乱，竟然系了死扣，一时间怎么也解不开。
“要帮忙吗？”这时有人问道。
“谢谢……”崔延随口答一声，然后马上惊醒，便见那死太监竟进了帐篷，他一下子便慌了神，脸都绿了，紧紧捂住胸口，便要尖叫道：‘出去……’
“嘘……”那太监却做出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我是沈默。”
“你你你……”崔延硬生生止住话头，瞪大了眼睛打量着这个嘴巴光光的三角眼、酒糟鼻的小子，哪有状元郎的半点俊朗，但那声音，又确确实实是沈默的。
“我易容了。”沈默指指他胸口道：“别挡我，我都看见，那布条还没交给皇上呢。”
一听这话，崔延就信了，赶紧解释道：“这个实在是没办法，是有特殊情况的……”
“嘘……”沈默又一次做出噤声的动作，轻声道：“洗澡。”说着舀起一瓢水，缓缓往崔延身上倒去，还自夸道：“怎么样，我这手法，专门练了两天。”
“我裤子还没脱呢……”崔延郁闷道。
沈默不好意思道：“没瞧见……”
“得了，就这么洗吧。”崔延确实挺害羞的，不想在沈默面前光着腚，便示意他继续倒水，然后将这两天的情况，轻声告诉了他。
听完崔延的话，沈默给他宽心道：“根据你描述的情形，陈洪应该也矛盾，但至少目前，他还不敢加害陛下。”
崔延点点头，如释重负道：“你来了就好，可有给我拿主意的了，你不知道这几天都吓死我了。”
“才两天而已。”沈默笑道。
“我是度日如年啊。”崔延拿毛巾搓着上身，搓着搓着，突然停下动作，愁眉苦脸道：“可皇上的病难办啊……”说着大倒苦水道：“我和老金都不精这科，这要是一般人，我们也敢大胆用药……可皇上这身子骨，稍微强点的药酒用不了，真叫人束手无策啊。”
“放心，我来了就有办法。”沈默搁下水瓢，扯过毛巾擦擦手道。
“怎么，您也懂医术？”崔延大张着嘴巴道。
“我那半吊子，给你当学徒都不够。”沈默从怀里掏出个薄薄的油纸包，道：“我这里有本秘籍，你不妨看一下。”
一听说是‘秘籍’，崔延兴致大减，摇头道：“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能给皇上用吗？”
“这玩意儿来路可正着呢。”沈默笑道：“它的作者叫李时珍。”
“李师傅？”崔延登时两眼放光，道：“这真是的李师傅的手稿吗？”
“那当然。”沈默笑道：“他和我颇有渊源，曾对我说，如今世上医者良莠不齐，医人的良医少，杀人的庸医多，为了让我不至于枉死，便将一些常见病症的诊治，给我写下来了。”说着晃一晃那册子道：“我听马全说皇上得了疟疾，便回去翻书查找，结果看到好家伙……一个疟疾就分了正虐、温虐、寒疟、热瘴、冷瘴、劳虐啥的七八种，看得我脑袋有两个大，于是就把这部分撕下来，你看看有用吗。”
“当然有用了，快给我！”崔延一把抢过来，顾不得身上水漉漉的，便就着油灯仔细的阅读起来。
沈默见他一下就入神了，摇头笑笑，收拾起水桶、浴具，对崔延道：“明天我还来……”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
出了崔延的帐篷，沈默将手里的东西，全交给等在外面的那个太监，两人并肩离开王庭，沿途遇到好几支巡逻队，但看到他俩的打扮，还有手里的东西，便没有上前盘问。
虽远离了中心地带，但两人也不敢造次，只能小声地说着话。“大人，我想问个问题。”那个子稍高些的‘太监’一开口，竟然是三尺的声音……这家伙长得面皮焦黄、天生不长胡子，而且藏肉的很，不脱光了，你看不到那一身腱子肉，扮演起太监来，比沈默的先天条件都好。
“别叫我大人。”沈默给他指正道：“要叫兄弟。”
“甭管叫什么了。”三尺有些着急道：“你说这太监是站着尿，还是蹲着尿啊，我怕露馅，到现在没敢放水，都快憋爆了。”
“呵，你还真问对人了。”沈默一本正经道：“据我细心观察并请教前辈，发现这太监啊，他不站着尿……也行。”
“我猜也是。”三尺便跑到道旁，蹲在个阴影处，哗啦啦尿起来。
沈默也跟过去，却站在他身边，慢条斯理的解开裤带，立着嘘嘘起来。
三尺郁闷的差点一头扎到地上，幽怨道：“大人兄弟，你耍我……”
“没有啊，我说不站着尿也行，只是陈述这样一个事实。”沈默系上裤腰带，小声道：“同时也承认了，太监也可以立着放水。”说着低声笑道：“不过，一百个太监里，有九十九个会选择站着尿。”
“那剩下的那个呢？”三尺郁闷道。
“这不蹲在这儿吗。”沈默嘿嘿笑起来。
笑声虽然不大，但因为经过太监训练，所以尖细而富有穿透力，让远处的巡逻队听到了，一嗓子吼过来道：“他妈的，还不睡觉，在那里鬼笑什么！”
“这就睡，这就睡”沈默赶紧跟三尺逃也似的回混堂司的驻地去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将以宦官的身份度过，言谈举止都不能露馅，必须尽全力模仿……也不知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第六八八章 试药
如果说南巡是一场愉快而难忘的旅程，相信随扈圣驾的两万余人，都会同意，他们摆脱了日常生活的烦恼纷扰，跟着皇帝坐着船儿，遍览江南美景，享受各地风土，优哉游哉、乐而忘返。
但这一切，从启程北归的那天起，便注定要画上句号了，倒不是因为内陆官员招待不周，也不是骑马走路比坐船难受，而是都怪这该死的鬼天气！
“这是哪个脑残定的鬼日子！”一身蓑衣，已经在泥泞的路上，打了好几个趔趄的三尺，气愤望着黑暗的雨幕，连声咒骂道：“怎么这雨下起来没完了？”
沈默也穿着蓑衣，更是摔了几个跟头，但他相当能忍，还笑得出声道：“这就是梅雨季节，知道威力了吧。”也不知怎就这么巧，出发的当天还是晴的，到了第二天，便开始阴天，黑沉沉的云彩，压得低低的，蚂蚁搬家、燕子低飞，即使最傻的人也知道，马上就要下雨了。
然后第三天的拂晓时分，终于下起了雨，这雨不算太大，密密麻麻，但十分有韧劲儿，下了一天，不停；再下一天，还不停，而且越下越大，道上全积了水，大部队走在上面，就像在淌小河一样，深一脚浅一脚，人仰马翻成了家常便饭。
于是在这出发后的第四天，又创造了新的行军记录——十五里，便又要安营下寨了，三天半加起来，正好行了一百里，还累得人仰马翻腿抽筋，不少人开始抱怨，问为什么不原路返回呢，要是坐在船上，下雨只当看景，哪用受这份罪？
但他们还不是最惨的，至少比混堂司的太监们舒服多了。同样是在雨中行军一天，到了营地却捞不着休息，必须马不停蹄的烧水，给各路神仙送去，免得他们着凉受寒，影响了健康。
沈默和三尺既然顶着人家的两个名额进来，要是啥也不干，便等于给混堂司的其他人增加了负担，十分有碍团结，不利于隐藏。所以两人主动承担起了添柴烧水的任务，这对曾经风餐露宿过的两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有个歇后语怎么说的来着？
“湿柴火烧锅，憋气又窝火。”三尺已经被熏成关公了，但那火就是不旺，锅里的水也老不见动静。
沈默也好不到哪去，忙活了个大花脸，还是烧不开水，还呛得咳嗽连连……干柴火昨天就烧完了。剩下的都是淋过雨的，今天在油布底下闷了一天，还是潮了吧唧，只见冒烟不见蹿火，真叫人憋气。
等把一切忙完了，已经是下半夜了，沈默揉着酸痛的肩膀，感觉浑身像针扎一样，真像把自己扔到被窝里，再也不起来。但他来混堂司的目的，终究不是为了当一名合格的烧火工，所以稍稍休息一会儿，便和三尺提着水出去了，让不明就里的太监们大为惊叹……这也太敬业了吧。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营地中，便出现了开头那一幕，当两人到了崔延的营帐外时，桶里的水已经撒的差不多了。
“怎么这么晚？”见是他们，崔延也没起身，目光重回书本道：“我身上都干了。”
“今儿太忙了……”沈默翻翻白眼道：“那么多人都要热水洗澡，我们忙得过来吗？”
崔延这才搁下书，走过去瞧瞧那摔变形了的水桶，又抱怨道：“里面的水呢？没有谁怎么洗澡？”
沈默这个气呀，哼一声道：“老崔，你还真拿我当太监使唤了？”
崔延愣一下，忙道歉道：“不好意思，习惯了，习惯了。”
“罢了。”沈默摇摇头道：“那本书你都看两天了，到底有没有收获？”
“有，太有了！”崔延激动道：“您有所不知，这病症也是分地域的，哪怕是同一种病，在湖广得上，和在浙江得上，表里都是有所不同的，所以必须因地制宜，最好在当地取药，当地治疗……”说着讪讪道：“当然，我这也是刚知道的。”
“那有办法了没？”沈默不关心那些医术上的东西，他只想知道进展如何。
“有了，李师傅就是湖广人，在这方面的经验特别丰富。”崔太医道：“有专门针对老弱病虚者开出的方子，且可以就地取材！”说着便如数家珍道：“李师傅的方中以青蒿、常山解毒截疟；用黄芩、知母清热解毒；以半夏、茯苓、陈皮、竹茹、枳实清胆和胃；滑石、甘草、辰砂清热利水除烦，这些药性情温和，老弱用之无妨。”
“那你还等什么？”沈默精神为之一振道：“赶紧去治啊！”
“不过我还有吃不准的地方。”崔太医一下又苦着脸道：“皇上症状以重，所以李师傅还是免不了用峻药……他说若壮热不退，则加生石膏清热泻火。若舌红少津为热甚津伤，加生地、玄参、石斛、玉竹清热养阴生津。若神昏不醒，为热毒蒙蔽心神，急加安宫牛黄丸或紫雪丹清心开窍。”
“这不挺对症的吗？”沈默道：“还犹豫什么啊？”
“这个……要是一般人自然可以，你看，我连药都配好了。但那是皇上啊，用药必须慎之又慎。”崔延又来了那套论调。因为多少年来，太医们有个心照不宣的认识，那就是不敢给皇上用峻药，因为皇帝要是吃了你的药有了强烈反应，然后没挺过去，那只有陪葬一条路了。但若是用温药，让皇帝一直舒舒服服，哪怕过一段时间完蛋了。你的责任便能轻很多，最差也就是革职查办，然后送点钱就能回家。
所以崔延对一切可能引起强烈反应的药物，都不会抱有好感的。
沈默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古很多皇帝，死于一些本不该致命的病症，这一现象甚至还被后人用来证明中医无用论，但真的接触过才知道，问题不是出在医者的医术上，而是人的品德出了问题。
※※※
太医的帐篷中，沈默对崔延语重心长道：“最近的气氛很诡异，天气也很糟糕，我十分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如果真到那时候，你我皆成历史的罪人，纵使百死又有何用？既然这方子是李时珍给出的，那就不大可能出问题，这个风险我和你一起承担，如何？”
崔延也知道情况危急，想了半天才让步道：“那我也得先做试验。”
“什么实验。”沈默问道。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找一些同样病症的患者，让他们先服药。”崔延道：“一些在发作时吃，一部分发作后吃，第三部分在发作间隙吃。如果这些病人尽皆痊愈，没有后遗症，便可以给皇上用了……”
“不行。”沈默闻言摇头道：“一来我们没有那么时间，二来，你要是做这个实验，就必然瞒不过陈洪。”说着定定望着他道：“你觉着如果让陈洪知道了，他还会让你再继续吗？”
“他已经同意我们治疗皇上了啊。”崔延奇怪道：“现在见到希望了，难道会改变态度？”
“当然会了。”沈默冷笑道：“恕我直言，就连我都知道你们太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行事作风，更别说陈洪这种在宫里一辈子了的。他正是认定了你们不敢给皇帝用峻药，最多只能维持着的心理，才敢让你们诊治。”他的目光略带挑衅道：“我敢打赌，只要你这特效药一亮出来，他立马就会变脸，信不信？！”说着并指如刀，往崔延脖子上一抹，吓得他猛地一缩身子。
“那他不等于谋害皇上了吗？”崔延艰难的吞咽吐沫道。
“他有没有这个心思。”沈默幽幽望着他道：“你最清楚了。”
崔延一下跌坐在椅子上，自从那天进宫起，亲眼所见的一幕幕，早就让他有所觉悟了。
沈默立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的答复。
崔延耳边满是风雨飘摇之声，天地间被恐惧与黑暗包围，但他面前的沈默却挺立如枪，双眼明亮有神，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自信的光芒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帐篷，让崔延饱受惊吓的心灵，重新安定下来，目光不再慌乱。
灯光中，他终于朝沈默点了点头，沈默报以温暖的微笑，道：“你的人生将会因为这个决定而改变。”
崔延却没有笑，而是沉声道：“我可以不找人试用，但我得自己先用。”
“为何？”沈默轻声问道。
“这无关病人的身份，而是做医生的底线。”崔延道：“我不可能将从没验证过的药方，直接用在病人身上。”
“要用多长时间？”沈默轻声问道。
“三天，哦不，两天。”崔延咬牙道。
“好吧……”沈默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不过这个药还是我来用吧。”
“大人……”崔延吃惊道。
“我觉着还是我用好，万一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沈默笑道：“你也好救我不是？”
“你……”崔延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道：“我……”
“好了，就这么定了。”沈默拿起桌上的药包道：“就是这个吧？”
“您这是何必呢？”崔延的舌头终于利索道：“这不是您这种贵人该干的事儿？”
“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沈默微笑道：“崔兄，你要知道，我们不是在为了救哪一个人，而是为了避免一场生灵涂炭。”说着呵呵一笑道：“读书人整天嚷着‘成仁取义’，总不能到了自己，就变缩头乌龟了吧。”
“嗯……”听了沈默的话，崔延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
于是将下药的分量、煎药的火候、服药的注意事项都写下来，让沈默收好，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有个不情之请，大人能不能将服药后，身体的变化记下来，这是很珍贵的。”
“当然，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沈默笑笑道。
※※※
将药包收入怀里，提着空桶，沈默出了崔延的帐篷，三尺默默在后面跟了一段，终是按捺不住道：“大人，还是我来吧？”
“好吧。”沈默把桶递到他手里。
“不是这个。”三尺提着桶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耳朵挺长啊……”今天因为下雨刮风，沈默和崔延的嗓门不禁提高了些，倒让三尺听到了。
“这种事儿，您应该交给属下来做。”三尺道。
“不行。”沈默拒绝道：“你万一要是倒了，我还得伺候你，所以还是你伺候我吧。”
“这个……”被他一句话堵得死死的，三尺只好闷头生气。
“你放心吧，李时珍不会害人的。”沈默笑着安慰他道。
“那让我煎药总成了吧？”三尺闷声道。
“这本来就是你的活。”沈默撑着惺忪的睡眼道：“这个药明天早晨煎，今天太晚了，我得睡觉了。”回到营地，他便迫不及待地冲到床上，嘟囔一句道：“体力劳动者就是好啊，我都快困死了。”这两年他有轻微的失眠症状，想不到离开了温暖舒适的大床，整天幕天席地，还潮湿无比，反而能倒头就睡。
一宿无梦，昨晚睡下时什么姿势，今天早晨起来就是什么姿势，沈默舒展下压得酸麻的肩膀，伸个懒腰道：“真爽啊！”说着突然定住身子，伸伸鼻子道：“好重的药味啊？老三，你开始煎药了吗？”老三是三尺的代号，专为太监身份设计。
但一转头，沈默发现三尺正躺在身边呢，双手捧着肚子，呼呼大睡着哩。
沈默奇怪的起身一看，登时愣住了，只见崔延给的那包药，已经只剩下油纸包了，而那浓重的药味，则是从他俩脚边的一口烧水缸中散发出来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默一下清醒了，跳到地上问道。
帐篷里还住着两个太监，沈默已经跟他们混得很熟，两人撇撇嘴道：“也不知他发什么疯，昨天晚上回来，便把咱们烧水用的缸找来，然后把这些药全倒进去开始煎，我们问他谁病了，他说自己，我们说那也不用这么多呀，这是给牛治病的量，他说多吃好得快，拦都拦你不住。”还专门嘱咐沈默道：“徐老弟，你这兄弟傻了，以后可得看好他，别给咱们惹出篓子来。”
听着他们絮絮叨叨，沈默的眼角却湿润了，他望着呼呼大睡的三尺，心中满是暖洋洋的感动，虽然外面雨一直下，他却仿佛置身于温暖的春日一般。
兄弟，好兄弟，这就是真心相待的亲兄弟啊……
※※※
等三尺醒过来时，队伍已经进发，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辆有蓬的马车上，身上还盖着被子，沈默还是穿着蓑衣走在车边，不时看他一眼，所以一见他睁开眼，便笑道：“你这家伙，真要吓死我了，再不醒过来，我就得找太医了。”找太医就意味着暴露，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让大人操心了……”三尺强撑着想起来。沈默赶紧按住他道：“躺着躺着，你这家伙，我那是打算两天喝的量，让你一顿就干了，本来没事儿也得整出事儿来。”
“嘿嘿。”三尺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担心，自己身体太好了，看不出效果来吗？”
“那也不用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沈默埋怨他道：“你也是当爹的人，别跟小青年似的不着调了。”虽然骂着他，但言语间的关切，三尺还是听得出来的。
“我这不没事儿吗……”三尺笑道：“除了想放水，没别的不妥当。”
“不不不，你现在大大的不妥当。”沈默严肃道：“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啊……”三尺吓得声都颤了：“怎么，还真喝出毛病来了？我还以为没事儿呢。”
沈默面色严肃，盯着他不说话。
“那是哪儿的毛病啊？”三尺弱弱地问道。
“附耳过来。”沈默神秘兮兮道。
三尺赶紧将耳朵凑上去，便听沈默小声道：“你的胡茬又长出来了……”说完忍不住吃吃笑起来：“是个大问题吧。”

第六八九章 反水
三尺这才知道，自己又被戏弄了，但谁叫人家是大人，自己是小兵呢，只好巴巴地望着沈默，表示无声的抗议。
沈默笑一阵子，却见三尺还是盯着自己看，把蓑衣一抖，溅了他一脸的水，道：“盯着个大男人看，你不觉着别扭啊？”
“大人，我觉着你最近不大一样。”三尺却轻声道：“最近你每天笑的次数，比之前一个月都多。”
“呵呵，好像是这么回事儿。”沈默想一想，笑道：“也许现在我是无官一身轻，只需要烧好洗澡水的小杂役，所以感觉压力没那么大了吧。”
“咱们是要救皇帝啊……”三尺压低声音道：“而且还是卧底身份，我每天压力大的都睡不着觉，还食欲不振……”
“这算什么。”沈默淡淡一笑道：“一个皇帝而已，比起原先的负担，已经小多了。”
作为沈默最贴身的卫士，三尺自然知道他在暗中谋划一些事儿，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但三尺坚信，一定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他也不愿见大人整天心事重重，轻声道：“真希望回去之后，大人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情。”
“嗯。”沈默笑笑道：“我会努力的……”说着极目远眺，只见雨的尽头还是雨，天地间仍然笼罩在连绵绵不断的雨幕中，但他的心情却仿佛轻松许多，一面打着拍子，一面轻声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回首望处，长蛇般的队伍在泥泞的道路上蜿蜒，不知要通向何方。
※※※
三尺确实无恙，当天晚上宿营时，便可与沈默一起做工了，观察到第二天中午，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还把多日的便秘治好了……
事不宜迟，夜里趁着给崔延打洗澡水的机会，沈默把观察笔迹给他送去，崔延看后道：“没问题，可以用药了。”
“皇上多长时间会醒过来？”沈默问道。
“短则三天，长则五日。”崔延道：“速度算不慢了。”
“你要特别注意。”沈默嘱咐道：“皇上没有彻底清醒前，千万不要让陈洪知道。”
“这个我晓得。”崔延笑道：“我给皇上每日用一剂安神汤。睡眠促进复原嘛。”
“狡猾狡猾的。”沈默呵呵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见他要走，崔延把他叫住道：“有件事儿我得告诉你，陈洪这几日变得十分焦躁，但好像不是因为皇上，而是别的什么事。”
“什么事？”沈默的心一紧，暗道果然是严世蕃在后面捣鬼，而且以那家伙的性子，必然是主谋。
“这些事情，他都避着我们。”崔延小声道：“是和那个熊显在吵什么，前天我隐约听到‘小阁老’、‘不能晚了’几句话，金太医说他看见陈洪跟领军的太监发火，嫌走得慢了。”
“我知道了。”沈默点头道：“你们专心为皇上治病，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便将皇上治好了，一切都迎刃而解。”
听他说自己的任务如此关键，崔延精神一振道：“知道了，我会跟老金好好商量的。”
“那我先走了。”沈默便离开了崔延的帐篷。
接下来几天，沈默都在寻思，熊显到底在催促陈洪干什么，因为手头的信息太匮乏，推导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只好另辟蹊径，把自己想像成严世蕃，该如何做才能取得最大利益。
显然，严世蕃是不会感激嘉靖的庇护的，因为风烛残年的老皇帝一驾崩，最可能的继承人裕王一上台，就是他的死期了。而且沈默深知狂妄自大的严世蕃，是不甘心就这样退出历史舞台的，他一定还做着重返北京，再次呼风唤雨的梦，所以沈默姑且假设，从为伊王隐瞒不法、到皇帝南巡，这一切都是严世蕃搞的鬼。
至于皇帝生病，崔延已经证明，应该纯属意外，严世蕃起先是不会料到这一点的，而这个时代通讯交通极不发达，异地之间没法及时沟通，所以计划部署下去后，哪怕修改一点，也要牵扯两省数股力量之间的交流，这在现在的通讯条件下，绝对是场灾难。
何况严世蕃麾下这伙人，说是乌合之众也不过分，如果严世蕃不想还没行动，自己先乱成一锅粥的话，是不会改变原计划的。
而且沈默相信，无论如何，昏迷不醒的嘉靖皇帝都要比清醒状态时，对严世蕃的计划更有利，所以他更加确信，严世蕃会按照最初的布置行事。
这个推论很重要，因为沈默知道‘改变的计划不合逻辑’，只有最原始的计划，才会完美的反应策划者的需求，和对各种条件的最大利用，甚至带有浓厚的个人色彩，恰恰也最好推导。
再数数严世蕃手中的棋子——伊王、熊显、陈洪、景王、他自己手下的亡命之徒，不大听话的袁炜也勉强算一个，已知的就这些料，严世蕃能做出什么菜来呢？
沈默通过这几天在混堂司混出来的地位，很快搞来了一张湖广地图，和一张河南地图，把两张地图拼起来，便可标出从安陆到帝喾陵所在地——彰德府安阳县的行军路线。如果严世蕃要动手的话，显然在这段路程上最靠谱，过了就是京畿，什么花样也玩不了了。
而严世蕃的目标并不难猜，一定是控制住景王，而不是单纯的实现皇位的更迭。但有一个问题横亘在严世蕃面前，那就是皇帝的护卫军队——锦衣卫加三大营。足足一万人马，别看这些人马被陈洪的人控制着，其实真的有事时，他们只会听命于一个人，那就是大明朝的皇帝陛下。这是当年太祖成祖建立京营的宗旨所在，早已浸入了将士们的骨子里。
所以如果景王顺利登基，马上就有一万多军队效力，何必买他严世蕃的账呢？是故严世蕃想要掌握景王，必然先出掉这些兵马。但拜俺答所赐，这些部队常年保持战备状态，就算再不济，也不会连严世蕃招募的亡命之徒，伊王训练出来的地方团练差到哪去。何况还有保护皇帝的重任加成，就算没法消灭对方，坚守待援还是没问题的。
而现在的大明皇帝，还远未到商纣夏桀、令百姓倒戈的地步，一旦不能速战速决，等待严世蕃的，将是众叛亲离，群起而攻之。所以他就算脑子进水，也不可能硬攻的。
那就只剩下智取，也是唯一的可能了。
沈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看着沿途一个又一个地名，苦苦寻找着灵感……
无奈他并不是军事天才，虽然能看懂地图，却无法像写文章那样才思泉涌，斟酌了半天也不知在哪里下手好。
最后只能采取个笨办法，按照行军的速度，标出下面几天将经过的地区，然后重点考虑该地有什么地利人和可以利用，能让严世蕃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这办法真笨的可以，队伍都抵达途径的第一个城市宜城县了，沈默还没判断出，这里是不是严世蕃预设的战场。
在宜城只休整了半天，陈洪便又催动部队出发，他坐在车上当然不觉着累，但用脚走路的兵卒们，却已经不愿走了……其实在连绵的梅雨中走了五天，不满情绪早就在军旅中孳生，只是军官们一直安慰他们，说到了宜城就可以休息，所以大家才强撑着。可好容易捱到了宜城，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却又得出发。大家这下不干了，强烈要求休息几天再说。
这种情绪十分普遍，军官们鞭笞了几个挑头的，无奈法不责众，也不能忽视士兵的情绪，不然闹出哗变来，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当官的。于是军官们一合计，还是跟上面反映反映吧，于是意见层层上报，到了随扈大总管袁炜那里……
自从北上以来，袁炜已经被陈洪，以紧急状态从权处理为由，逐步架空了权力，实际上他现在已经说了不算，唯一的作用便是安抚百官，不让他们闹事。没办法，谁让军权和东厂都在陈洪手里呢，袁炜只能忍气吞声。
但在这个问题上，他还是保持清醒的，把报告拿给陈洪的同时，他也劝说道：“兵者凶器也，既可杀敌自卫，也能自伤其身，咱们切不可失了军心啊。”
可陈洪不耐烦道：“再在这种潮湿的地方带下去，皇上的病永远也好不了。”说着轻蔑道：“当兵的都是些野蛮刁滑之人，所以才讲究‘军法如铁’，只有杀鸡儆猴，才能让他们老实。”于是下令逮捕带头闹事的士兵，有军官欲包庇者，同罪论处。
“万万不可啊。”袁炜道：“可不能让这些人怀恨在心，皇上的安全还靠他们保护呢。”
“袁阁老是文官，没有跟武夫打交道的经验。”陈洪却一脸自傲道：“咱家提督东厂，手下尽是锦衣卫军官，还不一样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说着斩钉截铁道：“杀！”
当天中午，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落了地，原本还沸反盈天的众官兵，刹那间鸦雀无声；一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启程，在雨中沉默地行进着，却再听不见吵闹说笑声，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峻，气氛十分的压抑。
要知道，雨几乎不停地下了六天，道路已经泥泞不堪，大军行进更加困难，士气极其低落，士兵们怨气冲天，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也没用了，老老实实地走吧。
有经验的军官知道这是不好的预兆，连忙想方设法的开解士兵，然而已经被独揽大权的快感冲昏头的陈洪，却认为这是军队都怕了他，无条件服从他的表现，因为这是他在东厂的成功经验。
他还是读书太少，不知道南橘北枳的道理，东厂里的番子、锦衣校尉，虽然也算是军队序列，但能跟一般军队的官兵一样脾气吗？
※※※
队伍继续行进，两天后，进入樊城地界，这一日陈洪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早早便让安营下寨，还命令杀猪宰羊，蒸白米饭、大馒头，为官兵改善伙食，这也算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吧。
官兵们虽然对他有恨，但不至于跟美食过不去，痛痛快快的烧水挖坑、埋锅做饭自不消提。
陈洪则将主要将领……包括被他排挤出去那些，全都集中到中军大帐中来。
将军们三三两两的来到中军帐，登时便被陈洪镇住了，只见他在猩红蟒衣外面，罩了一身精致的锁子甲，头上戴着明晃晃的亮银盔，腰上挂着金灿灿的龙泉剑，配着那长而阴沉的脸，还真有些……不伦不类。
但慑于他的淫威，所有人都言不由衷的夸赞陈公公英武不凡，就是马三宝再世，也比不上他。虽然明知是胡捧，陈洪还是很受用。他板着脸等众将到齐，才咳嗽一声道：“诸位，咱家把你们召集而来，是有一桩大功劳，要送给你们！”
众人还真有些好奇道：“愿闻其详。”
“根据可靠情报。”陈洪一挥手，身后的帷幕缓缓拉开，亮出一副湖广河南的地图，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声音前所未有的男人道：“伊王朱典楧招兵买马、私造兵甲意图不轨！已经聚集兵马数千，在河南新野县博望坡设伏，准备伏击皇上的銮舆！”
说完目光扫过众人，却见他们似乎面带笑意，不由恼火道：“你们有没有在听？”
便有人小声道：“公公您指的那地方，不是新野而是武汉。”
陈洪顺着自己的手指一看，果然指错地方了，老脸一红道：“你们知道在哪就行。”说着沉声道：“皇上有旨，众将听领！”
“在！”众将齐刷刷单膝跪下道。
“命成国公朱显为主将，西安侯郑钰、东宁伯焦英二位为副将，尔等点齐兵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将那犯王擒来见朕！钦此！”陈洪说着一指大案上的王命旗牌道：“成国公朱显，请旗牌吧。”
朱显是当年靖难之役，朱棣手下头号大将朱辅的后代，身份十分尊贵，但见圣旨、旗牌俱在，也只能乖乖磕头领命，在郑钰和焦英的陪伴下，接了圣旨、领了旗牌，三人便率领众将，下去商量这仗该如何去打了。
望着将领们鱼贯而出，陈洪的心中充满了豪情，第一次觉着自己体内，有一种雄性激情在勃发，他拔出宝剑回头上下打量着那巨幅地图，想要找到传说中的新野，但半天也没寻到，气得他拿剑乱划一通，把好好的地图划成了大花脸，才把宝剑收回鞘中，高昂着下巴，转到后帐中来。
后帐中全是东厂的人，一见他进来，整齐行礼道：“厂公！”
陈洪点点头，在虎皮交椅上坐下，眯着眼道：“人在哪儿呢？”
“箱子里装着呢。”手下人讨好笑道：“绑得跟粽子似的，保准一点声儿都没有。”
“打开。”陈洪轻轻挥手道。
箱子便被两个番子掀开了，一个嘴里堵着布头、眼上蒙着黑巾，被五花大绑的男子，披头散发的蜷缩在里面，形状很是怪异。
当黑巾被撤下，那人便现出真容来，竟然是严世蕃的代理人——把嘉靖皇帝忽悠南下的罪魁祸首熊显熊子奇！
陈洪示意所有人都下去，并命他们闪到三丈之外，不需任何人靠近。
待确定没人会偷听他俩说话后，陈洪才笑眯眯的对熊显说：“想不到吧，子奇兄。”
熊显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在质问他为何如此对自己。
“因为我变卦了，不想跟严世蕃一起玩了。”陈洪呵呵笑道：“现在厂卫都听我的，禁军都听我的，朝臣也畏我如虎，我才是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人，为何还要受严东楼的摆布？”
‘呜呜……’熊显又呜呜起来，陈洪这回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把那团破布扯下来，熊显大口喘息道：“我也这么觉着，您才是大明最厉害的人，相信您也需要我帮您控制宫里的局面，请接受我的投效吧。”
“不必了。”陈洪冷笑一声，倏地抽出宝剑，便插入了熊显的咽喉，一系列动作兔起鹘落，如行云流水一般，原来也是个高手。在熊显身上擦干净剑尖上的鲜血，陈洪哼一声道：“其实我挺需要你的，不过你这名字太不吉利了，熊显，凶险，皇上那么强的人，都被你咒到了，我哪敢用你……”

第六九零章 水或火
熊显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抽搐着倒在血泊中，他至死也搞不明白，昨天陈洪还和自己称兄道弟，说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云云，怎么一转眼，就把同类给杀了呢？
陈洪却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地看着手下将熊显的尸首收殓，在他看来，早死早超生，是这种误入巨人游戏的可怜虫最好的结局。
有着一张死人脸的陈湖，出现在陈洪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厂公，您怎么改主意了？”作为东厂的实际负责人，他对严世蕃的事情一清二楚。
“怎么？你还舍不得那独眼龙？”陈洪看他一眼道：“难道你还看不出，原先的计划是个要人命的火坑吗？”
陈湖默然不语，按照严世蕃原先的计划，伊王带他的一万兵马埋伏于凤凰山，严世蕃率领两千亡命之徒，先期占领新野县城，于城内人家屋中，多藏硫磺焰硝等引火之物。然后假扮当地官员迎接御驾……有陈洪的配合，蒙混过关并不难，然后半夜纵火，将东西南三面尽数点着，只留北门供仓皇夺路的溃军逃窜，待其逃到奉皇上一带，便会碰上严阵以待的伊王部队，不想被当场格杀的，只能束手就擒了。
以陈家二兄弟的军事水平，在得到严世蕃的计划后，还好一个惊叹，认为他果然是名不虚传，加上双方在一起做过的坏事太多，如果严世蕃败亡，肯定会把陈洪牵扯进去，所以虽然不情不愿，陈洪还是被绑上了严世蕃的战车。
但一切都因为皇帝的突然病倒，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以昏迷不醒的嘉靖的名义，陈洪俨然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牛，对于这种受过阉割、心理不健康的人来说，态度往往跟着地位变化，当他发现自己比严世蕃的位置更好时，陈洪的心思便开始波动，他不甘心给严世蕃拉车，因为那不仅是吃力不讨好的意思，还有被卸磨杀驴的危险。
况且陈洪也不傻。他意识到现在正逢雨季，连日绵绵，那火烧新野城之计，八成是要泡汤了，可严世蕃和伊王各带了成千上万的弟兄，已经招摇过市了，纸里包不住火，就算现在退回去，也等着被御史们弹劾吧。
如果是头脑清醒的人，此刻会意识到情况已经十分危险，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立刻改弦更张，想办法远离危险，能混个苟且偷生就算谢天谢地了。但正如其生理构造异于常人，太监们的思维也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陈洪不但不想退，他还想进步——
我都已经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了……何况那还是个活死人，凭什么还要听你严世蕃的摆布？只要我将计就计，把你们都消灭了，这个大明，还不尽在我的掌握？就算是皇帝老儿，我也想换就换，我就是大明的太上皇！
死太监开始狂躁起来，他要拿自己的盟友，来完成彻底掌握权柄的大业！
陈湖起先还有些担心，但想到一件事情，便马上也跟着狂躁起来，于是跪在他大哥面前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洪一听，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一脸深沉道：“这话不要再说了，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你要想听，还得自己努力……”
琢磨着乃兄的言语，陈湖离开了大帐，回到自己的帐篷后，才想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于是他对身边人，问出了此生最有水平的问题：“自古以来，有宦官子弟当上皇帝的吗？”
手下人为了讨好他，挖空心思想来想去，最后还真想到一个，答道：“曹操……”就着破烂答案，却让陈湖如获至宝，两眼放光、斗志昂扬道：“那就干！”
※※※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默和一班烧水工们，终于干完了一天的活计，小太监们便围着他道：“徐哥，再讲一个吧……”
原来征途漫漫，穷极无聊。为了打发时间，他时常给混堂司的太监们讲书，当然他也记不全，只能讲些印象深刻的段子，好在太监们见得世面少，就这些便已经听得如痴如醉，对他崇拜的五体投地了。
看着他们端茶倒水，还给自己捶背，沈默笑道：“那好吧，讲一段，想听谁的段子？”
“关爷爷的……”这年代，关羽的地位已经很高，步诸葛亮后尘，有被神化的迹象，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人们都爱关云长。沈默倒是从谏如流，笑道：“那就将过五关斩六将吧。”
“这个前天讲过了。”小太监们不依道。
“那就讲‘义释黄汉升’。”沈默道。
“昨天讲了……”
“单刀赴会呢？”沈默道：“这个不会也讲过吧？”
“这个没讲过。”小太监们兴奋道。
于是沈默绘声绘色讲起，吴蜀起了龃龉，鲁肃邀请关羽过江一叙，商谈归还荆州的事宜，手下都劝关羽不要去，但关云长道‘吾于千枪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忧江东群鼠乎！’竟只带周仓乘一艘船，前去东吴赴宴，霸气十足的震慑群小，惊得埋伏引而不发，最后洒然离去的故事。沈默端起茶杯，以水代酒道：“正所谓‘当年一段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关云长千古傲雄，令人心驰神往啊……”
众太监也是如痴如醉，好久才回过味来，缠磨道：“再讲一个，再讲一个啊……”
“那就再讲个水淹七军。”沈默很懂听众心里，专讲让大家听着过瘾的，至于‘屯土山约三事’、‘走麦城’之类的段子，是不会拿出来扫兴的。
众人听说又是给劲的段子，立刻安静下来，听徐公公讲关公大发神威。沈默先从庞德抬棺请命，终于成为于禁的先锋大将，率劲旅攻打关羽开始，然后着力渲染庞德之勇，跟年事已高的关羽力战不败，还觑机射中了关公的胳膊，败了蜀军一阵。
众太监听到这儿，恨不得吃掉庞德，又担心关羽会不会失败，心情紧张极了。
沈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笑道：“关公回营后，拔下箭头，包扎伤处，誓报此仇，但众将担心他伤势加重，坚决不许，而于禁畏惧关公的勇武，也不敢主动来攻，竟移军至樊城北十里的罾口川，依山下寨，与关公相持起来。”
“那关公是怎么报仇的？”这是太监们最关心的问题：“他的伤不影响武力吗？”
“呵呵。”沈默笑道：“你们小瞧关公了，他可不止武功厉害，兵法上出神入化，他见于禁移军于樊城之北之罾口川，遂引数骑上高阜处望之，果然见城北十里山谷之内，屯着军马。又见襄江水势甚急，看了半晌竟笑道：‘于禁必为我擒矣！’众将不信，问道：‘将军何以知之？’关羽笑道：‘鱼’入‘罾口’，岂能久乎？”
众人起先没明白，后来才意识到，鱼、于谐音，关公是在开于禁的玩笑呢，于是纷纷叫妙。但等他们笑完了，却见‘徐公公’仍然保持那个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众人叫他也不应，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推推他，便听沈默突然大叫声，吓得那人跌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他，小声嘟囔道：“我没使劲啊……”
却听沈默面色蜡黄地问道：“今天咱们歇在哪儿？”
“樊城啊……”众太监才反应过来道：“正好是关公水淹七军的地方啊……”话音未落，便见沈默腾地从地上跳起来，慌不择路地跑掉了，三尺连忙追了上去！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老成点的小声道：“怕是魇着了。”
“对，魇着了。”众人纷纷点头道。
※※※
三尺追上沈默，急声问道：“大人，你这是去哪？”
沈默不停步道：“这里太危险了，必须让大军尽快通过！”
“可您这身打扮，说给谁听去？”三尺提醒道。
沈默便去揉脸，想要恢复本来面貌，三尺赶紧道：“可别揉坏了，得用这个卸妆。”便从腰包里掏出瓶特制的药水，用毛巾粘着，湿润他的面孔。
这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为了达到防水、逼真的效果，当初上妆便用了一个时辰，现在想要卸掉，还得花上同样的时间。
沈默无奈地站在雨中，漫无目的的四下望去，见一片片蘑菇般的帐篷中火光点点，耳边传来兵士们粗豪的欢笑声，辛苦了太久的官兵们，正尽情享受着难得的美食……
他终于冷静下来，其实沈默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只是方才自责于自己的愚蠢，竟然现在才意识到危险……如果危险真的存在的话，很可能做什么都晚了……这种后知后觉的感受，实在太他妈的糟糕了。
一边等待着三尺完工，一边思索着对策，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雨中，从远处看动作十分的暧昧，让追上来的小太监不敢靠近。
还是沈默发现了他，拿过三尺头上的斗笠，罩在自己头上，咳嗽一声道：“小铃铛，你跟过来干什么？”
一听果然是沈默的声音，那才十三四岁的小太监欢呼一声，跑上来道：“徐大哥，有人找你哩。”
“哦？”三尺转身挡住沈默的脸，道：“在那里？”
“那边……”顺着小太监指的方向，三尺看到了狂侠何心隐。
“看来有大事。”三尺沉声道。
沈默轻轻点头道：“你过去问问。”
三尺便过去，临走还顺手把小铃铛牵走，以免他看到沈默的大花脸。
不一会儿，三尺带着何心隐过来，何心隐看一眼沈默的脸，也吓了一跳。
三尺连忙替沈默解释道：“卸妆呢……”便赶紧上前继续忙活。
“出大事了……”何心隐的开头很俗烂，但总会震惊住当事人。
“怎么了？”沈默闷声问道，那药水的味道实在是难闻。
“我和你嫂子一路追踪，终于找到了严世蕃手下那干亡命徒的行迹，却见他们全都扮作挖沙的河沙帮，陆续操沙船沿着汉江逆流而上，在樊城以西的江面上聚集！”何心隐沉声道：“起初我不知他们的意思，后来见其开至各处水口，将船上所载木石卸下，将水流堰住时，吾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正趁方今阴雨连绵，汉江之水必然泛涨，待王师至下游江窄处，便可乘高就船，放水一淹，便皆为鱼鳖矣！”
沈默重重一捶三尺的肩膀道：“果然如此……”
听他竟然不意外，何心隐吃惊道：“难道你听说过？”他一发现对方的企图，便急急忙忙找到沈默的联络官，马不停蹄的来见他，想不到这家伙竟然已经知道了。
“我也是才刚猜到的。”沈默轻声道：“一恢复本来面貌，我就立刻亮明身份，说服大军掉头，并派精锐剿灭那些逆贼！”
“恐怕都来不及了……”何心隐目光投向毫无准备的军营：“对方决堤的时机已经成熟，随时都可以发难了。”说着幽幽道：“严世蕃给你们选的这个地方真好啊，方圆几十里，东低西高、南低北高，调头是万万不能的，非让大水都冲走了不可。”
沈默仿佛看到水淹七军的可怕场面，使劲驱散无用的恐惧，问他道：“你可有好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尽快渡过汉江，只要到了对岸，就算是逃出生天了。”何心隐沉声道。
“恐怕是才出狼穴又入虎口。”沈默望着黑黝黝的北边道：“我敢说，伊王正带着他的军队，在对岸等着痛打落水狗呢。”
“那你说怎么办？”一着急，何大侠的坏脾气又上来了。
“先过江吧，过去了再说。”沈默淡淡道：“希望我们和严世蕃都高估了伊王……”
※※※
朱显、郑钰、焦英三人坐于帐中，正在对着外面的雨帘发愁，连日大雨不止，导致汉江水位上涨，方才探子来报，说原本在江窄处的一座大型石桥，已经无影无踪了，可能是被江水冲垮……而那原本是计划明日过江的通道，现在只能再想办法了。朱显朱国公，便将这个讨厌的任务，交给了两位副将。
‘天亮了得让人架浮桥了……’郑钰和焦英暗道：‘这又是个得罪人的活，我找谁干好呢？’正在想着哪个将领好欺负，准备再把皮球踢下去时，外面传来争吵声。
朱显本就心情不好，一听那吵闹声，更是怒道：“谁在外面喧哗！”
“公爷，是个官员非要见您。”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道：“不让他进他就硬闯。”
“不见不见！”朱显烦躁道：“没看见我们在议事吗？让他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这要放在开国那会儿，哪个文官敢擅闯中军帐，直接就砍头去球了，哪还用‘明天再来’？可见武官的地位已跌成什么鼻涕样了。
话音未落，便听外面一个清朗的声音大声道：“东宁伯，我是沈默，有天大的事情要跟你说！”
一听是沈默，焦英咽了口唾沫，现在陈洪那个睚眦必报的家伙大权独揽，而沈默是他的头号仇家，这一嚷嚷，还怕东厂的人听不见？
“哎哟，我的祖宗。”焦英也顾不得朱显和郑钰要吃人的眼神，赶紧出去把沈默迎进来，一脸责备道：“你就不能小声点？”
沈默顾不得规矩俗套，对三人一拱手，沉声道：“诸位听我一言——现我大军所处地势甚低！即今大雨连绵，江水上涨！方才有义士来报，有千余不明身份者于上游处堰塞水口，已经积蓄完毕，随时都会决口放水！”说着厉声道：“转眼便会江水泛涨，我军危矣！”
朱显勃然作色道：“沈学士，你虽是陛下宠臣，但要再惑吾军心，吾也一样禀明皇上，军法从事！”
“那也请先把大军开拔，立即渡过汉江再说！”沈默不折不挠道：“过后随你处置就是！”
听了他的话，朱显和郑钰相视而笑道：“看来沈学士读书读傻了……”以他们看来，就算真有大水来袭，也该调头难去，怎能往水边靠呢……虽然这里距汉江边只有一里地。

第六九一章 搭桥
“看来沈学士是累了。”朱显收敛笑容道：“来人，扶沈学士下去。”便有卫士上前，但对那身大红官服本能的畏惧，让他们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挡在沈默面前，道：“请吧……”
“慢……”这时焦英开口了，他朝沈默点点头，转身对朱显道：“公爷，请相信沈大人，情况应该是属实的！”
“哦，这么说，你信了？”朱显好笑的望着他道。
“沈大人没必要开这种玩笑……”焦英道：“一定真有人图谋不轨！”但他也不敢当众讲出实情，万一引得陈洪狗急跳墙，那真是万死莫辞。
“我看你也昏了头。”朱显不悦道：“官兵们又累又乏，正在聚餐，这时候叫他们开拔，不是找不自在吗？”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焦英焦急道：“公爷，事不宜迟，请速速下令吧！”
“下什么令？”朱显不悦道：“这黑灯瞎火的，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焦英咬牙道。
“下官与东宁伯共同承担责任！”沈默站在他身边道。
看他俩如此决绝认真，朱显和郑钰终于有些动容，两人对视一下，朱显问沈默道：“沈学士，您这消息是从哪来，是什么人想要加害我们啊？”
沈默还未开口，一个声音飘然而至，何心隐鬼魅般的现出身形道：“我何心隐亲眼所见，他们将上百船的木石投入水道，将汉江堰塞，不是准备招呼你们，难道准备抓鱼不成？”他明明是一片好心，但一张嘴就能把人气死。
狂侠何心隐是相当有名的，就相当于后世的燕子李三、大刀王五之类的人物，大名如雷贯耳，已经成为了弱势群体的精神寄托，朱显自然听说过。而且这种人有个公认的优点，那就是绝不打诳语。
“好好，我不管你们，愿怎么弄就怎么弄吧……”朱显黑着脸道：“但有一点，除了本部兵马，不许骚扰其他部队！”因为有了圣旨和旗牌，军队归他调遣，所以也不必请示什么人。
“多谢公爷。”焦英躬身施礼道。
“多谢。”沈默也朝朱显一抱拳，诚恳道：“请公爷至少集结队伍，往上游加派斥候吧。”
“嗯……”朱显有些不耐烦道：“多谢沈大人操心，咱知道该咋整。”
沈默笑笑，便与朱显、何心隐离开了国公的大帐。
待三人离去，郑钰小声问道：“公爷，咱们要不要听他的？”
“听个屁。”朱显闷声道：“不过还是先派队斥候去上游看一下吧。”
“您老成持重。”郑钰伸出大拇哥，赞道。
※※※
出了中军帐，沈默对焦英道：“时间紧迫，废话不说，请爵爷立刻召集本部，前往江边架设浮桥！”
焦英闻言嘴角抽搐道：“我，我们方才正为这事儿发愁呢……”现在看来，那具原先的桥梁，八成是被那伙人毁坏的。
“军中一般用什么架设浮桥？”何心隐问道。
“船啊。”焦英道：“可先前没做准备，一时间上哪找船去？”
“我有办法。”沈默道：“爵爷，请赶紧召集人马！”
“好吧！”焦英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只带了七八个亲兵，便往武骧左卫的营地去了。
站岗的卫兵一见是老上司归来，二话不说，便让开去路，恭请东宁伯还营！
焦英勒马在营地中央停住，对身边的两个亲兵打个响指，那俩亲兵便取下背上的长鞭。迅猛地抽响，动作整齐划一，只发出一个声音——‘啪’如霹雳一般的一声，登时穿透雨夜，响彻整个营地。
两个亲兵并不停手，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啪、啪’地抽起来，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营地里骚动起来，官兵们纷纷冲出营帐，待看清来人后，竟放肆欢呼道：“真的是老大啊！”“老大回来了！”便潮水般涌上去，向焦英亲热地问好。这场景看在何心隐眼里，虽然觉着很高兴，但还是有些怪怪……这哪是朝廷的将军和士兵，分明是某个帮会的老大和小弟嘛。
沈默笑着为他解释道：“不知道了吧，黄胖子跟我说过，四大营里最难管的就是武骧左卫，这些人烧黄纸、拜把子，从上几代人开始，就成了一个堂会，带头大哥便是历代东宁伯。”
“难道陈洪想改变这种陋习，把风气扭转过来，才把焦英调走的，我却要利用这种江湖习气！”何心隐嘲讽地笑道：“也不知谁是好人坏蛋了。”
“不可能，陈洪才没那么好心。”沈默摇头道：“焦英的太爷爷死在土木堡之变，最恨的就是死太监，所以陈洪只能把他调开，才能掌握武骧左卫。”
两人正在说话间，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都回去，都回去，谁让你们出来了。”陈洪派来的监军太监，出现在营地中，身后还有给他打伞的跟班。
“我。”焦英平白无故被解了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终于忍不住喷发出来道：“武骧左卫指挥使，东宁伯焦英！”
“你回来干什么？”监军太监被他的气势震慑，道：“有陈公公的手令吗？”
“我有这个！”焦英高举起朱显给他的金边蓝底的令牌道：“王命牌在此，你满意了吧？”
“陈公公的手令呢？”监军太监却坚持道。
“难道陈洪比皇上还大？”焦英冷笑道。
“这个……”监军太监哪敢回答。
“武骧左卫的弟兄们。”焦英放开嗓门道：“愿意跟刘公公一起聚餐的可以留下，愿意跟本爵的，就他妈的吱一声！”
“愿意跟老大走！”将士们纷纷嚷嚷起来道。
“那就跟我走吧！”焦英一拨马头，转身出了营地。监军太监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尖声叫道：“谁也不准出去！”众官兵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跟着他嗷嗷往外冲。
“去你妈的大头鬼！”长久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可怜的太监被当成了陈洪的替代品，遭到了猛烈的辱骂，然后不知被什么人推了一把，摔倒在地上，然后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过，将他深深的印在这片热土中。
何心隐看了连连摇头，道：“虽然很给劲，但我不认为这是一支能打仗的部队。”
“现在要做的不是打仗。”沈默笑道：“而是干活，有这些人足矣。”两人便跟着往江边去了。
※※※
营地距离江南岸，不过一里地而已，转眼便到。沈默和何心隐到那里时，焦英已经想他的‘弟兄们’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果然引起了浓重的危机感，都惶急的望向沈默和何心隐，因为‘老大’告诉他们，这两个人可以救大家。
“大人，这里四千多弟兄，包括我，全听你指挥了！”焦英对沈默抱拳道。
沈默点点头，轻声对他道：“我来分配任务，爵爷指定人选，可好？”
“没问题。”危难面前，焦英完全配合道。
“好！”沈默提高声调道：“诸位，我们的目的地是对岸，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建起一座浮桥来！”说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道：“时间就是生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知道了……”“大人您吩咐吧……”官兵们七嘴八舌的回应道。
这时候沈默也不好强求什么，道：“出三千人，去混堂司、酒醋面局、尚膳监、浣衣局驻地，将其将运水车全部取来！”看来这段时间卧底没白当，对内监各衙门里的什物，了解的一清二楚。
“听到没，快去！”焦英立刻打发他的副指挥使，带人去办此事。
“要是不给呢？”副指挥问道。
“就抢！”沈默杀气腾腾道：“只要别把运水车碰坏了，别的都无所谓！”
“得令。”副指挥使笑逐颜开道。
“慢！”沈默沉声道：“给我办事，从没白干的！最先把车推回来的一百个，每辆奖二十两银子；之后的二百个，奖十两；再后的五百个，奖五两！再往后的，没钱。”关键时刻，必须要漫天撒钱了，不过现在能用钱解决的，就不算什么问题。
气氛转瞬便热烈起来。“好嘞！”副指挥使闻言大喜，高声招呼弟兄们道：“兄弟们，开抢去了！”官兵们嗷嗷的去了，转眼便消失的没影。
“好家伙，就没见这帮家伙这么积极过。”焦英笑道。
“这招叫乾坤一掷，威力无比。”沈默假装擦汗道：“只是用完后让人感觉虚脱。”眨眼间便许出六七千两银子，换别人直接吐血了。
剩下的一千人来人很沮丧，只恨自己怎么跑慢了，结果被老大硬生生拦下来。
“不要急，你们也有赚钱的机会。”焦英安慰他们道。
对他这种慨他人之慷的做派，沈默都没时间鄙视，点头道：“有，而且有机会得到更多。”众人登时激动起来，恨不得立刻为他效劳。
“你们看看身后的汉江。”沈默道：“觉着能游过去的，站到我右边。”虽然都是北方兵，但游泳是很多人的爱好，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百多人站了出来。
沈默知道这些人里，一定有滥竽充数的，但时间不等人，只能先向他们讲解，待会儿要做的事情，说完便吓得一百多人灰溜溜退回去，倒让沈默放心不少。
※※※
这时又有一彪人马赶到江边，原来是太仆寺少卿徐琨，带着沈默跟他要的东西赶来了，其实在去见焦英之前，他就已经让三尺给徐琨带话，只用一句‘如果还想让你家兴盛平安，就赶紧备齐东西，送到江边。’徐琨是徐阶的堂侄子，为了他叔、为了他家，都不会懈怠的。
不过官僚机构的办事效率就是低，估计徐琨也没用什么‘乾坤一掷’，所以拖到现在才来。
沈默顾不上责怪他，沉声问道：“都备齐了吗？”
徐琨点头道：“我办事，你放心。”
“那好。”沈默指着立两根竹竿的地方道：“这里是何大侠，刚勘探好的下桩点，将两根桩木下在这里！”那话是对武骧左卫的士兵说的，自然少不了物质刺激，道：“只要这两根桩能坚持到最后，每人赏一百两。”说着语气一转，冷冽道：“要是中途松了，你们就给它陪葬吧。”这些兵士之所以被焦英选出来，是因为他们以前下过桩木，知道如何才能承担重负，可见焦英很胜任这份差事。
开始打桩的同时，沈默吩咐徐琨道：“把绳索取来。”徐琨便将一车成捆的缆绳送到了什么面前，太仆寺掌车驾、运输，才会有这些东东。
“这是最粗的了？”沈默问道。
“架浮桥就是这种。”徐琨道：“如果长度不够，我可以现场给你接。”说着问道：“这段江面多宽？”
“三十丈。”沈默答道。
“那就不用接了。”徐琨道：“足够了。”
“很好。”沈默对准备下水的二百人道：“水性最好的二十人，先把一根绳索运到对面。”于是有二十个浪里白条蹦入水中，一同肩顶着那根绳索，往对岸泅渡而去。
沈默又命人将桩木运过去，在对岸用同样标准打桩。
就在这时，第一辆运水车被抢回来了，欢呼声登时响成一片，让徐琨感觉好是奇怪，怎么跟中奖了一样？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数不清的运水车，被相互较劲的军士们争先恐后推了回来。
焦英见那运水车，车厢长六尺，宽四尺有余，高三尺，因为本就是内廷用来装水、防火的，因为设计巧妙，使用方便，此次皇帝出征，便尽数调用，不仅用来装载清水，还用来装别的东西……大多是大太监们借机搜刮来的土特之物……
一共有八百辆之多，因为原本是用来装水的，密封性自然不必考虑，更难得的是，这些车厢都是制式的，长宽高完全一样，而且上面还有盖儿，无疑大大减少施工难度，不由大喜道：“真是些好东西，这就下水安装吧！”
“不！”沈默在决定架设浮桥后，早就在大脑中反复推敲，统筹计算，尽量找出最省时的步骤，这也算是他的过人之处吧。
沈默的架桥方法是这样的，先在汉江岸边，把四个车厢联成一段浮桥单元，然后衔尾徐行江中，组拼成桥。这样能使众多的人员同时操作，大量作业在江岸进行，自然大大的提高效率，加快速度。
为了减少江流对桥中段的冲击力，沈默还让徐琨取来了重三、四十斤的铁坨子，系入江中，权当下锚了，这些宝贵经验，都是跟精通此道的俞大猷闲聊时学到的，想不到此时有了用武之地。
他的指令虽多，但有条不紊，在焦英的配合下，可以让每个参与其中的人，清楚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加上不计成本的金钱刺激，江南边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人们齐心协力，要创造一个奇迹。
但就在这一片人声鼎沸之中，沈默听到突然身后一片混乱，急忙上马观看，便见大营中已经炸了锅，人们慌乱地叫喊着，奔跑着，完全没有组织，往哪个方向去的都有，彻底乱了套！
显然上游开始决堤了，超量的江水转眼漫过原先的河道，往下游奔流而来，只是沈默他们所处的江岸边地势高，反而还没感觉到。
沈默看着还差三分之一才完工的浮桥，沉声对焦英道：“爵爷，这里就托付你了，记住一条原则，桥没架好之前，任何人不得通过，有胆敢乱来者，杀无赦！”顿一顿，解释道：“乱兵肯定会发现这条生路，不用鲜血让他们清醒，局面会转瞬不可收拾。”
“我知道了。”焦英点头道：“你要去哪里？”
“回去。”沈默低声道：“皇帝还没过来呢，我们就算逃过去，还不是死路一条？”
“那我回去。”焦英道：“这时候多危险啊！”
“我熟悉情况，还是我回去。”沈默道。
“放心吧，我保证他的安全。”危急时刻，何心隐也不怪腔怪调了，道：“也不是第一次给他做保镖了。”
沈默哈哈一笑，一挽缰绳道：“这里用不着那么多人了，给我一半兵马！”
“人当然有，但还得你鼓鼓劲。”焦英立刻将组装完车厢，正在江边休息的人马集合起来。
“没什么好说的。”沈默对众人淡淡道：“我们是去救皇上，现在军营里很乱很危险，要是我死了，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了……”众人绝倒。
“不怕死的跟我来！”沈默打个唿哨，一勒马缰，战马人立着转了个身，前蹄落地时，正好面对着大营的方向。

第六九二章 夺帝
六月北京城就像被烧透了的砖窑，到了晚上还是处处干燥、处处烫手，街上的柳树像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层灰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地上泛着炽人的热气，狗趴在树下拼命的吐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大，像是在问，为什么晚上还这么热？
街上看不到纳凉的人，因为外面比屋里还热，人们宁肯在屋里，富人用地窖里的冰块、穷人从井里打上冰凉的井水，想尽一切办法消暑。就这样，还有不少人热得中了暑，或是发痧，甚至被活活热死。整个城市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中，就连知了也热的不愿开口。
“啊……”一个痛苦尖叫的女声，划破寂静，响彻裕王府的夜空。
后府寝宫中，雕龙画凤的大床上，锦被散乱、玉体横斜。头发散乱的李妃娘娘，满是汗水的上身。大汗淋漓的向上挺着，一只右手死死握住陪伴她的苏雪的手臂，在经过九个月多的孕育后，她终于今天临盆了。
苏雪被抓得生疼，可能胳膊已经破了，但她毫无所觉，一边给李妃擦着汗，一边不停的安慰道：“一会儿就好了，再坚持一下，你就要做妈妈了……”
“菩萨保佑、祖先保佑，会平安的、都没事的……”在李妃下身接生的嬷嬷也是急得满头大汗，连声道：“王妃，往下使劲，往下使劲啊！！”
李妃的头发都被汗浸透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虽然已经面色苍白，筋疲力尽了，还是咬紧了牙，呻吟着努力往下用力。
那痛苦的呻吟和喊叫声，一声声传到寝宫外室，让素来安静的裕王忧急如焚，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把对面陪伴他的张居正几人，晃得都有些晕菜了。
殷士瞻终于憋不住，轻声安慰道：“王爷，娘娘是足月生产，定会母子平安的，您不要太急……”
“唉，莫非是上天降罪于孤？”裕王停下脚步，一脸难过道：“三个有身孕的妃子两个小产，李妃战战兢兢熬到足月，竟又是难产……”说着看看桌上摆的自鸣钟，闭眼道：“已经两个钟头了。”
殷士瞻一愣，张居正接过话头劝道：“王爷宽厚仁慈，孝顺节俭，上得天心，下面民意，老天只会保佑王爷，也会护佑王妃母子的。”
裕王点点头，又叹口气道：“我还担心父皇和高师傅，沈师傅他们，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千万不要遇到什么不测啊……”三天前，王府收到沈默的急报，告诉他们严世蕃的事情，至于伊王的异动，更是于一个月前，便知会了，要他们早做应变。
但是裕王并不是监国，只是以皇子身份留守京师。换句话说，除非皇帝突然驾崩，否则他没有任何权利，也只能干着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些事情转告徐阁老。
徐阶立即八百里向皇帝示警，密令京畿守军一级战备，并要求河南巡抚对伊王府属地加强监管、卫所军队紧急集中，在洛阳附近举行大规模军事演练，以震慑某些人的不法之心。
但谁都知道，大明的卫所军已经糜烂了，根本指望不上……
不安的感觉笼罩在三人心头，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窗棂之外，那遥远的南方……
※※※
樊城县，天上的雨丝毫不见停歇，披着雨衣的严世蕃，站在汉水上游的高地上，望着倾泻而出的洪水，放肆的哈哈大笑起来，甚至压过了大水的轰鸣声。
罗龙文打着伞，眺望着远处王师军营方向，啧啧有声道：“那里应该已经乱成一团了吧。”说着心悦诚服道：“东楼公，您真乃神机妙算，就是诸葛再世啊！”
“哼哼。”严世蕃得意的脸上肥肉乱颤，指着罗龙文看的方向道：“这世上最厉害的还是智慧，让陈洪那种蠢材指挥，他就算有千军万马又有何用？”
“陈洪这个蠢材，果然跟东楼公猜得一模一样，提前一天就到了樊城。”罗龙文道：“您怎么猜到他会加快速度的？”
“那家伙是一等一的势利自私鬼。”严世蕃桀桀笑道：“见自己大权在握，肯定不想和我合作，而要独吞胜利果实的……所以我故意用个假圈套骗他，正好把这个真陷阱掩盖住！”
“东楼公妙算无敌啊！”罗龙文又赞一句，说着有些可惜道：“只是您为何不把堰口都打开，要是那样的话，大水骤发，保准把他们都冲去喂王八。”再看看后面的上百艘沙船，上面尽是手持刀枪火铳的武士，他不禁摇头道：“再把这些人派出去，就可毕其功于一役了。”
“不懂了吧？他们全死了，咱们以后的日子就困难了。”严世蕃显摆地笑道：“这个战场我研究了半年，现在的水流方向、还有速度，都是经过测算的，方圆三十里内，全都有洪水，谁都跑不出去。”说着在胸前比划一下道：“以这个水流，到天亮时，应该到胸口这么高，正好把那些人全都困住了、吓破了胆。”说着一挥手道：“到时候咱们再引舟过去，谁想获救，就必须先发誓效忠，岂不比杀了更爽？”又仿佛对自己道：“还有景王，必须找到他，没有他的话，我拿什么压住伊王那个白痴？！”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算无遗策吗？”罗龙文已经陷入了个人崇拜中，严世蕃很是受用，放声笑道：“从今天起，我严世蕃又回到历史舞台，要书写我自己的本纪了……”
话音未落，大江对岸从东边冲过来一骑，大声吼着什么，但被江水轰鸣声掩盖，根本听不见。一艘沙船过去，费了好大得劲，才将他接过来，跑到严世蕃面前道：“启禀主公，他们，他们在下游建起一座浮桥！已经开始陆续过河了！”
“放屁。”严世蕃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嗷嗷叫道：“难道他们是神仙吗？这么短时间就能架起座桥？”
“属下亲眼所见！”那探子道：“他们用一些木箱子连成一块，变戏法似的就整出一座浮桥来！”
“不管是不是真的。”罗龙文回过神来道：“东楼公，给我些兵力，属下将那浮桥毁了去！”
“去吧。”严世蕃的独目放射出幽怨的光，仿佛被甩了的怨妇一般，咬牙切齿道：“给你十艘船，不，二十艘，将任何能过江的东西，全给我拆光！”
“得令！”罗龙文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沈默也率领上千军士返回了营地，地上的水已经没过人的脚脖子，且明显有上涨的趋势。只见衣衫不整的官兵们，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帅找不着将、将找不到兵，不时有人跌倒，被践踏而死，整个军营乱成了一锅粥。
得益于在混堂司送水的经历，沈默对大营的格局稔熟之极，带着一干军士，如游鱼般穿梭在轮换的映中，七拐八扭的便到了皇帝的驻跸所在，正碰见一群戴尖帽、着褐衣的东厂番子，簇拥着全身戎装的陈洪，从皇帐中涌出来。
沈默眼见，看到陈洪身后一个东厂头目，背着个用被子盖着的人，两个太医紧紧跟在后面，目光全放在那被背着的人身上。
陈洪也看见沈默，但此时此地，并不打算跟他算账，带人拐个弯，想要避开他们。
沈默正要命人阻拦，却见又一队人马，从那个方向过来，正好把陈洪堵住。
“什么人敢挡陈公公的驾！”东厂番子拔动兵器道。
那些人也毫不示弱，也亮出兵器，严阵以待。便听其阵中一个愤怒的声音道：“陈洪，你把我瞒的好苦啊！快把我父皇交出来！”
陈洪闻言瞳孔一缩，目光便落在那人，还有他身边的一个只穿着白纱中单的老者身上，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他努力以平静的语调道：“我当谁呢，原来是景王爷和袁阁老，皇上就在这儿好好的，有什么话，咱们先转移到安全地带再说。”
“你先把父皇交出来！”景王根本不跟他叨叨，道：“父皇在我这个当儿子的这儿，比在你这个奴才那安全！”
如今这个局面，嘉靖已然是陈洪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哪能给他呀？便咬牙道：“休想！”说着一挥手道：“我们走！”
原来那袁炜见军营被大水泡了，终于知道自己被算计了，立马找到景王，跟他说明实情，两人便带着卫队急匆匆过来，想要抢到皇帝……正如陈洪一样，嘉靖也是他们的救命稻草，是以景王绝对不会放弃的，咬牙切齿道：“上……”
有道是物以类聚，景王狂悖的性子，着实吸引了一批亡命之徒，加入到他王府之中，听到命令，想都没想，便叫嚣着冲上去，跟东厂番子杀做一团！
※※※
看到双方真刀真枪干起来了，跟着沈默前来的武骧左卫官兵，登时胆儿寒了……他们本是在用餐，被东宁伯忽悠起来，然后卯足了劲儿干工程，就算原来有人穿着盔甲、带着武器，也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就这么赤手空拳的上前送死？给再多的钱也不干。
好在沈默并不为难他们，朗声道：“武骧左卫的弟兄们，你们立刻散开，寻找诸位大人，把他们带到河对岸去……”顿一顿，还得补充一句道：“可按品级领赏！最高五百两！”
这正对了一干兵士的心思，便嗷的一声散开，到处寻找‘金娃娃’去了。
转瞬之间，沈默身边只剩下何心隐和一干护卫，他看看左右，这一幕是多么的熟悉，数年之前，就是这些人护卫着自己，在战火纷飞的浙江境内穿行，经历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战斗，相互间的信任和默契，无可比拟！
感受到他的目光，何心隐笑了，三尺笑了，所有的亲卫都笑了，面对着眼前的杀戮，仿佛回到了那个血火交织的年代！战意再次高涨，热血又一次沸腾，就连沉寂已久的兵刃，也变得滚烫滚烫。
“大三才阵！”三尺代替缺席的铁柱，喊出了战斗的强音。刹那间，三十位护卫立刻分成十组小三才阵，每三组又组成一个大组，三个大组还是按照三才阵的方位，相互呼应，彼此支援，这正是唐顺之《兵》书上所载，两军混战之终极阵势，早已被护卫们烂熟于胸了。
还有一组小三才阵，则紧紧跟在何心隐的身后，他们将充当箭头，撕裂对方的阵势，身后的大三才阵便会趁机而入，防止箭头被合围，保住胜利果实。
“将军只手斩黄龙，血染东方一片红！”何心隐长啸一声，拔出宝剑，当先冲进了混战的人群，他江南狂侠的名号绝非易于，剑走龙蛇，快若奔雷，每一击都会命中一个……也不管是番子还是景王护卫，眨眼间便连伤了五六人，冲进去一丈近远。
突然来了这么个杀神，显然让双方都感到不安，反应过来后，竟全都朝他一个人招呼，好在身后的三才阵马上挡住，沈默护卫虽然比何心隐的武艺差远了，但配和娴熟、水泼不进，以少敌多也毫不含糊。
何心隐酣畅淋漓的施展浑身解数，一直突进去五六丈远，用余光看见三才阵快跟不上了，他才停下前进的步伐，招式一变，只守不攻。
远处的沈默在马上观战，一看到何心隐停下，马上打个唿哨！
卫士们听到信号，便猛然加力，逼退周围乱七八糟的敌人，奋然赶了上来，转眼将何心隐护在中间。
何心隐便垂下兵刃，浑身放松，抓紧时间调息起来，他信任这些家伙，知道他们一定会保护自己的。
※※※
沈默的卫士们，已成功吸引双方所有注意力，完全成了众矢之的，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此时大三才阵的好处才显现出来，这个阵势根本没有前后左右，哪个方向都有充足的人手，抵御着对方的进攻，根本伤不到分毫。
此时水深已经没过膝盖，沈默焦急地观察着场上的形势，突然看见陈洪带着皇帝，悄悄脱离的战局，调头往回去了。他立刻连吹三声急促的唿哨，然后朝着陈洪逃去的方向，放出一支烟花！
何心隐立刻睁开眼睛，目光那烟花曳出的轨迹，在烟花爆开的瞬间，看到了沈默想要他看他东西！
“天外飞仙！”何心隐开始蓄力，中气十足道。
卫士们想也不想，便用身体为他搭起一道人梯。
“好汉凭借力！”何心隐一个旱地拔葱，便跳到一个卫士的肩膀上，在人梯上奔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到了尽头的小三才阵时，当先的两个卫士高叫着：“送你上青天！”单手猛然一推，便将他弹射出去。
混战中的人们不约而同仰起头，看见何心隐如一只大鸟般，潇洒的飞跃过自己的头顶，转眼便出了战圈。
就连陈洪也不由自主地看着他飞到自己面前，然后……一头栽倒水里，溅起七尺高的水花，然后就呈大字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沈默的卫士们齐齐张大了嘴巴，懊恼道：‘配合生疏了……’如果这招是五年前使出来，应该以天外飞仙的姿势，人剑合一、直取陈洪的胸口……谁知何大侠竟摔了个狗吃屎。
虽然情势万分危急，但还是有很多人笑出声来，立刻恼羞成怒的卫士疯狂的攻击，双方重又混战成团。
陈洪看了看在地上抽搐的何心隐，着实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上前补一剑，后来心说，这家伙不死也残了，我还是别费事儿了，便一挥手道：“咱们走！”
谁知他刚转身，就听身后有人咳嗽道：“站住……”
陈洪回头一看，就见那人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从水里爬起来了。
“他妈的！”陈洪抽出宝剑，冷冷道：“比试一下吧，高手！”
谁知扑通一声，何心隐又仰面摔倒在水里。
陈洪顿感无力，但无论如何，还是送他归西吧，便两步跨过去，举剑朝何心隐刺去！
却看到那家伙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

第六九三章 代价
陈洪暗道不好，一个铁板桥，竟生生的把身子折了回来，但还是没躲过那毒舌吐信般的一击！
原来何心隐第一下确实是摔得七荤八素，但他内力深厚、性情坚韧，被冷水一刺激，便回过神来。然后耍了诈，装作不支的样子，再次跌倒在水里，果然引得陈洪心神大松，提剑上前要了结了他。
何心隐的宝剑，便从水中鬼魅般的射出，正中陈洪腹部，将他也打入水中。
歪歪扭扭爬起来，何心隐抹一把脸上的水，定一下心神，走过去拔自己的兵刃。
谁知刚走近了，还没弯腰去拔剑，便被那‘死尸’，一脚踹倒在水中！
原来死太监怕死，最近又在做诛九族的勾当，所以穿了双层的金丝宝甲……别忘了。他一直掌着大内宝库……何心隐那一剑为了保证突然性，没有发多少力，只凭着锋利洞穿了一层保甲，被第二层挡住了。
两人各吃了一记闷亏，便都警惕起来，知道遇上了平生仅见的大敌，全神贯注的战在一起，再也顾不得其它了！
这时候在沈默的授意下，三尺绕了个圈子，潜行到了他们身边，也不管两人打成什么样子，便越过他们，猛然扑向背着皇帝的陈湖！
陈湖的功夫虽然不如乃兄，但阴损如出一辙，感觉躲不过去了，竟然背转过身，拿皇上当起了挡箭牌，立刻逼得三尺硬生生止住身形。
三尺虽然武功高出他一截，且陈湖又背着人，无奈这家伙变废为宝，将嘉靖当成人人肉盾牌，让三尺投鼠忌器，始终无法近身！
远处沈默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就是个好人，也不能那样甩来甩去啊？万一一个弄不好，把皇帝摔散了架。大家一起拉稀。
但此时，卫士们在混战，何心隐在单挑，已经找不到人帮忙了，沈默心说：‘还有我，那我也上吧。’便一拨缰绳，朝着皇帝冲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那背着皇帝的陈湖，突然被人抱住了双腿，身形一下子凝滞住，他下意识的一低头，便看见一个给皇帝看病的太医，竟不知死活的缠住了自己。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就感到下面一阵难以承受的剧痛……那太医竟无比彪悍，狠狠一口咬在他那话儿上，陈湖嗷地一声变了调的怪叫，登时浑身一软，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便松开了双手。
※※※
于是锦被脱落，紧闭着眼的皇帝仰面往水中摔去，陈洪和何心隐看了，不约而同地停下对战，用最快的速度扑过去，但还是被三尺抢了先，一个燕子抄水，赶在皇帝跌落之前，把他抄在怀里。
但陈洪因为靠得更近，抢在何心隐之前，扑到了三尺面前，不管不顾的一剑刺了过来。
三尺现学现卖，也想用嘉靖挡一下，但陈洪的功夫已经出神入化，宝剑微微一偏，便绕过皇帝，毫不停顿的刺中了他的手掌。
“哎哟……”三尺的左手登时鲜血淋漓，便要抱不住皇帝。
“给我！”何心隐冲了过来，伸出双手道：“抛！”
但陈洪的宝剑猛然探出，直接亘在两人之间，你敢抛，就等着串糖葫芦吧！
三尺一下愣住了，却听到另一侧，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反向抛！”多少年了，他已经养成对这个声音的绝对服从，想也不想，便一个反手倒栽葱，将皇帝往身后抛去，正落在骑马赶来的沈默怀里。
“救那太医！”沈默冲过来之前，已经计算好了方位。接到人便直接往江岸边冲去，同时他看到也成了太监的陈湖，正在猛烈的击打那太医，立刻下达了命令。
何心隐闻言，以蛙泳的下肢动作，双腿在水中一蹬，速度加快一倍，猛冲到陈湖身边，宝剑带起一泓鲜血，便把他尸首分离，不待人头落地，便飞起一脚，将那首级踢向陈洪面前，才高叫一声：“看暗器！”同时抄起趴在地上的太医，往沈默消失的方向追去。
陈洪那边却被三尺拼命缠住，只是两人身手差距太大，三下五除二便把他刺伤在地，正要追上夺命一剑，便听到何心隐那一嗓子，同时还有忽忽的风声，想也不想，一剑格挡过去，扎了个正着。登时感到手腕一沉，心说分量还真足，谁知定睛一看，只见陈湖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小眼睛，被挂在了自己的剑尖上。
“啊……”陈洪登时双眼血红，甩下弟弟的头，举着剑四下寻找，却连三尺的身影都不见了。定定神，看到何心隐抓着人，在快到大腿的水上扑通扑通地跋涉着，便尖啸一声，猛扑了上去。
陈洪刚出去两丈远，原来的地方猛地溅起水花，三尺一下子坐起来，定睛一看，陈洪果然走远了，才大口喘气道：“憋死我了……”再不走，就得游泳了。
躲过一劫的三尺，顾不上手掌钻心的痛，高声道：“扯乎喽……”听到队长的命令，正在酣战不休的卫士们，开始且战且退，拉开一定距离后，突然齐射手弩，登时射倒了一片，趁着对手投鼠忌器之际，脱离了战斗。
※※※
当沈默抱着嘉靖，骑马来到江边时，这里又是一锅粥，已经意识到这是一条生路的官兵、民夫们，争先恐后的抢渡浮桥，不知多少人被下饺子似的挤到江里，呼救声哭喊声、嚎叫声、声声震天。
更可怕的是，在上游有十几艘大船，正将火把、油管朝浮桥上投掷，企图烧毁这硕果仅存的一座浮桥……原来沈默是两桥同建的，在这座桥上游十几丈的地方，还有另一座桥，可是被罗龙文的沙船猛然一冲，直接断裂开来。
好在天不绝人，桥面虽然沉入水底，但桥索仍然不屈的横在水面上，罗龙文下令将其砍断，但这种御用巧匠打造的绳索，用材十分古怪，几乎砍不动。而且固定的桩柱也极其顽固，承受这么大的力道，也没有被拔起来……原来那些专门打桩的兵士，牢记着沈默的话，想尽一切办法将其加固，想不到意外造出了个铁锁横江。
就因为这个，罗龙文的船队靠近不了第二座桥，只能用远程打击，企图将其烧毁，当然设想是好的，对于这群只知道好勇斗狠的乌合之众来说，想实现这种战术目标，可着实不那么容易。
只是对沈默来说，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前面有无数仓皇拥挤的乱兵，根本不可能挤上独木桥，他骑在马上团团乱转，任他平素智计多端，此刻也束手无策了。
这时，他想起马跃檀溪的典故，低头看看身下的大青马，道：“你要是能游过去，就会成为万马敬仰的英雄，知道吗？”说着便拨马来到江边，想将其驱下水去，无奈那匹马还没掌握这项技能，吓得四蹄钉在地上一般，怎么催动都不动一动。
‘妈的，难道要我背着他过河？’沈默见这马是指望不上了，他是水乡孩子，就算背着人，游到对岸自然没问题，可以皇帝这身板，让江水一泡，估计当场就嗝屁了。
正在踌躇间，便见江上划过来一艘筏子，上面赫然立着焦英，径直朝自己过来。沈默不由大喜，暗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想要将皇帝从马上抱下来，等着焦英过来接驾。
但那些乱兵也看见了这筏子，几乎是转眼之间，就涌过来百十人，一下把他挤到后面，吓得焦英赶紧命人划回去，正想给他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却见沈默指了指下游，然后拨马往下游跑去。
他这意图太明显，那些乱兵也看明白了，便疯狂的跟在后面跑，沈默无奈地叹口气，狠命地抽击马臀，那大青马吃痛不已，哕哕叫着沿江岸狂奔而去，四条腿的终究比两条腿要快，渐渐拉开了一段距离。
而焦英的筏子借着水势，根本不费力就能追上沈默，见拉开的距离差不多了，便大叫着让他停下来。沈默一勒马缰，那大青马竟双膝一软，口吐白沫的跪倒在地上，原来已经脱了力。这下可惨了沈默，一下被抛了出去，整个拍在江边的淤泥里，然后闷哼一声，被皇帝整个压在了身上，直接晕了过去。
※※※
等他醒过来时，已经被焦英接到了对岸，他吃力地睁开眼，见江上仍然混乱不堪，想要问一句经典的：‘我昏了多长时间了？’但还没开口，一吸气胸口便是一阵剧痛，登时满头大汗，不知自己哪里受伤。
边上照顾他的正是徐琨，一见沈默醒了，他连忙道：“你不要动，刚才我检查过了，你的两根肋骨折了。”顿一顿道：“不过不要紧，趁着你昏迷，我已经为你正骨了，安心休养不会有问题的。”说着又很是激动道：“老天保佑，皇上毫发无伤，真有神灵护体啊。”
沈默已经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一幕，郁闷的翻翻白眼，心道，是我当了肉垫好不好？
当然，这不是计较的时候，他双手按地想要起来，徐琨赶紧按住他道：“不行，你受伤了，不能乱动。”但见沈默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他干咽口水道：“好吧，好吧，要是骨头茬子戳到脏器，可不能怪我。”
“屁……”沈默嘶声道：“扶我到江边。”
徐琨还在那喋喋不休，但还是依言把他扶了过去，沈默看那第一道绳索终于被砍断了……当然，还有第二道，所以敌人一时还没发靠近，但现在桥上过分拥挤，颠簸的厉害，过人的速度并不快，所以想要赶在对方突破第二道防线前过完，是不可能的。
“快想对策吧沈大人，您老一定有办法的！”徐琨亲眼目睹了沈默今晚的指挥若定，知道要是没有他的话，今晚一个都过不来。
沈默又不是神仙，这边虽然已经过来了两三千人，但一来惊魂未定、二来赤手空拳……所有的辎重都丢在对岸，拿什么去对付全副武装，且在船上的敌人？
这时江对岸，还有一万多人没过来呢，如果等到桥断的那一刻，就全都没有希望了，眼看着这么多人要遭受灭顶之灾，沈默的心情压抑极了，仿佛伤痛也更厉害一般。
“您一定有办法，对吧？”徐琨见他久久不语，心里也没底了。
沈默费劲地开口道：“没有……”说着便剧烈咳嗽起来。
徐琨却使劲摇头道：“您最爱开玩笑了，这话又是开玩笑吧，快说计将安出啊？”
“哪……”沈默苦笑一声，又扯动伤口，咳嗽起来，把‘有什么计策啊？’憋了回去。
徐琨却听成了‘那’，便四下张望道：“哪？哪儿啊？”
“没……”沈默都彻底无奈了，这次学乖了，干脆只说一个字。
“美女啊？！”徐琨瞪大眼睛道：“果然是美女！你要使美人计吗？”
※※※
沈默顺着他的目光，竟真的看到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边，只见她肤若凝脂，秀发如瀑，足不沾尘，便如从洛水中走出的女神。
“莫非是洛神……”徐琨张大嘴巴道。
沈默却认得她，正是一直没看到的鹿莲心是也，只是胸口太疼，已经不敢再吭声。
鹿莲心走到沈默身边，柔声问道：“大人，我师兄呢？”
“江对岸……”沈默吃力道。
“您受伤了？”鹿莲心道。
“骨折，肋骨骨折……”徐琨在边上插话道：“我已经给接好了。”
鹿莲心微笑着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个红色的小瓶道：“这是我家祖传的内服伤药，止痛有奇效。”
沈默知道她们家本是医药世家，那引起许多是非的‘百花仙酒’，可不正是她们家的吗。
见沈默点头，鹿莲心也不避嫌，将那小瓶子塞到他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已将你们的位置，通知了最近的汇联号，相信只要有援军的，他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原来她是去干这个去了。
沈默还没回答，她倏然的拉远了笑颜如花道：“我师兄这人，脾气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又不肯妥协，将来一定会惹麻烦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请大人跟皇上说，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吧。”
听了这话，沈默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一下忘了疼痛道：“你要干什么？”
“您别管了。”鹿莲心嫣然一笑，便转身往江边去了，她的轻功多好啊，沈默哪能拦得住？
“别干傻事……”嘶声道：“快，扶我过去！”
徐琨赶紧搀着沈默，假装吃力地往那边走去，他又和鹿莲心不熟，当然希望给她点时间，看看能不能创造出奇迹来了。
就在这时，鹿莲心已经到了江边，从腰间取下一只横笛，放在唇边悠悠吹起来。
美妙的乐声虽然声音不大，却将场上的杀戮之气冲淡不少，甚至连疯狂拥挤的官兵们，仿佛也不那么慌乱了，通过桥面时流畅了许多。
船上匪类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倒不是觉着乐声有多好听，而是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丽人所吸引，心说难道真有洛神？只有罗龙文一个人，听到这曲声后，俊俏的脸蛋变得狰狞起来，浑身上下充满了戾气，用咬碎牙根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平、沙、落、雁……”他当然熟悉这曲子了，当年跟相好王翠翘，知道她最喜欢演奏的曲子，便是这支‘平沙落雁’，当然也知道她的妹妹，是会用笛子吹奏相和的……
现在，听到这熟悉的曲声，‘鹿、莲、心’三个字腾然蹦出心田，仇恨刹那间占据了全身，他永远永远不会忘记，是这个臭女人点了自己的穴，让自己丧失了男人的能力，后来才自暴自弃，沦为一个又一个官人的娈童。他坚持认为自己的不幸，全是这女人造成的！
“鹿莲心，你来得正好！”罗龙文咬牙切齿道：“我今天要把你挫骨扬灰！”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那笛声戛然而止，鹿莲心朝他淡淡一笑，道：“其实，我可以给你解穴……”
罗龙文的表情，一下子凝滞住了。

第六九四章 莲心
有些东西是个男人就有，以数量论绝不算什么稀罕玩意儿，但对每个人来说，却是只此一件、遗失不补，没有备件、概不退换的……只有失去才知道它的珍贵。
不排除愿用它换取荣华富贵，成为一名宦官，但那样的毕竟在极少数；可如果让一切倒过来，让人用荣华富贵，换取一次枯木再发的机会，怕是不答应的，要占少数了。
罗龙文并不是少数派，自从不行之后，他穷尽了一切回春的办法，甚至烧香拜佛，向菩萨许愿，如果能给他一个奇迹，他将如何如何……
现在，机会终于出现了，虽然他也知道，希望其实很渺茫，但就像溺水之人，还管抓到手里的是木头。还是稻草？
“停……”他抬手示意攻击暂停，盯着鹿莲心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鹿莲心将玉笛挂在腰间。
“什么条件？”罗龙文当然不傻。
“你退兵。”鹿莲心脆声道：“哪来哪去，一个时辰不许再过来。”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罗龙文阴着脸道。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别想重来。”鹿莲心淡淡道：“你知道，没有什么能要挟我的。”
罗龙文的目光晦明晦暗，寻思了良久，才道：“先把治疗的方法给我。”
“怎知你不是在耍人？”鹿莲心竟咯咯笑道：“我可以到你的船上去，你什么时候恢复了，我什么时候离开，这总该放心了吧？”
“妖女……”罗龙文咬牙道：“上来吧。”
于是命令自己的座船靠岸，放下踏板，鹿莲心便义无反顾得上去。
“把她绑起来！”见她上到自己船上，罗龙文立刻翻脸，狞笑道：“蠢女人，待我把那浮桥撞断，有的是时间把你摆成七十二般花样，不信你不说！”
虽已是兵刃加身，但鹿莲心不惧反笑，一脸嘲讽的望着罗龙文道：“六年前我就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比婊子还婊子的东西，难道六年后，我就相信狗能改了吃屎？”
这女人真会骂人，把罗龙文气得俏脸通红，咬牙道：“你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早防着你这招了。”鹿莲心冷笑道：“来之前，我已经把破解的方法，交给别人保存了，只有你答应我的条件，保证我的安全，他才会交给你。”说着银铃般咯咯笑道：“否则你永远也得不到！”
“你这鬼女人……”罗龙文闷哼一声，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但终究抵不过雄风再起的诱惑，终于死死叮嘱她道：“你敢发毒誓吗？”
“敢。”鹿莲心道：“要是我的方子是骗人的，就让我下辈子跟你一样下三滥。”
“你！”罗龙文差点气晕过去，道：“换一个，跟我说——要是你的方子是骗人的，就让你永世轮回，皆为妓女，永远不得超生。”这年代的人，是完全相信赌咒会灵验。
“好……”鹿莲心便一字未改的发了毒咒。
罗龙文伸出一根指头道：“给你一刻钟！”
“最少一个时辰。”鹿莲心道：“不然毒咒作废。”
“最多两刻钟。”罗龙文坚决摇头，压低声音道：“他们已经有人回去禀报严世蕃了，两刻钟就会有人下来取代我。”他的实力有限，听话的手下只有这一船的人。
鹿莲心才不说什么了。
※※※
见他迟迟不肯发令攻击，别的船上的小头目们纷纷打听，都被罗龙文强压下去，大伙儿虽然有意见，但他是严世蕃最亲近的下属，在去禀报的人，带回小阁老的命令前，众头目只能按兵不动。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明军官兵，仓皇逃过浮桥，手下们都已成了热锅蚂蚁，罗龙文却还能坐得住。因为他知道，江对岸有伊王的一万人，那才是造反的主力呢。
但他也知道，自己在严世蕃这儿是混不下去了，不过他并不觉着可惜，因为他本就是个打工仔，对严老板的事业前景并不看好，只是以前觉着此生了无希望，所以才跟着严世蕃轰轰烈烈热闹一把。但现在既然有机会重更新开始，又何必在这棵树上吊死呢？
两刻钟后，得到喘息机会的明军，已经过了大半，罗龙文对鹿莲心道：“把方子给我！”
鹿莲心突然如释重负的笑起来，她笑得越来越厉害，甚至笑弯了腰。罗龙文一把抓住她的领子，要吃人似的道：“臭婊子，快给我！”
“沈大人，将那瓶子拿出来。”鹿莲心却不理他，而是朝岸上的沈默道。
沈默从怀里掏出那个药瓶，又听鹿莲心道：“把那塞瓶口的纸团打开，将上面的字大声念出来。”
沈默颤抖着去拔那团纸，但也不知是伤痛还是心痛，竟然连拔开的力气都没有。
“我来……”徐琨伸手拔下纸团，展开大声念道：“下辈子吧……”
“你敢耍我！？”罗龙文疯狂的举起刀，却被鹿莲心狠啐一口，竟捂着脸嗷嗷嚎叫道：“杀了她，杀了她！”
七八把刀同时向鹿莲砍刺过来，她猛然脱掉白丝外袍，身子一矮，仅穿着紧身衣，如游鱼般挣脱出去，甲板上飞快地跑几步，纵身朝水中跳去。
就在这时，鹿莲心看到一条人影从水中跃出，张开双手她接住。“师兄……”鹿莲心笑颜如花喊出她最爱的称呼。
那人正是何心隐，他顾不上说话，转眼便潜到水里，消失不见了。这时，船上的人才赶到舷边，开始往水里射箭，但水面漆黑，早已经看不见他们的去向。
何心隐一个猛子便扎到对岸，浮上来时，正在铁柱等人的保护范围之内。
何心隐甩甩脸上的水，怒目而视着怀里的女人道：“你不要命了吗？”
鹿莲心缓缓睁开眼睛，痴痴地凝视着他道：“下次不敢了……”说着头一歪，便软软靠在他怀里。
何心隐惊呆了，慢慢伸手往她背后一摸，便触到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不停地往外涌出，他赶紧使劲按住，但血还是止不住……原来她终究还是没有幸免。
“快救救她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何大侠，像个普通人一样大声喊叫道。
卫士们快速地将他俩拉上岸，生还的太医们，也全都围了上了，想要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沈默转过身去，不敢看这一幕；这一刻上万须眉，无人能抬头。
※※※
靠着鹿莲心争取的时间，当罗龙文的手下，终于把那浮桥毁掉时。已经有七成左右的官兵、民夫都过了江，剩下的见逃出无望，水又漫过腰部，已然无处可逃了，便纷纷举手投降。
但罗龙文被鹿莲心狠狠涮了一道不说，还被她含在口中的一颗耳钉，刺瞎了右眼，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命人一个不留，全部射杀！于是将船队在右岸停住，朝被困在水中的明军、民夫、还有些官员一齐放箭，射死射伤无数……当然伤者也不可能得到救治，只能被活活淹死……嚎叫声、惨呼声在江面上回荡，不一会儿便飘满了死尸。
江对岸侥幸逃命的一万多人，望着这人间炼狱般的一幕，哭号成一片……因为大明军户、徭役制度的特点，那些被屠杀者，和这些人不是亲戚、就是朋友，甚至是父子、兄弟……方才仓皇逃命时还能各顾各的，但现在自己安全了，却亲眼看到亲人被屠杀，这叫他们怎能承受？
沈默靠坐在一块大石边，听着这令人心烦意乱的哭声，面上没有一点血色。
没有任何人召集，那些被救过来的官员、将领，自发的聚集到他身边，沈默很欣慰的看到，高拱、严讷、陈以勤……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虽然各个挂彩，但好歹都全须全尾。
在这场危机中，他用行动赢得了众人的尊重和信任，虽然很多人的官阶都比他高，但众人也不知为什么，默默的便围到他身旁，这些受够了惊吓，死里逃生的人们，似乎能从他身上，找到些许的安全感。
沈默收拾情怀，重新振作起来，按着胸口低声道：“今晚出现的叛军并不是主力，伊王应该率领上万兵马，隐藏于附近某个地方，只等天亮便会发动攻击。”
听到这个坏消息，人们全都惊呆了，这真是‘屋漏又遇连夜雨，船破偏遭打头风’，面对着未知的命运，众人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赶紧跑！但是到底往哪跑，却争论纷纷，东西北三面都有人支持。
沈默却不建议逃跑，他劝说众人道：“我们绝不能逃跑。诸位要知道，河南境内、汉江以北，并没有我们可以投奔的城池，最近的新野县、枣阳县都在百里开外，咱们粮草尽失，精疲力竭，盲目投奔过去，只能变成叛军的活靶子。”正所谓，没有白费的功夫，沈默整天看地图，至少把这一代的地形弄得清清楚楚。有人不相信，找到地图一看，不由对沈默更加信服。
沈默接着叹口气道：“而且皇上的状况，咱们也知道了，怎么禁得起颠簸奔波……”又抬起头来，声调略略提高道：“再者，为了让援军找到咱们，也不能走得太远。”
“什么，还有援军？！”众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嗯。”沈默颔首道：“不错，已经有南直、江浙的军队，火速前来救驾，多则三天，少则一日，就能赶到了。”
这消息沮丧至极的众人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光棍娶新娘’，终于从绝望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感到有那么点希望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道：“孤王不同意。”原来是景王殿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他斜睥着坐在地上的沈默道：“你想在这等死，不能拉着大家一起陪葬！”景王的身后，这时并肩站着袁炜和陈洪，方才还打生打死的两帮人，此刻竟又成了一伙的。
沈默轻声道：“那依王爷的意思，该怎么办？”
“当然是走得越远越好了！”景王道：“把父皇交出来，他在你们那儿我不放心，我要带皇上尽快去安全的地方。”
沈默知道这种人不可理喻，淡淡道：“对不起，王爷，我认为在这种时候，皇上的安全更应该由我们来保障！”
“难道我这个当儿子的。”景王好笑道：“还不如你个狗奴才！”
沈默对这种被居高临下的感觉十分不爽，示意侍卫把自己扶起来，面色苍白地站在景王面前，不卑不亢道：“第一，我不是奴才，我是大明朝的官员。”说着低声道：“第二，对皇上来说，我们这些无害的官员更安全，他老人家是不愿跟您在一起的！”
这话立刻给所有眼明心亮的人提了醒，景王爷想要当皇帝，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真让昏迷中的皇上，落在他手里的话，还不一定干出什么来呢！
“你什么意思？”景王闻言厉声喝道：“敢把话说明白不？”
有些话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是不能摆到台面上说，不过这难不倒辩才无碍的状元公，沈默微微一笑，说出一句道：“二龙不相见。”便把景王的气焰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再嚣张也敌不过嘉靖朝的第一谶语。
见景王被杀退，陈洪出马道：“沈学士，咱家是皇上的贴身总管，您把他交给我，总可以了吧！”
“不行。”沈默摇头道：“皇上昏迷了这么长时间，你竟隐瞒不报，让人怎么相信你？”
陈洪狡辩道：“我不是怕惹出乱子来吗？何况我没耽误让御医给皇上瞧病，况且、况且……”说着看看左右，一拉袁炜的胳膊道：“我第一时间就告诉袁阁老了，是他不让我说的！”他推卸责任的功夫，倒是天下一流。
这时候，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袁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乱说，算是默认了。
“把皇上交出来吧！”陈洪赶紧趁热打铁道：“你一个四品的蕞尔小官，承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那我和他一起承担。”高拱站到沈默左边道：“加上个吏部尚书总可以了吧？”
“还有我。”老好人严讷也出现在沈默的右边，道：“再加个礼部尚书，分量总够了吧？”
“还有我……”“还有我……”陈以勤他们不分文武，全都站到三人身后，一下子倒成了以多对少的局面……这也是必然的，百官都不是瞎子，陈洪的倒行逆施、仗势欺人，又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还有这袁炜也为虎作伥，竟敢帮着他隐匿皇帝病倒的实情，把大家一步步引到虎口，落到这等地步——皇上生死不明，多少同僚死于非命，精锐卫军糊里糊涂便溃不成军，现在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敢作威作福、颐指气使！
够了，足够了！不能再逆来顺受！不能再忍受无耻的欺凌了！
感受到文武官员毫不掩饰的敌视，陈洪彻底慌了，一把将袁炜扯到身前道：“袁阁老，你是钦命随扈总理大臣，快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
袁炜心中无力道：‘这时候想起我是总理来了……’但他知道众怒难犯，根本没必要再找事儿，于是气色灰败道：“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身体支撑不住，只能让贤了。”说着看一眼严讷道：“严部堂，您就代理吧。”
“你这是干什么？”景王和陈洪难以置信道。
“不想死的话。”袁炜低声道：“就听我的！”景王早就吓破了胆，闻言便真不吭声了，陈洪也只好闭上嘴。
※※※
严讷老好人不假，却十分识大体，当仁不让的结果了总理大权，转头便委任沈默道：“沈学士，你就当咱们的总指挥吧，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听你的！”
沈默知道不是谦逊的时刻，点点头道：“下官逾越了！”
“唉，只要能保得皇上平安无事。”高拱在一边笑道：“你就是让我们去冲锋陷阵，也绝不含糊！”
“冲锋陷阵倒不用。”沈默笑道：“咱们得立刻转移！”
“不是说不走吗？”众人奇道。
“往东北三里远的地方，有座小乐山。”沈默道：“我们全都转移到山上去，隐蔽性也好，总比让人家一览无余，看穿咱们的虚实强得多；再说居高临下，坚持的时间也长点。”
“行，就听你的。”

第六九五章 若雨
危难之际，所有文武官员放弃派别成见，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团结起来，按照沈默的指使，下去跟七零八散的溃兵传达精神。
高拱这种身份的，自然不会去做这些事，他坐在沈默身边，小声问道：“你有没有把握啊？要是上了山，咱们可就没法挪窝了，不会让人家一锅端了吧。”
“不会……”沈默摇头道：“对方要是有一定战斗力的正规军队，我保准不出这馊主意，咱们往四面八方撒开了跑，能逃多少算多少。”说着笑笑道：“不过，因为一个人的到来，下官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走、死守！”
“什么人？”高拱好奇问道。
“南京都察院河南道御史林润。”沈默沉声道：“第一个发现伊王谋反的，就是他。”
“林若雨……”高拱不愧是老吏部，对大明官员的花名册烂熟于胸，道：“他怎么来了？”
“他一直在暗中跟踪伊王的行踪。”沈默轻声道：“跟着他们到了新野城，然后意识到对方的阴谋，马上抢先来报信。但还是晚了一步。”说着嘴角微抬道：“不过他还是带来了宝贵的情报，让我们知道伊王部队的真实情况。”
“是怎样的？”高拱问道。
沈默便告诉高拱，按照林润的说法，伊王的部队，除了小部分在编的世袭王府护卫外，九成以上的都是地痞、流氓、无赖、城市无业者，甚至还有成建制的帮派，直接整体并入了伊王军，完全可以被称为——流氓军团。
但这并不稀奇，因为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好人家的男子，想娶上媳妇、好生过日子的，不是读书就是做工，哪怕种地也比当兵强得多。只有那些游手好闲的流氓地痞，才会想去军队混碗饭吃。至于那些帮派、堂会之类的，则纯粹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借着伊王的权势发展自己的势力来着。
沈默是做过军队调研的专家，自然知道这帮人打仗不咋地，欺负老百姓却是个顶个的强，而且还不听指挥。据林润说，为了让那个不听话、不卖命、也不怕他的流氓军团出征，伊王无奈之下，听从谋士的计谋，竟出下策，请来一帮专业老千来军营开赌局，然后出千骗手下流氓兵痞的钱。
结果兵痞们的钱都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赌债，他才召集大家开誓师大会，鼓励大家奋勇作战，此役过后重重有赏，不仅能让大家还债，还可以有钱回本，这才算是把这帮大爷请上了战场。
“原来如此……”正好走过来的焦英放松笑道：“如此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啊。”
“我们可没资格歧视他们。”沈默摇头道：“虽然他们确实是乌合之众，但也是亡命之徒，战斗力比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强多了。”
“算我没说。”焦英翻翻白眼，道：“总指挥，跟大家都说过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沈默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道：“那座山的位置在东北面。”
“好嘞。”焦英笑道：“得您的令。”不管别人怎么样，这位爵爷是彻底服了沈默。
“部堂，咱们走吧。”沈默并没有因为自己重要的地位，而对大员们有丝毫懈怠。
“嗯……”高拱也起身道：“对了，你说了半天林润，他上哪儿去了？怎么没见着啊。”
“他去伊王那里了。”沈默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道：“要为我们争取时间。”
“真义士也！”高拱由衷赞道。
※※※
就在沈默他们向小乐山进发的时候，林润也骑马行在泥泞的路上，他身后仅仅跟了两个随从，便再没有第四个人。
但他前进的速度并不快，仿佛并不急于见到伊王似的，就这样慢悠悠的走到天亮，刚好到了一片村庄前，看一眼那镌刻着‘张村’二字的界石，他那白皙的脸上，露出干净的笑容，道：“这时间拿捏的，我都佩服自己。”
身后两个随从吃吃笑道：“老爷，这都啥时候了，您还自夸哩。”有道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能陪着林润来走这一趟的，也是两个横不怕死的。
“这算什么？”林润的嘴角挂起一丝好看的笑容道：“别看他们人多，对老爷我来说，不过是土鸡瓦狗、插标卖首，你俩信不信，待会儿他还得把我欢送出来？”
“又要打赌？”随从们瞪大眼道：“老爷，您又想让我俩这个月白干？”看来林润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赖他俩的工钱了。
“赌不赌吧？”林润看到村子里已经有一彪人马冲出来，看他俩最后一眼道：“想想吧，要是赢了，这个月可就双薪了。”
两人咬牙道：“成！只要您能全须全尾的出来，让我俩干什么都行！”也听不出是关心他，还是不相信他能出来呢。
这时，那彪人马冲到近前，三人立刻不说话。正气凛然的坐在那上，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那些人很快包围了他们三个，领头的一个独眼龙道：“干什么的？”
“本官是钦差。”林润朗声道：“奉命前来伊王处宣旨。”
那些人闻言明显一阵慌乱，独眼龙矢口否认道：“什么一王二王，这里只有山大王。”
“难道伊王爷落草了吗？”林润淡淡道：“这事儿你做不了主，还是进去禀报吧，伊王爷自然会见我。”
独眼龙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咽口唾沫道：“你等着……”便拨转马头，进去报信去了，直接证明了伊王的存在。
过不一会儿，那独眼龙又骑着马回来，只是半边脸上又红又肿，说话都有些透风道：“王热呈里进去……”
林润便轻夹马腹，昂然进入了村子，两个随从也学着他昂首挺胸，虽然仅三个人，却真有些赳赳雄狮的气势，直达伊王朱典楧下榻的大户宅中。
这是一座五进深的精致四合院，主人家已不知去向，八成是被伊王的人杀害了，然后取而代之，夹道欢迎‘朝廷钦差’。
面对着两排恶汉组成的通道，林润面色自若的大步通过，中间突然有人伸脚，想绊他个大马趴，却被林润一脚踩在脚面上，痛得那人抱脚直跳，再没人敢作怪。
顺利的来到大厅前，便见一个身材瘦小、稍有些驼背、面目天生带一股戾气的年轻人，穿着穿明黄亲王服色，站在大厅中央。
“请问，您就是伊王爷吧。”林润拱手道。
“正是孤王。”那年轻人出言便不逊道：“你是什么东西，见了本王为何不下跪？”
“身负皇命在身。”林润不卑不亢道：“所以跪不得。”
年轻人、也就是伊王的瞳仁猛缩，一双眼睛恶狼般盯着林润道：“什么皇命？”
“我这里有两道口谕，不知您想先听哪一个？”林润清声道。
“口谕？”伊王目光闪烁道：“讲。”
“跪接。”林润沉声道。
伊王的眼中凶光闪现，左右的武士也纷纷握刀，林润却仿佛没看到一般，声调不变道：“跪接！”
伊王虽然已经出兵至此，但心里没有一刻不打鼓，因为宁王叔殷鉴不远，而自从燕王之后，再没有造反成功的王爷，虽然被严世蕃连吓唬带忽悠，他头脑一热还是出了兵，但一路上的每一天，他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晚上整天做恶梦，梦见什么天兵天将从天而降，把他的手下砍瓜切菜，然后把他抓去见嘉靖皇帝，被千刀万剐下油锅……看来心脏不好的人，是不能从事造反这种高危行业的。
※※※
伊王虽然心脏尚好，但心理压力一直很大，一听到有钦差前来，就更是慌了神，最初那‘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万丈豪情，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满脑子的惊惧忧思——我竟然被发现了！皇帝的反应这么快？是要先礼后兵吗！我是不是死定了？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他竟真的屈服了，当然为了面子起见，他还是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身手高强的卫士以备不测，缓缓屈膝跪下，吃力道：“臣朱典楧恭请圣安。”
“圣躬安。”林润沉声道：“皇上说：伊王典楧忠贞纯敏，诚孝可嘉，知道皇上在襄樊一代遇到了洪灾，辎重牲口都被冲走了，便亲率上万民夫前来接驾，实乃天下人臣之表率，回京之后，皇上必有重赏。”顿一顿道：“然襄阳府已派遣官兵、民夫各五千前来救驾，更有承天府、随州府、荆州府卫军也已乘船而发，不日将至，无需伊王多劳，尔可速速转回，以免遭人闲话！”
伊王听说已经有部队赶到救援，还有部队陆续赶到，吓得直接说不出话来，又听林润道：“还有第二道圣谕。”说着语调变得十分严厉道：“皇上说——朱典楧，你这个不知道感恩的蠢材，你私设东厂、偷造兵器、暗蓄亡命之士，王府卫士超编八千余人，还违规扩建宫室，抢夺临藩封地，危害黎民百姓，难道以为皇上不知道？既然敢来河南，便早就做好了防备，不说襄阳、承天、荆州、随州那共计四万兵马？就算京营三卫的一万人，你要能对付得了就过来吧！休怪皇上不再讲同宗之情！”
听了这两道实质内容差不度，但语气和结果差很远的圣谕，伊王拍拍膝盖爬起来道：“为什么只是口谕？”他也不傻，知道有句话叫口说无凭。
“难道你想要黄纸朱字的圣谕？”林润号称‘第一能战’，对付他那是小菜一碟：“那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伊王一想也是，而且他也不相信，有人敢假传圣旨……只怪严世蕃存了私心，没有告诉他皇帝的真实情况，不然林润纵使舌灿莲花，也得被剁了喂鱼。不过对于林润这种外表温柔、内心疯狂的家伙来说，赌一把严世蕃的自私，绝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还不知皇帝已经失能了，加之林润的表演太自然了，由不得伊王不信，但有些糊涂道：“我该听哪一个呢？”
“这要看你想选哪一个了。”林润淡淡道：“进退生死皆在王爷一念之间，这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您可得想好了。”说着笑笑道：“您准备接哪一道圣谕？下官还要回去复命呢。”
这话说的……难道伊王被他弄成这般心神不宁，还会说老子要造反去球吗？于是朱典楧稀里糊涂便道：“我接第一道。”
“很好。”林润笑逐颜开道：“我这就回去复命，请皇上让大军停止进发。”
“什么？”伊王已经被他玩得像个白痴一样了，大张着嘴巴道：“难道有军队过来了？”
“是啊，我不是说过吗，承天府、荆州府还有随州府的卫军都来了吗。”林润仿佛拉家常似的道：“难道护送皇上，还用这么多人？”
“那您赶紧回去。”伊王点头连连道：“让他们不要来了，以免造成误会。”
“那好，事不宜迟，我这就走了。”林润笑道：“您留步。”
“送送吧……”伊王随口客气道。
“那好，就送送吧。”林润说着挽起他的胳膊，道：“您真是太客气了。”他的动作之快，让那个高手护卫都没反应过来！当然，这也跟那人以貌取人，以为他只是个文弱书生而已，所以异变陡生，猝不及防！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这句话永远不会过时，因为艺高、人才可以胆大。
※※※
伊王只感觉两只手被铁钳箍住一般，抽也抽不出来，只好任由他攥着，两人状作亲密的打开门，惊了外面手持利刃的刀斧手一大跳，林润笑容如夏花般绚烂道：“真是太客气了，难道都要送送吗？”说着便抬脚往外走去。
那些刀斧手投鼠忌器，只好往两边散开，让出中间的道路。林润的那两个随从，紧紧跟在他们后面，将他身后的空当堵上，让想要找机会杀死他的刀斧手，一直未能如愿。
全不在意自己目前的处境，林润在伊王耳边轻声细语道：“我是来释放善意，想化解一场刀兵的，您怎么好这样对我？”
伊王原先抖得厉害，但意识到林润不会伤害自己后，也就不抖了，摇摇头，艰难道：“这不是我的意思。”从远处看起来，就像一对老友，在林荫道上散步闲聊一样。
“这么说，您的部下有许多并不是您的人。”林润道：“醒醒吧王爷，不要被人当枪使了，趁着还没铸成大错，早点回头吧。”
“孤……会考虑的……”伊王点点头道。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林润赞许道：“如今天下一天天安定下来，野心家的土壤越发贫瘠，做个安乐王爷不好吗？您就是跟着严世蕃混，能进步到什么程度？”
伊王不说话，但谁也知道他想说是什么。
“你觉着严世蕃能斗得过皇上？”林润嘲讽笑道：“他蹦跶了半辈子，皇上一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形，要不是皇上仁慈，看在他爹的分上不愿为难他，他早被百官轰成渣了，就这种东西，也想起来造反？那大明朝的江山，不知该换了多少主人了。”
“他说胡宗宪是他的人……”伊王终于沉不住气，说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林润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看不出端倪道：“你信不？”
“信。”伊王道：“圣人云，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胡宗宪靠着严党发家，现如今徐党上台，一定会清算他的，我要是他，手掌着东南六省的财税军权，可不会任人摆布！”
“严世蕃还真能扯……”林润笑道：“他胡宗宪指挥着几十万精兵抗倭行，可要是想造反的话，那些饱受皇恩的文官武将，是不会跟随他的！”
伊王不再说话，显然对这个问题保留意见。
这时候，两人来到村口，林润三人上了马，又让伊王的人退回数丈去，才松开他的手臂，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人，我们真是服了。”走远之后，见没了危险，两个随从又打开话匣道：“不过方才为什么不趁机把伊王抓回来呢，不是说擒贼先擒王吗？”
“此王非彼王。”林润摇头道：“我其实有过这个想法，但看到那些刀斧手突然出现，便明白了伊王并不是唯一说了算的，与其让那些人掌握了军权，还不如把这个白痴放回去，让他拉低他们战斗力呢。”
若是伊王知道林润这番评价，不知会不会气得追杀过来？

第六九六章 你们被包围了
“对了大人，您假传圣旨的事儿，会不会有麻烦啊？”随从们小声问道。
“我传了吗？”林润道：“你倒把那声儿，给我回放一下啊。”
“大人，你真坏啊……”随从们彻底无语了。
“要想斗得过坏人，你得比坏人还坏。”林润正色道：“快走吧，咱们还有正事儿要办呢。”
“去小乐山吗？”随从们问道。
“就我们三只小猫，去有什么用？”林润摇头道：“咱们搬救兵去！”便带着他俩消失在已经明显变透的雨帘中。
话分两头，再说那伊王气呼呼地回去宅子，就看见严世蕃给他派来的谋士和将领，已经都等在那里了。他憋了一肚子火气，终于找到地方发泄了，冲着那些人咆哮道：“没有我的命令，你们就敢轻举妄动？！”
“我们也是以防万一。”那个留着三缕长须的谋士，安抚他道：“请示已经来不及了。”
“最好不要有别的想法！”伊王恶狠狠道：“我的地盘我做主，谁也别想越俎代庖！”
“是……”众人低下头，待他消了气，才敢道：“王爷，咱们得赶紧进兵了。”
“进什么兵？”伊王没好气道。
“咱们跟小阁老约好，今天天亮就出兵啊！”谋士不由急道：“王爷，咱们现在可不能回头了，首鼠两端只有死路一条！”
“还没搞清状况，便盲目进兵，那才是死路一条呢！”伊王哼一声道：“别以为本王不知兵！”
见他被来人一番忽悠，竟改变了主意，严世蕃的代表只得耐着性子劝说，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软硬兼施，才让伊王同意……先派出小股兵力作为斥候，侦查试探对方的情况。
当然，因为带队的军官是严世蕃的人，不可能那么老实听话照着做，说是小股试探，也带了三千多人……几乎把能听话的全都带来了，显然想做点什么。
从他们驻扎的小村，到江边，也就是七八里的样子，到了一片狼藉的江边，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了，下雨天又难看到行军的痕迹，那军官只好下令分出数队，向不同方向去寻找，虽然一时找不到，但他并不担心，因为那么多人的队伍，想要彻底失去踪迹，是不可能的。
其中往东北方向去的一队人马，不久便到了小乐山，远远就看到山上已经起了营寨。隐约能看到旌旗密布、刀枪林立，数不清的官兵严阵以待，这可吓坏了这百来人，看都没看清状况，便掉头就跑。
※※※
如果他们能走到近前，便会看到除了少数官兵手中是真家伙外，大部分人的手中，都只是竹竿削的木枪木棍，在那里虚张声势呢。看到这招奏了效，焦英乐得手舞足蹈道：“沈大人，神了神了，真有些诸葛亮唱空城的意思。”
“别乐了。”沈默服下鹿莲心给的丹药，感到不那么疼了，但还是不敢乱动，唯恐留下什么后遗症，所以坐在石头道：“清点过没有？还有多少可战之力？”朱显、郑钰两个罪人，一个昏迷不醒，另一个仿佛受了刺激，一直大喊‘水、水、水’，所以焦英成了军队的统领……当然按照大明朝以文御武的传统，他必须听从沈默的指挥。
“休整之后，还是恢复了些士气的。”焦英道：“刚才召集了一下，愿意出战的健卒有一千多人，但问题是盔甲武器奇缺。”说着挠挠头道：“凑吧凑吧，能凑出一千多件刀枪，五百身甲胄，头盔倒有的是。”
“选雄壮彪悍之士五百，穿上全身盔甲，走在面前。”沈默道：“剩下五百人，戴好头盔，浑身裹上泥巴，跟在后面，立刻出发！”
“他们还未经整编呢，贸然出战恐怕会……”焦英道：“凶多吉少的。”
“本就不指望他们杀敌。”沈默淡淡道：“就是去撑个场面罢了。”
“中，都听你的。”焦英对沈默的信任，已经有些盲目了，便下去传令去了。
沈默又看到三尺包着手过来，目光中流露出关切之色道：“怎么样？”
三尺扬一扬受伤的右手道：“小指没了，不影响啥。”
“唉……”想到昏迷不醒的崔太医、生死未卜的鹿莲心，还有死于非命的四千多官兵、民夫、官员，沈默胸口隐隐作痛道：“真是代价惨重啊……”说着收拾情怀道：“兄弟，但是咱们还不得歇，你得立刻领军出战！”
“全凭大人吩咐！”三尺身子笔挺道。
沈默点点头，沉声道：“斥候来报，这次前来进攻的，一共有三千多人，方才那小股敌军显然是小分队，一定会带主力去而复返的。如果他们的主力来了，肯定要靠近的，就会发现我们是虚张声势，全力进攻我们可吃不消。”
“嗯。”三尺点点头道：“大人请吩咐吧！”
“你们的任务是……”沈默缓缓道：“假扮我军斥候，在半路等他们，狠狠杀杀他们的威风！”说着面色凝重的对三尺道：“你我兄弟知心，应当知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派你们犯险的。”
“大人，您不用多说。”三尺笑道：“我们都太明白您了。”
沈默点点头，艰难的笑笑道：“我也不跟你说什么建功立业，只让你保证安全……虽然是一比一百，但希望你多动动脑子，回来的时候，三十个弟兄，一个都不能少。”
三尺一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这么说，下雨还不是件坏事儿呢。”下雨天，弓箭、火铳不能用，危险大大降低，不然他也不敢应承……当然，还得祈求对方没有弩。弩的威力虽然在雨中也会打折扣，但总比弓箭强得多。
三尺带着护卫们，骑上好容易聚集起来的战马，便先行出发了。随后焦英也集合大部队，准备尾随而去，却见沈默骑着马过来了。
“大人，您要训话吗？”焦英赶紧迎上去道。
“不是，我跟你们一起出发。”沈默淡淡笑道。
“这个……您就不必亲自上阵了吧？”焦英连连劝阻：“何况您还有伤呢。”
“不碍事儿。”沈默道：“咱们走吧。”说着便一夹马腹，当先出发了。
现在他是老大他最大，焦英也无可奈何，只好一挥手道：“都跟上！”然后骑马到沈默身边，小声道：“您真的没必要来……”
“我不放心啊……”沈默摇摇头道：“咱们的士气在低谷，官兵们的心思难猜啊。”他有后半截话没说——兄弟们的性命，托付给谁我都不放心！万一这些人踯躅不前，那他就把兄弟们害惨了，这是沈默绝对不愿看到的。
※※※
沈默所料没错，到下午时分，三尺他们便与十几倍的敌军，在一个小土坡前遭遇了，然后迅速弃马，退到坡上严阵以待。
伊王军的首领，看到这支明军斥候竟然不退，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有埋伏？担心遭到袭击，不敢贸然前进，停留在山包西北侧，徘徊踌躇，迟迟不敢进宫。
三尺等人也不着急，沉默着仿佛一群雕塑。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伊王军的首领终于失去耐心，派一个百人队前去试探，很快，山包上一阵鸡飞狗跳，他的人丢下十几具尸首，便仓皇逃下来了。
“怎么如此不堪一击？”首领怒道：“我是怎么训练你们的？一群饭桶！”
“大人，您不信自己去试试。”那百人长不服气道：“那些家伙太厉害了，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弟兄们根本伤不着他们！”
“哼！”首领抽他一马鞭道：“滚开！”便将那百人长打到一边，然后指着那山包道：“四面包抄上去，让他们顾此失彼！”这次他派了四个百人队去进攻，不是不想多派人，而是那土坡太小，根本施展不开。
这是三尺选定的战场，就是为了扬长避短，让对方发挥不出兵力优势，而让己方的大五行阵能威力全开……这也是鸳鸯阵的变种。适合固定防御，每个小五行阵，由一狼筅、二长枪、二朴刀组成，最大的特点是防守细密，滴水不漏。
仗着阵法精妙、练习烂熟，敌人虽然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卫士们夷然不惧，用长满倒刺的狼筅横扫，用长枪短刃差遗补缺，真是配和娴熟，让对方有如老虎啃刺猬，无处下口！加上每人身上价值两千两白银的精良甲胄，就算被兵刃划到也不会受伤，简直成了对手的噩梦。
但卫士们杀人却毫不含糊，那几经改良的狼筅，每一根刺都锋利无比，被扎到者立刻皮开肉绽，痛不欲生——然后便被长枪趁机取走了性命。当然也有躲开狼筅，冲到近前的，却又有两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候着，根本没有能活着出去的。双方交战不一会儿，小土坡上便被鲜血浸红了，却全是伊王军的血。
这些人当兵扛枪，只不过是想混口饭吃，谁还真心给伊王卖命？在鲜血和死亡面前，他们开始畏缩不前，然后由畏缩不前渐渐发展成且战且退，再然后便呼啦一声，潮水般退下来，拦都拦不住。
把首领的鼻子差点气歪了，连这点人都收拾不了，还造个屁反？于是重新组织攻势，派出最精干的力量，并亲自带着督战队，谁敢退就砍死谁！
这次的进攻终于见了起色，虽仍然没法啃下这块硬骨头，但只要一直保持强大的压力，不愁明军不崩溃。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三尺高声叫道：“弟兄们，再坚持一刻钟，援兵马上就到，咱们可不能丢武骧左卫的脸！”
“武骧左卫！”卫士们便一齐吆喝道：“天下无敌！”
原来这就是禁军的实力啊！竟然还有援军呢！如果再来这么三五百，我们便直接投降得了，伊王军的一下子慌了神。
※※※
雨天黑的早，当沈默他们出现在战场外一里时，天色已经一片苍茫，只能看到远处山坡上有打斗的人群，却分不出哪帮是哪帮。
“我们赶紧去支援吧。”焦英道：“他们撑的时间不短了。”
沈默摇摇头，带着他们绕到战场西北侧才停下来，天黑加上下雨、双方仅距不到二里，竟没有被发现。
沈默对众将士道：“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拼命的大喊、敲打。”
“喊什么呀？”焦英问道。
“胡广兵已经到了！伊王已经逃跑了！你们被抛弃了！朝廷慈悲为怀，只要丢下兵器、脱下盔甲，朝廷就概不追究！”沈默想一想道。
焦英吃力的记下这一长串，道：“好，我们这就出发了，大人您千万保重。”
沈默点点头道：“知道了。”说完狠狠催动战马，便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反了，反了。”焦英叫道：“那是去战场的方向！”他这一叫不要紧，终于引起了对方的警觉，炸了锅似的七嘴八舌道：“什么人？”人马骚动起来。
一看情势紧急，焦英哇哇大叫道：“小得们，快追上去，保护沈大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大明有条军规，上级阵亡，下级逃回后也会被处斩，所以他吓坏了，赶紧追了上去。
有道是‘兵是将之威，将是兵之胆’，见一文一武两位主官冲在前面，官兵们心说，人家千金之躯都不怕了，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也撒丫子跟了上去。
焦英原以为好一会儿才能追上沈默，谁知只是转眼之间，就跟他并驾齐驱了，东宁伯来不及想明白其中的道道，焦急道：“大人，太危险了！您快回去吧！”
“不用担心。”沈默目不斜视道：“喊！”
“喊什么？”焦英有些糊涂道。
“教你的口号，不会忘了吧？”沈默翻翻白眼道。
“没有，没有。”焦英便放声大叫道：“对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荆州军……”
官兵们也跟着喊了起来：“你们被包围了！”
※※※
其实这时候，小土包上的战斗已经到了转折点，三尺他们毕竟不是机器，在体力下降后，破绽开始多了，再精良的甲胄也没法挡下所有的攻击，伤亡已经开始出现。
但听到那阵阵喊声，伊王军的乌合之众们慌了，天黑咕隆咚，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敌军杀过来，但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有耳朵尖的听清了对方喊什么，不由失声大叫道：“王爷抛下我们逃跑了……”如果沈默知道他是谁，一定会给他颁个大勋章的，因为这一句话顶的上焦英他们喊一万句。
误信了官军编造的谣言之后，叛军的斗志就像沸汤泼雪一般，他们的想法很朴素，连几十个都对付不了，现在成千上万的杀过来，不跑还等着送死吗？斗志彻底消散一空，许多人趁着夜色脱下盔甲，丢掉兵器，撒丫子便跑。
看到有人开始跑，大家便都跟着跑，唯恐落在后面，成了明军的出气筒，几乎是转眼之间，原先还声势浩大的一群人，就还剩小猫三两只……倒不是他们勇敢，而是在逃跑中被人踩伤甚至砍伤，不能动弹了的。
见大势已去，再不跑真要被明军瓮中捉鳖了，那首领只好郁闷的下令收兵，在亲信的簇拥下，也撤出了战场。
“将军咱们往哪撤？”亲兵们问道。
“回去张村呗，还能去哪？”首领烦躁道。
“可明军不是说，王爷已经逃走了吗？”亲兵不解道。
“你是猪啊？人家说啥信啥？”首领破口大骂道：“荆州在哪里？插翅膀飞过来吗？”
虽然他很明白，但已然兵败如山倒，说什么都晚了。
见敌军彻底败退，沈默却没法松口气，策马来到已成尸山血海的小土堆，不顾胸口的疼痛，大声道：“三尺、铁鹰、石勇、石敢……”却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沈默一下子瘫倒在马背上，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劳驾……”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是在叫我们吗？”
沈默一下子坐起来，霍然转身，只见一群满身血污的家伙，勾肩搭背，在笑眯眯地望着他。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赶紧转过头去，低声骂道：“一群混账，敢耍我！”

第六九七章 连环鸳鸯阵！
沈默虚虚实实的一番计策，着实称不上有多高明，但究竟灵不灵，还得看对手——幸运的是，这次的对手比他还不如，竟让他耍得团团转，稀里糊涂就大败亏输。
但那首领绝对不会承认，败退回去后，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他使劲吹嘘官军的强大，什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彪悍勇武之类的全都出来了，吓得伊王脸都白了，连声道：“严世蕃误我，严世蕃误我啊！”
再清点一下人数，三千人出去，只回来了一半，其实那首领很清楚，大部分人是逃跑了的，但他坚持说，是被明军杀伤、俘虏了。这下他倒是没受到重罚，可伊王爷却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昨日那钦差的圣谕，今日这一场惨败。让他再没有哪怕一丝斗志，若不是严世蕃的手下拦着，当时就要收拾东西撤退了，后来虽然被强留下，但打定主意龟缩不出，绝不再找皇帝麻烦了。
※※※
打扫战场之后，沈默率军返回小乐山，与来时压抑凝重的气氛截然相反，队伍中充满了欢声笑语，官兵们兴奋极了，大声地讨论着那些难以置信的场面，他们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谁知却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他们都明白，有了这一仗的战功，估计回京后，就不会跟着某些人倒霉了。当然他们也知道，这一切都拜什么人所赐——看向沈默和他的护卫们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崇敬，还有不可思议……就这么二三十个人，怎么在长达半个时辰的围攻下，杀敌百余人，自身才付出三死五伤的代价呢？
不少人把目光投向沈默，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大家都觉着，此时此刻的沈大人，一定充满了兴奋和自豪吧！
但和他朝夕相处的护卫们，却感受到大人此刻满心的悲痛……从得知伤亡情况那一刻。沈默便再没笑过，让焦英都觉着他有些矫情了，其实在任何人看来，以一敌百，取得这样辉煌的战损比，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不能再强求了。
但沈默不会这样算，他只知道，那都是默默陪在他身边、保护他、服从他、无条件信任他的老兄弟，多少年来，早已不是家人胜似家人了，甚至连家人，也没有他们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长。他怎么会忘了，巡查浙江时的生死相随，自己落难时的不离不弃……可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沈默的亲人，他不愿他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幸运的是，这些年来，弟兄们全都好好活着，还都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其实已经不适合再做这种刀口舔血的营生了。沈默也早就有给他们另安排出路的想法，但弟兄们都说，严世蕃还没彻底完蛋，危险并未解除，不会离开自己的岗位。于是又陪着他下了江南，沈默是真的下了决心，等这一趟回去，无论如何都不让他们再当护卫了，要找些体面的差事，让他们风风光光的过下半辈子。
谁知，还没等到把这话所出来，他竟然亲手将这些亲爱的兄弟，送上了死路……
“对不起大人。”三尺拨马到他身边，低声道：“我没把弟兄们保护好……”
“不，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沈默摇摇头，艰涩道：“错的人是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们的人，我才是真正的罪人。”
“怎么会是大人呢？”三尺激动道：“若不是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以大人的性格，又怎会孤注一掷呢？您是为了保护那些人，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要怪，也只能怪那把我们害惨了的人！要不是……”
“住口！”沈默低喝道：“你不要命了！”他知道三尺说的是谁，说实在的，他对那人的怒火，也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是，你是天子，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可也不能随心所欲啊！难道不知道，有多少想要取而代之吗？多少人苦口婆心，劝他不要南巡。甚至有义士以死相谏，都不能换得这个独夫回心转意！
这下好了，大臣死了十几个，官兵民夫更是折损七八千，活着的也个个带伤，饿着肚子，瑟缩在一处等待救援，把大明朝的尊严丢得干干净净！耻辱啊！这是大明朝的国耻啊！
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的自私自利，不管不顾造成的！只要他主意已定，就没人能阻止他，但他犯了错误，却要大家一起承担！这次还好说，说不定下次就亡国！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在回去小乐山的后半段路上，沈默脑海中就一直盘旋着这一句话。
※※※
回到小乐山时，告捷的消息早就传回来，凯旋的队伍受到了夹道欢迎，却见不到沈默的身影，对此焦英的解释是：“沈大人伤口崩裂，找太医包扎去了。”众人都表示理解，齐声称赞沈大人的奋不顾身。
沈默的伤口当然没事儿，他也不是矫情到不想见这些人。而是遇到了一个人，或者说是三个人——林润，和他两个随从。
沈默便让大部队先走，自己与林润说话，两人嘀咕了很长时间，才分头各自行动去了。
第二天，沈默宣布，鉴于断粮已经两天了，必须派一些士兵和民夫去临近乡村收粮，虽然高拱等人深不以为然，但现在沈默的威望如日中天。而且他们也确实饿得发慌，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了。于是一大早，沈默派出两千人下山，往东走寻找村庄取粮。至于剩下的人也不能闲着，构筑工事、加高寨墙、削尖竹片，都被他调动的溜溜转。
与此同时，得到这边消息的严世蕃，气势汹汹地赶到张村！他原本是想坐收渔人之利的，谁成想朱典楧这个窝囊废，竟然龟缩不出了！加上前天夜里，罗龙文把阻断的任务搞砸了，让他原本算无遗策的计划，弄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真所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严世蕃的无名业火，简直要把他烧成烤乳猪了！
当他来到张村，见到伊王时，朱典楧竟然拉着他的手哭起来道：“东楼啊东楼，你可把我害惨了，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严世蕃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的手道：“你怕个球啊？我的人没告诉你，官军的辎重衣甲兵刃尽失，已经如丧家之犬，人尽可欺了！”
“可是，可是……”朱典楧道：“三千多人被打了个稀里哗啦，到底是谁欺负谁呀？”
“那是他为了免遭处罚，才胡说八道的！”严世蕃道：“不信你把他叫过来，我问问他，到底见到了多少官军？都是什么装备！”
朱典楧真的把那首领唤过来，一见严世蕃到了，那人立马瘫软在地，磕头不已，他知道以自己的智商，骗骗伊王还行，要想糊弄严东楼，还没那本事。
“说！那天你看到多少人？”严世蕃厉声问道。
“三五千……”那人小声道。
“嗯……”严世蕃道：“你忘了我最讨厌什么了。”
“您最讨厌被骗。”那人磕头如捣蒜道：“其实当时天黑了，真的没看清有多少人，不过……”
“不过什么？”严世蕃冷声问道。
“属下跟他们的斥候交手。”那人一脸不可思议道：“见其各个装备精良、武艺高强，还会组一种奇门遁甲似的阵势，让人怎么都攻不破。”
“哼，那些人一共三十人左右，对不对？”严世蕃恨声道。
“您怎么知道？”那人抬起头来，吃惊道。
严世蕃却懒得回答他的问题，对伊王道：“要是朝廷的军队都那样，还有什么北虏南倭？早就杀光光了。”
“那他们是什么人？”伊王吃惊道。
“他们是沈拙言的私人护卫，一共就那么三十人，也是官军最后的战斗力了！”严世蕃冷冷地看一眼那人道：“蠢材，让人家一吓就成了缩头乌龟，留你还有什么用？”
那人登时吓得涕泪横流，求饶不止，但严世蕃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了，一个红衣黄盖的浪人，一刀便砍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飞溅而出，正喷到了伊王的袍子上，原本一直很慌乱的伊王，却变得兴奋起来，两眼通红的喘着粗气，脸上重新生满了暴厉之气。
“这就对哩，不要给你的始祖丢脸。”严世蕃哈哈笑道，第一任伊王朱彝，最大的爱好就是提剑当街杀人，血溅到衣服上也不换，还专爱穿这种染血的衣服，故而人送外号血衣王，显然暴戾的因子从未离开过伊王一脉，要不他也不会走到今天。
“说吧，我们该怎么办？”伊王恨不得提刀杀人，但他终究知道：“人家现在山上扎营，咱们硬攻也不是个办法啊。”
“你放心，我有办法。”严世蕃道：“让小的们养精蓄锐，等我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伊王迫不及待地问道。
“到时候就知道了。”严世蕃却不打算跟他讲。
※※※
第二天早晨，下了快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虽然天空依然阴着，但深受梅雨之苦的人们，已经很高兴了。更让人高兴的是，派出去的队伍陆续回到小乐山，一些空手而归，但也有不少收获颇丰的，沈默马上命人埋锅做饭，让大伙儿吃上了遭难后的第一顿饱饭。
这时严世蕃也重新出现在伊王面前，道：“今夜子时便可大功告成！”
“快说说啊，我心痒死了。”伊王催促道。
“陈洪还没有暴露……”严世蕃终于告诉他答案道。
“哦，原来如此……”虽然还是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伊王觉着再问就太没面子了，只好不懂装懂。
“把你的人交给我指挥……”严世蕃看伊王脸都变色了，哼一声道：“就一晚上。”
“吓我一跳。”伊王这才点头道：“不过你得跟我说说，打算怎么办。”
“陈洪透过手下传来消息。”严世蕃道：“今晚他的人在北坡巡夜，跟我们里应外合，破敌就在之时！”
“你上次的信心，比这次还足……”伊王小声嘀咕道。
“还说上次！”严世蕃暴怒道：“要不是你们出状况，老子早就大功告成了！”
队伍集结起来，严世蕃每人都发了两斤牛肉、一壶烧酒，还许诺如果这次行动成功，会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分给他们，赢得了伊王军将士的欢心——然后才下令开拔，几乎是同时，他在水上的上百艘武装沙船，也倾巢出动，其中就有他收留的数百个日本浪人！话说随着王直、徐海这些大海枭或是投效朝廷、或是跟朝廷合作，这些武艺高强、只知道杀人的家伙，生存都成了问题。
严世蕃神通广大，通过秘密途径联系上一些日本浪人，表示愿意收留他们，并仿效倭国大名，让他们做自己的武士。已是走投无路的浪人们，自然毫不犹豫的投效，还呼朋引伴，为他招徕到越来越多的日本浪人。但大明人对倭国人的仇恨，让严世蕃不敢肆无忌惮的使用他们，只能将其整编成一支秘密部队，作为最后的杀招！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今日最后一搏，便是成王败寇的时候，不能再有丝毫的保留了！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待会儿发动进攻时，这些日本浪人将作为箭头，直捣皇帝的所在！
不成功，便成仁！
※※※
所有的战马都被套上特制的笼嘴，四蹄也都被厚厚的棉布裹住，即使是士兵也要在口中都含上一块石子，一切都是为了防止不小心发出声响。严世蕃率领着所有的军队，小心翼翼的移动到小乐山脚下，还没有官军发现……显然不是他们隐匿行踪的技术好，而是有人在捣鬼，消除了小乐山的外层防御。
‘果然是陈洪助我也！’严世蕃也豁出去了，跟普通兵丁一样，耐心的伏在潮湿的草地上。闷热的天气预兆着也许又会有一场大雨，即使搽拭了大量的驱蚊药，但依然无法阻挡蚊虫的袭击，不一会儿，他便被咬成了释迦。但严世蕃一动也不动，直到听见连续三边‘呱呱、咕咕、呱呱’的声音，才深吸口气，压低声音道：“上！”小乐山下，仿佛一阵波浪翻滚，无数士兵从茂密的草丛中爬起来，向山上有光亮的地方前进。
那数百个红衣黄盖、或者身穿各色武士袍的日本浪人，倒拖着倭刀，就像飞一样往山上奔去，转眼便把所有人都落在后面，先行到了大营门前。
正在打瞌睡的两个门卫，这才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拉响警铃，便被斩于刀下。一行浪人顺利冲进营去，才被巡夜的士兵发现，立刻高声示警，旋即也惨遭杀害。但凄厉的叫声已足以让所有人都醒过来，军营中瞬间炸了锅。
那些日本浪人却浑不在意，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营地中央的皇帐！随着一步步深入，他们也开始遇到阻击，但浪人们的武艺太厉害了，如砍瓜切菜、少有一合之敌！直到一个手持宝剑，一袭黑衣的男子出现，转眼便击杀了两个日本浪人，己身却毫发无伤。
“不要怕！”紧跟在后面的严世蕃道：“他是江南大侠何心隐，官军营中只有这么一个！”于是分出几个浪人，便将何心隐牢牢缠住。
浪人们继续挺进，终于在皇帐前停了下来，因为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让他们痛恨终生阵型——十一个人组成一队，持着四种武器，分别是狼筅、长矛、长枪、朴刀！
一看到这熟悉的阵势，一直不可一世的浪人们，竟立刻不安起来，呐呐道：“无敌鸳鸯阵……”
“不要怕，他们就二十来个人，充其量也就是两组！”严世蕃在后面喊话……他被两个浪人驾着，还气喘吁吁道：“咱们把他们缠住！”
话音未落，便见王帐周围的帐篷纷纷倒下，一个个由全副武装的士兵组成的鸳鸯阵，出现在严世蕃和他的浪人四周，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至少六七十个，形成了严密的包围之势。
连环鸳鸯阵！倭寇们永远的噩梦！

第六九八章 援军天降
“这哪是二三十人啊？”虽然倭奴比较憨傻实在，不爱挑肥拣瘦，但也不能这么忽悠啊？也不管是什么上下尊卑了，纷纷抗议道：“二三十个二三十人还差不多！”
“幻觉，一定是幻觉……”严世蕃使劲揉揉眼，但那一组组的鸳鸯阵，还是清晰、客观地存在着，他艰难的咽口唾沫道：“那个什么，都是充数的！”说着坚定自己的看法道：“那沈默用惯了虚虚实实的伎俩，这次还像故伎重施！”又自吹自擂道：“不过到了我这儿，就不好使了！嗯，不好使了！”
“真的？”浪人头目问道。
“不信试试。”严世蕃道：“都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又给那浪人头目解释道：“如果有这么强的实力，他们早就转移了，何必窝在这里呢？”
那头目一想也是，便用鸟语发号施令，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蝴蝶阵，转眼出现在小乐山上。为什么是曾经呢？因为自从有了鸳鸯阵，它就沦为了人家辉煌的注脚。但在没有真正鸳鸯阵的情况下，它还是那个无往不利的蝴蝶阵！
“杀给给！”头目一举扇子，浪人们皆舞刀而起，向空挥霍着逼近对方。只待其仓皇仰视，便从下砍来，极为阴损，无往不利……除了面对鸳鸯阵的时候。因为狼筅会给明军足够的保护，让他们不惧怕倭寇的长刀，其余武器长短配合，趁机杀伤敌军，攻守兼备，让倭寇的武器、武艺上的优势荡然无存。
然而双方还没有短兵相接，明军阵中突然射出一片标枪，且距离太近，任你武艺高强也来不及躲，便有十几个浪人被射中倒地。其余的继续往前冲，便遭到狼筅横扫，不少浪人躲避不及，被倒刺拉扯之下，不死也要脱层皮。还有那运气好的，躲过了两拨攻击，正在高兴呢，四支长矛迎了上来！人家一寸长一寸强，又狼筅和盾牌挡着不让近身，不想被捅死，只能赶紧滚蛋。
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道有没有！官军若没有个一年半载的练习，是不可能达到此等程度的。更准确的认识，来自一些曾和戚家军直接交手的浪人，他们边打边心说：多么熟悉的感受啊……这他妈不就是戚家军吗？！
“什么！戚家军？”当浪人头目将结论告诉严世蕃时，他坚决不接受，直到那皇帐掀开，一个身材魁伟，相貌堂堂、穿一身山文甲的年轻将军，出现在他面前时，严世蕃才愣住了。
虽然从没见过此人，但严世蕃知道，这就是戚继光——因为他看到，有一些日本浪人，已经开始忍不住颤抖起来，能让这些亡命之徒感动恐惧的，也只有近年来声名鹊起，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每次都是大规模杀伤敌人，而己方损失了了，几乎以一己之力，扭转抗倭形势的福建总兵戚继光，和他的戚家军了！
※※※
只是戚继光和戚家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还要从上月说起，当时沈默与林润分开，第一件事便是写信给胡宗宪。备述伊王之异动，并请求他立刻派兵护驾！
但胡宗宪是东南总督，又不是河南总督，并没有权力派兵到辖区外转悠，否则那些早就看他不爽的御史们，很乐意为他编制一顶名叫‘谋反罪’的大帽子。
不过胡宗宪毕竟是胡宗宪，如果只为自己考虑，就不会出来当这个惹人眼、招人妒还得罪人的东南总督了。所以在收到沈默的信后，凭着对沈默的了解，他知道要出大事了！虽然不能大张旗鼓的支持沈默，但还是密令戚继光，以护送物资为由，率领一部分戚家军，从福建悄悄的开拔到阜阳……那是东南总督辖区内，最接近河南的地方。
但军队贸然越界，终究是大不韪的事，胡宗宪严令戚继光，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主动出击！
戚继光是个心思细密的将领，他知道大帅托付此事给自己，就是看中了自己谨慎有度，于是在接到命令后，只带了一半的戚家军，悄然往南直省开拔，剩下的一半，则由他的弟弟戚继美率领，继续在福建坐镇。
为了尽量保密、少惹麻烦，一路上戚家军晚上行军、白天休息，绕过城池。专走乡间，从南京到阜阳有千里之遥，他准备用半个月时间走完……正常来讲，是什么都不耽误的。但在路程过了大半以后，沈默的人直接找到他，又向他报告了严世蕃的异动，戚继光立刻判断出，襄樊一代，将成为对方设计的地点，马上命令部队改变方向，向襄阳方向挺进。
但人力再强，也强不过老天爷，淫雨绵绵的梅雨天，严重影响了前进的速度，轻装每天行进六十里已经是极限，再快的话，部队的战斗力，就要大受影响了，甚至走不到襄樊，就得减员一大半。
饶是每天只行六十里，但经过连续四天的雨中行军，加起来已经走了半个月的将士们，还是出现了状况……许多人生了病，还有些马上就要生病的。终于，一向听话的戚家军将士罢工了，在距离襄樊还有一百二十里的地方停下来，要求无论如何都得休息一天。
对于任何军队来说，出现士兵抗命都是很严重的事件，戚继光的部将要求严惩带头闹事的士卒……以戚家军严酷的刑法来说，这几乎是必然的。
但戚继光没有答应，因为他知道士兵的不满是普遍性，如果在这种时候加以处罚，必会导致官兵离心，严重削弱军队的战斗力……陈洪对京营官兵的处理，便是反例。
事实证明戚继光是富有远见的，当年他费尽心思一定要挑老实巴交、吃苦耐劳的农村人。为的就是遇到这种情况时，可以有个完美的结果。他不慌不忙地来到士兵面前，做一番政治工作，把他们这次行动的重要性，提高到事关国家兴亡之类的高度，说如果不能按时赶到，国家立刻限于战乱云云。心思简单的官兵们果然相信了他的说法，许多人竟当场热泪盈眶，向他检讨所犯的错误。
戚继光却大度的表示，这次谁都不惩罚，而且做出了庄严的承诺：事后一切赏赐他分文不取，全都分给将士们！
于是被成功激励的士兵们，冒着大雨继续前进，有了信念的支持，果然创造出奇迹，仅用了一天半时间，就奔行出一百一十里，到达泛滥的汉江边。
※※※
从江上游飘来的死尸、旗帜、盔甲、无不昭示着一场残局已经发生，士兵们忧心如焚，纷纷要求立刻接敌。但戚继光却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整，同时派出便衣斥候，四处打探情报。
虽然已是火烧眉毛，但戚继光深知自己这支军队的重要性，还是要摸清战场状况，方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一锤定音，不辱使命！
很快，斥候带着一位年轻英俊的官员回来，双方互通姓名，都已是彼此久仰，“原来是大明第一战将戚元敬！失敬失敬！”“原来是大明第一能战的林若雨，久仰久仰！”两位青年英雄惺惺相惜，旋即就战局达成了共识，戚家军隐蔽行踪，继续休整，林润则返回小乐山，向沈默通报情况，听取他的意见。
于是便出现了起先，林润与沈默密谋的一幕，两人定计之后。苦命的林润又马不停蹄的奔波回去，再给戚继光报信。于是在这三位青年俊彦的共同努力下，一场漂亮的‘偷梁换柱’上演了……
次日，沈默以‘就粮’为名，派出了与戚家军数目相等的官兵、民夫，但带队的军官却没有把他们引向村庄城镇，而是直接带到戚家军隐匿的山谷中。然后戚家军将士，半强迫、半说服的跟他们换装，并命令他们在山谷中休息，然后以他们的身份，分批分次的回到小乐山……至于他们找到的粮食，都是戚家军自己的军粮。
这一切发生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但因为所有的部队都已被打乱打散，加上大伙儿的注意力，全都盯在带回来的粮食上，烧火做饭才是正办，所以谁也没在意这些陌生的面孔，到底是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沈默这边也没闲着，他以‘通敌’的罪名，迅雷不及掩耳的软禁了陈洪，不知私下里做出了什么承诺，竟让陈洪答应，愿意为他引诱严世蕃上钩。于是不知是计的严世蕃，一头撞到了包围圈中……
在长驱直入到明军核心地带时，自以为得计的严氏浪人武装，终于遭遇了明军的埋伏，比遭到埋伏更可怕的是，包围他们的人，竟然是戚家军……
非但此处，他们身后跟进的部队，也被焦英率领大部队，全力挡在外围。虽然在人数、战力上都不占优势，但以戚家军的小分队为骨干，以新挖的战壕、工事为依托，单单消极防御还是做得到的。
沈默和林润并肩站在远离战场的阴暗处，能清晰看到，小乐山上下，被分成了一大一小两个战场，但两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山顶处的小战场上，因为只要那里获胜，下面的大战场，也就不战而胜了。
※※※
戚继光依旧没有让人失望，在面对倭寇时，戚家军总是那么威力无穷，根据战场的形式，阵势不断在三才阵、五行阵和鸳鸯阵之间转换，顺利地将本就胆战心惊的浪人们分割开来，然后有条不紊的消灭，那种绝对的优势，让战局失去了所有的悬念。
见大局已定，沈默的心情放松下来，这次赶鸭子上架，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让已经习惯了闲散的沈学士，一时很不适应。这跟数日来一直在奔波的林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见他依旧神采奕奕，负手立在沈默边上道：“现在如果让你说一句想说的话，你会说什么呢？”
沈默摇头笑笑道：“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说着看他一眼道：“你呢？”
林润想一想，笑道：“谢天谢地谢人，太平日子又可以过下去了。”
“谢人？”沈默问道：“谢什么人？”
“要感谢的人多了。”林润扳着指头数道：“何大侠夫妇、你的卫士们、戚家军……”说着促狭的笑笑道：“还有、还有罗龙文、伊王他们……不得不为严世蕃惋惜，要是换些水准以上的帮手，结果可能就是两样了。”
“这说明一个道理，你个人本事再大，没有好帮手也不行。”沈默摇头笑道：
“哈哈……”林润点头笑道：“一个篱笆三个桩，古人诚不欺我。”
“不过说正经的。”沈默正色道：“你还漏了个该感谢的人……”
“谁？”林润笑道：“你吗？”
“不是……”沈默轻声道：“我说的是胡宗宪。”
“他……”林润低声道：“是啊，能冒险派戚家军来，就说明他的心，还是向着朝廷的。”
“什么叫还是……”沈默道：“他的忠诚从来不需怀疑。”
“呵呵，你别误会。”林润赶紧解释道：“只是我前几天听伊王说，胡宗宪会支持严世蕃反叛的，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呵呵，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沈默笑笑道，他不想再提这件事。
但林润的职业习惯，让他对反常的事情很感兴趣，追问道：“你怎么对他的事情这么敏感？是不是又有人要整他？”这家伙简直是个天才，一猜就中。
之所以林润要用‘又’，是因为胡宗宪被弹劾，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了，自从坐上那个位置起，告他状的人便前赴后继，但在很长时间里，却从未有人能奈何得了他……哪怕严家父子倒台之后，他也还是毫发无损的当他的大帅。
除了胡宗宪聪明机灵，且会讨好皇帝之外，还因为皇帝不欲对严党赶尽杀绝、且东南确实需要胡宗宪。但随着东南局势的稳定，加之御史们的弹劾也不是纯虚构，胡宗宪确实投靠过奸党，且好大喜功，而且身边女人众多，生活作风很成问题，这一切的种种，给了他的敌人充足的弹药，一炮接一炮的轰击下，终于让皇帝开始不喜欢他了。
现在严世蕃又胆敢谋反，害得皇帝、百官差点被一锅端，所有人都恨死了他，这下老严嵩的面子再大，也保不住严党被清算了。不敢想象，身为严党标志性人物的胡宗宪，在失去了皇帝的庇护后，还怎么抵挡言官们的枪林弹雨？
※※※
沈默本不想再往下说，但转念一想，此次救驾之后，林润必将声名鹊起，大有影响力，如果能让他帮忙，还是很有好处的。于是打破沉默，点头道：“是的，在南巡之前，就有许多人看他不爽，虽然皇上不以为意，但那些人很是执着，一本接一本的弹劾，想把他拉下马来。”说着叹口气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个严党的身份惹人恨吗？现在严世蕃那厮自取灭亡，万死莫赎，却把胡宗宪也牵连进来，如果没人帮他，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你的意思是……”林润轻声道：“到时候让我保他？”
“不可以吗？”沈默望着他道：“我虽然也会上书，但因为我俩早年瓜葛过深，效果要大打折扣。”说着拱手道：“若雨兄，请你看在公平、公道的分上，出手帮帮他吧。”
林润沉默良久，方轻声道：“若公平公道的说，我对这个人的感观并不好，他虽然有不可抹杀的功绩，但坏事也做了很多。”说着低声道：“且不说骄奢淫逸、飞扬跋扈……这些位高权重者的常见病，单说他搞的那个‘提编法’，就让多少人家破产？”
“打仗花钱如流水，国库匮乏，大户又不肯出钱。”沈默轻声道：“出此下策也是可以理解的。”
“拙言兄，你不了解实情啊。”林润摇头连连道：“‘提编法’影响之恶劣，甚至可以抵消他的功绩。”

第六九九章 是非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小，沈默和林润的谈话却到了要紧的时刻。
林润取下腰间的葫芦，在嘴边轻抿一口，问沈默道：“你觉着一个国家，怎样才能繁荣安定？”
“这命题有点大……”沈默苦笑道：“可以说一天一夜，也许还说不到点子上。”
“在我看来，却不算难。”林润道：“只要管好一小撮人就可以了。”
“愿闻其详。”沈默虽然还担心胡宗宪的事情，但还是被吸引住了，那毕竟才是最困扰他的问题。
“道理很简单，一个国家可大致分为三个阶层——皇帝、官吏和百姓。”林润侃侃而谈：“江山是皇帝的，他虽然也会要求索取，但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不会把老百姓逼得太过了，总希望老百姓能吃上饭，日子过得下去，这样天下太平，才可永享江山。”说着愤慨道：“所以老百姓和皇帝在这点上没有冲突，坏就坏在官吏这一层上——仗着手中的权力作威作福，抢夺别人的财富，却让人无可奈何——这种欺压是一切动乱的根源，当让人过不下去时，老百姓就会造反。造反厉害了，就会改朝换代，从新来过。”
“你的意思是……”沈默微微点头道：“官吏阶层会祸国殃民？”
“不错！”林润颔首道：“拙言兄，江山不是官吏们的，所以他们一旦作起恶来，是没有底线的。原先他们也许是好的，但当拥有了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祸福的权力，又没有什么约束时，本身贪婪自私的一面便会无限膨胀，最终害国害民！比如说西汉的桑弘羊变法、北宋的王安石变法，还有后来的花石纲，无不证明这一点！”说着斩钉截铁道：“所以我说，只要把官吏的权力收起来，不给他们欺压百姓的机会，老百姓自然可以过得下去，国家也就一天天好起来了！”
虽然对他的观点不太认同，国家的行政职能，还不是靠官吏执行？难道因为怕他们借机欺压百姓，就不给他们权力了吗？这不是因噎废食吗？但他也承认，林润至少说明了一个真相——如果不对官吏加以约束，任何良好初衷，都会变成危害国民的恶行，最终毁掉当政者的一切努力。
这一条务必谨记，如果真有自己掌权的一天，不要犯同样的错误。沈默暗暗提醒自己。
“胡大帅的提编法，给了官吏太大的权力！”林润显然对此愤慨已久，俊脸上满是怒容道：“他们可以随意决定你归在哪一等里，应该被摊派多少，甚至可以怀疑任何人隐匿财产，实施抄家、抓捕！然后敲诈勒索，让多少人家破人亡？”说着低声道：“不瞒你说，原本我打算解决了伊王后，便收集材料，向胡大帅开刀！”
沈默无可奈何道：“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有……”林润却很干脆道。
“哎嗨嗨……”沈默差点没被他闪到腰，苦笑道：“若雨兄，不来这样耍我的。”
“法理不外乎人情。”林润微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胡宗宪功在千秋，应该宽大处之，以免后人说我大明‘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就先不凑热闹了。”
“呵呵，好吧……”沈默知道，林润不插手弹劾，就让自己保住胡宗宪的困难减小了不少，也算差强人意了……这也代表了很多官员的态度，看在你沈默的面子上，不跟着起哄就罢了，但让我们帮着胡宗宪说话，是不可能的。虽然很多人不会像林润一样，秉着公心说话，但结果是一样一样的。
这时候，小乐山上的战事已经临近尾声，戚家军全歼了五百浪人，正在协助兄弟部队，追击四散逃窜的叛军，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终于到了尾声。
焦英兴奋小跑过来，大声嚷嚷道：“大功告成！大功告成啊！”
沈默强笑道：“快通知诸位大人去吧。”在战斗开打前半天，皇帝并诸位官员，已经转移到后山了，现在可以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了。
※※※
第二天蒙蒙亮，戚继光带着追击部队返回了，考虑到戚家军和京营官兵都不在最佳状态，他只进行了适度追击便停了下来，饶是如此，也在追击中斩杀千余人，俘虏两千多，给整场战斗画上了还算完美的句号。
不过戚继光并不满意，因为敌酋伊王和严世蕃并没有落网，但沈默笑道：“不过两条丧家之犬而已，还能有什么威胁？抓不抓的到，无伤大雅。”
见总指挥都如此说了，戚继光也就放下，又请示道：“末将下一步可否返回福建，请大人示下！”
“呵呵……”沈默笑道：“不急不急。”看看左右无人，方低声道：“你得留下，还有你的戚家军，最好能直接调到北方。”
“大人。”戚继光不是一味直纯之人，所以没有马上反对，只是问道：“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嗯，是有些事情。”沈默缓缓道：“大帅要遇到麻烦了，你身为他的头号爱将，我不想你受到牵连，那将是国家的损失。”
“那您会救胡大帅吗？”戚继光低声问道，望向他的目光中，也带着些许审视的味道。
“废话！”沈默骂一声道：“难道你以为，我会见死不救，还是落井下石？”
“不是末将……”戚继光小声道：“是东南的官员，都这样以为。”
“靠。”沈默翻翻白眼道：“我还里外不是人了呢，他们为什么这样想？”
“我说了，您可别生气。”戚继光闷声道：“他们说，您一头扑进徐阁老的怀抱，早忘了昔日的情分，现在看大帅要落难了，回趟浙江，竟避开杭州，见也不见大帅一面……”
“大帅怎么说？”被人冤枉的滋味当然不好受，难为沈默还能笑出来。
“他是当事人，当然不好说什么了，但大帅这两年明显见老了。再没有意气风发的样子，时常在屋子里一坐就是一天，不吃不喝不见人，看起来都被人伤透了心。”戚继光说着诚恳道：“大人，我想代表老兄弟们说一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请您帮帮大帅吧！”
沈默被气得一阵阵胸闷，手指哆嗦的指着戚继光道：“还好意思说老兄弟，既然是老兄弟，就应该知道，我和胡宗宪是什么关系！拼了乌纱帽不要，我也一定会保他，大不了就一起坐牢嘛！”
听沈默毫不含糊的回答，戚继光一下子高兴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沉下脸道：“那您还要把我调走？”
“那你想干什么？”沈默反问他道。
“当然是留下……”戚继光小声道：“了……”
“留下干什么？”沈默冷冷道：“声援他？支持他？陪他同生共死？别忘了你是什么人，大明最强军的统帅，你想害死胡宗宪吗？”
戚继光不由低下了头，沈默说的对，朝廷最忌讳的就是武将拉帮结派、拥兵自重，只要出现类似的苗头，一定宁错杀、不漏杀。
“不光是你，俞大猷、谭伦、卢镗，你们这四大金刚。”沈默提高声调道：“我都会想办法把你们调到北方去的！除非胡宗宪想造反，否则兵权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保命的法宝，而是催命的丧钟！”
戚继光承认沈默这话有道理，但还是有意见道：“您应该跟大帅沟通，让他主动提出来，效果岂不更好！”
“我何尝不是这样想。”沈默叹息道：“都不知写了多少封信！劝他交出兵权，主动请求回朝廷任职。”说着气不打一处来道：“当初许纶被革职，兵部尚书空缺，朝廷有意让他回京掌铨，以他的年龄资历，绝对是超擢了，也对得起他的功绩——他竟以倭寇未清为由拒绝上任，虽然朝廷后来答应了他的要求，可把那些想保护他的大人们得罪惨了，谁也不肯再管他。”
“后来我写信质问他，你知道他是怎么答复的吗？他竟然说，除非是以大学士的身份兼管兵部，否则他不会接受任命。”沈默连连摇头道：“他的功劳大不假，可也不能这样跋扈啊！一不交兵权、二不回朝廷，他真想当他的江南王？那就真离完蛋不远了！”虽然在林润面前，他极力维护胡宗宪的形象，可在知根知底的老兄弟这儿，沈默也要发泄自己的不满。
“您知道，大帅不是那样的人。”戚继光连忙为胡宗宪解释道：“毕竟朝廷没有正式下令，他也不算抗旨不遵啊……”
“但已经把人得罪完了。”沈默沉声道：“既然他不愿意主动去做，那我帮他做，反正我问心无愧，对得起他和诸位兄弟！”说完便把头偏过去，不再看他。
戚继光知道自己把沈大人伤得不轻，躬身深施一礼道：“对不起我误会大人了！”见沈默还是不看他，只轻叹一声道：“既然一时还不能走，那改日再向大人请罪！”说完便悄然退下了。
戚继光走了没多久，沈默便回过头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出神。沈默知道如果换成是俞大猷，自己说什么都不能将他留下，但戚继光不会，他会听人劝、是个知道变通的人。
※※※
在戚继光的建议下，大军没有立即开拔，而是继续在小乐山驻扎，直到三天后，承天兵和荆州兵到了，五天后随州兵也到了，使护驾的军队重新达到万人以上，还带来了大量的物资辎重，皇驾终于可以开拔了。
更让官员们惊喜的是，昏迷数日的皇帝，终于在开拔后一天醒过来，而且精神一天强似一天，两天后能开口说话，四天后已经可以接见大臣了……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老泪纵横，连称苍天保佑，大明否极泰来。
到了第五天，最让人意外的喜事传来了，潜逃数日的严世藩归案了，而抓捕他的功臣，竟然是伊王……话说那天，斥候传来警讯，说有数百人的队伍，骑马快速向己方前锋接近，那些因为来晚一步，错过立功机会的荆州、随州、承天府将领，马上冲动起来，立刻点起兵马，冲出本阵，要消灭这些‘危险的敌人’，为保护皇上再立新功。
然而当他们把这些人包围，却郁闷的发现，人家打起了亲王旗帜。一个小头目模样的男子，大声道：“伊王殿下押送反贼严世藩，献给皇上！”虽然伊王谋反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但皇上一天没给定性，王位一天没有被废掉，人家就是大明朝的亲王，尊贵仅次于皇帝的人物，他们就不能失了礼数。
于是兴冲冲要杀敌立功的官兵们，郁闷的转变成了护送亲王见驾的卫队，浩浩荡荡随着伊王回到了营寨。
已经重新回到皇帝身边的马全马公公，出现在伊王面前，向他宣布了皇帝的口谕，嘉靖表扬了伊王帮朝廷抓捕要犯的行为，表示一定要奖赏他，但现在皇帝正在接见大臣，所以请他先到贵宾帐篷中等待。
听完了圣旨，伊王小声试探道：“孤王，孤王就在外面候着吧。”
“那不成……”马全想也不想，冷冷道：“您什么时候听说过，皇上的话也可以讨价还价来着？”
看着四面八方，满是全副武装且不怀好意的官兵，伊王终于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知道已经没有选择，只好垂头丧气的跟着两个太监走了。
马全没有挪步，待伊王被带进去，目光威严的扫过他那数百卫士道：“你们打算投降呢？还是再打一仗？”这还用问吗？在成千上万欲求不满、恨不得把他们吞到肚子里的官兵注视下，骑士们下饺子似的落马下跪，解下兵刃道：“我等投降，饶命……”
“带走！”马全一挥手，便有数千气势汹汹的军士上前，压着那些人下去了，只要稍有怠慢的，必会遭到拳打脚踢。
看着这一幕，马全的感觉好极了，自己一辈子赌钱都是输多赢少，但这次压上身家性命赌了一把，却是将下半生的荣华富贵赢到手了。美中不足的是，皇上醒了几天了，却一直没发落陈洪，难道这家伙还能逃过去这一场？马全不禁胡思乱想道。
※※※
皇帐中，形容枯槁的嘉靖皇帝，斜倚在软榻上，虽然神志恢复清醒，但他已经无法下床，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这么听取大臣们的汇报。
此刻，几乎所有的重臣都在皇帐中，就连陈洪也不例外，所有人分两列屏息站着，沈默很自觉的立在最后，用眼角偷瞥正在向皇帝汇报事情经过的袁炜。
在袁炜的描述中，他和陈洪成了为保全大局，才隐瞒皇帝生病。但私下里想尽一切办法，为皇上治病的孤忠之臣。而对于严世藩的叛乱，他俩事先不知情，事中没参与，事后还积极参与平叛工作。
“是啊皇上，奴婢还向沈大人献计，诓骗严世藩，才把他引导了小乐山围歼的！”陈洪小心翼翼的望着嘉靖的面孔，却完全看不出悲喜，只看一股浓重的灰气，只好转向沈默道：“沈大人，您说是吧？”
“这个……”沈默朝皇帝拱手道：“皇上，这件事上，陈公公确实有功劳。”
嘉靖根本不理他，仍然定定望着陈洪，嘶声道：“这么说，你对得起朕？”再看看袁炜道：“你也对得起？”
两人赶紧跪下，一个道：“主子，您就是奴才的天，奴才就是死，也不敢对不起您。”另一个道：“尽忠是微臣的本分……”
“呵呵……”嘉靖笑起来：“哈哈……”但笑声很快就变了调，‘咳咳……’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立在皇上身后的金太医，赶紧给他揉背，小声道：“皇上不能激动。”
“嗯……”嘉靖点点头，望向袁炜和陈洪道：“你们对得起朕，是朕对不起你们，是吧？”
声音虚弱无力，耳朵稍背的大臣就听不大清，但在袁、陈二人听来，却如五雷轰顶一般。

第六八九章
嘉靖死死盯着陈洪和袁炜两个，双目血红血红，吃力的伸出手指，指着他俩道：“你们、你们……”心情激荡之下，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这次拍背都没用了，金太医只好拿出银针，给皇帝扎了几下，才让他的呼吸放缓。
太监们奉上汤药，金太医板着脸对众大人道：“诸位不好意思，皇上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情，还是改日再议吧。”众人无奈，心说，这算什么事儿啊，三天没开完一场会！只好一齐道：‘皇上保重。’而后便告退而出。
“唉，又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皇上就挺不住了。”出来后，高拱朝沈默抱怨道：“至今还让那些人逍遥法外，看着就让人生气！”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沈默小声道：“部堂，我倒觉着，皇上好生为难呦……”
“那倒是……”高拱点点头，不再继续抱怨，他是典型的外粗内细，也感受到了皇帝矛盾。
正往外走，就听身后有声音道：“沈大人请留步。”两人站住脚，一看是马全追了出来，高拱最不爱搭理的便是太监，朝沈默点点头，便大步流星的离去了。
沈默却笑容可掬道：“马兄，有什么事啊？”这称呼在马全听来，那是十分的亲切热情，能体现两人非同一般关系。
“那个，沈兄。”马全笑道：“是皇上找您。”
“哦？”沈默心中一动道：“什么事儿？”
马全撇撇嘴道：“我刚从外面回来复命，皇上就让我把你追回来。”说着笑道：“管他呢，总之不会是坏事。”
“嗯。”沈默颔首道：“对了，伊王送来的人验明正身了吗？确实是严世蕃？”
“是的。”马全点头道：“都是老熟人了，一准儿认不错……我已经把他装在囚车里了，您待会儿去看看？”
“看心情吧。”沈默哈哈笑道：“咱们快走吧，不能让皇上久等。”
※※※
两人匆匆回了皇帐，只见皇上吃了药，状况稍稍好了些，但仍然躺在龙床上，听到脚步声，只是用目光扫过两人，没有一点要起来的意思。
马全走两步上前，恭声道：“主子，沈大人来了。”沈默赶紧大礼参拜，口称万岁。
皇帝垂下眼皮再张开，过了许久才缓缓道：“起来吧……”
沈默起身轻声道：“不知皇上传微臣来有何事？”
皇上看看他，又看看马全，最后还是落在沈默身上道：“你方才，为什么替陈洪说话。”
“因为臣答应过他。”沈默坦然道：“会帮他说话，给他表功，以换取他诱拐严世蕃上套。”
“他为什么还要你说话？”嘉靖幽幽道：“难道自己没长嘴吗？”
“当时处于形势所迫，为了让他合作。”沈默答非所问道：“微臣发过毒誓，决不在皇上面前，说他一句坏话。”说着笑道：“当然皇上非要臣说，臣就是豁上去遭雷劈，也不敢隐瞒的。”
“算了吧……”嘉靖道：“你不说朕也知道。”说着打量着他，慢慢道：“你很好，和当年的陆炳一样好，朕总算没有全瞎了眼。”
沈默恭谨道：“圣明无过皇上，只是您龙体有恙，才会被小人钻了空子。”说着一脸开心道：“只要您身子大好了，这不马上玉宇澄清，群邪退避了吗？”
一番赤裸裸的马屁，让嘉靖心里好受许多，望着帐顶出神良久，皇帝也没看任何人，仿佛自言自语地问道：“那些人怎么办，如何处置？”
“留待陛下自决。”沈默轻声道，马全心说‘我也不能落后啊’，便小声道：“全看皇上的意思了。”
嘉靖闻言，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笑，慢慢闭上眼道：“严世蕃的案子，你俩主审吧。”
“奴才万万不敢。”马全一听吓一跳，经过这番事端，他可不想再被大臣们看成是陈洪第二，赶忙推辞道：“外廷的事情，奴婢不敢掺和。”
※※※
帝睁开眼睛，淡淡道：“难道这案子，只跟外廷有关系吗？”
当然不可能了，甚至内廷的责任，要远远大于外廷，马全只好接旨，小声问道：“主子，怎么个查法，查多深，请主子示下。”这话问得太没水平了，可见马全被陈洪挤对了一辈子，也不是没道理的。
嘉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闭目道：“我不知道。”
马全咽口唾沫，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皇上放心。”沈默当然不能看他受窘，打圆场道：“臣和马公公一定办的让皇上满意。”
“嗯。”嘉靖点点头，欣慰的望向沈默道：“你可对朕失望过？”
“绝对没有！”沈默立即摇头，指天发誓道：“微臣蒙皇上眷顾，屡次超拔，铭感五内！尽忠尽职还来不及呢！哪还有别的想法？”
“呵呵……”嘉靖淡淡笑道：“当年你在宣府立了那么大的功，朕却不赏你，还让你坐了半年多的冷板凳，心里也没有怨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沈默坚决道：“微臣绝无半点怨言。”
“嗯……”嘉靖缓缓道：“荣辱不惊，这才是大明朝的栋梁之才。”说着对沈默道：“跟你说实话吧，朕确实是为你考虑，你年纪太轻、锋芒太盛，功劳太大、也太惹人眼红，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管不顾把你拔高了，那是捧杀，明白吗？”

第六九零章 倒霉的马全
嘉靖话头一转道：“但你要知道，朕是赏罚分明的，这次你立了大功，朕要双倍的赏你。”说着瞧他一眼道：“朕封你为伯爵如何？”
边上的马全一听，马上恭喜道：“沈大人刚及而立便封爵，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
沈默听着也是一阵激动，但转念一想，皇帝要是想封自己，直接下旨不就得了，和必要跟我商量呢？显然还是不想给我爵位……这并不是皇帝吝啬，而是有明一代，对文人得爵位控制的非常严格，必须有保社稷、解国难之功，才有资格被封爵。但现在嘉靖竟要封沈默为伯爵，直接成为超越一品的存在。
说实在的，沈默当得起这份殊荣，因为若是没有他，嘉靖这次是在劫难逃，大明半数以上的高官，也凶多吉少，甚至会导致国家陷入战乱，后果不堪设想。
但沈默能感觉出，嘉靖并不想这样抬举他，因为真相给他个伯爵当当的话，直接授予就好了，何必还要先说‘不能捧杀’，又问他‘如何’呢？摆明了想让自己主动拒绝，这样皇帝就不必背负刻薄寡恩的恶名了。
沈默一转念，就明白皇帝为何又想赖账了，如果说上次宣府大捷，还有点为沈默打算的意思，那这次嘉靖纯粹就是为他自己考虑了——如果出现大臣封爵，就说明江山社稷出现危急，如果是平时也就罢了，偏偏发生在皇帝不顾劝阻，一意南巡的过程中，可以说沈默做的一切，都是给皇帝擦屁股，因此对他的封赏越大，就说明皇帝的错误越大。
弄清楚这之间的因果关系，沈默自然坚辞不受，嘉靖一看，心说小子真上道，又坚持再三，都被沈默态度坚决地拒绝了，让一边马全的好生奇怪，沈大人这是图什么呀？
却不知沈默的不求，便是最好的求，因为几次三番有功不赏。还打压他，皇帝已经有些内疚了……沈默表现得越是识趣，他就越不好意思，所以虽然不能给沈默伯爵位，但也绝不会亏待他的。
※※※
队伍继续北上，对于如何定性袁炜、陈洪等人，嘉靖迟迟没表态，甚至连派谁查案子也没公布，显然有意将此事冷处理，但经过这场生死浩劫之后，大臣们已经出离愤怒了……他们不少人的同年、好友、同僚，死在那一夜的混乱中，如此罪大恶极之人，竟然得不到处罚，天理何在？！
他们并不怕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也不愿再考虑皇帝怎么想，他们纷纷上书，要求彻查此案，让罪人们得到严惩。
但嘉靖以病重不能视事为由，将这些奏章压下来，被烦的受不了。最后连大臣也不见了……按照嘉靖以往的经验，如此搁置一段时间后，官员们的注意力，便会被新发生的事情吸引，从而不再纠缠这件事。
然而这次，皇帝失算了，长久以来，朝堂被奸邪占据，正直之士无法张目，大臣们畏惧这位皇帝的权威，只能一再妥协、再三让步——但这次，已经忍无可忍的大臣们，绝对不会再忍了！
虽然你皇帝是天下之主不假，但并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百官们往日就是太容易妥协、太爱惜自己了，才让皇帝得寸进尺、随心所欲——这不是拿祖宗的社稷、拿天下人的命运开玩笑吗？
大明朝有没有好运，再逃过这样一次的玩笑，谁都不敢说……
事到如今，为国为己，只能拿出勇气来，向皇帝劝谏了！高拱约齐几十名官员，手捧要求立即彻查此次事件的奏本，来到皇帐外求见嘉靖皇帝，并对太监们放话说，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复，这次绝对不会回去。
太监们赶紧进去禀报，嘉靖并不奇怪百官的态度，在经过那样一场劫难后，只要是人就会怒不可遏……
“一班蠢材……”嘉靖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一幕幕屈辱的景象。双拳无意识的攥紧，指甲都发白了。
“主子……”边上的马全关切道：“您没事儿吧？”
嘉靖摇摇头，低声道：“告诉他们，朕已经委派沈学士和你，查办此案。”
马全当时脸就绿了，原先皇帝让他审理此案，他还蛮雀跃的，因为终于有个机会，可以整治陈洪了。但后来看百官群情汹涌，他才知道这是坐在个火山口上，又见迟迟不宣布任命，还在那暗暗庆幸，是不是皇上现在记性不好，把这茬给忘了？心里还暗自庆幸呢。
谁知道，是他的跑不了，人家皇帝压根没忘，马全耷拉着脑袋接旨，显然心理压力大极了。
“这次你忠勇可嘉，让朕很是意外。”嘉靖给他鼓劲道：“这个案子之后，陈洪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马全心中一喜，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排在黄锦后面，当个次席秉笔掌御马监事就不错了呢。但他也不傻，知道皇帝必有见不得光的事儿，要自己干。
权衡片刻，马全低声道：“单凭主子吩咐……”
※※※
得到嘉靖面授机宜后，马全勉强压下脸上的惊惶之色，出来见众位大人，向他们宣布皇帝的任命。
众大臣小声议论片刻，最后挑头的高拱放声道：“不妥！此等级别案件，需有三法司会审，六部九卿旁听，否则便会流于儿戏。难以服众。”
马全咽口唾沫道：“事涉宫里，多有不便外传……”
“天家无私事。”左都御史刘焘道：“无不可为人知！”
“这是皇上的意思……”马全的应变能力，在司礼监几位大珰中，算是很差的，一下就有些乱套道：“你们想抗旨吗？”
“你不用乱扣帽子！”刘焘道：“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假传圣旨？我们要见皇上当面禀明！不要你们这些阉竖在中间两面挑唆！”
马全这个委屈啊，自己尽心竭力的当好人，竟还被归为与陈洪一类的阉竖了，那当好人还有什么意义？其实他是代人受过，百官们见不着陈洪，自然拿他出气，谁叫他俩穿着一样的衣裳，还都没有胡子呢。
被百官骂得狗血喷头、面红耳赤，马全只好败退回帐，跟皇帝禀报。
嘉靖刚要服药，闻言阴下脸来，道：“还得寸进尺了。”破口大骂道：“你是棉花吗？就知道一味服软？他们硬你不会更硬吗？去吧，出了事儿有朕担着！”
马全晕头转向的从大帐中出来，心说我怎么这么惨啊，是不是得罪哪路神仙了？头重脚轻的出来到帐前，却如何也硬不起来，对百官道：“诸位，这都中午头了，人是铁、饭是钢，咱们先回去吃饭，有什么事儿吃饱了再说，成不？”
“一顿不吃饿不死！”在外面请命这么久，皇帝却一直无动于衷，这让百官心中充满了怒火和屈辱，看着马全也分外可憎起来道：“你这太监，是不是学陈洪，也把皇上藏起来了？！”
这可是诛心之言呐，马全一下子摇头道：“你们可别瞎说，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哪有那份胆子！”
“那可不好讲！”刘焘不愧是武人本色，一蹦三尺高道：“这太反常了，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绝不能让皇上再有危险！”说着一扬手道：“咱们就这样进去，谁敢拦着，就是逆贼同党！”
大伙儿的耐心也早已耗尽，竟真有些脾气急的，跟着他就往里走，其余人虽然心里打鼓，但这种时候，打肿脸也得充胖子，只好都跟着往里走！
※※※
大人们步步紧逼，侍卫们步步退后，眼看就要退到帐篷口了，马全蹦脚道：“都傻了吗？拦住他们呀！”
“可他们说，谁拦谁就是逆贼……”有侍卫小声道。
“不拦你现在就是！”马全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道：“弟兄们，给我顶住！”好说歹说，大汉将军们终于手挽手组成人墙，挡在众位大人前面。马全则脚底抹油，赶紧进去禀报。
嘉靖早听到外面的喧闹声，气得在那里直喘，马全一进去，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大骂道：“饭桶！朕养了一群饭桶！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咳咳，还来问我怎么办？”
马全觉着自己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被骂得脸都绿了，头昏脑涨道：“皇上，您说怎么办，奴婢都照办就是……”
“抓人呀！蠢材！”嘉靖剧烈的咳嗽起来，直翻白眼。金太医赶紧上前急救，皇帝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大口喘息道：“先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其余的人谁不服抓谁，吓退了的就算了。”
“唉……”马全都忘了该怎么正常说话了，带着一队锦衣卫便出去了。
外面的形势已经混乱不堪，官员们把大汉将军打得丢盔卸甲，许多仪表堂堂的大帅哥，脸上都被官员们挖得一道道的，算是毁了容。但因为没有命令，大汉将军们也不敢还手，只能硬挨着。
不过锦衣卫一出来，就不一样了，看到自家兄弟吃亏，不待马全下令，便冲入人群一阵拳打脚踢，把些个闹得厉害的官员打倒在地，倒着拖拉出来。
但也有扎手的点子，比如闹得最凶的刘焘，此人是南少林的俗家弟子，一手八卦奔雷掌，使得虎虎生威，等闲十几个锦衣卫都近不了身。在他的带领下，七八个会武术的官员，和锦衣卫厮打成一片，在皇帐前站来了一场大斗殴！
沈默和徐渭站在远处一个帐篷后，静静望着这一切，徐渭问道：“眼看要出大事儿了，你不去拉拉架？”以沈默目前的威望，说出话来两边都可能会听，确实是拉架的不二人选。
但他没有哪怕一丝这方面的意思，缓缓摇头道：“犯了错，迟早都要还……”
徐渭以为还有下文，没想到沈默就此住了嘴，便发问道：“你愿意看着事情闹大？”
“为什么不呢？”沈默淡淡道：“要是他们顶不住了，我也可以上阵！”
“你忘了四十年前的杨升庵？”徐渭皱眉道：“当今圣上可向来是个不肯低头的主。”
“现在不是四十年前了，皇帝已经没了少年意气，而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沈默幽幽道：“而且，如果不能让他在活着的时候屈服，本朝的倒行逆施，还会在以后的年代中反复上演。”
徐渭被沈默的话惊呆了，虽然两人相交莫逆，可以说是无话不谈，但知道他有这种可怕的念头，还是第一次……
“这真是，太太太……”向来巧舌如簧的徐文长，竟然结巴起来。
沈默斜睥他一眼，没有说话，今天他将自己心中的终极目标吐露一星半点，就是想看看这家伙什么反应，如果连狂放不羁的徐渭都难以接受的话，那说明自己的想法，真没有一点市场，还是放弃比较明智。
但徐渭终究是徐渭，他终于捋直了舌头，道：“太刺激了……”
沈默嘴角挂起一丝微笑。
“你打算怎么干？”徐渭道：“这可是前无古人的大事件啊，不论成不成，你都注定永载史册了，只不过……”
“不知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是吧？”沈默竟还能笑出道：“我这辈子算是搭上了，不希望你也掺和进来。”
“瞎说什么呢？”徐渭拍拍他的肩膀道：“一世人、两兄弟，没有我陪着，你干不成事儿的！”说着嘿嘿笑道：“何况这么好玩的事儿，你赶都赶不走我。”
“嗯。”沈默点头笑笑，目光回到场上，这时候在源源不断赶到的御林军镇压下，骚乱已经渐渐平息，刘焘等十几个带头闹事的被揪了出来，当场拿走关起来了。
※※※
剩下的官员也个个带伤，他们是真被打懵了，没想到皇帝竟真能动手，这把国家的大臣当成什么？还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吗？一个个悲从中来，跌坐在地上，开始先有人小声抽泣，然后哭声渐渐放大，最终竟号啕大哭起来。
里面的嘉靖也毛了，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号丧什么？怎么就没完了？哦，朕知道了，你们是看我老了、病了、好欺负了，是不是？要是放在十年前，朕决定的事情，谁敢说半个不字？看来真是这样……好吧，既然老虎不发威，以为是病猫，那朕就发威吧！
“既然抓带头的没有用。”嘉靖嘶声叫道：“那就把他们全抓起来！”
“主子，万万使不得啊……”马全不顾一切的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道：“奴才斗胆猜测，您不想公开审理那个案子，该是不想让事情闹大，可您要是把大人们全抓了，那不就是震惊中外的大事件了！”说着道出了最有水平的一句话道：“那样的话，大臣们得到了直名，咱们却必须要承受所有的恶果！”
嘉靖呆住了，马全说的不错，外面都是国家的股肱，近半数以上的高官，其中绝大多数，还是很他合心意的，难道能把他们全换了？要是都让徐阶换成他的人，那自己不更难受？
想到这，嘉靖更恨起袁炜的不争气了，空费了自己的一番心血，不但没有和徐阶抗衡起来，还把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再想想陈洪、严世蕃这些杀才，不正是自己一步步纵容、妥协，才让他们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大逆不道的吗？
“罢了罢了……”沉吟长久之后，嘉靖疲惫的长叹一声道：“就按他们的意思来吧。”说完面色一沉道：“交给他们之前，先警告那几个杀才，要不想九族全诛的话，就把嘴巴闭紧点，不要胡说八道！”
这才是嘉靖不愿把事情闹大的原因，因为那几个人，说直白点，就是他的爪牙，知道他太多的事情了，尤其是见不得光的事儿，知道的太多了……

第七零零章 贵子
岁月如梭斩人的刀，嘉靖还是嘉靖，但早就不是四十年前那个，敢于跟全天下的官员对着干的青年天子了，如果放在四十年前，高拱、刘焘他们闹这一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对着干的结果，只会使皇帝的态度只会更加强硬，哪怕把所有人都打板子流放也在所不惜。
但现在的嘉靖已经老了，虎老不咬人，不是因为慈悲了，而是咬不动人。层层的顾虑将他的手脚羁绊，让他虽然恨死了严世蕃、陈洪等人，却没法光明正大的诛杀；让他虽不喜欢徐阶、高拱等人，却也没法将其驱逐。这，这是在为过去四十年的放纵还债啊……
“朕已经老了。”嘉靖垂着双目，对在銮舆上侍驾的沈默，缓言细语道：“他们也看出了，已经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沈默坐在下首的锦墩上，默默地为皇帝捣药，他的动作很轻柔，几乎没有任何动静，静静地听皇帝自哀自怨道：“包括陈洪、袁炜这些人，和朕相处了几十年，对朕是百依百顺、百般逢迎，让人以为就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为什么就不能真心到底，善始善终呢？”
沈默还是不说话，只是腹诽道：‘难道有人会当巴狗儿上瘾？你把人也想得太贱了吧……太监、太贱，哦，原来如此。’
“怎么不说话？”嘉靖看他一眼道：“不认同吗？”
“微臣不敢。”沈默轻声道：“只是在想皇上的问题，恕臣才疏学浅，不知该如何解答。”
“呵呵，连朕的文魁星都没法解决。”嘉靖叹一声道：“看来是还真是个难题哩。”说着定定望向沈默道：“那么你呢，也会重蹈覆辙吗？”
“臣不会……”沈默停下手，正色道：“臣的老师是沈炼、师叔是唐顺之，臣是被他们从小教出来的。”他正面回答了皇帝的问题，但没有从正面解释自己的回答，因为难免有自夸之嫌。但他用两个人的名字为自己作注，按照此时的观念，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忠烈之后，自然还是忠烈。
嘉靖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点点头道：“朕还是信得过你呢……”说着无力地靠在枕头上，悠悠道：“朕也只能相信你了……”
沈默愕然，想不到皇帝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他能体会得到，嘉靖现在满心众叛亲离的凄凉，所以难免会有洪洞县里无好人的悲观，却不知嘉靖对自己突然而来的信任，又是为哪般——在此之前，他能明显感觉到，皇帝对自己，也就是对一般有前途的大臣，既用且打，谈不上有多信任，至少是十名开外。
但现在皇帝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竟然说自己是他唯一信任的人，沈默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会又要拿我当枪使吧？’但转念一想，现在嘉靖对自己确实十分不同了，比方说，平乱之后，自己几次请辞护卫总指挥之职，但嘉靖坚持不许，说不放心其他人；再比方说，现在每天嘉靖都要自己陪他说话，基本上只要皇帝醒着，自己就得在边上伺候着，徐渭都笑话他，现在都变成没有去势的太监了。
当然，包括徐渭在内的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因为沈默救驾所致，但参与救驾的人多了，怎么皇帝偏偏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
与此同时，三法司对严世蕃等人的会审，也在北归的路上，见缝插针地进行着。
基本上，这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严世蕃、陈洪一党死定了，只有严世蕃不这样看，他坚信自己能够逃得性命，这下连最崇拜他的罗龙文也不信了，悲哀道：“瞧瞧审理此案的三法司长官吧，刑部尚书黄光升、左都御史刘焘、还有大理寺卿，全都不是咱们的人，而且素来跟咱们有仇，一定会把咱们往死里审的。”
严世蕃却自信道：“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放心吧，咱们会没事儿的。”说着对罗龙文道：“开审的时候，他们问你什么，你都往宫里扯，便可保我们无事。”
罗龙文吃惊道：“可是那日，马太监过来警告过，说要是胡说八道的话，会诛九族的。”
“你傻呀，人家说啥信啥？”严世蕃捏住一个身上的虱子，放到嘴里尝尝。然后呸呸吐出来道：“他妈的，想开个荤都不行。”最近伙食太差，他每天只有两个硬得硌牙的小窝头，一碗清澈见底的白菜汤，嘴巴早就淡出鸟来了。
罗龙文不关心他的伙食，急切问道：“快说说嘛……”
“好吧……”严世蕃眨眨眼道：“咱们这次能不能活，关键还是皇帝的态度，他虽然恨死咱们了，但还是得给咱们一条活路。”说着压低声音道：“这二十多年来，皇帝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总是借咱们的手，让咱们给他背黑锅，却也将把柄一次次送到咱们手中……别看他现在这么生气，恨不得吃了咱们似的，可到时候，还是得从轻发落。”
“可是咱们是谋反唉，十不赦的大罪啊……”罗龙文表示压力很大，他受伤后随严世蕃被捕，没有得到应有的救治，独眼发炎，半边脸都肿的跟猪头三似的，跟帅字再不沾半点边。
“这你不要担心，换成别的皇帝，咱们真就死定了。”严世蕃摇头道：“但朱厚熜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死要面子，什么都不如他的面子大，他是不会用这个罪名，来处置我们的。”说着得意洋洋道：“只要不是谋反，就有希望……”
“我还是觉着，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我们的。”罗龙文道：“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
“嗯……”严世蕃这才拉下脸来，道：“大明是混不下去了，咱们只要有机会离开京城。去日本重新开始，王直那样的都能混个诸侯，不信咱们混不下去。”
“那已经是最好了。”罗龙文缓缓点头道：“但愿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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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严世蕃等人的过程，是艰苦而冗长的，因为牵扯太多，层次太高，一不小心就会触雷，而且严世蕃等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言必称宫里，凡事都会扯到皇上，让负责审理的官员们，整日处于胆战心惊的状态，甚至不知道，是先审出结果来，还是先被吓死。
队伍在继续行进，到了七月份，终于抵达京畿，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负责护送的军队也全都返回，只有戚继光的戚家军，没有得到南下的命令，这也印证了沈默的猜测，那些人确实不会放过这个给胡宗宪拆台的机会。
当到了通州时，裕王、徐阶、李芳等京中留守悉数出迎，接驾的队伍浩浩荡荡，足有数里长，锣鼓喧天、爆竹声声，旌旗遮天蔽日，看热闹的百姓更是塞满了御道两侧。
看到这熟悉的景象，嘉靖长舒口气，感叹道：“一场噩梦，终于做到头了。”他的精神大好，身体仿佛也有劲儿了，竟能坐起来，在御辇上接受官员百姓的恭迎。
所有人一齐行礼后，李芳和黄锦奔上来，看到皇帝形容枯槁。比走的时候瘦脱了型形，整个人也憔悴不堪，两人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掉泪道：“主子受苦了，那些杀千刀的怎么照顾的您啊……”
他俩这样一真情流露，嘉靖还真有些看到亲人的感觉，眼圈微红道：“罢了，不说也罢，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主子您真是太仁慈了。”李芳抹泪道：“可不能饶了那些狗奴才，他们竟然……”他毕竟是老得糊涂了，一激动起来，大脑便控制不住嘴巴。
“这个以后再说……”嘉靖挡住他的话头道：“你们先到一边去，裕王和徐阁老他们要等急了。”两人才乖乖站到皇帝身边，李芳这才发现，沈默竟然一直在皇帝身后站着……那个位置，通常是他站的，陆炳、严嵩也站过，总之是皇帝绝对信任的人，才被允许站在皇帝身后，就连两位皇子也没捞着过。
感受到李芳讶异的目光，沈默无奈的耸耸肩，示意不是自己想站这儿的，是皇帝不让他离开，他也没办法。
嘉靖的眼睛又移到徐阶身上，目光复杂的变化数下，便有些心虚的转到裕王身上，一眼看到他手中端着的托盘，上面金黄色的缎面上摆着一只大大的玉璋！
嘉靖昏花的老眼一亮道：“是你的王妃诞子了吗？”
裕王这辈子，在他父皇面前，还没这么扬眉吐气过，只见他昂首挺胸，平时不敢正视嘉靖的目光，这时也迎望向皇帝……此之名为‘迎喜’，中气十足道：“回父皇的话，老天爷给您喜降了皇孙！”
李芳赶紧大步走过去，接过那个托盘，又大步回到嘉靖面前跪下，高高举起道：“主子大喜！”
所有的太监紧接着跪了下来：“主子大喜！”
官员们也相继跪下道：“臣等恭贺皇上！”不管此时真心欢喜，还是装出高兴的样子，都知道在景王失了圣眷的情况下，皇长子却诞下世子，这意味着什么——皇位之争，再无一丝悬念了！
当然，此时真正喜上眉梢的，是高拱、陈以勤这帮子王府旧人，他们的风险投资，这下子终于要大赚特赚了。
嘉靖也很高兴，毕竟裕王无子这件事，就像拴住他的缰绳一样，让他干什么都顾虑重重，这下好了，终于彻底扫除了这个障碍。他慢慢回头，对身后的沈默笑道：“这下你猜对了，替朕把东西赏给朕的孙子吧？”
沈默笑道：“皇上神机妙算，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不过是想把吉利话儿，借着微臣的嘴说出来罢了。”两人这一番对话，近前的李芳和黄锦听得清清楚，虽然不知道详情，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暗暗心惊道：‘想不到沈默和皇上关系这么近了，这种话题都会讨论……’
李芳正在心惊呢，沈默微笑道：“李公公，麻烦您把托盘举高点。”
李芳赶紧将那托盘高高举起，沈默便从袖子里，取出一样金灿灿的东西，双手搁在上面，正色道：“这是皇上赏赐给裕王世子的！”
裕王赶紧跪下谢恩，待李芳将那托盘中的东西呈到面前，他才看到，乃是一枚金项圈、上面挂着个精致的玉锁，但见那玉琢得精巧绝伦，缕着双鱼戏水，暖润滑泽。上镌刻有“富贵长命”的字样，原来是一个避祸驱邪、祝愿长命的长命锁。
皇帝将这东西赐给皇孙，自然是希望孩子能健康长大，不要再出意外了，裕王心头一热，眼泪刷的下来，再次磕头谢恩。
经过这番生死磨难，嘉靖仿佛也看开了许多，微笑道：“起来吧，等孩子百岁那天，朕还要亲自过去，给他起名呢。”
“不敢劳父皇大驾。”裕王连忙道：“小儿一满百岁，儿臣便立刻抱进宫来，给父皇见见。”
嘉靖摸摸自己的双腿，面色一黯，强笑道：“也好……”说着打起精神道：“李芳，照祖制，添了皇孙宫里该怎么赏赐？”
李芳这个记得倒清楚，想也不想道：“回主子，照例要赏赐喜庆宝物之外，还要调派二十名太监二十名宫女过去伺候。”
嘉靖却道：“这个孩子是应兆而生的，非比一般，各色用度规制，全用双倍的。”
“双倍就是亲王例了……”李芳小声道。
“亲王就亲王。”嘉靖道：“立刻去办吧！”
“是！”李芳这一声应得倒十分响亮。
嘉靖又对裕王道：“好生准备准备，等百岁的时候，让百官都去你那好好庆贺一下，缺什么直接跟宫里说，内库全出了。”
“是。”裕王爷应的非常响亮。
嘉靖又对众大臣开心道：“朕高兴，真的太高兴了……”众大臣也只好跟着贺喜，把跟气氛不协调的话儿，硬生生憋了回去。
沈默在心中暗暗偷笑，道：‘皇帝就是会来这手，把不想听的话全堵住了。’
※※※
皇帝体力极为有限，方才超水平发挥，已经是透支了，感觉不妙，赶紧示意放下卷帘，大队启程回京。
皇帝躺下就睡了，沈默终于不用伺候，从御辇上蹑手蹑脚下来，便看到徐阶在朝自己微笑。
沈默知道逃不掉，索性大方上前，恭敬施礼道：“老师。”
徐阶点头微笑道：“拙言，为师真心感谢你啊。”
沈默知道他指的是袁炜，谦逊道：“学生只是在尽本分而已。”
“无论如何，我都要重重奖赏你。”徐阶伸出三根手指头道：“吏部右侍郎、户部左侍郎、礼部右侍郎还有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这都是目前空缺，且不委屈你的职位……不是我不能给你更好的，只是老夫认为，不应该操之过急，还是要慢慢来的。”
沈默也不想推辞了，他这几年放弃了好几次机会，终于让所有人都替他鸣不平，再没人觉着他少年得志、眼红嫉妒什么的了，已经具备了上升的一切条件，再退让就真矫情了。想一想，他轻声道：“学生想有始有终，把翰林院的差事干完一任。”
“我知道了。”徐阶点头道：“礼部侍郎兼任翰林学士，如何？”两人之间的谈话，已经刨去了一切的虚伪客套，都是直奔主题。
“多谢老师栽培……”沈默深鞠一躬道：“学生没齿难忘。”其实徐阶也就是知道沈默这次肯定要升了，赶紧过来送个顺水人情，这举动跟严嵩窥主上威福以市恩，也没什么区别。
“呵呵……”卖完了好，徐阶捻须笑道：“现在你陪伴皇上身边，可知道皇上到底对那些人，是个什么态度？”这就叫贼不走空，绝不会便宜沈默的。这不，便在这探听情报，好应付回京后的奏对了。
“皇上的态度，老师不会不知道。”沈默呵呵笑道：“当然是想两全其美了。”
“两全其美……”徐阶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明白了。”

第七零一章 小魔星
回到京城，不用再侍奉帝侧，沈默回到家中，夫妻久别终聚、父子暌违重逢，自要安享一段天伦之乐，恰又赶上酷暑盛夏，沈默更是打定了主意不出门，天天在家里围着老婆孩子转，却是别有乐趣……
清早天还不亮，他便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天井里捣鼓他的花花草草。这些年沈默愈发返璞归真，不仅饮粗茶、食淡饭，日常穿着，除了官服之外，不过单棉四套，够倒替换洗便不再添置。而且愈发喜欢自己动手种菜养花……他在天井里亲手扎起来瓜棚豆架，清明、谷雨之间，随意点种些丝瓜或扁豆，数日破土而出，几经浇灌便蔓叶虬蟠，爬满了架子，盖住了天井。挡住了毒辣辣的日光，让院子里比外头凉快许多，不是天棚胜似天棚。
沈默回来时，正是花谢果实的季节，便见碧油油的架子上，挂着许多生满了洁白绒毛的丝瓜、扁豆、还有黄瓜、葫芦，让人看了就心生满足。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提着篮子到瓜架下走一遭，再去自己开的小园子里转一圈，便将一篮子带着露水的新鲜瓜果，提回屋里，交给柔娘，便是全家人这一天的主要吃食……
因为夏天炎热，大伙儿都胃口不好、饭量减少、用北京话叫‘滞夏’。在伏天里，京城百姓第一不买鱼虾水产吃，第二不多买肉吃，第三不买豆腐吃，因为这些都容易变质，不易保藏，就是有冰窟窿，鱼肉之类的也不易保藏，所以为了全家人的健康着想，就得尽量吃得清淡些。
那吃什么呢？就是这些蔬菜呀，黄瓜呀、茄子呀、豆角呀、冬瓜呀、小白菜呀，而且沈默最喜欢凉拌了吃。因为北京有一样好东西，这年代在别的地方还真没见到，就是芝麻酱。这可是个宝贝呀，凉拌面、拌黄瓜、拌粉皮，都少不了它，就连厨房里夏天来做面食，都喜欢烙些芝麻酱饼，蒸点芝麻酱花椒盐的花卷。
用过一餐爽口宜人的早饭，沈默目送着若菡去账房忙活，柔娘送孩子们上学堂，待所有人都走了，他便去捣鼓自己的小园子，捉虫除草，松土施肥，等把菜园都服侍好了，他就溜达回天井，给自己沏一壶茶……沈默从不追求茶具的精美，只注重茶叶的汤色和味道。喝得也不是名品，只要是一般的雨前‘小叶茶’便好，间透了之后，坐在棚架下的竹椅上款款而饮，那真是‘喉咙润、破孤闷、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唯觉两腋习习生清风，不必摇扇，身上的暑意自会消退，只需片刻便浑身凉爽起来。
沈默惬意地喝着茶，双腿搭在小几上，随意翻动着手上的闲书，也不是大学中庸，也不是道德文章，而是《夷志间》、《梦溪笔谈》之类的闲书，那叫一个心无牵挂，悠然自得，真像古人所说的‘此地在城如在野，个人非佛亦非仙’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便将书扣在面上睡着了，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沈默一抬头，书本滑落，也顾不上捡书，他朝来人笑道：“夫人，该吃中饭了？”
※※※
来人正是若菡，只见她上穿碧绿的翠烟衫，下穿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更显得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人若幽兰……她是极会穿衣打扮的，首饰不过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画意；服色亦有时宜，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艳；见客宜庄服，远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各种各样的精雅服饰，可以摆满十间屋子。
这夫妻俩，在生活态度上，可谓是天壤之别，一个愿意为美好的生活买单，花多少钱都无所谓，另一个却不愿被衣食所羁绊，只求温饱洁净便好。难得的是两人互不干涉对方的喜好，也不强求对方跟自己一样，便如俞伯牙与钟子期，虽然生活上相去甚远，但难得知音、琴瑟相和的快乐相伴着。
见娇美的妻子穿一身清爽的夏装，更添几分沁人心脾，沈默色与魂授的伸出手，笑道：“这是谁家的俏媳妇，快让俺来抱一抱。”
“讨厌……”若菡掩口一笑，却没有依言坐到他怀里，这毕竟是光天化日，她可不敢失了主母的尊严。坐在沈默边上的竹椅上，面色稍显疲惫道：“忙了一上午，脑仁疼坏了，到后面来透透气。”
“头疼啊，不要紧。”沈默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天井之隅，那里种了些个碧绿的藿香、薄荷、丁香之类的芳草，是用来清洁空气、驱赶蚊虫的。沈默捡几片饱满的薄荷叶摘了，拿过来用清水一冲，便往若菡的两边太阳穴上贴去。
若菡闭上眼睛，任由他处置。便感到阵阵清凉透体而入，头脑眼目感到一阵清明。便听沈默笑道：“薄荷可是个好东西，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上说，它可以清热、祛暑、消汗、明目而又清醒头脑。是夏天里难得的清凉啊。”
若菡缓缓点头，哼一声鼻音不说话，静静享受这难得的安宁，直到脚步声响起，她才睁开眼，只见两个丫鬟端着消暑的饮料上来，甜碗子和绿豆汤。前者是若菡最爱的消暑小吃，乃是厨子跟宫里师傅学得……把新采上来的果藕芽切成薄片，用甜瓜里面的瓤，把籽去掉和果藕配在一起，再把青胡桃砸开，把里头的带涩的一层嫩皮剥去，铺在上面，浇上葡萄汁，冰镇了吃，若菡和几个孩子都好这口，每天要吃两次才算对得起这么热的天。
沈默却嫌这玩意儿太甜，他还是喜欢喝普普通通的绿豆汤，就是把绿豆用砂锅熬熟，放在阴凉处凉它几个小时，便是他消暑的最佳饮品了。
夫妻俩各取所需，端着各自的小碗无声的吃着，沈默把碗里的绿豆汤吃完，看看天光道：“孩子们该下学了吧，这两天光跟着我玩了，也不知还能坐住了不。”
他不提这茬不要紧，一提若菡就一脑门子官司，再香甜的吃食也没了味，搁下碗道：“亏你还想起问一句。”
“这话说得。”沈默也搁下碗，笑道：“我那可是亲儿，能不问吗！”
“得亏是亲的！”若菡气呼呼道：“都怪你，说什么要素质教育……活活教出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没有他们不敢干的小魔星来！”
“不是请先生了吗？”沈默原本是想自己教儿子的，无奈要随扈南巡，一来二去半年不着家。只好请了德高望重的蒙师，来给阿吉和十分开蒙，说起来从拜师至今，已经半年了……沈默暗暗汗颜道：“怎么，胡先生教的不好？”
“还胡先生呢……”若菡气得真想掐他，嘟着嘴道：“胡先生早就卷铺盖走人了，现在是魏先生了。”
“怎么换老师了？”沈默吃惊道：“才半年多就换，不好吧。”
“谁能坚持半年。”若菡双手合十道：“我真要烧高香喽。”说着掐指头给他数道：“第一个胡先生，和最近这个魏先生之间，又有周先生、丁先生、两个刘先生，半年里统共六位先生，时间长的能捱俩月，短的也就半个月。”说着郁闷的低头道：“这才几天啊，京城私塾界，便知道沈学士家的两个公子没法教，你说以后可怎么办啊……”就像全天下担忧儿子的母亲一样，若菡脸上满是愁苦、没有半分从容，一个劲儿的怪沈默道：“你那……素质教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把孩子教得反倒没素质啦……”
※※※
沈默静静听着若菡大倒苦水，始终保持微笑，让若菡就像打在棉花上，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劲了，嘟着嘴道：“养不教、父之过，可都是你的错。”
“夫人放心，没那么严重。”沈默笑着拍拍她的背道：“孩子嘛，七八岁狗也嫌，那不正是闹人的时候，皮点好，将来不受欺负嘛。”
“那也不能老把先生气走了啊？”若菡郁闷道：“还有没有一点尊师重道了？”说着拉着沈默的衣袖道：“我不管，这事儿你得管，不然将来出落成俩无行纨绔子，我看你找谁哭去。”
“好好好，我管……”沈默投降笑道：“不过你总得跟我说说，他俩六七岁的小屁孩，怎么就能把先生都气跑了？”
“淘呗，都淘出花来了！”若菡数落道：“先生让他们乖乖坐着听话，他们就四处乱窜，把先生惹急了，打几下板子，他们却记恨上了，就想着法子报复先生。”说着又好气又好笑道：“抓了蛤蟆、刺猬塞到先生的被窝里；往先生的饭菜里倒盐、成包成包的往里倒；趁着先生打盹放爆仗，吓得先生哇哇乱叫，人家又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惹不起还躲不起？当然忙不迭告辞了。”
“嘿，这些臭小子，还真能作呢。”沈默摸着下巴道：“真像他爹。”上辈子在孤儿院，沈默就是最难搞的一个，孩子头、惹事包、害群之马老鼠屎……这些光荣的称号，跟了他整整九年，上高中后才好些。
“什么，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若菡瞪大一双妙目，难以置信道：“公爹可说，你小时候最乖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对谁都很有礼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我爹那是……”沈默挠头道：“给我往脸上抓肉呢。”沈贺只是他这辈子的爹，当然不知道他上辈子的事儿了。
“不管怎样。”若菡掐着腰道：“我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变成那样的小流氓，你到底管不管？！”这应该是若菡第一次凶相毕露，沈默苦笑连连道：“成成，我管，还不行。”说着便起身，逃也似的往垂花门去了。
却与柔娘差点撞上，沈默扶住她的肩膀，道：“急啥呀？大热天风风火火的。”
“老爷您快去看看吧……”柔娘说着话，目光却望向了若菡道：“魏先生收拾东西，也要走了……”为了不把这位先生也气跑了，若菡特意让柔娘在那里盯着，倒也安生了一个月，谁知今天，还是眼睁睁地又看着那俩小爷闯了祸。
“得，第六位了。”沈默松开手，他简直好奇死了，这俩小兔崽子咋就这么大能耐，简直成‘塾师杀手’了。
若菡腾地站起来道：“当家的，今天要不把先生留下，可就真没人愿教咱儿子了，你再不管管两个宝贝儿子，真要闹翻天了！”
“好好好，咱们先去看看。”沈默示意若菡同行，问柔娘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柔娘低声道：“唉，也怨奴家，把平常抱回去睡觉的功夫，就出了大事儿！”
“什么事儿？”两口子齐声问道。
“鼻烟壶……”柔娘弱弱道。
“鼻烟壶？”
※※※
原来若菡为了讨好先生，让他多多包涵，不要轻易告辞，会经常送些稀罕的小礼物给魏先生，其中就有京里刚刚流行起来的鼻烟壶……那玩意儿产自吕宋，随着开关贸易进入大明，原先都按照西班牙人的叫法，称之为‘士拿乎’、‘布露辉卢’或者西蜡等等，还是沈默见到后，一笑，然后命名为‘鼻烟壶’的。
其实就是以香味较好的烟叶，晒干后和入必要的名贵药材，磨成粉末，装入密封容器，经一定时间的陈化，便可制成鼻烟。不需燃点，单以手指粘上烟末，轻轻由鼻孔吸入，便可提神清脑，开塞明目，还会感觉特别爽，一经传入便深受士大夫追捧，目前还是个稀罕玩意，一般的教书先生，只是听说过，却没有福气享用。
不过给若菡的儿子当塾师，待遇自然超好不说，就连这种稀罕玩意儿，也缺不了。
那魏先生就极钟爱这鼻烟，随时都带在身上，上课也摆在显眼处，时不时就要吸一吸，一是为了爽，二是倍觉有派。
阿吉他们看着先生的样子觉着有趣，就趁着先生出恭的功夫，悄悄跑到桌前，垫脚伸出小手指，在烟碟里蘸一点鼻烟，学着先生的样子，往鼻孔上一抹深深一吸。便在十分……还有和他们一起读书的，那些个侍卫、家丁的孩子们的注视下，忽然瞪起了眼睛，张大了嘴，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这倒不要紧，一下把先生倒在烟碟的鼻烟给喷起一团黄雾。
待那黄雾散去，烟碟里已经啥都没有了……
阿吉这下傻了眼，十分便在下面拍手道：“哥，你要吃棍子炒肉喽，说不定还得两顿。”其他小孩也笑道：“是啊，你娘肯定胖揍你。”
阿吉吓得脸都黄了，也不擦鼻涕，便揪着十分的领子道：“还不是你鼓着俺去的，可别想光看俺倒霉。”
十分眼珠子转一转道：“我想到个好办法，保准你没事儿。”
“快说！”阿吉大喜道。
十分便伏在他耳朵上，嘀嘀咕咕起来。阿吉闻言大喜，便撒丫子跑出学堂，往隔壁的食堂去了。此时还不到饭点，厨房的师父还没送饭来，食堂里空荡荡的。但这小子的目标十分明确，直跑到先生吃饭的桌前，跪在凳子上，把那些瓶瓶罐罐打开，一样样寻找起来……却说这魏先生确有几分酸劲儿，吃饭时不是嫌咸了、就是嫌淡了，要不就嫌没味道了，所以厨子干脆在他的桌上，摆了盐、醋、酱、胡椒粉等七八样调味品，让他酌个人口味添加。
阿吉找啊找啊，还真让他找着了，把一个小罐子塞到怀里，又一溜烟跑回学堂，来到先生桌前，打开那罐子往碟子里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孩子们围上来，铁柱的儿子铁丹问道：“这是什么？”
“闻闻！”阿吉看他一眼道。
铁丹便拿指头沾了些，往嘴里一放，登时黑脸煞白，鼻涕都下来了，带着哭腔道：“你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这时在门口放哨的十分道：“先生来了！”孩子们忙跑回自己座位。
孩子们刚坐下，魏先生进了屋，坐回椅子上，看了看下面，感觉气氛有些诡异，问道：“沈志卿、沈士卿，你们两个又搞什么鬼了？”

第七零二章 谁之过
阿吉的大号叫沈志卿，十分的大号叫殷士卿。不过魏先生总觉着一个爹娘养活的孩子，就该是一样的姓，所以总把老二也叫成姓沈的。
这两个主人家的孩子，实在是一对小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满脑子奇思怪想，总是不停的闯祸，出了事情找他俩准没错。
听到先生叫唤，两个孩子使劲摇头，表示无辜道：“没有，先生。”
“没有？”先生看一眼还在抹泪的铁丹道：“那他怎么哭了？”
“他伤心……”阿吉道。
“嗯。”十分接着道：“他家大白死了。”
“什么？大伯过世了？”北京话‘伯’也念‘白’，可把魏先生吓坏了，连道：“铁丹，你不必坚持上课了，快回家奔丧吧……”引得小学生们哈哈大笑起来，弄得先生莫名其妙道：“你们怎么这样冷血，别人的伯父过世，不安慰就罢了，还笑得出来？真是罪过！”
“先生。”学生们乱七八糟地笑道：“大白是铁丹的狗的名字！”
魏先生这个郁闷啊，伸出手指指着阿吉和十分两个。那是相当的无语……这种有火发不出的感觉，憋得人着实难受，好半天才消化下去。
“开始背书……”狠狠瞪一眼还在那笑的小兔崽子们，魏先生咬牙切齿道：“半个时辰后上来检查，要是背不过……等着吃板子吧！”
学生们一下子笑不出来了，赶紧翻开书‘人之初、性本善……’的背起来。
见阿吉和十分也开始背书，魏先生心里稍稍松缓道：‘看来还是这招能治得了他们……’便开始读自己的书，都是些高头讲章、名家程墨，全为了下一届的考试……这种训蒙的先生，像他这样有个秀才功名，已经十分少见了，一般都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才会从事这种教孩子识字的最基础教学，束脩自然也是极低的。
魏先生是有生员身份的，虽看在沈家束脩丰厚的分上，屈就在这里给小孩子启蒙，但他还没忘了科举，抓紧一切时间看讲章，实指望着能蟾宫折桂、就此发达，至少不再干这不讨人喜欢的教书匠。
摇头晃脑的看了一会儿书，魏先生一边暗道：‘这文章还不如我的呢，怎就名列前茅、飞黄腾达了呢，而我却连举人都考不上？’他是越想越不平衡，越感到一阵阵胸闷，习惯性的伸手沾了一下烟碟，往鼻孔上一抹，想要通透通透，舒坦一下。
谁知深深地一嗅，便感到一股烧心灼肺、胜过鼻烟十倍的辛辣，通鼻而来，一张白净的面孔霎时间涨得通红，终于忍不住地动山摇的阿嚏起来，且一打起来便停不住，坐在那里前仰后合，鼻涕、眼泪一块往下淌。
学生们哈哈哈哈的拍桌子、敲椅子笑成一团。
这时候，柔娘去而复返，听到声音进来，赶紧给魏先生打水拿毛巾道：“先生这是怎么了？”
魏先生使劲洗，差点把鼻头搓破了，这才止住喷嚏，拿毛巾擦着脸，指着桌上的烟碟，对柔娘道：“二夫人您自己闻闻……”
柔娘狐疑的端起烟碟，先是看了看，然后吃惊的放到鼻翼嗅了嗅，不由失声道：“胡椒面……”
“可不光胡椒面！还有芥末粉呢！”魏先生在美女面前，向来是保持斯文的，但这次真的气坏了。拍着桌子道：“太不像话了，师道何存？！”
柔娘瞪一眼还在那里笑的阿吉和十分，转过头来向魏先生赔不是道：“小孩子淘气，您教训他们就是！”
魏先生气哼哼的收拾东西道：“我可教训不了，你们家的小爷，谁都教训不了！”说着对柔娘道：“这个月已经过去一半，麻烦您跟大太太说一声，这个月的工钱我不要了，请你们另请高明吧！”
“那，您至少等上一会儿。”柔娘央求道：“让我先禀报老爷夫人一声可好？”
※※※
当柔娘急匆匆领着沈默和若菡来到学馆，学生们已经鸟兽四散了，只有魏先生在他的寝室中，面色铁青的收拾东西。
沈默两夫妻尴尬地立在门口，在魏先生哀怨的目光下，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俩何等人物，此刻却觉着面上火烧火燎，局促的不得了。
若菡偷偷用胳膊肘顶了顶沈默，那意思是，当家的，你不上谁上？
沈默只好轻咳一声，拱手道：“先生。”
魏先生斜瞟他一眼，勉强抱拳还礼道：“学生见过沈学士。”
“呵呵，听说府上来了位魏先生，书教得特别好。”沈默亲切笑道：“在下早就想来拜会一下了。”
“是啊，老爷方才还说，他从南方捎回来些端砚徽墨、湖笔宣纸什么的，让我给您备一份呢。”若菡接过话头去，笑道：“待会儿就让他们给您送来。”
“大夫人不用破费了。”魏先生不为所动道：“学生才疏学浅，不能胜任贵家的塾师，您二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用不用。”沈默摇头笑道：“您就很好的，别人一准不如您。”
“是啊。”若菡道：“若是学生们惹您生气，你狠狠揍他们就是，打坏了算我们的，您可千万别客气。”
沈默听了，看若菡一眼，没有出声附和，只是笑着点头。
“唉，您二位都知书达理，沈学士尊师重道更是美名远扬。”见他俩如此小心赔罪，魏先生的气消了不少，叹气道：“怎么养出的孩子，就那么……疯癫呢？”
“疯癫？”沈默不由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想到，六七岁的孩子，竟能跟这个词联系到一起，难道自己的儿子是济公下凡？
更接受不了的是若菡，她没想到自己跟沈默的孩子，能得到这样一个评语。哪怕是‘顽劣’、‘折腾’、‘惹人嫌’之类的，也要远远好过这个……疯癫啊。因为这个词，直接说明孩子的脑子有问题了……
※※※
若菡又偷偷顶沈默一下，沈默赶紧出声道：“没那么严重吧，才六七岁的孩子，疯是能疯一阵子，癫是癫不起来吧？”
“我看癫得可以。”魏先生对沈默道：“沈先生，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学生就跟您说实话吧，我之所以不想教了，别的都还在其次。”说着指指自己的脑壳道：“关键是他们这里太奇怪了，学生教他们点东西，总要反驳我，也不知哪来的古怪想法，让学生倍感无能为力……我想以前几位先生，也差不多吧。”
沈默听出点门道来了，不动声色道：“请先生说详细点。”
“好吧。”魏先生想一想道：“比如说，学生给他们讲雷公电母、赏善罚恶的故事，别的孩子都吓得打哆嗦，他们便笑，说雷电和刮风下雨一样，都是……什么自然现象，根本不用害怕。”
若菡听了，若有所悟的看沈默一眼，她终于找到罪魁祸首在哪里了。
但魏先生的话匣子已经打开，尽情的倾诉道：“我讲‘天圆地方’，他们却说大地是个球，悬在天空中。”说着摇头笑道：“也不知谁教他们的歪理邪说，要是那样的话，人还能站得稳吗？住在球下头的人，还不全掉到天上去？”
“我讲女娲造人，他们却说人是猴变的；我讲‘三光日月星’，最大的是太阳、最小的是星星，他们又笑，说其实月亮最小，很多星星比太阳更大，不过是离我们远，才看着小罢了。”魏先生喋喋不休道：“如果只是这些，我倒也只当小儿胡说，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
“吓，还有更严重的？”若菡和沈默同时出声道。
“嗯，他们甚至连伦理纲常都要质疑。”魏先生一脸严重道：“我给他们讲‘郭巨埋儿奉亲’，他们听了，这下倒直打哆嗦，却道：‘不愿父亲是个孝子……’”郭巨埋儿。是二十四孝里的故事，是说有个叫郭巨的，家里穷，却生了个儿子，如果要养活儿子，就没法赡养老娘，他便跟媳妇做出选择——将孩子抱到野地里，想要刨坑埋了。不过在挖坑时，恰巧挖到一坛金子，可以用这个钱，既养娘又养儿了，那可怜的娃儿，也就逃得一命。
沈默闻言笑道：“他们知道，我一直没那么好运气，肯定挖不到金子的。”对于魏先生的控诉，才多大的孩子啊，就得在狗屁纲常面前，学会牺牲自己？也太残酷了吧。
“就算他们害怕，这个不算过错。”魏先生道：“但我给他们讲卧冰求鲤、哭竹生笋时，他们不仅没有感动，还大声说不可能！您说这是不是道德上出了问题？”
‘可不就是不可能嘛！’沈默暗暗嘟囔道，没见过谁十冬腊月的，光着身子趴在冰面上，那不是求鲤，那是求死！再说十冬腊月的，也不可能有竹笋啊，要是哭两声就能解决问题，那大家整天哭就行了，啥愁事儿都没了。
若菡看出沈默的不认同，再顶他一下，意思是，可别孩子气。
沈默朝她笑笑，对魏先生道：“先生您听我说，这孩子嘛，就是喜欢问个为什么，可这些寓言故事呢，它又禁不起深究，咱们大人也讲不清楚，所以他们难免不大相信，跟道德还扯不上关系吧？”说着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两个臭小子也忒多事了，确实欠教育。”
“很欠啊……”魏先生道：“您以为我没想办法吗？为了让他们好好读书，不要胡思乱想，我给他们讲车胤囊萤和孙康映雪的故事，希望他们能珍惜这么好的读书条件。”
“这很好啊。”夫妻俩点头道：“他俩怎么说。”
“两个孩子听了也很感动，老大说，他要学习车胤、老二说，他要学习孙康。”魏先生又道：“结果第二天一看，老大没来上课，老二来了也不读书，我问老二，你俩怎么刚表了决心就食言？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老师，我们没有食言，都乖乖照着做呢。”魏先生郁闷道：“我说你哥都直接旷课了，这叫照着做吗？结果你们家老二告诉我，说老大去花园捉萤火虫去了。我又问，那你不捉，为什么也不读书。他说，我在等着下雪呢……”
沈默扑哧一声，竟忍不住笑出来，赶紧解释道：“真是又可气、又可笑，不过还是可气多一些。”
“唉……您的孩子实在太怪了，学生才疏学浅，若是硬教下去，一定会疯掉的，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呢，还得保持清醒呢。”话虽如此，但跟主家夫妇唠叨出这么多，他心里敞亮多了，再说也舍得不这份丰厚的薪水，再说也不敢得罪了沈默……谁知将来科场上，会不会落到他手里呢？
无论如何作想，他总是‘勉勉强强’答应，权且再留几日，以观后效。
※※※
待把那先生安抚住，夫妻俩往后院走，若菡便埋怨沈默道：“原来根儿在你这里，你说你从小教他们什么不好，净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现在好了吧，把孩子教得忒不着调，能把先生都吓跑了！”
“他们那是才疏学浅。”沈默笑道：“咱家孩子，得找真有本事的教，没本事还真镇不住！”
“你还笑得出来？”若菡气道：“你到底管不管？”
“管，当然管。”沈默道：“我这就跟他们谈谈。”
“才六七岁，有什么好谈的？”若菡狠狠道：“你得打呀！玉不琢不成器，孩儿不打，不听话！”
“我那是亲儿啊……”沈默还是笑道：“干嘛打呢？”
“你打不打？”若菡黑着脸道：“若是再不打，将来就是两个小流氓，你当官越大，他俩祸害就越大！”
“没那么严重吧。”沈默道：“我的儿子我知道，有独立人格不代表就是坏孩子。”
“还替他们狡辩！”若菡的脸又气得发白道：“你不教我教，你不打我打！”说着便去找先生的戒尺。
沈默赶紧夺下戒尺、抱住她道：“优雅，优雅，时刻保持优雅。”
若菡捶着他的肩膀，竟哭起来道：“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不能放任他们下去了，我老是做梦，梦见他们长大了跟严世蕃似的，咱们可怎么办呀……”
‘你太小瞧严世蕃了。’沈默心说：‘那是个饱读诗书的主，就凭他那首青词，在文学上的造诣，便是我难忘项背的。’但媳妇都这样了，他当然不能再找刺激，只好先安抚下来，说什么是什么吧。
夫妻俩回到后院，沈默便去找两个孩子，阿吉和十分也知道闯了祸，早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沈默问柔娘孩子去哪了，柔娘直说不知道，沈默心中暗叹一声，正是自己和若菡忙于事业，柔娘又不分轻重的溺爱，才让两个孩子自我膨胀，这都是有因有果的。
沈默从柔娘怀里抱过来安静的平常，轻声问他道：“平常最乖了，告诉爹爹，哥哥去哪儿了？”
平常便指指自己的房间道：“娘的床底下……”
“真乖。”沈默亲他一下，把他递给柔娘，便往她的房间走去。柔娘赶紧抱孩子跟上来，沈默却站住道：“谁都不要跟上来。”说着一挥手中的戒尺道：“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混账东西！”
“老爷。”柔娘赶紧劝道：“他俩身子嫩，可打不得！”
沈默看一眼若菡道：“没事，最多打烂屁股！”
若菡板着脸对柔娘道：“你过来坐，别掺和。”
主母发话，柔娘只好抱着孩子过去，目送着沈默进了屋、关上门，不忍道：“夫人，意思意思就行了，可千万别让老爷真打呀。”
“这次是来真的。”若菡抱过平常，嘱咐道：“老三啊，将来千万别学你两个哥哥，要乖乖的，知道吗？”
平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嗯……”
若菡刚要夸他几句，便听屋里面响起了啪的一声闷响，她的心跟着一抽，险些把平常给扔到地上……赶紧递给柔娘，喃喃道：“这就开始打了……”
‘啪、啪、啪、啪、啪、啪……’每一下都像打在若菡的心坎上，不一会儿便汗珠滚滚了。

第七零三章 父之过
却说沈默进了柔娘的房间，好整以暇地坐在床上，用戒尺敲敲床下道：“都出来吧，一对小耗子。”
床下有点动静，但很快又没有了，沈默笑道：“还真沉得住气，我沈默的儿子可不能当缩头乌龟，快出来吧……”床下的动静大了些，但还是没出来。
“当缩头乌龟也不出来。”沈默好笑道：“那咱爷们就明说吧，你们现在要是出来呢，咱们就像男人一样，心平气和的谈一谈，把问题解决了。”说着顿一顿道：“要是不出来呢，那就只能换你们娘，拿着狼牙棒进来了。”
这招还真灵，一听说要换他娘，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终于从床底下爬出来，一人抱着沈默的一条腿，小声央求道：“爹啊，千万不能换娘啊，你让我干啥都行……”
“那好。”沈默看着俩小家伙脸上白一块，灰一块，又好气又好笑道：“趴到床上去。”
“不是说不打吗？”阿吉带着哭腔道。
“您不是说。”十分也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败兰草吗？”
“什么乱七八糟。”沈默点一下他的额头道：“如白染皂，不识字，就只配让人笑话。”说着把两个小家户一提溜，按到床上道：“你们自己选吧，是让爹打两下，还是换你们娘来整。”
“还能选别的吗？”两个小孩苦着脸道。
沈默耸耸肩膀，表示同情。
俩小孩瘪着嘴道：“那您打轻点，我们还小……”
“还小还小。”沈默扬手在他俩屁股上便是一下道：“俗话说，小树要砍小孩要管，你们是说自己欠揍吗？”
“哎哟哎哟……”俩小孩捂着屁股叫唤起来道：“那我们不小了……”
“那咱就像大人一样说说话。”沈默又拍了拍他们屁股，便拿起戒尺，朝被子上一下下抽打道：“这回就让姨娘的被子，代替你们的屁股。”
“爹，您真够哥们儿……”俩小孩大喜，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抱着沈默的胳膊献媚道。
“什么乱七八糟。”沈默赶紧作出个噤声的动作，道：“你们娘还在外面听着呢，小声点。”
“哦……”两个孩子赶紧紧紧捂着嘴巴。
※※※
听着屋子里一下下啪啪地响，柔娘急得掉泪道：“夫人，夫人，您快劝劝老爷吧，可别把他俩真打坏了。”
若菡闻言一阵挣扎。但还是狠下心道：“打吧，再不打就成两个祸害了。”说着垂下脸，仿佛给自己打气道：“就算打残了，我都认了。”说着也掉下泪来。
外面女人急得掉眼泪，里面的爷仨却跟没事儿人一样，盘腿对坐在床上，沈默正色道：“能跟爹说说，为什么老跟先生过不去吗？”
“因为先生老训我们，还打人。”阿吉道：“小学生一背不上书，就让他们跪墙角，打得手心跟发糕似的，还不让吃饭。”
“爹爹不是说。”十分道：“要敢于跟恶势力作斗争、保护弱小吗？”
“等等，别引用。”沈默拍十分一下道：“我那是说，在遇到坏人的时候，先生算坏人吗？”
“打人就不是好人！”阿吉十分道：“好人不打人！我们要跟坏人作斗争，要保护铁丹、狗娃他们……”
“咳咳……”沈默轻咳两声道：“保护同学是好的，跟坏人作斗争也是好的，但你们弄错了一件事。知道吗？”
“什么事啊？”两个孩子望着他道。
“先生是为你们好的。”沈默微笑道：“这人啊，他不是只跟爹爹妈妈、佣人奶妈们生活在一起的，早晚是要长大，走到社会上，跟很多原本和你没关系的人共事的。”说着捏捏两个小孩的腮帮，道：“你们想，人家也不是你的亲人、也不怕你，会什么都让着你们吗？”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的摇摇头，他们其实不全明白沈默在说什么，但很享受这种被郑重对待的感觉。
“所以啊，先生要教你们规矩。”沈默耐心道：“什么是规矩呢？就是把自己的脾气收敛起来，适应和别人相处的过程。”
“规矩好烦人啊……”阿吉和十分道：“为什么要有规矩呢？不要规矩不好吗？”
“当然不行了。”沈默拉着两人的小手道：“要是没有规矩，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那就没法和别人相处了——因为别人都守规矩，就你俩不遵守，人家肯定躲着你们走，还会在背后笑话你们爹娘，这样好吗？”
“不好……”两个小孩一齐摇头道：“谁也不准笑话爹爹和娘亲。”
“但人们都说，孩子是爹娘的脸面。”沈默执起他俩的小手，放到自己脸上道：“你俩没规矩，就是给老爹，还有娘亲丢脸，人家见了爹娘就会指指点点，爹娘都不敢上街了，生怕让人家丢西瓜皮、臭鸡蛋，好生难过呀。”
看老爹一脸难过，阿吉和十分紧紧抱着沈默的脖子，哇哇大哭道：“爹，谁敢扔你啊，你不会找人抓他们吗？”
沈默这个汗啊，叹口气道：“人家不是真丢，是从心里丢白眼、私下里说长道短，这个官府是管不着的。”
“那可怎么办呀……”俩孩子哇哇大哭道：“爹啊，你快说怎么办啊。”
“怎么办？”沈默一本正经道：“不是刚说了吗？你们是爹娘的脸面，你们守规矩，爹娘就有脸面，你们不守规矩，爹娘就没脸面，我问问咱们家的两个男子汉，能给爹娘争脸不？”
“能！”阿吉和十分挂着鼻涕淌着泪道：“一定能。”
“真的？”沈默伸出手掌道：“咱们击掌为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
“如败兰草。”阿吉破涕为笑道。
“如白染皂，笨。”十分认真的纠正道。
“就你聪明……”沈默宠溺的笑了起来，父子三人两大四小三对手掌响亮的拍在了一起。
※※※
柔娘侧耳听着，竟发现屋里没动静了，可把她吓坏了，道：“夫人，不会是把孩子打晕过去了吧？”
若菡终于坐不住了，起身走两步。又停下，再走两步，着实有些进退维谷。
就在她为难的时候，房门打开了，便见沈默一手一个，领着俩儿子从里面出来，若菡和柔娘瞪圆了眼睛，看着两个行走如常的小子，哪有一点挨过打的样子。
在若菡没有发飙之前，沈默对阿吉和十分道：“该怎么办呀？”
两个小孩儿便松开父亲的手，慢慢走到母亲面前。跪下道：“娘，孩儿知道错了，您罚我们吧。”说着阿吉把那根戒尺从身后拿出来，双手举到若菡面前。
若菡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两个小魔星，向来是说不得也打不得的……倒不是她心疼下不得手，而是这么大的小猴子精灵着呢，这边一抬手，那边就乱窜，按都按不住，更别说打一下了。
虽说恨不得狠狠揍他们一顿，但真乖乖跪在面前时，若菡还真下不去手，板着脸训道：“你们俩知道错了？”
“知道了。”阿吉和十分瘪着嘴道。
“错在哪儿？”若菡追问道。
“不该不守规矩……”
“说明白点儿。”若菡厉害道。
“不该不尊敬先生，更不该捉弄先生。”阿吉怯生生道，十分又道：“还不该报复先生，不该跟先生耍聪明……”
“那是聪明吗？”若菡瞪十分一眼道：“你那是小聪明，是蔫坏，知道吗？”
“哦……”十分低头对着两手食指，连个膝盖还不停的对搓。
“好啦好啦。”沈默这时候出面和稀泥道：“娘亲这里下不为例，咱们赶紧去给先生赔不是去，不然把先生气跑了，可再没人愿意来咱家教书了。”说着给两个小孩递个眼色，阿吉和十分便爬起来颠颠往月门洞跑去。
沈默朝若菡行个礼道：“夫人暂且歇息，后面的事情便交给为夫吧。”
若菡哪能那么容易消气，不看他道：“我还是跟着去吧，我是一点儿都不放心你们爷仨。”
“那咱就同去。”沈默笑道：“也让你改变一下，对咱家孩子的错误印象。”
“我整天看着他们，你才回来几天。”若菡翻白眼道：“要错也是你错了。”
“好好，确实是我的错。”沈默现在是安抚第一，揽着若菡的腰肢道：“夫人消消气，咱们回来后，我再给你好生道歉。”
“这还差不多。”若菡暗暗拧他一把道。
让若菡感到安慰的是，两个孩子在魏先生那里，表现的也不差，跪下认错赔不是，同样把戒尺举着，请先生责罚。
魏先生是真想胖揍他俩一顿，可当着人家爹娘的面，也只能摆出高姿态道：“那就再给你俩一个月的时间，要是这个月里故态复萌，那我是一定要走的，神仙皇帝也拉不住。”这最后一句，却是对沈默夫妇说的。
沈默两口子还没说什么，阿吉和十分先激动道：“先生您放心吧，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绝对不含糊的！”原来他俩一听魏先生也如是说，更相信自己的表现，关乎爹娘颜面了。
“呵呵……”魏先生让他俩这不符合年龄的狠话给逗乐了，旋即板下脸道：“说得好没用，关键是做得到。”
“做得到！”两个孩子脆生生地答道。
“那好，今晚回去背‘百家姓’。”魏先生道：“明天一早找我背书，背不上二十句来，可要吃板子的。”
“背就背。”阿吉硬气道。
“先生，能少背点吗？”十分却小声道：“十五句吧？”
“不讲价。”魏先生板着脸道。
“那……好吧。”十分才答应下来。
※※※
见事情妥了，沈默让若菡先带着孩子们回去背书，又吩咐厨房炒两个小菜，自己请魏先生吃酒赔不是。
见沈大人夫妇，态度十分端正，十分的低姿态，魏先生的气终于消了……他终究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招架不了沈默的感情攻势，酒过三巡之后，口风变松道：“其实两位公子本质不坏，我也仔细观察过，从没见他俩欺负过别的小孩，还经常拉架呢，就是有一桩——不服管呀，太喜欢跟大人讲道理。”
“不管怎样，跟先生顶撞都是不对的。”沈默却道：“要是他们再大几岁，还这个样，那我真要打断他们的腿了。”说着笑笑道：“不过才是两个七岁不到的孩子，我又管教得太松，不知道什么叫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还请先生海涵。”语毕，竟给魏先生深鞠一躬道：“我给您赔罪了。”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魏先生手忙脚乱道：“孩子太小，不懂事也正常，咱们日后慢慢教他们就是。”他让沈默感动的一塌糊涂，竟也主动认错道：“早先跟你和夫人说的话里，其实也有气话的成分。说起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们当塾师的，一根戒尺镇课堂，哪会跟学生讲道理，遇到敢乱说的，自然少不了一训二打……两位公子却硬气的很，越打越拧，越拧关系越僵，我越发看他们不顺眼，有事没事都想训他们两句，他们更不服，变着法子跟我对付……”说着脸红道：“现在想来，真是惭愧啊，竟然跟俩小孩子一般见识，怪不得我这么多年没长进呢。”
“唉，先生此言差矣。”沈默笑道：“学业一道，除了积累之外，还看机缘，您的积累够了，也许下一科就是您的机缘呢。”
“那。”魏先生眼前一亮道：“多谢大人吉言了！”他知道这种贵人的言语，虽不会让你确定什么，但其中一定是有些暗示的。
在沈默刻意的拉拢下，两人的感情急剧升温，最终魏先生醉倒在酒桌上，还喃喃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沈默让人将他扶回房间去，自己则起身返回后院。
此事已是星斗满天，夜虫啾啾，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天，还真是挺累人。
沈默大口呼吸，吐出胸中的浊气，真想直接去书房睡觉，却看到主屋的灯还亮着，他只好硬着头皮，轻轻推开房门，呵呵笑道：“还没睡呢？”
若菡正坐在灯前发呆，闻言看看沈默道：“你回来了？”
“是啊。”沈默走到脸盆架前，拿毛巾浸湿了，擦脸道：“可把我累坏了，这当爹真是比当官还累。”
“这才刚开始呢。”若菡起身走到沈默身边，给他解外袍道：“我想过了，不再把精力放在生意上了。”
“哦……”沈默轻声道：“你不是最在乎自己的事业吗？”
“是啊，我回来后一直在想，一直以来，我把太多的精力，都放在事业上了。”若菡将沈默的袍子叠好，又打了盆水，轻声道：“却忽略了孩子，光觉着有柔娘带着就够了，我不用太操心，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说着笑笑道：“孩子还得自己教啊。”
“说的是。”沈默坐在椅子上，一边脱鞋一边道：“不过你真舍得这些年的心血？”
若菡缓缓蹲下，按住他的手，为他脱下袜子，竟要帮他洗脚。沈默受宠若惊，道：“我自己来。”
“还是我来吧。”若菡摇摇头，双手放在沈默脚上道：“我想明白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比相夫教子更重要的了，要是丈夫变了心，孩子学坏了，就算是也再成功，又有什么意义？”
“言重了……”沈默尴尬地笑道：“其实，还是可以兼顾的？”
“那也得过些年。”若菡嫣然一笑道：“等孩子懂事了，你也能让我放心了，我再重出江湖也不迟。”
“老婆……”沈默把若菡拉到怀里，笑开了花道：“不瞒你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若菡嗔怪的看他一眼，拧他一把道。
“唉，我这不觉着对你不公平嘛。”沈默轻声道：“不能有什么事儿，都让女人牺牲啊。”
“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若菡笑道：“还真的感谢这件事儿，不然我还真搞不清，什么是最重要的。”

第七零四章 赏罚
从那天开始，沈家的两个小孩子，便在说到做到的若菡的监视下，开始了‘改过自新’的历程。事实上，他们的智商是毋庸置疑的，对于先生布置的作业，兄弟俩都能过目成诵，从不会因为这方面受到惩罚。
对于他们的表现，若菡在欢欣鼓舞之余，却还有丝丝隐忧，因为她知道，孩子最缺的不是决心，而是耐心，就怕三天过后，故态复萌，竟想了主意，要把两个孩子带到保安州去，让沈默的老师来教导。
当她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沈默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师傅这两年身子骨每况愈下，春天还大病了一场，让他老人家颐养天年吧，就不要让孩子们去烦他了。”才把若菡的念头打消掉。
事实上，沈默这样说，不只是担心师傅的身体，还有他自己的顾虑……他知道沈炼有强大的气场，说不定真能把两个儿子的棱角磨平，将他们变成沈襄那样的小道学呢……这是沈默不能接受的。
他倒不是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启蒙思想的时代先锋，他只希望他们能在将来的巨变中更好的生存下来。这是一个注定要愧对子女的父亲，必须为他们做的事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若菡的戒尺和沈默的安抚，还有魏先生的宽容下，两个孩子总算能安生的坐在学堂里，像普通孩子那样，读书学写字了。
但沈默不可能老是在家歇着，不到一个月以后，黄锦带着仪仗，到他府上传旨来了。
摆好香案，沈默带着一家老小，全都面朝北跪着，恭听嘉靖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忠君爱国固臣子之素心，加秩推恩乃朝廷之懿典，故兹忠孝之举，须得不吝褒扬尔……”
顿一顿接着道：“翰林学士沈默，膺朝命扈帝行，旦夕奉于君侧。当洪水之肆虐，大军遇困顿。虽书生之文弱，仍临危不惧、镇定指挥官兵，勇谋兼备，救大军于洪水，护圣眷出险境，实乃天下百官之楷模，匪嘉渥典，曷劝将来？兹恩赐‘中柱’匾，授嘉议大夫、加资治尹，赐穿斗牛服，禁宫内骑马，赏金千两、银万两、进贡丝绸五千匹！”
“锡之敕命何求？尔惟有恪尽职守，忠君报国，方不负君父天恩，可为汝氏增光永世，钦此。大明嘉靖四十二年七月三十日。”话说嘉靖皇帝也真够天才，他不愿提差点被乱臣贼子弑掉的茬儿，但死了那么多人，其中还有不少高官勋贵，总得给个交代吧，于是皇帝避重就轻，将事件定性为水灾，水火无情，不可抗拒，这样就不太丢脸了。
不过该谢该赏的人，嘉靖也不能含糊，不然将来谁还给他卖命？
沈默接旨之后，黄锦笑开花道：“咱家可要跟您讨赏钱了，沈大人位列九卿指日可待。”原来那嘉议大夫、资政尹并不是实官职，而是散官和勋官，前者是为官员提起品级，为实授官职做准备，后者则是授给有功官员的一种荣誉称号，有品级而无职掌，但有一份俸禄……说白了就是文官的爵位。
沈默起身笑道：“走走，里面喝茶。”
“莫急莫急。”黄锦摇头笑道：“还有给夫人和公子的赏赐。”
“哦？”沈默笑道：“你不早说。”只好重新跪下。
※※※
有道是‘一人功成、封妻荫子’，因为沈默的功绩，若菡得到了三品淑人的诰命，长子沈志卿得封正六品承事郎……如果这还算是意料之中的话，那么对沈默的妾室，次子以及庶子的加封，绝对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
嘉靖皇帝这次封赏大派送，敕封柔娘为七品安人，次子沈士卿为正七品承事郎，庶子沈永卿为正八品迪功郎，真可谓一个不落、皆大欢喜。尤其是柔娘，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有得到敕命的一天，那代表皇帝和朝廷承认自己的身份，从今再也不是一文不值的小妾了。
她本想忍住不要哭，但眼泪根本止不住，不停地流淌下来，若菡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对沈默道：“老爷，我陪着妹妹先下去了。”
沈默点点头道：“好的。”若菡便向黄锦告了罪，扶着情绪有些失控的柔娘退下了。
沈默则与黄锦来到花厅用茶。
黄锦又一次表达了祝贺，然后爆料道：“皇上已经批准吏部奏请，八月初六举行廷推，这次要推举六位部堂高官，您的呼声很高啊，必能雀屏中选！”
“你还是乱用成语。”沈默哈哈笑道：“托你吉言吧。”从南方归来后，那些受他恩惠的官员，都想要找机会报答他，所以听说七月要举行廷推后，便自发的为他鼓吹造势，甚至有投票权的高官们，直接放出话来，一定会推举他上位，这些沈默都是听说过的。
不过他也没啥激动的，因为他在四品到三品间的这段天堑，反反复复，已经蹉跎好几年了，而今终于令人心服口服，众望所归，水到渠成。实在是波澜不惊。
黄锦却对他这种宠辱不惊深感佩服，没口子称赞道：“这就是‘坐看庭前花开花落；闲听天外风卷云舒’的境界吧，沈大人，您可教教我，怎么才能做到。”
“别瞎捧，我还没那境界。”沈默摇头笑笑，问他道：“其他人呢？怎么赏的？”
“东宁伯焦英，封东宁侯，全家恩荫，升为禁军左都督，统领京营四卫。”黄锦自嘲地笑道：“这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皇上明摆着不信任宦官领兵了，要架空御马监呢。”
“没那么严重，也许只是皇上权宜之举。”沈默安慰他道：“要不我帮着跟皇上说说？”
“不用了。”黄锦摇头笑道：“皇上现在那脾气……咱们还是顺着他老人家来吧。”
“嗯……”沈默点点头道：“那先过去这一段再说。”
“嗯。”黄锦点头道：“金玄德升为太医院正，全家恩荫，徐琨升为太仆寺卿，恩荫妻子，林润、戚继光等人正在叙功，只是因为程序问题，一时还未揭晓……反正只要是立了功的，都有升官受赏，皇上这次是慷慨着呢。”
“何心隐夫妇和崔延呢……”沈默耐着性子听到最后，也没听到他们的名字。
“他们……”黄锦道：“何大侠坚决不接受朝廷封赏，说宁愿用此换来夫人的康复；而崔太医……朝廷原本准备升他为太医院判、终身供奉，但他悄无声地离开了，到现在还没找着。”
“……”听了黄锦的话，沈默沉默许久，方道：“他是伤心了……”
“真是的。”黄锦道：“有功也不能自矜啊，现在不打招呼就能不见人影，将来还不知干出什么？”
“住口！”沈默勃然变色道：“你知道吗？主动进宫探明情况的是他，主持救治皇上的是他，危急时刻舍身救主的还是他，但到头来，却成全了金玄德，他只落了个终身残废，再也站不起来！如果换作我，我也会心灰意冷！”
和沈默交往这么多年，黄锦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不由讪讪笑道：“您别冲我来呀……”
“对不起老黄，这不是针对你。”沈默叹口气道：“我得替他讨回公道啊。”
“应该的，应该的。”黄锦笑道：“对了，听说那个案子快结了，也不知三法司怎么办的。”
“没关注这个，我这几日什么都不闻不问。”沈默道：“不过这个速度可绝对不快，我原本以为，一回京就会结案呢。”这种案件，按理说应该从重从快，不该拖这么久的。
“这个据说是大人们之间有分歧。”黄锦道：“不过我听了个说法，好像有人故意要拖延，等到初九那天再上奏。”
“初九……”沈默道：“看来是想赶着世子百岁，沾沾喜气啊。”
“厉害！”黄锦伸出大拇哥道：“我看他们八成是这么想的。”
“有些东西，是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化的。”沈默嘲讽地笑道：“况且不用皇上，徐阁老就把他们办了！”
“徐阁老？”黄锦道：“他那性格能出这个头？”
“行大事者，不仅要会隐忍，还要会立威。”沈默道：“徐阁老也不例外，不信你等着瞧。”
“那我拭目以待。”黄锦笑道。
※※※
也不知沈默是神机妙算，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此刻的徐阶，正在他的值房中，接见刑部尚书黄光升和左都御史刘焘，以内阁首辅的身份，询问案件进展情况。
两人道：“已经初步结案了，只是细节上仍有争执，所以尚未最终定稿。”
徐阶微微颔首道：“那诸君目前如何属稿，可否令老夫一观？”
黄光升道：“正要请教阁老呢。”说着从怀中取出稿纸，双手交与徐阶。
那稿子超长，但徐阶耐性更好，戴上老花镜，从头至尾瞧了一遍，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黄刘二人只好耐心候着。
等徐阶看完，摘下眼镜，告一声罪，用干净的湿巾敷在眼睛上，缓缓道：“年老了，这眼睛用久了便又酸又痛，那个难受劲儿啊，你们这年纪还体会不到。”
“阁老为国事操劳，实乃百官表率，我等定以您为楷模，尽忠职守，恪尽其责。”黄光升恭声道。
刘焘却没那么多废话，直接问道：“您对这稿子怎么看，可以定了吗？”
徐阶取下湿巾，睁开眼睛，微微笑道“法家断案，谅无错误，我看这卷宗文辞犀利，罪名清楚，你们花了不少心思吧？”
“那是。”刘焘面露喜色道：“这两个月来，我们调阅了上千份卷宗，传唤了数百位证人，每一条罪名都是人证物证俱在，谁都推翻不了！”
“很好……”徐阶颔首淡淡笑道：“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二位。”说着他面上笑容尽去，语气冷峻道：“以法司诸君的意思，想让严世蕃逃过这一劫吗？”
这真是莫大的侮辱，刘焘霎时涨红了脸，黄光升也抗声答道：“严世蕃恶贯满盈，一死尚不足蔽罪，奈何令他再活？”
徐阶点头道：“照此说来，是非致死小严不可，奈何你们东拉西扯，搞出这么多罪名来？”
“这样不好吗？”两人奇道：“罪名多，说明他做的坏事多，十恶不赦嘛。”
“唉……”徐阶缓缓摇头道：“诸君弄错了，你们这样做，不仅定不了严世蕃的罪，还会让皇上为难，甚至放他一马也非不可能。”
“为何？”两人不解道：“请阁老明示。”
“嗯。”徐阶颔首道：“我给你们说说，你们所列的罪名，总结起来，可以说是‘贪污纳贿、挪用公款，卖官鬻爵、栓塞言路、谋害忠良、行谋逆事……’我用这二十四个字总结，还有什么遗漏吗？”
“没有了。”两人摇头道。
“唉，这些罪名固然要命。”徐阶叹口气道：“但事事牵扯到皇上……比方说他们卖官鬻爵，可委任状上都是玉玺朱批；比方说他们谋害忠良，可定罪勾决的也都是皇上；再比方说挪用国库，可宫中也没少用了那些钱；至于行谋逆事，皇上更不能认了……”要是认了这一条，不顾大臣劝阻、执意南下的嘉靖帝，将会立刻与隋炀帝为伍，成为亡国昏君的代名词。
※※※
徐阶轻声问道：“今上乃英察之主，岂肯自承不是？如果照你们申奏，一入御览，皇上必会怀疑，是法司诸公明审严氏一案，阴谋归罪皇上！”见两人面露惊恐沉重之色，他又自问自答道：“皇上必定震怒，反倒不杀严世蕃了。而言事诸人，恐皆不免，到时候真叫个黑白颠倒，二位悔之晚矣……”
两人闻言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问道：“阁老高见，如暮鼓晨钟，令晚辈警醒，不知该如何修改？！”他们已经彻底服气了，知道以自己的智力水平，还玩不了这么危险的游戏，只盼着徐阶能出个主意，定个罪名，他们照着去办。
“呵呵，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徐阶微笑道：“只要让罪名沾不上皇上，那严世蕃就逃不掉了。”
“如何……”黄光升追问道：“做到呢？”
“江西远隔千里，严世蕃在老家做的事儿，当然跟皇上没关系了。”徐阶指点迷津道：“第一个参奏严世蕃的，是南京御史林润，他奏疏便足以致命。”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奏章，竟正是林御史的那封弹劾疏！
在两人惊诧的目光中，徐阶还是不动声色道：“请二位过目，未知可合用否？”
两人按住心中的惊异，仔细阅起那奏疏。只见林润弹劾严世蕃罪状有三，一是‘占官产仓场，吞宗藩府第，夺平民房舍，又改厘祝之宫以为家祠，凿穿城之池以象西海，直栏横槛，峻宇雕墙，巍然朝堂之规模也……’简单来说，就是强占他人土地，兴建制比皇宫的府第。
第二是‘招四方之亡命，为护卫之壮丁，森然分封之仪度也。总天下之货宝，尽入其家，虽豪仆严年，谋客彭孔，家资亦称亿万，民穷盗起，职此之由，而曰朝廷无如我富。粉黛之女，列屋骈居，衣皆龙凤之文，饰尽珠玉之宝，张象床，围金幄，朝歌夜弦，宣淫无度，而曰朝廷无如我乐。’简单来说，就是贪污招摇、奢侈无度。
第三是‘畜养厮徒，招纳叛卒，旦则伐鼓而聚，暮则鸣金而解，明称官舍，出没江广，劫掠士民，其家人阴养刺客，昏夜杀人，夺人子女，劫人金钱，半岁之间，事发者二十有七。而且包藏祸心，阴结典楧，在朝则为宁贤，居乡则为宸濠，以一人之身，而总群奸之恶，虽赤其族，犹有余辜。’这个最狠，是说严世蕃蓄养死士，勾结藩王，图谋不轨……而且妙就妙在，将一个既成事实，倒退回预谋实施，一下子皇帝变成了英察之主，哪还用再为难！
三人便就着林润的原疏，还是那三条罪名，但添枝加叶的润色一番——一个是，加上了严世蕃与倭寇交通，图谋叛国；二是说世蕃听方士者言，以南昌仓地有王气，取以治第，规模不亚王阙；三是把勾结伊王典楧的事情挑明，说他们阴伺非常，多聚亡命，北通胡虏，南结倭寇，互约响应等语。

第七零五章 百岁
待得起草完毕，徐阶复阅稿件，捻须欢道：“好极！好极！这次终于万无一失了。”
刘焘和黄光升两个也笑道：“管教他严世蕃再聪明的脑袋，这次也和身子分开！”
事不宜迟，徐阶马上召来张居正缮折，令其入密室速写，待写好后，再瞧一遍，黄光升、刘焘即用印加封，完成了一本密奏。徐阶将其双手递给黄光升，又将那原先的草稿也给了他。
“这没用的东西险些害人！我回去就毁了它！”黄光升指着那摞草稿道。
徐阶摇头笑道：“却也不是全无用处——严氏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旧党在京尚多，不乏为世蕃怀忧者。这些人无处不在，耳目众多，必会探知尔等卷宗，以为对策……”
“阁老所虑甚是。”两人闻言点头道：“您的意思是？”
“尔等何不将此份判决宣扬，麻痹严氏旧党，使其放松警惕。”徐阶压低声音道：“至于我等新判，则默而不宣，待上呈之日再不动声响的换成真章，必可一锤定音，打严世蕃个措手不及！”
两人闻言大喜道：“好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有阁老出马。严世蕃这次再没一点希望了！”
“不到严世蕃人头落地，不能丝毫大意。”徐阶郑重嘱托黄光升道：“到时候汝亲往西苑递呈，你这是钦差，谁也不敢阻拦，直接交到皇上手中！”
“遵命！”黄光升抖擞精神道，他知道自己名垂青史的时刻就要到了。
徐阶送他两个出去，回到值房时，见张居正已经等在那里了：“学生有一事不明，还请老师赐教。”
“讲。”徐阶扶着桌子坐下道。
“是不是每个首辅。”张居正声音压得极低道：“最终都要走到这条路上？”
“什么路？”徐阶看看他道。
“跟皇帝对着干的路……”张居正字字诛心道。
徐阶定定地看他半晌，突然放声大笑道：“太岳啊太岳，我以前还一直担心，你会被沈拙言欺负到，现在看来，老夫绝对是多虑了。”说着指着他的双眼道：“你这双眼，是什么都能看透啊！”
“老师谬赞了。”张居正谦虚道。
“你是一语道破天机。”徐阶缓缓道：“说起来，丞相和皇帝的关系，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说着正色道：“一个国家，政治想要清明稳定，最重要的是有规矩，所有人都守规矩，国家就乱不起来——我们的规矩是什么？”
“三纲五常。”张居正轻声答道。
“对，但有问题，不能管到所有的人。”徐阶沉声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可以说把全天下的人都归进去，唯独漏了一人。”
“您的意思是……”张居正轻声问道：“皇帝。”
“不错。”徐阶缓缓点头道：“天造万物有造化之功，生一物便有一物克之。而宰相就是用来克制皇帝的，古代称宰相上任为拜相，汉代的皇帝是要向他的宰相行礼的；到了唐代，宰相还可以在皇帝面前坐着，转到宋代，就只能站着了；再到我大明，竟干脆取消了宰相……”
“但天道有常，不是仅凭个人意愿，便能改变的。”徐阶沉声道：“哪怕英明神武如太祖皇帝，可以将丞相之号永久取消，却挡不住宰相之权，以另一种形式重生。”说着他轻抚一下桌上的玉镇纸，淡淡道：“那就是内阁，经过几代大学士的努力，被太祖皇帝分散给六部的权柄，已经重新回到内阁，现在首辅权威之重，远超两宋，直追汉唐，这恐怕是太祖皇帝万万没想到的吧？”
这大逆不道的说法。从向来恭谨小心，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徐阁老口中说出，更令人不寒而栗，一下就想起一句老话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是当时身便死，千古忠奸有谁知’。
但张居正的目光中，却露出兴奋的光芒，他简直有些茅塞顿开道：“但不是每个宰相，都会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吧？”
“当然，要想把这宰相当得舒服长久，一味的迎合皇上，是个不错的选择。”徐阶冷笑一声道“但想想李林甫、杨国忠、蔡京、秦桧……还有严嵩这些人，也许当时显贵，但无不遗臭万年、为万夫所唾弃……”说着他垂下眼睑道：“自古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宰相就是士大夫的首脑。”既然今天说到这儿，徐阶就要给他的学生，上这权臣路上的关键一课，他语重心长道：“当你坐上这个位子，就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置个人祸福于度外，替祖宗江山、大明百姓，满朝文武、把皇帝，还有皇家的鹰犬们看住了，方不愧首辅之称！”
“学生受教了。”张居正深深施礼道，今日这番话，将牢牢地印在他心底，并让他得以站在更高的位置，考虑错综的政治态势。为将来做好准备！
※※※
八月的北京暑气尽去，秋高气爽雁南飞，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刻到来了。
三天前的廷推上，沈默以毫无悬念的压倒性优势，被推选为礼部右侍郎，正式成为大明朝最年轻的部堂高官。全家人自然无比高兴，若菡命人连夜赶做官服，还有一应出行仪仗也要制备……虽然北京城权贵多如狗，五品官员还得下步走，但部堂级的高官还是在少数，出行要坐什么样的轿子，带什么样的护卫和随从，那都是有讲究的。
沈默却对这些事情兴趣缺缺，最近几日总往外面跑，连他最上心的菜园子，都撂下不管了。若菡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所以也没拿那些琐事烦他，直到初九晚上，才对沈默道：“明日去王府喝百岁酒，总得试试新作的衣裳吧。”
沈默心不在焉道：“不用了吧，明天皇上要亲临，我得穿官服的，别的衣服穿不了。”
“这可不是别的衣服。”若菡拉着他的袖子到床边道：“正是老爷您新做的官服啊。”
沈默一看那崭新的绯红三品官服上。胸前补着孔雀，双肩补着斗牛，样式华美、材质顶级，正彰显他新近显贵的身份。但他却推辞道：“这才刚刚升官，就先把官服做好了，穿出去难免要被人嚼舌根的。”
“穿自己的衣裳让别人羡慕去吧。”若菡笑道：“这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是相公自己挣来的。”
“还是缓两天吧。”沈默还是摇头道：“不急在这一时的。”但见若菡面露失望之色，他赶紧改口道：“不过我等不及先试穿一下了……”
“讨厌。”若菡多云转晴道：“不穿就不穿，省得坏了你大老爷的大事儿，小女子可吃罪不起。”
“这话说得。”沈默无奈笑道：“在北京城这个地方。盯着你的人太多，越是升官就越得低调，为夫也没办法。”
一试穿那官服，长短肥瘦分寸不差，沈默自然赞不绝口。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天高云淡，西风昨夜调碧树，催得菊花香阵阵，沈默的随从们已经预备好，准备护送大人前往的裕王府，参加世子爷的百岁酒宴。
沈默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穿燕服赴宴……燕服忠静冠服，乃世宗嘉靖皇帝参照古时玄端服的制度而制定，有勉励百官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的意味。沈默当年还没中进士时，就得过这种赐服，现在官居三品了，样式并没有改变，都是乌纱包裱、两山于后、冠顶方中微起的忠静冠，只是原先用浅色丝线压边的冠框，改为了金边。衣服也是用深青色纻丝所制，虽然三品以上织云纹，四品以下纯素，但看上去差别并不明显。
待换好衣服，在三尺的陪同下来到天井里，便见到自己日常坐的四抬蓝呢官轿，已经换成八抬绿呢的，随行的护卫，也增加了四个。
沈默知道，这对三品大员来说是得体的，但并不是硬性规定非如此不可，官员如果达到了品级而收入不丰者，是可以量力而行的，不算违制；当然如过品级不到，享受先上去了，就算是违制。要受到弹劾的，轻则被处分，重则要罢官的。
沈默却不打算乘这绿呢轿子，因为这不仅仅是增加几名轿夫的问题，还要有引轿官，扶轿官，排场过于高调。自己好容易才收敛光华，让同僚不太嫉妒，但现在转眼又称为最年轻的部堂高官，必然许多人的心里又不舒服了。所以他打定主意一定要低调，以免引起上级和同僚的不满……锋芒太盛会让前者担心有人争权，让后者心中妒意横生，这会让自己的政治生态，重新变得恶劣的。
所以沈默把沈安好心安排的轿夫，并那抬绿呢大轿撵回去，并取他那抬蓝呢旧轿来，沈安嘟囔道：“咱又不是养不起，何苦让人看扁了。”
“什么话。”沈默皱眉道：“我看你最近变化很大啊，初入京时的沉稳劲儿哪去了？”
听大人说的这么严厉，沈安赶紧缩脖子道：“得，全听您的还不成？”便灰溜溜的下去重新准备。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沈默摇摇头，对边上的铁柱道：“他真有十二房姨太太？”铁柱沉默地点点头。
“混账。”沈默轻骂一声道：“不能让他在北京呆了，过几天想个法子，把他送到上海，让沈京制制他吧。”上海一行，沈默对沈京的印象太深刻了，那绝对是心狠手黑的酷吏，把沈安阉了都是有可能的。
※※※
通往西长安街的路上，沈默发现同路的人特别多，绿呢、蓝呢轿子也多到让人数不过来，有带仪仗的，有简行的。而且他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绿呢轿子都在路中间走得飞快，蓝呢轿则要靠边一些，但也比步行的理直气壮……京里穷官多得是，坐不起轿子又不屑骑马，只能下步走，还美其名曰，安步当车……
原先一顿饭功夫就能走到的路程，这次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沈默知道，这都是知道大局已定，来赶裕王爷的场的。路过景王府时，所有人都避之不及，仿佛看一眼那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府，都会对裕王爷莫大的不敬，却忘了昨日钻营乞求、卑为门下走狗的时候了。
沈默暗暗感叹着，终于到了裕王府门前，只见宽敞的府前大街，以府门为界分成两个天地，西边车水马龙、水泄不通，东边却红毯铺地，金银焕彩，御林森严，闲人免进的……因为那是皇帝驾临的方向。
沈默下了他的蓝呢旧轿，果然不引人瞩目，悄没声的就从侧门进去，却还是让冯保给看见了，满脸堆笑的凑上来道：“大人，您可好些日子没来了，小得们都想死您了。”
“唉，王爷现在全部心思都在世子身上。”沈默仿佛抱怨，实则欣喜道：“哪还有心思听课，我自然乐得偷懒了。”
“您倒是清闲了。”冯保也仿佛诉苦、实则兴奋道：“奴婢等可是日日忙乱，唯恐今日有什么岔子。”因为这是裕王府落成后，皇帝第一次驾临，所以王府中上至亲王，下至普通宫人都很紧张，唯恐失了礼数，让人看了笑话，惹了皇帝生气。
还是沈默给他们从宫里找来黄锦，对王府众人讲解皇帝将于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来宾又该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并将所需物什全都罗列出来，让他们照着准备。但也是无比艰巨的任务——古董文玩，鸟雀仙鹤，宴饮器具、海量食材都要采买置办，罗列排放；甚至还要请六个戏班子，在府中各处演出戏曲，买百多个小道姑、教她们念经咒……这其中任何一桩，搁在平时都是繁杂的苦差事，现在同时压过来，真叫冯保和孟冲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李娘娘已经可以视事，她居中指挥，调度有方，色色斟酌，安排妥当，竟让筹备工作运转起来，到了昨日下半夜，她与正妃娘娘处处查看，终于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
于是裕王今日一早，便入宫恭请父皇去了，至于府中，只好由太监们先把来宾请进来吃茶，共同等候皇帝的大驾。
沈默见身边近处的宫人络绎不绝，皆不得闲，便笑道：“我不在这里碍手碍脚，先进去耍子去了。”
“您老里面请。”冯保笑着为他指示座位道：“东殿第一桌。”
沈默便与他分开，熟门熟路的来到东大殿，里面已经摆开了四十多桌，来宾已经到了一半，看到他进来，都站起来行礼，沈默赶紧热情的还礼，一路寒暄着往里走，自有太监将他引到座位上。
沈默一看身边坐的，全都是高官显贵……正殿里只有皇帝、亲王、王妃等天家人，享受天伦之乐，其余的人等，则在东西偏殿，甚至配殿中宴饮，陪着天家乐呵……所以沈默这一桌，坐的都是国公、尚书一级的，他这个三品大员倒成了小虾米。不过沈默知道，裕王这样安排，是请自己陪客的，毕竟王府老师，也算半个主人不是。
好在其余人等也不敢小觑他，就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国公爷们，也客客气气的跟他说话，没办法，谁让他现在红呢。
一桌人寒暄完了，沈默笑问道：“诸位老大人方才在谈什么，说出来也让小弟乐一乐。”
他身边的左都御史刘焘笑道：“沈大人不知道吗？昨日兵部安排了一场戚家军和京营禁军的军演，原意是让禁军跟着戚家军学点东西，起先是两千对两千，结果一转眼就被揍趴下了。”
边上的成国公爷摇头接话道：“兵部的人觉着没面子，就改成两千对四千，人数是戚家军的两倍，结果还是被打趴下了。”
“后来又加了两千，还是被打得屁滚尿流。”刘焘抢回话头道：“再后来，兵部就不敢再加了，因为实在丢不起那人了。”说完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沈默虽然也跟着笑，但心里却很不好过，因为他听得出，众贵官人对军队和武人的轻视，仿佛那不是保卫国家的卫士，而是一群下三滥的小丑而已。
‘大明军备松弛，武力衰微，跟这种轻视有直接的关系。’沈默脑海中划过这样一句，转眼便堆起笑容，与众大人卖力说笑，直到听见一声：“皇上驾到！”才与众人一道起身接驾去了。

第七零六章 人们
徐阶和几位国公，领着在公卿百官，在王府门外迎驾，风吹旗动飒飒作响，场中乌压压的人，却鸦雀无声。
等了不多会儿，便听到整齐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队金甲红披的御林校尉，骑马整齐而来。当先至王府门前时，队伍停住，将马赶出帷幔之外，便挺胸腆肚的对立在红毯两边。
少时，从裕王府到西苑们方向，便五步一对的立满了威武的禁卫，为皇帝的銮驾卤簿的前导。又过了少顷，方隐隐闻得宫调雅乐之声，只见一对对仪仗手持立瓜、卧瓜、星、钺各四、五色金龙小旗、五色龙纛、双龙黄团扇十、黄九龙伞各十，浩浩荡荡踏着红毯而来。
待那些旌旗仪仗过去，便是二十个全神戒备的御前侍卫，簇拥着一柄九龙曲柄黄华盖，华盖下是皇帝的步辇。后面紧跟着二百执枪、佩仪刀、佩弓矢的侍卫，最后殿以黄龙大纛！
待其一队队过完，见到皇帝的步辇缓缓行来，众大臣连忙路旁跪下，齐声道：“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黄锦出现在步辇旁，高声道：“平身……”但皇驾并没有停留，而是直入裕王府中。
此刻王府所有的中门大开，站在大门外，一直能看到敞开的六进十二道中门外，都站满了仪仗人众。待皇驾进去，恭迎的众大人也起身按照身份，列队跟了进去，但能到最里面的并不多，大多数人在前面几近就停下来，回到自己的席上了，没有资格跟进。
但有资格跟到最里面的，都看见裕王爷扶着皇帝从步辇上下来……或者说，皇帝允许裕王与他共乘一车而来。
今天的裕王爷精神十足，面上带着微笑，半躬身扶着父皇从车上下来，嘉靖还是那个嘉靖，离了宫依然不舍得穿上龙袍，而是穿一件用金线绣着道德经的黑色道服，头上只系着一根道巾，从背后看仙风道骨，但若是转到正面，就会看到衰老的消瘦。已经是怎么也遮挡不住的了。
嘉靖已经走不动了，强撑着从步辇上下来，便一屁股坐在早就备好的腰舆上，但他今天的心情甚好，看看四周的众人，再望望碧蓝的天空，眯着眼睛笑道：“今儿是好日子啊。”
李芳站在嘉靖身后的左边，闻言笑道：“天都知道主子要来看皇孙，特意给了个好天气。”
“呵呵……”嘉靖闻言颔首笑道：“朕的孙子呢，快抱来给朕看看。”
“请父皇进殿休息。”裕王恭声道：“儿臣这就去把孩子抱来。”
“唔……”嘉靖点点头，腰舆便被抬到了大殿中，裕王则快步往后宅走去，不一会儿，领着正妃娘娘，还有抱孩子的李妃，盛装出现在大殿中，大礼参拜父皇。
“快起来吧。”嘉靖含笑道：“快把孩子抱过来。”
裕王看一眼李妃，朝她点点头，李妃便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抱着孩子走到皇帝近前，交给了李芳李总管，然后跪在地上。
李芳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面上笑开花道：“哎哟，这小祖宗长得可真有福相，皇上快瞧瞧，这乌溜溜的大眼睛，真让人喜欢。”
让他一说，皇帝也心痒了，道：“抱过来，朕瞧瞧。”李芳就将小孩子送到嘉靖面前，让世子面朝着嘉靖。
那生下来便寄托着许多期望的小世子，生得并不算漂亮，但孩子是自家的好，嘉靖能从他的脸上，依稀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而且这世上，也许真有福至心灵，才刚刚一百天的孩子，忽闪着明亮的眼睛，望着前面这位陌生的枯瘦老人，不但不哭不闹，居然还笑了起来。
这神奇的一笑有如春风化雨，竟让嘉靖皇帝那颗冰冷多年的圣心，变得柔软起来，在一种叫做亲情的东西支配下，嘉靖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慈祥笑容，他居然双手一拍，伸开了双臂，道：“来，让爷爷抱抱。”
李芳将孩子捧给嘉靖，嘉靖小心地抱着孩子。动作十分生疏僵硬，但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的亲切自然，那孩子也不觉着不舒服，仍然朝嘉靖笑着，还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胡须。
看到这一幕，裕王和李妃的脸上，一滴滴渗出汗珠，唯恐父皇一生气，不喜欢这个孩子了。
但嘉靖的坏脾气，完全没有作用在这孩子身上，相反，他还很享受被小手揪着的感觉，爱不释手的将孩子抱在腿上坐下，对裕王道：“孩子的名字，朕已经想好了，你这个当爹的，看看合不合心。”李芳便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躬身奉给裕王道：“王爷请过目。”
裕王的双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恭敬的接过黄纸，打开后轻声念道：“朱翊钧……”
“不错，朱翊钧。”嘉靖帝微微得意道：“这个名字，是朕花了几天时间。推演先天五行，河洛六神、紫微斗数，才推算出来的，将来一定能无病无灾，福气无边的。”
其实起什么名字，裕王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父皇的态度，现在见嘉靖从来没有过的伤心，裕王在高兴之余，还感到阵阵心酸，他可从没享受过这种亲情，不由有些嫉妒起自己的儿子来。
※※※
嘉靖毕竟身体虚弱，虽然朱翊钧没什么分量，但抱这一会儿，已经让他吃不消了，李芳察言观色，小声道：“主子，把世子爷交给奴才吧。”
“嗯。”嘉靖点点头，在孩子粉嫩的腮帮上亲一口，才依依不舍的将其递给李芳，目送着李芳再将其转交给李妃。嘉靖便对抱着孩子的李妃道：“你是我朱家的功臣啊，朕要重重赏你。”
李妃赶忙跪下道：“这是父皇敬天爱民的恩德，是王爷至纯至孝的福伯，臣妾不敢言功。”
见这女子对答得体，嘉靖的面上更好看了，笑道：“有功则赏，你能做了朱家的儿媳妇，还诞下皇孙，便是天大的福分了，朕就谢谢你娘家吧。”说着问她道：“你娘家是什么出身？”
“回父皇，臣妾出身小户人家，父亲是个泥瓦匠……”李妃声如蚊鸣道。她这样说，除了显得坦诚外，还有别的方面的考虑，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大明的皇家向来不与权贵显赫通婚，所以历来的皇后、妃子都是小户人家出身，她自报家门，也是为了让皇帝放心。
“呵呵……”嘉靖不以为意地笑道：“既然如此，朕就给你父亲封个伯爵吧。”
李妃一下子愣住了，裕王赶紧一扯她的衣袖，李妃才醒过神来，赶紧给皇帝跪下道：“臣妾代娘家一门磕谢父皇天恩！”说着磕下头去，谢恩不迭。
嘉靖温和地笑道：“不用多礼了，替朕把皇孙带好，就是最大的谢恩。”待宫人把李妃再次扶起。裕王小声道：“儿臣已经备下斋饭，恭请父皇移驾赏用。”
嘉靖还从没在儿子家吃过饭。略一迟疑，方颔首笑道：“那好，朕就在这里叨扰一顿了。”
裕王大喜，立刻躬身答道：“儿臣等叨天之恩，谨陪父皇进斋！”立刻乐声渐起，宫人们如织穿梭在王宫中，为皇帝和来宾，奉上最丰盛的宴席。
※※※
几家欢喜几家愁，与热闹非凡的裕王府相比，景王府就显得冷冷清清，鬼气森森了。
面色铁青、满脸胡子拉碴的景王爷，正满脸郁悴的喝着闷酒，边上伺候的宫人们瑟瑟发抖，唯恐稍有不慎，又招来一顿毒打。
景王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在这个萧瑟的秋天，他最信任的老师，称病在家，不肯前来见他，其余的党羽也全都离他而去，昔日繁华荣耀的景王府，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只剩下他这一个光杆司令了。
而且连他这个司令，也不能在京城就留了，礼部官员已经正是上疏，说什么‘天下人期盼景王就藩已久，请皇上不要再拖延了’，宗人府也拿出祖宗法度来，证明他这个年纪的藩王，是不应该再留在京里了。虽然都是些老调重弹，但效果却是前所未有的——嘉靖皇帝很快批准了礼部和宗人府的奏请，下旨命令有司筹备景王就藩事宜。
景王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输了，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他也参与了严世蕃和伊王的谋反，但凭着袁炜在那件事上的消极表现，他便少不了瓜田李下的嫌疑。但他失败的最主要原因，还是裕王世子的诞生，这该死的孩子，让他不再是唯一有子嗣的皇子，也就失去了一直以来的护身符。
他其实知道，自己原先做下的事情，大都没有逃过皇帝的眼睛，之所以一直引而不发，就是因为他是继承皇位的唯一人选，投鼠忌器的皇帝，不能损坏帝国未来继承人的名声，所以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但现在他非但不是唯一人选，还不是第一人选，皇帝八成要跟他算总账了。
想想过去做过的事情，景王也知道自己是彻底没戏了，能安安稳稳去德安府当个富贵王爷，已经是目下最好的结果了，但是他不甘心啊，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心灵，让他浑身充满了负面情绪。可现在他已是树倒猢狲散，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在家里施施威风——今天早晨，他就把朱翊银和他母妃暴打了一顿，这几乎是每天必上演的曲目了。
但今天受裕王那边的刺激，景王下手有点重，他直接把年仅两岁的朱翊银打昏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过来。王妃要请太医看，景王却不许，甚至把常驻府上的太医都撵了出去。
“让他去死，让他去死！”朱载圳已经醉了，趴倒在桌上，还咕噜着含混不清的醉话道：“丢人现眼的孽种，孽种，孽种啊……”
闻听此言者，无不面色煞白，只恨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
※※※
在离长安街不到十里的狱神庙刑部大牢中，也有一场小小的酒宴，是严世蕃和罗龙文，向狱卒买了酒菜，在地上摆好，像模像样的对酌起来。
罗龙文问道：“三法司的奏疏已经咱们也看了，完全是按照东楼公的想法定的罪，这是不是说，咱们这次死不了了？”
严世蕃夹一块猪头肉，满脸享受的咀嚼道：“小华，你且放心畅饮，咱们这回是铁定死不了了，数日之内，定有判决，八成还是流放几千里，这次咱们直接去日本。”说着压低声音道：“这二年，我早预感有这一天，已将家里的大部分资财，都变成了海上的船队，还有一部分，也已经派人送到沿海岛屿隐匿起来，只等咱们登上船队，便去去了财宝，到时候咱们有船有钱，直取日本……杀了那里的国王，咱们也当个皇帝高兴一回。”
听他早已经安排好后路，罗龙文也放下心道：“不知咱们的船队有多大规模？”
“一共三支，每支都是百艘以上的大船。”严世蕃伸出三根指头道：“都由我的心腹领着，挂靠在王直名下。”
罗龙文大喜，将船队细节追问不休，严世蕃也是高兴，毫不隐瞒的讲给他听，两人一边喝着酒，一边意淫将来的海盗生活。罗龙文兴奋之余，未免又有些心酸道：“只是今生恐怕故土难回了……”
“那也未必。”严世蕃摇头道：“说不定皇上还念我父，再降恩命，也未可知……”当然他也觉着不靠谱，叹口气道：“到如今这般田地，能去海外逍遥为王，已经是极好了……”说着面色一阵狰狞，腮帮子颤抖道：“只恨无法取那沈默、徐老头儿、及邹、林诸贼的首级，难消我心头之恨！”他也知道，除非下辈子，不然再没有报仇的机会了。
罗龙文还有愁肠，严世蕃却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俩先痛饮一番，到了出狱，自然深信我言，毋劳多说！”于是两人放开心怀，暴食滥饮起来，不一时吃得烂醉，直接躺在地上鼾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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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起严世蕃、罗龙文，伊王的待遇好多了，他只是被软禁起来，除了失去了自由，吃喝用度并没有亏着他……当然比不了在王府时，至少没有女人让他玩乐。
但伊王没有严世蕃的‘乐观’，他生性焦躁多疑，每天都处在惶惶不安中，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原本就十分消瘦，现在更是皮包骨头了，要不是还幻想着皇帝能念在他祖上是开国亲王的分上，格外开恩，放他回去，朱典楧怕真的撑不住了。
比较起来，住在他隔壁的另一位，精神状况就好多了——前司礼监首席秉笔、提督东厂太监陈洪，被穿了琵琶骨，用铁链拴住，以防这位高手暴起伤人，甚至逃窜。
但陈洪似乎已经对一切失去了兴趣，包括逃跑，当然他也逃不了。只见他披头散发的盘坐在床上，双目木然无神，左手持一笤帚，右手捏住一根根笤帚毛，匀速而缓慢扯下……只见他身前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笤帚毛，还有十几个光秃秃的笤帚头。而在他左手边，还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崭新的……笤帚。
这倒不是锦衣卫的弟兄们孝顺，而是若没有这东西，陈洪便会狂躁的吼叫，非得给他个笤帚扯着，他才会安静下来，就当花钱买了个清静吧，所以大伙儿给他买了五十个笤帚，让他慢慢撕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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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上面所有人来，袁炜更加自由，皇帝没有停他的职，一切待遇照旧，甚至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但他的状况却是这些人里最糟糕的。从返京路上，他就病倒了，来京里后延医问药，却不见好，反倒眼看着的一日不如一日，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昨天夜里，他便昏厥过去一会，太医看了说，可以准备后事了，家里人哭号着给他换了寿衣，儿孙们守在床前，等待他咽气的那一刻。
终于，到了中午时分，袁炜回光返照，睁开眼看看妻子儿孙，喘息道：“我怎么听着有乐声？”
他的长子小声道：“裕王府今日大庆世子百岁，皇上都去了呢。”
“皇上……”袁炜的表情一阵复杂的变换，喃喃道：“袁炜是忠臣啊，从没想过谋朝篡位啊！”
“爹……”他儿子吓得脸都白了，小声道：“话可不能乱说。”你说完死球，一了百了，我们活着的人可得遭罪了。
“没事儿……”袁炜看看左右，挤满了等着送他的人，他知道锦衣卫的耳目一定混杂其中，便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道：“我死之后，你上书请辞一切待遇，乃父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什么也不要，可听明白了？”

第七零七章 浊泪两行
袁炜的儿子却不甘道：“父亲，您为皇上一生尽忠，并无大错，若是落到这种结局，孩儿心中不服！”
“逆子！”袁炜用尽最后的力气，甩了他一个大嘴巴道：“你要不照着办，咱们袁家大祸不远了！”
他儿子捂着脸，郁闷道：“知道了……”
袁炜面色一阵苍白，突然挣扎起来，朝西苑方向跪下，高呼道：“皇上啊，臣袁炜给您磕头了！”说完，便僵住不动。
“爹，爹……”他儿子上前轻轻扶他，却发现袁炜纹丝不动，再一探鼻息，竟已经没气了……
“爹……”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穿透袁家的屋顶，登时引起一片哭嚎声。
※※※
嘉靖帝过午回宫，便听到了袁炜的死讯，之后皇帝的心情便一直不好，连晚饭都没吃。毕竟是陪了他二十多年的老臣。就算是条狗，也有感情了，何况他比狗可讨人喜欢多了。
“皇上，忧思伤身啊。”李芳轻声劝解道：“何况有些事情他是说不清楚的，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也不坏……”
“朕知道啊……”嘉靖缓缓点头道：“朕只是在想，人心似水哇，当年那个虔诚为朕写青词，一心一意侍奉朕的臣子，转眼就有了别的想法。”说着叹口气，摇摇头道：“不过朕不怪他，毕竟朕已经风烛残年，朱载圳才是风华正茂，作为景王的老师，他不能不为朱载圳着想啊。”
顿一下，嘉靖仿佛为说服自己似的加一句道：“而且，他的行为并不太离谱，虽有非分之想，却无过分之举，就……不必诛心了吧。”幽黄的灯光下，皇帝的身影显得十分瘦弱，仿佛沉浸在一种怀旧的气氛中。
“可是主子……”李芳轻声道：“如果不加惩戒，还让他享受一品大员的哀荣，会纵容不法的。”
嘉靖盯着灯火默不作声，仿佛在思考他的话。
这时，外面传来宫人的禀报声道：“皇上，袁阁老的公子来报丧了。”虽嘉靖早知道袁炜的死讯，但现在才是正式消息。
见嘉靖闭着眼睛、微微摇头。李芳便出声道：“皇上已经歇了，让他把丧表递上来，便先回去治丧吧。”
“明白……”宫人赶紧出去传话，一刻钟功夫转回，将蓝底白字的丧表送到了皇帝面前。
“看看写的什么东西。”嘉靖仍然没有睁眼，躺在龙床上问道。
“是。”李芳打开快速阅读起来，良久才轻声道：“主子，袁炜的遗愿是，请辞一切待遇，以白身归葬乡里。”
嘉靖闻言长叹一声道：“他这是在给子孙消灾啊……”虽然现在嘉靖，看在几十年的情分上，很可能饶了袁炜一门，但将来新皇帝登基，必有人要清算前朝，若看到袁家子孙还在承他恩荫，说不得就会连本带利全算清楚。
既然袁炜都这个态度了，嘉靖自然不会再矫情，准了他的遗奏。
但对其余人，嘉靖帝就不会再拖泥带水了，毕竟那些人，并没有几十年如一日的侍奉于他。相反，嘉靖认为是他们欠自己的。
欠朕的一定要还！就算你是朕的儿子也不能例外！
※※※
第二天一早，在西苑值房外等候圣谕的黄光升，便被太监带到了圣寿宫中。
皇帝靠在躺椅上，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精神头好些了，至少能斜着身子歪起来了，对黄光升道：“你昨天送来的奏疏，朕已经看过了……”说完看着他，直到黄光升的额头开始渗汗，才展颜笑道：“干得很不错，朕心甚慰。”
黄光升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不敢托大道：“臣与诸位同僚，只是恪尽本分，至于涉案众人如何处置，还请皇上定夺！”其实那奏疏上，已经拟了对涉案人员……也就是伊王和严世蕃等人的处罚，但判的比心理预期要稍重一些，因为以一般经验看，皇帝都会将刑罚减轻一等，这叫恩出于上。
但这次不一般，因为嘉靖压根就没有减刑的意思，反而道：“司寇判得有些轻，朕看不出伊王藩还有存在的理由，还有严世蕃，绞刑不足以彰其恶、警后人，朕看刑部还要再议！”说着仿佛自言自语道：“仅凭这些罪名，判他个凌迟也不为过嘛。”
黄部堂这个汗啊，心说皇上心里这得多大的恨呀……只好唯唯诺诺的应下。拿回奏本，赶紧回去再议。
待黄光升走后，嘉靖对李芳道：“还有个人，外廷不好判，你去解决一下吧。”
“是。”李芳小声道：“奴婢会让他永远闭嘴。”
“嗯。”嘉靖颔首道：“还有东厂，估计全是他的徒子徒孙，你看怎么办。”
“只能先停业清理。”李芳缓缓道：“不过奴婢老了，这个差事可办不好。”
“不要紧，慢慢整。”嘉靖道：“哪天整好了，哪天重开张，朕不着急的。”有了这几颗人头，足以震慑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了。
李芳施礼，刚要出去传话，嘉靖又叫住他道：“朱载圳就藩的事儿，还没筹备好吗？”
“这种事儿。”李芳轻声道：“说慢，一年半载备不齐；说快，这个月出发都行。”
“那就这个月。”嘉靖道：“让他立刻去归德府，老老实实当他的太平王爷……”说着又叹息一声道：“其实他要是不蠢，五年前就该去了，现在……”
“裕王爷仁厚，现在也不会晚的。”李芳轻声道。
“不错。”嘉靖点头道：“如果让老四继位，老三就活不成，但反过来，兄弟两个都能活下去……”说完他的心情似乎放松下来，闭上眼睛道：“去吧。”
“是。”白发苍苍的李芳，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去执行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吃不消的任务。
※※※
这下，消息是瞒不住了，也就是中午头，严党旧人便通过狱卒，向严世蕃传递消息。告诉他三法司上疏的内容——浑不是原先所知的那些，而是说他从发配中潜逃，在南昌有王气的风水宝地，兴建制比王府的宅邸，且交通倭寇，潜谋叛逆等等……
严世蕃当时正在饕餮，闻言一下子呆若木鸡，一杯酒全洒在身上，也毫无所觉。
罗龙文连忙摇醒他道：“东楼公，快拿个对策出来。”
谁知严世蕃竟然流泪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哀鸣一声：“此番休了……”便仰面翻倒在地，竟昏厥了过去。
见他这个样子，罗龙文也知道大事不好，如热锅蚂蚁似的等严世蕃缓过劲儿来，才摇着他的膀子道：“东楼公，这个节骨眼上，全指望你了，可不能没了辙啊！”
任凭他如何摇晃，世蕃只是俯首沉吟，不发一言。现在已是情况分明，他本就是肉在砧板，现在连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也没了，真是黔驴技穷、只能任人宰割了。
看到严世蕃面如土灰，闭口不语，罗龙文的心弦终于‘咯噔’一声，断掉了，颓然坐在椅子上。
到了下午时分，确切消息传来，刑部拟的是腰斩，但皇上嫌轻了，命令刑部重新量刑，但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了，且一定会死的很难看。
但当他歪头看严世蕃一眼，却看到那张胖脸上，写满了怨毒、愤恨和绝望，不由轻声劝道：“东楼公，事已至此，非人力可为，咱们还是放下吧。”
“放屁！放个屁！”严世蕃霍得坐起来，面目狰狞道：“真是太可笑了！朱厚熜还真是年老健忘，我给他遮风挡雨背黑锅，干了二十年的坏事儿，知道他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儿？怎会料不到，有这卸磨杀驴的一天？早就防着哩！”说这些话，他是用吼的，整个天牢都听得见。
罗龙文挤眉弄眼的示意他小声点，严世蕃却不管不顾，扯着嗓门道：“我把每一件事，都写在日记里，还有当事人的签字画押，这些全都藏起来了，只要老子一完蛋，马上就公诸天下，看看你还有脸当这个皇帝不！！”
“你不仁，我不义，这是你逼我的！哈哈哈哈……”天牢中回荡着严世蕃鬼枭般的笑声。
※※※
“真有这么本日记？”当听到李芳的禀报，嘉靖的眉头紧紧皱起，面色很不好看……他这一生，有太多的事情不可对人言，尤其是在严嵩当政后，他着实做了些荒唐、甚至连自己都感到不齿的事儿。比如张太后薨逝的隐情；壬寅宫变的起因；炼丹求长生的细节；前后三任皇后的死；甚至陆炳的死，等等等等，都是不能触及的帝王禁秘……如果被一一揭穿的话，他绝对没脸再当这个皇帝，只能罪己逊位给儿子了。
李芳轻声道：“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那到底有没有？！”嘉靖真慌了，他虽然也知道严世蕃可能使诈，可万一要是真的，自己可万万承受不起。
“这需要查。”李芳垂首道：“但是严党分子遍布天下，也不可能把每一个人都查清楚。”意思就是没法查……
“唉……”嘉靖的眉头拧成菊花道：“这可如何是好？”
李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道道，终是硬着头皮道：“要不……”他想说‘要不先不杀严世蕃……’主仆两个相处一个甲子，李芳知道这番话说出来，以皇帝现在的状态，是很可能会同意的。
是的，对老嘉靖来说，年轻时的永不妥协，只是过往的传说而已，现在是只要能把日子过下去，没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如果这话出口，已经板上钉钉的铁案，就又要起波澜了……
但就在此时，宫外响起一声通禀道：“皇上，徐阁老求见。”李芳心中一动，当嘉靖再问他：“你‘要不……’什么时？”他竟改口道：“奴婢是说，要不问问徐阁老的意思？”
“唔……”嘉靖揉开紧皱的眉头道：“好吧……”
“宣……”李芳便扯着嗓子喊道。
一身一品官袍的徐阶，出现在嘉靖面前，毕恭毕敬的行礼后，嘉靖看座。
在锦墩上坐好，徐阶便单刀直入道：“老臣听闻，严世蕃在刑部大牢中胡言乱语，诽谤圣上，所以特来觐见……”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嘉靖自嘲地笑道：“爱卿怎么看？”
“从重从速处置此人。”徐阶态度鲜明道：“严世蕃胆敢在狱中诽谤圣上，乃是罪上加罪，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泄民愤，不杀不足以正视听！”
“唉……”嘉靖叹口气，李芳便接着道：“万一他的同党胡说八道怎么办？”
“哪有不被人诽谤的君王？”徐阶正色道：“汉文、唐宗、宋祖，皆是可比尧舜的圣君，不一样被人编排诋毁吗？”说着朝嘉靖抱拳道：“但史家自有公论，并没有因此影响他们的圣名！”
“可是，被人诋毁来、诋毁去，总是会让圣上心烦的。”李芳小声道。
“天子是不能受人要挟的。”徐阶沉声道：“若让严世蕃这次得逞，非但不是保住了圣誉，反是让小人看到可乘之机，居心叵测者必会纷纷效仿，到那是，君王的权威何在，国家的体统何在？！”说着提高声调，一字一句道：“天子不亮剑，便为小人欺！皇上，杀一个严世蕃，便可震慑天下的宵小，这才是维护圣誉的正途啊！”
听了徐阶的话，嘉靖闭上了眼睛道：“阁老的意思是？”
“今日批决，明日便将其押赴西市！”徐阶一字一句道，本朝杀人都在西四牌楼，又称西市。
“后面的事情，阁老看着办吧。”嘉靖缓缓点头道：“只有一点，朕不希望将来再为这件事烦心。”
“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皇上解忧。”徐阶起身施礼道。
“那最好了……”嘉靖对徐阶能不计前嫌，主动出来背黑锅，还是很满意的。
※※※
严世蕃在绝望之中，使出了最后也是最流氓的招数，然后便是煎熬的等待……他对罗龙文说，如果这两天没有动静，咱们就躲过这一劫了。
但徐阶没有让他久等，晚上的时候，狱卒们送来了一席丰盛的酒席。
看到这一幕，严世蕃脸都绿了，罗龙文强笑道：“我们没要酒席啊……”
“这是上面让送来的。”狱卒一边给他俩摆好酒菜，一边唱戏似的道：“小得们伺候二位爷今晚吃饱、明日走好，每逢十五还给您烧钱。祝您二位来生入个好人家，享不完的福，花不完的钱……”
两人这下彻底懵了，严世蕃一把抓住那狱卒道：“你什么意思？这难道是我们的断头饭？”
“就是那个意思呗……”狱卒挣脱开，便退出去道：“二位慢用，盒子里还有纸笔，可以写书信给家里，我们会帮着寄回的，写完就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就送你们上路。”
当牢门咣当关上，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灭，罗龙文的独眼中流下一行浊泪，无意识的喃喃道：“完了吗？”
严世蕃也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再没了往日里飞扬跋扈的气概，痛苦的咧着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道：“完了……”说着，独眼中也流下一行浊泪来，两人竟抱头痛哭起来。
不到绝境绝难体会到这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两人哭得连苦胆都吐出来，烂泥般躺在地上，无力地喘息着。罗龙文回想他这一生，皆为‘功名’所害，如果不是这两个字，自己又何必伤害王翠翘，然后被鹿莲心伤害，变得不人不鬼；如果不是这两个字，自己何必先后投身赵文华、严世蕃，弄得身败名裂，令祖先蒙羞……想到这，他万念俱灰，真觉着自己死去比活着更正确，便认命的放松下来。想了想，起身拿出纸笔，磨墨展毫，给家里人写信诀别。
待他写完了，便问严世蕃道：“你写吗？”
严世蕃点点头，罗龙文便为他铺好了纸，将笔送到严世蕃面前。严世蕃执笔在手，竟感觉终于千斤，颤抖着写不出来，泪珠儿簌簌流下，一张白纸，半张湿透，手亦发颤起来，一个字都写不出。

第七零八章 红差
自古‘谋逆之人、决不待时’，一欸朱笔勾决，刑部便连夜写了犯由牌，并移文顺天府，命其翌日天亮之前，将法场布置妥当，并派兵丁维持秩序。
待早饭后，黄光升点齐刑部兵丁五百余人，都在大牢门前伺候。
已牌时候，刑部侍郎亲入大牢，对严世蕃和罗龙文两个当面宣布了圣旨，严世蕃凌迟，罗龙文腰斩，除此之外，随同他们一道被捕的家人故旧，也跟着遭了殃，其中严世蕃的两个儿子，严鸿和严绍庭、还有他的心腹家奴、爪牙，罗龙文的弟弟、堂兄，一共二十余人，全都被判了死刑，一同押赴刑场。
严世蕃一共三个儿子，被勾决的两个是老大和老三，还有个老二严鹄，却不在处斩名单里，看起来是给严家留一条后，好照顾一下老严嵩。但明眼人都知道，其实是因为徐阁老的孙女，嫁给了严鹄的缘故。
经过一夜的煎熬，严世蕃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对罗龙文说：“老子一生风光无两，不能临了临了却毁了一世的英名，就是装，咱也得装得爷们点！”所以衙役给他套号衣，他坚决不穿，给他绾头发他也坚决不从，绝不能有损自己的‘光辉’形象。
罗龙文却没有他那份心情，一晚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往的人和事，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到天明时，他想通了，这都是报应啊，如果真有来生，希望能成为一个没有野心的普通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不过他虽然对官差很顺从，但也有要求，那就是在绾头发的时候，只绾左半边。右半边的头发披散着，挡住浮肿的脸，他不希望吓到别人。
他俩毕竟不是一般人，官差们请示上峰，也就不再强求着装仪容，将他们驱到青面圣者神案前，与还要问斩的其它人犯汇合，一众亲朋故旧面面相觑，本来对他二人有许多怨恨，但真见了面，却百感交集，哭成一片。
“噤声！”官差们唯恐闹出什么乱子，赶紧隔开了哭泣的死囚们，然后各与了一碗长休饭，一碗永别酒。
“我不吃这个！”一看那碗里没有肉，严世蕃提要求道：“我要吃天福号的酱肘子！”
官差无奈道：“昨晚不是有席面吃吗？”
“你家吃一顿顶两天啊？”严世蕃嚷嚷道：“这点要求都不满足吗？”
“不能。”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搅蛮缠，面色如铁的刑部尚书黄光升，出现在众人面前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墨迹，不吃就饿着上路。”
“是……”衙役们登时噤若寒蝉，全都不敢作声。
“小黄，你气焰大涨啊。”严世蕃一脸嘲讽的望着他道：“忘了当初一口一个小阁老，在我门外求见的时候了。”在严党倒台以前，黄光升只是刑部右侍郎，位在何宾与涂立之下，虽不是严党分子，但也少不了一些虚与委蛇，此刻被严世蕃说破，老脸通红道：“还让他说什么！”
马上有官差上前，用皮条将严世蕃的嘴巴勒住，他才发不出声来，但面上还是一脸的嘲讽。
※※※
待将严世蕃等一干人犯押上囚车，驶出狱神庙，大街上已经是压肩迭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虽然大家并不知道今儿个是什么人开刀问斩，但见刑部、顺天府这么大阵势——最少出动了上千号人马，光拉盖尸席的马车就四五辆！只见那监斩官骑着高头大马、戎装持刀、杀气腾腾！两边押解的官兵刀出鞘，箭上弦，鸣锣开道，戒备森严——就知道一定有大节目，所以都在街边站定，等着看热闹。
那些临街的店铺，也都急急在门口摆出了一张张条案，上面都摆着三碗白酒，有的还放着酒壶，壶嘴朝外，示意送行……原来每逢杀人前，官府便会事先用红纸贴出，这叫做‘出红差’。临街的店家们看到了，便会准备好送行酒，讲究的还会炒几个下酒菜，犯人可以不停不看，可以不吃不喝，但送人上黄泉路上不能没有酒没有菜。
而且老百姓都说，如果犯人在谁家门口喝了酒吃了菜，谁家就积德有报，铺店前还要挂红绸子、贴红对子，像办喜事一样。据说阎王爷有知，会在账目簿上记下这份功德。
今日虽然没得红纸贴出，但问讯的店家们，还是急急忙的备好送行酒，跷脚张望着押送的队伍，实指望这次能碰上好运气。
待那些全神戒备的兵丁，簇拥着囚车近了，有眼尖且识字的百姓，便盯着囚车上的犯由牌，大声念道：“刑部钦犯严世蕃……”
不得不承认，严世蕃这三个字的明星效应，要远远超过任何朝廷官员，除非把这三个字换成‘朱厚熜’，不然绝对引不起现在这种爆炸性的轰动——只听人群中尖叫连连，立刻就乱了套，许多人往前挤，想看看稳坐大明衙内排行榜、坏蛋排行榜第一，在荒淫排行榜也能进入前三的严世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也有很多人往外挤，去呼朋唤友，招呼左邻右舍，一起来观看严世蕃受死。
看到自己一出场，就引起如此骚动，严世蕃竟有些得意，要不是双手被铐在囚车上，他一定要向百姓们挥手致意的。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会错意了，因为他看到，那些摆了酒的店家，忙不迭地将长案抬进店里，唯恐被他喝了一样。
还没回过神来，又见一些老百姓去而复返，用臭鸡蛋、烂菜叶、甚至牲口粪便招呼他，雨点般的污物扔过来。几乎是转眼间，就将他打了满头满脑，连边上的兵丁也跟着遭了殃，全都变成了活靶子。
今天是严世蕃问斩的消息，很快便传递开来，西市的街道边挤满了愤怒的人群，就连两旁酒楼茶馆中的上流人物，也顾不上讲究身份派头了，纷纷踩着桌子蹬着椅子，扯着嗓子的叫好喝骂！话说严世蕃在北京城为非作歹二十年，京城百姓不论贵贱，可都把他恨之入骨了！
听着耳边如潮水般的污言秽语，严世蕃心说，这倒也算是完成了少年时的志向——不能流芳千古、便要遗臭万年！
说来也寸，这时一颗臭鸡蛋飞过来，正中他的左眼……那是他唯一能看见东西的眼睛啊，严世蕃登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见了，只觉着不时有东西落在头上、身上，黏糊糊的真恶心……也将他好容易才升起的那点虚火，彻底打回了原形。
就这样狼狈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就感觉囚车停了，然后他被架了下来，双臂终于可以自由行动了，严世蕃赶紧举手一抹，将眼前凝固的……也不知是蛋清还是蛋黄扣掉，这才重新看清场面。
好家伙，只见西市上已是人山人海、挥袖如云。北京城的老百姓，扶老携幼、拉家带口的来参观，而且还有乌压压的人流，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汇来，就是过年赶庙会，也没这么热闹过。
这一幕也让沈默等人瞠目结舌，他们虽然素知国人爱看杀头，但那也只是一部分人的爱好，绝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万人空巷，恨不能全北京城的老百姓全涌过来。
不过这并不是感慨的时候，沈默今天穿便服而来，和他的护卫们，牢牢护着一辆轮椅，拼了命的往人群里挤，周围人纷纷怒目而视，但见他的护卫各个虎背熊腰，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饶便如此，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个不错的观刑位置，其实沈默一向对杀人场面十分过敏，但这是崔太医离京前最后的心愿，他不得不忍着不适，带他过来观看。
※※※
“这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百姓们都来见证天理昭昭！”高高的监斩台上，刘焘激动道：“恶有恶报，时候已到啊！”
许是早些时候被严世蕃埋汰了，另一位监斩官黄光升，就没有刘焘那么兴奋，他靠坐在太师椅上，微微闭着眼睛，听到刘焘的话，才轻声道：“是啊，严世蕃多行不义必自毙，只可惜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看不到今天了。”
他话音未落，刘焘就瞧见人群中展开了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赫然写着几个斗大的字道——‘杨椒山在天有灵’！
也许是巧合，但人们更愿相信是天意，就在五年前的今天，大明第一硬汉杨继盛，被害于此地，年仅四十二岁……当人们看到这横幅，刹那便想起为民请命的椒山公，登时悲从中来、哭声连绵，那首浩气长存的绝命诗，仿佛又回荡在北京城的上空：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万古；
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
椒山公，您的遗愿今天终于完成了，您可以瞑目了！
看到这一幕，官差们唯恐出乱子，紧张道：“大人，要不要将那东西没收！”
“收你个脑袋！”刘焘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露道：“杨继盛理应在场！还有越中四谏、壬戌三子！还有夏言、张经、李天宠、王忬等无数被严党迫害的忠良之士！都该亲临现场，目睹严贼授首的这一刻！”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等待了太久，此刻的失态，是可以理解的。
这时候严世蕃等人被带上行刑台，自动向西一溜排开，大多数人跪在地上，只有严世蕃被绑在十字形的木架上，因为他将享受到的，是古往今来第一酷刑，凌迟处死，自然要跟别人有所区别。让人不由赞叹，不愧是严世蕃啊，死都死得这么高调……
每个死囚背后，都站着一名监斩官，一名刽子手。监斩官是刑部的官员，负责监督行刑，没什么好说的。倒是那些刽子手，皆为一身粗麻赤红行头，头裹红头巾，怀里抱的鬼头刀，刀无鞘，刃不见天，全凭一幅赤红的蒙刀布罩着，让下面的人看了，都不由心惊胆战。
但此刻，所有的刽子手都在对着囚犯念念有词的低声道：“爷！我伺候你走，也是吃哪碗饭办哪桩差，您放心走好！保准一刀痛快，绝不补刀……”
为防止押赴刑场的途中被掉包，监斩官要再次验明正身，他大声唱响一个名字，下面人便爆发出齐声喝彩，当把严世蕃三个字喊出来时，全北京城的鸽子，都被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惊飞了。
应该说刑部的老吏们就是专业，当完成一切准备，地上立的旗杆没有了影子，报时官便高声道：“午时三刻已到！”场上的噪音戛然而止，几万人聚集的地方，竟然一点动静都没了。
“应天！”黄光升丢下火签，暴喝一声道：“开斩！”
监斩官们便手握朱笔，在各自面前的犯由牌上，把死囚的姓名上打个大大的叉，然后拔下来丢到地上！
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齐齐大喊一声：“爷，请上路！”便是一片白光闪过，却是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便落了地。虽说是同样杀人，可也有高手低手之分，这次行刑需要的刽子手太多，老师傅们不够用，所以也有小徒弟来凑数。
若是高手老师傅，手艺不比解牛的庖丁差，一刀认真下去，管保人犯毫无所觉便身首分离，且无头的尸身仍保持跪姿，待人头落地，才喷涌出鲜血来。但换成低手小徒弟，那犯人可就遭老罪了——徒弟们找不到窍门，只能靠蛮劲，一刀下去很可能砍不断脖子还卡住刀。面红耳赤之余，也顾不上高手风范了，赶紧抬脚抵住人犯的身子，使劲把刀抽出来，免不了被喷一身血。
碰上这样的，受疼受惊不说，还得再挨一刀，这就叫‘倒血霉’了。
※※※
不过无论如何，砍头的再遭罪，也比不上被腰斩的那位。
罗龙文是要被腰斩的，这原本是一门技术活……脖子多细、腰多粗？若对腰椎骨空隙不能谙熟，你就是劲儿再大，一刀下去也砍不断，场面自然尴尬，会被围观群众嘲笑，影响刽子手职业声誉的。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时代在发展、技术在进步，现在腰斩已经启用更顺手的铡刀了——戏文里包龙图的那三口铡刀，就是为了腰斩时用的，咔嚓一下，斩为两段。
话虽如此，可其对犯人心理的摧残，要远超斩首。因为在行刑时，犯人必须脱光身上的衣服，使腰部裸露出来，伏在铡床上，正是刀俎之间、我为鱼肉的架势，且从被压上铡刀，到开刀问斩，中间还有一段时间……这段等死的时间足以把绝大多数人的意志摧残殆尽。
那罗龙文倒也是个人才，他竟然在这段间隙，完成了人生最后一次公关，他对监斩官和刽子手小声道：“听说，腰斩后，人过一会儿才会死去？”
两人没回话，但都不由缓缓点头。
“我怀里有两千两不记名的银票。”罗龙文道：“劳烦二位高抬贵手，给我个痛快。”
两人还是没回话，但都缓缓点头……
于是开刀问斩时，罗龙文的身子被往下拖了拖，一刀便斩断了心腹，登时毙命而亡，也算是童叟无欺了。
但严世蕃就没有那种好命了，他被判处凌迟重辟，例该受那三天三千三百五十七刀，若是割不够天数、刀数，犯人便死掉，刽子手是要被重罚的，就是最高超的凌迟手，也不敢稍有轻忽，所以这个活计是没法掺水的，谁摊上只能自认倒霉了。
当看到第一刀飞起，将严世蕃的喉结割掉后……那是为了不让他叫出声来，影响发挥。沈默便厌恶的转过头去，严世蕃纵该千刀万剐，但这种刑罚实在是太过暴戾了……
好在崔太医对这些人的恨意，并没有泯灭一个医者的仁心，看了几刀后，他也道：“走吧……”
“走！”沈默如蒙大赦，立刻命人护着崔太医出去。
但当离去前，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正在受那千刀万剐之刑的严世蕃。他突然一个激灵，脑海中付出一个恐怖的念头道：‘我会不会也有一天，也要在这台上走一遭？’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摇摇头，快速离开了刑场。

第七零九章 报复
离开法场很远，远离了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沈默的心情好了不少，他从卫士手中，接过崔延的轮椅，推着他在静谧的胡同里慢慢而行。
崔延便是那位豁出命去救皇帝的太医，他被陈湖打断了脊梁骨，下半生只能与轮椅为伍。这样一位忠心救主的英雄，在沈默看来，如何褒奖都不为过，但让人心寒的是，极度自私的嘉靖皇帝，不愿提起这段细节，他的功绩自然也无从兑现。
最终，崔延只得到太医院终身供奉，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的可怜待遇，跟他的付出比起来，简直如皓月与萤火。而一直只是给他打下手，危难之际也没敢出头的金太医，却升为了太医院正，怎能让崔延不心寒？！
沈默为此大感不忿，专门找皇帝鸣不平。才为他争得御赐‘忠烈’题词，与金太医并为太医院正，并终身享受三品官员的待遇……虽然沈默认为这还不够，但也只能如此了。
“今日算是个了结。”他轻声对崔延道：“明天咱们从头开始。”
崔延摇头道：“大人可以继续上路，小人却要离开了。”
“难道不能再考虑一下？”沈默诚恳道：“就算不想在太医院，也可以干点别的，无论你想干什么都行。”
“我想再站起来。”崔延淡淡道：“大人能帮我吗？”
“不能……”沈默颓然道：“除此之外，都是可以的……”
“可站不起来，什么都没意义……”崔延惨然道：“谁会用一个残废？残的结果就是废。”
“不要这样想。”沈默沉声道：“你是大夫，不是士兵，站着行医和坐着行医，又有什么区别？”
“你见过坐在轮椅上的太医吗？”崔延抬头望着他道：“沈大人，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我不想让人笑话，我只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度此残生！”说话间，他已经泪水盈眶了，赶紧伸手捂住面孔道：“我谢谢你的好意，但真的不用了……只要您能照顾一下崔德和崔鲁，我就心满意足了。”那是他的一双儿子。
沈默深深吸口气，目光望向远方，将就要流出的眼泪压下去，轻声道：“这个你放心，待他们俩国子监肄业后，我便将他们送到苏州去深造，以后的仕途崔兄你大可放心。”
“那就足够了……”崔延强笑道：“大人，您以后也别做傻事了。不论到了什么时候，保住自己都是最重要的，不要像我这样，逞一时之勇，遭终身之殇。”
沈默知道，他的心是真凉透了，默默点头道：“我记住了。”
“唉……”崔延仰头望着天空道：“人啊，平常即是珍贵，你越是感觉司空见惯的东西，其实才越是弥足珍贵……不过这个道理，往往只有失去了以后，才能懂得。”
“能告诉我，你准备去哪吗？”沉默片刻，沈默轻声道：“我有不少同年在各地为官，可以帮着照应一二。”
“嗯……”崔延想了想，还是道出了目的地道：“治伤期间，我与何大侠多有接触，他邀请我去他的家乡，在那里一起做一些事情。”
“哦……”沈默缓缓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
因为要连割三天，所以让很多当天没赶得上行刑的人，还有弥补遗憾的机会。所以西市刑场上，每天都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许多人甚至自带干粮，从通州、大兴一代赶来，就为了能看一眼严世蕃完蛋的样子。
严世蕃在北京城这二十多年，作恶实在太多了，糟蹋过的姑娘不计其数，祸害过的家庭数以千计……当然也有很多是他的家奴所为，但记在他身上也没错。
从他身上割下来的肉，须臾就被买走，祭奠被他害死的亡者，购买者上至富商大户，下至贫苦百姓，范围之广、人数之多，哪怕是当年的大阉贼刘谨，都没有他这么多仇家……
几乎没人知道，严世蕃的头颅最后去了哪里，因为被割完之后，身上是一副白骨架子，但脑袋还是完整的……要在西市悬挂三日，才允许家人收殓。
可第二天一早，人们便惊奇地发现，严世蕃的人头不见了，是谁能在重重官兵的看守下，将这颗脑袋盗走呢？一时间市井众说纷纭，什么传奇鬼怪、武侠言情，各种版本的猜测层出不穷，但谁也猜不到。其实那颗人头，此刻正在相府中。
此相府，非彼相府，不是严府而是徐府，是徐阶要这颗人头。
贵为大明的首相，他要，所以有，经过层层的传递倒手，最终这个装人头的匣子，摆在了徐阶的面前。
只是向来儒雅低调的徐阁老，要这血淋淋的玩意作甚？为他送来匣子的张居正，心里暗暗嘀咕道。
“你回去吧。”徐阶对张居正道：“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学生明白。”张居正起身施礼道：“那老师早点休息。”
“嗯……”徐阶颔首道：“过了年，老夫会运作你去吏部，你要早做准备。”
终于要结束漫长地等待了吗？张居正的心，忍不住怦怦跳动起来，重重点头道：“学生明白了……”
“很好。”徐阶点点头，便开始埋首奏章之中。
张居正看着忙碌的徐阁老的大案，只见上面一边摆着人头匣子、一边是厚厚的奏章，而徐阶就坐在中间忙碌，与往常丝毫无异。感受到张居正的目光，徐阶淡淡道：“身为相国，每批阅一道奏章，后面就会牵扯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早就练得心如铁石了。”说着哂笑一声道：“区区一个人头，都能让你心神不宁，看来你果然还有待成熟啊。”
“学生谨记。”张居正躬身道：“学生告退。”
“去吧。”徐阶点点头，继续忙碌起来，张居正走了，他也没抬头看一眼。
※※※
现在内阁独相，徐阁老日理万机，哪怕今日回家，也不能摆脱案牍之劳形，一直忙到下半夜，才做完今日的工作。
将各种奏章分类放好。徐阶摘下老花镜，伸个懒腰，松缓一下酸麻的筋骨，抬头看见了装人头的盒子，他感慨地笑道：“和你一起批奏章那么多年，你这么安静还是第一次。”显然他想起了当年严世蕃，那嚣张讨厌的样子。
这才缓缓起身，对暗处道：“拿起这东西，跟我走。”便见他的老仆人从屏风后转出来，抱起那盒子，便跟着徐阶出了书房，却没有往卧室方向走，而是直接去了西跨院的佛堂。进去佛堂，徐阶给菩萨上炷香，那老仆人绕到香案后面的阴暗处，掀开灰蒙蒙的帘子，竟露出一间密室来，里面还点着长明灯。
老仆便用那长明灯，引着了火引子，点燃了烛台，密室里一下子亮起来，便能看清其不过一丈见方，正北面摆着龛笼、龛笼前是长案，上面摆着香炉烛台，八样祭品，皆都一尘不染，显然时常打扫。
这时候，徐阶出现在密室门口，烛光中，他的面色已经变得无比凝重，对那老仆道：“把匣子放在案上，你去吧。”
老仆人依言而行，将那匣子稳稳搁在长案中央，便无声退了出去，很快密室里便安静下来，针落可闻。徐阶凝神静气，深深地望着龛笼中的牌位。只见上面写道：‘故大明首辅夏言之位’！
正是赏识他、提拔他的老师，前任内阁首辅夏言。
夏首辅是被严家父子害死的，徐阶也因为他的死，蒙受了常人难以承受的羞辱，因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师，被严家父子害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却不发一言、不上一书，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仍然毕恭毕敬地侍奉着严家父子。
所有人都鄙视他的为人，甚至就连严党众人，也觉着徐阶这样不顾师生恩情，只知自保求荣的人，实在是懦弱的不像男人。更不要说他的朋友们了，纷纷离他而去，甚至很多人写信与他绝交。
徐阶默默地承受了所有的非议和责难，谁也不知道，那段日子他是怎么挺过来的，但总算是过来了。终于，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事情都被人渐渐淡忘，包括夏言和曾铣的冤情、委屈，还有他们留下的孤儿寡母，也都慢慢地被人忘记……
但徐阶没有忘记。他建起了这间密室，日夜供奉老师的灵位，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是的，他一刻都没忘记那刻骨的仇恨，严家父子不仅杀害了他的老师，还有他的学生……杨继盛！这血海深仇怎能不报？
他也想如其他人那样，痛痛快快的上书大骂严家父子，表明与奸党势不两立，但他更知道，双方实力的差距，不啻于天壤之别，若只图一时之快，不过是以卵击石，那样不仅伤不到严党，还会把自己的命也搭上。死倒不要紧，可要是死了，还有谁能为老师报仇，为他的学生讨回公道？
所以徐阶选择了隐忍，不仅要忍受世人的嘲讽和侮辱，还要忍受心灵的痛苦和折磨，只为一个信念，坚持下去，一定要铲除严党，报仇！报仇！报仇！
从嘉靖二十七年十月初二，这个信念在徐阶心中便从未动摇，到今天嘉靖四十二年九月二十九，整整十五年过去了，才终于把严世蕃的人头取来拜祭老师，虽然这结果来的有些迟，但再没有人能指责徐阶什么。
因为十五年前，他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吏部右侍郎而已，而他敌人严嵩，却历经三朝，混迹官场四十余年，工于心计，城府极深，而严世蕃聪明绝顶，论阴谋诡计，天下没有敌手……当时掌管锦衣卫的陆炳、手握重兵的仇鸾等等，全都是他们的爪牙。
要斗倒严党集团，无异于愚公移山，回首十五年的种种艰险，徐阶终于可以说，从今天起，我徐存斋问心无愧了！
虽然来的迟了，但正义终归是正义，是可以温暖人性的火种。
※※※
严世蕃死了，严党树倒猢狲散，纷纷改换门庭，来徐阶府上磕头送礼，希望能躲过这一劫。
但徐阶已经撕去了温柔的伪装，隐忍的越久，爆发时的破坏力也就越大，他根本无意宽恕任何一个严党分子，在严世蕃死后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他就连续罢免查办了二十多名严党成员，到年底时，几乎肃清了严党在北京、在地方的所有力量，根深叶茂、死而不僵的大明第一大奸党，就此被连根拔起，彻底成为了历史。
在这个过程中，徐阶性格的冷酷一面尽显无遗，虽然没有再杀一个人，但至少上千个家庭的命运，被彻底的改变，原本高高在上的一个阶层，全都零落成泥碾作尘，没人任何人能够阻挡！
更让人感到恐惧的，是在对待严嵩的态度上……因为严阁老并未参与谋反，而且还因为极力反对，被严世蕃囚禁在南昌的府中，还是东窗事发，江西按察使带兵攻陷了严府，才把老头子救出来的。
嘉靖这时候，也不会再跟严嵩念旧情了，根本不管不问，任由徐阶处置。
许多人都建议，父子相连，直接把严嵩抓进京城杀了，这是最符合法典的。但徐阶不答应，他说严阁老已经八十多了，为国为主尽忠那么多年，可以法外开恩，留他一条性命，只消把他削职为民，让他回老家养老去吧。
当时许多人，都认为这是徐阁老厚道的表现，但后来有人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因为后面的事情证明，徐阶对严嵩的惩罚，正是让他活下去……
严嵩写信给嘉靖，说自己年迈体衰，身边不能没有儿孙照顾，既然陛下开恩，还给我留了个孙子，就请把严鹄送回来侍奉我吧。对于这个，嘉靖是无所谓的，便写条子给内阁，希望徐阶酌情处理。谁知徐阶说，严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必须要先服刑，待刑满之后，才能回乡。
严鹄被判发配辽东十年……十年啊，谁信老严嵩还能坚持十年？这分明就是不想让严嵩再见到唯一的亲人。
这还不算完，除了罢官之外，徐阶还命令刑部派钦差去南昌查抄严府，那里才是严家真正的宝库，金银财宝、古董字画有多少呢？光查抄就用了一个多月，写成的清单有一本书那么厚。
已经穷途末路的严嵩，在万般无奈之余，提出了最后的要求，希望能留一些财产给自己，好让他养得起佣人。
虽然抄家官员是徐党的人，但谁能拒绝一个耄耋老人的可怜请求？便答应代为转奏。
很快批复便下来了，不许！
有官员看不下去，为严嵩求情道：“他现在不过是个可怜的老人，阁老请慈悲为怀吧。”
“当蒙古人的铁骑踏遍京畿，百姓请朝廷出兵救援时，他慈悲为怀了吗？”徐阶的回答冰冷而毫不留情道：“害得千千万万个家庭一无所有的人，没有资格要求慈悲。”
于是严嵩只能孑然一身，回到了分宜老家，只能指望家乡父老收留了。好在严嵩在老家的名声还不错，地方官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生活勉强也能过得去。
事情至此，一般就该结束了，因为对政敌打击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但徐阶还嫌不够，年底时，他为分宜换了位新长官——壬戌三子之一的张翀。壬戌三子因为弹劾严家父子而获罪，现在严家父子倒了，自然也就免罪起复了，这是合情合理的，可将张翀复出的第一站，放在严嵩的老家，就太不厚道了。
分宜的百姓听说是壬戌三子来分宜了，这才知道徐阁老并没打算放过老严嵩，谁还敢再跟他来往，更没人敢接济他，仅剩的几个仆人也纷纷落跑，唯恐再跟他沾上关系。
于是严嵩的日子一下子难过起来，甚至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最后只能搬进宗族祠堂，靠吃祭祀祖先的供品度日……常常是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甚至饿极了，还得上街去乞讨。
倒让原本气势汹汹而来的张翀，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任凭他苟延残喘下去。
到这时，很多人才明白，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最大的惩罚不是死亡，而是将他曾经拥有的一样样夺去，让他在绝望中等死……

第七一零章 礼部
嘉靖四十二年深冬。转眼间，沈默到礼部上班，已经两个多月了，和上司同僚间，相处的极为融洽。
其实想不融洽都难，因为礼部尚书严讷和左侍郎李春芳，都是朝廷有数的老好人，加上沈默这个向来好脾气的右侍郎，有这三位堂官坐镇，一时间礼部上下一团和气，被京官们称为‘菩萨满堂’，虽有戏谑之意，却也着实成了中下层官员向往的地方。
当然，礼部能一团和气，也跟其职责有关——大体可分三部分，一是负责考吉、嘉、军、宾、凶五礼之用，这也是礼部之名的来由；二是管理全国学校事务及科举考试；三是负责藩属和外国之往来事。都是些斯文至极的事情，所以才能保持心平气和。
要是换成负责全国工程的工部，或者负责钱粮收支的户部，或者负责全国刑名的兵部；负责官吏任免的吏部；负责全国军事的兵部，再或者专门告状弹劾的都察院……你就是想心平气和，也不可能啊。
在礼部的三大块事务中，严讷总揽全局，主抓‘礼’仪，这也是礼部工作的重中之重，可不小觑这些后世看来无用的东西，因为在这个年代，礼，是立国之本！
《礼记》云：‘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治政安君也’，师服云：‘礼以体政’；孔子说：‘为国以礼’；晏婴说：‘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左传》引君子曰：‘礼经国家，定社稷’；女叔齐云：‘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荀子云：‘国之命在礼’。
可以说，以礼治天下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人们坚信‘国之治乱系于礼之兴废’。所以荀子说：‘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
为什么会这样说？因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智勇，以功为己。’按沈默的理解，便是以礼为纲，可以建立稳定的社会秩序。使人们懂得贵贱、尊卑、长幼、亲疏有别，并要求人们的行为符合他们在家族内的身份和社会、政治地位，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行为规范，这就是礼。
所以说，礼和礼治，是这个儒家社会的构筑基石和行为准则，而礼部，作为管理和践行一国礼制的最高部门，其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也正因为礼部尚书，都精通一国礼法，并有丰富的礼治经验，所以才会成为入阁为相的前提条件。
所以说，在袁炜病故，内阁独相的形势下，严讷几乎一定会成为大学士的，因此袁部堂于公于私，都不大过问吏部的日常事务了。
至于二把手李春芳，负责的是对番邦与外国的交往，这差事也算是礼的一部分，勉强称之为‘外礼’。但大明泱泱大国，向来只把眼睛放在自身，所以其重要性与‘内礼’远远无法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说，是不受重视的。但因为袁炜死后，李春芳变成了青词写得做好的一个，皇帝须臾离不开他，所以也只能象征性的领了这差事，但真有外事的话，还是得拜托沈默帮忙。
剩下的，都是沈默的差事，或者说，几乎礼部的所有事务，一下子都压在他肩上。除了要管理包括国子监、庶常馆、各级州府县学在内的全国学校机构、各级科举考试外，他还兼着翰林学士……沈默本想辞去此职，但严讷不接，李春芳也不接，都让他能者多劳。
沈默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位都是懒极了的翰林官出身，信奉的是那套无为而治的黄老之道，至于自己，虽然这几年没干正事儿，但早年间毕竟挣下了‘干吏’的名头，又在南巡中大大出彩，这次落在他们手里，那还不是小长工进了地主家，不用你用谁去？
如果仅这些也就罢了，沈默闲了这些年，早就浑身骨头松了，何况下面还有那么多的司、厅、局。有的是郎中、主事、员外郎听他调遣，何必事事亲躬？恰好他的长处就是调配指挥，无论多繁冗的差事，都能层层剥茧，条理清楚的分配下去，就是事情再多点，也不耽误回家吃饭。
※※※
但这并不说明沈默心里就不烦，恰恰相反，他最近比较烦、很上火，极憋闷……只是从不挂在脸上罢了。而他烦恼的源泉，则来自一个曾经崇高无比，现在却屈居在礼部门下的衙门——宗人府。
宗人府掌管皇族属籍和纂修玉牒的衙门，专管皇族宗藩事务，洪武三年，沿元制设大宗正院，二十二年改名宗人府。设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并正一品，由亲王充任……顺便一提的是，后来的成祖朱棣，只能在其中担任右宗正，才能排到老三。就知道其最初的地位有多显赫了。
但不要崇拜它，它只是个传说，经过了靖难之役，当年的右宗正当上了皇帝，而原本的皇帝朱允炆则下落不明，皇族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监视提防、打压钳制。所以此时，宗人府这样一个地位崇高，可以号令皇族、甚至对皇帝指手画脚的机构，自然成为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必定要大加削弱的。
从朱棣开始。历代皇帝先是取消了亲王领宗人府事的规定，改由勋旧外戚领宗人府事。后来更是直接将宗人府归于礼部管理，彻底将这股超然的势力消弭无形。
这下皇帝是放心了，可礼部的堂官们就闹心了……宗人府管的是什么？宗室啊！这些人虽然没什么权力，可各个都以天潢贵胄自居，脾气大、架子大，火气更大——因为经过百多年条件优渥的繁衍，宗室人数已经是开国时的好几千倍了，可国家还是得奉养啊，对财政的压力之大，甚至超过了军费。
换成谁当皇帝，都想在这件事上，日朱元璋的先人板板，哪怕那也是他们自个的先人，这狗屎政策实在是太狗屎了，更不行的是，再狗屎它也是祖制，想改没门。
所以历代皇帝和他们的大臣，都致力于削减这方面的开支，虽然不能大张旗鼓的削藩，但可以零敲碎打、积少成多啊。比如说，只要亲王、郡王无子，一死就会除藩，犯了罪也会被直接贬为庶民除藩，甚至连正常可以继承王位的，都会无故拖延数年，因为手续没完成，就不用发俸禄……至于连没有封地的奉国、镇国、辅国将军和中尉们，就更加没有保障了，拖欠苛扣禄米的事情时有发生，换了谁都得怨气冲天。
说句实在的，现在宗人府，就是给宗室们出气用的撒气桶，每天都有人在那里拍桌子骂娘，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加，甚至要死要活。偏偏你还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笑着赔不是。哄着这些爷，闹心程度堪称天下衙门一绝。
这么有碍和谐的部门，自然不能放在礼部衙门里，所以宗人府并不在东江米巷中，而是被发配到宣武门以南的菜市口南大吉巷胡同里，可谓是眼不见心不烦。
如此惹人厌烦的差事，严讷和李春芳二位‘仙长’自然不会去管的，欺负沈默初来乍到，不由分说便交到他肩上。
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又是初来乍到，沈默只能苦笑着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勉强也能应付过去。
不过总体来说，在当时满朝风声鹤唳，官员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这三位仁厚长官，为礼部官员撑起了一片温暖的避风港，使他们不论原先派别，都得以躲过徐阁老的大清洗，确实是人人羡慕的世外桃源。
※※※
但有道是，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到了腊月里，沈默还是被拖入了风口浪尖，‘罪魁祸首’正是他的同年好友，告发伊王的功臣林润。
因为一切都坐在明处，嘉靖没法贪污他的功劳，加之他与沈默同年，自然也是徐阁老的学生了，所以在大清洗后的大提拔上，素有直名的南京右佥都御史林润，竟被廷推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成为言官系统的三把手……顺便提一句的是，邹应龙为右副都御史，还在他之下。
得以进阶高位，林润士气大振，进京后不久，便上了一道《议宗藩禄米疏》，此疏一大白于天下，就如巨石投水，激起轩然大波！
这道奏疏的大意是：‘今天下之事，极弊而大为可虑者，莫如宗藩！因为今日宗室繁衍，岁禄不继，宗藩禄米所支比过去多出数百倍。如河南开封，洪武中惟一个周王府，至嘉靖初郡王已增三十九，将军至五百余，中尉、仪宾不可胜计，举一府而可知天下。今距嘉靖初又四十余年，所增之数又不难推知。’乃是直接向宗室藩王开炮，直指天下第一大弊！
究竟这弊病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呢？‘计天下财赋每年供京师粮食四百万石，而各处王府禄米多达八百五十三万石，超过供京师之粮一倍以上。如山西存留米为一百五十二万石，禄米则为三百一十二万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万三千石，王府禄米一百九十二万石。以此二省论之，即便田赋粮全征，也不够供王府禄米之半，况且吏禄、军饷皆出其中。因此形成郡王以上犹得厚享，将军以下至不能自存，饥寒困辱，势所必至。有司困于难供，宗藩苦于不给。于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也就是说，国家的全部收入，要有大半供给王府，而御用、吏禄和军饷这些国家开支的传统大头，却只能在剩下的一半中权宜，国家怎能不疲敝至极呢？
但如何解决呢？林润说‘臣以为宜令大臣和科道集议于朝廷，然后颁论诸王，示以势穷弊极，不得不通之意。令户部全计赋额，以十年为准，大约兵荒、蠲免、存留费用几何，王府增封几何，禄米及诸费几何，令宗藩晓然，知赋入有限，而费出无穷，共陈善后之策，然后通集众论，请皇上定夺，以为万世不易之规。’
他也没有好办法，建议大家凑到一起开会解决……
嘉靖也许是被宗室摆了一道、险些连命都丢了，也想狠狠治治这帮蠹虫，所以便将林润的奏章明发朝中，命百官进行讨论，看看谁有什么好办法。而那厢间，宗室藩王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纷纷派人进京活动，坚决抵制这种不可饶恕的‘倒行逆施’。
而宗人府作为连接朝廷与宗室的纽带，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处在十分微妙的境地中。
这几日，沈默已经接连接待了十几波皇室宗亲……没有皇命，藩王是不得离开封地的，但这不妨碍他们把子弟派到京城来奔走联络。这些世子爷普遍脾气不好，见不着正主只好拿宗人府的官员出气，肆无忌惮的打骂羞辱，唯恐事情闹不大。
没办法，沈默只好亲自出面，安抚这些大爷们，又是请吃饭、又是请听戏，这才没被烧了衙门。
“少宗伯，这样下去不行啊。”跟着沈默来到礼部，已经升任员外郎的王启明，愁眉苦脸道：“那帮爷们儿太能花钱了，这才几天啊，咱们的招待费就已经见底了。”
“钱的问题不用操心。”沈默手捧着个怀炉，目光盯在一本账册上，漫不经心道：“先把这些大爷们稳住了才是第一。”
“怎么，您老又要自个掏钱垫上？”王启明可知道，这位家里太有钱了。
“想得美，我家里已经不做生意了，坐吃山空立地吃陷，哪有余粮打发他们。”沈默耷拉下眼皮道：“从他们年底应发的禄米里出。”
“啊，到时候还不闹翻了？”王启明大惊小怪道：“您这叫，叫饮鸩止渴。”
“少废话。”沈默将那小暖炉搁下，翻一页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
“得了，反正您老说了算。”王启明应下来，又转个话题道：“大人，下面人这几天都在求我，跟您打个商量……”
“什么事儿？”沈默提起笔，从那账本上摘抄着什么，还是没抬头。
“是这样的，今年冬天奇冷无比，还没进腊月呢，就下了好几场雪，这柴火的价钱打着滚的往上翻。”王启明小声道：“弟兄们想问问，能不能多发点柴火票，就算少发钱也行啊。”柴火票是官员的一种福利，就是凭票领取一定数量的柴禾，而且是质量很高的官柴。
“账算的不错啊。”沈默不动声色道：“什么值钱要什么……”
“嘿嘿。”王启明觍着脸笑道：“您总不能看着弟兄们挨冻吧。”
“嗯，知道了。”沈默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道：“不过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部堂大人说了算，等有机会我跟他说说，看看能不能行。”
“您别推呀……”王启明仗着是他的老臣子，软磨硬泡道：“扣那些宗室的禄米您都不跟部堂商量，怎么给咱们发点柴火票，还用得着商量了。”
“好你个王启明，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沈默又不看他了，继续写字道：“赶紧滚蛋，别在这碍眼。”前者那是背黑锅，后者那是市下恩，性质能一样吗？
王启明无奈地叹口气，心说，大人现在是越来越不好说话了，哪像原来，求求就求出来了。只好恹恹的施礼告退，回去后好几天都躲着大伙，唯恐他们问起，那柴火票的事情。
谁知才过了两天，礼部的同僚们，便纷纷找上他，却不是问罪，而是一个劲儿的道谢起来，王启明一问，原来是早晨部堂大人过来，发了五千斤柴火票……礼部本来就人少，这下过冬都够了。严部堂还告诉他们，这五千斤柴火票，是沈侍郎利用关系，在内廷惜薪司用平价买的呢。
王启明这个奇怪啊，心说大人这是何必的，害得我这几天不敢见人。
他正琢磨着，有人叫他道：“老王，少宗伯叫你呢。”
他赶紧颠颠的过去沈默的签押房，一脸恭敬道：“少宗伯，您找小得。”
“嗯。”沈默点头道：“帮我发几份请柬，今晚我要请客。”
“是。”

第七一一章 宗藩
十一月初八是冬至，过了冬至便入九，也就是俗话说的‘数九寒冬’，得过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但今年这个冬天冷得邪性，注定要比往年难熬许多……才刚二九便天寒地冻，又纷纷扬扬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直下得京城积雪三尺、滴水成冰，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路断人稀。每天早晨，顺天府的兵丁，都得拉着车沿大街小巷走一圈，总能找到十个八个饿死冻死的乞丐，堆到车上，送去城外化人厂烧了。
老百姓愁着严冬难过，可不少的文人雅士，甚至翰林词臣，见此多年未遇之雪景，却都喜不自胜，纷纷组织茶围饭局，对着白雪红梅，吟诗作赋。顿觉人生境界提高不少，似乎可与魏晋风度比肩了……
“这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面对着一桌的请柬，风尘仆仆的林润，一边伸直了手臂，让下人打扫袍子上的灰土，一边不屑一顾道：“一班蠹虫。”
“那小人把这些全扔了。”随从是当初陪着他单刀赴会的两位，说起话来自然随意。
“扔了干什么。”林润走到水盆边，浸泡湿洁白的毛巾洗脸道：“这么硬括的纸壳子，给夫人打鞋底，她一准喜欢。”
随从这个汗啊，人家巴巴送来请柬，您却用来打鞋底，这也太……太不把人当回事儿了吧？不过他也知道老爷的脾气，二话没说，便开始收拾请柬，把所有的归拢到一起，却独独剩下一本淡蓝色封面的，问林润道：“您那位贵同年的，也要打鞋底？”
“谁的？”林润走到桌边一看，原来是沈默派人送来的请柬，便笑道：“这次就饶了他吧。”说着打开一看，道：“今日申时，一品居。”再看看天色，已经渐黑了，赶紧吩咐那走到门口的随从道：“顺便告诉夫人，老爷我有局了，晚上让她自己吃吧。”
看着时候不早了，林润命人备轿，麻利利的换身衣服，披上大氅，戴上棉帽、手套、围脖，全副武装的出了门，坐上他那顶通风良好的轿子，往西直门外一品居去了。
※※※
到了冬天，北方人都很喜欢吃火锅子，这家坐落在西直门外大街的一品居，就是专营此道的。火锅子，江南人叫‘暖锅’，实际不如北方的叫法恰当，因为它不单纯是暖，而是实实在在生了火的。
南北方用的器具也不一样，南方多用砂锅，而北方的火锅则是铜制的，中间是炉膛火口，四周是盛汤放菜的锅槽，上面是有圆洞的锅盖，正好套在‘火口’上盖锅子。锅子中装好锅底高汤后，把点燃的木炭从‘火口’放进去，扇子煽旺炭火，木炭噼噼啪啪地火苗从火口窜出来，锅子中便‘滋滋’作响。烧开了端上桌子，一掀锅盖白气四溢，便可以涮着吃了，不仅味道十分鲜美，还有动手的乐趣。
当林润到时，天已经黑了，大堂里高朋满座，热气蒸腾，一口口火锅子，都冒着火星子，人们的注意力全都在锅里，忘情的大快朵颐，谁都没注意这位晚来的客人。
当然，店小二不会那么没眼力劲儿，他迎上来一脸歉意道：“小店已然客满，您老要是有约，那就里面请……”
林润还没说话，一个声音响起道：“这位爷有约了。”小二一回头，见是早先进去的客人，便笑着让到一边道：“小人多嘴了。”
那人便朝林润行礼，林润一看，是沈默的侍卫长，便笑着点点头，跟他穿过大堂，往楼上的雅间走去。
一上楼。楼下的喧闹声便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登时安静了许多，跟着那侍卫到了走廊的最尽头，那里早已经站了好几个打扮各异的随从，显然是不同宾客带来的。
那侍卫走过去，一掀帘子，对立面道：“林爷来了。”
“哈哈哈，若雨兄，你可来迟了。”里面传来几个爽朗的笑声，林润加快几步走进去，便见里面除了沈默外，还有张居正、徐渭、殷士瞻、诸大绶几个，都是他比较看得起的人物，不由抱拳笑道：“来迟了，来迟了，我领罚就是了。”
“我就说吧。”沈默一边招呼他在身边坐下，一边笑道：“这家伙上道的很。”
林润倒也痛快，二话不说，连干三杯，引得众人一片喝彩，这才把帽子大氅一股脑除下，松缓一下身子道：“我可是刚回来，老婆都没见就来这儿了。你老兄可真行，就不怕我赶不回来？”
沈默得意笑道：“那你就别管了，反正我是有把握，才把大家都请来的。”说着对外面道：“可以上锅了。”很快便有三个伙计，将刚烧滚了的仨火锅端了进来……楼上雅间的火锅，跟楼下是不一样的。楼下是给一高汤锅子，然后你点一盘盘的肉、菜、豆腐，自己夹着涮，痛快是痛快了，可太狼藉，不高贵。
而楼上的锅子。则是厨房早就配好了食材，整齐的装进火锅里，一端上来就可以吃了，省去一道工序，登时斯文许多，却也少了很多的乐趣。所以一般将锅里的东西吃完后，还会再涮一些东西，聊作补偿。
三个伙计掀开了锅盖，登时热气蒸腾满屋，待那白气散去，领头的伙计脆生生道：“三白锅子、三鲜锅子、什锦锅子，几位爷请慢用。”三个锅子里都是用肉丸子、龙口细粉、酸白菜垫底，区别在于上面铺的东西。三白锅子上面铺的是白鸡、白肚片、白肉；什锦锅子则铺清酱肉、薰鱼、猪腰花等十来样玩意儿，至于‘三鲜锅子’，铺的乃是海参、卤肉、鸡蛋，风味迥异，却都鲜美无比，再配上一品居自酿的烧刀子，真是神仙都能勾下凡。
美食当前，众人无心说话，便甩开腮帮子大饕起来，屋里本来就热，吃火锅又更热，一个个吃得面红耳赤、汗流浃背，也顾不上形象了，敞开怀，拿着毛巾一边擦汗，一边还不停地往嘴里送。
六个人里，竟数林润吃的最猛，一个人几乎消灭了整个三白锅，还不停的夹羊肉片往里涮，惹得跟他同吃一锅的徐渭，终于忍不住道：“老弟，你几天没吃饭了？”
林润一边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边伸出三根指头，想一想，又改成两根道：“两天。前天早晨吃过一碗白菜粥，打那到现在，一粒粮食都没吃过……”
他的样子有些滑稽，可众人却笑不出来，殷士瞻轻声问道：“赈灾形势很严峻吗？”
“嗯。”林润终于感觉有些饱了，便擦擦嘴道：“是很严重，原先估计只有几万灾民，可现在看来，最少得有十几万。”说着叹气道：“这贼老天又不开眼，偏偏遇上多年未见的大寒，让赈济灾民更是难上加难。”
原本今年北方旱涝不均，许多地方秋收绝产，老百姓交不起税，留在家里也得被官府抓起来，很多人为逃避纳税，背井离乡，成了流民。到冬天时不能再流窜了，便聚集到京师一带，等待官府的救济。
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帝不能眼睁睁看着子民挨冻受饿，所以委派大员赈灾——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便落在了新任左副都御史林润身上，皇帝命其务必安顿好灾民，不能出现大规模的死亡。但谁也没想到，灾民数目竟远远超出意料，加上今年这数年不遇的寒冬，原先准备的救灾物资根本不够，林润他们绞尽脑汁、节省了又节省，也没法保证灾民安然过冬，只好回京求援，请求更多的粮食和棉被。
众人这才发现，林润的双目布满血丝，显然好些天都没合眼了。
※※※
听完林润的话，众人的目光都转向殷士瞻……他已经离开王府，前往户部担任左侍郎半年了。身为户部二当家，殷士瞻自然对国库清楚无比，面对着林润期盼的目光，他轻叹一声道：“若雨兄，不瞒你说，当初那笔赈灾的钱粮，便是户部勒着裤腰带，硬挤硬省出来的。现在库里是有钱，但一小部分是百官的过年俸禄，还有大部分，是宗室们的禄米，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多余的银子了。”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林润有些上火道：“殷大人知道吗？就现在这鬼天气，每天都能冻死好几百人，好几百人懂吗？”
沈默赶紧出面打圆场道：“咱们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筹集到物资，帮城外的灾民过冬。”
“这就是你叫我们来的目的？”徐渭看他一眼道，这两个人狼狈为奸惯了，见话题被林润带到城外去了，徐渭便拉回到沈默的轨道上来。
“那倒不是，我起先也不知灾民的事情。”沈默缓缓摇头道：“把大伙儿都请来，其实是想跟大家，就宗禄改革的事情，交换一下看法。”又轻声道：“按例每年腊月赐给宗藩年俸银子，可今年说是要改革，宗人府只好先不开清单，一切等着结果出来再说。”
“我也知道这种讨论无休无止，没个一年半载，甭想论出个丁卯来。但那些宗室老爷的脾气，你们也能想象得到，天天到我那大吵大闹，甚至还动手打人，弄得衙门乌烟瘴气。我费了老鼻子劲，才把他们安抚住——我告诉他们，年前就会有个结果，现在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沈默说着苦笑一声道：“不能再拖了，好歹得先有个对策，把这个年关过去。不然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还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来呢。”
见沈默愁成这样，林润颇不好意思道：“当初上疏的时候，只想着让百官集思广益，拿出个解决之道来，却没想着给你添堵。”
沈默摇头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谁想到稀里糊涂就让我赶上了呢。”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笑过之后，殷士瞻轻声道：“拙言老弟，实在不行，就先按照去年的常例，把今岁的俸银发了吧，反正太仓里已经备好这份银子了。”
沈默还没说话，张居正却开口道：“这件事，已经廷议过两次了，朝臣们虽然争执特别大，但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一定要节减宗禄，只是在途径方法上有分歧而已。”说着看看沈默道：“这也是拙言没法因循旧例的原因。”
沈默点头笑道：“正是如此啊，但凡有识之士，都已经感受到宗藩问题，势成痼疾，已经危及我大明的根基了。所以若雨兄这奏疏一上，百官才会纷纷上疏附和，提出处理宗藩问题的建议。”说着伸出双手道：“我把百官的建议汇总了一下，不下十余条——如限制亲、郡王子女受封的名额，超额者不给爵禄；允许宗室任官或者从事士农工商等业；撤销宗人不得出城越关的禁令；展开全国范围的核查，裁减冒滥领取岁禄者；示意亲王带头奏减部分岁禄；将部分岁禄折钞等等……”
“办法还真不少哩……”徐渭喝口烧刀子，哂笑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默不理他，继续道：“正因为办法太多，每个人都各执己见，才吵成一锅粥，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小范围达成共识，然后回去分头做工作，向一个方向推进。”
听了沈默的话，张居正心中一动，不由笑道：“端的是好主意。”他这才发现，现在朝中任何一方势力，都可以在这个桌上找到代表……他自己姑且算是徐阁老方的代表；殷士瞻是老资格翰林的代表；诸大绶是新翰林的代表；林润是科道言官的代表；沈默是在此上有绝对发言权的礼部的代表；甚至连徐渭，也可以影响一批自诩名士的家伙。
基本上只要这桌人达成共识，就真有可能推动朝政，走向他们想看到的方向。
※※※
“还是我这个始作俑者，抛砖引玉吧。”林润清清嗓子道：“解决宗室问题，我认为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打破宗室与平民间的藩篱，让宗室也可以自由的谋生，出仕、从军、经商、务农……当然同时也不能再享受国家的奉养，这个可以从最底层的宗人开始，慢慢地向上渗透。我做过一个计算，以嘉靖四十年宗藩人数两万五千人计算，其中王爵不过二百余人，其余的都是奉国、镇国、辅国将军、中尉这六级……按宗室禄给标准，亲王禄米一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镇国中尉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九成五以上的非王爵宗人，共占了七成五的宗禄支出。我认为，绕开亲王和郡王，从这些人下手，造成的影响小，但效果好，我以为是上策。”
沈默等人听了点头道：“那中策和下策呢？”
“中策是严格限制爵位的继承，牢牢控制王爵的数量，并采用类似汉朝推恩令的办法，使其每继承一次，封地便减少一半，这样做最稳妥，但见效缓慢，朝廷短期内甩不掉‘宗禄’这个大包袱。”林润道：“至于下策嘛，就很不地道了……”
“又没有外人，但讲无妨。”沈默笑道。
“就是折色。”林润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将一部分宗禄钱粮折成纸钞，效果立竿见影。”处于某些局限性，精明如林润者，也认为纸钞是国家可以不负责任，随便开印的。
“这上中下三策都说完了，请诸位指教。”林润沉声道。
几人便讨论起来，都觉着林润的法子真不错，三策皆可施行，甚至可以三管齐下。林润起先十分高兴，但过一会儿才发现，沈默和张居正迟迟没有表态，便问道：“你们二位怎么看。”
沈默与张居正交换一下眼神，后者便微笑道：“在下的意思是，宗藩问题关系到社稷稳定，必须解决那是一定的，但更重要的是，要在合适的时机，做合适的事情。”说着朝林润笑笑道：“恕我直言林大人，您上疏的时机并不合适，也就很可能会事倍功半。”

第七一二章 羡慕嫉妒恨
张居正话一出口，包厢中原先融洽的气氛为之一变。
“那依张大人的意思。”林润仍然面带笑容道：“我们就应该对此坐视不理了？”
“当然不是。”张居正摇头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有些事情，不是不该做，而是时机未到。”说着指着外面道：“外藩的世子、公子们到沈大人那里闹，在京里的宗人们，也是变着花样的出幺蛾子……一面托请王公大臣们为他们说话，一面又在前门外要死要活，每天都有好几百号人，拿着个破碗在那里要饭，他们还放出话来，谁敢动他们的禄米，就杀他全家。”
“哼！”林润的俊脸一阵通红道：“胆敢威胁朝廷命官，更要严惩不贷了！”
“这件事，越往上压力越大。”张居正耐心对他道：“皇上、裕王、徐阁老都是顾虑重重啊。”自从景王就藩后，皇帝便有意识的让裕王参与进国事商定中，这也被看成是培养接替人的举动。“祖制不可变，宗亲不可弃，这是皇上和裕王爷都绕不过去的拦路虎。所以虽然也希望能甩掉这个包袱，但不愿看到宗亲血脉闹翻，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林润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张居正是上面派来的说客啊！硬邦邦的打断张居正道：“那依太岳兄的意思，这事该如何收场？”
“从长计议，一切以稳定为重。”张居正沉声道：“方才若雨兄说的上策，目前还不可用，这个震动太大，一旦颁布将不可收拾，倒是中策和下策嘛，还是可以斟酌的。”
林润便转过头去，望向沈默道：“拙言兄，你也是一般的意思吗？”
沈默淡淡一笑道：“我现在是在其位、谋其政，只希望这一关能安稳过去，谁的主意好，我就听谁的。”
“甭和稀泥。”林润温和的外表下，是如利剑般的性格，目光直刺沈默道：“你觉着应该怎么办？”
“呵呵……”沈默给他斟上一杯酒道：“宗藩问题确实很麻烦，咱们的步子缓一些，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来解决，效果可能比快刀乱麻要好一些。”
“我就不明白了。”林润端起酒，一饮而尽，擦擦嘴道：“不就是一些个混吃等死的蠹虫吗，有什么好怕的？当今严贼已去，正是革旧立新的大好时机，大刀阔斧斩将下去。为大明剜去这颗毒瘤不好吗！”
“只怕你这边刚举起刀……”张居正冷冷道：“大明就处处烽烟了。”便直直望着林润道：“你也亲自调查过伊王，像他这样的王爷，都能拉起万余人的队伍来，再想想当年的宁王，便知道那些王爷们除了混吃等死，也不乏包藏祸心之人，到时候一犬吠人、百犬吠声，全都闹将起来，不用打清君侧的旗号，你这个大明朝的晁错，就得去西市报道！”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了，林润气不打一处来，啪的一声竟捏碎手中的酒杯，倒把一屋子书生齐齐吓了一跳。
“我就是当了晁错！”林润冷冷望着张居正道：“也比你个申屠嘉强得多！”说着把破碎的酒杯扔到地上，朝众人拱拱手道：“林某失礼了，改日必将登门谢罪。”便转身决然而去。
※※※
林润一走，好好的饭局算是彻底搅和了，徐渭、诸大绶、殷士瞻也先后离去，只剩下张居正一个客人。
“这不是我的本意啊，拙言。”他歉意的对沈默道：“改天帮我向林兄道个歉。”
沈默宽厚地笑道：“我知道，你也是师命难违嘛。我又何尝不是？”说着苦恼地叹口气道：“老师一发话，我也束手束脚，其实本来我是支持若雨兄的。”
“我也一样。”张居正皱眉道：“这帮宗室于国家有大害而无一丝益处，真恨不得把他们扫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太岳兄的真心话。”沈默哈哈笑道：“我说嘛，你方才哪是待人说客，分明是在激将嘛。”
“嘿嘿……”明人眼前不说暗话，张居正痛快承认道：“我也只能用这种法子，才能既跟老师有所交代，又不违背良心。”
原来徐阶也不知从哪得知，张居正要来沈默这里赴宴，便把他找去，对张居正道：“现在为师刚跟皇上的关系有所回温，就让林润这一本给搅和了……他是我的学生，皇上自然以为，他奏议宗禄是我的主意。”说着有几分无奈道：“如果这件事我不妥善处理，皇上会认为我是得寸进尺，借着非议宗禄，显示自己的权威呢。”
张居正觉着老师多虑了，但做学生的怎能反驳老师，他只好委婉问道：“老师为何不把林润找来，直接对他说。”
“有些话，为师不能讲。”徐阶缓缓道：“我不能在这件事上表态。”
“学生明白了。”张居正只好勉为其难，替老师前来表态。但他又不想让这场削减宗禄的风潮就这样夭折，只能归罪于己，求得两全。
“可你把林润得罪惨了。”沈默淡淡道：“他骂人可是一绝，说不得你就真成了申屠佳。”
“呵呵，能被骂也是一种幸福。”默默无闻十多年的张居正，倒看得开道：“倒是你，宗人府那边还得多担待点，总不能闹出乱子吧。”
“我还应付得来。”沈默正色道：“倒是有另一桩事，你得告诉我个准信。”
“什么事？”张居正低声问道。
“老师已经容不下胡宗宪了，对不对？”沈默目光如炬，审视着张居正道。
“这个……”张居正的目光有些闪烁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太岳兄，你我肝胆相照，相约中兴大明，共创盛世。”沈默却不吃他那套，沉声道：“如果当初的誓言还没有随风而逝，你当知道胡宗宪有挽狂澜于既倒之功，功在千秋社稷！如果此人不得善终，会寒了天下壮士之心，到时候谁还肯为国抵死效力？还谈什么中兴、盛世？！”
听了沈默的话，张居正动容道：“拙言，你说的很有道理，绝不是危言耸听。”
“这么说，你肯帮我说和了？”沈默欣喜道。
张居正面色一阵晦明变幻，最终缓缓摇头道：“拙言，这件事怕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胡宗宪是由严嵩义子赵文华举荐，而后屡屡超擢，都离不开严阁老的帮助。在朝中百官眼中，他就属于严党。况且胡宗宪与赵文华勾结，陷害张经、李天宠的事情，已经东窗事发。朝臣们都说，要是张半洲仍在，倭患五年前就平息了，现在胡宗宪用这么大的代价，多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完成同样的事情，这算是什么功劳呢？”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沈默拍案而起道：“强盗理论嘛！当初张经是怎么死的，大家都很清楚。他是严嵩和李默斗争的牺牲品，是为高层内斗陪葬的！”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手都微微颤抖道：“当时他不过是个七品巡按而已，没有他掺和在里面，张经也一样是个死——你可以指责他助纣为虐，但要是没有他，抗倭统帅的位子，一定会被一些庸才、废材占据，我大明的半壁江山，到现在还是血火连天！”
“但在那些御史言官眼中，他毕竟是通过陷害同僚，巴结奸臣才上去的。”张居正轻声道：“德行有亏，这就是致命伤啊！”
“当时那种情况下，只能求一问心无愧，岂能尽善尽美？”沈默摇头道：“太岳兄，不能这样偏颇啊！”
“唉，你说服我有什么用……”张居正叹口气，沉默了好久才干笑一声道：“你是不是看到陆凤仪的奏疏了？还没有明发呢，消息够灵通的。”
“不错。”沈默不瞒他道：“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但我知道这封奏疏如果不压住，胡宗宪晚节不保。”
※※※
陆凤仪，南京户科给事中，不过一个小小的科员，估计朝中知道他名字的，不会超过五个人，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上了一道《劾奏东南总督胡宗宪欺横贪淫十大罪疏》，打响了清算胡宗宪的第一炮，相信不用几天功夫，他的名字就能人人皆知，想不出名都难。
其实在陆凤仪之前，就有不少京中的御史弹劾胡宗宪，但一来当时的时机并不成熟，二来他们远在京师，道听途说，风闻奏事的威力自然不行；第三，真正对胡宗宪有威胁的。就是南京和江浙那帮官员，他们在胡宗宪手下身边，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若是指正他，自然杀伤力非同小可……沈默未雨绸缪，利用自己在南方深厚的人脉，先行把这些人安抚住了。
所以这二年严嵩倒台，非议胡宗宪的声浪也是一浪高过一浪，却都被嘉靖压下来了，而且皇帝降旨说：“胡宗宪不是严嵩一党，自任职御史后都是朕升用他，已经八九年了，他为朕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如果加罪，今后谁为我做事呢？”
胡宗宪为何如此不受待见？并不是每个人都心怀着某种目的，而是纯粹的讨厌他、不能容忍他。道理很简单，这是一个德治社会，德行才是衡量一个人好坏的最高标尺，尤其是在这种浊流下降、清流复起的时候，你做过什么，功绩多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按照读书人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
毋庸讳言，胡宗宪显然没有做到。他遭人厌弃的地方，主要有三点：第一，当年身为浙江巡按御史，不能秉公直言不说，竟然还追随赵文华也上疏弹劾张经等人。那弹劾奏疏现在都察院中还可查到，奏疏中，胡宗宪对张经极力诋毁，而且对浙江巡抚李天宠也进行陷害，这种不义之举自然令人不齿。
第二，在赵文华死后，胡宗宪又结好严嵩，馈重金进行贿赂。在严嵩被籍没家产时，其中就有胡宗宪所献的大量珍宝，以及令人肉麻的表忠心的文字，阿附贿赂奸党者，向来被人鄙视，自然也被当作奸党视之。
第三，胡宗宪侵吞军饷、生活奢侈，这是不争的事实。胡宗宪通过在浙江加派‘提编’等额外税赋，请求留存浙江盐银等手段，聚敛了数额巨大的钱财，获得了‘总督银山’的绰号。其中大部分的银两，确实用在抗倭上，但在巨大的权力腐蚀之下，也有部分被他个人挥霍了。
关于胡宗宪腐败的最新段子，发生在皇帝南巡杭州，胡宗宪宴请打前站的官员和太监，居然用了两百名侍女陪饮，极尽奢侈之能。到了散席时，太监拿出五两金子表示感谢，胡宗宪冷笑一下，不予理睬。官员仅赏了一两金子，被胡宗宪当场扔到了水里，还笑着说：‘您这是在羞辱我吧！’然后又指着那些侍奉的美姬，请他俩选几个侍寝，那官员心里郁闷，推辞不就，那太监更不用说。
见他俩如此，胡宗宪就说：‘这不是不给我面子吗？那我就先行了。’竟然拥着两个美姬先进屋睡了……这些虽然都是口口相传的段子，定然不乏夸大其词，但也不能不信。至少以胡宗宪微薄的俸银，怎么可能维持如此奢华的生活？其实贪污不算大事，毕竟地方官哪个不贪？但贪得如此高调，就太惹人羡慕、嫉妒、恨了。
※※※
嘉靖虽然保住了胡宗宪，但令人寻味的是，皇帝同样没有处罚那些弹劾他的人。
这无疑助长了弹劾者的气焰，而且沈默也不可能一手遮天，终于这个什么‘陆凤仪’跳出来了，将一本威力巨大的弹劾奏章，递到了司礼监的值房。
沈默通过他的关系，已经看到了奏章内容，除了老一套的——侵冒军饷，睃削民财、市贩官职、私役官军，督府积银如山之外，还有更逼真的细节描写，诸如‘聚奸如友，长夜纵饮，大纳姬妾，宣淫无度，克扣上供岁造布匹银两，滥给倡优’，写得活灵活现，宛如亲眼所见，让你不得不信。
但真要人命的事，他翻起了一桩公案，全盘质疑了胡宗宪的抗倭功绩。他先从抗倭的现状说起，现在东南有劲旅十余万，其中佼佼者戚家军、俞家军、谭家军等十数支，皆可力战数倍于己之倭寇，最劲者戚家军，每杀敌百人，方折己方一人。
这就充分说明，倭寇根本没有过去宣扬的那么强，胡宗宪赵文华等人，分明是在夸大其词，以掩其过，而胡宗宪本人，就从没想过与倭寇决一死战。因为他与海寇头目王直、徐海等人皆为同乡，其所任蒋州、陈可愿等人皆为海寇奸细。胡宗宪实际上就是在按兵玩寇，养敌自重，若非如此，王直岂能肆无忌惮上岸，悠悠于江浙境内？若不是皇上英明果断，将其逮捕，耻辱将不可雪。然而胡宗宪竟在将其解往京城途中，偷偷把他释放，且许徐海任海防官，与王直约誓和好，丧权辱国，丢尽祖宗的脸，这才换来了所谓的‘和平’。
据此，陆凤仪认定，胡宗宪的所谓功绩，不过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自导自演、自吹自擂的一出闹剧而已，与仇鸾之辈没有区别，请皇帝明法典、正视听，立刻撤销他一切职务，将他枷送京城受审。
汗马功劳、举世荣耀，都被这些杀人不见血的刀笔吏，搅和的面目全非，世人有几个亲历过抗倭前线？大都还是道听途说，而且胡宗宪又那么招人嫉恨，自然人人都愿把他往坏处想，一个本来众人景仰的英雄，眼看就要变成万夫所指的罪人了，这种奇异的景象，在人类历史上并不罕见。甚至是所有盖世英雄，共同的悲剧命运，只有寥寥通透达观之大智慧者，才能保得晚节。
而胡宗宪，显然不在其列……
“拙言，既然话都到这儿了。”张居正诚恳对他道：“我就跟你说实话吧，他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这次胡宗宪是完蛋定了，你要是不想受牵连的话，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抢先参他一本。”见沈默的面目都因为愤怒而通红起来，他赶紧改口道：“当然我知道你不可能这么做，那就置身事外吧，以你现在的地位，是不会受多大牵连的。”
“不可能。”沈默想也不想便摇头道：“永远不可能。”

第七一三章 远虑近忧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张居正劝说道：“你我既然相约共举大事，我就必须劝你一句，拙言兄，不要卷进去太深。”
“我已经说过了，不可能。”沈默依旧板着脸道：“如果今天不保住胡宗宪，将来你我就免不了重蹈他的覆辙。”
“不可能……”张居正道：“他那是手里的兵权遭人嫉，我们又不掌兵……”
“终于说实话了吧？”沈默闻言，冷笑连连道：“说别的都是假的，觊觎他手里的权力才是真。”
“这话诛心啊，拙言。”张居正变了脸色道。
“反正不是诛你的心。”沈默一抬手道：“好了太岳兄，咱们不为这事儿吵了。”蛮不讲理道：“我就问一句，这个忙，你到底帮不帮吧？”
“帮帮帮，你老兄发话了，我能不帮吗？”张居正郁闷道：“可你叫我怎么帮啊？”
“我也不为难你。”沈默道：“胡宗宪的仕途确实是到头了，我知道别处也没有安排他的地方，但让他体面的退休，总还可以做得到吧？”
“这个……应该可以商量。”张居正缓缓点头道：“不过这些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跟老师说？”
“跟老师说？”沈默自嘲的笑笑道：“他老人家原先还能听我两句，现在嘛，我去说的话，恐怕只会把事情搞砸。”
“拙言，你太悲观了。”张居正道：“老师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呵呵，你这种蜜罐里泡大的亲孩儿。”沈默站起身来，给张居正拿过大氅道：“是不会感受到我这种后娘养的痛苦的。”
“不要这样说老师嘛……”张居正道：“他对你的期许还是很高的。”
“那就是我多心了。”沈默笑笑道：“不过一切等这件事过了再说吧。”
“那好吧……”张居正穿戴整齐，把手套也戴上道：“咱们走吧。”
两人便出了包厢下了楼，过了好一会儿，隔壁包厢里探头探脑的出来半边身子，竟然是殷士瞻。一看走廊里已经没了动静，他才掀起帘子道：“你的酒醒得差不多了，咱们走吧，文长兄。”
门帘掀开，里面竟还有个醉醺醺的徐渭，坐在桌前歪歪扭扭，醉眼惺忪道：“今晚不走了吧，我觉着这儿挺好的。”
“你不走我可走了。”殷士瞻郁闷道：“不能喝便少喝点嘛，喝成这个样子有什么好的？”说着作势要走。
徐渭只是笑，也不反驳，便也起身跟着出去，踉跄的靠在殷士瞻身上，朝他喷出一口酒气道：“老夫子，回家晚了，会被嫂夫人骂吗？”
“这你就别管了。”殷士瞻把他的脑袋掰向一边，扶着他歪歪扭扭的下了楼。
“你怎么回去？”殷士瞻是坐轿子来的，问徐渭道：“用不用我送你一程？”心说最好不要。现在已经很晚了，又被这厮弄得满身酒气，回去后难免说不清楚。
好在徐渭道：“不用了，我有车。”殷士瞻果然见有辆马车在那里候着，便与他道别道：“回去早点睡觉，明天起来有你头疼的。”
“知道了，真啰唆。”徐渭和殷士瞻道别后，便各上了自己的车轿。
※※※
徐渭一上马车，便懒洋洋的歪在座位上，一脸促狭地笑道：“真是一对老奸，他跟林润做戏，你就跟他做。”说着学沈默的样子，低声吼道：“永远不可能……”
这话是说给沈默听的，因为此刻的沈默，正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两人分明是乘不同的马车前来，但现在却在一辆车里碰头了。
“我那也不是全然做戏。”徐渭一上车，带来一股寒气，沈默把双手对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道：“确实是很生气。”
“你觉着张太岳能信你？”徐渭道。
“他没有不信的理由。”沈默淡淡道：“毕竟我早年在胡宗宪帐下效力，而且后来，也一直保持亲密关系，难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和他们不对路。”
“我一直想问你，这是何苦呢？”徐渭道：“这次回京后，我明显感觉出，你跟徐阶的关系疏远了，而且是你主动跟他保持距离的。”今天虽然他帮着沈默做戏，但对他要干什么，却并不知晓。
“唉，眼光放得长远些。”沈默叹口气道：“我这也是在为将来定调子。”
“此话怎讲？”徐渭奇怪道：“眼下都顾不过来，你还管将来？”
“孔子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沈默轻声道：“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是肇因于以前没有深思熟虑的行为；同样的，今天的作为如果未经长远的深思熟虑，未来必会尝到苦果。”说着有些小小得意地笑道：“所以对我来说，只要能预见到的事情，都会未雨绸缪，提前准备。”
“你的意思是。”徐渭瞪大眼睛道：“胡宗宪的事情，你已经早有准备？现在所做的，乃是预备将来和徐阶翻脸？”
“不全对。”沈默摇头道：“第一，我现在所做的，也还是为了救胡宗宪；第二，我永远无法跟徐阶翻脸。”说着叹口气道：“师生的名分让我太被动了，所以更要早做谋划。”
“我发现自己跟你这个阴谋家的差距越来越大。”徐渭这才回过点味来，笑道：“我明白了，你担心的不是徐阶，而是另有其人。”
“不错，师生名分是柄双刃剑，我不能对徐阁老不义，但徐阁老也不能对我不仁，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沈默微微点头道：“我真正担心的是高肃卿，裕王爷现已是实际上的皇太子了，皇帝的身体也已经垮了，最多不过一二年光景了。这时候作为王爷的恩师，高拱自然是水涨船高。”说着无奈的揉揉眉头道：“此人也是经天纬地之才，论本事绝不输给任何人，但他性情高傲，为人耿直，最看不上徐阁老阳奉阴违、以柔克刚的那一套，尤其是对严嵩的处理上，十分的不齿徐阶的为人，几次在私下聚会中大骂他，是个口蜜腹剑的奸相。”
“这个火一样的人物，一旦进了内阁，与水一样的徐阁老，必定水火不容。”沈默缓缓说出他的预言道：“到时候我若还当侍郎还好。要是也不幸在那个时期入阁，必受水深火热之煎熬啊。”
“那倒是，一个是你的老师，一个是裕王的老师。”徐渭笑道：“很可能都把你当成是对方的人，到时候可真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了。”
“你才是猪八戒呢。”沈默白他一眼道：“我反复考虑过将来的情形，到时候满朝上下，可能最难做的，就是我了。到时该如何自处？真好似立于钢丝上一般，到现在还心里没底。”
“不过你现在考虑会不会太早？”徐渭道。
“一点都不早。”沈默摇头道：“以我对徐阁老的了解，他极可能在嘉靖朝，便把高拱拉进内阁中。”
“难道徐阶不知道。”徐渭问道：“高拱对他有意见？”
“当然知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沈默道：“但正因为如此，徐阶才要送他个大大的人情。”
“哦，原来如此。”徐渭点头道：“你这样说，倒是真有可能。”这人啊，什么都能欠，就是人情欠不得，地位越高、权力越大的人，就越怕欠人人情。一旦欠了人情，你就处处受制，不能反对、不能非议人家，不然就是忘恩负义，会被唾弃的。
沈默相信老谋深算的徐阁老，一定会明白高拱的崛起不可阻挡，八成会利用先发优势，做个顺水人情，让高拱一辈子都受制于他……这是十分符合徐阶性格的推断。
※※※
“那你觉着。”徐渭问道：“高拱会乖乖上套吗？”事实上，也早有传闻，明年开春后廷推大学士，高拱便是热门人选，只是高肃卿对此的态度很冷淡，显得兴趣缺缺……但这也能印证沈默的推测。
“当然不会。”沈默摇头道：“我说过高肃卿是绝世之才，他的才华和手里的好牌，也造成了他的骄傲自负……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是他，也会觉着徐阶这一手，就像往他嘴里硬塞个苍蝇似的。只要裕王一登基，老子就是当仁不让的内阁老大，连徐阶本人都得靠边站，哪用他送干人情。所以我相信。高拱不仅不会感激徐阶，反而还会觉着他用心阴险。”虽然沈默所说的都只是推测，但他和徐阶、高拱打交道好多年，仅靠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而且这次徐阶大动干戈，把严党分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腾出这么多空位来。”沈默笑道：“我得为兄弟们考虑，让大家都能往上挪挪。”
“所以你得让高拱这个吏部尚书看看，自己跟徐阶是多的么不对路。”徐渭笑道：“这样他才能对咱们的人多加提拔。”
“嗯，虽然有点绕，但确实是这样的。”沈默淡淡笑道：“也只有这个阶段，能利用一下他俩之间的矛盾，等一旦矛盾激化到表面化了，我也就只有受苦的份儿了。”
“我终于知道，你这顿鸿门宴，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了。”徐渭寻思好久，突然明白道：“你根本就不是为了宗禄的事情，宴请林润不过是个幌子，而是为了跟张居正吵一架，好让殷士瞻听到，把你对徐阁老的态度，传给高肃卿。”说着使劲拍打着沈默的肩膀道：“怪不得你让我散席后，把殷士瞻拉到隔壁房喝茶呢，早就知道一品居的包厢不隔音，是吧？”
沈默闪开徐渭的手，揉着被拍得生疼的肩膀道：“我以为凭咱俩的默契，你肯定知道我要干什么呢，谁知道你最近想什么，竟然如此迟钝……”
“唉，还能想什么？”徐渭闻言僵住动作，幽幽叹道：“知道吗，她回江南了。”
“是么……”沈默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几天，我去庵里看她，结果主持说，她已经回杭州了，还给我留了封信。”徐渭意兴阑珊道：“信上说，其实我的心意她都明白，但她不能耽误我的前程，也不想再给家族抹黑，所以还是从此京师江南，天各一方，永远不要再相见……”
沈默默然，他也觉着这话在理……如果年轻时，他一定会劝徐渭把她追回来，但现在的沈默，只会默默陪着徐渭舔舐伤口，而绝不会劝他这样做。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默问他道。
“不知道……”徐渭揉着乱蓬蓬的头发道：“我现在有点乱，等我想想，想想再说……”
“好的。”沈默微笑道：“慢慢想，不着急，千万别冲动就好……”
马车行走在静谧的街道上，漆黑的天空中，有洁白的雪花无声飘下来……
※※※
雪越下越大，嘉靖四十二年的冬天，给人的回忆一定是白茫茫的，这也让京畿一代的灾民状况，变得愈发严峻起来，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冻死饿死，其惨状是任何人都不能熟视无睹的。
“救灾，一定要救灾。”奉父皇之命，裕王巡视城郭，看到了那饿殍满地的景象，心灵大受震动，对一同巡视的徐阶道：“那都是我大明的子民，阁老，咱们不能不管啊！”
“当然要管。”徐阶轻声道：“其实朝廷已经尽力了，把太仓中的存粮都搬出来了，可是这天寒地冻，运河结冰，南方的粮食运不过来，只靠太仓这点存粮，那是杯水车薪啊……”顿一顿道：“不过一天两次施粥，还是可以勉强支撑的，只能让他们再忍一忍，等到来年二月，一切就好转了。”
对徐阶的这个解释，裕王并不满意，但他也没有好主意，只能先听之任之。与徐阶分手后，便闷闷不乐的坐在八抬暖轿中，让人抬着往江米巷行去，他现在有一肚子问题，想要问问自己的老师。
胡思乱想间，便到了东江米巷的礼部衙门，裕王命人停下，让冯保进去打听一下，沈侍郎在不在里面，若是在的话，就把他叫出来说说话……还特意嘱咐道：“不要说我来了，免得里面张罗排场，给人添麻烦。”裕王爷现在奉旨观政，自然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入六部衙门，以及任何机要重地，而不必担心被皇帝猜疑。只是他谨小慎微的性子使然，一般人还感受不到这股新兴的力量。
在这位王爷心里，最信任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如父的高拱，另一个便是如兄的沈默，相较严肃刻板的前者，他更愿意跟温和可亲的后者说说话，所以心中烦闷，想找人唠唠时，不自觉便到了这儿。
冯保急匆匆地去了，不一会儿出来回话道：“不巧，沈师傅还真不在，据说今早几位亲王的世子在宗人府闹事儿，他赶过去安抚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了。”
对于那些不成器的宗亲，裕王自然是知道的，事实上，很多王爷纷纷给他送礼，求他说和此事，千万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别人对付咱们老朱家的。他是明事理的，知道宗藩问题之重，但又不能公然站在宗亲的对立面，只好推说自己只是观政，并没有发言权。但那些老油条岂能轻易放过他？非要他表个态，把裕王逼得没法子，只好说，自己还是很同情他们的，如果有机会，会帮他们说话的。
总之在这件事上，他的立场是一塌糊涂，根本不敢这时候在宗人府露面，只好小声道：“既然沈师傅没空，咱们去找高师傅也是一样。”
于是一行人便往吏部衙门去了。
高拱倒是在衙门里坐堂，一听说王爷来了，忙不迭开中门把他迎进去，行礼过后，便埋怨道：“您不应该来，有事要见臣下，派人叫一声，微臣马上就过去。这样贸贸然来了，在别人眼里，就是您举止轻佻，没有尊严的表现了。”
“呵呵，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裕王搓着手，赔笑道：“我这不是路过吗，就进来看看，您就别生气了，我出城大半天，早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应该回去用膳的。”高拱埋怨着，但还是命人赶紧给裕王爷备饭。
“一碗米饭，一点下饭的菜即可。”裕王忙道：“千万不要浪费。”

第七一四章 赈灾
趁着饭上来之前，裕王对高拱道：“老师，孤今日与徐阁老巡视城郭，见城外饿殍满地，心中十分不忍，便建议内阁，以更大的力度赈济灾民。但徐阁老说，一日两粥已经是最大限度了，再多朝廷也负担不起了。”
“他说的是实话。”高拱轻捋着坚硬的络腮胡须道：“太仓里确实没有余粮了。”
“啊……”听到老师的回答，裕王的心凉了一半。
“不过他说的又是屁话！”高拱话锋一转，毫不留情道：“为官者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为君王排忧、为百姓解难，遇到就要克服，而不是动不动就要小民牺牲，保护他的大局。”说着重重哼一声道：“所谓‘大局’之说，不过是某些尸位素餐之人，为了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无耻的牺牲其他人的陈词滥调而已，毫无新意，令人恶心。”
“老师这话，是不是有些重了？”裕王轻声道：“我看官吏们累死累活，徐阁老也是尽心尽力。虽然不能让百姓吃饱，但一天两粥还是可以做到的。”
“最可恶的就是那一天两粥。”高拱怒气勃发道：“您看到城外成片饿死的人了吗？都是被这个可恨的法子给害死的！”
“啊？”裕王只剩下震惊了，高拱现在所说的，已经超过了他朴素的认知范围，只能张大嘴巴听着了。
“施粥赈灾，听起来很美，但扯去良善的外衣，露出来的却是滴着黑血的邪恶。”高拱声音低沉道：“为什么要施粥？并不是怕饿死人，华夏五千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尤其是一文不名的老百姓，而是怕这些饥民流亡，变成流民，造成动乱，最终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裕王的一双眼睛，闪着惊恐的光，虽然安稳坐在温暖的房间里，他却感觉坠入了寒冷的额冰窟。只听高拱字字如锥道：“所以他们要给灾民一点希望，便想到了最简单的办法——施粥，使灾民聚集在城郭中不会离去，也就不会闹出大乱。但他们压根不会去想，这法子对灾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什么？”裕王咽口唾沫，低声问道。
“是、死、亡。”高拱一字一句道：“灾民像猪猡一样聚集在城郭中，人多了就有瘟疫流行……冬天伤寒特别厉害，人们互相传染，一个病倒。便会病倒一片，在外面天寒地冻、有病无人医的条件下，就等于死亡。”又叹口气道：“而且粥铺数量极为有限，有很多人嗷嗷待哺了好几天，越是饥饿，越没有力气和别人抢，吃不到粥就倒毙了。”说着朝裕王拱手道：“王爷明鉴，现在这种施粥的办法名义上是救灾民，实际上却是在把灾民往死路上逼。其实这道理很简单，朝中大员不可能意识不到，但他们却不愿想别的办法，盖因只要不顾灾民死活，这法子还能对付过去——可这必然会遭天谴的！为了祖宗社稷，黎民百姓，不能再这样做了！”
“可是，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裕王迟疑问道。
“只要肯动脑子、下工夫，就一定有办法！”高拱斩钉截铁道：“微臣已经苦心想出一套赈灾之法，恳请王爷过目！”
高拱刚拿出草稿，饭菜也备好了，高拱道：“先吃饭吧，也不急在这一时了。”便命人将饭菜传上来，虽然王爷说是一菜一饭，厨房却不会当了真。四菜一汤端上来，裕王说一句‘太浪费了’，高拱便说：“厨房都做了，不吃更浪费。”王爷也就顺从的用了。
吃饱之后，拿手绢擦擦嘴，下面人送上清茶，裕王感觉情绪也沉稳了许多，便拿过高拱的草稿细细的翻看，一边看，一边面露喜色道：“老师果然有大才啊！若是照此执行，必可生民无数！”
“那微臣就斗胆，请王爷向皇上，举荐臣为赈灾钦差。”高拱笔直的跪在裕王面前，大声道：“若不能使灾民安全过冬，微臣愿以死谢罪！”
“没那么严重。”裕王赶紧把老师扶起来道：“我这就跟徐阁老说说去。”
“直接跟皇上说。”高拱道：“您是王爷，怎能向臣子请示呢？”
“唉，这点事情，就不必打扰父皇了。”说实在的，裕王是真怵头见嘉靖，能躲过一次就算一次。
“唉……”高拱叹口气没有再说话，他也生怕嘉靖会想起‘二龙不相见’的谶语，对裕王感到不快。
※※※
事实上，裕王是个不错的传话者，当他见到徐阶后，将高拱有意总揽赈灾的事情，轻言细语地说出来，却对非议徐阶的言辞只字未提，徐阁老便很高兴地答应下来。因为一来，他早就想抛出这个烫手的山芋，二来，也给裕王和高拱一个面子。
见徐阁老答应下来，裕王又提出第二个请求，道：“高部堂希望能让张居正当他的副手。”
对于这个要求，徐阶沉吟片刻，但还是答应了，除了裕王的面子不好驳之外，还有他也希望张居正能做点实际的事情，好给下一步升迁铺平道路。当然，如果徐阶有前后眼，他是宁肯得罪裕王，也不会让张居正当这个差的，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命令一下达，张居正便赶到高拱那里报到，在编完《承天府志》后，他没有具体的职官，只是以詹事府左庶子的职位，在裕王府担任讲官……说起来，现在裕王府的讲官已经全部换人，除了张居正之外，还有陆树声、诸大绶、陶大临等三人。其中以嘉靖二十年进士、原南京太常寺卿陆树声为长，值得一提的是，陆树声乃松江华亭人。还值得一提的是，此人极为正派清高，严嵩父子掌权时，便有机会拜为吏部侍郎，继而入阁为相，但因为不肯党附严家父子，才被贬到南京冷藏，但也因此在朝野人望极高，此次重回京师，就算张居正也得恭敬称他一声‘前辈’。
说回张居正拜见高拱，两个曾经共事过的上下级，都对重聚十分的高兴，高拱这人性情高傲，等闲余子根本看不到眼里，在评价别人时，他总是冠以‘蠢材’的头衔，据说他甚至说过：“满朝文武皆废材，除太岳、江南外。”也就是说，能让他瞧得上的，也就是张居正、沈默两人，其余的就连徐阶，他也不放在眼里。
高拱甚至放下架子，朝张居正主动行礼，然后歉意的对他说，我身为太宰，又逢朝中权力交接的紧要时刻，能挤出来的时间、精力着实有限，所以也只能总揽全局，具体的事情，还得多多仰仗太岳。
张居正很大度道：“新郑公只管放心，下官必全力以赴。”
“很好。”高拱高兴道：“来来，我给你讲讲，咱们都要干什么。”
“下官洗耳恭听。”张居正恭声道。
“首先，不能任由饥民聚集京城，这样容易造成疫病传染不说，还不利于及时救济。所以不只要宛平、大兴县开动，通州、霸州、保定等顺天府二十四州县，都要动员起来！”高拱沉声吩咐道：“把原来聚集于京城一地的灾民，分散到各个州县，大家都分摊一部分，压力不就没那么大了吗？”
“嗯。”张居正点头道：“只是这样一来，工作量就大了……部堂，我不是诉苦，只是怕人手不够。”
“不用怕！”高拱一挥手道：“京城养着那么多冗官闲散，不管是‘前资、待缺’，还是‘寄居者’，都动员起来。你来组织他们分区管理灾民，督促灾民安置。我会发一个通告，宣布这次的救灾表现，将作为接下来委任职务的重要参考。”
“这样太好了。”张居正笑道：“新郑公有这样的魄力，下官何愁人手不足、大事不成呢？！”
“人手充足后，你首先要办的，是将灾民按照籍贯、宗族分成数百保甲，将他们分散到各州县救济；同时命各州县，腾挪出公私房屋，供灾民居住。这么冷的天，仅靠简易的窝棚怎能撑得过去？”高拱沉声道：“把灾民分散安置，让他们都能有房住，并在每个州府分别赈灾，就可以改变以前聚民城郭，易发疫疾、粥不及时的弊端，效果肯定比以前好得多。”
“然后，尽力劝说富家大户捐献粮食，再加上太仓的储备粮，统一调集起来，按计划供应灾民，使流民皆能安住就食。”高拱道：“我大明国力空乏，但富户巨室中，却穰穰满家、贯朽粟腐，此刻国库空虚，该是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这个……”张居正表情一滞道：“恐怕没那么容易。”
“放心，没那么难。”高拱道：“我们也不让他们白捐，我们可以许诺，来年春天让灾民帮他们耕种偿还，这样还把流民安置的问题解决了。”
“可要到时候。”张居正道：“流民都跑了怎么办？”
“不用怕。”高拱道：“我已经考虑到了。方才不是让你将流民按籍贯、宗族编成保甲吗？便让他们互相担保监视，有人逃跑，全保连坐！”
“要是全保甲一起逃了呢？”张居正追问道，这不是没可能的，在保甲严厉的边疆地区，时常发生整村整保的百姓一起逃亡的事情。
“不要怕，我还有一招杀手锏，可以解决富户的担忧、官府的麻烦，也能造福百姓，可谓是一举三得。”高拱笑道。
“哦，有这种灵丹妙药？您快说吧。”张居正催道。
“八个字，募民为兵，以兵代赈！”高拱低声道：“这次南巡，京营官兵死伤惨重，我听说需要补充两万人……”
“您的意思是？”张居正了然道：“选拔流民中之强壮悍勇者招募为兵？”
“不错。”高拱点头道：“把那些强壮彪悍从灾民中选出来，一可以保家卫国，二来，也让灾民易于管理，三呢，只要有当兵的家庭，就没法跟着逃跑，而且还可以用军饷抵偿每家所借的粮食，这样一来，官府的压力小不少，富户们也可以放心了。”
听了高拱的话，张居正默默点头道：“这却是个好办法，不过……”
“不过却需要徐阁老点头。”高拱拍拍他的肩膀道：“太岳，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到批文的。”
“您可真是老谋深算……”张居正哑然失笑道：“算来算去，最后还是把我也算进去了。”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高拱叹口气道：“太岳，我们面对的，是多达几十万的灾民，你我多尽一份心力，就能多活成百上千的人命，怎能不尽心竭力？”
“新郑公说的是。”张居正正色道：“叔大敢不尽心？！”
“好！好！”高拱拉着张居正的手道：“我就知道，你是条有担当、敢任事的汉子！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
从高拱那里得了机宜，张居正便去徐阶那里汇报，徐阶听了后，也是连连点头，赞叹不已道：“高肃卿确实是胸有经纬啊，这件事上，就全听他的吧！”
事实上，高拱确实把徐阶看扁了，身为帝国的首相，他是不会拿百姓的性命、社稷的安危开玩笑的……不能因为他在清算严党时心狠手黑，就认为此阁老与比阁老乃一丘之貉——要将因严党在朝二十年，而形成的贪污腐败、人浮于事、一味媚上、效率低下的官场习气扭转过来，非得下猛药不行。
手握着徐阁老的批文，张居正终于彻底有底了，到外城去寻找现任的总指挥林润，跟他办理权力交接。
但在临时的指挥所里找不到人，问值守的官员说，林大人出去巡视了，张居正便让那人带路，直接去难民的棚户区找他。
虽然对灾民的悲惨生活，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真的走在难民聚居的棚户区时，还是被深深的震撼了……一片片低矮的窝棚中，蜷缩着一家家的难民，每个人都衣不遮体，瘦骨嶙峋。但最可悲的，是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的表情，甚至连本应天真烂漫的小孩子，都在朝不保夕的生存压力下，变得与大人一样目光呆滞、神情木然，全然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但就是这些木然的目光，让张居正感到如芒在背，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突然脚下一拌蒜，一下子便扑倒在雪地上。边上人赶紧把他扶起来，张居正回头仔细一看，原来自己是被一具埋在雪里的尸体绊倒的。
带他来找林润的官员也看清了，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大人受惊了！不过这也是常事。”说着吩咐身后的差役道：“送到城外化人场吧。”又习惯性的吐一口唾沫道：“啐，今天真晦气！”说完又想起张居正在边上，连忙解释道：“小人不是那个意思……”
张居正绷着脸没有说话，看差役们拿一领草席，熟练地将死人卷起来，抬走到道边……那边的大车上，已经堆了十几具尸体，都是今天早晨收拢起来的，而且仅仅是这一片区域。
边上人以为这位翰林老爷被吓坏了，心里暗暗偷笑，却不知张居正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一直以来，他都有怀才不遇的哀愁，郁郁不得志的愤懑，甚至有时候对着月亮自怜，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
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一个人能有忧伤哀愁，他就不算多么悲惨。不信看看这些骨瘦如柴、眼凹深陷的饥民，他们眼里哪有一丝愁绪，只有空洞麻木，只有食物和棉被，才能让他们的眼睛，重新恢复光彩……
※※※
不知什么时候，张居正身边的人都退开了，面容清瘦而疲惫的林润，出现在他的身边，好听的声音中，带着抹不去的忧郁道：“每一具这样无人收敛的尸体，都意味着全家人已经死绝了……每当我看到这些倒毙在雪中的尸体时，便忍不住会想，这样也好，他终于可以和自己的妻儿团聚了……”
张居正低着头，嘶声道：“是啊，对这些百姓来说，人间即是地狱，地狱胜过人间啊！”

第七一五章 宗藩条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就是大明天下的真相！”林润沉声道：“当无数贫民脚下无立锥之地，在生死线上哭号挣扎时，有些人却可以手不沾尘，便能岁收谷米数百万斛，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甚至还贪心不足，为了占有更多，使百姓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民！”说着他问张居正道：“知道为什么年年有这么多灾民吗？”
“北方灾情不断，大旱和大涝交替出现，冬天又奇冷无比；加上黄河年年泛滥无人治理，怎能不哀鸿遍野，饥民遍地呢？”张居正沉痛道。
“天灾我们不能控制，但是只要防旱防汛做得好，一样可以抵挡过去。”林润沉声道：“但真正让老百姓流离失所的，还是泛滥的黄河，事实上，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人祸？”张居正倒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藩王宗室、官宦巨户们欲壑难填，公然违反禁令，在黄河两岸砍伐树木、围堤造田、并大肆引水灌溉，导致水中泥沙含量剧增，水量却减少许多、流速自然放缓。到了中下游泥沙沉积，河道变浅变窄，加之严党当政时，政事弛废，河道疏于治理。即使治理，那些借治河之名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们，也专做败絮其中的工程，如果遇到洪涝，不泛滥成灾才怪呢。”
“想不到若雨兄对治河竟如此精通。”张居正敬佩道。
“谬赞了，在下只是转述。”林润诚实道：“这是我在南京时的同事好友，名叫潘季驯的理论。”
“哦……”张居正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在这个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年代，难得有一个水利方面的人才。
林润不知道他心里所想，继续道：“宗室、吏治、军制，是大明朝身上的三个剧毒的脓疮，每一个都能让这个国家毁灭，如今我大明却三症并发，让人想想都感到绝望。”说着他仰起头来，面上带着俊朗的微笑，仿佛在鼓励张居正，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道：“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放弃，我相信，希望是不会失去的，只要能坚持多做一点，多消灭一点丑恶，让百姓的日子过好一点，距离希望就会更近一点；若是谁都自以为看透，而随波逐流，那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说完，他的手中多出一块关防，那是钦命赈灾大臣的印信，双手送到张居正面前道：“张大人，下官服从您的命令。”
张居正伸出手，接过那似乎还带着林润体温的关防，面上露出了郑重的表情……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如何跟林润解释那天的事情，如何软硬兼施，把钦差关防要过来。总之困难想了很多，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幕。
紧紧握着手中的关防，张居正向林润郑重其事地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居正和林润通力合作，组织滞留京中的各级闲散官员上千名，把几十万受灾民众分编成册，分散到京师二十四州县中安置救济，并将高拱的其余举措，也坚定不移的贯彻下去，其中自然遇到许多的困难和麻烦。但两位杰出的官员毫不气馁，总是能想出办法，解决问题。而且高拱也不是完全撒手不管，每隔个三五日，他便带着酒食慰问救灾官员，鼓舞他们的士气，帮他们解决各种难题，使救灾工作始终得以飞快进展，终于取得了巨大成功，至少多活了八九万百姓，并让各方面都还算满意，也为指挥救灾的几位官员，赢得了巨大的声誉……当然这是后话。
京城外如火如荼的救灾，京城内也同样热闹，就在这一年的正月，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宗人大闹京城’事件。
事情的起因，乃是京中宗人们，不知从何处，得到了预备颁行的《宗藩条例》草稿，该条例一共是四十条，对藩王宗室的各方面待遇，都进行了较大幅度的削减。当然，倒也不全是对宗藩的削减，还是有些优待的……诸如允许宗藩请立宗学、准宗人科举入仕等等，但在宗室们眼中，这些只是用来糊弄人的障眼法，改变不了此乃《杀人条例》的事实。比较惹眼的有如下几方面：
首先是严厉的法令，规定宗藩的言行举止，必须遵守《宗藩条例》的规定，否则动辄得咎，夺爵为民。
其次，是将各王府卫队，划归各都指挥使司衙门指挥，王府不再有武官之设，只需保留少量亲卫……亲王五十，郡王二十，不得逾越。
第三，是将宗藩禄米部分折钞，亲王六分折钞，郡王、将军五分折钞、中尉四分折钞，并严格核定领取资格，一切以宗人府在册者为准，有多少爵位便发放多少宗禄，冒滥领取者全部裁减……这是最缺德，也最招人恨的一手了。虽然听起来，只是把一部分宗禄，折成朝廷发行的官钞，似乎也说得过去，但大明朝的官钞，根本没有保证金、也不能兑换成真金白银，没人认也没人收，其实就是官府发行的废纸，拿来擦屁股都嫌硬。说实在的。用这玩意来糊弄，跟直接削减禄米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从爷们碗里夺食吗？于是在京中的宗人们不干了，原先他们让沈默安抚着，还能只是发发牢骚、骂骂大街，并没有过激的举动，可现在见朝廷非但没有‘悬崖勒马’，反而大肆的削夺起他们的待遇来，这下交情再好也没用了……
第二天他们就把宗人府给包围了，但怎么叫都叫不开门，最后有人翻墙进去一看，衙门里竟然空无一人！沈默整天盯着这帮爷们，早就知道今儿个他们要来闹事，便给宗人府的所有人都放了假。
这下宗人们被彻底激怒了，尤其是那些藩王的子弟，平日里在地方上骄横惯了，哪受得了这份气？竟然反客为主，高呼一声：“日他娘球！”便领着京里的宗人们，直奔东江米巷的礼部衙门去了。
堂堂部堂重地，自然不可能关门大吉了，但更不能让他们冲进来，守卫的兵丁早就排好了人墙，不一会儿，顺天府、锦衣卫也各就各位了，将衙门重重保护起来。看着严阵以待的官兵，宗室们却是不怕的，因为他们自觉是皇室血统，太祖后裔，大明朝无人敢加害他们，便愈发嚣张的鼓噪辱骂，要求礼部的堂官出来见他们。
※※※
外面的喧嚣声是如此之巨大，甚至在重重深院中的尚书签押房内，都能听得到……
老好人严讷聚聚精神，面色有些发白的对他的两位副手道：“唉，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呢？”
另一个好人李春芳也叹道：“真是太无法无天了，礼部竟然被围堵起来，我大明的礼法何在？”
对于这两人的感叹，沈默是哭笑不得，他双手拢在袖中道：“围都围起来了，二位大人就放下心来，咱们喝喝茶、吃吃饭，静观其变就是。”
“沈大人可真能沉住气。”严讷摇头道：“要是出了大乱子，咱们的责任可就大了。”
“是啊。”李春芳点头附和道：“总得想个办法，不能这样干坐着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都是下官的责任，与二位大人无关。”沈默微微笑道：“你们就别跟着操心了。”
“那不行。”严讷还是很厚道的：“我是正堂，怎能逃避责任呢？”
李春芳也道：“是啊，江南，咱们既然同部为官，自然要同进共退了。”
沈默知道这二位乃是仁厚君子，不会跟自己耍心眼的，心中感动道：“多谢二位老大哥，可部堂转眼就要入阁，实麓兄也是能在皇上那里说上话的，你们俩保全自己，才能在关键时刻，拉小弟一把。”
“哦？”严讷面色一沉道：“难道老弟你真有危险？”
“怎么说呢？”沈默苦笑一声道：“事情至此，我已经明白上面的用意了，用俗话说，就是‘舍不得媳妇抓不住流氓’。”
“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春芳小声提醒道。
“差不多，都一个意思。”沈默笑笑道：“一听说《宗藩条例》的草稿泄露，我就知道，朝廷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你是说，那草稿……”李春芳眼睛瞪得溜圆道：“是上面故意泄露出来的？”
“我没这么说。”沈默狡黠一笑道：“不过我确实这样想的。”说着正色道：“前几日我还纳闷，京城的灾民都被疏散了，怎么京营的官兵还在东西单驻扎着，显然这一场，早在上面人的算计中。”
“呵呵，大手笔啊。”严讷捻须笑道：“徐阁老自从担任首辅，每每都是这样的雷霆手段，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得出，这位尚书大人，很是仰慕首辅大人。
“不过事情闹大了。”沈默淡淡道：“总得有人出来收拾烂摊子，不管是谁，都要被天下的宗室恨死了……”
这时，外面传来大声地呼喊道：“叔……叔……你在哪儿呢？”
见二位大人面露惊疑之色，沈默尴尬道：“下官出去看看。”说完便告退出了尚书签押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严讷与李春芳对视一眼，后者道：“看来，他想挑这副担子。”“不是他要挑。”严讷摇摇头道：“而是有人会搁在他肩上。”李春芳便不作声。
“你说，他和张居正都是徐阁老的学生。”严讷想了一会儿，不禁摇头道：“怎么就不能一视同仁呢？”看来两人的待遇差别，就连严讷这种老实人都看不下去了。
但他却问错了人，因为李春芳也是徐阶的学生……闻言干笑两声，李侍郎轻声道：“张居正救灾，还不是一样干系重大？”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着臊得慌……徐阶是什么条件下，才放张居正出来做事的？那是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办好了，就会名满天下，且不会招来麻烦。而沈默却注定要得罪全天下的宗室，危及一生的仕途。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用身家性命保他的前程。’严讷想救沈默，却无能为力，只能这样消极的想道。
※※※
沈默来到签押房门外，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穿一身大红的飞鱼服，腰挂一柄金黄的绣春刀，昂首阔步往里走，他的身后，是东倒西歪的守门兵丁。
沈默示意那些兵丁站住，朝那青年抱拳道：“感谢陆大人亲自前来。”
那青年听他叫‘陆大人’，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装作一本正经道：“呵呵，少宗伯说得什么话，保护六部安全，是锦衣卫应尽的责任。”
“真是太感谢了。”沈默微笑道：“请陆大人借一步说话，本官有些事情跟你商量。”说着摆出个请的姿势，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那陆大人便跟在他后面，虽然做出一副器宇轩昂的样子，可怎么看都像是跟班一样。
回到自己的院子，沈默一关上门，那陆大人便现了原形，一脸焦急道：“叔，快跟我走吧，外面是越来越紧张了，上面又严禁咱们拿人、伤人，我怕他们一拥而上，就冲进来了。”说着低声道：“趁着后门还没人，赶快走吧……”
着急上火说了一顿，他才发觉沈默正面无表情的望着自己，顿时变得局促起来，还下意识地摸摸脸上，以为有脏东西有碍观瞻呢。见沈默还是那样盯着自己，他小声问道：“叔，你看我干啥？”
沈默叹口气，伸手把他翻折的左边衣领顺平，望着那张酷似老师兄的脸，轻声道：“常纪，你已经是锦衣卫副指挥使了，说话间就会独当一面的，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呢？”
那叫做常纪的，正是陆炳的长子陆纲，在平湖老家服阕后，便回京袭了锦衣卫副指挥使的官位……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嘉靖竟没有按惯例给他实衔虚职，而是直接授予他北镇抚司副指挥使的官职，立刻成了货真价实的锦衣卫四号人物。
此等隆恩，绝对是本朝空前的，就算他老子陆炳，跟嘉靖一起吃奶长大的，还是在锦衣卫历练了十多年，才爬到同样位置的，而他的儿子，刚刚二十多岁，便一步登天了……面对这种惊人的际遇，人们只能感叹，皇上太重感情了，陆太保的余泽太厚了……
对于皇帝的心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能猜到，沈默便是其中之一，但他并不为这个任命欢欣鼓舞，因为他知道，陆纲根本没做好准备，想成为一名锦衣卫的领导者，他还差得远呢。只能尽量帮着他快快成熟起来了，这对陆家、对他自己，真的很重要。
陆纲闻言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是担心叔的安全吗？”
“不要慌张，身居高位者，要永远冷静。”沈默微笑道：“要气定神闲，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话音未落，便听外面叫道：“快看，他们竖起旗来了！”
沈默和陆纲回头一看，便见一面两丈高的大旗猎猎招展，上面书着六个大字‘诛奸佞、清君侧’！也不知是哪个脑残提出来的。
看到这旗帜，沈默那‘气定神闲、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便一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急声道：“快，到前面去！”
※※※
那面旗帜当然大大的不妥，但宗室的男丁们，看到那六个字便热血上头，都觉着真说出了心里话，却没有觉着不妥的。
在这面旗帜的指引下，宗室们找来了木棍、石块、甚至砍刀、长矛、对礼部衙门发动了攻击，锦衣卫和顺天府的兵丁节节溃缩，大门转眼就失守了，已经红了眼的宗亲们，便嗷嗷叫着冲进大门去。
官兵们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有跌倒在地的，一时间场面混乱极了，整个大门和二门间的院子中，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道：“顺天府、锦衣卫听令，拿下胆敢冲击部衙重地者！”
场中一下子静下来，众人纷纷循声望去，便见二门边的院墙上，站着个身穿三品官服的年轻男子，只听他又高声道：“本官沈默，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打！”既然有部堂高官出来负责了，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官兵们，哪里还跟宗亲们客气？！

第七一六章 平叛
礼部衙门的前院中，宗人们和顺天府、锦衣卫的官兵厮打在一起，场中鸡飞狗跳、鬼哭狼嚎，混乱到了极点。
沈默站在院墙上，刚要开口说话，便猛地一侧身，险些被从下面扔来的砖块偷袭到，陆纲赶紧带人挡在他前头。观战片刻，终于见战局明朗起来——养尊处优的纨绔们，纵使有家丁帮忙，终究敌不过有组织、有训练的官兵，渐渐要溃不成军了。
沈默一把拉住陆纲，指着那开始往后退的旗帜道：“把那个夺下来！”
“瞧好吧您！”陆纲打个唿哨，便纵身跳入了仍在乱战中的人群，倒把沈默吓一跳道：“我不是让你去！”看到首领大人只身犯险，锦衣卫的高手们赶紧下饺子似的跳下去，唯恐他伤到分毫。
这时候严讷和李春芳也出来了，在下面问沈默道：“出什么事儿了？”
沈默一听是部堂大人的声音，赶紧手脚麻利的从梯子上下来，道：“没事儿了，外面出了点乱子，现已经控制住了。”
“听说，你下令把那些人打了？”严讷一脸担忧道。
“嗯。”沈默点头微笑道：“是下官下得命令。”
“哎呀呀，你可真敢呀！”严讷是又急又担心道：“等这厢事了……”严讷看看李春芳，见他也点头，便对沈默道：“我俩陪你一起进宫请罪。”
“嗯，不会让你独自承担的。”李春芳点点头，又叹口气道：“充其量不过罢官回乡，没什么大不了的。”
与二位大人的忧虑重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默一脸轻松的表情，他朝两人作揖道：“二位大人过虑了，没有那么严重。”
“还不严重？”严讷愁眉苦脸道：“开国二百年，还没有臣子敢这样对皇室宗亲呀！”
“闻所未闻。”李春芳也不住摇头道：“骇人听闻呐！”
“嗨，我对付的，不是皇室宗亲。”沈默剑眉一挑，一字一句道：“而是乱、臣、贼、子！”
“话可不能乱说！”二位大人闻言脸色大变道：“不然我们也保不住！”
“二位大人放心，在下岂是那种胡言乱语之人？”沈默微微一笑，便听身后高墙上，传来陆纲兴奋的声音道：“抢到了！叔！”
沈默回头严厉地看他一眼，陆纲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从墙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一脸正经的改口道：“属我们锦衣卫最厉害……”说着朝沈默拱手道：“少宗伯，骚乱已经平息，您要的东西也拿到了。”
“呈上来。”沈默点头道。
于是两个锦衣卫，便将一面白色的旗面在墙上展开，严讷和李春芳便见‘诛奸佞、清君侧’六个斗大的黑字，依次出现在眼前。
“真是胆大包天……”严讷瞠目结舌道：“这种口号也能乱喊？”
“会要人命的……”李春芳喃喃道：“江南啊，这真是他们打出来的？”
“那还有假？众目睽睽之下，想抵赖都不成。”沈默笑道：“这下二位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两人如释重负的笑道，严讷便道：“石麓，我们回去喝茶，我那壶毛峰色儿还浓着呢。”李春芳也笑道：“这里就麻烦江南了。”
“二位慢走。”沈默笑着施礼道，待目送两人走远，才沉声道：“开门！”
※※※
紧闭的二门徐徐打开，沈默在陆纲等人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便看到官兵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锦衣卫在外包围警戒，顺天府的官兵则用铁链，将捉住的宗室锁住，一串串穿起来。
场中的喧嚣声，已经被呻吟和呼痛声取代……这一场厮斗下来，看上去几乎是人人挂彩，双方都狼狈不堪，实际上吃亏最大的，还是这些宗人们。别看他们打架时张牙舞爪，但都是花拳绣腿，论起阴狠高效来，根本比不上六扇门、锦衣卫的行家里手们。不信你看，被卸了膀子、伤了筋骨的，全是宗室子弟，而官兵们大都只受了皮外伤，看着挺惨，可什么都不耽误。
见声称‘为此事负责’的沈侍郎出来，顺天府的通判过来行礼问安，禀报道：“冲进来的都逮住了，一共一百来号，不过没进来的更多，最少四五百人。”说着小声道：“卑职怕他们到街面上闹事，咱们下一步咱么办，还请大人示下。”他觉着以这位大人的热血劲儿，肯定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
“出去礼部衙门，本官就管不着了。”谁知沈默根本就不上心，爱莫能助道：“街面上的事情，还轮不着我这个礼部侍郎插手。”就算不得已要动手，也得有个度，不然就会出现过错……过了就是错。
那通判一听，知道这位爷不肯多管闲事，便道：“既然这里已经无事，那卑职便要带队去别处，以备不测了。”
沈默点点头道：“帮我向你们府尹大人表示感谢。”意思是，你们可以走了。
通判想不到方才还热血沸腾的沈侍郎，一下就变得这样冷漠，只好郁闷的一抱拳道：“告辞了。”说着一挥手道：“我们走！”便带着顺天府的兵马撤走了，至于抓到的那些宗室，分明都是些大麻烦，他们当然不会带走。
待顺天府的人走干净，沈默对南镇抚司的指挥使朱五道：“五爷，劳烦您先把这些宗人收押，倒也不用特别优待，当成一般人就行。”
锦衣卫治下的镇抚司分南北两司，却不是以地域划分，而是以功能而论，南镇抚司负责抓捕、拘留；北镇抚司则负责关押、审讯，是一套体系的两个部分。那朱五对沈默自然也是服服帖帖，二话不说，便将抓到的宗室带离了礼部衙门。
“叔，那咱干啥去？”陆纲小声问道。
“你赶紧回去。”沈默低声道：“对大爷说，我在西苑门口等着他，让他赶紧过来，陪我一起面圣。”
“知道了。”陆纲一挥手，招呼卫士道：“跟我回去。”
“把那旗面留下。”沈默赶紧出声，把缴获的旗帜要过来，让自己的卫士收好了，便也上了轿子，往西苑门去了。
※※※
往西苑去的路上，沈默的耳边都不平静。原本在礼部衙门的骚乱声，已经在京城中蔓延开来……那些宗室们见对付不了官兵，便转移了他们的目标，把发泄的目标转向无辜的平民、街边的店铺，目无王法的打砸起来，自然有很多地痞流氓加入进来，趁机大肆抢劫，使骚乱有蔓延成为暴乱的倾向。
沈默亲眼看到，京城名店‘瑞林祥’的门窗被砸得稀巴烂，店主和伙计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暴徒们抢走成匹的绸缎棉布。有伙计看不过去，可能骂了两句，便被暴徒拖到街上，猛打一顿。
像这样的场面，在整条大街上到处上演，沈默知道，如果不加制止，打砸抢便会很快演变为杀人越货、强奸放火，彻底变成一场大暴乱。
但在无声的叹口气后，他却放下了轿帘，他知道戚家军和京营的五千禁军驻扎在东西单，就是为了防备暴乱。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出现，显然是有人认为，局面还不够乱，还不能算是天怒人怨……
沈默没有能力多管闲事，从徐阁老身上，他学到了一个成熟政治家，所具备的大多数东西，冷静、隐忍、为谋划全局敢于拿所有人当筹码，等等，这些东西正在不经意地改变着沈默，让他更成熟更有能力的同时，也变得有些冷血起来……虽然他自己还没感觉到。
沉默的来到西苑门外，沈默看到正在集结的禁军，轿子一靠近，马上就有一队人马靠上来盘问，沈默掀开轿帘，一看那领队校尉，正是焦英的一个亲兵，便沉声道：“本官沈默。”
那校尉也认出了沈默，赶紧从马上滑下来，施礼道：“拜见沈大人。”
“把角门打开，本官要进宫。”沈默不跟他客套。
“这个……宫门已闭。”校尉为难道：“上峰有令，没有侯爷的命令，谁也不许开门。”
“你只管跟侯爷传话。”沈默缓缓道：“开不开门是他的事儿。”
“是……”校尉不敢多说，赶紧翻身上马，去向焦英禀报。过不多会儿便回来，命人让开去路道：“请大人入宫。”
西苑打开一道便门，沈默的轿子便长驱直入。沈默也在城门洞里，看到了焦英的身影，低声问他道：“你在东西单的禁军，现在归谁统领？”焦英是禁军统领，按说应该和大部队在一起，而不是在禁宫里守门。
“唉，徐阁老说，皇宫责任重大，命我寸步不离。”焦英道：“至于外面就不用我操心了，便把我的兵符要去了。”说着愁眉不展道：“老沈，你说徐相这手，是不是要削我的兵权啊？”
“不要多想。”沈默摇头道：“徐相不是那样的人，应该只是怕你纵兵行凶，引起兵祸，所以换文官统御平乱而已。”
“那样啊……”焦英的面色才好看些，笑道：“不愧是徐相的好学生啊，就会帮他说好话。”
“我有一说一。”沈默面带微笑，心中却苦笑不已，世人都羡慕他有个首辅老师，却不知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与焦英分开后，沈默没有直接去圣寿宫，而是先往无逸殿，待知道徐阁老已经前往皇帝那儿时，才折向圣寿宫。
※※※
圣寿宫的精舍中，君臣隔着珠帘而坐。
嘉靖的健康状况，已经是每况愈下了，他软软的靠在御榻上，虽然身边就点着暖笼，他身上还是裹着条锦被，强打着精神与徐阶说话道：“外面的情况怎样？”
徐阶坐在锦墩上，恭声答道：“有些小小骚乱，不过一切尽在掌握。”
“这些宗人真是无耻透顶。”嘉靖气愤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多少年开枝散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狗屁皇亲，却恨不得把我大明的膏血吸光了……”休息一下，他接着道：“现在朕不过是，想要让他们少拿点，又不是不给，竟然反应这么大，要一把火烧了朕的京城吗？”若放在几年前，这最后一句定是要吼出来的，但现在皇帝已经没那个力气了。
“皇上息怒。”徐阶轻声道：“事情已经到了这般田地，虽然是坏事，却也是治理宗藩的良机。”
“要狠狠的治，不要心慈手软。”嘉靖对宗室的恶感由来已久，加上伊王之乱近在眼前，他更是恨意难填。
这时候，黄锦进来禀报说，礼部右侍郎沈默求见。
听到沈默的名字，嘉靖面上的怒容稍缓，道：“朕的及时雨来了。”
徐阶笑笑，没有说话。
太监传沈默上殿，沈默便抱着那叠成一摞的旗面，进了精舍之内，大礼参拜嘉靖皇帝。
嘉靖现在的状况，不愿让臣子看到，所以独自在珠帘后，却没有谈正事，而是开玩笑道：“你有些日子没来了，是不是嫌朕老头难伺候啊？”
“皇上哪儿的话。”沈默看一眼面带微笑的徐阁老，赶紧回话道：“这阵子让宗人府的事情缠住，微臣心神俱疲、晦气得很，所以都不敢进宫。”
“看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嘉靖笑道。
“微臣确实有事禀报。”沈默便将今天发生在礼部衙门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嘉靖和徐阶听，嘉靖本来就很生气，听说那些宗人，竟敢围攻六部衙门，更是怒火冲天道：“反了反了，真以为沾了祖宗的光，就可以无法无天吗？”
徐阶却冷静道：“你说缴获了宗室打出的旗帜，就是你手里这个吗？”
“是的。”沈默点头道。
“打开看看。”徐阶吩咐道。
“是。”沈默请黄锦帮忙，两人合力将这面旗帜展开，把‘诛奸佞、清君侧’六个字展露给皇帝看。
“疯了疯了……”嘉靖纵使虎老不发威，却也受不了这六个字的撩拨，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原来是要造——反！”历来王室叛乱，都喜欢用这六个字，远得有七王之乱、近的有燕王造反，这些史上赫赫有名的叛乱，从来不用别的词，一点新意都没有。
徐阶赶紧离开锦墩，和沈默并肩跪在珠帘外，听皇帝怨怒之极道：“这是逼朕大！开！杀！戒！”
虽然室内温暖如春，徐阶还是不禁打了个寒噤，却一时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怕什么。
“徐阶沈默听令。”嘉靖的声音变得粗重起来。
“臣在。”两人赶紧应道。
“朕命你二人为京城肃反钦差。”嘉靖已经明显感到体力不支，用最后的力气嘶吼道：“不惜一切代价，立即平定京城叛乱……”顿一顿又道：“郡王以下先斩后奏！”
“臣接旨。”两人沉声应道。
“下去吧。”嘉靖无力的瘫软在皇榻上，望着帐顶喃喃道：“这是你们逼朕的……”
※※※
二人出了圣寿宫，因为有了那面旗帜，徐阶立刻传令出去，命全力平叛，日落前必须恢复秩序。
这些事情自然不需要二位大员亲自忙碌，徐阶对沈默道：“去我那里等结果吧。”
“正惦记着老师的雨前呢。”沈默笑道。
“瞧你……”徐阶笑道：“都是三品大员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在老师面前。”沈默满脸孺慕之情道：“学生永远是小辈。”
徐阶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旋即恢复正常，深深看他一眼道：“走吧。”
到了皇帝为严嵩修建，现在属于徐阶的直庐中，沈默便轻车熟路的拎起铜壶，打水烧水，然后去找茶叶盒，一切都像在自己家一样。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徐阶的表情更加复杂起来，突然听沈默一声欢呼道：“想不到还有这么多。”
徐阶的面上不由浮现一丝会心的笑容道：“还有最后的几两，老夫自己不舍得喝，都给你留着呢。”
“老师只管喝了就是。”沈默一边下茶，一边道：“年年有清明，便年年都有明前，明年学生再给您送来就是了。”
“呵呵，老夫没你那么爱喝茶。”徐阶朝他招招手道：“来，咱爷俩上炕说个话。”

第七一七章 围炉夜话
徐阁老公务繁忙，一个月里回家的次数极有限，倒有大半的时间住在这直庐中，所以一应用度俱全，保证像在家里舒坦。
徐阶盘腿坐在炕上，炕几上已摆了八个高脚盆子，里面装着茶点水果，炕前一个雪白铜的火盆，里面是上好的贡炭，在无声无烟的燃烧，还散发出淡淡檀香的味道。
这样的气氛，正宜于细谈交心，但是徐阁老多忙啊？竟能抽出工夫来和他闲聊，这让沈默心里直犯嘀咕，但面上还是很痛快的，把茶冲好后，便欣然在下首落座。
室中两人单独相处，对着茶盏却沉默起来，竟有不知从何说起之苦……不能让老师尴尬着呀，沈默这个当学生，还是先开口道：“不愧是明前哇，一枪一旗。茶汤嫩黄明亮，闻一闻香气馥郁，还没喝就让人先醉了。”
“呵呵……”虽然说的是茶，但好歹把话头打开了，徐阶笑笑，轻声道：“拙言，老夫要跟你道歉……”
“老师这是什么话。”沈默赶紧搁下茶盏，恭声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也无不是的老师。”
沈默的表态让徐阶更不好意思，微微摇头道：“哎，这话说得太绝对了。”说着却话锋一转道：“咱们爷俩之间，其实有些误会，不管是怎么造成的吧，但都多少影响了你的心态。”说完又为沈默宽心道：“这间屋子被严阁老特殊处理过，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徐阶的话直白入里，与他原先喜欢兜圈子、敲边鼓的风格大相径庭，也许是当上首辅，不必再看人脸色，所以说话风格也跟着转变了吧……沈默暗暗腹诽，但面上丝毫不敢怠慢，恭谨道：“学生从不敢对老师有丝毫不敬，无论是言行，还是心里。”
“是啊，谁也不否认你敬。”徐阶拿起茶盏，轻划一下杯盖，淡淡道：“不过是……敬而远之。”
“老师……”沈默俯身道：“学生不敢，学生没有。”
“快起来，老夫只是开玩笑而已。”徐阶笑道：“我就是觉着，咱爷俩最近见面少了些。”
听徐阁老一口一个‘爷俩’叫得这个热乎，连沈默都有些糊涂了，但嘴上没慢了解释道：“学生原先的差事清闲，也不要紧，当然可以勤往您这跑了，可自从当上这礼部侍郎，便被宗人府的事情缠着脱不开身，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跑得勤，不就成给老师找麻烦了吗？”说着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些话，我都让太岳兄转告老师了啊……”
“哦，是吗？”徐阶闻言一愣，下一刻才忙着点头道：“他是跟我说过的……我也不怨你别的，就是觉着，你在老师这儿太见外了。”
“老师教训的是。”沈默点点头，轻声道：“学生总想着，不给老师找麻烦，没想到事与愿违，麻烦却找上门了。”
徐阶听出沈默话里的幽怨，闻言歉意地笑笑，沉声道：“老师跟你保证，那草稿，不是从老夫这里泄露出去的！”
※※※
听了徐阶的话，沈默一愣，脱口道：“那会是谁？”说完赶紧解释道：“学生原本以为，一切都在老师掌握中呢。”
“一切都事发突然。”徐阶摇头道：“这《宗藩条例》的草案，是皇上和老夫逐条议定的，尚未拿给六部九卿过目，更没有咨询亲王们的意见，可以说等公布的时候，肯定面目全非。老夫怎么可能拿一份……用俗话说，还没经过讨价还价的东西，给自己惹麻烦呢？”
沈默一听，嗯，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还是不能排除苦肉计啊。便轻声问道：“那都有谁能接触这份草稿？”
“除了皇上和我，还有观政的裕王爷，伺候的黄公公。”徐阶想了想道：“至于其他人，知情的可能性不大。”说着苦笑一声道：“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喽，这个黑锅老夫是甩不掉了。”
难道真不是这老头算计我，还是又拿言语诳我？沈默这下也有些拎不清了，轻声道：“老师说的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一关平安过去。”
“不错。”徐阶点点头道：“可当下这形势，真如刀山火海，拙言，你可有什么计较？”
“计较谈不上。”沈默也不藏拙道：“但学生觉着有一条，万万不能如皇上所愿那般大开杀戒。”
“哦……”徐阶闻言神情明显一滞，低声道：“看来拙言也觉着不妥了，不瞒你说，老夫在听到皇上那句话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老师所虑甚是。”沈默沉声道：“皇权可抑不可张，不能允许任何绕过三法司的处决，哪怕是皇上，也绝不能以特旨杀人！”
听着沈默的话，徐阶又感到那彻骨的寒意，忍不住紧了紧衣领，缓缓道：“拙言，这话……不像是臣子该说的吧。”
“这话才是臣子该说的！”沈默正色道：“为江山社稷，为华夏百姓，我都不得不说。”
徐阶默默听着，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没想到，自己的知音竟然是这小子，而不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张太岳。几十年的坎坷人生，他深受权力不被节制之苦，在站到代表臣权，与皇权直面的位置上时，才有了这一点切身感受。却不知沈默年纪轻轻，正应该是崇拜权力、追逐权柄的时候，怎么会也有这种想法呢？
于是，他道出了自己的疑问，便听沈默答道：“老师让我以史为鉴，学生遍览二十一史，纵观历代，虽然王朝灭亡的情形各不相同，但本质上，都是被不受限制的权力所摧毁。”说着更直白道：“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皇帝的权力不受限制。一小部分是武将权力不受限，还有个别情况，是文官权力膨胀引起的。但无论哪种情况，都是在权力不受限制后，不知节制的肆意胡为，才导致国破家亡的。”
徐阶默默听着，沈默说了这么多，他才轻声道：“那咱爷俩就大胆包天一回，照你说的，给本朝把把脉如何？”
“学生就斗胆了。”沈默低声道：“除皇权外，能够祸乱朝纲的还有五种力量——文臣、武将、宦官、外戚、皇亲。”徐阶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便听沈默道：“在本朝，武将、外戚、皇亲的权力，都被牢牢钳制，翻不起风浪来，所虑者是文臣，宦官……和皇权本身。”
“老夫觉着文官的问题也不大……”徐阶表示异议道：“都是读圣贤书的，怎会祸国殃民呢？”
“老师忘了严家父子？”沈默道：“难道他们没读过圣贤书？”
“这个……”徐阶还是接受不了，文官也会导致亡国的说法，便道：“但最终他们还是被消灭了，而且严党能祸害国家这么长时间，离不开皇上的庇护，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皇权的问题。”
沈默心中暗叹一声：‘看来谁都是只能看到别人的毛病，却忽视自身的问题。’便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道：“老师说得对，而且照您这样一说，连宦官的权力，都属于皇权的附生，这么看来，威胁到我大明江山永固的，正是这江山的主人。”
“皇权，是大明朝至高无上的权力。”徐阶缓缓点头道：“但将江山社稷系于一人之身，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老师高见。”沈默抱拳道：“所以学生才说，皇权可抑不可张，为了祖宗的江山，天下的百姓……再说句最实际的，为了让我们能得以善终，都不能让皇上随便杀人。”说着压低声音道：“而且裕王还在观政，若是让他看到皇权可以随心所欲，难免将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皇帝——老师不想让嘉靖朝的故事，再重演了吧？”
徐阶悚然想起了大礼议、哭门事件、廷杖百官、夏言之死……等等一系列充斥着暴戾的事件。可以说，嘉靖一朝，实乃仁宗皇帝以来所仅见的，谁又愿意这场噩梦再继续下去呢？
想到这，徐阶直起身子，竟朝沈默深施一礼道：“老夫代朝中百官，多谢拙言点醒了。”
沈默赶紧侧身让过，道：“老师折杀学生了。”
※※※
冬日天短，两人刚刚统一了认识，外面便已经黑透了，徐阶拉一下手边的一根吊线，也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他的老仆人便敲门进来，恭声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外面有消息吗？”徐阶问道。
“回老爷，刘总宪来过，说大军一出动，外面闹事的就一哄而散了。”老仆道：“不过按照您的指使，并没有抓人。”
“好的。”徐阶点点头，又道：“晚饭准备好了，就上来吧。”
待那老仆躬身退下，徐阶指着那跟垂线对沈默道：“这也是严阁老留下的，只要一拉，外面的铃铛就响了，不拉的话，永远不会有人进来。”
“严阁老真会享受。”沈默笑道。
徐阶笑笑没有说话，仿佛是对沈默的话的回应，过一会儿，端上来的晚餐十分简单……两碗细丝面，几个荤素小菜，一海碗热乎乎的汤，便是全部了。
徐阶歉意地笑道：“老夫年老口淡，所以厨房做饭也清淡。”说着吩咐老仆道：“再撕一只白条鸡，切点猪头肉。”
沈默摆手道：“晚上学生也是吃素的。”
“在老师这儿不要客气。”徐阶笑道。
“不是跟老师客气。”沈默道：“确实如此。”于是徐阶作罢，两人便就着小菜吃了面条，沈默又给老师舀一碗汤，双手奉上。徐阶慢慢接过来，轻声道：“其实京城是不怕乱的，这么多衙门、官兵、谁也乱不起来。老夫所虑的是，如果事情得不到妥善解决，那些人会在地方上闹事，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对大明在地方的治安真空，经过伊王事件的徐阁老，是有切肤之痛的。
“老师所虑甚是。”沈默轻声道：“不震慑住那些藩王宗室，事情真的可能会闹大。”
徐阶点点头道：“是啊，而且老夫担心的还有一件事。”说着指指那碗汤道：“味道不错呢，你也趁热喝。”
“是。”沈默便也给自己舀一碗，无声的喝起来，就听徐阶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他说道：“身为宰辅者，必须勇敢的承担起治国的责任，不避嫌、不畏难，坚决维护大局的稳定。尤其是现在这种非常时期，必须使用非常手段，对任何动乱的苗头，都要当机立断，立即扑灭。”顿一顿，他又道：“但在使用非常手段时，还必须考虑到，形势好转后，可能出现的政治责任问题，预先采取安全措施，不仅要果断，该杀就杀；而且还要细致，不给人抓把柄的机会。”说着他目光复杂地望着沈默道：“你我师生一场，我却从没教你什么东西，今天就把这点心得传授给你吧。”
“为人臣者，既要不辞风险，还要明哲保身……”沈默轻声重复道。
“嗯。”徐阶缓缓点头道：“能把握住这一点，往往就是富贵寿考的保证了。反之，则难免成为悲剧人物——不是蹉跎一生毫无建树，便是兴亡勃乎，不得善终。”
“学生谨记了。”沈默能感受到，这是徐阶真心相授的经验之谈，便郑重表示记下了。
“好了。”徐阶搁下汤碗，拿起口布擦擦手道：“你现在可以说一说，打算怎么办了？”
沈默组织一下思路，轻声道：“听了老师的教诲，学生有所领悟……既要做到震慑宗室，又不能留下什么后遗症，‘杀一儆百’应该是合理的选择。”
“杀一儆百？”徐阶轻声道：“这个‘一’必须够分量才行。”
“您看亲王怎么样？”沈默幽幽道。
“亲王？”徐阶一下瞪起眼来道：“你是说……伊王？”伊王的罪状已经查明，目前公布的也足以将其赐死了，如‘屡抗明旨’、‘私造兵器’、‘募集亡命’、‘仿筑帝城’等等，便已经足以判他一个‘久蓄异志，恣行僭拟’，削除世爵，处以死刑了。只是嘉靖因为某些方面的考虑，一直没有批复，只是暂时将其禁锢在高墙之内。同时被关押的，还有一百五十余名同党，也没有宣判。
“正是此人。”沈默道：“他的分量够，更重要的是，理应被定死罪。”
“我方才的话白说了……”徐阶有些生气道：“拿大明仅次于皇帝的亲王开刀，你不怕被宗室们恨死？”
“老师放心，他们感谢我还来不及呢。”沈默笑道：“一般我大明是不杀亲王的，除非是犯了谋逆重罪，从宣宗时的汉王，到武宗时的宁王皆是如此。现在我手里有一百多个宗室，其中不乏亲王世子，仅凭着那面‘诛奸佞、清君侧’的旗帜，就能把他们定为谋反，推去西市问斩。”
“当然，他们不会相信我们有这样的决心。”见徐阶默默的听着，沈默沉声道：“那就把伊王杀给他们看！等他人头落地那一刻，自然全都信了。”
“哦，对呀……”徐阶恍然道：“宗室们信了，必然就怕了，必然求我们通融，咱们再做作一番，把他们的子弟保全下来。藩王们欠了咱们的人情，自然不能再生事了。”
“老师英明。”沈默赞道。
“那伊王怎么个死法？”徐阶又问道：“是白绫还是鸩杀？”依照旧例，亲王是没有斩罪的，最多不过白绫鸩酒赐死，最多处以绞罪。
“宣宗时候以铜炉酷刑炙死汉王，所以诸藩一百年不敢妄动；武宗时枭首宁王，所以崩殂无后时，诸王也不敢轻举妄动，才使得杨廷和恭请当今入继大统，天下丝毫没乱。”沈默语带杀伐之气道：“所以这些欺软怕硬的宗室，就得用雷霆手段住，才能让国家得以安宁。”
听了沈默的话，徐阶寻思片刻，终是点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为了让大明能安安稳稳的恢复元气，确实得对这些宗藩狠一点……老夫明日便去皇帝那里请示，斩伊王以儆效尤！”
“如此，天下幸甚。”沈默欣喜道：“消弭一场动乱，老师又是功德一件。”
“要那么多功德作甚，老夫又不打算成佛。”徐阶笑笑，有些凄凉道：“而且再多的功德，也保不了人一辈子。”说着突然有些热切的望着沈默道：“拙言，再多的功德，也不如有个好学生，老夫将来致仕后，还得靠你周全啊。”
沈默一愣，不知徐阶怎么没头没脑的冒出这样一句，但嘴上丝毫不慢道：“老师有事，学生自然赴汤蹈火了。”

第七一八章 预感
师徒俩结束谈话时，差不多已经子时了，宫门早已落锁，徐阶命人将自己的书房收拾出来，让沈默凑合一晚。
其实一点不凑合，屋里很暖和，被子很软，床也铺得很舒服，可沈默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今天和徐阶一晚上的对话，让他心里乱得很，他在想……若不是徐阁老泄露了《宗藩条例》，那该会是谁呢？
其实答案并不难猜，因为嫌疑人并不多，而又具有动机的，就更少了。但沈默不愿看到这个答案，因为这意味着，一场政治斗争的阴云，又一次笼罩在大明朝的庙堂之上。
‘这不是个好兆头啊……’沈默暗暗叹口气，披衣而起，站在床前缓缓踱着步子，炭盆里的火已经熄灭。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房间中变得冷幽幽的，但他没有再喊人添炭，一来怕中毒，二来这种冷清的感受，更有利于思考。
但越是静下心来，就越是为自己的仕途担忧，不是眼前，而是将来……眼下的嘉靖一朝，自己算是安逸了，凭着跟皇帝的情分，自己再小心谨慎，日子还不算难过，但嘉靖这状况，还能撑几天？等他一闭眼，自己可就掉到夹缝里了——如果猜测是真的话，二妇之间难为姑的命运，已经指日可待了。
从本心说，沈默是个不愿折腾的人，他曾扪心自问，如果把自己放在永乐、宣仁年间，甚至成化正德时期，他都不会产生什么高尚的理想，而是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官，官大官小都无所谓，只要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就行。
或者把他往后搁搁，放到天启、崇祯年间。他也不会白费功夫，而是把精力全放在海上，到澳洲或美洲筚路蓝缕，为华夏留一苗裔去。
但老天爷不愿放过他，将他搁在了这该死的嘉靖末年，让他的一生，与大明朝最后一段机遇重合，不必是胸怀大志，不必是悲天悯人，历史的激流便会推着你，让你有做些什么的冲动。
沈默是个天生冷静，甚至有些悲观的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面前，实在太渺小了，根本不能带来多少改变。要真想做好一两件大事，非得有个稳定的政治环境，一群齐心戮力的支持者不成。
所以必须得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保住自己，也保住那些同年、同乡、同窗，能在未来的政治斗争中安然无恙。
※※※
想了一夜，都没有头绪，还把脑仁弄得生疼，天快亮时，沈默在床上歪了歪，听着外间有了动静，他便起床出来，见徐阶正在院中打太极拳。
既然看见了，只好站在一边等老师打完，早晨的空气真冷啊，呵出的空气直接变成了白霜，沈默缩缩脖子，想把身上的大氅裹紧，却见徐阁老仅穿着夹袄、单裤，面色红润，头顶上白气氤氲，一点都不怕冷。他哪好意思再哆嗦，只好敞着怀，一脸淡然的等徐阶收功。
一刻钟后，徐阶才收功，沈默感觉整个身子都冻僵了，勉强扯着脸皮笑道：“想不到老师还有这么深的功夫。”
“不过是熟练而已。”徐阶接过老仆人递上的大氅，披在身上道：“七八年前跟着宫里的道士学会的，坚持每天都打一套，果然不生病，精神头也好了很多，要不然整天公务操持，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住。”
“让您这一说，学生都想学一学了……”沈默说着打个喷嚏道：“这才站了一会儿，就阿嚏了……改天老师教教我吧。”
“呵呵，好啊。”徐阶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教你几招吧。”
于是沈默真的跟着徐阁老，学了几个套路，且十分认真，让徐阶十分高兴，直说孺子可教。
学着打了通拳，出了汗，身子果然舒坦多了，徐阶让人带沈默去洗洗，再出来时，整个人已经神清气爽了。
“还是动一动，对身体有好处吧？”徐阶笑着招呼沈默坐在身边道：“来，吃早饭，咱们还各有一摊子事儿呢。”
沈默便依言坐下，斯文地吃起来，吃到差不多时，徐阶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你和胡宗宪的关系匪浅？”
“不敢隐瞒老师。”对这个问题，沈默早有准备，闻言一顿，便坦诚道：“学生当年还未出仕，便已经与胡默林相识，十分欣赏他的英雄气度，因此相交匪浅。”沈默昨晚一宿没睡，琢磨徐阶对他示好的原因，觉着很有可能，是自己不顾潮流，执意力保胡宗宪的表现，触动了徐阁老的某根心弦……所以干脆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哦……”徐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便继续小口地喝粥。
沈默知道这是等他开口呢，这种伎俩他也会用，不过只能对下，不能对上，现在自己在下，所以只能乖乖中招。便摆出一副恳求的表情道：“我知道朝中很多人，都想要他的好看，而且他在某些事上，做得确实过火，但无论如何，恳请老师帮着周全。”意思是，我求你了，帮帮忙吧。
“胡宗宪确实有大功，但功不掩过，不能因为他有功劳，贪污腐化、克扣军饷的事情，便可不予追究。况且这件事，非我一人可以决定。”徐阶道：“而且都察院早就放出话来，他们这次一定要打倒胡宗宪，谁敢阻拦，谁就是胡的同党，一并参倒。你也知道言官的威力，老夫都忌惮三分。”
沈默心中暗叹一声，便起身跪在桌边道：“无论如何请老师相助！”自认小辈就有这个好处，可以不费脑子的耍赖。
“唉……”徐阶叹口气道：“尽给我出难题。”
“谁让您是我老师呢？”沈默讪讪笑道，心说让你跟我玩温情，顺竿爬谁不会啊？
“你这小子……”徐阶一脸哭笑不得道：“好吧，老夫尽力就是，快起来吧。”
“多谢老师成全。”沈默干脆利索地站起来，笑道：“就知道您一定会帮忙。”
“老夫可没打包票。”徐阶微微摇头道：“最好的结果，就是给他个体面收场，别的就别奢望了。”
“我知道，我知道……”沈默默默点头，表示自己不再强求，毕竟对于今时今日之胡宗宪，这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
吃过早饭，两人便分头忙碌，徐阶去嘉靖那里，运作处斩伊王的事宜，沈默则回去，扮黑脸吓唬那些宗室。
上了候在值房的轿子，沈默出了西苑。出去时没看到焦英，不过宫门处的戒严已经解除，看来外面的骚乱业已平息。
但在回东江米巷的短短一段路上，沈默便见到数队巡逻的官兵，却没看见一个行人，道路两旁早该营业的店铺，也都紧闭着店门，许多门头上，还能看到昨日暴徒肆虐的痕迹，让京城的百姓无法忘记那场噩梦。
回到礼部衙门时，二位部堂正在点卯，见沈默终于出现，两人便终止了训话，与礼部众官员迎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关切道：“怎么样，皇上没怪罪吧。”
“没有。”沈默摇头微笑道：“皇上明鉴，知道这件事不是我们的责任，只是责令下官妥善解决，并没有怪罪咱们的意思。”
虽说有那旗子护身，觉着应该能没事儿，但大明开国二百年，还从没发生过六部衙门被攻打的事件，就连当初成祖靖难也没有过，所以严讷和李春芳惴惴了一夜没合眼，一早便来到衙门等消息。现在终于听到了准信儿，两人可算是松了口气，把下面人都驱散了，如释重负道：“皇上明鉴万里啊。”
李春芳又道：“我听说昨日外面平乱，可是一个都没抓啊，江南啊，我看咱们也把人放了吧……那可都是些烫手的山芋啊。”
“人已经移交锦衣卫，跟咱们礼部没关系了。”沈默对他笑道：“大人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嗨，不瞒你说，我也是这么说的。”李春芳说一句，又解释道：“昨晚有好几波人，到我那里打听消息，也有做说客的，希望咱们能放人呢。”
严讷也笑道：“我那也是一样，再下去都不敢回家了，拙言你给个准信，上面到底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
“一时还没顾上说这个呢。”过早露了底，那把戏就玩不成了，所以沈默只是跟两位上司含糊道：“只能请二位大人勉为其难，继续跟他们蘑菇，我这就去北镇抚司问问，看有什么新进展没有。”
“不先回去歇歇？”两人过意不去道：“你都一晚上没回家了。”
“先去镇抚司吧。”沈默感动的笑笑道：“皇命在身，身不由己啊。”
“辛苦了，江南。”二位大人道：“我们等你的好消息。”目送沈默离开后，便回去烤火喝茶了。
※※※
沈默的轿子一出礼部衙门，就被一群人围上了，他掀开轿帘一瞧，原来是些穿着朱色服饰的宗室中人，在那里大声嚷嚷着要求放人……看来是被抓的那些人的兄弟亲属之类。
三尺凑过来道：“大人，吹哨吧？”这是三品官员的特权，警哨一吹，附近的官差……不管是哪个部门的，只要听到了，就必须马上赶过来，保护大人的安全。
沈默摇摇头，淡淡道：“该害怕的不是本官。”说着沉声道：“落轿！”
宗室们闻言安静片刻，看着轿子落下，然后一名年轻的高官从中出来……许多人立刻认出他，是专管宗人府的礼部右侍郎沈默，也是昨日里下令抓人的那个，便一下子炸了锅，嗷嗷道：“好小子，你还敢出来！”“你是我们老朱家的长工，怎么敢骑到主子头上来了？”“快把我们的人放了，不然当场就叫你好看。”
见识到这一幅幅嘴脸，沈默没有一丝慌乱，反而暗笑道：‘严部堂和李春芳确实有涵养，昨天肯定也没少挨骂，可今天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他不着急也不上火，就那么听任众宗室骂着，还好整以暇的压平大氅上的一道褶皱，直到那些人骂过一气，还没开始下一气的间歇，才慢悠悠道：“诸位跟昨天在衙门里闹事的，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你看不出来吗？父子、兄弟、叔侄、总之都是一家子……”众人七嘴八舌道。
“不像，可真不像。”沈默摇摇头，道：“我还以为，你们是仇人呢。”
“怎么说？”众宗室的神情明显一滞。
“你们可知道他们现在被收押何处？”沈默问道。
“南镇抚司啊。”众宗室答道。
“已经转北镇抚司了。”沈默道：“谁都知道镇抚司诏狱是个什么地方，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份被折磨致死的危险，你们拦着本官的轿子，不让我去保护他们，不是他们的仇人又是什么？”
原本还恨不得吃他肉、喝他血的宗室们，被他一下就搞晕了，糊里糊涂道：“不是你下令抓的人吗？怎么又转过来保护他们？感情好人坏人都让你一个人当了？”
“本官抓人也是为了保护他们。”沈默语重心长道：“开动你们聪明的脑袋想想，高举反动旗帜、攻打六部衙门，已经形同造反，如果本官不当机立断，马上制止的话，真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礼部衙门给打下来，恐怕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们了！”
宗室中却也不全是蠢物，有人不服道：“我们是朱家的子孙，怎么能造反呢？”
但对沈默来说，这太小儿科了，他淡淡道：“我孤陋寡闻，却也知道宣宗时的汉王，武宗时的宁王，还有前不久的伊王，难道他们不姓朱？”
“你……”那些‘聪明人’登时被堵得直翻白眼，道：“你可不能造谣诬陷！我们天下的宗室不会放过你的！”
“人证物证俱在，谁敢说我造谣？”沈默冷冷道：“本官说得很清楚了，我是去保护他们的，如果你们一意阻拦，那我现在就折回，哪怕诏狱里鬼哭狼嚎，也不闻不问了。”
“别介……”众宗室哪还敢拦路，立刻让出一条通道来。
“上轿。”沈默也不跟他们客气，轿夫们一压轿子，他便要坐回里面去。
“大人，您给个明白话吧。”众宗室已经被他弄得没了脾气，低声下气道：“怎么才能放人？”
“放人？”沈默摇摇头道：“别想那好事儿了，这罪名可奔着造反去了，回去再想想办法吧。”说完便猫身上了轿子，众宗室虽然意犹未尽，但哪敢再拦他的驾，只好先回去禀明长辈，商量着怎么营救。
※※※
都和那些宗室分开好久了，三尺还是乐不可支，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很高兴，整整一个冬天，见天被这些苍蝇嗡嗡围着，打不得又赶不得，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今天看到这些家伙吃瘪，大伙儿自然高兴……可坐在轿子里的沈默，却有些心神不宁，这感觉从出了宫门就开始，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但他又说不上所以然，只能归咎于睡眠不好了。
到了北镇抚司，十三太保的几个都在，在沈默鼎力帮助下，他们终于摆脱了东厂的钳制，因此心情格外晴朗，对沈默更是没的说。
压下心头的不宁，沈默和众人热络的寒暄一阵，然后上炕谈事儿，推让了半天，还是沈默坐了上首，其余人依次围着炕几盘腿坐下……据三尺事后说，一屋子的脚臭味。
好在从徐阶那里出来，沈默的鼻子就失灵了，所以也没什么感觉，仍能神色正常地问道：“那些被关押的宗室怎样了，有没有要死要活？”
“嗨，那都是些驴屎蛋子表面光的怂包。”朱五咧嘴笑道：“一关进诏狱就吓尿裤子了，也不用上刑，只消吓唬吓唬，就连偷看嫂子洗澡，和姨娘偷吃都交代出来了。”引得众人一阵怪笑。
沈默也跟着笑一阵，道：“这样我就放心了。”说着嘱咐道：“把他们当成一般犯人就行，不过也别虐待，还得注意保持卫生，弄死了不好交代。”
“这就不是一般犯人了。”众人又是一阵怪笑，一般进来诏狱的犯人，不花个千八百两打点，甭想享受这待遇。

第七一九章 庄园
从北镇抚司出来，沈默的戏码就算是演完了，后面市恩于众的美差，自然轮不着他干，想一想下午横竖没事，还是早点出城，把老婆孩子接回来是正办。
因为预感到京里会出乱子，他早一步便将家里人打发到了京郊的农庄……那是沈默购买下来的，有五百多亩地，专供府上三百多口人吃食的一个小庄园。当时没人理解他的行为——京城繁华之地，什么买不着？用得着自给自足吗？
沈默对他们解释是，自己种、自己养的东西，吃着放心，而且可以安置一些侍卫的家人，这份开销是值得的。他这样说了，自然没人再提异议，那庄园便被盘下来，已经经营一年多了，府上也陆续吃到了庄子里送来的五谷杂粮、肉蛋蔬菜，确实要比市面上买的更可口，也就交口称赞老爷的善心。
但只有若菡知道，沈默经营这个京郊庄园，最真实的目的，其实是建一处可以正大光明出京的落脚地，一旦京城有事，便全家搬出去，在最坏的情况下，也可以搭乘自家车马行的快马，半天之内赶到塘沽口——在那里常年停泊着一艘最先进的快船，可以载着他们逃出生天。
这次宗室乱京城之前两天，沈默便将老婆孩子送到了京郊的庄子里，自己当起了裸官，现在风波已过，自然要把他们接回来了。
出了北京城，得益于张太岳和林若雨卓有成效的工作，已经看不到多少灾民了。新下了两场大雪，也将那场人间惨剧完全掩盖住，非得等到明年雪化时，才能再次露出些许痕迹。
走在这样安静的京郊，哪怕是响晴薄日，也不会有‘雪霁天晴了、腊梅处处香’的轻快感觉，反倒是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让沈默有种白幡遍地、山河齐哀的不祥感觉。
‘我这是怎么了？’他关上车窗，伸手摸摸面颊，竟然有潮湿的感觉，就像刚流过泪一样。‘怎么变得这么消极？’沈默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甩甩头，希望将其赶走，不想将这种情绪，带给自己的家人。
马车缓缓驶入官道旁边，一个背靠河道的村庄，村子外种满了柳树，此刻整个庄子银装素裹，条条柳枝晶莹剔透，间或有梅花朵朵，盛开其间，让这白雪的世界显得不那么单调。
通往庄口的道路上铺了煤渣，人马可以放心的走在上面，庄口有木栅栏，还有放哨的兵丁，不过一看到车头悬挂的金荷花徽章，便赶紧将寨门打开，放他们一行人进来。
马车径直开到庄园中央地带，那里错落着几件粉墙黛瓦的房舍，房舍四周种着松树、柏树和竹子，雪霰涂抹在松柏和修竹之上，虽没有江南的温和娉婷，但高雅清幽更胜一筹。
在房前还有一片水池，此刻已经结满了冰，十几个小孩在上面嬉戏打闹。不时有孩子跌倒，但没有人哭鼻子，都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进行忘我的游戏。
沈默从马车上下来，在一群垂髫小二中，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阿吉穿着蓝绸棉袄，十分穿着青色绸袄，跟一群穿布棉袄的孩子，差别还是不小的。
孩子们玩得投入，根本没注意有人来了，沈默也不打断他们，就在边上微笑着观看，不一会儿竟看出些端倪来，原来这十几个孩子并不是在瞎玩，而是在模仿两军战斗……他们两人一组，一个岔开腿坐在连着绳子的木板上，让另一个人拉着在冰上滑行，仿佛战场的骑士一般。而且这些人似乎还分成了两帮，一帮胳膊上缠着白布，一帮的胳膊上缠着青布，两边人数相当，都是一边五‘骑’……两个臭小子竟分别在青白两帮中充当骑士，指挥着己方的‘人马’，朝对方冲撞过去。
看着孩子们玩得热火朝天，沈默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就站在不远处微笑地看着。正在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时，一个小孩从竹林里跑出来，大叫道：“大奶奶回来了！”
孩子们一下子定格了。这时阿吉大声道：“慌什么，收队！”十分也道：“赶紧回家吧。”于是孩子们便做鸟兽四散，连‘溜冰板’都不要了。
阿吉和十分往主屋里跑，沈默正好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两个孩子一下看到了他，先是一喜，然后龇牙一笑，便向往屋里钻，却被沈默一手一个拎住了，笑骂道：“臭小子，见了老爹跑什么？”
“娘要回来了，看到我们没在读书，会打板子的。”平常讨好笑道：“爹，您不会告密吧。”
“这个呀……”沈默看到若菡和柔娘，在一群仆妇丫鬟的簇拥下，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笑道：“看表现了。”
“只要您不说，让我们干什么都行。”两个孩子摇着他的手央求道。
“真的？”沈默笑问道，见俩孩子不住地点头，他一指书房道：“去把《千字文》抄两遍，晚饭后我要检查，而且还要背过哦。”
“啊……”阿吉和十分皱着小脸道：“爹，没那么残酷吧。”
眼看着若菡已经走到跟前了，沈默笑道：“那好，我不替你们瞒了……”
“好吧……”两个孩子委委屈屈的答应下来。
※※※
在沈默的掩护下，阿吉和十分总算是逃过一劫，乖乖回书房看书去了。
其实若菡慧眼如炬，一看到池塘上的一片狼藉，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给沈默面。而且两个孩子最近表现还不错，读书用功、也知道尊敬先生了，她才睁一眼闭一眼的。
“刚才去干吗了？”回到房间里，沈默靠在炕上，看若菡在仔细的洗手，好奇问道：“怎么手上还有泥巴？”
“她们说，咱们庄园里冬天还有青菜鲜花。”若菡用柔软的白巾擦干手，再打开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用小指头轻挑一点玉色的膏体，轻柔的将双手滋润，道：“我好奇就去看看呗。”
沈默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命人在后庄空地上建起来的暖棚，若菡生长在温暖的南方，自然没见过什么叫温室栽培了，便听她啧啧称奇道：“想不到在数九寒冬、冰天雪地北国，却能看到绿油油的蔬菜、还有盛开的鲜花，真是神奇啊。”
“这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沈默笑道：“秦始皇时期，便于骊山温泉处，利用地热种瓜果；西汉时，富人们便能享受到‘冬葵温韭’。所谓‘冬葵温韭’，就是靠温室栽培出来的蔬菜，当然，当时不叫温室，叫‘四时之房’。”
“是吗？”若菡饶有兴趣道：“现在还是用汉朝的法子吗？”
“当然不是了。”沈默摇摇头，微笑道：“从最初秦朝时利用温泉地热，到西汉用火炉取热；再到东汉，在地下掏火道加热，又是一大进步。发展到今天，已经是花样繁多，丰俭由人了。”说着伸出三根指头道：“现在的温室有三类，第一种是最简易的地窖式，没有加温设施，只靠地窖的保温和马粪发酵释放的热量来保温，最大的优点是成本低廉，但保温效果差强人意；第二种是地窖火暄式，有苗床，床下为火坑，可烧火加温，一般也用马粪壅培，效果就好很多，当然比较费钱；第三种，也就是咱们采用的，乃是当今最先进的技术，我将其称之为‘立土墙开纸窗火暄式’。”
沈默舔一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如数家珍道：“如你所见，温室，苗床、火坑与第二种一模一样，只是东、北、西三面立土墙挡风，南面却是倾斜式的油漆纸窗。这样，可以改变地窖不见风日的缺点，既可以充分利用太阳的热量，又可以烧火加温，绝对是最先进的。”
“状元公真是了不得。”若菡笑着为他沏一盏茶道：“连农家的活计都这么明白。”
“那是。”沈默喝口茶，捏着她的小手道：“也不看你相公是谁。”
“老爷，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对这些农活如此感兴趣呢？”若菡任由他握着，口中却提出疑问道：“咱家往上五代，可都没有务农的。”
“呵呵。”沈默含混地笑道：“爱好，个人爱好，唐伯虎可以种桃花，我就不能种大棚了吗？”
“这爱好挺奇特的。”对沈默的事情，若菡从不干涉，好奇一下也就算了，又道：“不过在暖房里，我怎么看到好些叫不上名来的花草还有果菜啥的？问那些妇人们，都说是你的宝贝，但她们也不知叫什么。”
“这个呀。”沈默笑道：“都不是中土作物，而是漂洋过海而来，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到的，正在试着栽培呢，当然要宝贝了……”说着一脸自豪道：“别看都是些不起眼的玩意儿，却一定能改写我大明的农业史！”
“那妾身拭目以待，盼着早日吃上您种的‘奇果异蔬’了。”若菡甜甜笑着转换了话题：“京里的事情结了吗？”
“算是结了吧。”沈默揽着她的腰肢，嗅着妻子身上的芬芳道：“这两天京里那个乱啊，礼部衙门都给砸了。”
“啊……”若菡伸手掩着小口道：“你没伤着吧？”
“你说呢？”沈默笑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儿。”
若菡直起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全须全尾才松口气，道：“唉，怎么六部衙门都敢砸，这些宗室还真是无法无天。”
“是啊。”沈默笑道：“不过这下好了，都老实了，这个世界也就清净了。”话说自从林润上书以后，沈默就被宗室们轮番骚扰，弄得身心疲惫不说，火气还大了不少。
※※※
因是冬日天短，再折回京城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要在庄园里住一宿，明早再出发。
沈默也真是累了，身体也不太好，和若菡说了会话，便歪倒在炕上，沉沉睡了过去，等他被叫醒时，已经是掌灯时分，该吃饭了。
伸个懒腰，身上果然松缓多了，沈默披着羊皮大袄出来前厅，便见妻儿已经围坐，三个孩子都在巴巴的等着他呢。
沈默走到主位上坐下，柔娘便给他端来温水，他一边侧身洗手，一边打量着桌上丰盛的饭菜——黄焖肉、红烧羊腿、蘑菇炖山鸡、冬虫甲鱼汤、水煮黑鲶鱼……还有些个大碗的炖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怪不得把三个小子馋成那样，不由笑道：“呵，伙食这么好？”
“庄里知道大老爷回来了。”若菡一边给仨孩子盛饭，一边笑道：“还不卖力奉承着？为了这顿饭，嫂子们可费了心。”
那边铁柱的老婆，这家农庄的管事的，王氏端着盆金灿灿的南瓜饼上来，听了若菡的话，笑道：“瞧大奶奶说的，都是粗鄙的庄户玩意儿，这天寒地冻也没啥好吃的，大老爷不嫌弃就是恩德了。”
“嫂子哪里的话。”沈默笑道：“多丰盛的酒席啊，已经不能再好了。”说着拿起桌上的酒壶，打开盖子闻闻，惊奇道：“很是醇香啊……”
“这是庄子里自酿的杂粮酒。”得了沈默的赞许，王氏开心道：“老爷凑合着喝吧。”
沈默点头笑笑，请她坐下一起吃，王氏赶紧推说还要忙，便知趣的退下去了。
看看几个急得面目呆滞的小家伙，沈默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葱炒鸡蛋，搁到自己碟子里，笑道：“开动吧。”三个孩子又看看母亲，见若菡点头后，才不自禁的欢呼一声……然后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孩子们喜欢吃肉，尤其是家里平时做饭偏淡，今儿终于能大快朵颐了，但对沈默来说，就太油腻了，加之今日本身也食欲不振，便专拣些素菜、还有咸菜下酒。
过一会儿，他发现若菡也不怎么吃菜，便关切问道：“太腻了？”
若菡颔首道：“最近见不得油腻。”
“让厨房炒几个清淡点的吧。”柔娘轻声道。
“算了，人家忙了一下午了。”若菡摇头笑道：“我吃点果子喝个汤就成。”
沈默也说算了，于是便算了。
于是一家人继续吃饭，席间阿吉和十分特别殷勤，轮流给沈默倒酒，看得若菡这个欣慰啊，心说真是长大了。
※※※
一餐饭吃完，阿吉和十分擦擦嘴巴便想开溜，却被喝得微醺的沈默叫住道：“以为把我灌醉了就没事儿了吗？”
两个孩子站住脚，十分回头讪讪道：“爹，我们是回去拿功课给您看。”
“是吗？”沈默笑眯眯道：“快去快回。”俩孩子赶紧跑出去了。
“什么事儿啊？”若菡看出这爷仨有鬼，问道。
“别问了，男人间的事儿。”沈默捏着酒杯笑道：“把酒席撤了吧。”省得若菡看着难受。
于是柔娘请他俩先进里屋，她则叫下人进来收拾饭厅。
两口子领着平常进了屋，刚吃完饭也不想上炕，便在炉子边坐下，自有丫鬟沏上一壶好香片，端来个什锦干果盘子。若菡一边剥花生喂平常吃，一边对沈默道：“不是我说你，把乳臭未干的小子，当成成年人对待，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那可不见得。”沈默撇嘴笑笑道：“我的沈氏教育法，一定能成功的。”
“我可不许你拿自家孩子做实验。”若菡气愤道：“毁了孩子你后悔一辈子。”
“不可能。”沈默笑道：“别人家的孩子我不敢说，但我儿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吃这一套，不信你走着瞧……”
若菡突然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书房就在主屋隔壁，一去一回也就是转眼的事儿。
沈默呷一口香茗道：“不能去上个茅房什么的？吃了那么多的。”
“不可能。”若菡道：“一定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们没写完。”倚在若菡身边玩的平常突然开口道：“光玩去了……”
“什么？”若菡和沈默一起问道。
平常忽闪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们俩，小声道：“他们还商量着，拿原先的字过关呢。”
“我说吧……”若菡气得直点头道：“这就是你的教育法。”
“别急，把他们叫过来问问。”沈默也很郁闷，说完又起身道：“算了，还是我过去看看吧。”
“我和你一起去。”若菡道：“这次绝不能姑息了。”两人便‘气势汹汹’的出了正屋，正好和从书房出来的两儿子打了个照面。
看到他们手里果然都拿着稿纸，若菡的脸一下子黑下来，沈默也笑不出来了，低声道：“回屋说去。”

第七二零章 浩气永存
里间的炉子上，坐着个大铜壶，炉火很旺、壶中的水都开了，却没人顾得上，因为若菡正在严厉批评两个倒霉孩子，痛陈撒谎的危害性，两个孩子几次想开口，却被若菡以更严厉的态度打断……已经从有损个人形象，提高到祸国殃民的程度了。
说了不知多长时间，反正壶里的水都快烧干了，若菡才累得止住骂，一脸悲愤的对边上的沈默道：“老爷你就装好人吧，早晚有你后悔的那天。”
“消消气，消消气。”沈默给她端杯茶道：“你说完了，我也说两句吧。”
“早该你说了。”若菡不接茶盏，气呼呼道：“养不教父之过，不能什么都让我担着。”
“好好好。”沈默笑笑，伸手示意孩子们将稿纸交出来，十分乖乖地照做，阿吉却紧绷着小脸，表示不合作。
“拿出来！”若菡又生气了，伸手去夺他手中的稿纸，阿吉却将其藏在身后，被逼急了，竟然趁着柔娘把水壶提起来的功夫，一下子扔到炉子里去。
“你这孩子！”若菡气得扬起手，阿吉非但不躲闪，反而还扬起脸，等着她打。
若菡气极了，一巴掌挥了下去，便听沈默道：“先别打……”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啪的一声，阿吉的小脸上便印了个通红的掌印。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吉却强忍着不哭……
“我都说了等等。”沈默把十分的稿子递给若菡道：“你自己看。”
若菡气哼哼的拿过来一看，不由愣住了，原来那摞稿纸上，竟只有一半的‘千字文’，而且后面百十个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上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不由问道。
“这还不简单，没写完呗。”沈默呵呵笑道：“不过至少没撒谎。”说着问阿吉道：“那你呢？”
阿吉还是绷着小脸不说话，边上的十分犹豫再三，还是小声道：“我俩下午没写完，本来我说，拿前几天写得顶一顶，但后来阿吉说，男子汉大丈夫，钉是钉铆是铆，不能骗人的……我俩就又抓紧写了一段，还是拿今天的出来了。”
“怎么不早说呢？”沈默笑眯眯地问道。
“一进来娘就骂人，骂呀骂的，根本插不上话……”十分十分委屈道。
“因为被冤枉了。”沈默看着仍然绷着小脸的阿吉，刮一下他的鼻子道：“所以就气得把稿纸烧了？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大火气？”
阿吉的泪珠子终于流下来，抽泣道：“不相信我……”
“哈哈……”沈默笑道：“好啦好啦，爹爹错怪你了，给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好不好啊？”
“还有我……”十分小声道。
“你什么你！”沈默瞪他一眼道：“要不是阿吉悬崖勒马，今晚非把你屁股揍开花！”
“那就算了……”十分瘪瘪嘴，低头小声道：“错怪人还凶巴巴的。”
“一边凉快去……”沈默一拨他脑袋，对阿吉道：“男子汉大丈夫，爽快点，原谅还是不原谅？”
“……原谅。”阿吉委委屈屈道，显然还不是很满意。
“怎么着，还想让你娘道个歉？”沈默看一眼若菡。见她那表情，就知道不可能……这个年代，能在孩子面前承认错误的父母，绝对属于稀有动物，至少若菡不在其列，在她的意识里，父母的话就是天，对也要接受，不对也要忍受，哪有给孩子道歉的道理。
※※※
“这要求太过分了。”沈默马上给孩子打消念头道：“哪有跟父母讲条件的。”顿一顿，话锋一转道：“而且我只说你们悬崖勒马，可没说你们是对的，布置了功课不急着做，先玩，等到快吃饭了，又想蒙混过关，这是男子汉所为吗？”
“不是改了么……”十分小声道。
“还狡辩。”沈默沉声道：“记住，男人补救自己的错误，不是为了免于惩罚，而是因为……错误的本身。”又觉着说法过于笼统，孩子不一定能听懂，他解释道：“勇敢的面对错误，承认错误，改正错误，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记住了吗？”
两个孩子就吃他这一套，闻言都点头道：“记住了。”
“那该怎么做？”沈默看看若菡道，于是两个孩子便走到她面前跪下。道：“娘，我们错了……”
“……”若菡竟有些不知所措，瞪沈默一眼，便别过脸去道：“算了，你们男子汉意气相投，我们女流之辈还是退避三舍吧。”
沈默闻言笑道：“都起来吧，你们娘原谅你们了。”说着还有些得意道：“怎么样，我这沈氏教育法，还不错吧？”
“唉……”若菡叹口气，不接他这茬。
沈默有意给他俩争脸，便又装腔作势道：“还没算完，我不是还让你们背《千字文》吗？背过了吗？”
“没问题……”两个孩子这次答应的很痛快，便‘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地背起来，要说他们俩的智力真是顶呱呱，当然随爹随娘随哪个都不能差了，炒豆子似的叭叭背下来，从头到尾没错一个字。
沈默高兴了，对若菡道：“都是夫人教导有方啊……”
若菡的脸色也好看了些，哼一声道：“但凡他们能将七成的聪明用到正道上，我也就不发愁了。”
“这不挺用功的吗？”沈默笑道：“你看《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背过了，还能背上百首唐诗宋词，就是两个小天才嘛。”
沈默把两个儿子揽到怀里，摸着他们的头道：“阿吉十分，将来想干什么呀？”这是‘沈氏教育法’的有一个阶段，名曰‘立志’，树立远大志向也。
两个孩子嗫喏一阵子，还是阿吉快人快语道：“我要当兵，打鞑子，当徐达、常遇春那样的大将军！”
若菡刚刚好看的脸色，一下又转阴了，沈默咳嗽两声道：“这志向也不错，不过你再考虑，看看有没有更远大，更了不起的梦想？”
“更了不起的？”阿吉歪着头想了想，语出惊人道：“那就当皇帝吧……”
沈默夫妇沉默了很久，才如梦初醒，这次不待若菡出口，沈默便四下找起了家伙，一时找不到称手的，便用茶叶盒子劈头盖脸地向阿吉拍去，一边打还一边骂道：“要是再敢胡说八道，老子就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出不了门！”
见沈默暴怒，若菡倒又劝道：“算了，小孩子胡言乱语，没人会当真的。”说着很严肃地对阿吉道：“这种话让人听到，咱们全家，爹、娘，弟弟，还有姨娘，都会掉脑袋的，记住了吗？”
阿吉从没见父亲如此生气，赶紧躲到母亲身后，惊恐道：“记住了，以后不说就是了。”
‘妈的，我都没有这种志向！’沈默心中自嘲地笑道：‘真是连个孩子都不如。’便又问十分道：“你呢，你什么志向？”
见阿吉遭了殃，十分抓耳挠腮了好半天，最后竟眨眨眼睛，讨好笑道：“我听爹的，爹让我干啥，我干啥……”
“是啊，我也听爹的。”阿吉连忙跟进道：“您让我干啥我干啥……”这时若菡的目光也投在他的脸上，这也是她想知道的问题。
这时屋里的油灯灭了，一家人便坐在暗中，只见炉中的红火照在顶棚上，形成一个很圆的、很朦胧的红色光晕，也照得全家人面色红扑扑的，窗外呼呼的北风声，若有若无的犬吠声，都被隔绝在外面，而屋里只剩下温暖和温馨，方才那点不愉快，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而去了。
“我想？”炉火的映照下，沈默的目光晦明晦暗，声音也变得幽深起来，但很快这眼神、这声音又全都转化成浓浓的爱，他招招手，让阿吉也靠在自己身边，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顶，道：“我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按自己的想法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了……”
两个孩子的目光晶晶闪亮，激动道：“真的吗？真的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当然要守规矩了……”沈默宠溺的勾一勾他俩的小鼻头道：“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话吗？”两个孩子便郑重的、使劲地点头。
若菡初时觉着沈默的期望也太低，但又一想，那其实谈何容易，人的梦想总圣洁的开在空中，现实却荆棘密布、险阻遍地。每个人在起初，都会鼓足勇气，向梦想进发，觉着自己一定可以成功。但可悲的是，绝大多数的行动，都会在现实的压力下，变形走样，沦为营营碌碌，漫无目的地奔忙。
也许平时不会感到什么，可当你偶尔仰望梦想，才会悚然察觉，原来自己的心早已疲惫不堪、羸弱无力，而距离那盛开在天空的梦想，却愈发的遥不可及……想着想着，若菡不禁痴了。
※※※
第二天一早，沈默便带着妻子孩子离开庄园回京，刚到府门口，迎头撞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沈默掀开车帘一看，不由吃惊道：“年兄……”
那来人正是锦衣卫宣大千户年永康，他一见到沈默，面上便涌起哀戚之色，颤声道：“沈大人，先生去了……”
沈默闻言登时呼吸一滞，险些昏厥过去，难以置信的望着年永康道：“你说，说什么？”
“青霞先生，已经于前天夜里因病过世了。”年永康双目垂泪道。
“不可能……”沈默连连摇头道：“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是先生不让告诉你。”年永康道：“他说您公务繁忙，不能打扰您。”
“我不信，不信。”沈默还是摇头，对马车里的妻子道：“你们先回去，我去保安州看看，一定是这姓马的骗我。”
若菡担忧地看着他，道：“我和你一起吧。”
“不必。”沈默道：“我是去揭穿谎言的，你跟着干什么。”说完便从马车上下来，大声道：“给我拍匹马！”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把一个兄弟一把扯下马来，自己翻身上去，径直朝北去了。
“大人……”铁柱着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追啊！”十余骑便赶紧追了上去，铁柱却落在后面，对马车里抱拳道：“请夫人代大人向衙门里告假，我等追随大人去了。”
若菡掀开车帘，点点头道：“拜托铁大哥了。”
铁柱应一声，对还愣着的年永康道：“赶紧跟上吧，还指望你的令牌开路呢。”
“哦……”年永康回过神来，便与铁柱也紧紧跟了上去。
※※※
从北京到保安州，全程二百四十里地，且还是冰天雪地，但沈默昼夜行进，连换了六次马，竟然在第二天一早就看到了保安州的城墙。
立在山路上，眺望清晰可见的城池，沈默只看到漫天白幡，举城戴孝，一下就昏了过去。
当他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床上，看到铁柱、马永康都已经换上了孝服，还有白衣素服的沈衮，终于知道，一切都不是开玩笑，自己已经跟老师天人永别了……
“师父……”沈默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几个人都没按住他，便让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正屋灵堂前，‘音容宛在、浩气永存’的挽联下，静静停着一具灵柩，在众人的目光下，沈默呆呆走到柩边，只见师父沈炼，穿着一身合体的儒生服饰，神态安详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沈默已是泪雨滂沱，扶着灵柩、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沈褒和沈衮上前扶他，他却死死抱着灵柩不撒手，边上人看了，免不得又被勾起哀思，陪着恸哭了一场。
到了天黑时，沈默才从巨大的悲痛中镇定下来，换上孝服，与师娘、沈褒、沈衮问起师傅生前的情况。
沈褒流着泪道：“二年前坐了次牢，爹的身体便落下病根了，一到秋冬便整天咳嗽，病厉害了还会咳血。到今年冬天，爹终于撑不住了，一入冬就躺下了，吃的也少、还便血，他便知道日子不多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默肿着眼道：“我每个月都写信问安，师父一个字都不说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跟着他瞒我？我认识个神医叫李时珍，他一定有办法，有办法的……”
“唉，拙言，也不要怪我们不告诉你。”沈夫人出声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师父的脾气，那是说一不二的，他说自己两年前就该死在宣府，承你的福，已经多活了两年，但他说……”沈夫人说着哽咽道：“他说自己苟延残喘，只能浪费粮食，于国于民无丝毫用处，如果我们不吱声，他还能陪我们一段，但如果我们劳师动众，他就找根绳子吊死，一了百了……你说我们能告诉你吗？”
沈默知道，这正是师傅那宁折不弯的脾气，不由又是一阵心痛，泪水再次湿了面庞。
“老爷知道自己一过世，肯定就瞒不了你了。”沈夫人泣道：“所以嘱咐我们，等你来了再大殓，好见你最后一面。”
哪是师傅要见自己最后一面？分明是师傅让自己见他最后一面，好让自己心中没有遗憾，师恩如山，如丧考妣啊！
不可能再等远在广州做官的长子沈襄了，第二天，便大殓，沈默和沈褒、沈衮、为沈炼缓缓盖上了棺盖、钉上了棺梢，一辈子不得志的倔老头沈炼，终于和这个他深爱着的世界永别了……
沈炼，字纯甫，号青霞，绍兴府会稽县人。幼聪敏能攻古文，提学副使校浙士，得其文惊绝，谓为异人，拔居第一，始补府学生。嘉靖十年举于乡，十七年中进士。始任正七品溧阳知县，辗转官场二十余年，最高仅止于锦衣卫经历司经历，正六品，后被发配保安州，以一带罪之身郁悴而终，可谓一生失败之极。
然而整个保安州的男女老幼，无论见过他与否、是否受过他的恩泽，都在家自发为他守孝，号啕大哭。出殡的时候，临近的宣府、怀来等地的百姓都赶来为他送行，送葬的队伍排了几十里，整整一日，无人离去。山河变色，天地无光，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他这一生，是成功？还是失败？只有苍天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都任后人评说。
但无论如何，沈炼这个名字，都将注定名垂青史，当那些帝王将相化为腐朽时，他仍然会被人们想起……
因为正义不死。

第七二一章 五路财神殿（上）
处理完师傅的身后事，沈默也该回京了，临别时，他问师娘和沈褒、沈衮，将来有什么打算，无论是想回江南，还是去京城，尽管说就行。
沈褒和沈衮颇为意动，但沈夫人道：“既然老爷选择在长城上永眠，我得留下来陪他，不能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又对一双儿子道：“等你们守完孝，想去哪就去哪吧……”毕竟无论如何，既然爹爹葬在这里，沈褒和沈衮就必须在这里守孝三年。
见他们主意已定，沈默又道：“现在的保安知州，算是我们的同乡，前几天我已经与他见过面了，遇到什么事情，只管找他就是。”
沈夫人连称‘不必麻烦。’便吩咐沈衮道：“将那封信拿来。”沈衮依命出去，不一会儿拿一个土黄封面的信封过来，双手奉给母亲。
“给你师兄吧。”沈夫人指指沈默道：“拙言，这是你师傅临终前写给你的。这几天见你悲痛难抑，唯恐你睹物伤身，所以一直没拿出来。”
“哦……”沈默才知道老师有遗书留给自己，赶紧起身，双手接过来，便见封面上工工整整的六个字道：‘爱徒拙言亲启’，他向着北面师傅下葬的方向郑重叩首，才将这封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藏着。
起来后，他又给师娘磕头，泣声道：“徒儿不孝，不能再陪伴师傅，请师娘千万保重身体，徒儿会在京城，早晚为师父祈祷，为师娘祈福的！”
沈夫人也忍不住垂泪道：“你只消好生为百姓办事，便是对你师傅最好的回报了，至于师娘，你不用担心，我身体好得很。”
沈默又与沈褒、沈衮一一道别，直到铁柱再次提醒道：“大人，天有些阴，咱们得早点上路。”他这才与师娘师弟道别，深深看一眼开着雪白梅花的院子里，仿佛看到老师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朝自己微微颔首。
※※※
离开保安城，沈默便在护卫的簇拥下，直奔京城而去。
从新保安到北京城，因为是关乎京畿安危的国防要道，所以一共二百四十里的路程上，便有四个驿站，每个驿站都可供换一次马，因此不必爱惜马力，撒开腿跑就是。
可往回赶的速度，还是远远不如来时，因为一方面，没有催着赶着、崩人心弦的事情了，二来又是奔波、又是出丧，早就又累又乏，力不从心了。
偏偏天气又越来越差，大概到了未时末刻，天空中竟然飘起了雪花，看着铅沉沉的天空，三尺担忧道：“大人，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了，恐怕天黑前，咱们不能按时赶到北宅驿了。”言外之意，您看是不是折回去……毕竟他们刚离开上一个驿站不到二十里，天黑前还能赶回去。
沈默伸出手来，不一会儿，皮手套上便落满了鹅毛似的雪花，低声道：“看样子，这雪有可能得下个三五天的。”今年冬天十分邪性，雪大得惊人，一下就是好几天，从来没有下一会儿就停了的说法。所以他的意思是：“趁着雪还没下大，抓紧时间赶路，越过老君山，到北宅驿休息！”前面必须走一段山路，才能抵达下一个驿站。
“可是大人，万一天黑还没有走出老君山。”铁柱不无担忧道：“咱们可就得在露营了……这么冷得天，咱们走得匆忙，又没带露营的装备，怕是没法在外面过夜。”
“你不必担心。”沈默淡淡道：“我记得老君山靠西这一边，有座五路财神庙，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咱们就在那住一宿，明早赶路。”
见大人主意已定，铁柱想想也没什么不妥，便答应了……
于是继续在雪中前进，雪越下越密，更糟糕的是，天色稍黑的时候，又起了风，于是大雪纷飞，彻底阻挡了视线，队尾的侍卫甚至已经看不见队首的了。
“大人，看来今天真的过不了老君山了。”铁柱大声道。
沈默支起皮帽子一边，露出耳朵，大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真过不了老君山了……”铁柱得扯着嗓子，才能保证声音不被北风刮走了。
“嗯。”沈默点头道：“那就去那个财神庙住一宿吧，明天早晨风准停。”
“只能如此了……”铁柱点点头，便高声吆喝手下道：“都跟紧了，谁要是掉了队，冻成冰棍可没人管。”
有侍卫笑着接话道：“那怕啥，等明年化开了再回去呗。”
“你以为你是熊瞎子，还猫冬呢？”便引来一阵大笑。
这笑声也冲淡了沈默心中的悲痛，他举目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突然感觉，这山河大地银装素裹，是不是在为刚刚去世的师父沈炼戴孝致哀呢？过一会儿又觉着，这骤然而来的暴风雪，是不是在预示着，又一场激烈的争斗，要在朝堂上展开了呢？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终于在天黑前，到了老君山下。便能看到山腰处的树丛掩映中，隐约露出大殿的一角。沈默几次经过这里，早就注意到这座建筑，也问过马永康等人，知道这里是‘五路财神殿’，乃由善男信女出资修建，由老君山顶的老君观出人管理，每逢初一十五，十里八乡的信徒便会来烧香求财。现在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再虔诚的信徒也老实窝在家里，不可能这时候去烧香。正好让沈默他们借宿一宿。
于是便离了大路，沿着蜿蜒的小路一路上行，过了山门，没走多远，便峰回路转，看到平地上一座还算宏大的殿庑，正殿配殿俱全，殿前还有好大的铜香炉，香炉的四周还拴着一圈马匹。
“有人先来一步了……”那一圈马匹自然不是财神爷的坐骑，而是有人和他想到一块去了，都来这五路财神殿投宿。
※※※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大殿里探出头来，也看到了沈默他们，但马上又缩了回去，似乎有些慌张。
一看到有情况，卫队自然而然将沈默围在中间，警惕的握紧了兵器，静悄悄地望着那大殿门口。
铁柱要派人过去看个虚实，沈默却道：“先喊话吧，看他们人挺多的，尽量不要产生误会。”沈默发现大殿东边的大槐树下，还拴着十几匹马，两边加起来，将近三十匹，人数是他们的三倍了。
铁柱点点头，便放声道：“天高路难，相逢是缘，我们是过路的客人，问里面的朋友好。”
里面似乎有些骚动，不过在风雪中听不分明，过了好一会儿，沈默都快失去耐心了，终于有个爽朗的声音回话道：“萍水相逢，即是高朋，我们也是过路的客人，问外面的朋友好。”听口音，是宣大一带的。
说话间，一个衣着考究、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便出现在殿门口。只见他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穿簇新的蓝纳棉袍，袖口褐色狐皮出锋，脚踏一双纯黑的牛皮靴，头戴一顶同色的貂皮暖帽，做一般富商打扮，但那份气度，又不是寻常商人可以比拟的。
沈默在观察对方，对方也在观察他，虽然他年纪轻轻，穿着朴素，但身边的护卫各个神情冷酷，显然都不是好惹的，看似随意的围在他身边，但在行家眼里，分明是摆出了某种阵势，让他一下想起了草原上的狼群，立刻为这些人打上了‘危险’的标签。
当然，这些人指的是沈默的护卫，而沈默毕竟太年轻，对方还没把他放在眼里，心道：‘也许是哪家贵公子出来游玩吧……看起来像是军队方面，到底是哪家的呢？’
这些心理活动说起来复杂，其实只是一转眼的功夫，沈默朝那人抱拳道：“在下姓徐，京都人士，今日贪着赶路，结果错过了驿站，天黑风大，特来此处投宿。”说着微笑问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在下姓肖，不肖子孙的肖。”这种自我介绍，沈默还是头一次听，只听那人道：“家在宣府，这是在回家过年的路上。”
两人便互道幸会，寒暄了几句。沈默的那份气度摆在那，只要一开口，哪怕不刻意做作，也能让对方的轻视之心尽去，不自觉地便用上了敬称，为他介绍此处的情形道：“徐公子，在下来时，此处空无一人，想是知客们受不了寒冷，跑回观里去猫冬了。”
“原来如此。”沈默微笑道：“那在下主仆便在借宿一夜，不打扰您和贵属吧？”他只是出于礼貌地问一句，既然都不是主人，当然没必要征得对方的同意了。
“不打扰……”那人摇摇头，微笑道：“东边的配殿被雪压塌了房梁，如果公子不嫌弃，就和贵属在西配殿凑合一宿吧……”
沈默的目光在那人脸上掠过，又看了看大殿里面，过一会儿，歉意笑道：“对不起，在下从不住西屋。”一般此时的家庭中，主人夫妇住正屋，儿子住东屋，女儿才住西屋呢，所以一般讲究人，在投店时，都会避开西屋。
那人当然知道这忌讳，可这是在野外，神仙住的大殿，又不是家里的四合院，有必要穷讲究吗？
但沈默的态度十分坚决，就是不住西配殿。铁柱他们也纳闷，大人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不过他们更知道，大人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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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不住的话……”说了这么久的话，那人还是站在殿门口，道：“可就难办了。”
“您看这正殿多轩敞啊。”沈默循循善诱道：“你们只占了不到一半的地方，分给我们一点点便可以了。”
“这个，不太方便……”那人耐着性子道：“有女眷。”
“肖先生你放心，我保准非礼勿视。”沈默一脸诚恳道：“请您相信我们。”
“唉……”那人看看里面，又看看沈默，正在为难之际，一个清脆好听的声音响起道：“大叔你真磨叽，这地方又不是咱家的，且咱们也用不了，就让人家进来呗……”原来是里面的人等不耐烦了，从那男子身后探出头来道，却是一个穿着厚厚棉袄的少年。
沈默只见其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瘦削，面上手上全是黑灰，根本瞧不出本来面目，只能看到眼睛大大的，又黑又亮，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细致的牙齿，跟皮肤极不相称，而且头上戴一顶黑黝黝的大狗皮帽子，棉袄脏兮兮的，还露出几缕棉絮，活脱脱就是个小叫花子。
可那分明不是一般人物的肖先生，竟对这小叫花子似乎很是恭敬，微微欠身道：“您怎么出来了？”
“你出来老长时间。”那小叫花子道：“我就跟我哥过来看看喽。”他的汉话说的很好，只是腔调上有些特色，像唱歌一样。
话音未落，一个衣着华贵，身形魁梧，神情彪悍的男子，也出现在门口，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沈默和他的卫士，突然意义不明的哼一声道：“让他们进来吧，人家有胆进来，我们就有胆答应。”如果说那肖先生的汉话是原汁原味，那小叫花的是别有情调，这男子的汉话，就有些叫怪腔怪调了。
肖先生心里郁闷，但事已至此，只能苦笑道：“公子请。”
沈默笑笑道：“三位请……”便在铁柱等人的护卫下，迈步往殿门走来。

第七二一章 五路财神殿（中）
“且慢……”却是那小乞丐模样的少年，一叉腰拦在了沈默等人面前。
“这位小兄弟。”虽然这小子黑不溜丢，但看他灵动活泼的样子，铁柱便心生好感，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怎么说话不算呢。”
一般来说，成年男人间，除非关系很近，是不会互相拍肩的，可当双方年龄相差很大时，却又是年长者拉近距离时常用的动作，铁柱三十多，那少年的年纪顶多是他的一半，所以做这个动作并不算冒昧。
可那少年却倏地退后一步，躲开了铁柱的手掌，更让人吃惊的是，他身后的肖先生面色一变，那个华服青年甚至握住佩刀，朝铁柱怒目而视，里面也是一阵骚动，仿佛侵犯到他们什么似的。
反应之大超乎沈默他们的想象，铁柱赶紧解释道：“别紧张，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在肖先生的安抚下，那神情彪悍的青年才哼一声，松开了倭刀的手，但场面显然有些尴尬。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沈默微笑道：“不知小兄弟有何见教？”
那少年倒没有被方才的事情搅了兴致，而且他一开始就是冲沈默来的，便笑道：“我是答应让你们进了，可有个条件。”他的声音真好听，就像百灵唱歌似的……看来青春期还没到，沈默胡乱想道。
“什么条件？”见大人没有说话，铁柱出声道。
“你们得猜个谜语，答上了才能进。”那少年看看沈默，大眼睛眯成一条线道：“若是答不上来，就只能去住不喜欢的西屋了。”
“你家大人也是这个意思吗？”说来真是奇怪，连平素最沉默寡言的铁柱，在这个‘小乞丐’面前，竟也开起了玩笑。
“我就说了算。”那少年叉着腰，用下巴对着铁柱，露出的脖颈却白皙非常，与那满是黑灰的脸色，呈鲜明对比，但他却毫无所觉，仍然架势十足道：“当然，如果你们怕脸上过不去的话，也可以直接去西屋，省得答不上来丢人。”
这少年的话，把沈默的护卫逗乐了，他哥哥不乐意了，粗着嗓子道：“笑什么，别笑，别笑！都听我……弟弟的，答不上来就出去。”
沈默一抬手，示意卫士们少安毋躁，便微笑着对少年道：“你的谜面是？”
“你听着。”那少年清清嗓子，脆声道：“谜面是，一间大厦空有空，里面倒吊着齐桓公，请打一字。”
沈默微一沉吟，笑道：“可是个原来的‘原’字。”那少年听后，却把头转向那肖先生，看到他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便连声问道：“他真的猜对了吗？”
肖先生有些尴尬地笑笑道：“不错。”
“吓，这位大哥你可真厉害啊！”那少年一下蹦到沈默面前道：“你是怎么猜到的呢？”
“这个谜语有些意思，但不是很难。”沈默微笑道：“你想啊，齐桓公叫什么啊？”
“叫？”那少年手指托腮，想了想道：“小白……嗯。不会错的，跟我的小羊一个名字。”
“呵呵……”沈默笑道：“那你把小白两个字倒吊在梁上，不就是原来的原了吗？”
那少年想了想，便蹲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个‘原’字，果然见那厂字头像个房梁，而里面的部分，正好是小白两个字倒过来写，拍拍手站起来，满眼钦佩道：“你可真厉害啊，我两天都没想出来，你一转眼就知道答案了。”沈默的侍卫们暗笑道：‘我们大人就是猜谜作对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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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倒也信守承诺，闪身让到了一边，不过依稀能看出，他的表情似乎十分懊丧，口中嘟嘟囔囔道：“我怎么这么笨，要是能猜出来多好……”之类的，还一下下踢着门槛，十足的孩子气。
沈默他们也终于进了大殿，便见五路财神下，已经升起了三堆篝火，二三十个穿着老羊皮棉袄的彪形大汉，围着火堆站着，也在打量着他们，手都放在腰间的兵刃上。
感受到对方浓重的戒备之色，铁柱他们也不由身体发紧，全神贯注的盯着对方，手也往身后的兵器摸去，刚刚让那少年弄得轻松的气氛，一下又紧张起来。
不过那肖先生显然不想惹事儿，出声对那些大汉道：“都坐下吧，人家也是路过的客人。”有几个便坐下了，但更多的还是站着的。
肖先生看一眼那华服青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青年过一会儿才闷声道：“都坐下吧。”这才呼啦一声，全都坐下，继续烧火的烧火，烤饼的烤饼。
肖先生便指挥着那些人，往殿东边挪挪，给沈默他们腾出了一半的空间，虽然十来个人用不了这么大地方，但出于保持距离考虑，肖先生他们愿意挤一点。
“大殿后面堆着好些木柴。”肖先生又对沈默他们道：“可以拿来烧火。”
“多谢多谢。”沈默一边跺着冻得发麻的脚，一边道谢。
“不必客气，同是天涯沦落人嘛。”肖先生笑笑道：“那我先过去了。”
“肖先生稍等。”沈默让人从马上拿了两个牛皮袋给他道：“老兄拿去驱驱寒吧。”
那肖先生本要习惯性的拒绝，但听到酒囊中哗啦啦的声音，便忍不住把塞子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便扑鼻而来，他不由欢喜道：“烧刀子。”说着不好意思笑道：“那在下就受之有愧了。”
“好说好说。”沈默点头笑道。
肖先生拎着两个牛皮袋子回去，一个给了那华服青年，一个自己拎着。坐在篝火边，这时那少年凑过来道：“什么好东西？”
“酒。”肖先生笑道：“怎么，你也要尝尝？”
“才不要呢，喝得醉醺醺，臭烘烘，一点都不好玩。”那少年盘腿坐在厚厚的羊皮垫子上道：“以前我以为，你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说着回头看看正在那里打铺盖的沈默，道：“不过现在……我觉着人家要比你厉害。”
肖先生的脸上挂不住了，轻咳一声道：“我那是哄小孩子玩的，你拿来问人家。当然要吃瘪了。”
“吓，那你倒是出个别人猜不出来的呀。”那少年闻言笑道：“不然我都替你这草原第一智者害臊。”
肖先生饮一口烧酒，咳嗽两声道：“谜语这东西不比对联，对联有绝对，谜语却没有猜不出来的。”
“吓，真没劲……”少年撇撇嘴道：“以后我最崇拜的对象，就要换人了。”说着拍拍屁股，起身就要走。
那肖先生仿佛十分在意和着少年的关系，连忙道：“先别走，让我想想。”说着眉毛拧成一朵菊花，陷入了苦思之中，那少年便支颐等着，等啊等，快要不耐烦时，肖先生终于出声道：“有了，这个谜语他指定猜不出。”便小声对那少年说出了谜面。
少年听了笑道：“你方才还说，没有猜不出的谜语呢。”
“别管了，他猜不出来就是。”肖先生有些脸红的搪塞道，其实这个谜语是他自创的，算实是一则笨谜……所谓笨迷，就是说除了做谜的人自己，是没有人会绕那许多弯子猜得中的。
※※※
那少年果然好糊弄，便蹦蹦跳跳到沈默他们那边，这时手脚麻利的护卫们，已经点起了火堆，支起了火架子，开始手脚麻利的准备晚饭。
沈默这时候已经闲下来，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火堆边呆呆地出神，他毕竟也是人，哪能转眼间，就从丧师的阴霾中走出来？摸一摸怀里的信，今儿一天赶路，也没功夫看，沈默便缓缓掏出来，小心的撕开封口，掏出信瓤来刚要展开，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道：“高手大哥，你忙吗？”
一听这好笑的称呼，便知道那‘小乞丐’又来了，沈默把信纸重塞回信封中，随手收回怀里，微笑道：“不忙。”闪烁的火光中，那种带着悲伤的笑容更加迷人，让小乞丐也看得一愣，不由道：“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沈默笑笑道：“你不是专门过来奉承我的吧？”
小乞丐定定神，道：“我还有个顶厉害顶厉害的谜语，你猜出来了，我就，我就……承认你是天下第一高手。”
“嗨……”沈默翻翻白眼道，这‘小乞丐’真是孩子气，不过一点都不让人讨厌，不由笑道：“天下第一可不敢当，我接招就是。”说着压低声音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小乞丐眨眨眼道。
看到他那灵动闪亮的大眼睛，沈默心头突然升起一丝明悟，这小家伙不好糊弄，但话都到嘴边了，该问还是问吧：“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是哪的人？为什么打扮得这么……独特？”为了不引起对方的警觉，他将问题都集中在这少年身上。
“我叫野儿，就是野孩子的意思。”小乞丐眨着眼道：“在宣府住着，出来玩迷了路，就成了这样子，后来碰上我哥和肖先生他们，就一起回家喽。”
“哦，原来如此……”明知道这小子满口胡柴，沈默还得笑眯眯道：“你家是做什么的？”
“做买卖的。”小乞丐撇撇嘴道：“我也不太清楚，你问他们吧。”
沈默是修过心理学的，知道对方这样回答，表明他潜意识里，已经开始警惕，甚至排斥这种问话了，便见好就收道：“我问完了，你出题吧。”
“你听好了。”小乞丐马上精神一振，清清嗓子道：“这次从诗圣的诗里摘一句吧。”
“哪一句。”沈默微笑道，这孩子确实有种让人亲近的魅力，就连他这样的心情，都能有说话的兴致。
“《登高》的第三句。”‘小乞丐’脆声道。
“……‘无边落木萧萧下’吗？”沈默问道。
“正是。”小乞丐使劲点头道：“猜一个字哦……”说着便瞪大眼睛，等着沈默给出答案。
“无边落木萧萧下……”沈默轻声吟着，头脑飞速的运转起来，这猜谜与破截搭题一样，破解起来需要具备广博的知识，懂得和掌握谜语的常用借代语，因为汉字同义语多，而很多谜语就是利用这种‘一字多义’的现象，用别释、代称或简称来故制谜团。最后再掌握各种迷体和结构，再加上恰当的思考方法，将这一切联系起来，便有可能猜出谜底了。
但这个谜语十分难猜——沈默一上来便解构谜面，一番思索后，已经基本断定，七个字中，头两个‘无边’和最后一个的‘下’肯定不是谜语的核心，而是描述了核心字的变化；再看那‘落木萧萧’，似乎‘落木’也是描述性的词，这样谜语的核心，便落在那‘萧萧’二字上。也就是说，将一个复杂谜语简化为两个字的谜面，只要猜出‘萧萧’二字是什么意思，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但‘萧萧’二字作何解释？思来想去，还是一头雾水，不得要领。
侍卫们还是第一次见大人，这么久都还没猜出答案，不由暗暗为他捏一把汗，祈求心中的偶像不要坍塌。
那‘小乞丐’见他苦苦凝思，不由好心道：“这是肖大叔压箱底的谜语，猜不出来也不丢人的。”
听‘小乞丐’说到‘肖大叔’，原来出题者的姓氏正好与‘萧萧’二字同音……沈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这萧萧二字，会不会跟姓名有关呢？虽然这种思路比较冷僻，但沈默真快技穷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好在中国历史上，姓萧的并不多，除了令人神往的以萧观音为代表的辽国的萧太后们，还有萧何、萧道成、萧衍、萧统、萧朝贵等人，虽然人数不多，可地位都不低，不是宰相、就是王爷，甚至还有两个开国皇帝……
开国皇帝？想到这，沈默突然灵光一闪，他想，自己明白‘萧萧’二字何意了！
※※※
要正确猜出这个谜语，先要了解中国历史上一段混乱时期——南北朝。当时中国的政权呈现南北割据格局——大体北方在多个少数民族政权交替统治下，而南方则先后有宋、南齐、梁和陈四个政权更迭，其中中间两个南齐和梁的开国皇帝，分别是萧道成和萧衍，两个姓萧的皇帝——正合‘萧萧’二字前后相继之意。
核心解出来，其余的部分自然一目了然了。显然做谜的人先想到南北朝的齐和梁两朝都是姓萧的，便把‘萧萧’解作两个姓萧的朝代；则‘萧萧下’便是指二萧的下面的朝代，自然是陈了。
陈朝的皇帝姓陈，国号也是陈，倒省了一番工夫。而陈的繁体字是‘陳’，陳‘无边’为東，東再‘落木’则是最终的谜底！得出答案回推，便确信正确无疑，只是这迷出得，真他妈变态啊！
沈默长舒一口气，感觉比马杀鸡还舒服，心中却大骂道：‘日啊日，什么鸟人出的鸟题目，出题的人一定是心理阴暗，阴谋多端，不是好鸟！’看来这道题真是把他给憋坏了。
小乞丐又来催促道：“高手大哥，你到底猜出来了没有，我哥都叫我过去了。”
沈默问他道：“你知道答案吗？”
“当然不知道了。”小乞丐撇撇嘴，一副‘你真傻’的表情，仿佛在说‘我要是知道，干嘛还来问你’。
“那好，我告诉你。”沈默轻声道：“答案是个‘日’字，你问他对不对。”
小乞丐便大声对那肖先生道：“肖先生，他说‘日’！”
大殿里本来一片吆吆喝喝的说话声，但那小乞丐清脆的声音毫不费力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大殿中登时便安静下来，然后便是一片哄堂大笑。
一片哄笑声中，那肖先生都抬不起头来了，但‘小乞丐’似乎不懂‘日’的含义，还跑过去追问道：“你说对不对呀？”
“对。”肖先生闷声道：“日，日就日吧，日。”如果脏话不受排斥，他这句话都可以载入未来的语文教科书了。
“高手大哥太厉害了！”小乞丐伴着鬼脸道：“哎呀呀，怪不得草原上都没有牛了呢。”
“怎么讲？”肖先生郁闷道。
“都让您给吹到天上去喽……”小乞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竟似银铃般悦耳。
见小乞丐得意忘形，他那看似粗豪的哥哥咳嗽一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身边，狠狠瞪他一眼道：“给我乖乖坐这儿，不许再烦肖先生！不许再乱跑！不许再乱说话！老老实实吃饭！”
“你弄痛我啦……”小乞丐捶着他哥哥的胳膊，想要摆脱他的钳制，无奈力量有限，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只能吐吐舌头，翻下小白眼道：“霸道……”
※※※
这段小插曲后，两边各自忙活着准备晚饭，过了一会儿，肉香、酒香、奶、茶香味便飘满了大殿，铁柱耸耸鼻子，在沈默耳边道：“是马奶子酒，我还看敲茶砖泡茶了，切肉的刀子也是……”
沈默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淡淡道：“这些人的相貌，其实跟我们汉人还是有区别的，确实是一帮蒙古人。”风声呼啸，他并不担心被人听到：“而且看那兄弟……或者说是兄妹俩的样子，绝对不是一般的蒙古贵族，弄不好是哪个大汗的王子和郡主。”顿一顿，接着道：“那个肖先生也不是一般人……”想起方才的谜语，他轻声道：“我怀疑他姓萧。”
“萧芹？”对于在宣大前线待过的人，是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铁柱一下就想到了这位著名的妖人，传说中他是蒙古的国师，传说中他法力无边，可以撒豆成兵，缩地成寸，甚至喝断一道城墙……传说不知真伪，但崇拜他的边民确实不计其数。
“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沈默盯着架上的烤肉，低声道：“但看他们手下紧张的样子，便知道是这三个人的价值，但我们的人太少了。”这次出来，实在是仓促——当时护卫们只是护送大人从京郊农庄返京，走得全是车来人往的官道，所以只带了简单的兵刃，根本发挥不出鸳鸯阵的威力，哪敢轻易言战？
铁柱刚要说话，却听沈默低声道：“姓肖的来了，不要轻举妄动。”
铁柱也是见惯了风雨的，便很自然的从沈默身边的袋子里，掏出一袋孜然道：“原来在这儿。”
沈默便笑道：“可算找到了，要是没这个，烤肉可不好吃。”然后铁柱很自然转过身，还有些意外道：“肖先生过来了？”
那肖先生点头笑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得了徐公子的美酒，在下唯有以佳肴报答了。”说着从举起一根金灿灿的东西道：“烤羊腿，蒙古草原的黑面羊，与公子的烧刀子，还算是绝配吧？”
沈默闻言欣喜道：“那是当然，不瞒先生说，看你们在那里烤羊肉，在下都垂涎三尺了。”
“哈哈，坦诚……”肖先生大笑道：“那咱俩拼个伙，一起喝酒吃肉，岂不快哉？”
“固所愿尔，不敢请尔！”沈默也哈哈笑道。

第七二一章 五路财神殿（下）
火架子上，一滴滴金黄色的油，从烤的金黄的羊腿上滴下，溅在火上发出‘滋滋’地响声，化成淡淡的青烟。那肖先生从怀里掏出把小银刀，动作熟练的割下烤得焦黄的一块，叉给了沈默。
沈默客气一下，便接过来，品尝一口道：“真是美味啊，带着草原的味道。”
“听起来，沈公子去过草原？”肖先生状若不经意的微笑道。
此言一出，铁柱等人马上紧张起来，偷眼死死盯着那肖先生。
“肖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沈默微微摇头，笑道：“在下姓徐，双人徐，不姓沈。”
“是么，呵呵……”肖先生笑笑道：“那是在下记错了，对不起啊……徐公子。”他的重音全放在那个‘徐’字上。
沈默浑不在意，微笑道：“无妨，毕竟外面风大，把我的话刮跑了也说不定。”
“呵呵，公子说话真幽默……”有道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方展示出了良好的风度，肖先生也不能太咄咄逼人，只好微笑道：“在下看公子爷器宇轩昂，贵属也雄壮威武，您的身份必然是贵不可言。”
“都是前世积福，这辈子投了个好人家而已。”沈默淡淡笑道：“我本身可没什么本事。”
“公子谦虚了……”肖先生笑道：“只是这大冷的天儿，您不在府中纳福，怎么像我们这些劳碌人似的，冰天雪地的跑路呢？”
“唉，一言难尽，家里有些事情，要去宣府处理，谁知道一下就忙到年根下，再不赶紧回家，就赶不上祭祖了。”沈默喝口酒道：“谁想到遇上这大风雪，硬生生堵在这老君山上了。”说完却又笑道：“不过这是不全是坏事，要不怎能和肖先生一起把酒言欢呢？”
“呵呵……”那肖先生心中升起明悟，这家伙说话汤水不漏，想要从言语上制胜，几乎是不可能的，便笑道：“是啊，相见即是缘分，咱们喝酒。”便暂时偃旗息鼓，心中盘算起，得换一种方式再来。
于是两人亲热的走了一个。沈默咂下嘴，笑问道：“不如把那兄弟俩也叫过来，人多了喝酒热闹。”
‘看来是转守为攻，出招了……’肖先生心中一紧，干笑两声道：“还是不必了吧，他们是我朋友的公子，年纪还小，和咱们说不到一块去……”
“这样啊……”沈默点点头，又问道：“是亲兄弟吗？”
“当然了。”肖先生笑道：“是不是觉着两人装束上差别太大？”便压低声音道：“小的那个，离家出走，大的带人把他抓回来，正好碰上我也回宣府，便结伴而行了。”说着还一脸无奈道：“现在的少年郎，都不太礼貌，咱们还是不要理他们，来，喝酒、喝酒。”
他掺七杂八的说了一通，不过是为避免沈默接触到那兄弟俩，否则露馅几乎是必然的。
沈默也不强求，笑一笑，转换话题道：“原来先生和他们不是一家的，我还以为您是他们家的……”说着故意顿一顿。这一停顿，却让人感觉，他原本要说是‘管家、下人’之类的，又觉着不妥，才硬生生打住的。
肖先生果然被气到了，面色微微涨红道：“肖某不才，虽然穷困，却也不会干那种被人呼来使去的营生。”
“抱歉抱歉。”沈默抱拳道：“在下失言了，自罚一个！”说着端起酒碗，咕嘟嘟喝了一大口，那肖先生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
沈默搁下碗，又笑道：“不知先生是做什么的呢？”
“我呀……”肖先生迟疑片刻，嘴角突然挂起一丝微笑道：“鬼谷为师，管辂为友。”鬼谷和管辂都是古代著名的神算，以这两位为师为友，自然是相面、卜卦的江湖术士。
虽然明知对方是胡说，沈默还是顺着他，一脸钦慕道：“原来是位易学家呀！失敬失敬！”
“学家不敢当，不过混口饭吃。”肖先生先谦虚两句，然后话锋一转，笑道：“但也有一两门绝技傍身。”
“哦，不知先生最擅长的是……”沈默饶有兴趣道：“卦爻、象数还是占筮？”
“测字。”肖先生眼睛放光道——能让一个男人两眼放光的，通常是他极热爱，又很擅长的事情，便听他侃侃而谈道：“鄙人昔年得一奇书，推演数年，终有所成，测字决疑，无不奇中。”
“这么厉害？”沈默微张着嘴巴道。
“不信你试试。”肖先生眼眯成一条线道：“今天你我有缘，我也不收你的钱，咱们就玩玩。”
“那太好了。”沈默笑道：“不过我得先看看你的本事，你猜我多大了？”
“请公子写个字。”肖先生道。
“好。”沈默便拿起跟木棍，随手在地上写了个‘花’字。
肖先生端详一下，很快便笑道：“原来公子是丁酉年生人，今年二十七。”
“哦……”沈默心头一震道：“何以见得？”
“你看这个‘花’字。”肖先生笑道：“上面是两个十，下面是一个人一个七，可不就说，这个人，二十七岁吗。”
“那你再测测我的身份。”沈默想一想。
“我是一字一测。”肖先生道：“公子再问，就得再写个字。”
沈默想了想，在地上写了个‘因’字。
“因……乃国中一大人也。”肖先生紧紧盯着他道：“看来您不是贵胄子孙，而是朝中重臣，对吗？”
沈默不作声了，边上的铁柱不服气道：“那你也猜猜我是干什么的。”说着也写了个‘因’字。
“你呀，荣华富贵全靠这位大人栽培。”肖先生对铁柱笑道：“单靠自己却是不行的。”
“同是一个‘因’字，为何厚此薄彼？”铁柱不服气地说。
“虽同为‘因’字，但他无心，而你是有心！”肖先生呵呵笑道：“因加心，就是恩，你这辈子靠的是大人的恩情，明白了吧？”铁柱无话可说了。
这时，那小乞丐野儿，不知怎么又摆脱了兄长的束缚，站在了肖先生的身后。这么有趣的事情，他自然也要掺一腿，便用手中的柴火棍一指那地上的‘因’字，道：“我也测个‘因’字！”
“你。”肖先生看他一眼，捻须笑道：“可不是好兆头啊，恕我直言，这次回去后，大概你别想再到处乱跑了！”
“什么？”小乞丐大怒：“这怎么会？”
“坏就坏在你用柴禾棍这么一指，‘因’字就是加上这一竖，就成了‘困’字啊！”肖先生哈哈大笑道。
“坏死了。”小乞丐气得直跺脚道：“呸呸呸，乌鸦嘴。”
“问不问是你事，测不测是我的事，灵不灵是老天的事。”肖先生淡淡道。
“不和你们玩了，就知道欺负小孩……”小乞丐撇撇嘴，跑掉了。
※※※
见那小乞丐被肖先生一句话给挤对走了，沈默不禁微笑起来。刹那的震撼之后，他明白这姓萧的已经认出自己的身份，且对自己的情况了若指掌，才会胸有成竹跟自己瞎白活。
“公子笑什么。”肖先生看他一眼道：“难道在下测的不对吗？”
“对，太对了。”沈默止住笑道：“我只是觉着，测字这门学问，还真有趣呢。”
“这测字之道，内含五行六神八卦万汇之机，又兼阴阳消长刚柔进退之理。”肖先生开吹道：“无论国事家事天下事，皆可测得。”
“哦，那这次就测测国事。”沈默笑道：“你说我是丁酉年生人，就用‘酉’这两个字吧。”
“好。”肖先生沉吟片刻，面色沉重道：“这个字可不好，酉与忧谐音，丁酉就是丁忧，如果公子问的是家事，则难免有失去至亲的情况发生……您是不是有至亲刚刚去世？”
“我问的是国事。”沈默黑着脸，不回答他的问题道：“不是家事。”
“唉，国事就更不好了……”肖先生沉吟片刻，叹口气道：“此字太恶，在下不便多言。”
沈默沉声道：“测字之人，只求实言，先生不必隐讳。”说着笑笑道：“何况此话只当荒村夜谈，聊以遣怀罢了，谁也不会当真的。”
“那我说了……”那肖先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此话说与客官，切莫外传，看来大明朝的万岁爷，已经无可救药了。”
“这话怎讲？”沈默的表情早已经严肃起来，此刻却更加严肃。
“你看这‘酉’字，乃居‘尊’字之中，上无头，下缺足，据字形而解，分明暗示，大明的至尊，嘉靖皇帝陛下，已经已无所救也了。”
皇帝的健康状况，虽然被严密封锁，外界不可能知道，但沈默有理由相信，如果这个肖先生，就是萧芹的话，身为一名与政府对抗的邪教头子，他一定会不遗余力的诋毁皇帝的健康状况，或者误打误撞、或者另有消息，反正不会说一句好话。
于是沈默便道：“唉，你听错了，我说的不是‘申酉戌亥’的酉，而是那个‘管辂为友’的‘友’字。”
肖先生却冷笑连连道：“这也一样是凶兆，你看这‘友’字这一撇，遮去上部，则成‘反’字，倘照字形去解释，就是‘反’出头，看来江山也不牢稳，会到处有人造反。”
“是么？”沈默嘴角上翘，又改口：“你又听错了，不是这个‘友’，是有无的‘有’字。”
肖先生想想，便摇头道：“若是这个‘有’字，则更为不妙啦。你看这个‘有’字上部是‘大’字缺一捺，下部是‘明’字少半边，分明是说：大明连半壁江山都保不住！”说这话时，他的表情都狰狞起来。
※※※
“皇帝病危，天下造反，半壁江山不保？”沈默看着肖先生那张阴沉惨白的脸，淡淡道：“这就是你对大明朝局的预测？”
“是的。”肖先生点点头道：“也不全是，因为测字的虽然是我，但最终什么结果只有天知道。”
“是么……”沈默冷笑着望着肖先生，他也毫不避让的与沈默对视。
除了铁柱几个，周围人并未感受到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依旧该吃吃、该喝喝。
“你想干什么……”沈默压低声音道：“既然猜到我是谁，为何还敢挑衅呢？”
“你有什么好怕的？”肖先生无所谓的笑笑道：“不过是个奔丧回去的侍郎而已，又不是统兵十万的总督。”
“你……”沈默很想道破对方的名字，但绝对不可以，因为只要把对方的身份挑明，双方就只有决一死战一条路了，沈默并不想看到这一点，憋了半天，终于恨恨道：“你到底是谁？”
“猜不出来吗？”肖先生得意地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个通阴阳、晓天机的算命的。”
“算命就好好算。”沈默冷冷道：“不要肆意诋毁朝廷，不然有你好看的。”
“这就是官架子吧？”肖先生笑道：“这算是你对我的警告吗？”
“不，这什么都不算。”沈默突然展颜笑道：“只是萍水相逢者，给你的忠告而已。”

第七二二章 绝命书（上）
外面北风呼啸，白雪乱飘，大殿里变得很安静，甚至连油脂滴在火上，发出的吱吱声，都能听得清楚。
沈默明显给出了台阶，那肖先生却并不罢休，目光反而越发的不和善，有些凶恶的与他对视着。
两边的武士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恶狠狠地盯着对方，手按到了兵刃上，随时准备火拼一场。
就在双方的气氛越来越僵，眼看就要无法收场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跳到两人之间，将他们的视线隔断。正是那‘小乞丐’野儿，只见他面朝着肖先生，伸手在他眼前晃晃，笑道：“你俩多大人了，还学小孩子对眼啊？”
肖先生本来凝聚的气场，一下子泄掉了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可你们没在说话呀。”小乞丐嘿嘿一笑，手指指着下巴道：“其实我知道，先生你连输给高手哥哥两场，心里不舒服，想要找回面子来，对不对？”
肖先生哭笑不得道：“小孩子懂什么？”
“一口一个小孩子。”小乞丐不高兴的撇嘴道：“哥，你来评评理，肖先生是不是小心眼？”
他那孔武有力的哥哥，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一边，闻言笑笑没有说话，但一双眼睛望向肖先生，目光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好像在说‘不要胡来’。
肖先生看看沈默，再看看那青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仍不甘心，挑衅般地笑道：“兄弟，不如找点乐子？”
“什么乐子？”那青年问道。
“让双方的武士比试一下。”肖先生对青年了解甚深，知道他最喜欢让手下跟别人搏斗，而且每次都要赢，经常打得不可开交，甚至引发过大规模的冲突，于是他挑拨道：“看看谁的武士更厉害？”
果然挠到了青年的痒处，他颇为意动道：“怎么样，你敢不敢？”这话却是对沈默说的。
沈默微微一笑，摇头道：“对不起，我的兄弟们是守护我的战士，不是供人取乐的玩物。”即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又丝毫不落面子，显得很有水平。
听了他的话，那青年竟然若有所思，仿佛在反省自己往昔的所为，显然是个十分实诚的孩子。
这时，‘小乞丐’出声抗议道：“最讨厌打打杀杀的了，哥，你不是说，只要我跟你回去，你就什么都听我的吗？”
青年闻言摸着后脑勺道：“我好像是说过，算了，不打就不打。”说着伸个懒腰道：“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赶路呢。”便转身离去了。
接连两次想要找事儿，都被那小乞丐搅黄了，肖先生是哭笑不得，问他道：“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跟你啊。”小乞丐笑道：“咱俩关系近，所以我才光说你的，因为我跟高手大哥不熟……”
“算了……”肖先生是有气撒不出，只好闷闷道：“什么兴致都让你搅和了，这下高兴了吧？”
“对不起……”小乞丐可怜巴巴道：“我不是故意的，顶多算是好心办坏事。”
“嘿……”跟这孩子说话太费劲了。掺杂不清不说，还有气生不得，肖先生无奈地叹口气道：“算了，累了，也回去睡了。”便拍拍屁股起身，对沈默道：“谢谢你的烧刀子。”说完便离开了。
※※※
沈默以为那‘小乞丐’也要离开，谁承想他却坐到了自己身边，笑嘻嘻道：“高手大哥，你可真厉害。”
“哪有……”沈默摇头笑笑道：“雕虫小技而已。”
“能教我怎么猜谜吗？”小乞丐一脸讨好道：“还有吟诗作对，我都想学。”
“这个可不是一晚上就能学会的。”沈默呵呵笑道：“得长时间的积累。”
“时间我有的是……”小乞丐撅着嘴道：“可没得老师。”
“肖先生的学问就很好。”沈默微笑道。
“他呀……”小乞丐愁眉苦脸道：“一年也见不着两回，而且来了就和我父汗整天喝酒，根本指望不上的。”
沈默轻声道：“其实自学也是可以的。”
“真的吗？”小乞丐欣喜道。
“我不骗人的。”沈默笑道，说着便告诉他，应该从什么书看起，然后再看什么书，由浅入深，由简入难，渐渐的提高水平。道：“古人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溜。只要你肯下工夫，浸淫日久，吟诗作对都是水到渠成的。”
小乞丐听得两眼放光，默念着沈默给的书名，唯恐记不住，还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用细细的眉笔全都记下来。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他渴求地看着沈默道：“如果我遇到不懂的地方，能给你写信吗？”
看着他纯真无邪的眼神。拒绝的话很难说出口，沈默最终还是点点头，将年永康家的地址留给他，道：“我姓徐，字文清，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信封上，寄到这个地址上去，我就会收到了。”
“这是你家吗？”小乞丐眨着眼道：“我能去你家玩吗？”
“这不是我家。”沈默摇头笑笑道：“是我朋友的家，他会转交给我的。”
“是这样啊……”小乞丐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过来道：“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地址，等我写信告诉你。”
沈默颔首笑道：“好。”
小乞丐又缠着他问这问那，沈默的耐心超好，都一一作答，而且毫无敷衍之色，这让小乞丐十分受用，他对沈默说：“你真是好人。”
“何以见得？”沈默微笑道。
“我长这么大，还没碰到过有本事的人肯跟我说这么多呢。”小乞丐很认真道。
“呵呵。”沈默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本事？”
“他们都说肖先生有本事。”小乞丐很自信道：“你比肖先生厉害，当然更有本事了。”
“哈哈哈……”沈默忍不住大笑起来。
※※※
小乞丐离开时，已经很晚了，沈默裹了裹身上的毛毯，感到有些疲倦。
铁柱凑过来，小声道：“那个姓肖的，几次想挑事儿。”
沈默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道：“他认出我来了，这是他难得的报仇机会，不过那些蒙古人不愿惹事儿，他只能干着急。”这毕竟是在大明的土地上，除非有把握把自己这些人一网打尽，一个不漏，否则他们别想回到草原上了。
“那我们呢？”铁柱低声问道：“我们就这么放过他？”
“我还没想好……”沈默摇摇头，低声道：“况且现在也不是抓捕的好机会。”沈默早就盘算过了，这么恶劣的气候下，即使一发现这些人便去找援军，也不可能在明天赶到了。而且蒙古人的机动能力要远远强于明军，如果不是伏击的话，人再多都只有吃灰的份儿。
但沈默心里又确实痒痒，想要为边关的将士吃下这块肥肉：“让我再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说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见大人不想再说话，铁柱悄悄坐回自己的位置，小声安排卫士们上、下半夜轮班值守自不用提。
对方也有类似的安排，一阵骚动之后，大殿中重又陷入了安静，当然这次持续的时间，要长得多。
沈默当然不用值夜，只管睡他的觉就是，这毕竟不是房间了，没有温暖的被窝，到了下半夜，火堆不那么旺了，尽管裹着两条厚厚的毯子，他还是被冻了起来。
大殿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交相呼应，甚至能压过外面的风声，对于有些神经衰弱的沈默来说，在这种又冷又吵的环境中，一旦醒来休想再入睡，索性揉揉眼，从怀中掏出师傅的信，在幽幽闪动的火光中，那方正浩然的字体，更显得棱角分明：
“爱徒拙言如晤：吾作此书与汝永别，汝观此书时，吾师徒已阴阳两隔矣。
吾已五十有六，已到知命之年，早知无论帝王将相，皆是殊途同归，谁也逃不了化为黄土之日。本当安然面对，不复多言。然恐世人不察吾衷，谓吾一生‘沽名钓誉、邀取直名’，又有三五谏言不能达天听，故而作此书，为吾徒言之：
观吾一生，实顽蔽不灵，触行多愆，然夙忝门素，得奉教于君子，耳濡目染，身体力行，总怀报效安民之心，不敢沽取虚名于己身。观吾一声，碌碌无为，建树全无，每每对镜自顾，见一白发老叟，方知壮志未酬、冯唐先老，便不禁潸然泪下，肝肠寸断。然吾自总发，至出仕二十余年，州闾乡党，见许愚慎，朝廷衣冠，谓无衅咎。平生所作惊世，无非上疏弹劾奸党矣，亦非刻意而为之，不过见遍地腥云、满街狼犬，乾坤倒悬，却无人敢言，偶一愤懑之举矣……
古人云‘圣人一怒而安天下民’，汝师不过芥子，无圣人之能、更无圣人之德，亦绝无邀取直名之心，所言所行不过是‘吾当说当为’矣，吾不能因天下人装聋作哑，便矣装聋作哑，吾乃圣人门徒，所秉承者，不过圣人教导，行吾当行之事，毁誉皆非吾意矣……”
看到这儿，沈默的眼前模糊了，心酸愤懑的感觉充溢着他的心胸，在展开这封信前，一路上他设想过好几种师傅可能说的话，有可能是谆谆教导；有可能是慷慨陈词；有可能是指点江山等等……就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篇满带着委屈和痛苦的自白书。
在他的印象中，老师是私塾中严厉苛刻的老学究，是码头边潇洒作别的真名士，是朝堂上与奸党势不两立的强项令，是刑场上慷慨赴死的铁汉子……但无论哪种，老师的形象都是腰杆挺直，面上带着轻蔑倔强的表情，这一点从未变过。
但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老师痛苦脆弱的一面，原来老师并不是不在乎，他的佯狂、他的豪放不羁，都是为了麻痹自己那颗骄傲的心……是的，老师是骄傲的，从来都有强烈的自尊心，但现实让他一次次遭受打击，从来没有真正舒展过眉目，平生所作唯一一件大事，也遭到不少人的非议……
是的，有很多小人非议于他，沈默也有所耳闻，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炼就是仗着自己有两个贵门生，知道自己不论惹多大祸，都能安然无恙，才敢铤而走险，弹劾严家父子的。不然为什么他最早上书，却安然无恙，逍遥自在？而跟着上书的杨继盛等人，却死的死，残的残，没一个好结果呢？
特别是今年，严党倒台之后，上面几次放出风来，要重新任用那些因为触犯严党而被罢官的官员。其中沈炼的呼声就很高，当时沈默觉着，老师就是不答应复出，也会跟高兴的，所以乐观其变。同时，那种沈炼‘沽名钓誉、所谋非小’的说法，也就更加有市场了。
虽然绝不是主流，但十分的刺耳，也传到过沈默的耳朵里。按照沈默的人生哲学，不管你干什么，总会有人说怪话的，你若是跳出来争辩，就正中了他的下怀，成了他出名的梯子，所以沈默一直保持沉默，希望时间能带走这些无聊的质疑。
但他终于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他能做到宠辱不惊，云淡风轻，是因为他拥有的太多了——一路走来‘六首状元、天子门生、最年轻的封疆大吏，最年轻的部堂高官’这些耀眼的光环便一路伴随着他，让他根本不用在乎别人的诽谤，更没必要为自己辩护。
但老师不是啊……他几乎已经一无所有，所以无比珍视正直的名声，也就无法忍受别人的质疑，甚至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听到那些质疑他的声音，却看不到更多人是赞许他的——在后面的文字中，沈炼甚至发出，‘如果当初死在宣府的刑场上，是不是就不会引来这些质疑？’的哀鸣，可见谣言对其伤害，已经到了销魂刻骨的地步。
一位注定要名垂青史的英雄，临死前却在为自己的名誉苦苦自辩，这既是他自己的悲哀，也是这个民族的悲哀……沈默知道，只要老师的死讯一传开，一切的质疑和诽谤，都会被哀思缅怀和清一色的赞誉所代替，可为什么一定要人死灯灭以后，所有人才能放下成见、放下心中的阴郁呢？难道不知道，你们现在说什么，逝者都永远听不见？
※※※
想着老师临终前的委屈，后悔自己对老师的关心，只停留在表面上，从没换位想过，老师到底是怎么想的……沈默的泪水便不受控制，擦干了又流下，许久许久才平复下来，继续看下去。
沈炼毕竟是沈炼，纵使有多少不满，有多少牢骚，那也是出自对这个国家的热爱，所以他用了更多的篇幅，向沈默描述这些年来，对北疆形势的观察，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说，没到北疆之前，我总听说，鞑虏人面兽心，像狼一样凶猛、蜂一样狠毒，残暴缺德，违背了天经地义，像烛火幽灵一样，在北疆之地往来流窜，延绵百年而成我心腹大患。
不止是我，朝廷的士大夫也这样认为，他们相信，蒙古人天生就是我们大明的敌人，假若粮草有积蓄，兵马充足，一定会燃起战火，侵扰边境。即使以谦卑的语言来叩关求通好，贡献礼物请求朝见？也不过是希望得到互市的机会，占大明的便宜。这种看法根深蒂固，似乎是绝对正确的。
但我已经在边疆生活了整七年，每天都睁大眼睛，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事情，对大明的北疆边患，也算有些发言权了——我想说的是，我的看法改变了。
首先要承认，蒙古人从来不缺勇武，且经过这百多年的繁衍生息，早像野草一样地芟延而难以锄尽，像游鱼一样在无边的草原上难以捕捉，哪怕以徐达、常遇春、蓝玉、成祖之能，率领曾经平定天下的强兵劲旅，都不能将其铲除，现在我大明中衰，武将蠢如猪，军队不堪用……我知道朝廷有意将在南方取胜的军队调过来对付蒙古人，但恕我直言，哪怕出二三名将，率数万精锐，可以在战场上击败对方，但绝不可能将其全部消灭，而且我大明边境延绵数千里，蒙古人占尽了机动灵活的先机，而据我所知，南方的将领中，甚至有不会骑马的，所以我要说，依靠武力，是永远无法解决北疆问题的。
但我发现，其实蒙古人也是人，成吉思汗的雄心早已在他们的血脉中消退，也许一些王公贵族还存着妄想，但蒙古百姓早就厌倦了困苦的生活，渴望能安定下来，用他们的出产，换取生活的物资，甚至能像中原人一样，过上富足的生活。我不是为敌人说好话，因为一个可悲的事实是，经过蒙古人这些年的反复掠夺，我们的边疆省份，已经与他们一样赤贫，蒙古人现在的打劫，根本抢不到必需的东西，他们又不敢深入内地，朝廷还关闭了互市，所以他们一直处于物资极度匮乏的状态。
而且我要指明的是，现在对北疆破坏最大，让老百姓深受其害的，是大明自己的军队，而不是蒙古人。那些养兵自重的九边将领，将士兵和百姓视为自家的私产，毫不顾忌的压榨剥削他们。老百姓都说，蒙古人虽然如狼似虎，但一年只来一两次，捱过去还能过一段时间安生日子，但边军整天都在，让他们全年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所以老百姓才会不顾生死，逃到板升去。背叛有如山崩地裂，形势危急像堤防断塌——大明的百姓受不了本国的压榨，逃到长城外，请求敌军的保护，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也恰恰证明了，谁才是最大的祸患。
官府军队不思悔改，却将他们定性为‘叛国’，一旦抓住要株连九族，我说这好比外面狼和家里虎，都是要吃人的，老百姓只能选择一个吃得少一点，能让他们活得时间更长的野兽罢了，就算是叛国，那也是因为这个国家不值得他们留恋了！
况且他们虽然委屈于虏手，却仍穿着华夏衣冠，婚丧嫁娶，都按华夏的礼节仪式，我认为他们还是中国人，没有背叛自己的国家，只是形势所迫，逃离了朝廷罢了。我认为，对于这些人，不应该加以迫害，反映该反省自己的错误，采取温和的对策，尤其是要解决自身的问题，才能消除他们心中的怨恨，使百姓不再叛逃。
※※※
而且我发现一个现象，很多蒙古牧民，也举家搬迁到板升地区，与‘大明叛民’杂居，相处融融——你师母曾经在那里居住过一段时间，亲眼所见，他们一同放牧、一同耕种，说着一样的话、生活习惯也大致相同，很难分出哪是蒙人，哪是汉人了。
所以我现在认为，蒙古人与汉人确实有深仇大恨——他们灭过我们的国家，我们也灭过他们的国家，他们杀了我们很多人，我们也造成了他们无数的寡妇，但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果能让两族人民休戈偃武，不再打仗，为什么不能先放下仇恨呢？

第七二二章 绝命书（下）
沈默相信，只有超脱了一般士大夫的功利心，完全站在老百姓的角度，来看到明、蒙关系，才能跳出‘你死我活’的窠臼，走出一条新路来。
以沈炼的看法，朝廷解决边疆问题的重点，在于内外兼修，对内要整顿卫所、铲除毒瘤，提高战斗力，至少能抵挡住蒙古人的进攻；同时为边疆百姓创造宽松的生存条件，对板升叛民也要一视同仁，尤其不要追究连坐，这样才能增加边疆百姓的向心力，使蒙古人失去耳目帮凶，此消彼长，对大明的危害自然降低。
沈炼说，在对内政策取得显著成效的基础上，蒙古人必然会以谦卑的语言来叩关求通好，贡献礼物请求互市，这时候应该要抱有尊重安抚的态度，不要欺辱他们。答应他们互市的要求，接受他们的礼物。如果盲目拒绝、粗鲁对待，只能激化双方的矛盾……一国之主政者，不应该因为无谓的意气之争，而做些有害无益的蠢事。
要知道，我们答应互市的根本目的，不是得到他们的牛马，甚至不是为了消弭战争，而是希望他们能向我们靠拢，与我们书同文、车同轨，尊奉我们的礼乐教化。
如果以礼文仁德招徕他们，赐给他们典籍，那么汉家的礼文仪节、典章制度、政治法规，便可进入从来不曾到达的草原地带，使他们诚心归附。到时候无需百万大军、十万铁骑，他们就会提壶箪浆、以待王师，愿意倒戈投降，这是多少兵马都做不到的。
※※※
沈默十分叹服老师的见解，但他已经不是初到贵地、两眼一抹黑，对什么都不太清楚时候了，他现在是一个有着丰富政治经验，对国政大事有着清醒认识的，还算成熟的政治家了。
所以对任何事情，哪怕是老师的遗书，他都有自己的看法，绝不会盲目相信。在沈默看来，老师的看法绝对是划时代的。要比那些士大夫盲目的‘汉鞑不两立’，人性的多，也实际得多。
但坦白地说，老师的看法还是太主观了——或者说在一个致命的问题没法解决之前，他的美好愿景就永远无法实现。
虽然有些刺耳，可沈默现在愈发相信，‘人民意志’这种东西，尽管有时可以翻江倒海、改朝换代，但绝大多数时候，是缥缈无力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其实是由少数人掌握的，这些人的抉择，决定了这个国家和民族的生存方式、前进方向，以及大多数人的福祉命运。
所以沈默的目光不仅看到占人口大多数的平民，更放在那决定性的少数人身上……
首先看大多数——蒙古人戴着皮帽、穿着皮袍，以毡包马背当作帷床，像风驰乌飞一般，奔驰在长生天之下，草原隔壁之上，这是他们的生活，也是他们的信仰。
设想一下。如果叫他们穿上大红礼服，戴上黑色礼帽，用中原繁琐的礼仪限制他们，教他们如何按礼步趋行，就像给自由的灵魂套上枷锁，必会使很多人饱受桎梏，感到折磨，最重难以接受中原的礼仪。
归根结底，沈默并没有沈炼的那种，对自己文明的由衷自豪感——这不是说沈默对华夏文明没有自豪感，事实上，他对先秦百家、汉唐雄风无比的向往和骄傲。但华夏文明在一个阶段上稳定了太久，到现在无比成熟的同时，又隐隐散发着腐朽的气息。随之而来的，是华夏文明的向心力和吸引力的降低，沈默不相信仅凭着文明的力量，便可使蒙古人归附。
当然，他也不会妄自菲薄，因为像大明这种极度成熟的文明，向来不会缺少拥趸……他相信只要朝廷对蒙古保持怀柔宽容，会有很多贵族与平民，告别逐水草而居，喝酥油茶、吃奶酪的生活方式，迁居到内地舒适的房屋之中，贵族们会习惯听《雅》、《韶》之乐，老百姓也不愿再回到颠沛流离的游牧中。
但那样的话，便如方才所言，真正可以决定民众命运的上层人士，却会感到无比的痛苦。因为他们必将在这场变革中，而丧失大部分的权柄与荣耀。于是这些人仍会非常怀恋原先驰射游牧的生活，那才是他们熟悉的，赖以统治子民的方式。
于是倔强暴戾的情绪又会骚动，蒙古王公们纷纷脱下汉服峨冠，挽起长而宽的衣袖，拔出早已不耐烦的刀剑，带着子民重新回到草原上去，过原先的那种生活。
在这个过程中，必将矛盾丛生，冲突频发，两族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旋即毁于一旦，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只能恢复到原先的战乱状态。
所以沈默的观点是，如果没有蒙古统治者的配合和认可，怀柔同化的政策，是不可能取得成功的，想要兵不血刃的彻底解决北疆边患，更是完全不可能。
不过退一步说，沈炼的这个计划，其实有着很好的可行性……因为历史早已证明，对游牧民族来说，中原文明有着强大的腐蚀性，他们赖以生存的吃苦耐劳和彪悍勇敢，都会在与中原文明的靠拢中，以沸汤泼雪的速度消失掉。
至不济也可以在蒙古人的内部造成混乱，哪怕到时非要用武力解决，也会得到‘卞庄刺虎’一样的良机，必定成功。
※※※
在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外面又是天光大亮，雪已经停了，卫士们开始做饭，沈默也起来活动身子。虽说后半夜基本没睡，但身体还是快被冻僵了。
卫士们重新生起火，将昨晚剩得粥熬开，泡上些专门磨的肉粉，凑合着吃了早饭，老天终于开眼，把太阳放出来了。
这时候对面也吃完了早饭，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大人，您的决定是……”铁柱低声问道。
“……”沈默一边细心的将毯子折起，一边缓缓摇头道：“放他们去……”
“要不要派几个弟兄跟上去……”铁柱对战功的渴望，其实超出很多人的想象。
“不用了……”沈默低声道：“我昨晚想过了，还是放过他们吧。”
“是……”铁柱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坚决执行命令。
这时候那些蒙古人先收拾好了，已经准备动身，抓紧这混乱的空隙，那小乞丐野儿摆脱了兄长的钳制，来到沈默面前，脆生生道：“高手大哥，我们要走了，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沈默微笑着颔首道：“我们也要走了。”虽然相处时间很短暂，但他很喜欢这个阳光灿烂的孩子。
“我会给你写信的。”野儿很认真道：“你会给我回信吗？”
“当然。”沈默点头笑道：“我说话算话的。”
“那咱们拉钩。”野儿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沈默面前晃晃道。
“呵呵。”沈默摇头笑笑道：“你哥哥看到会不高兴的。”
顺着他的目光，野儿看到哥哥正要吃人一般瞪着沈默。
“才不管他呢。”野儿撇撇嘴道：“整天盯着人家，可烦人了。”不经意间，竟流露出娇憨的小女儿态。
“他是为你好。”沈默微微笑道：“有这样一个可爱淘气的妹妹，恐怕所有的哥哥都会这样……”
“啊……”野儿微张着小口，一脸惊奇道：“你怎知……”
“男人被碰一下肩膀，会有这么大反应？”沈默呵呵一笑，摸一下自己的耳垂道：“男人这里有眼吗？”其实还有不少破绽，比如说别人都是盘腿席地而坐，这小乞丐和另外一个少年，却双腿并拢，抱膝而坐；再想到那肖先生一开始说，大殿里有女眷……总而视之，便不难猜出，这小野丫头的性别了。
※※※
也许是被沈默说穿了身份，小乞丐有些手脚慌乱，语无伦次道：“其实，我，那个，是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信，对了我是来送信的，这是肖先生给高手大哥的信。”
沈默接过来，目光在大殿里扫过，却没见到那肖先生的身影，野儿明白他的想法，道：“今早晨肖先生吩咐我送信以后，便先行走了。”
沈默点点头，心说，看来这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以至于那姓肖的为了安全起见，先一步逃走了。
想到这，他把信递还给那野儿道：“你看看里面写得是什么吧。”说这话时，他直骂自己龌龊……
野儿很听话的接过信封，撕开了封口。
“算了。”看着她懵懂的大眼睛，沈默暗暗叹口气，伸手按住信封道：“还是我来吧。”
野儿奇怪的撇撇嘴，心说这人真奇怪，但还是顺从的松开了手。
沈默掏出信瓤，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道：‘天心取米’。
“天心取米？”野儿好奇的凑过小脑袋，歪头道：“什么意思呢？”
又是文字游戏，这个测字先生真是同好啊……沈默盯着那信纸，半晌沉默不语，良久才悠悠道：“战书。”
“什么战书？”野儿瞪大眼睛道：“没说要打仗啊？”这无心之言，再次让大殿里的众人动作一滞，本来就绷着神经的双方卫士，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那神情彪悍的青年……也就是野儿的哥哥，似乎受够了反复的一惊一乍，反手握着刀柄，大步走过来，满脸杀气道：“什么战书？”
他气势汹汹的样子，自然引起铁柱等人的戒备，不着痕迹的站在沈默左右，紧紧盯着他，只要一有异动，已经操练过千百遍的阵势便会发动，保护大人的同时，对敌人发起致命的攻击。
那青年的护卫们也不含糊，仗着人多，呼啦一声，将沈默他们围起来，一言不合立刻拔刀相向。
“哥，你怎么老是凶巴巴的……”野儿不满的拧她哥哥一把道：“要吃人啊。”看到两边要打起来了，野儿觉着自己有责任将他们分开。
让她这么一搅和，她哥哥虽然努力保持黑脸，并将她拉到身后，但气势已经为之一泄，使劲瞪眼道：“你……说什么战书？”
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大殿外有老鸹掠过，发出扑簌簌的声音，这时沈默也幽幽道：“萧芹其实没有走远？”
“啊……”那青年张大嘴巴道：“他跟你表明身份了？”
“既然他能认出我来。”沈默淡淡道：“为什么我认不出他来呢？”
这说法很没道理，但很有说服力，至少那青年信了，他咽口唾沫道：“你怎知他没走呢？”
“因为这个。”沈默晃一晃手中的信纸，对那年轻人笑道：“他留下了这个，一个可以激怒我的东西，这个包藏祸心的家伙，存心想让咱们火并一把……一手策划了这么好玩的事情，他怎会走远了看不着呢？”
那青年被他说糊涂，两眼发直道：“为什么这个可以激怒你？”
“你知道我的身份。”沈默缓缓道：“而我说过，这是一封战书？”
“天……心……取……米……”虽然青年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但恰巧这四个都认得，说完使劲挠头道：“什么意思？”又问左右道：“你们知道吗？”
他的手下，除了目不识丁的武士，也有粗通文墨的书办，但都不明所以，没人能回答他。
“一群笨蛋。”青年低声骂道。
“天，是老天、天朝。”趁他不注意，野儿又蹦出来，一个个点着那些字道：“天心，要么是老天的心，要么是天朝的腹地喽，后者更像一些，应该指的是中原吧。”然后又指着‘取米’道：“取就是来拿喽，米就是粮食喽，取米，就是来拿粮食。”
“来中原拿粮食……”这下就连她哥的智力，都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失声道：“不就是去中原抢粮食吗？”此言一出，引来一阵会心的笑声，显然大伙儿对这事儿并不陌生。
沈默道：“萧芹的居心，你们明白了吧？”
“他想让我杀掉你们……”青年沉声道。
“你觉着杀死我会有什么后果？”沈默微微笑道。
“这荒山野岭的，我们人多势众。”青年一脸满不在乎，但声音已经不由自主地发紧了：“杀了你们还有人知道吗？”说着下巴一扬道：“怎么样，怕了吧？”
“如果我怕了你，会把这封信公诸于众吗？”沈默一脸淡定道：“没有黑熊胆，不敢上雪山，你们是这么说的吧？”
“你……”青年的面色更紧张道：“凭什么？”
虽然他说得含糊不清，但沈默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道：“你猜呢？”
※※※
沈默故作高深的样子，让青年心中一个劲儿地打鼓，其实他原本就不想惹事儿，因为这次出来，真的只是为了把宝贝妹子找回来，所以才带这么点人深入敌境——这里距离长城还有二百多里呢，真要是把明朝的高官杀了，就凭这么点人，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你想怎么样？”青年色厉内荏道。
“姓萧的这番做作，目的就是让我们火拼。”沈默轻声道：“最好是你们把我杀了，然后再被大明的官军剿灭了，这样他既能报当初的一箭之仇，又能重新挑起战火。”说着面带嘲讽地笑道：“像他那种可怜的叛徒，只能在双方无休止的战火中生存，一旦不打仗，他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我问的是你想怎样……”青年咬牙道。
“我这个人，天生就反感被别人算计。”沈默面上的笑容，可以融化满山的冰雪，他轻轻按住铁柱的右手，将其宝剑重新压入鞘中，悠悠道：“他越是想让我杀掉你们，我越是要放你们回去。”说着挥挥手道：“我没见过你们，你们走吧。”
“你不会派兵追我们？”一句话把青年的不成熟和没底气，泄露无余。
“不会的……”沈默摇摇头道：“还是那句话，我如果真想对你们不利，何必这么多废话？不吭声的召集兵马，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青年都快把下嘴唇咬破了，终于点头道：“信你一会！”说着挥手道：“我们走！”
“慢着！”沈默一抬手道：“把这个拿回去。”
“要这个干什么……”那青年见是萧芹的信，啐一声道：“撕了就好。”
“这是我的回信。”沈默微微一笑道。
“哦？高手大哥也回这四个字……”野儿拿过来，歪头一看，突然大呼小叫道：“哇，不一样了！”
只见沈默不知何时，用炭灰在那四个字上，各加了简单的一笔，竟然变成了另外的四个字：“未—必—敢—来——”

第七二三章 正月（上）
经过一段小小的插曲，沈默回到京城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京城中已经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儿……不管这一年发生了多少不愉快，对老百姓来说，这个年是一定要全力去过的。
但沈家是不可以排场铺张的，因为沈炼新丧，这个年也过得极为素淡，就连孩子们也换上了青黑色的衣裳，以表示的对师公的哀思。
到了年初一，天刚蒙蒙亮，便有成群结队的学生、下属、甚至是没什么关系的官员，一个个衣冠整齐、手持印着黑字名姓、别号，并加盖朱色印章的梅红大名片，来到棋盘胡同的沈府门前，希望能比别的同僚更早，给沈侍郎拜年……原来官场中拜年，对于上司以越早为越敬，你要是来晚了，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
不过今年，沈府的情况特殊，来拜年的官员都看到，其大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帖子，上书‘慎终追远、恕不贺年’。众人便明白，主人家有师长身故，便马上知趣的停止欢笑，低声问门房，是何人仙去。
一身素服的门房说明了情况，大部分拜年者便奉上拜帖，请求门房听差转致哀思后，即转身离去了。关系一般和一般关系的官员，便转去别家继续拜年，却也有那与沈默有师生关系，或者是希望关系更密切的，赶紧回家换上素服，再次来到府上，请门子回禀，等候拜祭师公。
沈默出来再三谢绝，但在学生下属们的诚意之下，只好命人搬出桌案，请出老师的牌位，布上香炉、蜡扦、蜜供、鲜果等供品。
学生们便在案前排队磕头，沈默在旁答谢，便又有嫡系子弟上前，帮着老师操持接客，到了中午时分，才没了前来拜祭的客人。沈默便请帮忙的学生到花厅吃一顿素宴。
坐在他左右两边的，是他的两大爱徒，王锡爵和申时行……去岁下半年，徐时行归乡省亲，正式向徐家提出，要改回申姓。这对徐家其实打击不小，因为从前年徐时行中状元后，他们便敲锣打鼓、大肆庆祝，还在街坊立了好气派的牌坊。苏州城谁不知道，徐家出了个状元郎？甚至只要是姓徐的，在自我介绍时，都不能免俗的说一句，我是状元郎的本家。
可徐时行现在说，我不跟你们姓了。徐家登时好没面子——都已是载入族谱，大书特书的人物了，怎能变成外人呢？难道让我们把族谱撕了重写？徐家也是苏州府的大姓，怎能丢得起这个人？族里的老人便拿定主意，哪怕跟状元郎闹掰了，也不答应他改姓……他们的本意是，用强硬的态度，让徐时行知难而退，接受这一辈子都姓徐的命运。
但徐时行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他也不跟徐家发生正面冲突，并不是他没这个能力。因为苏州府的官员，上至知府归有光，下至长洲、吴县两县令，都是沈默的铁杆班底，见恩主的得意门生被人欺负了，这还了得？当时就有长洲县令表示，要给徐家一点颜色看看，知道这苏州府是谁家天下。
但年纪轻轻的徐时行并不上火，也不脑热，他谢绝了地方官的好意，道：“徐家待学生恩厚，岂能以势压之？诸大人请回，且弛月余，其难自解矣。”
既然事主这么说，众官员也不会皇帝不急太监急，便不再提这事儿，谁知等到状元郎假满归京时，徐家竟出动提出，放他去申家认祖归宗，他也当众表示，将永世不忘徐家的恩情，承认自己姓徐的历史，于是皆大欢喜，一时传为美谈。
后来官员们才知道，原来徐时行……哦不，现在改叫申时行了，并不是什么也没做，回到家里，他便精心写了一篇文章。将自己祖父从小过继于舅家，三代人受徐家恩惠的历史，用优美的文字记叙下来，并诚挚的表达了对徐家教养之恩的感激之情，把徐家的仁义孝悌夸得天上有地下没，甚至说自己能有今天，绝对离不开徐家长辈的言传身教，给徐家的脸上大大贴了一层金。
状元郎的文章自然炙手可热，很快便在苏州城传诵开来，徐家的名声也随着这篇文章扶摇直上。加上申时行在各种场合，不遗余力的表达对徐家教养之恩的感激之情，很多人也看在状元郎的面子上随声附和，徐家仿佛一跃成为苏州城的大善之家，也让家长们很是有面子。
整个过程的最高潮，出现在他回京前第三天，徐时行约齐了诸多同年好友，十分隆重的将一块匾送到了徐家祠堂，徐家人一看，上面写着‘恩同再造’四个端正遒劲的大字，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时行敬书’，徐家老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在他一再的叩首下，收了下来。三天后，便允许他认祖归宗了。
王锡爵说申时行厉害，这是曲线救国啊。沈默微笑道：“这是个性使然，若是换了你，可能会直接去他们家祠堂住下，人家不答应就不走了。”作为相处多年的师生，沈默深知自己两个得意门生的特点，王锡爵敢作敢为、雷厉风行，而申时行则是个皮里阳秋、以柔克刚的人物。
在两个学生中，沈默更喜欢的是王锡爵，但他认为将来能达到更高高度的，还是申时行。就拿其认祖归宗这件事来说，就很好的体现了他擅长换位思考，以最小的成本解决难题，且使各方面都满意的特质。
※※※
在遭到徐家拒绝后，申时行没有动怒，也没有着急，而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分析徐家不允许他改姓的原因，一是面子、二是面子、三还是面子——首先，徐家需要有个状元郎撑面子；其次，不能在吹吹打打、八抬大轿请回来之后，才发现新娘子落了跑，这种被抛弃的屈辱，是徐家无法接受的；而且，你挟着高中状元的威风，回来便要求认祖归宗，就算不是盛气凌人，可难保旁人不会认为徐家‘摧眉折腰事权贵’，一点品行都没有。如果徐家就这样答应了，脸往哪搁？日后怎么在苏州混？
想明白徐家的层层顾虑，申时行便对症下药，首先放低姿态，给足了他们面子，这就消除了第三点；然后利用各种方法吹捧徐家，使他们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当然关键还在于那篇文章，使徐家不必担心状元郎撇清关系，自己下不来台，完全是深明大义的做派。人心都是肉长的，而且徐家已然被抬到了很高的道德高度上，也就不得不摆出个高姿态来。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怀柔，最后送的那块匾，‘恩同再造’四个字，其实已经点出自己和徐家的关系……状元郎送得匾不能不收，但一旦收了，无疑就是承认这种关系；加上之前他已经给足了面子，摆足了台阶，骑虎难下的徐家人。与其被乡里人说不识抬举，又惹得状元郎怀恨，还不如就坡下驴，两好合一好，皆大欢喜呢。
虽然这不算什么大事，但申时行在处理时的不急不躁，从容布局，有的放矢，最后一蹴而就，还是让沈默大为赞赏，认为自己的这个学生，具备了当宰相的潜质，当然这话是不会说出来的。
饭后，沈默自然要跟学生们说说话，因为这一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结束在庶常馆的学习，一部分成绩好的，继续在翰林院深造，另一部分则会被分配官职，开始正式的从政生涯。
这个关键时刻，还算是官场新嫩的学生们，很需要得到他的指点和提携的，这也是老师应尽的义务。沈默十分耐心的听取每一个人的想法，并给出自己的建议，如果需要他施以援手，也毫无保留，让每个人都感到了他对学生的毫无保留。于是学生们对老师的敬慕之情，自然更为深厚了。
但让人意外的是，在对待他的两位得意门生时，沈默却显得十分无情，不仅否定了申时行想要继续留在翰林院的想法，还明确告诉他，自己已经请吏部堂官，将他派到宣府任通判——这任命对一位前途坦荡的状元郎来说，不啻于极大的虐待。
因为以此时的惯例看，翰林清贵官员，向来是不需要学习处理冗务的，除了犯错误，他们也极少被任命为六部郎中、州府主官以下的官职；甚至大多数时候，他们只需在翰林院中全心钻研典章制度，再到詹事府中教教书，便可平步青云，最多只到地方上担任一期的封疆，便能升为部堂高官，乃至入阁为相……完美的诠释了‘清贵’二字的含义。
试问历史上，哪曾有过翰林修撰，被派到边塞州府去担任刑名工作？高贵的如水仙花般的状元郎，真的能在那种极其复杂、混乱的环境中存活下来，而不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凶徒吃掉吗？
王锡爵强烈要求与申时行同去，他认为自己有义务保护有些柔弱的兄弟，却被沈默严词拒绝了，沈默为他安排的去路，是到国子监教书。当然沈默也不是那么独裁，如果不答应的话，可以继续在翰林院修史，老师不会不高兴的。
让王锡爵这种性子修史，还不如直接回家种地来得痛快，两相比较之下，他乖乖接受了去国子监，接受徐渭领导的命运；申时行也有些郁闷，哥俩就像一对被欺负了的孩子似的，一脸怏怏的坐在那儿。
沈默不管这他俩的心情，语重心长对学生们道：“一个好消息是，你们踏入政坛的时候，盘踞朝堂的严党，已经成为了故事，贤能者不得进、忠贞者被罢黜；阿谀奉承、行贿受贿者却身居高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可预见的一段时期内，朝廷会保持政治清明，正是贤能勤政者脱颖而出的好时机。”
沈默的话果然让学生们精神一振，但又听他话锋一转道：“但是，这并不会减轻你们仕途的凶险，如果卷进派系斗争中，一样会壮志未酬、提前回家养老的。”学生们一阵轻笑，并不能体会老师这番话的苦心。
沈默轻叹一声，加重语气道：“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我用尽能量，让你们都避免成为科道言官，不是不让你们仗义执言，只是希望你们明白，在大是大非面前，要勇于表明态度。但在一些无谓的意气之争、派系之争甚至是权力之争时，千万不要掺和进去，成了人家的马前卒、替罪羊。”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足以让心思灵动的学生，听出其中的告诫意味。
至于还有些懵懵懂懂的，沈默也不会再解释了，对于这些人来说，政治斗争太凶险，还是老老实实当官、本本分分做事更加合适。所以沈默最后道：“总之一句话，好好干活，少管闲事！”
学生们面色各异的告辞离去了，其实他们没一个真正理解沈默的话，即使最有脑子的王、申二人，也觉着老师说得是，不要在最近发生的事情上表态，却不知道沈默所说的，是一场连苗头都还没有的大战。
不过也不怪他们，毕竟没站在沈默的高度，是不会感到高层的暗流涌动的。
他们能切实感受道的，还是可以听到看到的事情，比如说宗室的问题，比如说南方的问题。
望着这些官场新嫩离去的背影，沈默知道他们不会太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肯定转头又去喝酒作乐了……有什么愁事儿不能过完年再说？
沈默并不生气，反而暗暗羡慕他们，因为到了自己这个位置上，是一时一刻也松不了心弦了。

第七二三章 正月（中）
正月初一后，府上便闭门谢客，但沈默并不得闲，因为麻烦并不会放假，反而会在这一片欢度春节的气氛中，更加刺目的凸显出来。
首先还是宗藩的问题，伊王朱典楧没有活到嘉靖四十三年，在年前便以谋反、大逆不道等九大罪名，被处以绞刑，吊死在西门外，同时被处斩的，还有二百多王府人等，太祖分封的诸王之一，便以这种惨烈的方式退出了大明朝的舞台。
伊王的死，给天下诸藩、京中宗室带来了无比的震动，看到朝廷毫不顾惜血脉之情、悍然处死亲王之后，他们确实怕了，但在害怕时的表现，却让朝廷头疼不已。
毕竟是嚣张了几辈子的天潢贵胄，不可能轻易就认怂——朝廷敢杀伊王，那是因为他谋反，可我们没有啊。难道闹点事儿就把我们全杀了不成？
于是有些个大胆的藩王，便串联起来，在地方上闹事，声援被关在诏狱中的二百多宗室。这是在徐阶预料中的，老辣的首辅勒令有司不得与其发生冲突，但暗中调遣兵马，随时应对不测。
在惹是生非藩王中，闹得最凶的，得数韩王府和代王府。韩王府在平凉，代王府在大同，都是太祖皇帝分封在边陲之地的诸王，原意是让他们为大明镇守边关，但这些废材既无能治国镇边，又沾染了暴虐残忍的习气，给边疆百姓带来了无穷的灾难。
这次在京中闹事被捕的，便有韩王世子和代王世子，以及其若干直系子弟，因为朝廷拒绝放他们回家过年，在山西甘肃的两府宗室，竟率领亲卫兵马数千人……前者越关入陕西西安，拥众围陕西巡抚陈其学住宅，鼓噪辱骂，令其数日不敢开门；后者更是直接把大同知府马博赶出了府城，大正月里有家不能回，只能连夜赶到京城哭诉。
朝廷连番下旨，命两府宗室收敛暴行，然而这些胆大包天的宗室子弟。竟以朝廷不放人，便绝不离去为名，在市中公开抢夺，以致街上无人，商人罢市，令西安、大同两地的百姓不堪其扰，根本没法过年。
陈其学和马博的奏报很快到达朝廷，嘉靖震怒，命徐阶立刻处理此事。徐阶则命令宗人府依律查办两藩，务必杜绝事态蔓延。
正在休假中的李春芳和沈默，立刻出现在严部堂的家中，对于这种态势，严讷和李春芳认为，应该采取怀柔，息事宁人。但沈默对他们道：“既然已经定了强硬的调子，就应该强硬到底，若是半道服了软，岂不助涨他们的气焰？”
“唉，俗话说‘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严讷道：“毕竟是皇室贵胄，还能拿他们怎么样？意思意思也就行了。”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的前提，是把这一巴掌打实了，把他们打痛了才行。”沈默耐心道：“至少要把挑头闹事的韩王府、代王府给打服了，不然谁把朝廷的诏令放在眼里？”
“难道就没有点温和的方式？”李春芳轻声问道。
“砸人饭碗的事儿，怎能温和的起来？”沈默苦笑道：“关乎切身利益，宗室们必然要强烈反弹，除了弹压，别无他法。”
“唉，太激烈了。”李春芳叹口气道：“一个弄不好，会无法收拾的。”
“石麓兄说的是。”沈默轻声道：“我会小心的。”
“这事儿，你就放手去做吧。”严讷轻轻咳嗽两声道：“出了错我担着，反正老夫身体不好，对仕途也不那么热衷了。”
“不会连累部堂的。”沈默赶紧道。
※※※
礼部拿出了办法，沈默便赶紧去内阁向徐阁老回禀。
徐阶一边翻看着礼部的处理意见，一边轻声念道：“着有司严加查办，韩王朱融燧，代王朱廷埼其下宗室有罪者，一律废为庶人。”
“是的。”沈默低声道。
徐阶不置可否的抬起头，将那文简搁一边，面带愁容的对他道：“拙言，我们低估了这些宗室的骄横，他们没那么容易投降的。”按起先他和沈默的预料，杀了朱典楧，抓了一二百宗室，便能震慑住天下的宗藩，让他们乖乖告饶。谁知他们高估了这些人的智商，也低估了他们的狂妄。非但不来求着放人，反倒大闹起来。
不过徐阶也十分头疼，毕竟这些宗室的身份特殊，犯起浑来还真不好治。
“这些藩王分布在南北东西十几个省中。”沈默轻声道：“都在自己的封地上经营的久了，其实暗中还是都有些势力的，虽然平时不敢乱来，但要是真触及到他们的根本利益，说不得会铤而走险，结成反对朝廷的联盟。”
“嗯……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徐阶满面忧虑道：“如果大明兵强马壮，我也没什么顾虑了，可偏偏现在这个状况，实在没有挺起腰杆的本钱啊。”
‘没本钱就该夹着尾巴……’沈默暗暗腹诽一句，从一开始，他就对林润的《议宗藩禄米疏》、还有朝议出的这个《宗藩条例》不甚感冒，只是恰逢其会，被硬扯进这个麻烦里，才越陷越深的。
现在他终于可以说出心里话了，对徐阁老道：“其实事情闹到今天，跟朝廷的步子太急太大，有直接的关系。恕学生直言，任何一次改革，应当尽可能少的触动人们的既得利益，倘若真要触动，也应该缩小树敌范围，想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结果往往事与愿违，出现最坏的结果。”
徐阶默默听他接着道：“林润上书也好，后来的廷议也罢，都没有对宗室藩王内部的利益进行分析，只是简单地将其看做一个整体。因此，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直接，也最能使宗室同仇敌忾的方法来治理宗藩。结果也就爆发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冲突。”
徐阶闻言点点头，面露探究之色的望着沈默，仿佛在说，既然这么明白，为何要到现在才讲。
“老师容禀。”沈默赶紧道：“其实学生一开始虽不赞成，却也不算反对此事。因为以学生愚见，诸藩王的位子已经是富贵已极了，若是与朝廷为敌图个啥？无非是想当皇帝，但单个藩王是没有这个势力的。而傻子也知道，皇帝只有一个人能当，其他的人仍然不过是当个藩王。那么这些人又何苦去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为别人作嫁衣裳呢？所以学生觉着藩王不可能连成一气，也不可能成气候……我们现今面对的形势，终究与汉景帝时有本质上的差别，面对的困难最多棘手，却不会致命，所以试探一下也是好的，不试探就永远找不到解决之道。”
“你这家伙……”徐阶不禁摇头笑道：“哪来这么多鬼门道。”便笑吟吟地望着他道：“说说你的解决之道吧。”
“以学生愚见，最成功的改革是让所有人都满意，但这基本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改革的动因，便是现有的利益分配，已经影响到国家的安宁和政权的稳定了，所以才需要改变，重新进行利益分配。”顿一顿，沈默道：“在无法做大馅饼的前提下，必然要损害某些人的利益。”
徐阶点头道：“确实如此。”但又有些失望道：“这些老夫也明白。”
“但学生认为，应该损害哪些人的利益，保留哪些人的利益，这是个大问题。”沈默沉声道：“只有兼顾稳定的改革，才有可能成功。”
“那你说应该保留谁，损害谁？”徐阶缓缓问道。
“首先我们要具体分析，每一个藩王体系下，不同的利益关系。”沈默沉声道：“学生将其分为了三层，核心是四十多位亲王，这些人掌握着藩国的军队、财政以及所属宗室的一切，他们无疑是宗藩中的当权派，这些人的利益不能被太过损害，不然干什么他们都会反对，只能以失败告终；其次是郡王、亲王庶子等这些亲王近亲，他们是可以影响左右核心派的较高层，这些人的利益不仅不能被损害，还应该从改革中得利，这样才能使他们拥护改革，继而说动亲王们不反对改革。”
“然后是为数众多，所耗宗禄也最多的那些将军、中尉们，这些人虽然数量不少，但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亲王的支持，翻不起任何风浪。”沈默的表情刚硬，不带一丝感情道：“所以从哪方面看，这些人都应该被牺牲掉，来换取各方的妥协。”
徐阶不禁眼前一亮，确实如沈默所说，以前一提到宗藩问题，他和大部分官员一样，脑海中总会立刻浮现出那些飞扬跋扈的王爷来，认为这些人才是问题的核心。但现在让沈默一提醒，他才意识到，其实耗费朝廷钱粮最多的，还是那些世袭的将军、中尉们，虽然他们单人所领的数量少，可架不住人数太多了呀。
只要能把这些人解决掉，朝廷的压力自然大减。而且他们虽说人数多，却也不过两万余人，分散到各地也不过千把人，且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无能之辈，没有亲王们的支持，什么风浪也翻不起来。
※※※
“你的意思老夫明白了……”徐阶捻须道：“《宗藩条例》要改，亲王的宗禄取消折钞，以银两、粮食如数发放；其下的郡王、亲王庶子、郡王世子……”说着看看沈默道：“应该怎们办呢？”这就是当领导的艺术，无论什么时候，都让你觉着自己很重要，从而开动脑筋，挖空心思的出谋划策，结果最后所有的成果与功绩都是领导的。
“对于这些不能世袭罔替的皇亲来说，最具诱惑力的，无异于可传承的王爵。”沈默面带自信的笑容道：“如果新的《宗藩条例》中，能够保证所有的郡王，都能为子孙保存王位，王庶子也可以获得王爵的话，他们一定会诚心拥护《条例》，主动帮朝廷扫除障碍的……哪怕在经济上受些损失，也不会有怨言的。”
“你的意思是……推恩令。”徐阶也是高手，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老师英明。”沈默笑道：“正是利用‘推恩’的法子，让宗室上层不再反对。”顿一顿，他接着道：“然后是中下层的宗室，那些将军和中尉们。”沈默沉声道：“也不能让他们没活路，我的建议是，以某个年份为限……比如说嘉靖三十二年以前出生的宗室，六十岁以上者全额发给宗禄，之后每小十岁便减两成，直至四成，以让年迈者有所养，年轻力壮者自食其力，置于其中者，则两者结合，接受起来便不那么困难了；至于嘉靖三十二年以后出生者，一律不发给宗禄，但朝廷会拨款兴建宗学，允许其免费入学，读书成才。”
听沈默如是说完，徐阶面上愁容尽去，道：“你考虑的很全面啊，这个法子也切实可行。”说着由衷赞一句道：“拙言，真相才也。”
沈默忙道：“学生妄言，让老师见笑了。”
徐阶摇摇头道：“老夫从不轻易夸人，你确实给我上了一课啊。”说着展演笑道：“有你这样的年轻人，真是大明之幸，皇上之幸，也是老夫之幸啊！”
沈默连忙逊谢不已……

第七二三章 正月（下）
见沈默满口谦辞，徐阶摇头笑笑道：“你对改革的论述，确实是老成持重。”说着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道：“也让老夫放下一大块心病啊……”他这句话里有话，就连沈默也不太明白。
不过徐阁老也不打算解释清楚，他轻描淡写的一带，便回到原先的话题道：“老夫明白你的意思，先稳住宗室上层，拿中下层开刀，将其分而化之，待中下层被分解殆尽，少数上层也就不足为惧了。”
“老师英明。”沈默恭声道：“人大都是自私自利的，哪怕有少数英杰能看得明白，也架不住余者碌碌，改变不了什么的。”
“那你觉着，王府的兵权该如何处置……”徐阶缓缓问道。
“以学生愚见，这个也不宜太急。”沈默道：“就算现在强行裁抑，也不过是使其由明转暗，现在当务之急，是借着抗倭胜利的东风，顺势解决大明的军制问题。将军队的战斗力提上去，到时候解除王府的兵权，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又是一篇大文章啊。”徐阶摇头苦笑道：“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说军制吧。”
“老师说的是，所以现在还不急着对卫队开刀。”沈默道：“只需核对人数，命其将超编者裁减，至于到底减不减、减的效果如何，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徐阶颔首笑道：“总之一句话，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的做，我们也算是不谋而合了。”顿一顿，徐阁老道：“不说那么远的了，先说眼下这一关怎么过吧。”说着捋着胡子道：“还真没什么好办法镇住他们。”
“老师，您看是不是……”沈默轻声道：“是请天下的藩王，全都进京来谈一谈呢？”
“哦……”徐阶精神一振，片刻后却又摇头道：“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是不敢来京的。”
“本来就没指望他们来。”沈默呵呵笑道：“这些藩王只敢在自己的领地上乱吠，却没胆子来京城走一遭。”朝廷这阵子又是抓又是杀的，摆明了要跟宗室来硬的，那些贪生怕死的王爷们，怎么敢这时候来京城自投罗网？
“你是先料定了他们不敢来……”徐阶有些明白道：“所以才发这个邀请？”
“正是如此。”沈默微笑道：“他们不是委屈吗？现在我们就请他们来，给他们个说话的机会。来，他们没这个胆量；不来，就现了原形。这时候，朝廷先申斥一番，狠狠杀一下他们的气焰，然后再抛出新版的《宗藩条例》，可能会出奇的顺利。”
“你这也算是……”徐阶呵呵笑道：“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了。”
“这还是老师教我的。”沈默轻飘飘一顶高帽送过去，果然让徐阁老大爽。
※※※
两人正谈得入巷，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道：“阁老，六百里加急！”
徐阶停下谈话，指指屏风后，示意沈默回避一下，沈默赶紧起身闪到后面去……他并不知道，在他之前，只有一个人能享受这种待遇。
片刻的安静之后，终于听徐阶沉声道：“下去吧……”然后那人应一声，传来关上门的声音。
“出来吧。”徐阶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沈默从屏风后闪身出来，轻声问道：“老师，出什么事儿了？”
“自己看……”徐阶淡淡道，说完便闭上眼睛。
沈默稳一下心神，伸手拿起桌上的帛书……那是徐阶刚从竹筒里取出来的……打眼看了过去，只见上面写道：‘下官浙江巡抚王本固急奏：下官于去岁腊月三十日，按朝廷谕令前往平湖。接管胡宗宪之兵权，然浙江兵将受胡某蛊惑，非但拒绝接受下官指挥，且殴打驱逐下官护军，气焰极为嚣张；下官以大局为重，暂退杭州，并着浙江总兵卢镗、水军提督俞大猷等主要将领进城听旨，然皆百般推脱，拥兵自重，实存不轨之心！其中一切鬼蜮，皆由胡某阴使，其司马昭之心，于江南已是路人皆知。还请朝廷速速决断，以免酿成大患！’
还没看完，沈默便出了一身冷汗，这王本固也太狠毒了吧，存心置胡宗宪于死地啊！
对于东南发生的事情，沈默比谁都清楚……为了顾及胡宗宪的面子，更为了局势的稳定，朝廷并没有发明旨令胡宗宪交出兵权，但确实已经几次在行文中暗示他，主动请辞东南总督一职；徐阁老也算很够意思，准许他以兵部尚书加少保衔荣休，也算是保住了晚节。
如果知道起初朝廷的意思，是将胡宗宪押解进京，仔细审查！便可知沈默在其中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但他并不接受这份好意，对朝廷的暗示置若罔闻，一直都不肯主动下野。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朝廷并没有给王本固暂代胡宗宪的明旨……只是徐阁老以私信的形式，让他跟胡宗宪私下谈谈，看看能不能交出兵权，双方和气收场，却从没让他强取胡宗宪的兵权。
可王本固的二愣子精神显然又一次发作，认为跟胡宗宪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只有高举高打来硬的，明示他胡某人的罪过，才能彰显朝廷的尊严。于是又一次主动出击，深深地刺伤了胡宗宪的自尊心，严重的侮辱了东南将士的感情，把原本就很紧张的局势，搞得更加严重……
但现在的问题是，胡宗宪也不上书自辩，一切都是沈默在这里说，自然没什么说服力，就连徐阁老也十分严肃道：“我知道王本固和胡宗宪龃龉颇深，但老夫相信在这件事上，他不会开玩笑的。”方才融洽的气氛荡然无存，显然不想再被此事拖累。
“老师容禀。”沈默连声道：“胡宗宪更不可能有不臣之心，一来，他乃忠贞之士；二来，他也没这个能耐。”
“我听说，东南的将士，都只知道有胡大帅，不知道有皇上。”徐阶缓缓道。
“老师……”沈默一撩下襟，跪在徐阶的大案前，沉痛道：“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误会，如果轻信一面之词，草率的捕杀重臣，待到真相大白时，会使大明蒙垢的！”
“可你也是一面之词啊……”徐阶叹口气道：“除了你的同乡同年，他的部下将领，可有谁为他说过好话？”
“……”沈默不禁语塞，世人都爱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却没几个，严党一倒，都跟胡宗宪划清了界限，不落井下石就算是厚道的了，谁又会替他说话，惹那一身骚？
“而且这件事，肯定已经通了天。”徐阶正色道：“王本固也是有专奏之权的，肯定在禀报内阁的同时，也直接在皇上那狠狠告了一状。”说着目光严厉的望着沈默道：“哪怕皇上近年来脾气好了很多，也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可关口是，这件事根本没发生。”沈默毫不躲闪的看着徐阶道：“老师，一切都是王本固一人所言，浙江远在千里之外，几天前，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凭他们的奏报，也许等胡宗宪的来了，又是一个版本！”
“他要是能上书的话。”徐阶道：“事情哪会沦落到这一步？”
“这次一定会上书。”沈默咬牙道：“如果不上书，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两人默默的对视，首辅值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要凝滞了。
就在这时，外面一声奏报，打断了里面人的沉默：“六百里加急，东南总督胡宗宪来报。”
沈默面上流露出一丝轻松，徐阶摆摆手，示意他哪来哪去。
※※※
当沈默再次从屏风后转出，徐阶已经将胡宗宪的奏报，摆在了他的面前。
果然上面又是另一种说法，据胡宗宪所报，自从王本固升任浙江巡抚，总管东南钱粮之后，便对军队百般克扣。致使他许多战前的承诺无法兑现，就连过年的犒赏都只发了两成，因此导致士气低落、军心不稳；而王本固那厮不仅不设法安抚，反而擅入军营，体罚军官，致使部队险些哗变，唯恐不可收拾，其才仓皇而退。胡宗宪请求朝廷立即撤换王本固，补发所欠军饷，并派员安抚官兵，以稳定东南局势。
“真让你说对了。”徐阶瞥沈默一眼道：“果然是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啊。”
“就说这双方一掐架。”沈默讪讪笑道：“这话都听不得。”
“你在这儿等着。”徐阶起身道：“连续两个六百里加急，老夫必须立刻禀明皇上了。”要是连这个都不禀报，那皇帝真要问一句，拿我当摆设吗？
“学生还是先出去等着吧。”虽然不至于发生‘林教头误入白虎堂’的桥段，但这毕竟是军机重地，自己还是避嫌的好。
“不是让你在这儿干等的。”徐阶指一指桌上的一摞奏本道：“这是各省在正月里送来的奏本，本本都是重大、紧急的事情，你把他们看完，按自己的意思票拟一下。”所谓票拟，就是把意见写在小纸条上，夹在看过的奏折里。这是内阁最初获得权力的源头，但到了夏言、严嵩、徐阶当权时，因为皇帝极少会驳回内阁的意见，已经改为直接在奏折上用蓝笔批阅了。
现在徐阶让沈默学着看奏折、草拟处理意见，很明显有栽培的意思……说句题外话，这在以前，只是张居正的专利，也不知徐阁老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徐阶自然表情微微激动，应一声，便站在大案边上，开始翻开第一本奏章。
“拿个凳子坐下，慢慢地看。”徐阶在他身边站了片刻，殷殷嘱咐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论天塌下来，主事的人都不能急，稳下心来，看明白、想清楚、慎之又慎的下定决策。”说着笑笑道：“对于宰辅来说，犹豫不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莽撞草率，千万要切记，这里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千万人的命运，甚至是国家的兴衰。”
沈默本来还不觉着什么，让徐阶这么一说，顿感手中的奏章沉重无比，看每个字都感觉费力无比。
见他的样子，与当初的张居正如出一辙，徐阶嘴角挂起一丝会心的笑容，悄悄离开了值房，穿戴整齐后，捧着奏本，直往圣寿宫而去。
到了宫外，才知道皇帝正在，要说对修炼的痴迷程度，嘉靖绝对是骨灰级的，明明病得都下不了床了，还坚持每天午时打坐，只是时间要短很多。
徐阶整日在宫里，对此了若指掌，本是捏着点来的，谁知今日皇帝还没收功，不由惊奇问道：“怎么今日用时如此之长啊？”
在外面伺候的马全小声道：“好像是已经收功了，然后皇上又叫拿金钱，似乎在里面卜卦。”
“卜卦……”徐阶微微皱眉，待了一会儿，又低声问道：“今早有奏报吗？”
马全点点头道：“南方的，两个呢。”
徐阶明白了，便不作声，等着皇帝收功，一直等到晌午，里面才有了动静，只见老太监李芳蹒跚出来，朝徐阶拱拱手道：“皇上说，您老准来，果然是料事如神。”
徐阶朝李芳抱拳道：“公公，下官可以进去见皇上了吗？”
“皇上累了……”李芳微微摇头道：“不想见您了。”
“啊……”徐阶有些吃惊，不知自己怎么惹到皇帝了。
“您别误会。”李芳道：“皇上真的是累了。”
“是……”徐阶微笑道：“那下官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大人走好……”李芳说完一拍脑袋，歉意道：“大人留步，瞧我这记性，这是皇上让给您的。”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
徐阶赶忙双手接过，也不打开，便朝宫里磕了个头，捧着离开了圣寿宫。

第七二四章 元亨利贞（上）
沈默在首辅值房中，翻看着各省呈奏上来的奏章，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帝国治理者的高度上，俯瞰大明的全景，几乎是本本叫苦连天，仿佛都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件，哪一件不解决都有山河变色的危险，可全解决的话，朝廷又没这个能力，到底如何把这些事情分出轻重缓急，可把沈默给愁坏了，这才明白徐阶那些话的意思。
‘如果犹豫不决是一种美德……’沈默不禁自嘲道：“那就让我继续美下去吧。”于是他稳下神来，专心读那些奏章，等徐阶回来时，一个字都没拟。
对这个结果徐阶并不意外，微笑问他道：“为何这么长时间，一个字都没批？”
“学生不敢……”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恐怕不跟着老师学习个三五年，学生是不敢烹这锅小鲜的。”
“没批好啊。”徐阶笑笑道：“你要是贸贸然就动手，老夫反而会怀疑自己的眼光……”说着敛起笑容道：“这个不急，以后慢慢学，先来帮我参详下这个。”便将袖中的纸片掏出来，轻轻搁在桌上。
“这是……”沈默轻声问一句，他看到那纸片上有三道横杠，像是‘三’，又长短一样。
徐阶缓缓道：“我方才去求见，但皇上没见我，只把这个递出来了。”停一下，他又道：“据说皇上卜卦来着。”
沈默马上明白这三根横杠是什么了——正是卦象中的三根阳爻，不由轻声道：“乾卦。”
“嗯。”徐阶点点头道：“你觉着……皇上会是个什么意思？”
“乾卦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沈默沉吟片刻，轻声道：“皇上的意思应该不差。”
“呵呵……”徐阶意义不明的笑笑，轻点一下那卦象道：“乾，元亨利贞。你说这个贞字是不是指胡宗宪？”胡宗宪字汝贞，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徐阶已经反复琢磨过，且有所得了。
沈默心说，您老这辈子琢磨圣意，都快走火入魔了，怎么比我还爱猜谜呢？但他也乐得徐阶望这方向想，便顺着说道：“老师这一说，学生倒有些茅塞顿开了……您看，元指天；亨指通达；利指有利，意思是不是说，天意有利于胡宗宪呢？”
徐阶一点不觉着沈默在瞎掰，因为这套路十分符合皇帝的思维方式。至少他可以确定，在看到这个卦象后，皇帝八成会如是想。便捻须慢慢叹道：“看来胡宗宪命不该绝啊。”
“老师说的是……”沈默如孩童般洗耳恭听，还积极发言道：“贞者，节也，皇上应该也想让胡汝贞保持晚节。”便又压低声音道：“他毕竟是皇上仰仗多年的大将，若是凭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身败名裂，皇上难免会落下宋高宗那样的恶名。”
这话其实是带刺的，要是把嘉靖比作宋高宗，那徐阶岂不成了秦桧？徐阁老一阵老脸微红，只好微微点头道：“拙言啊，既然天不绝他，你可要让他珍惜这次机会啊。”
“学生……”虽然也没什么好办法，但沈默还是咬牙道：“自会尽力的。”
“这样吧。”徐阶沉吟半晌道：“东南战事已近尾声，皇上其实早有撤销六省总督衙门的意思，这几天我便会请明旨降下，命其返朝担任要职，如何？”没等沈默回答，徐阁老自个先在那感叹道：“这已经是朝廷能接受的极限了。”
沈默知道，让胡宗宪回来担任……所谓的要职，不过是给他一个过渡而已。好让一切显得不那么突兀，照顾一下他的自尊心吗，将反弹控制在最低限。
但徐阶已经把话说死了，沈默再争取，也不过是自讨没趣而已，只能闷闷的闭上嘴。
“你回去准备准备，把手头的差事交代一下。”徐阶不容商量道：“过几日拟定了圣旨后，你辛苦一趟，去江南传旨吧。”
抛除两人的关系不说，以礼部侍郎的身份传旨，已经表明了朝廷的态度无比郑重，如果还不识相，真得不要在官场上混了。
“遵命……”一旦徐阁老不跟他讲民主，沈默也只有听命一途。
见他表情郁郁，徐阶轻叹口气，放缓语气道：“好好跟他谈谈，告诉他朝廷的态度，像他这样的功臣，不管做过什么错事，只要能回头是岸，朝廷会既往不咎，给他个体面收场的。”
沈默默默点头道：“我知道了……”
“把手头的差事交代一下。”徐阶起身相送道：“圣旨也就在这两天下来。”说着拍拍他的后背道：“去吧。”
“是。”沈默轻声道。
※※※
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西苑，沈默坐在轿子里，一阵阵气闷，便掀开轿帘，傍晚那冷冽的空气便直灌进来，这才感到振奋一些。但面上的表情，仍然十分严峻，现在身边没别人，他也不用掩饰内心的沮丧——并不是为胡宗宪难过，而是为东南日后的局势担忧。
沈默与胡宗宪，虽算不上肝胆相照，但至少是惺惺相惜，互为臂助——在抗倭大业上，沈默全力配合胡宗宪，能做的、不能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他统统都做了；这些胡宗宪也看在眼里，明白他沈拙言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对沈默在东南的许多布置，从来睁一眼闭一眼，尤其是后期，在经济方针上，全盘接受沈默的意见——陆续开放了上海、泉州、广州等五六个外贸港口，保护工商业自由发展，解除东南的户籍限制，大量吸收北方劳动力等等……一系列开明的举措，在东南总督空前的权威下，有力的执行下去。使饱受战乱的江南大地，迅速恢复了生机。
那些因为抗倭而损失的财富，重新聚集起来；从上到下，各阶层的人们都充满了希望，可以说，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而不好的东西尚未孳生，江南眼看就要进入一个伟大的复兴年代了。
但这火热发生的一切，并不能让远在北京城的老爷们感到兴奋，他们只关注遭灾、遇难，民不聊生的省份和地区。因为如果对这些地方听之任之，很可能会爆发危及社稷的灾难；而对于能过得下去的地方，他们却兴趣缺缺……比较帝国君臣对江南倭乱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便知道此言不虚。
究其原因，首先是整个帝国统治阶级的思维，仍然停留在‘得过且过’上，他们的最高追求是可以长久的坐稳江山，享受特权；然后是……雄才伟略的太祖爷，终究不能摆脱他自身的局限性，以小农意识架构了帝国的政权，大明二百年已经反复证明，他那套想要让大明长治久安的东西，已经成为勒在帝国颈项上的吊索，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勒越紧，几乎要害死他亲手缔造的国家了。
这绝不是诬蔑，首先因为缺乏对中央财政的正确认识，朱元璋片面的认为，将地方的钱粮集中到中央，然后再由中央分配下去，属于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所以把财税大权下放，各省只需每年上缴一部分国税，可供国家机器维持运转即可。其余的地方财政支出、以及驻军粮饷的供给，全由各布政使司就地解决，不需要再解送国库。户部沦为全国的会计部门，只能在账面上指手画脚；国库中除了每年那干巴巴的几百万两银子，便再没有什么进项，哪怕南方富得流油，也不影响太仓里饿死老鼠。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朱元璋对商业的作用缺乏认识，在对待商业的国策上，充满了倒行逆施——纵观中国历史，虽然一直有农本商末的看法，但从汉唐到两宋，商人的地位还是在不断上升的。商业在国民经济的重要性，也越来越高，到南宋时，甚至已经取代农业，成为国家财政的主要来源，哪怕是异族入主中原的辽金元朝，商业也同样兴盛发展。
其实商业的本质在于流通，除了对整个国民经济的促进作用外，兴盛的商业还必然会为整个民族，注入开放、进取、自由的风气，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国家是不会变得死气沉沉的。
但小农出身的朱元璋，看不到商业带来的好处，而只看到这种流动对小农静态经济的冲击——因为他的家庭，是在一次次的社会波动中，由自耕农沦落为佃农，由佃农而终于几乎全部饿死的。也许是童年的经历过于惨痛，使他终生都在追求一种稳定无波的国家状态，为此要极力消灭一切会引来社会波动的因素。
明白了这一点，再去解读朱元璋，便会理解他建国后的所有行为——基本上，朱元璋的治国之道，便是左手消灭贪官污吏，右手着力打击富商和贸易，并终身致力于，让所有人都按照他分配的角色，一辈接一辈的不要改变。
他并不是想创造一个均贫富的理想国度，他的所作仍然是为了自己的江山可以千秋万代。因为对读书人的鄙夷，和对自己白手起家、建立偌大帝国的骄傲，朱元璋完全不理会别人的意见，坚持按自己的经验，构建他的帝国——他相信当社会出现大幅度的贫富分化，大量的小农将失去家园和土地，也就失去了厌恶社会波动的特性，最终由社会的稳定因子，变成毁灭社会的恐怖力量……曾经种过地，放过牛、当过和尚、要过饭，最终走上造反道路的朱元璋，比谁都坚信这的一点。
所以，朱元璋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仇富、最歧视商人的皇帝。他认为，只有那些‘汗滴禾下土、种出粮和棉’的劳动才是劳动，而商人们整日游手好闲，从来不生产任何产品，却过着富比王侯的奢华的生活，显然，是社会的寄生虫，他们和贪官一起，是造成贫富悬殊的罪恶源泉，必须要从自己的国度中清除。
所以朱元璋认为从事商业活动是非法的，不承认商人的身份……在户口制度空前变态的明初，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独特的户籍，当兵的一辈子都是军户，当匠人的是匠户，还有民户、灶户、铺户、酒户、医户、菜户，就连妓女、龟公都有个乐户，但商人们却没有自己的户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帝国政府无视……
但个人的力量想要改变社会规律是不可能的，哪怕强如朱元璋，也不可能扼杀社会的需求……这在明初时尚不明显，因为当时国家十室九空、赤贫如洗，增加人口、恢复生产才是最主要的，对商业需求在历史的最低点。但经过几十年的复苏，随着经济的恢复，以及强势皇帝的入土，商业再一次兴盛发展起来，但悲哀的，大明并不能像前朝那样从中获益——太祖不承认商业，商业税自然无从谈起，这种会深刻影响社会的东西，如果没有借助开国时天翻地覆、任君勾画的朝气制定下来，想在后来加上，往往就千难万难了。
因为商人们早就依托各种户籍，从事经营活动，且因为国家不能对他们的正常经营提供保护，便只能托庇于地主豪强，官员贵胄，早与他们结成了利益共同体，朝廷想收商税，无异于虎口夺食，得先斗得过那满山的老虎才行……且因为朱元璋的愚蠢态度，让反对商税的官员，有了祖宗法度这面无敌神盾，谁也攻不破，谁也奈何不得。
※※※
朝廷不能因东南的繁荣而强大，东南的繁荣也对那些长期处于贫困、灾难的省份没什么帮助，所以在抗倭胜利之后，朝中大人们便把目光从江南移开，不再理会那里发生的事情……其实还有些不可告人的因素，比如说官员们大都是南方人，不想让朝廷打南方的主意之类。总之，在这个割裂的帝国中，政治中心在北方，经济中心却在南方，这样两不相闻的发展下去也挺好……沈默一直这样想着，至少在南方彻底壮大起来之前，都不要出乱子。
但现在，两者相交了，强大的北方政治，轻易的撕毁了他辛苦建立起来的南方秩序，一切都可能倒退回原点，难道在这个时代，想做些改变，就这么难？

第七二四章 元亨利贞（中）
天空灰蒙蒙的，就像沈默的心情，胡宗宪注定倒台，对他的打击超过了任何人的想象。挫败感铺天盖地而来，让他周身如同灌铅，艰于呼吸，难于举止，望着铅沉沉的云层，他甚至都有些灰心了——原来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其实不过是沙中城堡、空中阁楼而已，再美丽也不过是个肥皂泡，被人一戳就破，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他甚至不想回家，让人抬着他，在北京城大街小巷的瞎转，头一次不是找解决的办法，而是只想逃避眼前的一切。
天渐渐黑了，腹中擂鼓似的响声，终于把沈默从失神的状态中唤回，他今天就早晨吃了一碗粥，便一天忙得没顾上嘴。回过神来，按按耳廓中央。压一下饥饿的感觉，他对轿夫们歉意道：“是我混账了，让你们抬了这么久。”这么重的轿子四个人抬，再强的体格也受不了。
轿夫们憨笑道：“我们倒替着抬的，一点都不累。”虽然膀子都磨破了，但大人能说这句话，他们便感到很知足。
“快落轿吧。”沈默止住轿子，下地活动下酸胀的双腿，看看四周，发现竟到了城东明时坊，前面就是一条的静谧小巷。
“怎么到这儿来了？”沈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三尺等人都绷住不回答，近十年的老兄弟了，他们知道大人的心，有些事不许吩咐也知道该怎么做……当然绝对不能点破。
“到了就进去坐坐吧。”看到里面有灯光，沈默仿佛自言自语道：“算了，还是回家吃饭吧。”就在他心里痒痒，自相矛盾的时候，手下的护卫和轿夫都隐身与黑暗之中，只留下三尺跟在他后面。
“既然如此……”沈默装腔作势道。
“那就进去坐坐吧……”三尺小声道。
“要你多嘴。”沈默瞪他一眼，但还是迈步往小巷里走。
两人快走到最里头的一户时，突然那户人家的门从里面响了，本来就做贼心虚的两位，赶紧一闪身躲在隔壁人家的门洞里，然后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便看到一线光越来越宽，一条长长的人影投射在墙上。
然后传来了低沉的说话声音。小巷里静，听得清清楚楚，却是苏雪的弟弟，苏志坚的声音：“姐，这事儿你再考虑考虑，别一口就回绝了。”
然后是苏雪有些不快的声音道：“再和人合起伙来出卖我，你就不要再来了。”
“怎么是出卖你呢？”苏志坚声调提高道：“我是你亲弟弟，关心你才这样说的呀，别人谁会管你是不是孤苦伶仃？”
这话让苏雪有些沉默，苏志坚以为说到姐姐的要害了，乘胜追击道：“今年是甲子年，过了二月，姐姐你就二十五了，别人家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却还一个人苦苦捱着……姐，女人，终究还是要嫁人的，越晚就越不值钱。”
“别说了。”苏雪的声音有些发颤道：“我这样挺好的。”
“好？好什么好？”苏志坚的声音变得怒冲冲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世上还有你这么傻的女人？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姓沈的根本没有要娶你的意思，就是在家里烦了，才来找你解闷消遣！他哪把你当人了？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玩具而已！”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螃蟹似的张牙舞爪，道：“现在你运交华盖。竟然被沧溟先生看中，沧溟先生乃文坛巨掣，宗工巨匠，论相貌、论才情、论名声，哪一点比不上姓沈的？更难得他痴情一片，直到去年他夫人过世，才敢来找我说亲。”说着几乎是喊道：“是明媒正娶啊，嫁过去你就是继室夫人！这可是天上掉馅饼，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好姻缘！”
“这么喜欢，你嫁给他好了。”苏雪的声音却没了方才的迟疑，道：“此事不要再提。”
“我没听错吧？”苏志坚提着嗓门道：“放着正室不当，却在这巴巴守活寡，你以为能等着他家夫人也死了，再把你接去吗？做梦去吧，人家早把你玩够了，扔破鞋一样丢一边了……天下还有你这么蠢的女人吗？”
“住口！”苏雪忍不住，啪的一声，似乎打了苏志坚一耳光，强抑住怒气道：“你快走吧，别在门口嚷嚷了，我不想让四邻听见！”声音都气得颤抖起来。
“听见就听见……”苏志坚不屑道：“你都贱成这样了，还怕街坊听见？”说着提高嗓门道：“街坊都出来瞧瞧啊，五百年难遇的花痴女子啊……”谁知话音未落，异变陡生，竟化作变了调的一声短嚎道：‘噢……’便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
※※※
苏雪本来脸色苍白地望着面目狰狞的弟弟，听他在那里对自己肆意污蔑，发泄着变态的不满，她简直都在怀疑，这真的是自己甘愿牺牲一生来成全的弟弟吗？不会是被魔鬼附身了吧？
正在万念俱灰时，她却惊见弟弟瘫倒在地，赶紧定睛一看，便见一条彪形大汉站在那里，提着好大一只手掌，显然是击倒苏志坚的凶手。
苏雪刚要尖叫，那人却低声道：“苏大家，是我。”这声音她简直太熟悉了，不正是‘他’那形影不离的卫士长吗？
苏雪心神一松又一紧，赶紧走上前，查看弟弟的呼吸，好在还很平稳，看来只是昏过去了。便听三尺小声道：“我听他出言不逊，才忍不住教训了他一下，不过您放心，我下手有分寸的。”
苏雪狠狠瞪他一眼，道：“还不把他抬进来，地上多凉啊。”
三尺撇撇嘴，但还是照办了，费劲的扛起身高体大的苏志坚，闷头跟苏雪进了院子，倒把大人落在了后头。
沈默虽然被无视，但没有丝毫不快。相反，他现在满怀愧疚，心里尽是自责。方才苏志坚的话，虽然是说给苏雪听，却仿佛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这个偷听者的脸上，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实话实说，若不是苏志坚的话太过难听，担心苏雪会气出个三长两短来，他可能不会让三尺出手，选择悄悄溜掉。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时冲动的结果，是要面对如此尴尬的时刻，沈默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昏黄惨淡的月亮，心说今儿出门没看黄历，肯定是诸事不宜，要不怎么就从早晨闹心到现在呢？
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三尺从里间出来，小声道：“那小子明早才能醒。”说着朝沈默挤挤眼，一溜烟跑到了大门口。
最起码得像个男人吧……沈默叹口气，整整衣襟，迈步走进了苏雪的房间……房间正中的圆桌上，是桌上的白瓷瓶中，插了一支孤零零的梅花，枝干清矍，花瓣细小，却能闻到暗暗的幽香。除此之外，素雅的房间内，陈设一如昔日，桌椅琴棋书画，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就连棋盘上的黑白子，摆放的位置都是那样的熟悉。
沈默还记得这盘没下完的棋，那时他刚刚从江南回来，给苏雪带了些土仪，过来坐了坐，对弈了两局，后来因为突然有事，没有下完便走了……不过那已是半年多以前了。他的目光在残局上流连片刻，伸手摸一下棋盘，竟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心中不由重重一抽。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沈默回头一看，苏雪已经到了身边，她伸出手来，看似随意地在棋盘上一抹，便将棋子彻底打乱。欲盖弥彰道：“自己闲着无聊摆得棋谱，入不了大家法眼。”
沈默笑笑，他不可能得了便宜又卖乖，便干笑道：“不请我坐下。”
“你要坐，谁还拦得住？”今天的苏雪，情绪有些不太稳定。
沈默尴尬的坐下，又笑道：“讨口水喝呗……”
“没烧。”苏雪道：“忍着吧。”
“哦，好嘞。”沈默点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曾几何时，和她相处的那种轻松自在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越发的纠结与沉重，这才是他半年不登门的真正原因……而不是因为‘忙’。
※※※
苏雪虽然说起话，但还是起身给他烧水，沈默道：“让丫鬟干吧……”
苏雪也不理他，自顾自的忙起来，把小铜壶坐在炭炉上，便守在炉边发起了呆。
沈默挠挠腮帮子，只好也上了榻，坐在蒲团上，隔着小炭炉与她对坐。
两人都坐在暗中，炉火照在顶棚上，形成一个很圆的、很朦胧的红色的光晕，也让两人的表情，都显得柔和了许多，苏雪仿佛在看沈默，又仿佛在看扑朔跳动的火苗，轻轻扇着扇子，声音有些飘忽道：“你……都听见了。”
“嗯……”沈默点头道：“都听到了。”
“便当没听见的吧。”苏雪调整下呼吸，朝沈默勉强一笑，那笑容却让人深感心碎。
“听到了就是听到了。”沈默轻声道，苏雪便不作声。
沉默片刻，水滚了，苏雪便起身拎壶沏茶，中华茶文化发展到这时候，已经可以称为茶艺了，且非得素手芊芊的美女来沏，才能将其韵味淋漓展现出来，而苏雪则将其彻底演化为一门艺术，整个过程如高山流水，云淡风轻，仿佛在演奏一曲轻快的乐章。
沈默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心中那些沉重的、沮丧的、愧疚的、悲伤的负面情绪，不知不觉便随着金黄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苏雪也恢复了往日从容淡定的气度，淡淡道：“喝吧。”
沈默接过来，饮尽，苏雪再给他斟上，再饮尽，如是两杯之后，说够了‘好茶……’之类，毫无营养的赞词后，沈默终于低声道：“志坚的话虽然难听，但我觉着，那个提议……你不妨考虑一下。”
苏雪的面色本来已经恢复了些红晕，听了这话，又变得惨白，沈默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很自责，耽误你这么多年，却没法给你想要的，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我会真诚的祝福你的……”
苏雪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终究没有留下来，嘴角牵起一丝艰难的微笑，强作平静道：“吃了这碗茶，你就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你吃饭呢。”
“你别生气啊……”见她下了逐客令，沈默继续解释道：“我的意思你都明白，我这不是也想解决问题吗？总不能再这么拖下去吧？韶华易逝啊……”
苏雪紧咬着下唇，突然伸手去拿他手中的茶杯，沈默忙道：“我还没喝完呢……”他也伸手要去挡，苏雪的动作陡然加快，抢在他前面拿到那茶杯，下一刻便将其打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真可惜，以后怎么喝茶啊……”沈默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那是苏雪祖传的汝窑茶杯，不知从何时起，沈默每次来，她都用这个杯子给他沏茶，从苏州到北京，一直都是这样，沈默都习惯了有这样一个酒杯，现在没了，还真心疼呢。
这时，却听到苏雪抽泣声，沈默抬头一看，只见苏雪的眼里溢满泪花，再看她那原本白皙的右手，被滚烫的茶水，烫得通红一片。
“啊，你受伤了……”沈默一下子紧张起来，抓住她的手腕，仔细查看起来。

第七二四章 元亨利贞（下）
其实茶水再烫，也不能及得上苏雪心痛之万一，那些话确实是为她好，可万万不该由这个男人口中说出来，从他口中出来，便如柄柄利刃，刺在她本就羸弱的心房上，那是她不可承受的痛苦呵……
苏雪赌气抽手，沈默使劲握住，她抽不动，气苦道：“你既要我嫁人，就别在这拉扯不清，别碰我！”她使劲的挣扎起来，沈默一手掌握不住，只好伸出另一只手，一下竟将她环抱住。
苏雪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下子不能动了，她任由沈默抱着，喃喃道：“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要说那种话？”眼泪终于无声的流下来，落在沈默的肩膀上。
沈默叹一声，在她耳边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苏雪不说话，沈默又叹一声，轻轻将她扶起来，望着她梨花带雨的面容，轻声道：“我真的只是心疼你，不想再看你这样煎熬下去了。”说着缓缓掏出手帕，为她轻柔的擦拭泪痕道：“我并不是想把你往外推，其实我早已经说过，只要你愿意，怎样都可以。”顿一顿他又道：“可是，你为什么把心事藏得那么深，让我看不清、猜不透，不知道你到底想什么，到底要什么，到底怎样才开心呢？”这也是沈默一直想问她的，女人，你怎么这么难懂。
听着沈默的柔声细语，苏雪僵硬的身体终于软下来，但哭得却越发厉害。
见她还是不说话，沈默再叹口气，缓缓道：“我也说过，虽然给不了你明媒正娶，但总是可以照顾你一辈子……你不用担心我家里，若菡那里我去说，三天之内，我就抬花轿来把你接回去。”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对若菡的承诺，也压根不想违背自己的承诺——人无信不立，如果连承诺都可以不遵守，以后还有何面目在妻儿面前立足？怕是一辈子都要抬不起头来吧……
但男人犯了错误，就一定要承担责任。他与苏雪相识时，沈默正是以六元之尊出镇苏州，反手之间便挫败了九大家的阴谋，将苏州城经营成铁板一块，全都唯他的马首是瞻。那时他还没有经历过这几年的低谷，人生春风得意，整个人都有些发飘了，只以为凭自己的心智能力，可以控制一切，自此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随心所欲，岂不快哉？
就是在这种有些自满自得的状态下，他遇到了苏雪，这个传说中的江南名妓。见面更胜闻名，她的美丽和魅力，都是男人无法抵挡的，更妙的是，她以请君入彀的姿态，似乎要与他玩一场感情游戏。
那时的沈默，已不是不知肉味的鲁男子，他已经习惯了各种富商豪绅的宴会，和不少欢场女子逢场作戏，他相信自己已可以‘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了，所以毫不犹豫的和她开始了对手戏。究其原因，除了要抓住陆绩之外，更多的是为了寻求刺激。
后来，陆绩被抓到了，游戏却没有结束……苏雪仍然对他若即若离，还是保持以前的姿态，似乎有继续玩下去的意思；那时沈默的心里，也渐渐起了变化，只是他自己从未察觉，还仍然乐在其中。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感情游戏一旦开始，便不是想停就能停下来的了……
渐渐的，说是日久生情也好，说是情不自禁也罢，他心里就有了这么个女人。也就是从那时起，沈默的心就开始纠结了，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无法狠下心了，在官场上的魄力，在她这里却变成了无力，他没法拒绝苏雪的要求，甚至会经常想她。这才知道，似锦如织的百花丛下，也藏着危险的陷阱，早晚有一天，在遇到某个人后，会狠狠陷进去，不可自拔，沾得浑身都是。
但他不能忘记自己的承诺……不再娶女人进家门，他不打算辜负妻子，言而无信，所以想借着离开苏州的机会，断掉这段感情，但苏雪却选择跟他来了北京。
对苏雪的选择，其实沈默是不高兴的，因为苏雪告诉他，自己是为了弟弟的前程，才跟着他来北京的，并不是对他有什么感情。
沈默当时是信了的，他感到自己被利用了、很生气……其实事后想想，这种生气更多的是借题发挥，好让自己坚定信心，不越雷区，不必违背诺言。于是他开始疏远了她，直到帮着苏志坚顺利考中举人，他觉着也算对得起苏雪了。便又一次提出了，要送她回江南，为她安排未来的生活。
但苏雪没有接受他的安排，而是留在了北京城，但也没有纠缠他，而是在王府当上了一名乐师，有了稳定的生活，有了强大的靠山，似乎就像她所说的，人不必要成双成对，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似乎两人终于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可以相安无事过一辈子了。虽然许多次想起她，沈默的心都会一阵抽痛，但他知道，这对自己来说，其实是最好的状态了……既不用违背诺言，带来家庭不安，又不用对这位红颜知己心存愧疚，真是又娶媳妇又过年，好事让他占全了。
※※※
现在的沈默，已经不再参加灯红酒绿的宴会，不再处处展示他的魅力，招惹什么别的女子了。就像徐渭说得那样，他是‘洗尽铅华呈素姿’，完全告别了曾钟爱的华服美食，穿布衣，食素蔬，甚至自己种菜养花，过起了苦行僧似的生活。
也正是这种洗心革面、节欲自持、修身养性的生活，让他重新获得了家庭的安宁，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应付官场上的明争暗斗。
但他怎么会不知道，在自己舒心的同时，很可能有几个女人不舒心，他那清心寡欲的表象下，只是自欺欺人的不去想若菡的心情；苏雪的心情；甚至柔娘的心情……反正只要自己不闹心，就当别人也过得舒坦。
当然他有无数理由可以掩盖自己，衙门的太忙啊，官场的应酬太多，朝局的压力太大啊，诸如此类，虽然可以获得爱他的女人的谅解，但并不能掩盖他的自私。
‘其实我最爱的人，不是任何人，而是我自己。’沈默每日三省，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但今天，在亲眼看到苏雪现在的处境之后，他才从自欺欺人的状态中醒过来。原来想象出来的美好，只能衬托现实的残酷，苏雪没有她表现出来的坚强，生活也没有她描述的那么安宁。
是啊，身为名声在外的乐曲大家，苏雪的仰慕者太多太多了，原先还因为她冷若冰霜的态度望而却步。但偏偏裕王已成为实际上的东宫，而她又是李娘娘的闺中密友，地位跟着水涨船高，让许多不安分的家伙，开始挖空心思，想要来个一箭双雕了。
这个时代给女子的太少太少，包括拒绝的权力，苏雪一个弱女子，在大家都认为她该嫁人的时候，是支撑不了多久的。但沈默深知她又是个那样倔强的女子，从不改变主见……这样的人最容易感受到现实的残酷，在现实与坚持中痛苦地煎熬着。
看到她肝肠寸断的样子，沈默终于醒悟了，从自己打算开始这段感情游戏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今日——因为给不了对方未来的爱情，不管过程多美好、多浪漫、多让人感动，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悲剧收场，绝无例外。
如果时光可以倒转，他绝对不会玩这样一个游戏。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造成的后果已经摆在眼前……如果自私到，把一切让女人来承受，自己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他根本不算男人。
不，应该说，根本不是人，人不能那么自私啊。
‘我自己造成的恶果，应该由我一人承担。’沈默终于克服了猥琐的自私，他终于明白，是他自己对若菡做出的承诺，如何去面对她，如何忏悔、如何谢罪，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但与苏雪无关。不能让她因为他的错误，而一生都受到惩罚。
这其实不是沈默第一次说，我可以娶你了，但聪敏如苏雪，怎会听不出，上次是带着可恶的试探，没有丝毫的诚意，而这次不一样，他确实已经下定了决心，要面对一切了。
苏雪笑了，破涕为笑，像一朵带露盛开的水仙花，登时满室生辉，春回大地。
沈默也微笑起来，只是那笑容的背后，还很好地隐藏着浓浓的忧虑。
苏雪仿佛毫无所觉，第一次紧紧抱住沈默的肩膀，开心笑道：“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沈默轻声问道。
苏雪摇摇头，呢喃道：“别说话……”
沈默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最终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
“抱紧我……”苏雪闭上双眼道。
沈默便与她拥抱在一起，与苏雪沉醉其中的样子相反，他的眉头却微皱着。
“抱着我的时候。”苏雪自然能感到他的僵硬，有些幽怨道：“能不想别人吗？”
沈默强笑道：“好的。”
“今晚不要走了……”苏雪深深嗅着他气息道。
“不急在这一时……”沈默顿了顿，才道：“等过了门……”
“你会再也见不到我了……”苏雪道。
许久，他从喉咙中发出低低一声道：“好吧……”
红烛高照，窗上的两个人影，靠得越来越近，渐渐合二为一。
※※※
沈默一觉醒来，外面的太阳已经老高了，看到绣着水仙花的淡蓝色帐顶，一摸身上盖得锦被，上面还留着苏雪的幽香，却不见伊人的影子。
他轻唤几声苏雪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又感到一阵发冷，原来暖笼早熄了，刚要披衣起身，却看到枕边放着一封信。
沈默心中咯噔一声，便知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赶紧拿起那淡蓝色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薛涛笺上，是苏雪那清丽的字体，大意是：
‘沈郎见此信时，妾身已消匿于人海，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但也请不要再找我，因为离开你，是我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
‘别惊讶于我的直白，因为今日一别，你我永无相见之期，妾身终于可以一吐肺腑，不再遮遮掩掩哩。我离开的原因，并不是担心破坏你的家庭，事实上，不论是你的夫人，还是小妾，我统统不熟，不可能为了她们的感受，牺牲我自己，我做不到那么高尚。我离开的原因，只是因为过不了自己这关。’
‘当初与郎君相见相交，也不过因为弟妹性命所迫，不得已而曲意奉之；及至得解，妾身歉疚弟妹，却无力使其安然成长，成材成家，只能觍颜托庇于大人。还害您几次行违心之举，这全都是因为妾身所致啊。’
‘可以说，妾身接近大人的目的，便是利用，之后很长时间，亦是如此。妾身原打算，只要弟妹能好，便任由大人予取予求，那时我并没有心理负担，因为自己的身份是妓女，装扮的再高贵，最后还是要卖的。与其把自己卖给个令人作恶的老头，为何不卖给英俊潇洒、位高权重的状元郎呢？当时的贱妾，已做好了会一会你殷夫人的准备。’
‘但也许是我太稚嫩，第一次出手就失手了，不仅没把大人迷倒，自己却不可救药地陷了进去，我从不知世上还有男子，可以让我茶饭不思，魂牵梦萦……在未遇大人之前，妾虽身处繁华，却临塘之草，思渚之蓬，心中满是孤独。弹琴则发出怨鹤之声，仰望天空，但见归鸿飞逝，只恨不能追随而去，永离此肮脏人世。’
‘但不知何时起，妾身这棵飘萍有了根，而那根便在郎君身上，只要能跟你在一切，我便不再感到寒冷，我愿意为郎君唱，为郎君哭，为郎君笑，为郎君做一切事情。’
‘可无论妾身如何自命清高，都掩饰不了自己的肮脏，我没资格跟您谈情说爱，因为我是在利用大人为自己牟利。如果我对大人毫无感情，便当是进行皮肉交易了，这也是贱妾起初的打算。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自己，便不能把自己卖给您了，因为……我爱上了郎君。’
‘爱情不是买卖，买卖成不了爱情。如果我真的跟了你，那你我之间过往的一切，都将变成一场皮肉交易，我不想在你面前变成妓女，只能什么都不给你。原谅我的自相矛盾吧，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到死也不会改变。’
‘但我又实在不想离开你，所以才在王府找了活计，实指望着耍个赖，能时常见到你，和你说说话，我便心满意足了。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个心愿都是奢侈，不仅你数月不上门，反而却有不少狂蜂浪蝶，让我不堪其扰，求助王妃，李娘娘却也劝我早嫁了，还与我说合她的娘家弟弟。妾身这才知道孤身女子，居此京都权贵子弟，是多么的无助，因而早有去意萌生。’
‘只是一直心有遗憾，未曾让心上人动心，实在是妾身人生一大失败，然今日阴差阳错、夙愿得偿，便再无恨矣，不走更待何时？自此后或悠游山林、或泛舟北冥，调素琴、阅金经，逍遥自在，了无牵挂，郎君亦自珍重，无需牵挂。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贱妾雪儿顿首。’
沈默的心一抽一抽的疼，泪水早就湿了面颊，他喃喃道：“傻女人，满纸荒唐言，最后一句却露了馅。”
所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是出自《庄子》，原话是‘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意思是，两条鱼被困在泉水干涸后的小洼里动弹不得，一转身便擦到各自身体的痛楚。对小鱼来说，与其互相支撑着煎熬度日，不如让对方在江河里，独享自由自在快乐的生活……
她终究只是个痴痴的傻女子，不愿看到心上人背负不义的骂名，破坏到他平静的生活，便留下这些故作坚强的话语，好让他安心而已……
“你是叫我一辈都不安心啊……”沈默喃喃道，说着推开门，问外面的三尺道：“苏姑娘什么时候走的？”
“一早就走了。”三尺面上露出暧昧笑容道：“她说王妃有琴课，还说大人累了，让您多睡会儿呢。”
“你干什么吃的！”沈默黑着脸道：“李娘娘现在整天围着世子转，哪有工夫学琴？”
“啊……”三尺张大嘴巴道：“她不会是……”
“还不跟我去找！”沈默恨不得踹他一脚道：“让朱十三也帮着找找。”
但找了一天，也没得踪影，苏雪真的不见了。

第七二五章 亢龙有悔（上）
找了半天没见找人，沈默只能先回家。事情到此，他已经伤害了太多太多的人，根本无暇再顾及自己的感受，他要赶紧回家，面对将发生的一切……
快进家门时，三尺小声道：“昨晚已经捎回话来，说大人歇在衙门了。”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
轿子进了前院，新任管家沈全便来禀报道：“家里有客人。”
“什么人？”沈默微微皱眉道：“都这个时候了。”此时已近掌灯时分，虽说冬日天黑早，但也到饭点了，哪有这时候还来人家拜访的。
“是文长先生。”沈全小声道。
“他算什么客人……”沈默没好气道。
“他带了两个客人来。”沈全把后半截说出来道，鉴于沈安的教训，他的继任者，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实人，小声道：“昨天下午就来过，今儿下午又来了，说今天等不到老爷，就睡这儿了。”徐渭绝对能干出这种事儿来。
“我去换一下衣服。”沈默叹口气道。
回到后面，孩子们还在上晚课，若菡在与柔娘一起做女红，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
看到沈默进来，柔娘想要起身，却被若菡用眼神止住，用很平静的语调问他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沈默点点头道：“前面有客人，我先去招呼一下，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嗯，去吧……”若菡点点头，便继续忙自己的。
沈默赶紧换好衣裳，便逃也似的匆匆到了前面。
※※※
客厅里灯火通明，沈默还没转过屏风，便听到徐渭那可恶的声音道：“你俩别着急，他肯定快回来了……”
又听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道：“都这个光景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我觉着他是在躲咱们。”然后是一把粗豪的声音道：“现在的沈大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位，和咱们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了！”
“姓尹的。”这时沈默从屏风后转出，黑着脸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见他终于出现，花厅里的三个人表情各异，徐渭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道：“你终于回来了。”另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起身相迎，朝他拱手施礼；而另一个身长六尺，面如重枣的赳赳武夫，却一脸的不好意思。
这时沈默的面上也露出欣喜笑容道：“子理兄，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原来。那文士是原台州知府，抗倭名将谭纶谭子理，他微笑道：“昨天刚到。”
而那高大的男子，乃是浙江副都司，抗倭名将尹凤、尹德辉，南京人，他是嘉靖二十五年丙午科武举乡试第一名，二十六年丁未科武举会试第一人。因当时尚无武举殿试，所以会试第一名即为武状元，所以尹凤向来有‘武三元’美名，经常被江浙父老，拿来与沈默并称，他也向来以此为荣。
两人在南方时就打过交道，感情甚笃，所以沈默才不跟他客气。尹凤讪讪笑着赔礼道：“看在我刚到京城，便来给你拜年的分上，就把我刚才的话忘了吧。”
沈默使劲拍了拍他，笑道：“是你跟我生分了。”说着给了他个熊抱，道：“几年没见了？”
“自打嘉靖三十八年，我去了浙江，咱们就没再见过。”尹凤哈哈笑道：“可把我想坏了。”
沈默又跟谭子理使劲拍了拍手。吩咐边上侍立的沈全道：“我的好兄弟来了，赶紧吩咐厨房，晚饭尽量丰盛些。”
谭纶和尹凤已经知道他老师新丧，连忙道随便就好，不要荤腥铺张，沈默也就让沈全照着去做了。
丫鬟换上新茶，众人重新落座，谭纶打量着沈默道：“拙言兄，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沈默下意识摸一把脸，心中苦涩不已，强笑道：“可能是最近忙坏了吧。”说着望向谭纶和尹凤道：“你们怎么进京了，我一点都不知道。”
谭纶道：“年前接到朝廷的谕令，让我回京受命，德辉兄也另有安排，我们便回京了。”谭纶这个人智力过人，性格沉稳，说话也十分有艺术，看似简单叙述一件事，但已经将要表达的东西点给沈默了——今儿才正月初八啊，朝廷并不会要求他们冰天雪地、过年赶路，完全可以等出了正月再上路，所以两人急急进京，一定是负有使命的。
沈默微微沉吟道：“大帅那边，现在怎么个情况？”
“大帅那边很不好。”尹凤看看谭纶，见他点头，便道：“情绪很低沉，和我们这些老兄弟喝酒，每次都喝得大醉，弟兄们都很心疼。”
“唉……”沈默叹息道：“我能想到大帅该有多难受。”几人一时不再说话，厅里陷入了一片安静，直到灯花爆裂，才惊醒了众人。
“朝廷有朝廷的打算，作为地方官员本不该多言。”谭纶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但朝廷确实不能不考虑，东南官兵的感受啊。”说着对沈默道：“你我都是经过张部堂时期的人，应该不会忘了，张部堂被撤职之后，东南一下群龙无首，那些只信服张部堂的官兵不受约束，开始肆虐地方，本来大好的局面丧失殆尽，多么惨痛的教训啊。”
顿一顿，他又道：“现在大帅的威信，远远高于当初的张经。百姓官兵都把他看成是，抗倭胜利的最大功臣，如果这时候把他撤职，民心不服，军心浮动是难免的。”
“嗯，你说得在理啊……”沈默点点头道：“上面表示可以退一步，让大帅到北京担任要职。”
“什么要职？”尹凤眼前一亮道：“大学士还是兵部尚书？”
“没说……”沈默摇摇头道。
谭纶还没说话。边上的徐渭突然爆发道：“这不是耍人吗？徐华亭那个老奸打得好算盘。把人弄回京城，给个位高权微的虚职，晾上个三五年，让他自己憋屈的去职，他却把好人做尽了！”气愤的拍案道：“无耻啊无耻！”胡宗宪当年虽属严党，却是第一个真正赏识徐渭政治才能的高官，所以徐渭虽然没出来为他做事，但心里总存着一份感念；而且对胡宗宪抗倭的贡献，身为浙江人的徐渭感念颇深，绝不希望他落得悲惨下场。
※※※
听了徐渭的话，尹凤的脸更红了。问沈默道：“这是真的吗？”
沈默苦涩的笑笑道：“恐怕是真的。”
“那得先问问我们这帮老弟兄。”尹凤两眼瞪得溜圆道：“还有东南几十万的官兵答不答应！”
“德辉！”谭纶止住了他的话头，严厉道：“你胡说什么呢？”
“自家兄弟，说什么都无妨。”沈默笑笑道：“不过这话，确实不能拿出去讲，不然会给大帅添麻烦的。”
“本来就是嘛……”尹凤才撇撇嘴，不再说话。
徐渭这时候道：“我准备写个万言书，好好把这事儿说道说道。”
“我跟你联名。”尹凤马上道：“最好再让东南的文官武将都署上名，让看看他们看看咱们的力量。”
“你俩千万别。”沈默苦笑道：“那是把大帅往火坑里推啊！”说着长叹一声道：“其实大帅之所以必须离开东南，并不是有什么人想整他，而是他的地位太高，权力太大，功劳太显赫所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千古不灭的真理，在本朝又怎会例外呢？”
话到这份上，就差直白地说，胡宗宪手握半数精兵，雄踞东南半壁，已经让皇帝睡不着觉了，以前一直容忍他的存在，不过是因为需要这头猛虎消灭闯进家门的饿狼罢了，现在饿狼已被消灭的差不多了，在皇帝眼里，老虎就成了最大的威胁。而皇帝都患有不可救药的‘被迫害妄想症’，坚信只要是老虎，就一定会伤人的。
如果这时候，东南的将领再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必然更刺激皇帝和内阁的恐惧心理，恐怕就不仅仅是撤掉他那么简单了……
“事实上，东南总督一职将不复存在。”沈默最后盖棺定论道：“这是不可更改的事情了。”
三人的脸上都露出震惊、沮丧的神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们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被这坏消息打击，几人难得的聚餐都在一片沉默中度过，沈默明显很不在状态，话少得可怜，根本没有平时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但酒却喝得比平时多得多，一开始还管他们三个。后来干脆自斟自饮，闷头喝酒开了。
这种喝法醉得也特别快，不到半个时辰，三人没留神，便看不到他了，赶紧到处找，才发现他已经醉倒在桌子底下，呼呼大睡起来。
徐渭三个相视苦笑，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尹凤感慨道：“拙言兄竟如此痛苦，看来我真是错怪他了。”
谭纶也愧疚道：“看来拙言兄真是尽力了，我们还来苦苦相逼，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徐渭虽然觉着沈默今晚上透着不对劲，但不会在别人面前道破，便顺口道：“是啊，他这几日都在辛苦奔走，心里的悲苦咱们都不知道啊……”
谭纶和尹凤便告辞了，准备改日再来拜访，徐渭把沈默送到后院，交给若菡道：“弟妹，不好意思，今晚一高兴，喝多了。”
若菡笑笑道：“麻烦叔叔了……”
徐渭看她也有些怪怪的，心里明白了几分，但他知道这种事儿，自己一个外人，肯定不合适插嘴的，有问题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想到这，便告辞离去了。
目送着徐渭离开，若菡看丫鬟们要扶沈默进卧室，便道：“扶老爷去书房。”
柔娘小声道：“夫人，今天那里没点炉子。”
“现在点上也不晚。”若菡淡淡说一句，便回屋去了。
柔娘看看夫人的背影，又看看老爷的醉态，轻轻一叹道：“照夫人的吩咐办吧。”
这一晚上，沈默便睡在书房里，刚躺下便吐了，弄得满身满床都是，把伺候的柔娘忙得满头大汗，才给他擦了身子，又换上干净的衣裤，铺盖，再喂他喝了醒酒汤，才让他安稳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沈默醒得很早，是被头疼起来的，他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喉咙里更是干得像火烧。他难受的动了动身子，便惊醒了坐在床边打盹的柔娘，揉着眼道：“爷，您醒了？”赶紧兑了碗温和和的蜂蜜水，端到床边上，然后把个靠枕放在沈默身后，扶他起来道：“爷，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沈默朝她挤出一丝笑容，便就着柔娘的手，将一碗蜂蜜水全都喝了下去。
柔娘将碗搁下，再服侍着沈默躺好，小声道：“我给您准备早饭去。”说着不待沈默答应，便逃跑似的走掉了，只留下沈默孤零零地躺在书房里，两眼望着房梁呆呆出神……
柔娘回到正午，若菡已经在那看着三个孩子吃饭，但她面前的一碗稀粥，已经完全凝固，都不见一丝舀动的痕迹。
见柔娘进来，若菡淡淡道：“他起来了？”
“嗯。”柔娘小声道：“夫人，老爷并不是您想的那样，昨晚，昨晚……”
“昨晚怎么了？”若菡撩一下发丝，问道。
“昨晚他喊了一夜您的名字。”柔娘面上的失落一闪即逝，道：“只有您一个人的名字。”

第七二五章 亢龙有悔（中）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俩一直客客气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就连孩子们也察觉出，家里气氛的异样，不再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变得安静了许多。
沈默几次想跟若菡说点什么，却都被她岔开话头。而且他本身也不太愿意低声下气，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就这样过了四五日，朝廷的旨意下来，他果然要去一趟江南了。
一般来说，传旨都是由太监来完成，若是换成官员，事态就严重了，因为这意味着，很可能在明旨之外还有暗旨，需要视情况权宜决策；而若担任钦差的是部堂级官员，那事情的严重性，已经上升到社稷安危的高度了。
老道的徐阁老，显然不希望沈默的身份，给东南带来过多的不安，于是给沈默的名义是‘钦命巡视东南、犒赏军队、奖掖有功、举荐贤能安抚使’，劳军钦差是很重要的一个差事，他一个礼部侍郎出马就合情合理了。
在私底下，沈默还得到了数道密旨，授权他可以便宜行事。必要时刻接管六省军队、甚至还有撤销胡宗宪一切职务、原地看管的圣旨，但徐阶相信沈默，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亮出杀手锏的。
圣旨上要求即日启程，沈默也早打点好了行装，从徐阶那里出来，与家人告别之后，当天下午便赶往通州大营……既然是代天劳军，就不能轻车简行，除了担任副手的几名官员外，还有两千多的卫军和仪仗，将与他会合。
天快黑时，他率队抵达通州大营，驻守通州的文武官员早就恭候大驾，备好宴席为钦差大人送行。
令沈默意外的是，通州守备竟告诉他，卫队和仪仗已经整装待发，明天就可以随他启程；他原本以为，怎么也得等个三两天，部队能出发就不错了，但当见到领军的将军时。沈默终于恍然了，原来兵部派了戚继光来。
“元敬，怎么会是你？”沈默喜出望外，此时此刻见到戚继光，他感到十分开心，终于有比他还怕老婆的了。
“大人。”戚继光呵呵笑道：“这差事是元敬主动要的。”
“太好了。”沈默使劲拍拍他的肩膀道：“有你在，我就省心多了。”
戚继光点头笑道：“顶不让大人失望。”
参加完宴会，沈默将随员引荐给戚继光，除了几名文官之外，竟还有个锦衣卫的副指挥使，让戚继光感到此行不是劳军那么简单。然后几位头脑人物便开始讨论行程。
今年北方奇冷无比，运河都上了冻，按说应该走陆路，但沈默不打算这样做，因为钦差仪仗太大，不可能完全隐藏目标，途经之处必定有官员阿谀逢迎，大肆扰民。这场景去年他就见过一次，便对此深恶痛绝，当然不想自己也再来一次了。
所以他准备改走海路。不仅耗时短，而且可以节省开支……如果走陆路，从北京到杭州，最快也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算精打细算加沿途补给，户部拨付的三万两路费也得全耗光。但若是改成海路，这两千多人马只需要雇六艘海船，半个月便可抵达杭州，加上人吃马嚼，绝对花不了两万两。当然最重要的是，让那些地方官员没有扰民的借口，不知可以避免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
当然他也深谙官场的道道，知道手下官员日子过得清苦，都盼着这趟肥差能补贴一下家用呢，如果丝毫不表示，肯定怨声载道，于是他对担任副使的鸿胪寺少卿周培简含糊道：“朝廷拨下来的钱粮，这一趟都用了吧。”
周培简自然一点就明白，但有些不放心道：“那回来的时候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沈默面色平淡道：“你不用操心这个。”周培简自然乐得省心，下去盘算着如何分赃去了。
※※※
等大帐里只剩下戚继光和那锦衣卫高官后，沈默的神态终于放松一些，见后者欲言又止，便道：“五爷，戚将军是自家兄弟，没什么好瞒他的。”
那人正是十三太保之一，现在锦衣卫的四把手朱五，他此次奉命跟随沈默南下，负责贴身保卫、情报收集，以及一些不方便明着做的事情。
朱五闻言朝戚继光拱手笑道：“在下早仰慕戚家军的赫赫威名，对戚将军仰慕的紧啊！”方才人多，沈默在介绍戚继光时，为了维护锦衣卫神秘的形象，他只是点头示意。
戚继光笑着还礼道：“五爷过奖了。”对于这些搞特务的，他本能的不太感冒，好在这些年也历练出来了，心里再怎么嘀咕，看上去都亲热得很。
两人寒暄几句，沈默打断他们的话头道：“五爷，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朱五点点头，整理一下措辞道：“大人，您说走海路，那定是好处多多，可在茫茫大海上，跟陆面的弟兄联系不上，咱们不成睁眼瞎了？”后半句还是顾忌戚继光在，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沈默必然明白……到时候浙江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这样一头撞上去，岂不太被动了？
“你所虑甚是。”沈默点点头道：“不过船肯定会在沿途补给，到时候一到天津卫，你问明路线，让人预先在靠岸地点等着就是。”
“嗯……”朱五想了想，没什么问题，便答应下来，也告退出去。
这时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戚继光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大人，请恕末将放肆一问，您这次南下，是不是还有特殊使命？”
“怎么个特殊法？”沈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
戚继光面色一阵变幻，最后有些颓然道：“末将不敢说……”
“呵呵……”沈默笑笑，让他坐在自己对面，把话题领向另一桩事道：“我听说，你在京城这半年，跟不少官员走得很近乎？”
戚继光脸一红道：“不过是闲暇无事，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罢了。”
沈默仿佛没看到他的窘态，仍然不咸不淡道：“拜码头、摆饭局得花不少钱吧？”在以前，沈默了解的戚继光，是个带兵打仗的天才、满腔爱国热忱的大丈夫……当然还是个惧内如虎的妻管严。
但通过长时间的默默观察，沈默发现了这位无敌战将、民族英雄的另一面——他还是个会请客送礼，巴结上司，善于拉关系、走后门的‘俗人’。
这并不是造谣生事，据沈默了解，戚继光进京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先去兵部衙门拜码头，然后面面俱到的请客送礼，再由新认识的朋友，引见更多的朋友，再不厌其烦的请客送礼。不夸张地说，这半年来，除了训练之外，戚继光其余的时间，都用来请客送礼了。
他有着山东人的豪爽，又为人四海、出手豪阔。认同宗找祖宗，结交了‘朋友兄弟’一大帮，大家也都认为他戚继光够朋友，够大方，时间一长他就成了兵部很多人的好朋友，能量也越来越大……他想跟着沈默南下，便可以如愿，能做到这一点的大明武将，绝不会超过十个。
为人四海当然不是错，爱交朋友更是好习惯，但问题是，以他戚继光那点微薄的俸禄，怎可能承担得起如流水般的花销？所以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这位世所景仰的大英雄，肯定存在着贪污挪用军饷的严重问题。
这让沈默很难接受，也曾经十分的愤慨。但后来他问自己，在这个无官不贪的社会中，凭什么要求戚继光就得纯洁无瑕？还是自己心中的英雄情结在作祟……好像从小受的教育便是，英雄都是伟光正的，道德上没有一丝瑕疵才行。
但转念一想，这种理论实在太可笑了。其实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做出了英雄的行为；被称为民族英雄，也是因为他做出了有功于民族的事情，跟他本人道不道德有什么关系？
况且沈默也很理解戚继光的行为……虽然在每个人的少年时代，都会父亲、老师耳提面命，教诲我们一定要洁身自好，不能搞歪门邪道，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诚实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相信每个人都曾坚信过，并以此为信条过，并对那些做不到的人嗤之以鼻。
然而当我们踏入社会，开始面对残酷的现实世界时，就会发现自己错了，固然我们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向着自己的理想抱负奋进，甚至达到很高的高度，但如果没有靠山、没有关系，没有人庇护的话，我们获得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脆弱，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夺走，自己也被打落尘埃。
相信看到胡宗宪所处的困境，戚继光一定会有这样的感想，并从胡宗宪的身上，得出了许多珍贵的教训，如不能随便得罪人，要尽可能多的团结人，而要团结人，就不能作异类。而在这个肮脏的官场上，清正廉明便是异类。
※※※
戚继光的父亲是个清廉的人，当了一辈子军官，他去世之后，戚继光甚至凑不起进京的路费。戚继光无比尊敬自己的父亲，而父亲临死前唯一的期望，便是让他做一个正直无私，问心无愧的人，戚继光也一度遵照父亲的处事方法，却处处碰壁，饱受排挤。所以他渐渐的改变了，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甚至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父亲了……
现在在沈默灼灼的目光下，他终于无法回避自己的丑陋，羞愧的无地自容，最后竟然在自责与痛苦中，咬破了下唇，眼圈也变红了。
两人相交多年，沈默当然知道这个铁汉的心情，他叹口气道：“元敬兄，你不必如此，我是完全理解你的。”
“大人不必安慰我。”戚继光深吸口气道：“末将，末将……”他想要自白几句，却不习惯自我吹擂，感到难以启齿。
却听沈默沉声吟道：“小筑渐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戚继光愣住了，这是他昔年所作，想不到沈默还记得。便又听他缓缓重复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我说的对吗，元敬兄？”
戚继光的眼泪差点下来，他使劲扬扬头，才没出了丑，深深吸口气，颤声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大人。元敬自幼立志为大明平定南北，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现在南寇以除，北虏仍在，我不能这个时候完蛋，我要去北疆，我要完成自己的心愿！”
“所以你是大英雄！”沈默指着戚继光朗声笑道：“盖世英雄啊！”
戚继光叹息一声道：“百年之后，能得到个毁誉参半名声，我便知足了。”
“明知道自己的名声会受损。”沈默赞许的颔首道：“却依然这样做，这才是真丈夫，那些什么也不做，只顾及自己的名声，然后站在道德的高度上，洋洋得意的指责别人的，都是些懦夫，自私鬼，伪君子！”
这话戚继光听着真舒服，终于面露笑容，看起来已经没事儿了，谁知沈默叹口气，话锋一转道：“但这个世界的好坏标准，却把持在这些懦夫和伪君子手里。”说着看看戚继光道：“所以你不能这样了，得改啊，不然将来会有麻烦的。”
“我改我改……”戚继光使劲点头，说完却有些发愁道：“我怎么改啊？”

第七二五章 亢龙有悔（下）
“你知道你现在的问题在哪吗？”离开了北京城，沈默也恢复了往日的犀利，给人以高深莫测的感觉。
“在哪里？”戚继光问道：“请大人赐教。”
“你意识到危机了。”沈默微微笑道：“但解决危机的办法不对。”说着笑笑道：“你是沙场的骁将，但对官场中的道道儿，你还没有估摸透。”
“末将愿闻其详。”戚继光躬身又请：“大人不吝赐教……”
“当官的都是读书人，就算是拉关系、走门子，也得讲究个雅致。”沈默淡淡道：“最上层的，大音若希、润物无声，什么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别人眼里，甭管是送礼的，还是收礼的，都是那道貌岸然的君子，于风评物议无碍……这样的关系，没有不爱的，也最长久，遇到事情，也最肯为你出力。”
戚继光瞪大眼睛听着沈默的话，对于在官场上钻营，他就像张飞绣花一般，完全没有战场上的挥洒自如。
“这是因为人都爱装啊，凡事不能太直露了。”沈默接着道：“等级越高的人，就越在意这个……私底下男盗女娼、百无禁忌都可以，但表面上，还得装着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说着看他笑笑道：“现在，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了吧？”
戚继光缓缓道：“末将把事情做得太显眼了。”
“不错，你用力太猛了，凡事都做在明处，还没干什么呢，就已经满城闻名了。”沈默的语气越发重起来道：“那些爱惜名声的人，会跟你保持距离，即使面上跟你客客气气，也不容易交心，这样就很难交到可靠、够档次的朋友。平时的时候看不出来，可真遇到棘手的事情时，立刻就会现原形。”
听了沈默的话，戚继光有些怅然道：“末将本以为不计名声、厚着脸皮，多请人吃饭、多送礼，就能把关系搞好了呢……想不到还这么麻烦。”
“其实也有简单的办法……”沈默端起茶盏一尝，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便悄然将茶杯搁下，道：“如果没把握应付那么多的人，便和关键的一两个，搞好关系就成了。”
“关键的一两个？”戚继光沉吟道：“兵部的各司都很关键啊……有管军需的、管职衔的、管兵马的……冷落了哪个都不好吧？”
“再把眼界抬高点……”沈默笑道：“通常来讲，你认识的人地位越高，要打点的人际关系就越简单。”
“您是说。”一直以来，戚继光的公关对象，都是和他打交道的部门，所以他的力气，也都用在那些人身上。在沈默的循循善诱下，他终于把头抬高道：“尚书、侍郎么？”
“嗯。”沈默颔首笑道：“当然要是阁老更好……到了这个等级的人物，每个都有自己的关系网，你只要能跟他们中的哪怕一位相交莫逆，便能顺势借力，轻松办到以前办不到的事儿。”
“您说的是至理。”戚继光苦笑道：“末将当然想有这样的大靠山了。可人家都是高高在上，哪会理会咱这种粗鄙的武将？”
沈默见他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真恨不得揪着他的领子道：“你当我是空气吗？”但他涵养好，脸上从来看不出表情，便慢慢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回去好好想想，看看和那个大人物能扯上关系了？”
“唉，知道了……”戚继光便带着一脑门子问号回去了。
※※※
第二天一早，军中生火做饭，准备饭后启程。
沈默也在房间里，与周培简等几位官员吃饭。饭菜很丰盛，但官员们已经习惯了嘉靖朝的懒散作风，因为起了个大早，还睡眼惺忪，半梦半醒呢，哪里会有胃口？
只有沈默在很用心的吃饭，见他不停的夹菜，周培简不由羡慕懂道：“大人好胃口啊……”
“我早饭一般吃得很少。”沈默夹一筷子，笑道：“但一想到，会有半个月不能吃到新鲜的蔬菜，我的胃口便奇好。”通州的菜农供应着京城一半以上的蔬菜，冬天更是占了八成以上，所以即使还没出正月，便能吃到新鲜的芹菜、韭菜、黄瓜、番茄……而这些，都是没法保存太久的。
听他一说，众官员才想到，接下来海上航行，肯定没得暖棚蔬菜吃，估计整天得跟萝卜白菜打交道了，便都拿起筷子，使劲往嘴里送。
但即使是吃饭，官员们也放了三分眼神在大人身上，见他碗里的稀粥空了，便抢着为他盛。还是周培简近水楼台先得月，把舀满的粥奉上，沈默点头笑笑，端着慢慢喝起来……想起昨晚跟戚继光密谈了那么长时间，杯里的茶都凉透了，戚家军也不知道给他换换。他便暗暗笑道：‘人还是不要做不擅长的事情好，不然只能弄巧成拙。’
这时门帘一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沈默的位子正对着门口，因而第一个看到了他，不禁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那些官员也看到了来人，赶紧纷纷起身问安道：“文长先生来了。”官场上一般都是称官名的，但对学问名声甚于官声者，更愿意听别人唤自己的名号。
来人正是徐渭，他穿着臃肿的皮袄，风尘仆仆，灰头土脸，也不理那些官员，径直走到沈默面前，骂道：“你上路也不说一声，害得我连夜赶路，差点没冻成冰棍。”
沈默翻翻白眼道：“你也没说要跟我一起啊？”
“我跟你说过，我告了假，要跟你回去一趟。”徐渭郁闷道：“看来你是忘了。”
沈默想一想，似乎有这回事儿，但在京里时，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确实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
这时候有人为徐渭宽衣，还端来热水给他洗脸。等他回到桌前，已经为他摆好碗筷了，徐渭也不客气，说一声‘饿死我了。’便风卷残云地吃起来。
徐大胖最后一个吃完，别的官员都已经回去收拾行装了，只有沈默在那里喝着茶等他。
见沈默定定的打量自己，徐渭一阵不自在道：“瞅我干啥？”
“你这次回去，真的只是上坟吗？”沈默道：“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嘿嘿，就知道瞒不了你。”徐渭撇撇嘴道：“我想再去找找她。”
“找她作甚？”沈默最近改变了很多，尤其是对爱情和婚姻的理解上，皱眉道：“纠结了这么多年，本身就说明你们不是良配，要不她也不会回去。这样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开心的。”
徐渭仿佛不认识似的望着他，良久才叹口气道：“你说的在理，不过我想再努力一次，如果这次还不成功，我就，你就……”
“到底要干什么？”
“你就让弟妹帮我张罗门亲事吧。”徐渭颓然道：“转眼就四十了，我徐家不能无后啊……”
“嗯。”沈默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道：“我还以为，你会等到六十才考虑呢。”
“那不成了一树梨花压海棠？”徐渭强颜欢笑道。
※※※
队伍离开通州，向天津卫开拔，这段陆路有二百多里，加紧行军也得三天，不过有戚继光这位认真细致的大将领军，沈默基本不用操心，心情也一天天好起来。
宿营的时候，戚继光汇报完一天的情况，沈默见他还不走，便支开左右道：“元敬兄，你有所得了？”
戚继光顶着一对黑眼圈道：“大人教育的话，我从昨天到现在，都在琢磨，觉着您说的太有道理了，结交那么多酒肉朋友，能办事不能救命。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必须得找到一个真正的靠山。”
“那你找到了吗？”沈默问道。
“我列了个名单，大人帮着参详参详？”戚继光便从怀里掏出张纸片，双手递给了沈默。
沈默一看，除了兵部的三位堂官之外，还有徐阶、高拱，刘焘，甚至严讷的名字，就是没有他的名字……
“兵部并不是个说得上话的衙门。”沈默淡淡道：“你可以在这个之外考虑。”
“那就是徐、高、刘、严，四位了……”戚继光点点头，开始琢磨道：“徐阁老是当今首揆，当然是上上之选；高部堂是天官、裕王的老师，也是很好的选择；刘总宪是徐阁老的头号爱将，本身又是武将出身，对我还是很有好感的；大宗伯目前虽然弱点，但据说马上就入阁……”
沈默耐着性子听他说完，便道：“你说的这些，除了刘焘之外，都是上上之选……”
戚继光小声问道：“为什么刘焘不行？”他本来觉着，刘焘的可能性最大。
“刘焘外号‘刘大炮’，眼里揉不得沙子，肚里搁不住气话，早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沈默冷笑道：“你跟这种人来往，嫌自己仇家少是不是？”
“那其余三位呢？”戚继光振作精神，问道：“您觉着哪位最合适？”
“都不合适。”沈默摇头道：“这三位可谓是如日中天，想结交他们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门外日夜求见的官员，能排除一里地。你是他们的门生？还是跟他们有乡谊，人家哪能格外照顾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戚继光不由气馁道：“难道就没指望了？”
“倒也不是。”沈默淡淡笑道：“而是你拜错了庙。你只看到那热庙香火繁盛，却不想烧香的人太多，神仙的注意力分散，你烧的香再多也不过是众香客之一，显不出你的诚意，神仙对你也不会有特别的好感。所以一旦有事求它，它对你只以芸芸众生相待，不会特别关照。”说着淡淡一笑道：“但冷庙的菩萨就不一样了，平时冷庙门庭冷落，少有香火，你在这时候很虔诚地去拜神，神仙对你当然特别在意。同样的烧一炷香，冷庙的神仙却认为这是天大的人情，不会把你当成趋炎附势之辈。”
“您说的不错。”戚继光轻轻摇头道：“可冷庙的神仙办不成事儿啊……”
“既然是一生的事业，哪能只看一时的得失。你拜了几年冷庙的神仙，看似没什么好处，可三十年河东河西，等哪天冷庙成了热庙，你不也跟着升天了？”
“可这样的冷庙哪里去找？”戚继光小声道：“万一一直热不起来，我找谁哭去？”
“这就看你的眼力劲儿了。”沈默淡淡道：“你想想，年轻些的官员里，哪个前途最大，就跟哪个呗。”
戚继光想啊想，想啊想，说出三个字道：“张太岳？”
沈默真想把手里的暖炉拍到他脸上，却又发作不得，只能闷声道：“好眼力……”
“谢大人夸奖。”戚继光开心道：“虽然张太岳从无惊人之举，又一直担任闲职，但末将一见他，便惊为天人，我觉着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他又是首辅大人的得意门生，将来一定前途远大的，而且他也很欣赏我……”
※※※
见戚继光兴奋的脸都红了，沈默都快气冒烟了，他之所以费这么多工夫，跟戚继光讨论这个问题，压根不是为了传他官场经，沈默也从不教人这些龌龊东西。他只因为一件事——戚继光这块自留地上，长了别人的庄稼。
据可靠消息，张居正专门拜会过戚继光，戚继光也回访过，据说两人的关系升温很快。张居正的想法不得而知，沈默也没兴趣知道，他只知道，戚继光是自己将来的体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抢走。
于是他循循善诱，希望戚继光明白，只要跟着自己，永远都不用操心官场的那些破事儿，可以专心无忧的带兵打仗，可让沈默抓狂的是，戚继光宁肯选一个从没当离开过翰林院的张居正，也不选自己，难道在他眼里，老子就这么没前途？
沈默不禁意兴索然，笑笑道：“没别的事儿了吧？”
“没了，末将回去再好好想想……”戚继光有些气馁道：“这些事儿，我真的不擅长。”说着一脸无奈地望着沈默道：“大人，您要是能挺过这一关去，那该多好啊。”
“嗯？”沈默两眼睁大了一些道：“什么意思？”
“要是您能过了这一关，肯定比张太岳厉害多了，那末将以后还愁什么？”戚继光理所当然道。
“我过哪一关？”现在轮到沈默摸不着头了。
“您不用瞒着我了，我能挺得住。”戚继光一脸沉痛道：“其实看谭纶、尹凤也被招到北方来，我就知道，大帅要被架空了……您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支出京城，这又斩断了大帅在京中的臂助，看来他们已经下定决心了。”说着难过的看着沈默道：“皮之不存、毛将安附？他们拿下大帅后，也不会放过大人的。”
听完戚继光的话，沈默发了好一会儿愣，才盯着他问道：“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我自己想的。”戚继光道：“不过是张太岳提醒我才想到的。”
“他提醒你什么？”沈默的眉头皱起道。
“他说……”戚继光吞吞吐吐，想了想，还是对沈默道：“他让我不要为一时意气，永失报国建功的机会。”其实张居正还说‘良禽择木而栖’，不过戚继光为人厚道，不欲给他抹黑。
“原来如此……”沈默长长舒口气道：“看来以后，做人还是直接点好。”说着给戚继光一个神秘的笑容道：“你不妨走着瞧，看看我能不能倒？”
“我相信大人……”戚继光重重点头道。
“呵呵……”沈默微微颔首道：“天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您也早些休息。”戚继光郑重行礼，顿一下道：“您能平安无事，是末将和戚家军的福分。”
“嗯。”沈默露出开心的笑容。
※※※
戚继光走远了，大帐后转出徐渭的身影，他伸个懒腰道：“我说，你犯得着费这么大劲儿吗？他可是你的老下级，为人又忠厚可靠，干嘛不直说呢？”
“有话直说……”沈默淡淡一笑，随口胡说道：“不是领导干部的作风。”
“你就瞎说吧。”徐渭是不信的，但也没了兴趣，哈欠连连道：“连着赶了两天路没合眼，我现在站着都能睡着了。”

第七二六章 梦想、现实（上）
天津原叫海津镇，是元朝的漕粮转运枢纽，本朝定鼎后，成祖朱棣便是从此渡过大运河南下抢了皇位，后来成了永乐皇帝后，为了纪念才将此地改名为天津，即天子经过的渡口之意。作为扼守京师门户的战略要地，天津并不属于地方行政区划，而是归属兵部直辖，有三个卫所，分别是天津卫，天津左卫和天津右卫。每卫士兵足额五千六百人，三卫一共一万六千八百余官兵，先直隶于后军都督府，后来随着五军都督府的式微，现由兵部直辖。
倭患大起后，又数次加强军备，更是尽迁沿海五十里内的民众于内陆，并在海边筑起林立的炮台，在水下布满了暗桩铁索，只留几条水道以供通行。若不是自去岁起，漕运被迫改海运。由此经漳卫南运河入京，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冷冰冰的军事要塞。
沈默抵达的前一天，天津卫的指挥使、巡按御史，已经为他备好了船只，恭候钦差大人光临。所以队伍一到海边，便可以直接经栈桥上船了。
等候队伍上船的功夫，沈默看到不远处另一个码头上，有一队海船正在卸货，他一问，原来正是运送京师的粮草……因为运河淤塞，海船不能入河，必须要经过河船的转运才行。沈默登时来了兴趣，紧一紧身上半旧的貂皮大氅，对陪同官员道：“走，咱们过去看看。”沈默对漕运深恶痛绝，对朝廷能主动改为海运，感到十分的欣慰……这次执意要走海路，也是有考察一下的意思。
天津的文武官员不觉着有什么好，但这里钦差最大，人家想干啥大家只有侍奉着。
于是一行人迤逦来到忙碌的货运码头，这边负责的官员也得到知会，赶紧过来拜见。沈默态度和蔼的向他们打招呼，听他们都是漕运衙门的人，便礼貌性地问道：“河运改海运，你们还习惯吗？”
那些人竟想也不想，便一起摇头道：“很不习惯。”
“为何？”沈默淡淡笑道，心情已经不是起先那么愉快了。
他们相互看看，最后由一个领头模样的官员道：“回大人，海上风高浪急，暗礁密布，还有海盗骚扰，咱们每次都得提心吊胆不说，还得把黄水吐出来……”
“而且不到一年时间，就沉了七艘船，没了上百弟兄……”又有人接话道：“得亏明年就恢复原样了，不然小得们可真要活不下去了。”便引来一片附和声。
沈默听了很不是滋味，但见他们说得认真、不似作伪，便压着火气道：“是谁告诉你们，明年就恢复原样的？”
“我们总督大人啊？”那官员答道：“他跟我们拍胸脯保证，坚持到开春，就不用遭这份罪了。”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道：“是呀，大家都这么说。”“据说徐阁老也已经批准了呢。”
“哦……”沈默不由微微皱眉，那些人见他如此表情，不由惴惴道：“难道又有变化不成？”
“呵呵……”沈默自重身份，不愿引起丝毫风波，笑笑道：“本官是礼部侍郎，你们问我漕运的事情，岂不是问道于盲。”风趣的解答。让众官员放下了心，但他自己的心，却紧了起来。
※※※
其实沈默并非全然不懂航运，而且作为一个对国民经济各个方面保持高度关注，且与苏松漕帮有着密切关系的官员，他至少知道，要维系这条所谓的南北动脉，主要花费在清淤疏浚，保持其通航能力。当他从户部得到确切数字后，惊得半天没说话——取嘉靖以来的平均值，每年是九十七万八千余两白银。换言之，近四十年来，大明光维持这条运河通航，便花费了白银四千万两。
而以现在的航海水平，采取一条既近而花费又少的，从海上到京师的路线，并不是什么难事。事实上，在宋元时期，中国的航海业便可以支撑起远洋海运，何况是区区近海运输呢？
当然沈默也不是初临贵境，他知道经过漫长的海禁之后，明朝的官员和百姓，都对大海有一种恐惧心理。他们害怕海洋和侵扰海岸的海盗，以致于他们认为海运是一件风险极高，得不偿失的危险买卖。
但事实上，这种担心是毫无道理的，因为即使在海禁最严厉的时候，往来于南北沿海的走私船只，也达到数千艘。走私商们将南北的货物对运，便可以用低于市场的价格快速售罄，却仍可获取高额利润。试问连船小势孤的海商都敢走海路，朝廷有数不清的军舰大船，为什么不敢呢？
更荒谬的是，朝廷非但不进行这种尝试，反而对走私海商严厉打击，禁止海运的开展。仿佛和这种方便快捷、成本低廉的运输方式有仇一般，执意维持原先那种低效、昂贵的运河运输。
沈默深知，这条曾经辉煌夺目，如今却淤塞的、狭窄的、腐朽的漕运河道，就像极尽栓塞的血管，严重制约了大明的工商业和对外贸易的发展；而且由封闭、迟缓、无序、低效的漕运，带来同样保守、自封的思想，一定会窒息本就稀薄的空气，使华夏文明错过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飞速发展的黄金时期！
他一度以为，相较于棘手的政治改革而言，将显然落后的漕运，改为已经证明可行的海运，难度要小得多。也寄希望于开放进取的海上航运，能为这个沉重的帝国，带来习习进取的清风。
所以他早就下定决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这件事情办好。但显然还不到时候，因狗拿耗子是官场大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一个礼部官员，不能对这件事指手画脚……那样只能让相关的官员对他产生厌恶，而不会有人听他的。
只有掌握到足够的权力，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所以权力啊，不论你如何唾弃它，你又怎能不追逐它？
※※※
接下来，沈默意兴阑珊，草草看过之后，便返回了座船。这时队伍也全都上了船，随时可以出发，他便再次感谢了天津卫的官员，与他们挥手告别。
但当船驶离了海岸不远，沈默的表情便阴沉下来，望着海上薄薄的浮冰，许久没有说一句话。
看到他情绪低落，徐渭暗叹一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那个浑身上下充满自信的状元郎。但这样站着也不是个事儿，他走到沈默身边，轻声道：“外面冷，小心冻着了，咱们还是进去烤火吧。”
沈默摇摇头，缓缓道：“冷点好，让人清醒。”
“唉。”徐渭外头看看他，问道：“还在为码头的事儿生气呢？”
沈默不置可否的望了望远方，那里有不怕寒风的海鸟在飞。
“其实你想多了。”徐渭宽解他道：“自从永乐十三年，罢了海运，便一直是漕运独行，已成定例……去岁是因为皇上南巡，河道被占了，南方的粮食运不来。不得已，漕运衙门才奏请内阁，暂时改为海运权宜一年。”说着笑笑道：“现在一年之期已过，自然而然的，就要改回漕运，只要跟内阁知会一声，而不必惊动百官。”
沈默深吸一口冷冽微咸的海风，抖擞精神，转头看着徐渭道：“那你呢，你对这两者有什么看法？如果让你决定，你会选哪一样？”
“我呀……”徐渭摩挲着软软的下巴道：“要我说，海运固然好，但只能在运河不能通行时，比如去年、比如冬天结冰时偶一为之吧。大多是时候，还是走漕运的妥当。”
跟徐渭说话当然不必客气，沈默哼一声道：“难道你也担心所谓‘海禁渐弛，恐有后患’之类的说辞吗？”
“嘿嘿，那你就小瞧了我徐文长了。”徐渭也不恼，拍着栏杆道：“海运的好处有目共睹，谁要说看不见，那就是睁着眼说瞎话。”漕运改海运，本是个仓促的决定，但在短时期内便开通，将漕粮及时运到京师；且除了造船雇船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工程费用。
为了完成本年的海运，漕运衙门共雇海船三百余只，加上军舰护航，仅花费十五万两。只不过因为时间仓促，错过了最佳航期，所以遇到了台风，致使七艘粮船冲坏，但船只损毁数额不大，加上抚恤不过是五万两。
也就是说，一百万两银子的事情，二十万两银子便可以做到，不承认海运优于漕运的人，恐怕不是白痴就是别有用心。
“但是不能只算经济账啊……”徐渭苦笑着挠挠头道：“海运对时局的破坏，实在是太大了。漕运独行已经百五十年了，围绕着这条运河，已经形成了一个牵涉到中央与地方、官府与大户，还有那十几万的漕丁，以及成百上千万靠着运河吃饭的老百姓……巨大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并在这上百年的时间里，达到了一种还都说得过去的均势。”
这些情况沈默也知道，但还是默默听着，因为他发现自己小觑了这个最好的朋友……一直以来，他对徐渭的认识，都停留在大才子兼大情痴的层面上，对其政务方面的能力，说实话没见过，所以并不看好。因此平时聊天的时候，只会挑些务虚的话题，对于具体政务，从不拿来烦他。
但听他对漕运有如此深刻的认识，沈默知道自己还是犯了小觑古人的毛病。而且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扛着，实在是太累了，有时做做听众，边听边思考，何乐而不为呢？
※※※
“任何想要改变既得利益群体的举措，都会受到很大的阻力。比如说曾经几度被热议的‘胶莱河海道’，明明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且不像海运那样，没法给沿途带来利益。它不仅可以解决漕运问题，还能直接给胶莱河一代，带来很大好处，所以山东的官员和士绅也有兴趣接纳它，但这些推动力量，还是比不了不愿改变的力量大，所以一直没有成功。”
“而且也不全是贪欲作祟，还有很多堂堂正正的理由。”徐渭接着道：“比如放弃漕河意味着黄河肆虐会更甚，这会给中下游的百姓，带来年复一年的灾难。这点不解决，当地百姓和有良知的地方官们，便绝不会答应的。”
“牵扯到这么多人，这么复杂的关系，漕运还是海运，就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选择打破现有格局，还是维持稳定的问题了。”见沈默露出思索的表情，徐渭深受鼓舞道：“嘿嘿，那些地方得利的家族和朝廷上下获益的官员，不会坐视现有格局被打破的……当然，变也不是不可以，但得照顾好方方面面，让至少大多数人的利益不受损，还能得到更大的利益，不然他们一定会全力阻挠，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拙言，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见沈默点头，徐渭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有伊尹之志，但治国之道，首要稳重务实，力求平衡，不然就叫乱国，于国无利、害人害己。所以萧何、宋璟、富弼这些人，才会被称为贤相；而桑弘羊、王莽、王安石这些人，却被称为乱国。”
沈默闻言朝徐渭深施一礼道：“多谢文长教诲，默必终生不忘。”
“嗨，你跟我来这套……”徐渭笑道：“其实这些本不用我说，但我见你深陷其中，压力太大了，怕你走火入魔，这才给你泼点冷水的。”
“这冷水泼的好啊。”沈默笑道：“以后要经常泼才行。”
“哈哈哈……”徐渭再也正经不起来，笑得花枝乱颤道：“如你所愿。”
“说正经的。”等徐渭笑够了，沈默搓搓手道：“那个胶莱河海道到底是个什么，我确实孤陋寡闻了。”
“那是因为你太年轻了。”徐渭笑道：“我比你大这一轮，可不是光长胡子了，那就是见识比你多啊。”
“好好，你厉害，行了吧。”沈默知道这位老兄是顺毛驴，你得哄着他才行：“求你指点迷津吧。”
“唔。”徐渭装模作样道：“也就是十几年前，那时候你还小……那一年黄河在徐州附近决口，运道淤阻五十里，漕运完全停滞。朝中便有大臣提议，要求重开胶莱海运，当时朝野反响剧烈，都已经勘测论证过，山东都召集起十几万民夫来了。最后却因为‘估费浩繁’而国库空虚，加上当政的夏贵溪因循守旧、不愿进行这种大工程，明里暗中进行阻难，最后还是被迫作罢。”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工程呢？”沈默追问道。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徐渭老脸一红道：“当时我也不大，不太关注这个，只是听说，是想利用胶河水道，来沟通胶州湾至莱州湾的海路，缩短由江南到北京的海上运道，避开放洋远航绕道成山角之险，从而减轻京杭运河的负担，甚至取而代之。”说着给自己争脸道：“不过我确定的是，这条水道其实元代就开凿过，国朝也几次开工，最近的一次，是嘉靖十九年，据说当时船都通航了，却不知什么原因，后来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我从没在工部的文档中见过？”为了了解大明的真实情况，沈默有个看资料的好习惯，只要六部更公开的文档，他都借来阅读过，却对这条河道没什么影响。
“我也说不清楚。”徐渭讪讪道，说着突然一拍脑袋道：“不过有个人，肯定可以说清楚。”
“什么人？”沈默问道。
“昔年在杭州读书时，我有一同庚好友。”徐渭道：“最喜欢钻研水利之道，其造诣不亚于前朝之郦道元。”
“这么厉害？”沈默饶有兴趣道：“他现在何方？可否请来一叙？”
“当官不自由啊，哪能说来就来。”徐渭摇头道：“虽然是南京的官儿，再清闲也不行……”说着嘿嘿一笑道：“不过你好像还有个‘举荐贤能’的差事，这就不成问题了，到杭州以后，可以用钦差的名义把他招来，到时候想知道什么都行。”
“嗯。”沈默点头笑笑道：“我就是去一趟也无妨。”

第七二六章 梦想、现实（中）
也许是被徐渭的一番长谈打动，也许是宽广的大海能让人忘却世间一切烦恼，海上航行的几天，沈默过得极为愉快。大部分时间，他都与徐渭、戚继光谈天说地、畅所欲言，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国家大事，尤其是如何对付南寇北虏，消除边患上。
徐渭智慧过人，每有惊人之语，总能发人深省；戚继光经验丰富，对南北战场都十分熟悉，让讨论不脱离实际。沈默则有着高绝的见识，良好的大局观，保证了议论方向的正确性，使大家的收获都很大。
尤其是徐渭和戚继光，前者自从中进士后，一直找不到方向，其实有些浑浑噩噩，但通过这几天的谈话，使他燃起了对北疆的向往，男儿生来在世，当然要建功立业。不然他读什么四书五经，考什么乡试会试，直接悠游山野不就完了？
但徐渭的性格，天生不适合蝇营狗苟，他喜欢自由奔放，大开大合，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官场上，自然束手束脚，难以开颜。但若到了苍茫铁血的边塞，却是正对了脾气。‘既然错过了南方抗倭，若是有到边疆对付鞑虏的机会，老子可不能放过了。’徐渭心中火热的想道。
人就怕没目标，尤其是他这种感性的人。一旦有了目标，心中便不再满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而是充满着激情与动力，整个人都神采焕发起来。
甚至连他的诗词风格，都一下子变得慷慨激昂起来的。这从他在此次旅途中所作的诗句中，便可见一斑。诸如‘假令真有募士者，我亦领银乘匹马。’‘丈夫本是将军者，今欲从军聊亦且！’之类，直接、激昂的诗句，原先是不会从他口中出来的。
而戚继光的情况也差不多，南方抗倭的成功，让他获得了巨大的声誉，但在满天的喝彩中，他也失去了动力，甚至迷失在肮脏的官场。现在他万分感谢这次旅行，让他终于树立起新的目标，再次整装出发，继续那斗志昂扬的人生……想到就要做到，这是他人生的信条，戚继光马上便把有些松懈的部下们操练起来，让他们保持良好的状态，等回去后，好马上开展对战骑兵的训练。
而看起来收获最小的沈默，其实是最高兴的一个，因为这解决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让他对未来一下子重又充满了希望。
结果十来天的路程，不知不觉变过去。这日小校来报，船队抵达了苏州府境内的崇明岛，也是俞大猷的水师驻地。
远望着樯橹相连、旌旗林立的水军港口，即使素来沉稳的戚继光，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道：“彻底安全了。”戚家军是陆上猛虎，不是水中蛟龙，一路上他都提心吊胆，唯恐有海寇袭击船队，现在平安到达俞家军的地盘，终于可以放心了。
当然要真正到达，还得半个时辰左右。
船队全速靠近中。突听到远处水寨一声炮响，不一会儿有数艘快船劈波而出，很快便靠近了。这时，当先一艘大一些的‘艨艟舰’上，徐徐升起了一面黄色的旗帜。
便有掌船的水军千户禀告沈默道：“他们让我们停止前进。”
说话间，那黄旗下面，又升上一面绿旗。千户对端坐在甲板上的沈默道：“问我们是哪个部分的。”
“照他们的吩咐做。”沈默沉声下令道：“向他们亮明身份。”
于是船队缓缓停下前进，这艘首舰的桅杆上，也升起了一面杏黄色的旗帜。对方马上停止了包围，一艘快船出队靠了上来，显然明白了沈默的钦差身份。
双方这番旗帜交流在外行人看来十分新鲜，但在明军中却已经是老古董了。当年郑和下西洋时，因为船队庞大，船与船、分船队与分船队之间需要联络、指挥、调度。而且茫茫大海上，晚上怎么联系？刮风下雨雾天怎么办？这都是解决的问题。郑和们充分发挥了高超的管理才能和创新能力，在船队中配有交通艇、乐器信号、旗帜等装备。
据史书记载，船队‘昼行认旗帜，夜行认灯笼，务在前后相继，左右相挽，不致疏虞。’意思是白天以约定方式悬挂和挥舞各色旗带，组成相应旗语。夜晚以灯笼反映航行时情况，遇到能见度差的雾天下雨，配有铜锣、喇叭和螺号也用于通讯联系。
郑和们留下的宝贵遗产，随着大明厉行海禁而沉睡多年，又随着重新开海而重见天日，虽然过去百五十年，却仍是最完美的通讯手段。
※※※
俞家军的斥候登舰。确认了沈默的身份，几艘快船便掉转方向，由保卫改为护卫，护送着船队往水寨驶去。同时寨中也得到报告，赶紧行动起来，摆仪仗迎接御史大人。
当沈默的首舰缓缓驶入水寨，便听到低沉而震撼的号角声，从整齐列在水道两侧的军舰上传来，每一艘军舰上，都整齐地站着身穿蓝色皮甲，手持八尺长矛的俞家军将士。
在激昂的军乐声，和一下接一下的礼炮声中，沈默的座船终于在码头上停靠，他看到一干身穿亮银山文甲、肩披蓝色披风的俞家军将领，已经列队恭候自己到来。
海船下锚，踏板放下，一队身穿着麒麟甲、反握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小校，便率先从船上下来，背对着钦差座船、面对着一众水军将领，整齐的列队。
然后，头戴乌纱暖帽，身披黑貂皮大氅，内罩大红云锦官袍，胸前补着孔雀图案的钦差大人，出现在了中军官的眼前。
在一个高大将领的带领下，十几名军官齐刷刷的跪下，恭声道：“末将恭请圣安！”
沈默代皇帝受他们一礼，沉声道：“圣躬安，诸位将军请起。”
但众将并不起身，而是继续道：“末将恭迎上差。”
“快快起来吧。”沈默和蔼地笑笑，便迈步走下了踏板，站到了陆地上。
那领头的高大武将，也快走几步到了沈默面前，黝黑的脸庞上泛着兴奋的光，双目中满是喜悦和激动。道：“拙言，哦不，沈大人，竟然是你……”
沈默也很高兴，哈哈一笑道：“姚苌子，没想到是我吧！”原来这位高大魁梧，相貌忠厚的将领，竟是多年不见的姚苌子，这意外的重逢，把沈默胸口的阴云，一下子就冲开了。
听到副将大人与钦差大人竟是旧相识，那些原本还表情僵硬的随行官员，应付公事的当地将领，一下子便拉近了距离，没有了矜持，气氛变得亲热起来。
“俞总戎在营中吗？”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沈默将自己的随员介绍给姚苌子，然后笑眯眯地问道。
“老总去杭州了。”姚苌子摇头道：“这里暂时由末将负责。”
“这样啊……”沈默本是扑俞大猷来的，现在正主不在，什么戏都唱不开，心中不禁有些失望，但见到长子的喜悦，让他很快调整情绪，狠狠拍拍那宽厚的后背道：“老总不在，你也得管饭！”
姚苌子咧嘴笑道：“管，当然管。”说着侧身让开主路道：“大人和诸位上差请。”
沈默笑道：“请。”说着便拉起准备跟在后面的姚苌子，与他携手走进军营中。
※※※
有贵客来临，营中自然杀牛宰羊，分麾下炙，一直欢宴到天很晚，醉倒了一片才结束。
沈默和长子的身份在那里，倒没有喝多少酒，宴会散了还能正常的走回长子的住处……沈默没去已经安排好的上房，今晚要跟长子抵足而眠，痛快的聊一聊。
到了屋里，有军士端上热水白巾，请钦差大人洗漱。姚苌子接过那铜盆，吩咐道：“你们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他俩的护卫便依命退下，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里没了外人，沈默可以好好打量一下，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兄弟了。只见他的面貌似乎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提高了一大截。站在那里如山岳耸峙，表情十分刚毅，目光沉着锐利，还蓄起了浓密整齐的唇须，完全是一派大将风度。
只有目光落在沈默身上时，露出的那种会心笑容，才能把他和当年那个总挂着憨厚笑容的高大少年联系起来。
在长子眼中，沈默何尝不是变化惊人呢？那个早慧而狡黠的少年，早已经气宇凝重，不怒自威了……他站在那里，即使是含而不露，一脸和蔼的笑，也会让你自惭形秽，不自觉的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种气势，长子只在大帅身上感受过，其余哪怕是自家总戎，也没法给他这么强烈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沈默除下官服，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才不那么强烈，长子笑道：“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啊，你一穿上官服，简直让我说话都不敢大声。”
沈默从他手中拿过毛巾，在温水中浸湿了，笑答道：“想不到你姚苌子，也有先敬衣冠后敬人的毛病。”
“那可不是。”长子摇头道：“你这一身官服，我穿上就像偷来的，你穿上却立刻让人忘了你的年纪，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默将毛巾轻轻贴在面上，享受着那种被温润的感觉，笑道：“你这还好了，要是把你那身山文甲给我穿上的话，恐怕直接就压断气了。”长子有气功，哪怕屋里寒冷，也仅穿着单衣，显得十分健康健美，沈默这辈子是没法比了。
让他这一打岔，兄弟俩那因为太久没见，而生出的陌生感终于消灭了，互相拍打拍打，又变得热络起来。
※※※
洗漱完毕，两个人各钻一个被窝，脚对脚躺在床上，沈默突然笑道：“听沈京说，你的五姨太立功了？”
“是啊。”长子满脸自豪道：“老五争气啊，终于给我生出儿子了。”
“你真是冤枉四位嫂夫人了。”沈默笑道：“你整天出海在外，撒播的雨露太少了，所以地里的庄稼才不旺的。”
“唉，这个我也知道。”长子道：“可我爹着急啊，隔三岔五，便给我弄个女人，好多个我都没说过几句话……这要不是老五立功，我能打两桌马吊了。”
“齐人之福不好享吧？”要是以前，沈默早就羡慕上了，现在却同情起长子来。
“是啊。”长子也不瞒沈默，道：“人家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以前还不知道，后来娶了老三才知道，这些娘们的爱好就是吵架，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儿也能吵半天。我难得回趟家，一刻都不得安生，你说能不受影响吗？”说着苦笑道：“现在更惨了，家里有两台戏，整天文戏武戏滑稽戏，鸡飞狗跳知了叫，吓得我都不敢回去了。”一提到家里的境况，长子脸都绿了，连连摇头道：“反正我完成任务，我爹也不管我，还是睡军营清静。”
提起家里的糟心事儿，长子的沉稳形象毁坏殆尽，真成了‘英雄气短’。他十分羡慕沈默道：“还是你明白啊，一直坚决不让家里凑一台戏……”
“好什么好……”在长子面前，沈默也不装了，说实话道：“都怪我当年太幼稚，把话说得太死，想要再添双筷子，又不能违背了誓言，结果弄得我好不纠结……”
“结果呢？”长子追问道。
“结果。”沈默郁闷道：“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呗。”说着使劲挠头道：“娘的，一想起这事儿来就闹心……来的时候，还和你弟妹闹别扭呢。”
“这就不是我说你了。”人一旦平躺下，就没了地位尊贵，长子一脸过来人的表情道：“这些年我总结出个经验，就是再好的女人也不能宠她，不然她会蹬鼻子上脸的……你就是太惯弟妹了。”
“是啊，没经验啊……”沈默望着帐顶道：“怪不得陆游说，花能解语添烦恼，石不能言最可人啊，原来放翁是个过来人啊。”
“你看，我说吧。”长子道：“兄弟，女人虽然身子弱，打不得，但以后遇到这种事儿，你把她送回娘家，晾一阵子，等着她乖乖回来，保证什么毛病也没有。”
“这法子也得因人而异啊。”沈默摇头笑笑道：“你听说过曹操和丁夫人的故事吧？”
“嗯。”长子也是读过《三国志》的，自然对魏武王的花边轶事念念不忘，道：“你说弟妹也会跟丁夫人一样？”
“那是一定的。”沈默认命似的闭上眼睛道：“送回去容易，可就别想再接回来了。”
“唉，弟妹还是个诰命，你也休不掉……”长子道：“我真同情你。”
“呵呵……我怎么可能休她呢？”沈默摇头笑笑道：“这辈子能娶到你弟妹，是我最大的福气了，在我看来，她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女人。”说着竟有些自豪道：“优秀的人都是有脾气的，何况这脾气也是我给她养的，凭什么那这个指责人家？”
“呵，刚还数落她呢，现在又维护起来了。”长子笑道：“我算明白了，人家两口子的事情，外人就不能插言，怎么说都讨不着好。”说着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俩结婚七年了，估计是痒痒了。”沈默道：“痒过去就好了。”
“看来你这次南下，也有躲风头的意思喽？”长子笑道。
“是啊，不能把人家赶回家，俺自己闪人总可以吧？”沈默无耻地笑道：“这世界真好，不担心媳妇跑了。”
“你要求可真低……”长子道：“早知这样，你也跟沈京一样，娶个日本娘们，那可比咱们大明女人温顺多了，保准不惹你生气。”毕竟是当兵的出身，长子说起话来百无禁忌，道：“而且听沈京说，她们还有很多不足道哉的优点呢，但我问他是什么，他不说。”
“哈哈哈……”沈默闻言大笑道：“打死他都不会说的。”笑完了对长子道：“鞋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你要想知道啊，就问问菜菜子，让她帮你说个媒呗。”
“好主意……”长子颇为意动，但转念便垮下脸道：“不行啊，俺爹会打死我的，他恨死倭寇了。”
“哎，你就不如沈京了。”沈默憋着笑出来了：“你知道他是怎么跟我大伯说的吗？”
“怎么说的？”
“他说，他这也是在抗倭。”
“怎么讲？”
“他说，自己娶一个日本女人，就有一个日本男人找不到媳妇，就会少生三五个日本娃娃。如果多一些他这样的人，把日本女人娶干净，让日本男人都打光棍，这样不出三代，日本人就灭种了。”

第七二六章 梦想、现实（下）
第二天都到下午了，沈默的随员们也没等到出发的命令，不知今天到底还走不走，便撺掇着周培简去问问。
结果不一会儿，周培简去而复返，对众人道：“大人贵体微恙，可能要休养几日吧。”
众人一听十分吃惊，想到昨晚宴会还好好的，怎么一转天就病了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路过的徐渭没好气道：“没听说过什么叫‘病来如山倒’吗？”
“那徐先生请问，咱们该怎么办啊？”周培简道：“大人病得厉害，也没给个章程。”
“这还用问？”徐渭翻翻白眼道：“要么闲着玩，要么跟戚继光军训去，你们选哪个？”
“这还用问么……”众人讪讪笑道：“我们是斯文人哩……”
当天晚些时候，大家也去探视少宗伯，见他确实面色蜡黄，满头虚汗，显然正在发病中，军中大夫说病人需要静养，于是大伙也乐得清闲，都安下心来找乐子。这崇明岛景色秀美，即使是冬天，也有一种凄凉之美，官员们结伴出游，吟诗作赋，酸气冲天却自得其乐。那厢间，戚继光则打起了俞家军的主意，两家主帅又并称俞龙戚虎，现在两军相遇，当然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了，每日里教场上都是黄烟滚滚，杀声震天，让登高望远的文官们十分诧异……这两家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而此刻在军营深处的一座别墅中，那位传说重病缠身的沈大人，头束着月白色的逍遥巾，穿一身藏青色的棉深衣，端着茶杯坐在火炉边，只见他神色凝重，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但横竖都不像患病的样子。
徐渭背着手，绕着火炉和沈默团团转圈圈，一边转还一边大声抱怨道：“王本固、你这个杀材，杀材啊！”
长子看得眼晕，只好不看他，把目光投到桌上，那里散落着几封信笺，正是徐渭的烦恼源泉。
沈默却不管他，任凭徐渭转啊转，一直等他转累了。一屁股坐在身边，拎起大茶壶牛饮时，才不急不躁道：“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是你想多了也说不定。”
“虽然你们关系好。”徐渭阴着脸道：“可这种大事，不能掉以轻心啊！”
“我知道。”沈默点点头，不再作声。
※※※
沈默没病，不过是找个理由，好留在崇明岛，先不进入东南地界罢了。因为在船到莱州停靠时，他便接到了锦衣卫的奏报，说东南数省，同时发生了数场叛乱。江西、浙江、福建、广东等地告急不断，各省都在调兵遣将，气氛紧张无比。
接到消息后，沈默没有声张，只是告诉了徐渭和戚继光，两人的反应不出意料，都是一样的难以置信……他们都对胡宗宪和东南文武怀着深厚的感情，实在不愿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但当冷静下来，他们又没理由不认为。这一系列的事件，是在制造紧张气氛，要挟朝廷就范。
“这是要给钦差大人个下马威啊。”徐渭阴着脸道：“他们怎能这样呢？”
“大人，我们要当机立断。”戚继光冷静道：“末将建议在莱州暂停，等事态清晰后，再决定行止。”
沈默思索了很久，抬头问他俩道：“胡宗宪有这么蠢吗？”
“不应该啊。”徐渭道：“他如果不知天时、倒行逆施，也建不了那番功业。”说着自己却先不自信了，道：“不过自从严党倒台后，他的处境就日复一日的恶劣，被逼急了出此昏招也不是全无可能。”
“应该做最坏的打算。”戚继光沉声道：“尽最大的努力。”
“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沈默轻声重复着戚继光的话，微微点头道：“说得好。”不管是为国为己，还是为胡宗宪好，都要慎重对待此事，将影响降到最低。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沈默最终决定继续南下，在崇明岛上落脚观察。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距离近、知情快、反应自然迅速，但坏处也很明显，因为这里是胡宗宪的地盘，驻军受其节制。
不过沈默不认为这是在冒险，因为驻扎在崇明岛上的是俞家军，以他对俞大猷的了解，这位老成持重的将军，一定不会跟着别人乱来的。
而且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俞家军控制住。这样手下有俞龙戚虎，至少在声势上，可以震慑住许多人，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被淹没在江南的喧嚣中。
立足在崇明岛，便有了足够的留白，可以让他自主的进退停留。别看这简简单单的一步棋，却是建立在对东南形势的了解，将领思想的把握上，做出的冷静选择。
※※※
结果到了这里，俞大猷已经被召到杭州去了，但沈默看到了长子，就更加放心了。于是安安稳稳的驻扎下来，等着最新的情报。
当沈默把情况通报给长子，没想到他对岛外发生的事情，也了解不多，似乎俞大猷也在封锁消息，不过长子告诉沈默：“我家老总临走时交代，没有他的命令，所有战船不许出寨，就是大帅下令也不行。”
这既是个好消息，又是个坏消息，因为它一方面说明俞大猷的立场没有问题。态度十分坚定，但也说明确实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朱五并没有跟随沈默走水路，而是在莱州乘快马南下，联络指挥各锦衣卫千户所，尽可能地收集情报，为沈默的决策提供支持。
锦衣卫的效率很高，第三天便将各方面的最新情报，汇总摆上了他的桌面，事件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看似铺天盖地的东南叛乱，其实可以分成两场。北边皖南、浙江、江西一带，是银矿工人叛乱。南边江西、福建、广东一带，是‘三巢’农民造反，两者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也存在一定的内在关系。
先说银矿工人的暴乱，这其实是个历史问题。随着近百年来经济的发展，白银已经成为社会结算的主要货币，随之而来的，是对银矿石需求的激增。银矿的开采由官府控制，但实际采矿的，却是邻近地区、以宗族为单位的彪悍山民。
为了完成上差、中饱私囊，官府往往定下极高的上缴额度，并通过矿卒和官差，监督监视矿工采矿，严惩偷懒懈怠者，并对偷盗矿石、偷挖矿山者绝不姑息。
在当时的条件下，矿工的生存条件极为恶劣，出现死伤司空见惯，且要整日面对官府的盘剥与欺凌，怨气越来越重。这种时候，有地方豪强登高一呼，很容易在矿工和周围地区的村民中，吸引了大批追随者，他们按照军事方式组织起来，进行训练，除了抵抗官府的暴乱外，还有更吸引人的目的——私开银矿。这种行为当然不能被官府容忍，往往面临着严厉的打击，但因为矿工们又以宗族为单位，团结彪悍，而且银矿所处之地，往往是山脉连绵，军队很难打得过山民。加上私开银矿的收入，即使对于普通矿工来说，也远远高于为官矿劳作，各种因素交织在一起，便造成了延绵百年，无法根除的冲突根源。
历史上，杨廷和当政时。曾经采取一些手段，缓和了官府与矿工的矛盾，但严嵩柄国后，一切急转直下，官府贪墨、压榨矿工，逼死百姓的事情时有发生，眼看就要再次造成暴乱，但东南倭寇的横行，改变了事态的发展……官府的注意力不再放在矿山上，卫所军队更是在战争初期，被强大的倭寇消灭殆尽。于是从嘉靖三十年以来的十余年间，官府对矿山的监管出现了一段真空时期，后果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私开的银矿如雨后春笋般，在各个矿区冒了出来，其中最大的一片，是位于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交界地带。这片方圆六百里的地区，有浙江衢州府的西安县北方银场、开化六都银场、江西婺源德兴银场、玉山银场等七八个银矿，私自开采的矿洞，竟达到一百多个，每个都有不小的出矿量。
与之相对的，是官开银矿的萎靡，甚至找不到足够的矿工开工，每年的供应量自然锐减。在战争时期，为了避免内外交困，官府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如今倭寇已被彻底赶走，没了外部的压力，官府就不能任由其折腾了。
事情的关键人物，是浙江巡抚、御史中丞王本固，他早就对矿山的这种状况忍无可忍，便想借着抗倭胜利的锐气，雷厉风行、一举解决这个痼疾。便在没有通报总督衙门的情况下，带领本部数千官兵、降临衢州府，率衙役、官差、团练、乡勇，共计近万人，浩浩荡荡的进山封矿。
起先进展十分顺利，查封了十几个矿山，逮捕反抗的矿工数百人，仿佛一下子就把私开矿山的风潮扑灭了。但王本固知道，参与采矿的人有数万人之多，且因为衢州顾名思义，是三省通衢之处的意思，与江西、南直徽州搭界，所以一闻风声，矿工们便从山上逃到别省。巡抚、知府、县令，都无权越界追捕，只能望而兴叹。
等朝廷撤兵，那些逃走的矿工很快便会回来，扒开被封闭的银矿，继续进行开采。这种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游戏，已经玩了许多年，却依然在重复着。
王本固没有这份耐心，为了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他在云雾山矿洞前，当着数万乡民的面，一下杀了一百多矿工……这非常符合他的性格，否则当年也不会差点杀掉王直父子。
这是不折不扣的蠢行，因为他犯规了。为什么他进剿十分顺利，以前被官府视之若畏途的差事，怎么到他手里就易如反掌了呢？难道是他特别厉害？不，是因为他二杆子出了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且从来不讲情面、不守‘规矩’，所以衢州府的官绅早就跟矿主豪强们打好了招呼，好好配合一下，给王中丞个面子，把这尊神送走了，大家再该干嘛干嘛。
是的，矿区的官员们，早已经被白花花的银子收买了，成了黑矿山的保护人，甚至是合伙人……什么朝廷法度、礼义廉耻，那都是浮云，只有真金白银才是真的。
这些年来，这里的一切已经形成了默契，以一种奇怪的和谐共存着。
但随着那一百颗人头落地，和谐不存在了，矿主、豪族们感到了背叛，失去亲人的宗族要报仇，于是几乎一夜之间，手持着长矛土枪、甚至是铁镐铁锨的狂民，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依托大山的掩护，神出鬼没的击杀官兵。
王本固猝不及防，损失很大，组织反击，却只能一次次地扑空，而对手的声势却越来越大，仿佛传染一般，江西婺源、玉山的矿工也加入进来，甚至景德镇的工人也跟着闹起事来，见着事态已经控制不住，王本固终于不顾面皮，紧急向总督府求援。
※※※
而江西、广东等地的农民暴乱，其实也是老问题有了新发展罢了……自嘉靖三十五年起，白莲教徒在两省传教，组织贫民暴乱。其中广东和平县李文彪、江西龙南县高沙保、谢允樟、下历赖清规等，乘官军御击倭寇之时，相与结党，号为‘三巢’，率部攻打附近郡县。
十余年间，匪首李文彪已死，但其子李珍与谢、赖的气焰却愈发猖炽，他们约期分道四出攻城夺邑，已拥众数万人，并占据广东和平、龙川、兴宁、江西之龙南、信丰、安远诸县，一应钱粮、词讼，有司不敢诘问。而无以生计的农民、手工业者，多入山结寨，与‘三巢’互为声势。仅赖清规部，就跨据江、广六县，依险固守，官军莫能敌。
李、谢、赖三人不愚蠢，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一旦朝廷腾出手来，必然会全力剿灭他们，因而积极联系逃到广东沿海的海寇王一本等人，意图扩大势力，抵抗官军。当皖、衢、婺、景矿工暴动发生，他们认为已到最佳时机，便开始疯狂攻打朝廷州县，妄图将连地盘成一片，好达到建国称王的目的。
一时间，赣粤二省频频告急，南赣巡抚吴百朋，为此接连六百里加急，向北京、杭州告急，请求派兵镇压。
这就是东南目前暴乱的真相，在徐渭看来，都是因为王本固在抗倭中没有捞到功劳，觉着钦差来了脸上过不去，所以才行此贸然之举。
“荒唐，太荒唐了……”徐渭的脸涨得通红道：“要是一个处理不好，东南的大好局面，便会毁于一旦。”长子让他吓得打了个寒噤，但沈默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说你也太麻木不仁了吧？”徐渭对沈默的态度很不满意，嚷嚷道：“难道你不着急？”
“当然着急。”沈默搁下茶盏，拍拍徐渭道：“不过，也没那么着急。”
“还是麻木不仁……”徐渭打开他的手道：“怪不得人家说，当了官就不是人呢。”
“去你的……”沈默笑骂一声，站起来，活动着酸麻的双腿道：“我只是觉着，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糟。”
“还不糟？”徐渭挥舞着手臂道：“东南半壁都乱了！还要怎样？”
“听我说三件事。”沈默伸出三根手指道：“首先，叛乱是发生在通衢之处，说是涉及五省，其实不过两起叛乱而已。”说着蜷起一根手指道：“然后，赣粤的暴乱其实是老问题，官府过去都能应付，现在的军队更强了，没道理应付不了。”
他最后只竖着一根手指道：“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我相信只要有一个人在位，东南乱不了。”
“你是说……”徐渭轻声道：“胡宗宪？”
“不错。”沈默点点头，笑道：“当年他接手东南时，是个什么局面？魑魅魍魉、虎狼满地，都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现在这些叛乱，估计在他眼里，还不够看。”
“不是说大帅要离开了吗？”边上一直不说话的长子，突然低声问道：“是这样吗？”

第七二七章 大人亨否（上）
“是这样的。”沈默没有回避长子的问题，平静道：“朝廷给了我那么多使命，其实都是花头，真正的用意只有一个，就是让大帅交出兵权，确保东南不乱。”
“果然要卸磨杀驴。”长子的面上闪过一丝厌恶的表情，道：“无耻之尤。”
“虽然听起来很像托词。”沈默摊摊手，道：“但我确实已经尽力了。”
“哦……我不是说你。”长子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道：“我是说那些人。”
“我知道。”沈默点头笑笑，道：“我正想问问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沮丧的低声道：“我的看法有什么用。”
“嗯……”沈默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你说，东南文武对我的到来，会是个什么态度？”
“欢迎吧。”长子道：“战场上的交情，还是信得过的。”
“这话言不由衷了。”沈默呵呵笑道：“我看你现在就不大欢迎我了。”
“不是……”长子垂首道：“只是一想到大帅呕心沥血，最后竟落了这么个结局，我这心就像刀割似的。”
沈默和徐渭对视一眼，只希望长子这样的是个例，不然胡宗宪还真碰不得了。
“我到你这来的消息。”沈默笑笑，把话题转开道：“应该传出去了吧？”
“岛上每天都有船来船往。”长子点点头道：“想知道的应该都知道了。”
“他们会不会来看我？”沈默的嘴角，挂着古怪的笑意，他也觉着自己的问题听着可笑。
这问题把长子难倒了，他摇头道：“别人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
“那好。”沈默转到书桌后坐下，表情轻松道：“咱们就等等看。”
“这样合适吗？”长子低声问道：“都知道您已经来了。”
沈默与徐渭相视一笑，后者道：“正因为都知道了，所以才能稳坐钓鱼台。”
“文长先生，还是求您把话说直白些吧。”长子苦笑道：“我可听不懂您的锋机。”
“是这样的。”沈默为他解释道：“眼下的东南局势颇为微妙，看着闹腾腾的乱作一团，其实真正的角儿都在观望。”
“什么人称得上角儿？”长子问道。
“徐阁老和大帅是主角儿。”沈默耐心道：“前者肯定要考虑，东南是真的乱了，还是有人在制造假象，如果是真的乱了，换帅会不会使事态恶化。这些问题没有搞清楚前，徐阁老是不会出招的。”
“而胡部堂那边。”沈默又道：“虽然不知他怎么想的，但从目前的情况看，他迟缓的反应，显然与之前的风格大相径庭，观望态度十分浓重。”
“其实也不难猜。”徐渭接过话头道：“我对胡宗宪这个人，还算了解的，他这个人的优缺点都十分明显，不避人言、敢于任事这是他的优点。但有时候又显得不择手段，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犯错误。”顿一顿，道：“所以，他很可能是在等待，最有利局面的出现，然后才会行动。”
“那什么局面最有利呢？”长子追问道。
“第一，王本固被撤职问罪。”徐渭屈指数算：“第二，南方局势危急，逼得朝廷推翻原先的决策；第三……”他看看沈默，笑道：“第三，就是这位钦差公开为他说话。”说着一合掌道：“只有这三个条件同时满足，他才会出马。”
“这，这岂不是……”长子有些艰难道：“要挟朝廷吗？”
“换了别人可能不敢。”徐渭沉声道：“但这位胡大帅是干得出来的……我说过，他长袖善舞、百无禁忌，只要不被抓住把柄，他没什么干不出来的。”和严党合作、跟海盗谈判，这些君子所不为的事情，胡宗宪都毫不犹豫的做了，所以徐渭这样说，是很有道理的。
沈默也相信他的判断，表情有些忧虑道：“默林公喜欢剑走偏锋，其实是在玩火啊。”
屋里陷入了一阵沉默，还是徐渭打破安静，笑道：“其实你也是正角儿啊，钦差代表皇帝，你一旦表态，即使北京也不好反对。”
“是啊……”长子惊喜道：“那拙言你一定要帮大帅说话啊，你们的关系那么好，肯定会帮他的，对吧？”
“不可以。”沈默摇摇头道：“如果我不是这个钦差，自然可以尽情的帮胡宗宪说话。但首辅偏偏派我出这趟差，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跟胡宗宪的关系，都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只要认为我有一点徇私偏袒，弹劾的奏章便将塞满通政司，结果不仅帮不了他，我还得跟着遭殃。”
“不错，老匹夫让拙言当这个钦差，就像给孙猴子带上了紧箍。”徐渭对徐阶的鄙视，已经到了称其为‘老匹夫’的地步，他形象道：“若顺他的心意，钦差的招牌金光闪闪、好不威风；可要是违了他的意，咒语念起，管教你生不如死。”
“说得好。”沈默摸摸脑门，仿佛上面真有一圈金灿灿的东西，干笑一声道：“不过也没那么悲惨，这里跟北京远隔千里万里，我也不是傀儡一具。”说着安慰长子道：“我会尽量帮助胡大帅的，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长子点点头，道：“需要我做什么？”
“让部队做好准备。”沈默笑笑道：“当然不是让你擅自出击。如果俞总戎下令的话，希望你们立刻就能出发。”
“这没问题。”长子又一次点头道。
※※※
当天下午，沈默接到了俞大猷派人送来的信件，信上表达了对钦差大人的欢迎之情，并为自己不能赶回去而道歉，还请他安心养病，一切要求都可以向姚苌子提云云。口气客气而稍显疏远，不过正符合俞大猷的脾气。
如此又过了两天，也就是沈默宣布‘养病’的第五天，终于有人来探望他了。
第一个来的却是沈京，他近水楼台先到达，带着十几个大夫，好几担子药品和补品，急匆匆地赶过来，却看见沈默在那里满头大汗的吃火锅，气得他哇呀一声，扑了上来，要拼命一般。
沈默赶紧用筷子把他挡住，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煮好的牛杂火锅，我记着你最爱吃的，就是这口了。”
“亏你还记得。”沈京气呼呼的坐下，接过筷子道：“你这不骗人吗？一听说你病了，我搁下活计就跑来了……”
“好好好，给你赔不是了。”沈默给他斟上酒道：“看在咱们三兄弟久别重逢的分上，您老就原谅则个吧。”
那边长子也提沈默解释道：“现在的局势太混沌，拙言才出此下策的。”
沈京的脸色才好看点，埋怨道：“下次提前打个招呼行不？害得我白担心一场。”
“好好好。”沈默满口答应下来，又自罚三杯，沈京终于不生气了，嘿嘿笑道：“其实我也猜着你这里面有猫腻。”
“何以见得？”沈默笑问道。
“从岛上到上海，坐船不过半个时辰。”沈京狡黠的笑笑道：“你要是真病得厉害，肯定去上海疗养了，何必在这缺医少药、水都又咸又苦的崇明岛上呆着呢。”
沈默一想，确实这么回事儿，不过称病本就是个幌子，也无所谓逼不逼真了。不过对沈京的鬼精鬼精，他还是赞赏不已。
沈京感到十分受用，得意洋洋道：“还要有我，你才不至于露馅。”
“哦？”沈默笑问道：“你是怎么帮我的呢？”
“从前天起，就不断有人向我打探，问你是不是真的病了，为什么不来上海或者苏州养病。”沈京道：“我说是病了，但必须在岛上每天泡温泉，所以一时离不开崇明县。”
“岛上有温泉吗？”长子瞪大眼睛问道。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沈京翻翻白眼道：“这么大的一岛，谁知道上面有什么。”
见他杯子空了，沈默又给他斟一杯酒，道：“多谢你帮我圆谎啦。”
“不用客气。”沈京拍拍手，随从们便将几个担子抬进来，搁在堂上。待他们下去后，沈京道：“这里面除了一个是我带来的药材外，其余都是别人托我捎给你的礼品。”
“哦……”沈默淡淡道：“都有谁？”
“自己看吧。”沈京便从袖中掏出一摞礼单递给他，沈默接过来，一封封的翻看，他首先看到了汤克宽的名字，不由轻咦一声：“怎么是他？”
“你还不知道？”沈京道：“他在牢里被关了几年，但后来赵文华犯了事儿，他在兵部的几位老友，便设法把他赦免，现在俞总戎帐下，屯兵乍浦，与长子相为犄角，拱卫苏松。”说着嘿嘿一笑道：“他可是下了血本了，这里面一半的礼物，都是他送的……看来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再倔的痴汉也能想明白了。”
沈默的眼前浮现出那位相貌堂堂、面容孤傲的大将，再看看现在他那言辞卑微的问好信，心中不由暗叹一声，竟觉着有些惋惜。
他收摄心神，翻看下一本礼单，乃是出自狼山总兵刘显……刘显原先是浙江总兵官，后来胡宗宪为了扶植亲信卢镗，将其调往福建任总兵官，后来廷议设总兵官于狼山，统制大江南北，调刘显任之。但这个差事，并没有听起来那么重要，狼山在扬州府通州境内，乃是长江的第二道防线……倭寇未平定时还算尚可，但现在长江两岸的倭患已经绝迹，东南的战略中心已经转移到近海和闽广一带，他这个狼山总兵也就彻底坐了冷板凳。
又有苏松副总兵郭成，狼山副总兵李锡等人，也各有礼物送上。
沈默再翻看一遍，送礼的都是南直一代的将军，浙江那边的也许因为路远，也许因为别的缘故，还没有任何动静。
※※※
与此同时，杭州总督府衙后院内，一个身材瘦削，头发斑白，一身员外打扮的男子，正站在一棵花树边静静的出神。
那是一棵腊梅，枝干遒劲，黑黑的缠满了岁月的痕迹，昨天又下了点雪，雪粉散落在枝干上，仿佛早就枯死了一般。但就在这样的枝干顶端，却有无数嫩黄色的花瓣，晶莹剔透，不畏风雪，毫无顾忌地绽开着。
自从这花开后，他便每天都来看，只有这时，他才能将万般杂念抛却，享受片刻的宁静。然而就是这小小的享受，也要不保，因为花期将尽了……看那花瓣如此的晶莹，其是被冰雪冻住，待到过两天天气转暖，就是零落成泥的时候了。
看着看着，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顺着那深深的皱纹，径直流到了嘴角，丝丝苦涩，将他从神游的状态中唤回来，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一回过神来，便听到远处回廊下，传来低声的争执道：“你不能进去，我们大帅在休息呢。”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
他赶紧深吸口气，装作迷了眼，把眼泪擦掉，低声道：“什么事吗？”
“东翁。”府上幕友郑先生靠上前来，恭声道：“王中丞又来了。”话音未落，一个身穿半旧的四品官服，眼圈浮肿，嘴角起泡，手里还提着马鞭的中年官员出现在他的面前，冷嘲热讽道：“原来部堂是站着睡觉。”
“睡不着。”那人正是风暴眼中的大明太子太保，总督东南六省军政的胡宗宪，而朝他发飙的，也正是东南唯一敢跟他对着干的浙江巡抚王本固。胡宗宪淡淡道：“出来院子里走走。”
王本固没心情跟他磨嘴皮，道：“总督大人，今天你必须要派兵，不然我的人就要被赶出衢州了！”
“我已经说过了。”回到政事上，胡宗宪也恢复了大明首牧的气度，目光深邃，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道：“这个兵，是不能派的。”对方的无礼，冒犯到了他的权威，胡宗宪当然没好气给他。
“为什么？”王本固瞪着一对金鱼眼，嘶声问道：“为什么呀！”
“你现在是巡抚，不是巡按了。”胡宗宪淡淡道：“本官没有义务向你解释。”
王本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当年任巡按御史虽然只是七品，却有个钦差的头衔，超然于官场之外，对浙江官场的所有人都有弹劾之权，包括他胡宗宪也一样，那时候谁敢给他鸟气受？想不到现在升到四品，当上巡抚，却被排挤在权力圈之外，东南那帮骄兵悍将，他一个也调不动，想做点事情便被重重掣肘，举步维艰。
现在遇到困难了，他胡宗宪又袖手旁观，还落井下石，这让本来就脾气暴躁的王本固，再也按捺不住，山羊胡子气得直颤，啪的一声，一马鞭抽在胡宗宪……身边的那棵腊梅上，登时便如下雨般落英纷纷。
那边郑先生登时变了脸色，他知道大帅有多喜欢这株腊梅，偷偷瞧去，果然见胡宗宪的面色变得铁青。但王本固不管那些，兀自在怒气冲冲道：“将士们在前面拼死拼活，总督大人却在后面拆台！你怎么这么自私，难道真的要养寇自重！”
“王中丞，慎言！”胡宗宪低喝一声，把目光从几乎秃了的腊梅树上挪开，雄狮般盯着王本固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是谁闹出今天的事情，凭什么污蔑本座养寇？！”
“是我先起意查封私开银矿不假。”在胡宗宪的逼视下，王本固不禁缩了缩脖子，但马上意识到，输人不能输阵，硬顶道：“可去岁朝廷几次下文，要求整改地方矿业，严禁私人开矿，难道大帅你忘了吗？”
“朝廷要你把老百姓逼造反了吗？”胡宗宪冷冷道。
“这个……我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王本固自知理亏，咽口唾沫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叛民的数量已经上万，他们占领山头，安营下寨，公然造反了！”说着又提高声调道：“而且因为地处三省交界，本官不能越境，大帅你身为东南总督，六省的兵事都归你管，这事儿你不管也得管。”
“那好，本座授权你可以越界，三省之地任你穿行。”胡宗宪揶揄道：“这下满意了吧！”
“你……”王本固差点噎得背过气去，竟跺脚道：“你怎么能这样呢？”差点把郑先生给逗笑了。
“明明一个怂人。”胡宗宪毫不客气道：“非要强装好汉，现在惹出麻烦来求本座，就拿出求人的态度来。”

第七二七章 大人亨否（中）
“好吧，好吧……”形势比人强，纵使王本固心中如何不愿意，也不得低下‘高贵’的头，声音低涩道：“这次确实是某唐突了，冒失的杀了人，结果捅了马蜂窝。现在事情已经闹到北京，内阁几天一个廷寄，勒令我一个月平息事端。眼看着半月过去了，叛民却越来越多，又如游鱼一般滑溜，靠着大山作掩护，让人看的着抓不住。”说到这，他偷瞧一眼胡宗宪，见他虽然不作声，但微闭着眼睛，显然在听，便接着道：“而且我怀疑还有当地的官员和豪族牵扯其中，已经深感处处掣肘，举步维艰，难以为继了。”
王本固说着朝胡宗宪拱手道：“下官方寸已乱，但知道若是不能如期平乱。到时候恐怕不止会问的责，大帅在内阁那里也交不了差……”求人都这么有气势，估计除此一家，别无分号。
王本固说完了，等着胡宗宪回答，谁知胡宗宪像睡着了一样，仍然不作声。
王本固感觉受到了侮辱，登时心头火又起，干脆无所顾忌道：“我这次来，不止是为了求援，我还要告状！”
“告状？”胡宗宪这下睁开眼了，幽幽望着他道：“告谁的状？”
“朱先。”王本固道：“朱先是浙江参将，按理应该服从本抚调配。谁知他不仅不听从本抚调派，还把部队开得远远的，仿佛唯恐刁民不闹事一般。现在好了，情况不可收拾了，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部堂大人，你说他该如何处置？”
浙江参将朱先，原先是一名犯了罪的军卒，是胡宗宪看他雄威豪阔，起了爱才之心，才刀下留人，命其戴罪立功的。结果朱先果然不负大帅的期望，每战奋勇争先，攻必克、守比成，立下战功无数。胡宗宪也很喜欢这个给自己长脸的部下，几年功夫便把他提拔成一名高级军官。东南都知道，他是胡宗宪的头号爱将。
王本固却拿朱先说事儿，这摆明了就是在逼胡宗宪表态了。
胡宗宪双目微微眯起，缓缓道：“是本座下得命令，朱先不过奉命行事。”
王本固显然没想到胡宗宪，会这么干脆地把责任揽到身上，呆了半晌才艰难问道：“大帅是要拆在下的台？”
“错。”胡宗宪背着双手，目光投向墙上的小鸟道：“本官是为了救你。”
“救我？”王本固不相信胡宗宪这么好心。
“当然主要是为了平定矿乱。”胡宗宪道：“顺便也就救了你。”
“愿闻其详……”好歹听到一点希望，王本固低声道：“在下听听，是怎么个救法。”
“没必要跟你说，你回去等着就行。”胡宗宪平淡道：“对了，把你的人都调离衢州，不要再添乱了。”
“添乱……”王本固几乎要把这俩字咬碎，道：“大帅不说出个丁卯来，恕下官难以从命。”
“这不是命令，你可以不听。”胡宗宪淡淡道：“朝廷钦差已经来了，本官这总督也做到头了，按例应该不理政事了。”
“还没交接呢，您不能说撒手就撒手啊！”王本固着急道，要是胡宗宪真撂挑子了，那所有的责任都是他的了。这样的话，不仅自己要倒霉，就连朝廷里的那位，也得跟着完蛋。
“平乱这种事，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胡宗宪轻轻摇头道：“本官要是轻易接手，难免会有人说我恋栈权位，挟寇自保。”说着一甩袖子，仿佛解脱道：“本座可不想晚节不保。”
“大帅是不是太悲观了？朝廷钦差是来劳军犒赏的，您加官进爵还来不及，怎会罢官呢？”王本固此时已顾不上前后矛盾了，他就知道不能让胡宗宪现在就走，不然叛乱越来越烈，谁也保不住自己。
“本座抗倭十年，面对的是何等艰危的局势，如今呕心沥血，终于还东南百姓一片安宁。”胡宗宪抚摸着鬓角道：“但我的身体也垮了。看得见的是，头发都花白了一半；看不见的，是本官拿药当饭吃，早就心力交瘁了。”说着朝北方拱拱手道：“本就打算待把事情交代分明后，便向朝廷请辞，回老家种种地、读读书，过几天安生日子。现在天意垂怜，有钦差降下，不管圣意如何，本座都决意致仕，回家闲住了。”
王本固虽然是个狠角色，但哪是胡宗宪的对手，已经彻底入彀。满心都是不能让他走了，就让他再干一任吧……想到这，他放下了继任总督的幻想，艰难道：“东南离不开大帅啊……”
胡宗宪的眉头抖了抖，语调平静道：“东南少了谁都一样。”
“唯独不能少了大帅。”王本固一躬到底道：“下官这才认识到，您是东南的守护神，只要您不在，东南百姓就没有安生日子。”说着言辞恳切道：“请您善始善终，为了东南百姓计，再干上几年吧。”
胡宗宪只是不肯，要走的态度十分坚决，王本固苦劝无果，一跺脚道：“都是我不好，上书弹劾了大帅，才让您进退两难。现在好处是，那奏章被内阁留中，还没有明发朝野，我这就上书收回，哪怕因为获罪，也在所不惜了。”他当然有自己的打算……毕竟自己的本差是御史中丞，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不至于以诬告论处，到时候顶多是罚俸降职。而他有贵人相助，定能借此机会，把自己调离浙江，到别处当个布政使什么的，顶多几年就又升回来了，无伤大雅。
当然前提是，得有人帮自己背着个黑锅，如果不把屁股擦干净，以那位贵人的脾气，是绝不会帮自己的。
※※※
最终不顾胡宗宪的拒绝，王本固急匆匆的回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郑先生凑上来，笑道：“东翁的手段鬼神莫测，竟让跟咱们势不两立的王本固，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说着拊掌道：“如此，朝中那些人，再也没有对付您的借口了。”
“我这是饮鸩止渴啊。”胡宗宪面上殊无喜色道：“在朝中贵人心中，必然恶感倍增，以后的日子更加艰难了。”
“那您还？”郑先生吃惊问道。
“因为我还存着一丝侥幸。”胡宗宪淡淡道：“坚持下去，一定会有转机的。”说着话，他回想起去岁自己病重，旧友李时珍前来给他看病时，说过的那番话……
见东翁出神，郑先生只好耐着性子等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胡宗宪才回过神来，问他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东翁，还有事情要请示呢。”郑先生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从袖中掏出一份清单道：“昨日会上，您与诸位大人议定了夹攻会剿赣粤‘三巢’贼寇攻略。其所需兵粮，会计房已经连夜算出来了……”
胡宗宪没有接，问道：“大概要多少？”
“兵非三十万，银非一百万两不可……”郑先生答道：“这些钱，朝廷可出不起，只能我们自己解决。”
胡宗宪问道：“能解决吗？”
郑先生低声道：“东南大地战火放熄，藩库里能饿死仓鼠。朝廷又已经严令罢提编、抑加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也解决不了。”
“就算解决不了。”对着自己的心腹，胡宗宪也不必闪烁其词，道：“也要让困难为上所知，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我们以前就是太傻了。”
“您的意思是……”郑先生开始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道：“把这些难题推给北京……”
“饭要一口一口吃，现在当务之急是。”胡宗宪没有否认道：“先平息了衢州的动乱。如果久久未决，难免会像赣粤那边一样，成了气候，难以进剿。”说着重重叹口气道：“广东地处偏远，叛乱的危害尚不大。浙江就不同了，真出现长时间的叛乱，会危及社稷的。”
“是。”郑先生轻声应下，又问另一桩事道：“朝廷钦差到了崇明，便止步不前，据说是得了病，离不开岛上的温泉了。”说着偷看一眼大帅的表情，小声道：“有不少文武官员，都派人捎去了礼物，据说唐汝辑、刘显、汤克宽等一干江北文武，还要亲自上岛去探视呢。”
胡宗宪默默听着，却不表态。
“东翁。”见他不说话，郑先生又问道：“甭管他装病还是真病，我们是不是都要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胡宗宪摇头道：“他什么都不缺。”说得虽然平淡，但与那钦差的亲密关系，却表露无疑。
“东翁。”郑先生对胡宗宪的事情知根知底，有些抱怨道：“沈大人也真是的，您都难成这样了，他还巴巴的赶来捅刀子。”
“唉，世事难料啊……”胡宗宪叹息道：“拙言是我最好的朋友，想不到这次，却站到了我的对立面上，也难怪他不愿来浙江，实在是不知在面对我的时候，如何自处啊。”
听大帅在这种情况下，还在为沈默开解，郑先生心中一暖，暗道，这才是大明首牧的心胸啊！
※※※
“那我们怎么办？”郑先生问道：“装作不知？不闻不问？”
那显然不合适，胡宗宪低声道：“这样吧，我写封信给他，问候一声。”说着迈步走到书房，郑先生赶紧跟上。
到了书房中，笔墨都是现成的，但胡宗宪本有满腹牢骚，提起笔来却感觉无从诉说，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重新落在那棵腊梅树上，却只见到光秃秃的枝头，花瓣已经零落满地了。
良久良久，他写下一首前人诗词，端详一下道：“就把这个寄出去吧。”
郑先生一看，只见是陆放翁的《卜算子》：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虽然是他人旧诗，却将胡宗宪此时的心境刻画的淋漓尽致，郑先生的双眼都有些湿润了，哽咽道：“部堂，您受委屈了。”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都以为我恋栈权位，不想撒手，为此不惜用尽手段。”胡宗宪搁下笔，自嘲的笑笑道：“我胡宗宪真是这样的人吗？”
“在下不敢……”郑先生连忙道：“谁不知部堂公忠体国，鞠躬尽瘁，那些流言都是对您的误解。”
“无风不起浪。”胡宗宪摇摇头，有些颓然道：“你不想，别人也会这样想……”说着腰杆一挺，重新镇定如山道：“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我只能管得了东南的千万百姓，当年我来浙江，便立下志向，要还百姓百年安宁，建流芳百世之功，现在我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完，不能这样前功尽弃了。”
郑先生动容道：“东翁，世人不懂您多矣。”
“毁誉由人。”胡宗宪一字一句道：“我自无愧！”
※※※
收到胡宗宪的信时，沈默正与前来探望的苏松巡抚唐汝辑，进行着亲密的会谈……话说唐状元来苏州已经满三年了，起初还不太合作，想要接着严世蕃的力量做点什么，但后来沈默缰绳拉得紧，苏松的商人们又成了气候，暗中与他作对，让唐汝辑处处碰壁、灰头土脸，只好收敛了起来。
但那时他对沈默，绝对是不服气的，大家都是状元、我还比你早一科，而且我还是景王爷的老师，严世蕃的好友，从哪一头讲都不该受制于沈默之手，虽然因为把柄在人手里，不得不低头，但也别指望他能痛快的合作……这从沈默上次来苏州，他却躲出去故意不照面，便可见一斑。
但世事难料，皇帝南巡之后，严世蕃的阴谋暴露，身首异处，严党分子遭到了最严厉的打击，然后景王也被勒令就藩，让曾经左右逢源的唐状元，一下子没了靠山，整日里担惊受怕，一有风吹草动，便吓得夜不能寐，都不知多少次梦见，自己被扒了官服，扔进诏狱里去了。
让他意外的是，虽然弹劾他的奏章时有出现，可朝廷并没有真正追究过，半年多过去了，他还好端端的在巡抚的位子上呆着。不过他并不敢松口气，因为他知道，前期的清洗，主要是针对京官，地方上的不是逃过了，而是还不到时候。
而明年又是‘大计’之年，吏部要对所有地方官员进行审查，显然是清除异己最好的机会。从惊恐中稍稍恢复，唐汝辑知道自救的时候到了，如果再不行动，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以他严党加景王党的身份，哪家敢收留他？又有哪家愿意收留他？至于说行贿，唐汝辑一点不愚蠢，人家想要捞钱的话，何必将苏松巡抚这个富得流油的位子，给个外人坐？直接让自己人取而代之多好。
‘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唐状元现在感触特别深，原先他在朝中那么多强援、靠山，不过一年时间，竟全都落寞谢幕，是不是自己也该知趣的退下来呢？
不，他今年才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还想做一番事业，证明自己这个状元，是货真价实的呢。
就在彷徨无助、万般不甘之下，他终于想起了沈默，这个与他同样出身，又一起共事过，亲密合作过的家伙，虽然两人之间有过龃龉，但毕竟没撕破脸，闹到不可开交过。
虽然不太情愿，但他也承认，沈默现在就是自己当初的加强版，既是徐阁老的学生，又是裕王的老师，而且还是皇帝的宠臣，这三重保险让沈默的地位固若金汤，谁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为了延续自己的政治生命，唐汝辑终于放下面子，带着厚礼，来到崇明岛上探视沈默。虽然比他早及第三年，在拜帖上，他却用了‘弟汝辑’的自称，表明了雌伏之心。
好在沈默的态度十分亲热，不仅亲自出迎，还一口一个‘老兄’，让他少了几分尴尬。
沈默又把他请到后山的一处风景绝佳的别墅中，对着一望无涯的海面，泡上最好的香茗，温言抚慰着他那颗受伤的心。又把当初要挟他的罪证拿出来，扔到火盆里烧了。
唐汝辑彻底被感动了，他端起茶杯，奉到沈默面前道：“从今往后，我唐汝辑唯你的马首是瞻！你让我干啥我干啥！绝没半句二话！”

第七二七章 大人亨否（下）
见唐汝辑郑重其事的表态，沈默知道，他所图必定非小，但也没必要点破……不怕人的欲望大，就怕人没欲望。
既然跟沈默表明心迹，应该算他的自己人了，唐汝辑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不知朝廷对东南现状，是个什么态度？”他也是京官出身，自然知道沈默不可能未经请示，便擅作主张停在崇明岛。
果然，沈默道：“内阁那里，我是每日一报，阁老对东南的事情，还是了若指掌的。”说着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卷白绢道：“你看，这是今早才到的钧旨。”
“这……”唐汝辑咽口唾沫道：“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沈默亲切笑道：“都是自己人了，相信你不会出去乱说的。”
“那是那是……”唐汝辑拿起桌上的白巾擦擦手，双手接过那白绢，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寥寥数语道：“圣意已决，无可更改，然务必保东南之安定，不得复生乱焉。汝可便宜行事，若有良策，速速来报。”下面是徐阶的落款和用印。
看完后，唐汝辑将那白绢小心的卷起，双手奉还道：“这么说，胡大帅一定要离开了？”
“嗯。”沈默点点头道：“说句犯忌讳的话，大帅在东南一日，皇帝和阁老就要失眠一日。”
听了他的话，唐汝辑的脸，吓得煞白煞白，艰难道：“可就算我这种不受大帅待见的外人，也敢说他是不可能造反的。”
“思济兄，在这件事上，重要的不是大帅和东南文武怎么想。”沈默沉声道：“而是北京的皇帝和大人们怎么想。”说着有些无奈的喟叹一声道：“富饶的半壁江山，交在谁手里都不放心，只有自己牢牢握住，才是最安心的。”
“我明白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唐汝辑点头道：“看来胡宗宪的时代，真的要落幕了。”
“嗯。”沈默颔首道：“不可逆转的。”
“但是……”唐汝辑道：“胡宗宪似乎并不甘心，长江以南的文武官员，也在替他鸣冤，如果处理不好，会出乱子的。”这几句话，倒真是在为沈默考虑了。
沈默点点头道：“胡宗宪解了东南危局，把一副烂摊子，整成了今天的兵强马壮，大家都服他、习惯接受他的领导，这是很正常的。”说着声音低沉道：“但北京的徐阁老，看惯了多少巨头的浮沉，根本不相信，一个人的去留，有那么大的影响，他坚信只要处理得当，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这也是他派我南下的根本任务。”
“可是，您会把老朋友、老兄弟得罪光了的。”唐汝辑道：“我看徐阁老也没安好心，您当初就不该接这个差事。”
“哎，这件事我不做，别人也会来做。”沈默摇头笑笑道：“与其让别人来，把东南搅个七零八乱，还不如我亲自来做……至少能多保全些兄弟，让东南少伤点元气。”
“原来如此……”唐汝辑拜服道：“大人用心良苦，早晚大家都会体会到您的苦心的。”
“希望如此吧。”沈默点点头，一抬头道：“来前，我跟徐阁老谈过个想法，他觉着还不错，说出来思济兄也参详参详。”
“那好啊。”唐汝辑笑道：“大人请讲。”
“朝廷忌讳东南总督者，无外乎六省军政大权尽付于一人，威柄太重矣。”沈默淡淡道：“但东南又太过重要，片刻不能掉以轻心，所以还离不开总督之设。”沈默缓缓道：“所以我想，是不是将原先东南总督的权柄，划分为三到四部分。比如说按照经济、风土、历史、地域，分为赣粤、闽浙、江北等方面，这些区域相互间比较独立，出现问题不会互相影响，所以设立总督单独治辖，便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万一出现跨越辖区的状况，可由朝廷临时委员，统筹经略，事毕即罢。这样推诿扯皮的情况也能应付。”
唐汝辑瞪大眼睛听着，他分明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这一下子就多出了好几个总督啊……总督入则为朝廷显官，出则为一方军政之首，被称为‘文帅第一重任’，虽然管辖范围缩小了，没有东南总督威风，但也是部堂一级的高官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呀。
沈默说了好半天，才发现唐汝辑两眼发直，便停下话头，笑道：“思济兄，你有什么问题吗？”
“哦……”唐汝辑回过神来，随口道：“问题？有，有的，那个江北总督具体管哪里？”
“长江以北。”沈默微笑道：“也就是说，南直隶除了南京之外，都是他的辖区。”
“那岂不是，凤阳巡抚和苏松巡抚的顶头上司了？”唐汝辑颤声道：“南直总督啊……”
“嗯。”沈默颔首道：“因为是将东南总督的权力分割成数段，所以不难通过廷议，而且徐阁老认为，也到了重新确定督抚之设的时候了，会全力促成此事。”
唐汝辑这才稍稍冷静，道：“那么说，到底怎样还不一定呢？”
“等到确定的时候，就晚了。”沈默冷冷道：“这件事在京城已经不是秘密了，多少人都在巴巴盯着呢。”说着语调转暖道：“当然了，总督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还是东南的官员优势大。”
“大人的意思我晓得了。”唐汝辑点头道：“那我该干点什么呢？”是啊，人生哪得几回搏，若总是瞻前顾后，只会空把机会都错失。
“帮我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沈默淡淡道：“然后筹备粮草、兵器，越多越好，天一转暖，保准有用。”
“是。”唐汝辑恭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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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把唐汝辑送走，徐渭拿着胡宗宪的信来了，沈默当着他的面打开。看完后沉默片刻，然后递给了徐渭。
徐渭反复看着这首词，轻声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寂寞、无主、黄昏、风雨、独自愁，说明他已经明白了自己凄风冷雨般的处境，感到了不堪承受的压力。”说着轻叹一声：“那下阕第一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他认为自己的遭遇，是因为朝中大员的嫉妒。而最后一句，几乎是谶语一般，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甚至有一死以证清白的决心。”
说完这些话，徐渭的面上已经挂起了浓浓的同情之色，低声道：“拙言，咱们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君子，小人……”沈默负手站在门口，望着海浪拍打礁石，卷起片片碎玉，仿佛是在问徐渭，又仿佛是自言自语道：“能用来界定胡宗宪吗？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真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徐渭叹息道：“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想，充满了矛盾，让人捉摸不透。”
“说得好。”沈默点点头，望着徐渭苦笑道：“我们不知道他如何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徐渭失笑道：“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沈默定定地看着他道：“别人我不敢说，单说我自己，虽然最初时，我很清楚自己的心。但真正上路之后，经过那么的荣耀挫折，在高峰低谷间反复，做了那么多违心的、不道德的事情后，再回首昔日的梦想，已经是那样的陌生而疏远了。”说着苦笑一声道：“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奋斗是为了那崇高的理想，还是保住自己权势地位了……”
这方面徐渭感触不深，因为他一直拒绝融入官场，也就保护了自己的赤子之心。但从沈默面上的痛苦，徐渭能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你是说，胡宗宪已经认不清自己的心了？”
沈默的目光迷失在无边的海上，悠悠道：“也许吧，但这些许的自相矛盾，对我和他来说并不重要，该出招时一点都不含糊。”
“你何尝不是极力在帮他说话……”徐渭低声道：“如果没有你在从中寰转，恐怕老匹夫早就跟胡宗宪撕破脸了。”
“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啊。”沈默点点头道：“不能让徐阁老久等了，不然非得弄巧成拙不可。”
“那胡宗宪那里怎么回复？”徐渭问道。
“还他一首。”沈默走到桌边，提起笔来，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写下了四行诗。
“耐得人间雪与霜，百花头上尔最香。
花落尤有铮铁骨，无碍青史永流芳。”
徐渭在边上看着，待沈默搁下笔，他低声道：“你真狠啊……”
“越快解决越好，最好他能主动。”沈默轻轻抚摸着桌上的玉镇纸，那还是胡宗宪当年送他的，声音低低道：“这样的话，我还能保住他……”
※※※
与此同时，王本固的八百里加急，已经送到了京城西苑的无逸殿中。
自从东南出事，张居正便干脆搬进了通政司，日夜等候最新消息，一收到王本固的信，便赶紧拿到内阁去，交给同样焦急等待的徐阁老。
看完信，徐阶摘下眼镜，道：“你怎么看？”
“王本固这个人，明显脑子不够使。”张居正气愤道：“三言两语便被胡宗宪耍了，用北京话说，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呵呵……”徐阶不置可否的笑笑道：“他说，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否则天下大乱。东南的问题，有没有那么严重？”
“不管问题有多严重。”张居正坚定道：“朝廷也不能接受要挟，不然各地督抚纷纷效仿，以后谁还听朝廷的？”顿顿道：“而且东南久乱方定，民心思安，只要官府细心纾解，那些叛乱便成不了气候……虽然现在看来，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但既然做了，就一定要成功。”
“唔……”徐阶点点头，他就喜欢张居正这点，思路极其清晰。他之所以能把胡宗宪挤对到墙角，离不开张居正的出谋划策。其实当年严嵩一去，他便有拿掉胡宗宪的想法，但一来其圣眷未衰，二来东南仍有战火，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担心胡宗宪的军权太大，朝廷难以调遣……
因为东南的卫所名存实亡，抗倭的兵力都来自募兵。募兵的纪律性、战斗力固然高于世兵，但因为所有士兵都来自东南普通百姓，立下战功又被拔为军官，对招募提拔他们的军官，自然唯命是从，对胡大帅也是感恩戴德，唯独对远在北京的朝廷，没什么感情。
正因为吃不准东南几十万军队的反应，唯恐引起什么乱子，徐阶才把念头压了数年。后来还是张居正给他出主意，说：“如今东南安定，北方却狼烟四起，不如将东南的骄兵悍将调到北疆来，一来可以让他们继续战斗，保卫国家；二来，省得他们滋扰南方富庶之地。”
其实还有‘三来’，张居正没说出口，但徐阶已经明白了……把东南的强军全都调得远远的，稀释胡宗宪手中的兵权，他的实力越弱，也就越安生。
“这招‘釜底抽薪’真不错。”徐阶赞赏道：“可是胡宗宪能乖乖就范吗？”
“这个是他自作自受了。”张居正笑道：“连续看他几道奏章上，都在吹嘘说‘东南大定’，已无外仗可打了，那东南还要这么多兵干吗？朝廷当然要往更需要的地方调了，他反对的话，就是自打嘴巴，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妙哉，妙哉。”徐阶一想，可不正是这样嘛。于是从嘉靖四十一年起，两年时间，已经陆续调走了东南十几位参将以上的将领，其中就包括谭纶、戚继光、尹凤这样的名将。
胡宗宪果然没法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惨淡经营的血本，一点点就交了出去？直到去岁年底，他终于上本说，东南的兵力已经到底线了，如果再抽调的话，就内无法安民，外无法御辱了，所以他不再放任何将领北上了。不然来年春天，万一倭寇卷土重来，东南必将悲剧重演。
徐阶也担心抽调过多，所以允了他的奏请，但从胡宗宪奏章的字里行间中，他感受到了不满和要挟，这让徐阁老十分担心，生怕日久生变，但仍然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这么快就拿掉胡宗宪。
因为胡宗宪是名声大噪的抗倭功臣，皇帝亲封的‘东南一柱’，如果贸然就把他拿下，对朝廷的名声却不大好。毕竟无论哪个朝代，都不能只凭臆断，就废掉胡宗宪这样的大臣……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又是张居正对他道：“既然已经开始动手，就没有中途停下的道理，因为哪怕胡宗宪一开始没有反心，让我们挤对这两年，也难保有什么想法了。”
“不管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管他有没有异志，都要用事实来说话。”徐阶摇头道：“他是太子太保、官居一品，东南总督，功高盖世。没有证据就撤掉的话，老夫就成当代的秦桧了。”说着苦笑一声道：“相信皇上更不想做宋高宗。”至于说胡宗宪贪污腐败之类的，给他抹抹黑没问题，但绝对不能拿来做杀人的刀……倒不是说这个罪名杀不了人，但问题，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哪个高官的背后，没有一群收礼到手软的家人？别人不说，就连以清廉闻名的徐阁老，老家也有万顷良田，难道都是靠俸禄买的？
如果开了以经济问题杀高官的先河，将来他俩的政敌，也会用同样的罪名对付他们。己不欲为、勿施于人，这句话不只是道德名言，也是官场的潜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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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徐阶的话，张居正却冷笑道：“这正是他的可恨之处，您接连调走他的部下，几次三番的进行暗示，他却装聋作哑，一副你奈何我的样子，这样祸害绝不能留！”
“我知道，我知道……”徐阶揉着皱纹道：“要不老夫能愁成这样吗？”说着有些不耐烦道：“你要是没主意，就先回去吧，老夫还要忙别的。”
“老师原先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张居正也不着急，微微一笑道：“不都是找沈拙言吗？怎么现在倒跟他客气起来了？”
“拙言？”徐阶发怔道：“他不是跟胡宗宪好得不得了，正想尽办法帮他消灾呢，这事儿怎么能交给他呢？”

第七二八章 成败转头（上）
“恩师，正是因为他俩关系好，才应该让他去。”张居正正色道：“胡宗宪执迷不悟，没人点化早晚酿成大祸，而这个人选必须有手段、有耐心，更重要的是，对胡宗宪怀着一颗友善的心，纵观朝野上下，只有沈默最合适。”
徐阶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一旦任命沈默为钦差，他就会尽力在完成任务和保全朋友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这虽然很困难，但他相信沈默一定能做到。他也希望沈默做到，因为能和和气气解决一切最好了。
这才有了沈默的钦差一行，当然徐阶不会告诉他内情的，沈默永远都会蒙在鼓里。
对于目前的情况，张居正也有话说，他对徐阶道：“沈默目前所做的，其实就像蒙古人熬鹰……”
“熬鹰？”徐阶表示不解道：“什么意思？”
“蒙古人驯养猎鹰为他们狩猎。据说，抓住凶猛的黄鹰后，让鹰站在一根小木棍上一连几夜，不能喝水，不能进食，也不能睡觉，最后才会被驯服。”张居正道：“沈默现在到了东南，却不入局，便是在持续的施加压力，想让胡宗宪心防崩溃，再乘虚而入便能成功。”
“唔。”徐阶点点头道：“是这样的。”
“但是，熬鹰有个必要条件，猎人必须比鹰更能熬。”张居正沉声道：“而胡宗宪是玩转官场、沙场的老将，心智之坚韧，恐怕是沈默比不了的。”
徐阶又点点头，听张居正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得帮帮他，给胡宗宪施加点压力。”说着便将自己的主意和盘托出。
“不怕把他逼急了……”徐阶听完后，沉吟不决道。
“不会的。”张居正自信满满道：“只要朝廷尽快通过那个分设总督的决议，胡宗宪就没有任何希望可言……然后内阁的切责一下，他必成惊弓之鸟！”
“嗯……”张居正的判断还从没错过，徐阶决定听取他的意见，但望向这个得意门生的目光，却有些复杂。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敏感，张居正马上明白了老师的意思，轻声道：“您是不是觉着，我在算计拙言？”
“没有。”徐阶摇头笑笑道。
“学生一心为公，绝无半点私心。”张居正却仍然道：“请老师相信，如果我去更合适，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担当此任！”
“我相信你。”徐阶颔首道：“去忙吧。”
“是。”张居正暗叹一声，他能感到，老师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
但我问心无愧，想到这，他挺直腰杆，离开了内阁值房。
※※※
一转眼到了二月，烟波江南春来早，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这个处处孕育生机的春天里，东南官员的心，也开始蠢蠢欲动……唐汝辑早就把消息传开了，一石激起千层浪，把许多人心底的渴望都勾了起来，他们纷纷通过同年同乡打探消息，得知京里确实在廷议此事，已经进行了几次廷议，九卿高官们对分设总督并无异议，只是在设几个总督，分辖什么范围上存在分歧。
既然此事当真，许多差不多够资格的巡抚、布政使、甚至兵备副使，心思开始活泛起来，虽然不敢公开谈论此事，但私下里都小动作不断。
即使那些没能够的总兵官、参将们。也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不管未来设立多少个总督，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东南总督注定不复存在。大家都是有家有口的，谁也不敢儿戏视之。尽管暂时看不出异样，但大家都知道，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长草了。
但所有人都在看着大帅，等待他的反应，多少年的帐前听命了，让大家还是习惯性的等他的号令。
胡宗宪却还是闭门不出，很少有人看到他的身影，但偶尔有见到他的，都会惊讶于他的老态，也就是几个月时间，大帅怎么仿佛老了十岁？
其实自从收到沈默的信，他便整夜整夜的失眠了，那首诗果然击穿了他的心防，点到他最在意的地方——生前身后名。
胡宗宪出生在书香门第，家里祖辈便出过尚书高官，是真正的世家子弟，‘青史留名、光宗耀祖’的理念，已经深深烙在他的灵魂中了，虽然有时会被内心的执念掩盖，但一经触动，便会再次清晰起来。
就好像被当头棒喝，让他从自负中清醒过来，一个之前不愿想，也不敢想的问题，终于浮现出来——自己坚持要走的，是不是一条不归路？自己会不会让祖宗蒙羞？会不会成为千古罪人？这一个个问题，都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上，让他感到无比的痛苦和纠结。
不是人人都像王本固那样好糊弄，朝中有的是明白人，不说近在崇明岛的沈拙言，就说远在北京的徐阁老，便根本不受东南‘乱局’的胁迫，目标始终直指自己。
这不是他的臆想，而是残酷的事实。近几日来，他收到内阁批回的两份奏本。前一份是去岁两广平定巨盗张琏后，东南上奏的请功奏疏，因是腊月里上本，遇上过年衙门封印，一直拖到现在才批下来。
当时郑先生拿来给他过目时，脸色便很不好看，胡宗宪接过来一看，一应有功文武，俱得厚赏，但在加官进爵的名单中，偏没有他这个东南总督的名字……要知道作为东南的最高长官，一应封赏，他都该得第一份才是。
更让胡宗宪心惊肉跳的是。在他的名字后面，用朱笔圈了个圈，后面是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曰：‘两广平贼，浙何与焉？’看来在朝廷眼里，东南总督制两广，实在是管得太宽了。
而后一份，是他奏请任命几位亲信，为江西、广东、凤阳巡抚三地巡抚的本子。作为东南总督，虽然没有权力任命巡抚，但他之前已经保举过好几位封疆了，内阁从没驳过他的面子。
但在这一回，却假借皇帝的口吻，劈头盖脸地责问他道：“此数人素有贪名，京师亦闻，而却保举他们守牧一方，是昏聩啊，还是营私？”
这话说得已经不能再重了，通过朝廷的两次回文，他已经彻底看清，内阁已经不愿再跟自己，玩些虚情假意的游戏，他们要对自己动手了……
※※※
今天，郑先生又送来第三份奏本，胡宗宪见他面色灰白，目光呆滞，更甚于前日，心里不由咯噔一声，强作镇定地问道：“又有什么坏消息？”
郑先生翕动一下嘴唇，却没发出声来，只得将那奏本递给他，请胡宗宪自己看。
胡宗宪拿过来一看，是王本固请撤对胡宗宪弹劾的奏章，前几页无非是些东南事急，不能无胡宗宪的空话，但翻到最后一页，便看到满满的红笔朱批，光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字，就让他心惊肉跳了。
他忙定定神，皱眉看那些朱批道：‘本固昏聩，胡宗宪早就上奏说，东南无事，海晏河清了吗？若按尔所言，他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区区几个蟊贼，却要惊动数省兵力？这是小题大做，还是你们串通一气，要养寇自重？难道真把东南看成你们家的天下，要跟朕分庭抗礼吗？’
虽说是在对王本固训话，其实是指桑骂槐，一句狠过一句啊！
不知不觉，胡宗宪便出了一身大汗，再看那郑先生，也是满脸的恐惧。
不过胡宗宪毕竟是杀伐决断的老将，很快便镇定下来，将那奏本搁到桌上，冷冷道：“发王本固的本子，却送到了总督府上，内阁的手段也太不高明了！”
“他们这，这到底要干什么？”郑先生艰难问道。
“这还用问吗？”胡宗宪面上挂起浓浓悲凉之色，道：“内阁认为现在局势平定了，用不着我这个东南总督再在这儿碍眼了，就要用个‘莫须有’的罪名把我除掉了。”说着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却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恐惧。
“东翁，请恕在下直言。”郑先生犹豫一下，轻声道：“您不能再沉默了，你老不说话，朝廷的大人们自然要瞎猜，瞎猜哪有往好处猜的，所以把您越想越坏，结果您的处境也是越发难过了。”说着对胡宗宪道：“您看是不是也写个本子递上去，好让内阁大人们消除误会？”
“嗯……”胡宗宪这次没拒绝，因为他胸中涌动着火山般的情绪，必须找个方式发泄出来才行，便走到书桌边，目露凶光的磨起了墨。
郑先生一看，这不行啊，带着情绪写得东西，不是给自己招灾吗？便小声劝道：“还是先消消气，等心平了再写也不迟，这关节上，千万不能出错啊！”
胡宗宪却不理他，笔走龙蛇的写了开来，郑先生只好住了嘴，在边上看着，只见胡宗宪写道：‘臣拜读上谕，莫名惊慌，圣上天语严厉，更令臣惶汗交集……想当年东南遍地狼犬，腥云满街时，臣临危受命，不计艰险，不避毁誉，历时十年出生入死，殚精竭虑，披肝沥胆，唯恐有负圣上所托。幸赖皇上齐天洪福，东南将士浴血奋战，终使战事得竣，四海承平。些许小人必以为皇上要行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行，便纷纷上本诽谤，污蔑臣下，故有今日之君臣见疑，臣痛及五内，遂上表直白，愿吾皇亲贤臣、远奸佞，杀彼进谗之小人，则君子于位，正道可匡矣！’
在旁边的郑先生终于忍不住道：“东翁，您这奏疏似乎有欠商榷啊……是把心里的话痛快倒出来了，可内阁看到后，还不得火上浇油？”
胡宗宪哼一声，道：“拿酒来！”郑先生不明所以，但书房里正好有一坛加饭酒，便递到他面前。
胡宗宪便一边饮酒，一边大声念着这封奏本，一边念一边大笑，最后砰然醉倒在桌前……泪水无声的淌下，浸湿了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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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最近一段时间，胡宗宪睡得最实在的觉，第二日天光大亮，他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起身揉一揉额头，便看到一脸憔悴的郑先生。
郑先生伺候他洗漱之后，才小心地问道：“昨天您的奏本，已经模糊不堪用了，要不要在下誊写一遍？”
“烧了吧。”胡宗宪淡淡道。
“啊？”郑先生吃惊道。
“我那不过是发泄发泄而已。”胡宗宪平静道：“哪能由着性子来，还是得解决问题。”
郑先生顿感如释重负，道：“东翁有这话，学生就放心了。”便问道：“不知东翁准备如何去解决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胡宗宪面无表情道：“想要过去这一关，自然要去找那个人。”
“沈默？”郑先生小声问道。
“嗯。”胡宗宪点点头道：“我这个义弟可是好手段，什么也没干，便让东南的文武人心浮动，又抛出个有的没的‘分设总督’来，让那些家伙想入非非，许多态度坚定的，变得暧昧起来；态度暧昧的，估计直接就去拜码头去了。”
“让他这么一闹，还能有几个支持我到底的？”胡宗宪又忍不住生气道：“难道多少年的袍泽感情，还比不上几句空头许诺？”
郑先生也很挫败，低声道：“东翁，恕我直言，姓沈的真不是东西，枉你还把他看作是兄弟呢，现在您有了难，他不帮忙也就罢了，却还落井下石。”
“也不能怪他……”胡宗宪摇摇头道：“他也是君命难违。”自己却忍不住愤懑道：“不过他也该来见见我，跟我说明白了吧，却躲躲藏藏的不敢露面！”说着一拍桌子道：“他不来，所以我去！”
郑先生轻声道：“您要去见他？这不合适吧？”胡宗宪是一品大员、沈默才三品，而且总督也算钦差，所以无需出迎上差，只需等着对方来府上宣旨便可。
“没什么不合适的。”胡宗宪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什么都是虚的，我倒要当面问问他，莫非真想把我往死路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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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宪天黑低调动身，没有仪仗，只带了几个护卫，连夜赶往崇明岛，对此沈默好似毫无所觉，直到对方自报家门，才急忙忙的来到码头迎接。
两人相见时，俱是一身布衣葛袍，相互凝视着对方变化颇大的面孔，不禁感慨万千，皆是久久无语。
胡宗宪已经恢复了东南总督的气度，伸手笑道：“老弟，你可不够意思哦。”
“老哥哥……”沈默一阵心酸道：“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胡宗宪摸一摸自己的鬓角，笑道：“五十多的人了，能跟你们少年郎比吗？”
沈默颤声说不出话来，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倒让本来要好好骂他一顿的胡宗宪，一下子没了火气，嘿然一笑道：“怎么，都让我进去坐坐？”
沈默赶紧收敛情绪，深吸口气道：“老哥哥见笑了，里面请。”
“好。”胡宗宪点点头，便与他来到那座海边别墅，坐在那两张对着大海的椅子前。屏退了左右，只有海涛在耳边拍响，仿佛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面向大海。”胡宗宪沉声道：“开诚布公的谈谈吧。”
“正有此意。”沈默将一个酒坛子置于桌上道：“今天我们不喝茶，只喝酒。”
“什么酒？”胡宗宪问道。
“岛上自酿的。”沈默笑道：“山泉，野果、杂粮，不烈，但很有劲儿。”说着用那种吃饭的白碗，一人倒了一碗。
胡宗宪看那有些浑浊的酒液道：“好一壶浊酒，不过咱们这也算喜相逢，吗？”
“哈哈哈……”沈默道：“老哥哥，你执念了。”说着指着远处浑浊的水面道：“那边是长江入海口，滚滚长江东逝水，便由此汇入东海，不管人间的是非成败，这滔滔江水从来没有停止过。”
胡宗宪轻声道：“青山依旧，夕阳几度，可那些帝王将相，都已经如长江入海，再也看不见踪影了。”说到这，他不禁意兴阑珊起来。
“不。”沈默却摇头道：“他们来过，也留下了珍贵的东西……你看这崇明岛，便是滔滔江水，将上游泥沙搬运千里，一点点汇集于此，才形成这座俊秀广阔的大岛，这是永不会消失的丰碑啊。”

第七二八章 成败转头（中）
就在沈默与胡宗宪把酒感叹，抚今忆昔的时候，一队衣甲鲜明的兵马，正风驰电掣的奔驰在通往杭州的驿道上。
远远望去，山水田树都反照在日光中，马队疾驰而来，卷起阵阵烟尘，仿佛便浮光掠影一般，便从眼前消失了。
经过一夜的奔驰，其实这队官兵已是极为困顿，但他们既没有歇息，也没有换马。人在咬牙坚持，马口中都冒着白沫，汗洗得马身上的皮毛，都泛起了缎子般的油光。官兵们都知道，这些马是废了，只要一停下来，就会终身残疾，但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只有不断地挥鞭，催促它们快跑、快跑、再快跑，一匹匹骏马奔得尾巴都直了！
驰在队伍中央的，是一文一武两位高级官员。那胸前补着狮子的武将，年纪很大了，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飘舞，骑在马上如履平地，丝毫没有疲态；倒是那年轻些的文官，已经累得摇摇晃晃，兀自咬牙支撑着而已。
“要不咱歇歇吧。”老将军大声道。
那文官摇摇头，勉强笑笑道：“老虎随时都可能回巢，咱们得抓紧时间。”
“嗯。”老将军点点头，吩咐左右道：“保护好中丞大人。”便有四名骑兵将那文官紧紧护在中间，继续向南奔去。
※※※
一艘快船靠近了崇明岛，被巡逻的船只拦下，来者便亮明了身份，原来是总督府的亲兵，有急事禀报大帅。
那俞家军的斥候队长不敢怠慢，作个恭请的姿势道：“请兄弟移步本船，我们载你去见大帅。”
那人稍一迟疑，但不想多事，便点点头道：“如此，有劳了。”说着便纵身跳到俞家军的船上。
“回营。”斥候队长一声令下，船只调头驶向水寨，他又关切道：“外面风大，还是请老哥进仓里吧，有炭盆、有烧酒、还有烤得鱼和肉呢。”
“哦……”那亲兵本想能半道追上大帅，所以一路上没歇脚。只以干粮充饥，现在一听他说，不由暗咽口水道：“那就叨扰了。”
“请。”斥候队长让开去路，那亲兵便掀开帘子，钻进了船舱里，还没看清里面有什么，就感觉脑后猛地一痛，一下扑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行凶的是一个躲在舱里的军士，他用手里的木棒袭击了胡宗宪的亲兵。
这时那斥候队长走了进来，开始在其身上翻检，终于在衣服夹层处，找到一根小竹管，掏出来一看，果然是杭州异动的报告，他不由暗道，果然是小心无大错，沿途这么多暗岗，都让他渗透过来了。
想到这，他沉声吩咐道：“加强戒备，连只苍蝇都不能放到岛上去。”
“是……”
※※※
海边别墅内。胡宗宪端着酒碗道：“死去元知万事空，不过灞陵一掊土，留下这丰碑有什么用？”
沈默也持着酒碗，轻啜一口，道：“与杨升庵同时的，还有一位大才子，正是这苏州人。”
胡宗宪道：“唐伯虎？”
“不错。”沈默点头道：“唐解元晚年有一首诗‘怅怅诗’，老哥可曾读过？”
“嗯。”胡宗宪便伴着海潮轻声吟道：“怅怅莫怪少年时，百丈游丝易惹牵。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后思量应不悔，衲衣持钵院门前……”唐伯虎的名声，在东南十分的响亮，这首《怅怅诗》胡宗宪也是耳熟能详，只是忙于公务，多年未念起罢了，此时此地再次吟诵，竟止不住满腔酸楚，尤其是最后四句，让他险些掉下泪来。
忙用个喝酒的动作，遮掩住自己的失态，胡宗宪强笑一声道：“唐伯虎这首诗，果真充满了伤感。”
“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沈默沉声道：“老哥，你还不悟吗？”
“那我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艰苦奋斗，又有何意义呢？”胡宗宪喃喃道：“若是结局注定，还不如浑浑噩噩、平平淡淡过一生呢。”
“执念了！默林兄！”沈默低喝道：“没有你的付出，东南倭乱万万不会平定。多少百姓还要遭那刀兵之苦？是你的奋斗，保全了无数的家庭，让东南重归安宁，怎么能说没有意义呢？”
“可与某家有何益处？”胡宗宪掉进了思维的死结中，说着说着又绕了回去。
“你在东南万家生佛，已是功德无量。”沈默道：“但想要圆满，还需善始善终……”
“我才刚刚开始！”胡宗宪把坛子重重一搁，酒液四溅道：“我才五十三岁，离着致仕还有十七年呢，朝廷就要逼我退隐？就是这样对待功臣吗！”
“想想阳明公吧。”沈默也不着急，悠悠道：“当年平定宁王之乱，还东南百姓安宁，立下不世之功后，他为什么没有邀功请赏，反而以生病为由，接连上书请求回家静养？”
王阳明是胡宗宪最敬仰的人物，听沈默这样一说，他心里顿时不那么堵得慌了，闭上眼睛想想阳明公的生平，以平定宁王之乱为界，前半段是积极进取，勇于任事；后半段却避世讲学，悠游山林。只有朝廷征召时，才会出来，事毕即归，给天下人一个‘王阳明无心权位’的感觉。
真的无心吗？那何苦要考进士，混官场呢？其实是为了保全名节，不得已而为之吧。
“《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见他心防大渐，沈默趁热打铁道：“我们做官的，又说三思而后行。三思是思危、思退、思变。”他接着低声道：“有了危险时，要及时发现。这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叫思退；退下来就保全自己，也就保全了东山再起的希望，再慢慢看，慢慢想，总结以前的功过得失，往后该怎么改，这叫思变。”
“思危、思退、思变？”胡宗宪望着沈默道：“不就是一个‘退’字吗？”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
两边的风景在飞速的往后退，令人目不暇接，前方不远处的一座青灰色的城池也越来越清晰。
驿道边一块界碑也越来越近了，老将军抹了一把汗望去，只见上面刻着‘杭州城’三个斑驳的阴文，终于到达目的地了，他的表情更加紧张起来，低声吩咐道：“把旗都打起来，全给我放精神点，顺利过了这一关，全都官升一级！”
仿佛诸如一针鸡血，疲惫不堪的将士们抖擞精神，把马背上的旗面展开，挂在一丈多的长枪上，十六面各色旗帜迎风招展，其中八面门旗，两面金鼓旗，两面翠华旗，和四面销金旗。气派立刻就不一样了，这一队普通骑兵，马上变成了左都督、江北总兵官的仪仗。
“把本官的旗也打起来。”那文官也吩咐手下道。
于是八面大旗打开，四面日月星辰旗，四面翠华紫盖旗，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苏松巡抚的仪仗也备好了。
于是这一文一武两位高官，便在仪仗的引领下，侍卫的簇拥下，气势十足的朝杭州城进发。
※※※
崇明岛上，谈话仍在继续。
“这个‘退’字可不简单，圣人说做官要懂进退之道，‘进’是可让人成就功业。固然人人喜爱，一到了‘退’上，却谈之变色。”沈默道：“这样只知进，不知退的人，往往会面临悲惨的结局……自古至今，所谓功高震主的故事反复上演，从白起、文种、伍子胥、韩信、到周亚夫、高仙芝、檀道济、尔朱荣、岳飞等等，数不清的历朝名将，都已经用生命证明过，强极则辱，功高不寿的铁律。”
“不能学他们，要学王翦、陈平、郭子仪、韩世忠，乃至本朝的徐达。”沈默又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多忍耐一些委屈、多一些低调、多一些礼下于人，安静的退下来，才能让人觉着你彻底没有威胁，自此放松警惕，不再想迫害于你。”
胡宗宪闷头喝几口酒，惨然一笑道：“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不难，可半辈子的基业毁于一旦，人生从此了无生趣。”
“不。”沈默摇头道：“‘退’是一门学问，也是一种极大的担当，有的人以为是世界末日，自此自暴自弃，自然了无生趣；可有的人却将其看成是难得的自省机会……总是生活在‘众星捧月’的状态中，每天‘觥筹交错’，‘目不暇接’，人就很难看清自己，会在无边的阿谀奉承中，自我膨胀，狭隘自大，最后迷失了自己。如果说，功高震主是悲剧的客观原因，那这就是悲剧的主观原因。”
胡宗宪知道，沈默后面的话，其实对他的批评。自己年轻时其实是个克己复礼的道学，但后来为了能施展抱负，开始学着行贿送礼，请客吃饭，渐渐的适应了这种生活，习惯了奢侈享受，整个人也因为位高权重，没人敢泼冷水，而变得飞扬跋扈起来。这样怎能不招人嫉恨？
想到这，胡宗宪不禁有些后悔，道：“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呢？”
“现在说也不晚。”沈默微笑道：“知己不足，而后改之，便会更加强大，韬光养晦，静观其变，待到东山再起时，自然无敌于天下。”
胡宗宪让沈默说得怦然心动，若果真是这样，倒也可以接受。“不过，你怎么能保证，我不至于老死山林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沈默双目闪烁着光芒道：“大佬起起伏伏，朝政云诡波谲，谁知道哪一天，你又成为他们争抢的香饽饽呢？”
“哈哈哈……”胡宗宪端起酒碗，朝沈默晃一晃道：“你要是说，将来等你掌权后，第一个便启用我，老哥我会更开心。”
“我当然可以这样说。”沈默笑笑道：“就怕你等不及嘛。”
※※※
看到远处扬起的烟尘，杭州城的守军登时紧张起来，他们毕竟是刚经过战火，反应十分的迅速。守门校尉登上城楼，观察到来者不过百人，便吩咐不用关闭城门，只将拒马横在通道上。
待士卒们将拒马阵摆好，守门校尉也看清了来者的身份，竟然是江北总兵官刘显和苏松巡抚唐汝辑的队伍。赶紧命人一边通报城中，一边飞快跑下城去，到城门前接着。
这时，刘显的先锋官已经到了拒马阵前，目露凶光的扫一圈，落在刚刚下来的守门校尉身上，喝骂道：“狗日的马钱子，平白无故的挡什么道。”虽然是骂人，但口气中透着稔熟，显然双方认识，且很可能曾是上下级。
果然那校尉被骂了还陪着笑道：“瞧您说的，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拦咱老总的驾啊。”刘显曾经担任过浙江总兵，所以这些人都以老总相称。
“那还不赶紧挪开！”先锋官道：“耽误了总宪的大事，我扒了你的皮！”
“可是……”校尉一脸为难道：“上峰有令，杭州城暂时许出不许进。”
“他妈的！”先锋官一扬马鞭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总兵和巡抚的队伍，也不许进吗？”
“当然当然……”校尉含糊道，能当上守门校尉的，必然油滑多端，打定了主意两不得罪，赔笑道：“小得已经进去请示了，里面大人说话就来了，一准就放老总和中丞进来。”
“狗日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先锋官的面目狰狞起来，甩手一鞭，正抽在校尉面门上，一下便把他打倒在地，双眼溜圆的瞪着那些吓傻了的兵丁，怒吼道：“开门！”
守门的兵丁一看昔日的长官发飙，再一看后面果然是曾经的老总，便以为是上层之间的龃龉，咱们这些小兵豆子就别掺和了，于是乖乖把拒马搬开，把他们放进城来。
刘显带着唐汝辑长驱直入，很快碰上了迎出来的杭州总兵卢镗，两人曾经是上下级，卢镗无奈地抱拳道：“总戎，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刘显板着脸道：“先去巡抚衙门吧。”
“还是去总督行辕吧。”卢镗吃惊道：“卑职已经命人准备酒菜了……”
“不必了，正事要紧。”刘显道：“召集杭州城所有三品以上武将，五品以上文官，速速到巡抚衙门集中，有上谕要宣。”
“您说的上谕。”卢镗已经从吃惊中回过神来，小声问道：“是圣谕还是钦差的钧旨？”
“既有圣谕，又有钧旨。”刘显看他一眼道：“走吧。”卢镗本想先离开，这下只好命人去传令，自己忐忑不安的跟在刘显的后面……
※※※
沈默见胡宗宪端着酒碗，以为他要跟自己碰一下，便也端了起来。
谁知胡宗宪的面上浮现一层戾气，竟甩手将酒碗摔在地上，碎片和酒溅在他的棉袍上，让沈默有些错愕。
啪啦之声惊得外面的三尺等人冲了进来，沈默把他们挥退，道：“没我的命令，就是天翻了也不许进来。”
三尺还想说什么，却被沈默严厉的目光震慑，怏怏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胡宗宪死死盯着沈默道：“你当真是为我好？”
“那是当然。”沈默不假思索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是你不相信我。”胡宗宪冷哼一声道：“如果我没猜错，刘显和汤克宽，已经在奔往杭州的路上了吧？最多明天，就会接管城防……然后，以你的作风，肯定会来个江北、浙江军官大对调，把我的直系全都调到江北来，这样就把我的武力解除了，再也由不得我想怎样了。”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是浓重的揶揄之色：“对不对呀，老弟？”语调中讽刺的意味太浓重了。
沈默多少年的修为，都没顶住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只好沉默不语，借机平复下慌乱的心。
“哈哈哈哈……”胡宗宪见他默认，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对着大海，如负伤的野兽般低吼道：“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纵使亲如兄弟都可以在背后插我一刀，又怎能相信那些信誓旦旦的家伙，会陪我一条路走到黑呢？”

第七二八章 成败转头（下）
杭州城驿馆内，几位锦袍玉带的中年男子，围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打着马吊。
坐在上首的，是福建巡抚王询，坐他右手边的是浙江布政使蒋谊、左边的是福建总兵官李锡，还有一个是浙江副总兵郭成……他替下了急忙忙出去的卢镗，边上还有几位观战的，不是副总兵，就是布政使、按察使……这些东南地面上的头头脑脑，都是被胡宗宪召集而来，接连开了一个月的会，还没放他们回去。
为什么拖了这么久，这些人心里也有数，虽然大帅没有公开的讲，但私下里找过不少人谈话，大家也相互试探过口风，只是都讳莫如深，谁也不肯露底罢了。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分明有一种令人不安、甚至是恐惧的气息，在杭州城上空蔓延，快把人给逼疯了。
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心惊肉跳，方才卢镗急忙忙出去，更是把众人的心思勾走，换句话说，哥们儿打得不是马吊，是心悸。
“听说大帅？”王询试探着问蒋谊道：“昨个早晨出城去了？”
“没有吧……”蒋谊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道：“一点信儿都没有。”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跟咱们说实话？”李锡不悦地皱眉道：“咱们弟兄跟大帅出生入死，可不是把命都卖给了……就算卖了，也得让我们知道是怎么死的吧？”
他这话说得露骨，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王询低喝道：“休得胡言！”训斥属下一句后，他却转向了蒋谊道：“老蒋，云鹤就是这样，你不必在意。不过你也不能把我们当傻子吧？真以为我们被困在杭州城，就又瞎又聋，什么也不知道了？”说着哼一声道：“我还想问问老郭，怎么可以任意调动我的部下，而且一下子把几支大军的将领都换了，这是要干什么？”
郭成憨厚的笑笑道：“这种军机要务，可轮不着我参与。”
但他想含混过关是不可能了，屋里的众文武，本就一肚子火气，现在胡宗宪又不在城里，登时没了压着的，哪还控制得住。
屋里便像炸了锅似的，纷纷质问起来。蒋谊和郭成招架不住，只是一个劲儿地推说不知，一切等大帅回来再说。
就在这时门开了，只见一名小校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连礼都顾不得行，便大声嚷嚷道：“诸位大人，请去巡抚衙门集合！”
屋里一下子鸦雀无声，众人定定望着那小校，心说你算哪路神仙？
那小校也觉出自己的冒失，赶紧补充道：“是刘总戎和唐中丞下得命令。”怕他们没听明白，又道：“江北总兵刘大人和苏松巡抚唐大人。”
“嗨……”几个武夫松一口气，嚷嚷道：“何必如此仓皇？还是让他们来驿馆相见吧。”
王询却有不祥的预感，问那小校道：“你们卢总戎呢？”
“已经跟着去巡抚衙门了……”小校道：“临去前吩咐小得来传话。”
“看来这事儿蹊跷啊……”蒋谊低声道：“怎会去了抚衙呢？”
“唔……”王询点头道：“去看看吧。”说着便高声吩咐：“取我的官服来！”其余文武也各自回去换上官服，又叫上在后花园打拳的俞大猷，骑马坐轿，往巡抚衙门去了。
※※※
崇明岛上，戒备森严，姚苌子把众将约束在中军堂中，焦急地等待着山上会谈的结果。
大堂里静极了，只能听到十几个大老爷们的喘息声，桌上摆着酒肉。已经凉透了，也没人有心思动一筷子，虽然从没宣布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就在此时，堂外却传来一阵喧哗声，姚苌子皱眉问道：“什么事？”
还没等有人回答，一老一少两名戎装的将军，便在护卫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
众将看清来人，赶紧起身相迎，因为这两人的身份可了不得。前者是苏松副总兵，老将军王崇古……东南原先有一文一武两个王崇古，那个老西儿已经去北方当总督了，这位老将军还在给俞大猷当副手。他资历比俞大猷还深，在座的许多将领，都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所以德高望重，说出话来无人敢违背。
另一个唇红齿白、年轻气盛的少将军，却是俞大猷的独子俞咨皋！这两人被俞大猷派去江南船厂督造新式战舰，按说此时不该回来的。
但他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显然不只是回家看看。
姚苌子尴尬的起身让开，老将军当仁不让的坐在正位上，俞咨皋还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长子暗叹一下，恭声道：“大人回来也没提前打声招呼，末将也好去接接。”
“不敢劳动大驾。”王崇古皮笑肉不笑道：“你不是把海面都封锁了吗？老夫要不是熟门熟路，还休想回得来呢。”
“您老误会了……”长子已经镇定下来，知道此时不能退缩，便不卑不亢道：“是因为大帅和钦差在岛上会晤，所以岛上才戒严的。”
“哼……”王崇古一时也无法指责他了，但俞咨皋却一脸鄙夷道：“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大帅和我爹对你几多提拔，你却忍心加害大帅，陷我爹于不义？”
“少将军。”长子一皱眉，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俞咨皋人不大，眼睛瞪得不小道：“话搁在这儿，谁要敢加害大帅，先从我身上踏过！”
大堂中的气氛紧张极了。
※※※
沈默已经恢复了平静，待胡宗宪笑完之后，他低声问道：“既然知道我会这样做，为何又要来呢？”
“我不来。”胡宗宪的目光仍然在青黄色的海面上，仿佛嘲笑沈默，又仿佛自嘲道：“这出戏怎么收场？”
沈默知道他的意思，低声道：“老哥，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太清楚你了，不这样的话，说不定你又翻出什么花样来，到时候不可收拾，大家就都麻烦了。”
“难道你也认为。”胡宗宪转过头来，一脸嘲讽地笑道：“衢州矿工闹事和赣粤三巢叛乱，都是我一手操作的吗？”
“我不知道，也愿意相信不是。”沈默神色一黯，低声道：“但到了你我这位置上，还能凭感情用事？”
胡宗宪盯着沈默看了许久，终于摇摇头道：“你变了，再也不是那个为我烧账本的傻小子了。”
“那还是嘉靖三十四年的事情。”沈默也陷入万般感慨之中，道：“说话间，已经过去快十年了。”
“是啊。十年。”胡宗宪有些低沉道：“为什么当年你明知我处处算计你，你却愿意为我豁出命去；可这些年来，我自问对你如亲兄弟一般，你却能狠下心来算计我呢？”
“你、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你、我。”沈默摇摇头，正视着胡宗宪道：“这个世界也不是十年前的世界，我当时可以轻易的豁出去，来个死中求活，现在却没这个魄力了……”说着自嘲的笑笑道：“也许这就是老了吧。”
“你这个回答我很满意。”胡宗宪也笑了，道：“至少比再拿花言巧语敷衍我强得多。”
“我答应你的，会尽力去做到的。”沈默道。
“呵呵……”胡宗宪揶揄道：“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你都劝我心死了的，难道死灰还会复燃吗？”
“老哥始终这么犀利。”沈默笑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会这么去做的。”
“哈哈哈……”胡宗宪只是笑，那笑声时高时低，时急时缓，让人听了十分的难受。
※※※
落轿下马，一众文武高官到了巡抚衙门前，便看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戒备，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的守卫。不过这并不能吓到一干久经沙场的将领，俞大猷和王询率领一众文武，昂首阔步，从正门鱼贯而入。
但当到了仪门时，诸位大人的心，咯噔一声提了起来。因为他们看到了四个大帽鸾带、披着黑色罩衣的白靴校尉，这是锦衣卫出公差时的装束。
有锦衣卫掺和的事情，决计是通了天的。
那些锦衣卫二话没说，让开了去路。
强压住心头的慌乱，一众文武穿过仪门，来到了大堂前。
堂前已经摆好了香案，刘显、唐汝辑、王本固和卢镗，在台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众人进来，刘显便团团抱拳道：“这么急找诸位来，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有圣旨和钦差大人口信带到，还请诸位见谅。”
“好说好说……”众人除了原谅他，还能说些什么。便按照文左武右，上下尊卑，在堂前分两列站好。
“先传钦差大人口信。”刘显清清嗓子道：“默林公与东南诸位大人钧鉴：在下于海上身患恶疾。至崇明时已是卧床不起，乃至无力提笔，故而迟迟未抵杭州。然默身负圣命，不能贻误正事，只得委托苏松巡抚唐汝辑代为宣旨。诸多不便，请默林公与诸公谅解。”
众人听了之后，只好转向唐汝辑，唐汝辑还没开口，王询却先出声道：“难道不用等到大帅回来吗？”众人也纷纷点头，显然也作此想，不论事情对错，釜底抽薪太不厚道了。
“那倒不必……”唐汝辑早有准备，对众人道：“大帅单独有旨，诸位先接着自个的吧。”
众人这下没话说了，再蘑菇就有抗旨的嫌疑了。
于是王询、俞大猷、卢镗等人便依次北向而跪，其余在场官员役也各就各位，在适当的位置跪下，齐齐的高呼万岁，齐听唐汝辑开读诏书。
唐汝辑便在金盆中净了手，然后朝南站在香案后面，开拆黄封，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杀敌卫国固臣子之素心，加秩推恩乃朝廷之懿典。顾兹东南文武，金戈铁马、十年御辱，披肝沥胆、终至成功，不可吝褒扬乎。”
清清嗓子，唐汝辑先看王询道：“尔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福建巡抚王询，自受任以来尽心所能，征兵粮、召勇士，亲冒矢石、忠肝义胆，实乃闽地平定首功之臣、天下督抚之楷模，匪嘉渥典，曷劝将来？”
“现进尔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暂领福建事，待廷推后再做任用。领赏金百两、银千两，荫两子为文林郎，锡之敕命何求？尔惟有恪尽职守，忠君报国，方不负君父天恩，可为汝氏增光永世。钦此。大明嘉靖四十三年元月。”
王询赶紧叩首谢恩，官升两级，荫两子为七品，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封赏了。
接下来是其余文官，按照贡献大小，官升一两级，荫子一两人；然后是俞大猷等武将，也尽皆加官进爵，世袭官职提升，所荫人数也增加，真是皆大欢喜。
传旨也是个力气活，絮絮叨叨这么长时间，把唐汝辑累得口干舌燥，还等强撑着道：“钦差大人让我转告诸位，未来新设的总督、总兵官，一定会优先从咱们中间选择。”
一直以来的众说纷纭，终于得到了官方证实，众人忍不住心头一热。本有些志得意满的脸上，立刻转化为掩不住的渴望，心思马上变成，如何积极争取了……圣旨中封赏众文武，只是提高了品级，但实权并没有变。不过大家也不怪朝廷，因为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的官位想往上挪挪，实在是难上加难。但现在增设了若干总督、以及相配的总兵官，就给了他们官职对应品级的机会——再进一步，可就是出将入相了，大家怎能不怦然心动？
但就在这种热烈而甜蜜的气氛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发出了：“有了这些总督，将大帅置于何地？”
马上一片鸦雀无声，刘显和唐汝辑略带恼火的望去，却见说话不是卢镗、不是蒋谊、也不是郭成，而是曾经被胡宗宪陷害入狱，应该和他们一伙的俞大猷。
※※※
“不过话说回来。”胡宗宪止住笑，想去拿他的酒坛，却发现已经摔碎在地上。
沈默将自己的递上，胡宗宪看看他，还是接了过来，晃一晃道：“见你喝了半天，却还几乎是满的。”
沈默有些尴尬道：“这不心里有事，不想多喝吗？”
“我也心里有事儿，怎么就想多喝呢？”胡宗宪仰面痛饮一气，酒液灌进脖领、溅湿了衣襟才搁下坛子，用袖子胡乱抹抹嘴巴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沈默轻声道。
“说得好，说得好。”胡宗宪笑道：“你信不信我能够全身而退。”
“我信。”沈默点点头道。
“为什么？”这下轮到胡宗宪发愣了。
“因为你是他们的大帅。”沈默淡淡道：“东南的将士无人敢对你动武。”
“嘿嘿，大帅，哈哈，好威风的胡大帅……”胡宗宪又神经质的笑起来，然后敛住笑容道：“这是个原因，但我还有张底牌你想不想知道。”
“大帅。”沈默重重一叹道：“事已至此，何必要鱼死网破呢？就算不替自己想想，也该为那些忠心耿耿追随您的将士考虑一下吧……”
胡宗宪一下子愣住了，定定看了沈默良久，渐渐泄了气道：“原来最了解自己的人，永远不是自己。”说着便换了个人似的，坐回座位前道：“光喝酒没有菜怎么行？”
沈默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背上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忙笑道：“是啊是啊，上菜上菜。”
外面剑拔弩张的两人护卫也终于放下了武器，三尺高声道：“赶紧上菜！”早就准备好的珍馐佳肴，流水般传上来。消息传到军营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俞咨皋尤不相信，飞奔上山来，见胡宗宪已经和沈默喝得面红耳赤，登时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刚要说话，却被胡宗宪一把攥住手，拉到座位上，呵呵笑道：“来来来，小鱼儿，陪叔叔们喝酒。”
最后黄昏时，喝得烂醉如泥的胡宗宪，唱着歌被仍然一头雾水的俞咨皋扶着，歪歪扭扭的下了山，所有人都听到，胡宗宪唱得是：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谁伴我，醉中舞？’

第七二九章 江南春（上）
杭州城里，俞大猷的问话，让唐汝楫吃了一惊，但还是回答道：“大帅乃兵部尚书出镇东南，经略抗倭，现在倭寇已经肃清，任务完成，当然是还朝另有任用了。”
“唔……”俞大猷点点头，道：“若是这样倒还可以。”
众人虚惊一场，还以为他的痴病又犯了呢，好在这次只是一问。
唐汝楫唯恐再有人多事，连忙道：“如果没有别的事，诸位巡抚总兵，请都回去各就职守吧，大家和衷共济，不要让这段时间出乱子。”
无奈的是，众人却不买他的账，王询拱手道：“中丞见谅，大帅的谕令没有解除，我们是不敢离开杭州城的。”
唐汝楫一时语塞，边上的刘显道：“那不要紧，我们可以等中丞回来。”说着给了前者一个眼色。
“嗯。”唐汝楫便不再坚持。挤出一脸的笑容道：“王中丞已经摆下了宴席，为诸位加官进爵庆贺一下吧。”
谁知众人互相看了看，都道已经吃过午饭了，谢过他的好意，便纷纷告辞离去了。
望着一点不给面子的东南文武，唐汝楫的鼻子都气歪了，对刘显道：“目中无人，目中无人啊！”
“中丞大人少安毋躁。”刘显老成持重，低声道：“他们不是冲你来的。”
“冲你？”唐汝楫道。
“当然也不是我。”
“是冲着沈大人来的。”说这话的，却是一直站在一边的王本固。
“冲沈大人？”唐汝楫的面色阴沉下来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刘显看看王本固，不想多言，闷声道：“我可没这么说。”
王本固却不住声道：“那些人就是这个样子，虽然碍于圣旨如山，不敢多言，但心里一定替胡宗宪鸣不平，进而迁怒钦差大人，怨他背信弃义，帮着朝廷对付他们大帅。”
“那又怎样？”唐汝楫嘴硬道：“只要有高官显位的诱惑，他们巴结沈大人还来不积极，还怨他恨他？”
刘显轻叹一声道：“并不是所有人，有奶便是娘的。”说完觉着这话可能引起误会，赶紧补一句道：“两位中丞自然也不是。”其实他是想说唐中丞的，只是觉着单点一个太露骨，所以才捎上王本固的。
“我知道……”唐汝楫自然十分大度道：“不过我还是觉着你们多虑了，沈大人可是北京的部堂高官，事毕还朝。将来要入阁为相的，哪用在乎东南文武的心情？”
“呵呵……”王本固素来就瞧不起唐汝楫，心说这果然是个草包。不过现在同舟共济，他还是收住臭嘴，耐心地解释道：“思济兄，其实拿下胡宗宪并不难，他自个被冲昏头脑，真当自己是东南王，以为下面人会陪着上刀山、下火海，一起跟朝廷抗到底。”说着冷笑道：“那是他太高估自己了，你没看他最亲信的卢镗、蒋谊等人，听说东南总督要撤销了，连声都不敢吱一下？最后还是曾被他陷害入狱的俞大猷问了一句，你说可笑不可笑？”
“没什么可笑的。”一直在边上泥塑般的朱五，冷冷插嘴道：“形势比人强而已。”
“这位锦衣卫的大人一针见血。”王本固赞一句道：“他们嘴上不敢说，但心里不会服气，阳奉阴违、甚至消极懈怠那都毫不意外……所以说拿掉胡宗宪并不难，难得是换了他以后怎么办？”说着愁眉苦脸道：“衢州银矿闹事，已经波及到江西、南直隶了；还有赣粤三巢那边，加起来要有小半个省被反贼控制了；而且东南官兵的粮饷积欠了半年，军队已经趴窝了。海边重又不肃静起来……要是倭寇重起，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还有……”
他这边絮絮叨叨没说够，那边唐汝楫已经听得头都快炸了，喊停道：“别说了，子民兄，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王本固这才收声，苦着脸道：“要不我能上书，让胡宗宪接着干下去？实在是这半年发现，他一撂挑子，东南就乱了套啊。”
唐汝楫听着听着，突然脸色一变道：“啊，要是一个弄不好，咱们都得跟着倒霉？”见刘显、王本固他们一脸‘你才知道啊’的表情，唐汝楫讪讪道：“我是怕你们不知道，提醒一下。”
“呵呵……”刘显笑着给他圆场道：“唐中丞所虑甚是，现在是老鼠拉木锨，麻烦在后头，咱们还得和衷共济，共度难关啊。”
“唉……”唐汝楫愁眉苦脸道：“我就知道不能这么简单……”心里开始埋怨沈默，怎么不打招呼，就捅了这么大马蜂窝？
※※※
送走了胡宗宪，沈默便一动不动坐在门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徐渭的声音响起道：“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
沈默听了，面带愠色道：“连你也要怪罪我？”
“开个玩笑嘛。”徐渭大剌剌地坐在沈默边上，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难呀……老匹夫逼你，胡宗宪怨你，东南文武不理解你，你是饱受夹板气啊。”
“呵呵。”沈默摇摇头道：“这倒没什么，我担心的是东南的未来，要是胡宗宪一走，就陷入恶劣的境况，我没法跟天下人交代。”
“你不是一直都在为此努力吗？”徐渭道：“又是为他们请官加爵，又是跟胡宗宪苦口婆心，我觉着你能做的都做了，不要求全责备了。”
“是啊，可惜结果怎么样，不是我说了算的。”沈默微微皱眉道：“东南现在微妙的状况，只有一个人能解开。”
“解铃还须系铃人。”徐渭点头道：“是胡宗宪一手布下的迷局，也只有他能抽丝剥茧，让一切恢复原样。”
“就看我今天这些话有没有用了。”沈默道：“刚才来报说，汤克宽率领的一万苏松兵，已经抵达浙直边界了，并没有发现朱先率领的五千精锐，看来咱们猜错了胡宗宪的意图。”
“此人心机高深，惯于螺蛳壳里做道场，道行其实比你要高。”徐渭点头道：“只要他不再钻牛角尖，相信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但愿如此吧……”沈默长叹一口气道：“什么结果我都接受，最坏不过回家种地嘛。”
“让我选，宁肯种地，也不干你现在的活。”徐渭笑道：“实在是太难过了。”
“哼……”沈默哼一声，便不再说话，整个人浸透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渐渐地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那双眼睛，还是明亮如昔。
※※※
第二天中午，胡宗宪派人来传话，请他下山一晤。
沈默本来想起身就走，突然发现那传话的，竟穿着整齐的官服。心中一动，便道：“你且稍候……取我的官服来，再把圣旨准备好。”后面话当然是吩咐三尺的。
一顿饭功夫，沈默穿戴整齐，坐轿下山，来到胡宗宪下榻的公馆中，通禀之后，进去一看，果然见胡宗宪穿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胸前补着仙鹤，两肩绣着四爪金龙，饰以海水江崖，配上腰间的白玉腰带，给人以尊贵威严的强烈感觉；与之相比，沈默的三品绯红官袍，就显得单薄普通了些。
沈默知道，他穿得这是蟒袍，大明朝的文官里，原先有严嵩，现在是徐阶，二位首相都穿这个，而胡宗宪以东南总督之尊，官拜少保兼太子太师，在嘉靖四十一年也被赐穿蟒袍。
蟒袍玉带的胡宗宪气度威严，从容淡定，轻捋着三缕长须，接受沈默的参拜，与昨日那失落无措的样子，简直判若云泥。
沈默起身之后，胡宗宪淡淡道：“宣旨吧，钦差大人。”
沈默点点头，便宣读了敕封胡宗宪为忠勇伯爵的圣旨；又宣读了改任兵部尚书的任命，胡宗宪都神色淡然的听着，待沈默念完了，他便从容不起地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起身又向沈默谢恩。
沈默赶紧扶住道：“部堂切莫折杀下官，仆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
“呵呵……”胡宗宪微笑道：“我知道。这些都是你为我争取来的，如果没有你，等待我胡某人的，就是进京的囚车，哪里还有什么伯爵、尚书的恩赏？”
“惭愧，惭愧……”对胡宗宪忽又变得如此通情达理，沈默还真有些不适应。
“请问钦差。”胡宗宪一本正经地问道：“本座印信如何交接，东南事务由何人署理？”
“哦，可交给我暂时保管。”沈默道：“有上谕，着由礼部右侍郎沈默暂行摄理东南事务。”说着让人把圣谕给胡宗宪看。
胡宗宪看一眼，点点头道：“本官知道了。”说着伸手道：“请沈大人与本座同去杭州，办理一应交割事宜。”
“遵命。”沈默拱手道。
※※※
两天后，胡宗宪与沈默联袂抵达了杭州城，东南文武倾巢出迎，在离城十里的地方，双方碰面了。
看到大帅穿上了麒麟补子的伯爵服色，面带微笑的与钦差并肩而骑，本来一肚子悲壮的官员们，一下有些转不过弯来……他们觉着，胡宗宪应该满脸晦气才对，这样才好为他打抱不平嘛。
队伍来到一众文武面前，胡宗宪斜睥着众人，用马鞭一划，指过所有人道：“明日本座设宴，祝贺我等大功告成，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遵命！”官员们习惯了整齐划一的应声。
“好，很好，非常好……”胡宗宪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沈默笑道：“兄弟，这里是十里坡，距离城门正好十里，我俩赛一程如何？你要是赢了，我送你一份大礼。”说完不待沈默答应，便一抽马臀，绝尘而去。
沈默朝众人笑笑，赶紧也一夹马臀，紧紧跟着胡宗宪去了。
望着那两道卷起的烟尘，东南众文武面面相觑，心说看来大帅和沈大人的关系如初啊，人家弟兄都没翻脸，我们凭什么自寻烦恼？便纷纷上马，跟着回城去了。
沈默追着胡宗宪，他的骑术还算不错，但没法跟在塞北十几年的胡宗宪比，好在他的马好，也能紧紧咬住。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狂奔，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看见杭州城门了。
眼看沈默就追不上了，胡宗宪突然一勒缰绳，压下了速度，沈默还没弄明白呢，便超过了胡宗宪，等他勒住马时，已经站在了门洞里。
“老弟，你赢了。”方才的狂奔，让胡宗宪的气色好看了许多。
“老哥你让我的。”沈默摇头笑道：“要不是你突然停下，我是追不上你的。”
“是啊，我停下了，你却继续前进，超过我便是转眼。”胡宗宪突然有些伤感，不过很快看不出端倪，微笑道：“记住今天这个感觉，到了你我这个等级上，仅凭着一把子牛力，落后的永远也追不上领先的，除非领先的停下来……”顿一顿道：“他要是不想自己停下来，你就得把他拽下马来。”
沈默知道他是在指出，自己不够狠心的毛病，不过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他也不太欣赏过于狠绝的为官之道。但还是笑道：“多谢老哥的礼物。”
“随便发几句牢骚而已。”胡宗宪摇头笑道：“怎能算是礼物呢？”说着用马鞭拍拍官袍上的拂尘道：“我胡宗宪一辈子，就是喜欢个大，大气魄、大事业、大起落，都要够大才好！礼物当然也不能小。”
“那我拭目以待。”沈默笑笑道。
进了城之后，除了五步一岗的卫兵，见不到半个行人，沈默知道这是胡宗宪出行的派头，要的就是这种威严，估计一直到总督行辕，都不会看到闲杂人等。
两人沿着西湖并骑而行，此时西湖早春，正是一年的枯水季，湖面明显低于堤沿好几寸，但并不影响湖水对岸边垂柳的滋养，已经能看到嫩黄色的一从，间或也有令人振奋的绿色夹杂其间，还有从南方飞来的燕子，衔着潮湿的泥土在筑巢，向人们欣喜的宣告，春天真的已经来了。
看到这欣欣向荣的景象，沈默一直有些压抑的心情好起来，面上带着微笑。但一直笑着的胡宗宪，目光却变得伤感起来，不由自主地轻声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便让一切的掩饰，都显得如此苍白。
※※※
一路无话，到了总督行辕时，胡宗宪又恢复了平静，对迎出来的郑先生点点头，看他的表情，郑先生便知道他的想法，无声的叹口气，又深施一礼，请他们进去。
进屋后，使女请沈默去更衣，胡宗宪也到另一间暖房擦洗，郑先生紧紧跟了上来，待进屋后斥退伺候的侍女，低声问道：“东翁，那天巡抚衙门传旨，我在暗处都看到了。”
“是吗？”胡宗宪平举双手，由郑先生为他宽衣解带，闭着眼问道：“有几个为我说话的？”
“一个……”郑先生小心的接下那贵重的玉腰带，低声道：“疾风识劲草，这话一点不错，风一刮，就全伏倒了。”
虽然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但胡宗宪仍感到不是滋味，低声问道：“那一个是谁？”
“俞大猷。”郑先生小声道：“这人确实无比厚道啊。”
“可惜虎父犬子啊……”胡宗宪想到那一忽悠就上当的俞咨皋，不由为俞大猷惋惜道：“为什么虎父生不出虎子呢？”他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可不也是大哥别笑二哥吗？
“看来东翁已经想开了。”郑先生道。
“呵呵，我要是再执迷不悟。”胡宗宪对着镜子里的半拉老头道：“你会不会弃我而去呢？”
郑先生狡猾道：“那得到时候才知道。”
“哈哈哈……”胡宗宪笑起来道：“果然是文士风流啊，什么时候都从容不迫。”说着动情道：“你郑开阳博学无边，文武双全，乃我见过最卓越的军事大家，却屈居我帐下八年，虽说我以友待你，但还是太委屈你了。”
郑先生正色道：“东翁哪里的话，若曾区区布衣，譬如草芥，却有幸为抗倭大业出谋划策，此生无憾，又何谈委屈？”
“你洒脱，我却不能装傻，你我宾主一场，今日缘尽，我要为你以后做打算啊。”
郑先生一愣道：“缘尽？您进京掌兵部，不更需要有人出谋划策吗？”
胡宗宪摇头道：“用不着了，这些我年身心俱疲，人都快垮了。”说着低声道：“一到徽州老家，我就上本养病，歇息两年再说。”

第七二九章 江南春（中）
听说东主有归隐之意，郑先生怅然若失，又听东主让自己转投沈默帐下，他更加感到难堪，毕竟前几天还当着东主的面骂过沈默，这样的转变，也来得太快了吧。
“想当年本座开府设帐，便邀天下才智之士，共谋抗倭大事。”想起往事，胡宗宪感慨万千道：“江南义士争相赴约，一时间府中精英荟萃，实乃本朝一大盛事。”说着如数家珍道：“其中佼佼者如衡山先生、句章先生，鹿门先生，还有你开阳先生，皆乃大才大能之士，正因为有了你们，我才能从那么艰险的局势中挺过来，一直坚持到胜利。”
听胡宗宪追忆往事，郑先生也是一脸唏嘘，又听他语调低沉道：“一转眼，十年过去了，衡山先生过世了；鹿门出去做官了，句章先生也因为我不听劝谏，离我而去；只有你一人还在我身边。”
郑先生眼圈发酸，轻叹一声道：“东翁，说这些干什么？”
“这些年来，我为你争取过世袭锦衣卫千户，你没有接受；推荐你去北京修国史，你也没有答应。”胡宗宪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想像茅坤一样堂堂正正的出仕做官，我不是不能帮你谋个县令什么的，但我所虑的是，一来你的大才不在治理一郡一县；二来，日后升迁几无可能，作那捧着卵子过桥的芝麻官，实在是划不来。”
“学生知道。”郑先生黯然道：“谁让学生无能，十几年都考不出个功名呢？”
“关节就在这儿，你大才不在此，但官场上的道就是论资排辈，什么人想在里面混，都得先到科举场上走一遭，茅鹿门三甲同进士出身，我就能帮他谋个按察使。”胡宗宪道：“哪怕像你那连襟，不过举人身份，不也能当上苏州知府吗？”说着诚恳道：“你有经天纬地之才，胸怀奇韬伟略，不是那些只读圣贤书的酸腐文人可比，何必要像他们那样，非得靠一身官服来证明自己呢？”
郑先生似乎有些意动，但仍然默不作声。
胡宗宪对他的性格了若指掌，拿出杀手锏道：“你呕心沥血写成了《筹海图编》，难道不想让它变为现实，使大明海波永定吗？”
郑若曾终于动容了，长叹一声道：“大帅认为此人可以做到吗？”
“是的。”胡宗宪郑重点头道：“我对他的信心，远超过对自己。”
※※※
在总督府充满波斯风情的大理石浴室中，沈默洗了今生最豪华的一次澡，看着满池香汤被缓缓放掉，他不禁暗暗摇头，心说就是给大象洗澡，也用不了这么一池子水。
侍女帮他擦干身上，奉上熏香的湖绸内衣，蜀锦云纹的衣裳，黑貂皮的外袍，还有一条深绿色的玉腰带，一双青云堂的官靴，沈默估计着，这一身百八十两银子也下不来。
不过他可不打算穿这个，微笑道：“姑娘，我穿不惯这个。你出去跟我的侍卫讲，他们会给我准备衣裳的。”
侍女们心说，这么好的衣裳还穿不惯，这位公子爷莫非只穿金缕衣？不过这样的相貌风流，确实要金缕衣才能配得上。出去向三尺等人讨要，便得了个蓝布包袱，进来打开一看，从里到外都是普通棉布的料子，且虽然干净整洁，但一看就是浆洗过的，一两银子都不值。
“大人，您真的要穿这个？”侍女难以置信道。
“是的。”沈默不苟言笑道，想起自己与柔娘熟识的过程，正是发生在这卢园中，他便不敢再对这些貌美如花的女孩子假以辞色。
侍女们没想到如此一段风流人物，性格却如此枯燥，不由暗叹白生了一副好皮囊，便收起些许粉色的幻想，帮他把衣服穿好。
收拾停当，便到了午饭时间，就在总督行辕用点‘便饭’，不过在沈默看来，这一桌奢侈的珍馐，至少也得靡费百金，心说不知正餐会花费多少。
胡宗宪却习以为常，而且他食欲不振，只用了一碗雀舌羹……别小看那半汤罐肉羹，乃是用一百只云雀的舌头，配以鹿茸、燕窝等名贵食材，精心烹制而成，营养绝对够了。
沈默也吃得少，他只捡了几样素菜，吃了几个玉面窝头，便端起茶盏漱口，发现竟然是上好的龙井，不由暗叹一声，但还是吐到了铜盆中。
这一桌菜，俩人几乎没动，胡宗宪眼都不眨一下，便命人撤下，两人移坐暖阁，马上有侍女奉上八样点心果品，又沏了茶。
胡宗宪掀开茶盖，看一眼便泼在地上道：“这种茶怎能给贵客喝？”
沈默这时候也已端起了茶盏，同样掀开茶盖，一嗅是雨前，且比皇上赏得还要好，刚想称赞几声，却听胡宗宪如此说，只好硬生生的憋住，不自然地笑道：“这茶就很好了，不必换了。”
“我知道你不爱饕餮。”胡宗宪却坚决道：“但极爱吃茶。既然饭没吃好，茶是一定要喝好的，不然就太不给我面子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沈默无话可说，且也想看看，他到底能献出什么宝来。
胡宗宪便让人取个精美的景德镇瓷罐过来，神秘兮兮的让沈默看里面的茶，沈默是爱茶之人，哪能按捺的住，凑过去一看，只见里面是个色白如雪的茶团，上面还有两条小龙蜿蜒其上，仅外观便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沈默不由愣住了。这可不是白茶，也不是十大名茶中的任何一种，竟叫不上名字来。脑子同时飞快地运转，过了好一会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难道是……龙园胜雪？”
“好见识！”胡宗宪伸出大拇指道：“正是此茶。”
“那可真不是凡茶可比。”沈默震惊道：“旷世绝品啊！”他也只是从前人著述中，才得窥此茶全貌，乃是五百年历史的北苑御茶中的绝品，据说是取‘银丝水芽’精制而成的。当时人们将北苑茶叶分为‘紫芽、中芽、小芽’三个等级。紫芽，即茶叶是紫色的，制作御茶时，紫芽是舍弃不用的；中芽，即一叶一芽，也就是现在所称的‘一旗一枪’，一般名茶都是这个档次；小芽，是刚长出的茶芽，形状就像雀舌、像鹰爪，雨前中的上品，便是这个档次。
而小芽中最精的，状若针毫的才被称作‘水芽’，要把本就价值千金的小芽再行挑拣，只取其心一缕，用珍器贮之，清泉渍之，才能得到光明莹洁，若银线然的‘银丝水芽’。用其制成方寸团茶，仿有小龙蜿蜒其上，号龙园胜雪。
因此最擅奢侈享受的宋人云：‘茶之妙，至胜雪极矣’，但‘每斤计工值四万，造价惊人，专供皇帝享用’，到本朝定鼎后，爱民恤民的朱元璋，终于叫停了如此劳民伤财之举，自此北苑御茶成为历史，几乎销声匿迹。虽然后来，当地官府仍然征集民间精品茶入贡。但想要重现‘龙园胜雪’那样不计成本的巅峰之作，却不是民间力量可以办到的，所以它便和同时期的许多名茶一样，只在青史上流下惊艳的一笔，再也没有重现人间。
※※※
很满意沈默震惊的表情，胡宗宪有些得意道：“王询组织建州的十大茶园，用五百亩顶级的茶园，试验了整整一年，才焙制出这小小的一块，也算让国宝重见天日了吧。”
沈默笑笑，道：“如此珍贵的茶团，应该留着欣赏把玩，破坏了就太可惜了。”因其稀少，宋朝皇帝赏赐宰辅大臣时，也不能人手一銙，往往只能两人一銙，而得到赏赐的宰相们，也舍不得将其分开，而是轮流收藏，谁有客人时，便拿过去把玩鉴赏，视之若无价珍宝。
但胡宗宪不这样认为，他一挥手道：“茶嘛，就是让人喝的，光能看不能喝就一文不值。”说着双手一用力，把那銙茶团掰成两瓣，道：“一人一半，拿回去喝吧。”
看他把那龙团胜雪掰面饼似的一分两半，沈默感到心都被掰开了，小心将胡宗宪递过来的那一半茶团收好，还在摇头道：“真是暴殄天物啊……”
看着他的样子，胡宗宪哈哈大笑，命人冲上茶，笑道：“老弟，我明天酒席之后，便要离开了，衙门的班子全给你留下……你别误会，只是让你不必为日常杂务所羁绊，如果看着谁不顺眼，只管换掉就是，不必顾忌我的面子。”
沈默微笑道：“兄长多心了，我不过是署理一阵子，等这边安定下来，肯定是回京的，所以这样的安排最好，为我省心不少啊。”
“那就好，那就好。”胡宗宪捻须道：“现在这时候，我也不瞒你了，东南现在问题不少，但有三件事，你必须马上着手解决，不然会生乱子的。”
沈默点点头，听他继续道：“首先是衢州的叛乱，必须立刻平定，不然蔓延开来，你虽然是初到，却也难免要受牵连；还有兵饷问题，东南六省，共有百万大军，这些军队都需要各地官府开饷，现在东南的财政是向好发展，但二十年的战乱初定，元气大损，所收赋税还不足以支撑，朝廷叫停提编又太过武断，每个省现在都面临巨大的缺口，许多地方过了年就没再发过饷，如果再不解决，肯定是要出大乱子的。”
沈默默默地点头，表示记下了，又听胡宗宪道：“第三个，看起来最不显眼，却很可能是最要命的，年前南北都察院几次下文，要求各地官府追究‘战时通奸’行为，在东南各省掀起了一股‘锄毒草’的风潮，各地官府随意逮捕民众，严刑拷打，逼问他们有无通倭历史，还让他们用检举他人的方式减罪，弄得是人人自危。”说着冷笑道：“你也知道，在那个年代，东南沿海几乎家家户户都涉足走私贸易，还有许多直接出海成为海商、海寇，不夸张地说，东南几乎人人家家都直接或间接的与‘倭寇’有关。”
沈默点头道：“确实如此。”
“兵法云，天时地利不如人和。”胡宗宪有些疲惫道：“正因为看清了这点，当初我才会与东南士绅相约齐心戮力、既往不咎，把他们拉到了朝廷这边，这样倭寇才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越来越弱，最后几不成患的。”说着重重一叹道：“但千百年来有个官场恶习，就是后任上台后，总是要把前任所做的一切彻底推翻，以此来消除前任的影响，树立自己的权威。所以严家父子去后，徐阁老的人上了台，便非要除我而后快，我的一切方针大政，也全都成了错的……我既往不咎，他们就偏要追究，我宽大处理，他们非要大杀四方，这样是让我变得一钱不值，可东南的局势也急转直下了！”说着一拍桌子，打翻了那比金水还昂贵的茶汤，痛心疾首道：“前前后后死了几百万人，才到了今天这一步，却因为那些蠢货倒行逆施，而前功尽弃，天地不容啊！”
沈默也面色铁青道：“有些人，玩弄权术出神入化，让他定国安邦就抓了瞎，不幸的我大明的官场，偏偏盛产这种人。”
“宵小之辈，却能坏人大事。”胡宗宪喟叹一声道：“你当我恋栈这总督之位？其实从严阁老倒台的那天，我就知道自己的历史结束了，但我告诉自己，你不能退啊，你在他们还不敢胡乱来。我要是一走，真不敢想象会怎样啊。”
沈默轻声道：“大帅苦心无法言表，肯定很痛苦吧。”
“呵呵……”胡宗宪所有的情绪都留在了崇明岛，现在只剩下淡定和无所谓了，他淡淡道：“好在是你接手，我也可以放心走了，你一定要止住这股逆流，万万不能让东南再退回十年前啊。”
沈默想想十年前，在内陆都能随时遇到倭寇，不由不寒而栗，重重点头道：“我会尽全力的。”
※※※
把隐忧都交代完了，胡宗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绸子包，递给沈默道：“你看看这个，对你日后决策应该有很大帮助。”
沈默双手接过，打开绸包一看，里面是两本书，一本名叫《筹海图略》，另一本唤作《经略江南》，至少这两个书名让他怦然心动。
“这两本书乃是当世大才所作，拿回去慢慢看。”胡宗宪微笑道：“这就是我送你的大礼，绝对可以让你事半功倍。”
沈默点点头，将书郑重收好，又谢过了老总督。
一切都交代完了，胡宗宪望着沈默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道：“原本打算，挺过这一关，再慢慢解决这些问题。”说着有些歉意道：“想不到只能把担子交给你了，老弟，往后你可要慎之又慎了。”
沈默重重点头，起身施礼道：“还要老哥日后多多指教。”
“你只管写信便可。”胡宗宪点头道：“东南是我一生的心血，我绝对知无不言。”
“多谢老哥。”沈默又问道：“不知对东南文武，老哥有什么要关照的？”
“唔……”胡宗宪微闭上眼睛，那些与他并肩奋战过的面孔，便一个个在他面前浮现，良久他才轻声道：“你是个厚道人，东南的文武我都不担心，我只担心俞志辅一个人。”
“呵呵……”沈默笑道：“我和俞老总交情不错，我也很欣赏他。”
“我知道，但他肯定要离开东南了吧？”胡宗宪的目光仿佛可以洞悉人心，道：“换作我是你，也会把东南最强大的水师，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交给一个不上道的家伙。”
沈默笑笑道：“这个我还真没想过。”
胡宗宪知道他不会承认，便淡淡一笑道：“知道我是怎么说服王崇古和俞咨皋，让他们去救驾的吗？”
沈默恍然，但还是说不知道。
“我让人告诉他们，你准备伙同姚苌，夺取水师兵权，废掉俞大猷。”胡宗宪开心地笑道：“他们俩自然风风火火的赶回去了。”
“老哥你可害苦我了……”沈默无奈地笑道：“这下让我那兄弟，怎么在水师混下去？”
“所以你要决断，是调开你兄弟，还是调开俞家父子了。”胡宗宪小小得意道：“我敢出一百两银子打赌，你会把后者调走，所以才会那么说。”说着正色道：“俞大猷虽然耿直，但实在是一朵奇葩，带兵打仗战无不胜，浩然正气可以让所有人黯然失色，请你日后一定要善待他，保护他，不要让这样的人再吃亏了。”
“我答应了。”沈默重重点头道。
“好，好，好……”胡宗宪长舒口气，仿佛完成了所有的任务。

第七二九章 江南春（下）
转眼间，胡宗宪已经离开快半个月了，行到徽州时，果然上本称病，要求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内阁虽然还未批复，但任谁都明白，徐阁老巴不得他别来北京呢，顶多假模假样的挽留一番，可最后一定会批准的。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苏白两堤，桃柳夹岸，杭州城已到了暖风熏人醉的美好时光。但此刻坐在签押房中沈默，却决计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东南的麻烦不会因为胡宗宪走了而停止，反而越演越烈，大有乱相丛生之势。
首先是衢州那边，王本固整天前来催促，要求他立刻出兵，剿灭那群暴徒；然后是赣粤三巢叛乱，广东巡抚与江西巡抚相互推诿，节节败退。又丢了七八个县，眼看三巢便要练成一片，如果再不着力进剿，就要成为国中之国了。
再就是粮饷问题，这几天时间，下面人已经理清了账目，除了几乎未遭战火的湖广之外，各省都存在很大的缺口……浙江南直算好些，最多可以发下六成军饷，其次是福建，可以发一半，最惨的就是广东和江西，只能发下三成。
眼看着距离发饷日还有不到半个月，各地的巡抚全都不敢在本省待了，都跑到杭州城里来请求支援，可别说藩库无钱，沈默就是有钱，也不能给他们呀，毕竟他这个钦差只是署理东南军政，在人看来维持现状才是题中应有之义。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行，在等到朝廷正式任命之前，沈默是不会轻易趟这趟浑水的，尤其是最难摆平的钱粮之事，更是绝对不会染指。
还有一件私事，柔娘来信说，若菡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现在情绪不太稳定，反应很大。
这让沈默原本还有些埋怨的心情，一下子就变成了满是歉疚和自责，但公务缠身不能回京，只得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命人加急送到家里去。
他的心里一团乱麻，公务也无法处理，索性推开堆积如山的卷宗，找出胡宗宪给的那两本书，用心的翻看起来，胡宗宪说的没错，这两本书的作者实在是一位军事理论的大家。甚至在沈默看来，胡宗宪的评价其实偏低，他认为此人乃是超越时代的奇才。
两本书中，《江南经略》共八卷，每卷又分二子卷。卷一之上为兵务总要；卷一之下为江南内外形势总考；卷二之上至卷六之下记苏州、常州、松江、镇江四府所属山川险易、城池兵马，各附以土寇、要害；卷七上下论战守事宜，卷八上下则杂论战具、战备，而终以水利、积储与苏松之赋粮。还附有南畿全图、府州具全图、江河湖图、海防图、江防图、湖防图、险要图等地图，观此书便可将东南全貌览于心中，使那些关隘地名、山川要害不再只是一个个地名。而是实实在在的让你明白其险在哪里，要在哪里，从而为决策提供有力的支持。
这还是沈默第一次看到如此高屋建瓴、细致客观的东南军情详报，而且他看到，书中曾对抗倭总结言之：‘哨捕于海中而勿使近岸，是为上策；拒守于海塘，海港，而勿容登泊，是为中策；若纵之深入，残害地方，首当坐罪，是为下策’。鲜明的提出了，对待海上来敌，上策是‘哨捕于海中’，御敌于海疆之上；中策是，‘据守于海塘海港’，阻敌于国门之外，下策才是纵敌深入，在境内消灭敌军。
这条抗倭伊始便提出的观点是正确的，而且符合当年官军，水师强于倭而路上弱于寇的实际情况，如果被采用的话，消灭倭寇的时间将大为缩短，损失也会大大减小，效果还会更好。
但当时的总督张经，却偏偏采用了下策，把倭寇放进了内地。等胡宗宪当权时，只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驱逐已经在沿海设立据点的倭寇，到这两年才具备了重新歼敌于海洋之上的条件。
※※※
更让沈默如获至宝的，是那本《筹海图编》全书共十三卷，图一七三幅，约二十六万字，对于大明沿海地理、武器设施、海防战略，都有详尽的论述，绝对是划时代的巨著。
而且在这本书中，作者提出很多独到的见解，不仅为前人所未言，而且更与沈默所知的现代海权战略高度吻合，作者列举了海防战略的三大原则，即所谓‘御海洋，固海岸，严城守’。其中最为沈默重视的，是‘御海洋’的观念，作者认为‘海防必宜防之于海’，主张“哨贼于远洋，击贼于近洋”，更让沈默震惊的，是第十二卷‘御海洋’，作者竟用整整一卷，来阐述制海权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如果没记错的话。西方那位马汉提出这个概念，应该是十九世纪末的事情，比他足足晚了三百年。
更可贵的是，此人不止是这种战略性眼光超绝，在战术上也有很深的造诣，比如他说‘贼至不能御之于海，则海岸之守为紧关第二战。’便清晰地描述了海岸防御战的要素：首先要令水师与岸上的陆兵相为表里。以便敌军登陆时实行水陆夹攻；并且要在岸上预先设防，防敌可能登陆的要害之处，并留置部队以作紧急支援。其目的是‘歼敌于将登而未登岸之时’。真是太了不起了，他所说的简直就是现代反登陆战的要诀。
沈默一边看一边认真地做着笔记，这些天来。他已经写了好几万字的心得，越写就越发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天才，能写出这样的军事著述呢？
后来跟府上人一打听，原来是胡宗宪的幕友，一位名叫郑若曾，号开阳的秀才所著。沈默便命人将他请来，但府上管家告诉他，郑先生和胡宗宪一道北上了。
“他还跟着大帅？”沈默轻声问道。
“不是，郑先生说是回老家。”管家恭声道：“搭大帅的顺风船而已。”
“他的故乡何处？”沈默问道。
管家道：“好像是苏松一代的，但具体哪里，还真不知道。”
见再问不出什么来，沈默让他退下，起身走到屋外，对三尺道：“让朱五帮着查查那位郑开阳的情况，尽快递上来。”三尺应下，便快步走了。
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明媚的春光，深吸下清新的空气，顿时感到精神一振，便听院门口有人道：“这么好的天气，正是出外踏青的好时节，大人就别整天呆在屋子里了。”
沈默转头一看，是一身布衣的唐汝楫，朝他点头笑笑道：“你又没有大兵催命，为何还赖在杭州不走啊？”
唐汝楫朝他躬身施礼，恭敬地笑道：“我觉着大人初来乍到，身边总得有个自己人帮衬着，这不才没走吗？”
“哈哈……”沈默笑道：“那我要多谢你了。”
“不敢不敢。”唐汝楫笑笑，故作轻松地问道：“昨日下官给大人送来的那一双姊妹花，怎么今早又被退回来了？”
“这个么……”沈默打个哈哈笑道：“你也知道我的恩师刚刚过世，虽然公务缠身，不能为师父居丧，但禁声色还是要做到的。”
原来如此，唐汝楫这才松口气，一脸崇敬道：“大人至诚至孝，实乃下官学习的楷模。”这可不是说说而已。打生下来就锦衣玉服的唐中丞，最近也穿起了布衣，不用说也知道是跟谁学的。
但他可不甘心无功而返，又殷勤道：“那出去泛舟西湖，放松一下心情，总不至于坏了孝道吧？”
“那不至于……”沈默摇头笑笑，要是再不给面子，估计唐汝楫就要崩溃了，于是他点头刚要答应，这时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沈默对这声音显然不陌生，朝唐汝楫抱歉地笑道：“估计是北京来的急件。”唐汝楫郁闷坏了，心说咋这么不顺呢？
果然见府中的门房，领着帽插红翎、风尘仆仆的信使进来，单膝跪在沈默面前道：“八百里加急，请大人签收。”说着取下背上的包袱，拿出个土黄色的大信封。
沈默点点头，从袖中掏出关防，骑缝盖在那大信封上，信使便把信皮扯下，收到怀中，将里面真正的信件递给沈默。
沈默眼看了关防骑缝，完好无损，便挥手让他退下，这时唐汝辑也知趣道：“下官先去外面走走。”八百里加急所传递的，定然是军机大事，他当然得要回避了。
沈默朝唐汝辑歉意地笑笑，便转身进屋用银镏金的拆信刀拆开信封，抽出内里的信纸展开一看，乃是内阁的文移，言到近日连续有乡籍赣粤的官员上本，诉说家乡沦陷于三巢反民之手，一些官员的亲人也被杀戮。更悲惨的是，有五位官员惨遭满门灭绝，这五人披麻戴孝，在西苑门外跪哭，京师震惊，扰动帝阙，皇上已经下旨内阁，不惜一切代价，剿灭三巢反民，还赣粤百姓一个安宁。
最后还附有徐阁老的亲笔：“昨已推汝为东南经略，总领东南军政，节制六省文武，事毕还朝。任命不日即到，然汝当务之急，乃速定赣粤总督人选，筹划对‘三巢叛军’之围剿，务必在半年内控制局势，一年内基本平息，否则于吾于汝，皆大不利矣。”
仔细又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信息了，沈默便将信收回信封，锁进沉重厚实的铁箱子里，这才吩咐道：“请唐大人进来吧。”
※※※
唐汝辑再进来时，见大人端坐在大案后面，知道是谈公事的时候了，于是恭敬施礼，然后依命坐在下首的花梨木椅子上。
“方才内阁来信。”沈默也不再客套，道：“再次催促要尽快平定三巢叛乱，但本官对赣粤一带的情况并不了解，唐兄可有什么人选，能为本官解惑。”
唐汝辑想了想道：“刘显好像在广东那边担任过参将，您可以问问他。”
“嗯。”沈默点点头，吩咐外面道：“请刘总兵过府说话。”外面自然有人跑去传令。
趁着这个空当，唐汝辑小声道：“大人，下官倒觉着赣粤那边是远处着火，但近处冒烟其实更危险。”
“哦？”沈默问道：“近处冒烟？”
“是啊。”唐汝辑道：“那边毕竟离得太远，闹得再大也是小，但眼前这几桩事儿，解决不好，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件。”
“比如说……”沈默不动声色道。
“比如说，衢州那边，比如说，军饷问题……”唐汝辑装作很坦然道：“再比如说，各方面总督的人选问题……”
沈默斜看他一眼，促狭道：“尤其是，各总督人选，更是重中之重，对吧？”
唐汝辑脸色一红，喃喃道：“下官可是一片公心，现在东南文武还怀念着胡宗宪，可不大听大人招呼，您早点定下各总督人选，那些新总督必然对您感恩戴德，帮着您把下面人都压服了，这样大人才能政令通畅，一呼百应，好建立不世的功勋。”
“哈哈哈……”沈默摇头笑道：“我可不想建立什么功勋，能将这段日子安稳度过去，就烧高香了。”说着话锋一转，淡淡道：“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一个人要应付这么多省区，确实压力太大了……”
“是时候找人来分担一下了。”唐汝辑激动的接话道：“下官觍颜，毛遂自荐江北总督，定让大人不用再操心长江以北。”
“呵呵呵……”沈默抚摸着桌上温润的和田玉镇纸，意义不明的笑起来，让唐汝辑心虚到不行，只好陪着一起干笑。
好在沈默笑一会也就止住了，眯眼望着他道：“你想当江北总督？”
“有道是举贤不避亲。”唐汝辑拍胸脯道：“当然更不用避自己了。”
“好，有担当。”沈默笑笑，却又低声道：“不过，你当巡抚的时候，战事已经转移到江南了，结果在抗倭中寸功未立，若是本官把第一个总督给了你，是不是难以服众？”
“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吗？”他已经习惯了严嵩时期那种一言九鼎的霸道，却忘了现在的恩主，连严嵩一半的势力也没有。
沈默面上浮起一丝苦笑，从抽屉中拿出几封信来，递给唐汝辑看道：“你自己看看吧。”
唐汝辑赶紧起身，双手接过那些信，倒退回座位上，快速地浏览起来，只见其中有吏部尚书高拱的，推荐南京兵部侍郎李延为江北总督；还有张居正的，暗示是徐阶让他写这封信的，推荐湖广巡抚殷正茂为江北总督；甚至还有沈默顶头上司严讷的，委婉的请他考虑自己的学生陆树德的……还有几分别人的托请，不过他已经无心看下去了。
※※※
再抬起头来时，唐汝辑已是面容愁苦，嘟囔道：“不就是个破总督吗？怎么什么人都盯上了？”
“这话说的。”沈默啜口清茶道：“江北总督管着南直隶除了南京外的绝大部分，苏州、扬州、松江……天下还能找到更富庶的地方吗？”
“大人……”唐汝辑巴望着沈默道：“您就眼睁睁看着，自家种了多年的庄稼，转眼成了别人的园子吗？”
“当然不行。”沈默感觉火候到了，再打击唐汝辑就要彻底灰心了，便开始添柴道：“我当然会尽力保举你的，可你得做出点什么来，让那些人都知难而退啊。”
“做……做什么呀？”唐汝辑又不傻，自然知道不可能轻松过关。
“给东南，给朝廷解决个大难题。”沈默笑眯眯道：“那就没人能跟你争了。”
唐汝辑明白了，艰难道：“您不会想让我弄银子吧？”沈默肯定不会指望他打仗平叛，那能做的贡献，就是搞银子了。
“果然不愧是思济兄。”沈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道：“我算过了，东南今年的军饷差额一共是二百万两，如果你能帮着解决了，所有人都会承你的情，要是谁敢跟你抢，不用我说，大家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把他淹死。”
唐汝辑却笑不出来道：“一省内的财政尚不通融，何况是支援外省，我要是真那么干，非得被本省的文武骂死不可。”
“唉，不是白给的。”沈默循循善诱道：“他们打借条、算利息，按照行业拆借二分利给，且以官府的信誉作保，保证不因人事变迁而作废，这样总可以了吧？”

第七三零章 东南攻略（上）
见唐汝辑已经意动，沈默叹息一声道：“思济兄，我是从苏州出来的，视苏松百姓为父母，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亲恩。但现在确实没有办法，我只能管自己的父母借了。我也跟你亮个底，东南藩只有八十万两左右的存银，这些钱用来平定衢州尚且捉襟见肘，更别提进剿三巢了。”
唐汝辑吃惊的张大嘴巴道：“怎么会这样少？仅苏松一地，每年就要解付藩库将近百万两白银，再加上浙江湖广江西这些都不是穷省，这两年又没什么战事，怎么会存不下银子呢？”
“呵呵……”沈默苦笑道：“进得不少，花得更多，再摊上个从来不过日子的主，能存下钱才有鬼呢。”因为始终未解除战争状态，各省的军队都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数量上，每年的粮秣军饷负担，就压得各省喘不过气来，有时候还得靠总督府支援；加上胡宗宪花钱从来大手大脚，只要他觉着该花的，从来不皱眉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量入为出，造成今天的局面并不奇怪。
听了沈默的话，唐汝辑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他知道这次得把话说死了，不然再来这么一次，自己肯定得被扔进苏州河去，便鼓足勇气道：“大人既然开诚布公，下官也跟您实话实说了，我那里确实有那么百八十万两存银，本打算用来和地方上合股，到南洋开个商行的……”
“啊？”这下轮到沈默吃惊了，道：“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原打算周全了再跟大人报告的。”唐汝辑赶紧解释道：“这么大的事儿，哪敢不经大人同意啊。”
“简单说说你的打算。”沈默饶有兴趣道。
见大人兴致浓厚，唐汝辑也很高兴，道：“是这样的，我们不少海商反映，有佛朗机人在南洋建立据点，买空卖空哄抬物价，导致这两年的收入下降的厉害，希望能和我们合资，在吕宋建立咱们大明的商行，咱们自己收购买卖，不让他们赚这一道倒手钱。”
沈默知道唐汝辑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只要放开手脚，肯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他赞许地点点头道：“这件事很好啊，咱们日后好好议议。一定要把它办成了。”
见自己投靠后的第一个提议，就得到大人热烈的响应，唐汝辑十分的激动，拍胸脯道：“那二百万两就包在我身上，请大人放心吧。”
“那江北总督也不会落在别人身上。”沈默痛痛快快道：“你也请放心吧。”
“只是……”唐汝辑高兴之余，还没忘了初衷，小声道：“今年这关过去了，明年可不能再让苏松北出了。”
“我向你保证。”沈默点头道：“明年就没有这个包袱了。”
唐汝辑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时外面通禀，刘显到了，唐汝辑便起身道：“大人和刘总兵谈，下官先告退了。”
沈默起身把他送到门口，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此人虽然经常溜须拍马，但证明自己的想法同样强烈，而且就是这么个世道，不会这一套的人，还真难混得开，所以也不能求全责备，只取其优点便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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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显到了，他今年五十开外。须发花白，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一些，但面貌威严、虎背熊腰，一身武将官服穿得紧绷绷，任谁也不敢小觑了这位老将军。
对待刘显，沈默就显得亲热和尊敬的多，不仅主动相迎，还请他上座，又命人沏上好茶，不过刘显也是几经浮沉了，哪敢有一点托大，坚持坐在沈默下首，两人便隔着一张茶几，并坐着说话。
嘘寒问暖之后，刘显主动问道：“不知大人唤下官来，所为何事？”
“唉，近日内阁连番移文催促，命下官组织进剿三巢。”沈默道：“但不瞒您说，我对赣粤那边两眼一抹黑，所知也只停留在廷寄邸报上……听说草堂兄是江西人，所以才把你请过来，咨询一下详情。”
“大人问对人了，末将正是江西南昌人。”刘显笑道。
“哪一卫的？”沈默随口问道，对于武将来说，卫所便是他们的籍贯，比如说戚继光是登州卫的，俞大猷是泉州卫的，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但刘显听了却面色一黯，低声道：“末将不是世袭军户。”
“哦？”沈默吃惊道：“那太厉害了。”戚继光一当兵就是四品的指挥佥事，俞大猷也是从百户开始干。对于半道从军的人来说十分不利，但人家刘显竟然比他俩都早干到左都督总兵官，这蹿升可够快的。饶有兴趣道：“方便讲讲你的经历吗？”
刘显却不觉着有什么好骄傲的，有些低沉道：“末将少读经书，稍通文义，后来家贫落魄，食不果腹，只能寄居在庙里，整日受人白眼。本想一死百了，谁知却连断了三根上吊绳……”
沈默听他如此神奇的经历，不由叹道：“这是有神灵保佑啊。”他是信神的，要不他也来不到这个世界，只是自己没这个好命，可以向人倾吐心底的秘密。
“庙里的和尚也是这样说的。”刘显感激的笑笑道：“所以我就决心不死了，因为天生有一把子力气，又会舞枪弄棒，那年恰逢武举，便报名参加，倒一路过关斩将，取得了个武榜眼，后来授四川成都卫百户，跟着巡抚张中丞讨伐宜宾苗乱。从军陷阵，一阵格杀五十余人，擒首恶三人，诸军继进，一战贼尽平。”
“得中丞大人赏识，晋升我为副千户；后来又随他转任广东巡抚，在广东剿匪、抗倭，累功晋升为指挥佥事；又被当时的两广总督张经看重，带下官来到浙江，任副总兵。再后来的事情，大人都知道了……”
沈默颔首赞道：“草堂兄文武双全，战功累累，实乃儒将骁将也，百年之后必然名垂青史，子孙后代引以为豪。”
“唉。”刘显喟叹道：“不过是安身立命罢了，儿孙们不怨我，给他们选了这条丘八路就行了。”
“这些年武将的地位确实不太正常。”沈默正色道：“但随着抗倭的胜利，你们的名字已经传遍大江南北，让人们重新尊敬起来。”说着沉声道：“一个国家要想兴盛，没有尚武精神是不行的，我朝国初，一扫八荒六合，建立不世强国，靠的就是这种尚武精神！”
“那时候，武官的地位，可比现在高多了……”刘显悠然神往道：“开国三十六位公侯中，只有一人是文官，那时候武人在上，文官在……”说到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改口道：“那样显然是不对的，所以这些年抑武重文更利于国家安定。”
“抑武重文是不对的，国家会过于文弱，难免重蹈两宋的覆辙；但武将不能掌握军权，不然盛唐覆灭的惨剧有可能重演。”沈默笑笑道：“我在想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文官在掌握军权的同时，又不干扰武将的训练作战，同时大幅提高军队和军人的地位，这才是治疗沉疴的良药。”
刘显听得两眼发亮道：“要是真能这样，末将死都瞑目了。”
“这话说得。”沈默哈哈大笑道：“你得好好地活着，没有你们这些儒将加骁将，什么改变都是空谈。”
“为了大人这句话。”刘显心头火热道：“我也得多活两年。”
“哈哈，这才对嘛，喝茶喝茶……”沈默热情的招呼他道。
※※※
一阵看似无关紧要的攀谈。却让两人的关系拉得很近，这不光是沈默的功劳，刘显也体现出了强大的交际能力。
喝了几口茶，沈默终于回到正题道：“赣粤交接之处的三巢叛乱，为什么多年难以平定？”
“唉……”刘显心有余悸道：“所谓赣粤三巢，其实是指以广东和平、江西龙南、定南三县为犄角，方圆八百里的一块地方，那里穷山恶水尽刁民，地势极为险要，易守难攻，向来就是出反贼的地方。”说着叹口气道：“远的不说，就说五十年前正德年间，便有震惊全国的赣南叛乱，遍及赣南以及赣闽粤交界的山区，叛民依靠山地据洞筑寨，自建军队，方圆近千里。地方官员久剿不定，后来还是朝廷派来阳明公，巡抚赣南漳泞，坐镇赣州剿匪，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计将其镇压。却也难免尸横遍野，至今那里还留着当年的杀人坑呢。”
沈默一听这竟然是王阳明曾经头疼过的问题，愈发感觉问题棘手了，低声问道：“这次是同一个地方吗？”
“是啊，定南县，和平县，这都是当年阳明公奏请设立的县治。”刘显道：“现在您明白，为何会出现这次叛乱，又为何持续这么多年，为何叛民的战斗力如此之强了吧？”
“嗯……”沈默默默点头，那是一片对朝廷满怀着仇恨土地，虽然那代人已经死绝了，但他们的儿孙不会忘记昔日的仇恨，一旦有机会，一旦被触动，便会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他们会像父辈那样，建军队、结营寨，背靠着易守难攻的群山，向官府发动一拨又一拨的攻击，前赴后继，父死子替，不会有丝毫迟疑。
“如果阳明公能在那里多干几年，也许就没有今天的叛乱。”刘显感叹道：“但他很快就被调离了赣南，仇恨还未来得及化解，便变成了种子，终于在十年前重新爆发，李文彪、赖清规、谢允樟这些人，与当年的蓝天凤、谢志山没有任何区别，其中谢允樟还是谢志山的遗腹子，逃过了满门抄斩，又来祸害朝廷了。”
“站在人家的角度。”感到气氛实在压抑，沈默故作轻松道：“那是在为父报仇。”
“是啊。”刘显点头道：“这些人就是打着报仇的旗号，特别容易聚起手下，且不是一般的彪悍。说来惭愧，当年下官在广东时，便跟岑冈的李文彪交过手，虽然未尝败绩，却也没奈他们何，想不到这些年过去了，竟然让他们越演越烈，已经占领了广东和平、龙川、兴宁和江西龙南、信丰、安远等十五个县，其势力已经远远超过正德年间那次了。”
“是啊，当时朝廷不会任他们发展。”沈默嘴角带起一丝苦笑道：“但咱们让倭寇闹得，不得不先攘外再安内，人家自然不会跟客气，还不卯足了劲儿打地盘？”
刘显点头道：“所以胡大帅离任前所呈‘兵非三十万，银非百万两不可’的奏章，绝不算言过其实。”
听了刘显的话，沈默起身踱步，盘算了好一会儿，站住道：“如果我满足了这俩条件，你能平定三巢吗？”
“下官是武将，哪有独当一面的道理。”刘显一摊手道：“最多为先锋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可这大帅的人选还得文官来担当。”
沈默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且现在还不是改变这些的时候，他轻声问道：“那你觉着，谁合适呢？”
“下官举贤不避亲。”刘显倒和唐汝辑英雄所见略同，但他推荐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恩主，道：“现任广东巡抚张中丞，字正野，号百川，乃嘉靖的五年进士，比徐阁老仅晚一科，晓畅军事、久任文帅，历闽、蜀、楚藩臣，为朝廷数次平叛，战功赫赫，其中在宜宾平苗乱，在楚地平湘乱，以及今年在广东剿灭海匪，都打得十分漂亮。”说到这，刘显是满脸的自豪，仿佛比他自己打胜仗都高兴。但一想到恩主这些年的遭遇，他又笑不起来，小声道：“十几年前，他便官拜兵部侍郎，只是后来受李默牵连，才被贬到广东巡抚任上，却没有丝毫懈怠，在广东组织抗倭、取得大小胜利几十场，同时又剿灭了盘踞在海陆一带的海盗、以及内陆的土匪，使广东出现难得的安定局面。”
“在与下官通信中，老大人对三巢叛乱深恶痛绝，但因为他们狡兔三窟，且主要地盘在江西，单靠广东进剿效果了了。”刘显说着拱手道：“下官敢打包票，赣粤总督的人选，再没有比张老大人更合适的了，只要您选择了他，平定三巢不在话下！”
“难道他比阳明公还厉害？”沈默笑问道。
“那倒不敢说。”刘显笑笑，骄傲道：“但现在的军队，可比当年阳明公时，要厉害多了。”经过抗倭战争的淬炼，哪个省都有能打仗的强军，确实不是承平日久、武备松弛的正德年间可比。
“哈哈，说得好。”沈默拊掌笑道：“这么说来，本官非得见见那传说中的张老大人了。”
“大人从善如流。”刘显赞道：“您会为这个英明决定而自豪的。”
“呵呵，但愿如此吧。”沈默笑道：“他现在杭州吗？”
“在的。”刘显点头道：“上个月被大帅招来，现在您又没放行，所以一直在驿馆中等着呢。”
“那赶紧把他请来一叙吧。”沈默说完又道：“算了，还是本官亲自去一趟吧，哪能让老前辈来见我呢。”
对沈默能这样说，刘显十分高兴，便带着他来到位于西湖之畔的官驿中，见到了须发皆白的老中丞张臬。
对沈默能亲自来访，张臬感到十分的受用，言语间十分的亲热，而沈默也对这位仪表堂堂、举止稳重，极有大将风范的老人家颇有好感，于是双方带着愉快的心情，开始对赣南局势交换意见。
通过交谈，沈默发现刘显没撒谎，这位老人家对军务稔熟无比，对三巢的情况更是了若指掌，甚至连战役方案都做出了几套，显然是早就把对方当成假想敌了。
对于交谈的结果，沈默很是满意，更让他开心的是，张臬只需要五十万两白银，十万军队便可以取得胜利，这无疑可让捉襟见肘的东南财政，大大地松口气。
回去后，沈默又经过一番考量，再咨询了几位巡抚和总兵，皆道张中丞乃最佳人选，于是他下定决心，向朝廷举荐张臬为赣粤总督，备述其理由后，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师。
也许是因为张臬的资格实在太硬，也许是因为三巢造反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五天后便有圣旨回来，任命张皋为左都御史总督赣粤。
那厢间沈默也打开藩库，准备好了所需粮秣军饷，再调拨刘显、俞大猷、郭成等数员名将，以及久战之兵十万，尽归张皋指挥，命其火速率军南下，进剿三巢叛贼。

第七三零章 东南攻略（中）
将东南文武隆重推出的张臬派去三巢剿匪，再用唐汝辑解来的银子打发走了各省的巡抚、总兵。沈默终于可以暂时将目光从赣粤一带收回，转而放在浙直赣交界的银矿上，闹事的矿工已经占领了所有的矿山，将朝廷派来的矿监和监工全都赶出了矿区，那里百姓几乎是全民动员上山挖坑，一片热火朝天。
沈默发现这是比三巢叛乱更棘手的事情，因为前者是公开与朝廷造反，没什么好说的剿灭就是，而后者却不能简单的归拢为造反……他们并没有进攻州县村镇，也没有滥杀无辜，只是占据了矿山，开掘理论上属于国家的银矿。
直觉告诉沈默，不能单纯靠武力解决银矿的问题，他找来衢州地方的官员，向他们反复询问那里的情形，想要弄清楚，事情的根源在哪里，但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地方的官员们要么是支支吾吾，要么是不得要领，都说不出个丁和卯来。
沈默并不是个天真的人。他十分清楚，地方官员们之所以采取这样的态度，是因为在那些疯狂盗掘的银子中，必定有属于他们的一份。按王本固的话说，就是这种‘官匪勾结，蛇鼠一窝’，导致了衢州银矿的骚乱。
在拿不出什么太好的办法之前，他只能申斥这些官员一番，让他们尽快恢复秩序，否则别怪本座不客气……但这种不痛不痒的恐吓，估计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起不了什么作用。
银矿这边不得要领，那边倭寇来犯的警报又频频响起，虽然事后证明，不过是小股海盗作乱，旋即便被扑灭了，但嘉靖三十五年，几十个倭寇便冲到南京城下的悲剧还历历在目，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就足以让他终生蒙羞，沈默哪敢掉以轻心。于是每次有警他都密切关注，哪怕是半夜里，也会坐等结果，只有警报解除了，才能睡着。但东南六省的军情都会汇集到他的桌前，结果便是警报频传，沈大人夜夜失眠。
白天里又有数不清的人要接见，一个接一个的文件要批复，让他的神经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却不能有丝毫疏忽，因为每一道命令，都会改变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对东南政局带来难以估量的影响。这么大的压力骤然上身，让清闲惯了的沈默，感到十分的痛苦。
沈默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与烦躁中，这是他之前十余年官宦生涯，从未有过的痛苦，即使在苏松担任巡抚时，也从没这么大的压力。这时他特别想念起归有光、海瑞、王用汲等一干得力部下，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自己才能不被这些日常事务缠身，只需专心考虑大方向的问题便可。
虽然自己这个经略，注定只是过渡性人物，但谁也不知道这个过渡期，是一年还是三年，所以虽然没必要开府设衙，但确实到了物色一批得力的帮手的时候了。
苏松那边。王用汲和归有光是不能动的，那里需要的是稳定，只有一个稳定而宽松的环境，才能让萌芽中的工商业蓬勃发展。所以不能抽调老巢的人手。
好在他多年来孜孜不倦，培养的人脉，已经开花结果，可供使用了。也到了把他们都拉出来历练历练的时候了，沈默便把目光投向北京，写信给徐阁老诉苦，向他请求调陶大临、孙铤等人南下相助，帮自己撑起局面来。
但兄弟们虽然亲，但都是品级不低的朝廷命官，不可能在经略府上，帮他分担日常事务，所以他还是觉着缺了些什么人。
※※※
直到有一天，季本和王畿来看他，见沈默身边除了护卫，便没有什么帮手，不由奇怪道：“难道你一直自己忙这一摊子？”
沈默恭敬道：“孩儿勉力支撑而已。”
“我的天哪……”季本和王畿这个汗啊，季本难以置信道：“你现在是堂堂东南经略，却还事必亲躬，传出去谁也不会相信吧？”王畿也吃惊道：“寻常一个知府，还得有几名幕友帮忙呢，你身为东南军政首牧，怎能没有十个八个的记室、参军呢？”记室、参军曾经都是官名，指军旅中的文职官员，相当于秘书、参谋一类。
本朝精简吏制，不再有食朝廷俸禄的记室、参军，但大僚们时常奉旨承担某项军事任务。没有参谋秘书机构是不行的，所以只能在某一项专门费用中支出，专门聘请一批文人入幕，处理日常文书，并出谋划策，作为自己的智囊团，为了给一个好听的头衔，便用记室、参军称呼。
但等到任务结束，或者将帅易人，幕府解散，这些人跟朝廷也就没有任何关系。
沈默的苦恼正在于此，现在东南大僚已经易人，但胡宗宪的幕府却留了下来，文案、钱谷、刑名俱全，足以支撑经略府的运转，但沈默哪能信得过这些前任留下来的人？一些简单的杂务还可以让他们去办，关系到军机要务的可不敢交给他们。
不过沈默早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找些贴心可用的人来帮忙，他想起了自己的故乡，那里可是有名的师爷之乡，仔细回忆了一下，在昔日的同窗中。选了几个忠诚可靠、又不失机灵的人选，已经命人暗中考察去了。只是那都是些个从未参过政的布衣，估计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了王季二位师长的感慨，沈默突然想到，两人曾经是政府官员，他们的官场故旧肯定很多，便笑道：“徒孙正为此事犯愁呢，二位师公可一定要帮忙啊。”王畿是沈炼的老师，沈默这样称呼他们是应该的，但他现在身为东南最高军政长官，还如此毕恭毕敬，确实让两个白胡子老头倍感受用。
两人捻须微笑，季本道：“你年纪轻轻，就能统领六省，实在是我们左派之光，也让我看到了战胜右派的希望。”王畿也笑道：“是啊，幕府人选你不用操心，我们会给你物色最忠诚可靠，精明干练的幕僚，不过……”
“不过什么？”沈默心说最讨厌这俩字了。
“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王畿道：“能帮你处理日常事务的记室好找，但能帮你出谋划策，运筹帷幄的智囊，可就难寻了。”
“是啊。”沈默点头认同道：“徒孙也是深感，身边缺少这么一位，能为我排忧解难的。”
季本突然笑笑道：“其实文长就是难得的智囊，不过他……嘿嘿，不太靠谱。”
“哈哈……”王畿也笑道：“是啊，优秀的幕僚应该低调，他太张扬了。”说着正色道：“其实我浙江有一批很厉害的文士，个个都是一时之选，不过……”
‘又是不过……’沈默心里无力地笑道。
“不过他们都曾被胡宗宪召集在幕下。”王畿道：“现在纷纷归隐，要想再请他们出山，实在是难啊。”
“是呀。”季本道：“茅鹿门、沈句章、郑开阳，都是博学多识，胸有机杼的大才，且对军机要务极为稔熟，除了茅坤现已出仕之外，其余两个，你都可以尝试着延请一下。”
“师公也说过。”沈默先是一喜，若是能得这两位相助，自己经略东南的把握肯定大增，但想想又苦笑道：“他们都归隐了，想再请出山，恐怕是很难的。”虽然说白了，东主与幕僚只是雇佣关系，但那些爱好名声的文士，让他们出山入幕便勉为其难了。且受‘忠臣不事二主’的思想影响，一般不会再效力第二个东主，以免被人笑话。
季本也深以为然，三人对着一阵发愁，突然王畿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只见他拊掌笑道：“这真是天助拙言，也许别人请不来这二位，但你一定可以。”
“师公何出此言？”沈默问道。
“这两人原来跟你都有瓜葛！”王畿便如数家珍道：“先说沈明臣，他是胡宗宪幕府中最年轻的一个，年纪跟你差不多，才气也很大，不过就是不如你会做人，冲撞了胡宗宪，负气回家了。这应该是最容易说服的一位，因为他父亲沈文桢乃是你家大伯的至交好友，两人还认了同宗，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沈默点头笑道：“孩儿明白了。”但他最渴望得到的，还是那位《筹海图略》、《江南经略》的作者郑开阳，哪怕是三顾茅庐，也想把这位跨时代的天才请来，便轻声问道：“那后一位呢？”
这时在一边琢磨的季本也拊掌道：“我想起来了，那郑开阳曾经拜昆山大儒魏校为师，与他同学的，还有个叫归有光的。”
“归有光？”沈默惊喜道：“是现在的苏州知府吗？”
“可不正是他。”王畿点头笑道：“两人都是魏庄渠的得意门生，后来分别迎娶了他弟弟魏庠的两个女儿，又成为了连襟。”说着有些唏嘘道：“按说两人文名在外，又都是忠厚朴实之辈，应该早早登第才对，可不知什么原因，连年科场失利，最后仅一个举人，一个监生而已。当然后来的际遇也是天壤之别，归有光当上了全国最富的知府，他却还是布衣幕僚，落拓无依，你绝对有可乘之机！”
沈默也觉着不可思议了，道：“莫非真是如有神助？”
“那是。”两个老头眉开眼笑道：“你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瑰宝，光大王学的重任，一定落在你身上。”
※※※
沈默是真受不了这种宗教狂热般的老头，但谁让人家是长辈，他也只能随他们怎么说。
两人又说，他现在也该逐渐开始讲学了，当年阳明公就是一边剿匪，一边讲学，两手抓两手都很硬，结果抓出了无可匹敌的文治武功。他应该效仿王阳明，也开始在书院、文社中露面，宣讲自己对王学的独到见解了。
沈默连忙谦虚的表示，自己还很稚嫩，不敢班门弄斧，但王畿告诉他，其实没几个人能洞彻林中花树、知行合一的，他只需要准备好优美而充满玄虚的说辞，便可以登台讲课了，以他的身份，必可名声大噪，至于有没有内容，根本不重要。
沈默笑着答应，但心中暗叹，人都说浙中左派好清谈，所以不如务实的江右学派更加为朝中大员接受，看来并不是虚言。
三人说着话，已经到了中午，沈默请二位师长用过午宴，两人便要告辞了。沈默留他们多住些时日，两人却说要去宁波参加一年一度的瘦西湖文会，据说将有好几场辩论等着他们，所以得早去了养精蓄锐。
沈默便笑着祝二人旗开得胜，王畿和季本也祝他好运，又向他保证，会尽快为他物色幕僚人选，并且会给郑若曾和沈明臣写信，帮沈默说合。
沈默再一次道谢，一直把二位师公送到官船码头，看他们上了船，才要转回，却见朱五面色凝重地从远处小跑过来，走进了来不及行礼，便沉声道：“南京兵变了！”
“哦？”虽沈默早就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么多个省，肯定有出乱子的地方，但他万万都不想是南京，那里是帝国的留都，太祖皇陵所在，直接牵扯到北京的神经，实在是乱不得的。
定一定心神，沈默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据说是因为停发了一部分饷银，振武营的骄兵悍将闹将起来。”朱五道：“发兵把南京户部衙门给围了。”
“嘿……这些兵大爷。”沈默一攥拳道：“真是无法无天了。”
“大人，这件事必须妥当处理。”朱五最知道其中要害，低声道：“万一闹大了，您肯定要引咎的。”
“不用闹大了。”沈默苦笑道：“现在我就得上疏请罪了。”想当年几十个倭寇冲到南京城下，虽然连城墙都没摸着，但依然让南京兵部尚书下了狱，胡宗宪也受到重重处分，皆因为惊扰到太祖皇陵，这可是天大的罪过啊。
“可要是闹大了，就不只是请罪的问题了。”朱五道：“咱们得赶紧发兵，把事情镇压下去。”
“说得简单。”沈默摇摇头道：“南京城周围十几万军队，南京户部肯定不只亏待振武营一家吧？”
“应该不会的。”朱五道：“振武营可是战功赫赫的劲旅，就是偏心，也该先向着他们才对。”
“是啊。”沈默喟叹一声道：“既然他们都有怨气了，那别的营肯定也一样，只是没他们敢闹罢了……可我们要是处置稍有不当，说不定就会打马骡子惊，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这颗脑袋可抵不住。”其实沈默还有另一方面的顾虑，那就是南京的独特地位，那里光二品大员就有十来位，三品的更是不计其数，所以即使胡宗宪在的时候，也向来不过问南京的事情。
现在事态还没弄清楚，南京也没向自己求援，实在是不好贸然插手。
不过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命戚继光点齐本部四千兵马，并六千杭州驻军，随时准备出发。
结果到了晚上，南京方面就来了求援的信使，并带来了更详细的情况——振武营已经攻破户部衙门，没有逮到户部尚书马坤，却把户部侍郎黄懋官捉住杀掉，尸体挂在了牌楼上……当然，这已经是两天前的事情了。
南京众官员请沈经略立刻发兵平叛，‘翘首以待、苦盼天兵’，虽然没看到南京兵部尚书张鏊的正式行文，但沈默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马上命令部队连夜启程，亲率部队赶往南京。
※※※
漆黑的夜色中，沈默满脸的无奈，暗暗摇头道：“默林兄啊默林兄，你留下的这个位子，哪里是什么宝座？分明是火山口嘛！”
一路上车船相继，不停赶路，就算是戚继光锻造的铁军也吃不消，三天后抵达南京城外时，队伍已经是人困马乏，只好停下休息。
早一步抵达这里的朱五，为沈默带来了最新消息，叛军并没有控制整座南京城，只是包围了六部衙门，捉拿了不少朝廷官员，但万幸的是，南京城虽然噤若寒蝉，但大规模的打砸抢并没有开始。
“莫非有神灵保佑？”听到这个消息，沈默吃惊道。
“那倒不是。”朱五道：“因为振武营官兵都是南京本地人，乡里乡亲的，确实不好下黑手。”
“原来如此……”沈默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第七三零章 东南攻略（下）
“事情具体是何起因？”沈默问道，这对解决问题十分重要：“弄清楚了吗？”
“弄清楚了。”朱五点头道：“是这样的，当年为御倭寇，南京方面招募了十几万的军队，这些人吃马嚼，加上兵甲饷银、每年的花费海了去了，南京户部一直都很难受，但当时打仗最要紧，东挪西凑还能勉强撑着。但这几年倭寇已在江北绝迹，十几万人白拿银子没用处，户部就不乐意了，开始变着法子裁减军费支出。”
“按例，每年春秋仲月，青黄不接时，每石折银半两。但从两年前，马部堂便奏减折色银为四钱，并且责成审核每月各卫支册的黄侍郎，连续不断地进行审查，以保证把减员从支策中去掉，后来又嫌不够，竟奏请将士兵的‘妻粮’减免。”
“按旧制，南京各营官兵。无妻者每月领米六斗，有妻者可领一石，这多出来的四斗唤作‘妻粮’，这回出事儿就在这上面了。”朱五道：“本来士兵们的饷银连遭克扣就怨气颇重，听到要停发妻粮的消息，更是十分生气。”
“说详细些。”沈默轻声道，他需要尽可能的细节，来支持自己的判断。
“这时候，马部堂已经接到圣旨，要赴北京任户部尚书，新任南京尚书蔡克廉，因病不能视事，所以由黄侍郎署理户部，官兵们以去岁大饥，米每石贵至银八钱，要求户部恢复原额每石折银五钱，黄侍郎不予理睬。且按规定，每月应于上旬发给军粮。而本月时至中旬，户部犹未支给，又风传不发军饷的原因，是等着朝廷批准减免‘妻粮’后再发，于是军中怨气沸腾。”
朱五舔舔干裂的嘴唇，接着道：“六天前，南京兵部尚书张鏊到振武营中阅军，诸军围住他要求发饷，其间和张鏊的护卫发生了冲突，张鏊逃出重围。要求军官严惩闹事的士兵，在逮捕数人之后，振武营大哗，士兵们解救出被捕的同袍，并越演越烈，趁势围攻户部衙门，引发了这场事变……”
两人正在交谈中，戚继光走了过来，似乎有话要说。
沈默朝他点点头，示意但讲无妨，戚继光便沉声道：“大人，末将方才趋近城墙侦查，发现城门洞开，叛兵三五成群出入城内外，身背包袱，露刃胁民，抢掠财物，甚至公然殴捶百姓，状若匪类、毫无军纪，似乎完全没有防备。”
“你的意思是？”沈默望着暮色中的南京城，仿佛一座沉睡中的巨兽。
“兵贵神速。”戚继光道：“末将愿立刻率领本部夺下城门，解围六部衙门！”
“元敬说得有道理。”朱五在边上道：“南京城驻军十几万，挑头闹事的，虽是振武营之兵，但现下继起者已然不少，襄武营、广武营、勇毅营等五六个大营起而响应，剩下的几个营兵众俱已摇动，军官弹压不住，眼看也要进城了。而且他们可不都是南京本地人，当街抢劫、殴打百姓的事件已经普遍发生，如果不用雷霆手段震慑住的话，恐怕会愈发不可收拾。”
沈默没有马上作答，而是静静听着，然后盘算许久才道：“你们想过没有，城内的官员们会不会自救？”
两人一愣，点头道：“确实有这个可能。”
“何止是可能。”沈默负手踱步道：“南京虽然是留都，但六部衙门俱全，其中满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大人们，现在距离兵变开始，已经过去五天了，他们不可能一直束手待毙，必然已采取了自救。”说着站着道：“现在首要的是，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进行到哪一步了，在这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如果因为他们的行动，打断了里面人的自救，死上几名官员，那可就责任大了。
“全凭经略吩咐。”戚继光和朱五立马保留意见道。
“五爷，还是得劳你再跑一趟。”沈默对朱五道：“务必弄清楚我刚才所说的问题，这关系到下一步如何行动。”
朱五笑笑道：“我这就去办。”说着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默又对戚继光道：“元敬兄，南京城防图你拿到了吗？”
“已经有了。”戚继光点头道。
“我要你设计出几套预案来，如果强突该如何如何，如果解救该如何如何。”沈默沉声道：“万一发生兵乱，该当如何制止等等……可能遇到的情况，都预先考虑好，该从哪里进攻，该控制什么地方。”
“就是在崇明岛上做的那种？”戚继光问道，当时最坏的打算，是跟俞家军火拼，沈默便让戚继光做过这种预案。
“不错。”沈默颔首道：“准备的越充分，到时发挥的效果便越好。”
※※※
耐心地等了半夜，三更时分朱五回来了，还带回来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
“大人，这是南京守备太监何绶的长随。”朱五道：“会一手飞檐走壁的轻身功夫，趁夜色从衙门里逃到我们锦衣卫的据点了。”
借着火光，沈默看看那小太监，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七。”那小太监磕头道：“是何公公的随堂太监，受何公公的命令，出来报信了，想不到经略爷爷这么快就来了。”
“起来说话吧。”沈默点点头道：“衙门里到底怎么个情况？你速速与我道来。”
那太监一脸心悸道：“振武营的那帮子亡命徒。五天前发了狂似的冲进南京城，那些王八蛋守军也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假模假样的阻挡几下，就在边上看热闹，让他们把户部衙门围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别的营有样学样，也把其他衙门围了，要求立刻发饷。兵部张部堂和我们公公试图让他们撤军，却被轰了回去。后来双方僵持了一天，又是振武营的耐不住了，冲进户部衙门。想要抓两位尚书，结果没找到人，便把黄侍郎并几位郎中、员外郎抓住。”
沈默的眉毛已经拧成川字形，但没有作声，继续听那小太监讲道：“同时他们冲进户部银库，发现里面一干二净，以为被户部提前藏起来了。便情绪激动起来，将黄侍郎拉到钟鼓楼上，扒光衣服捆在鼓上，喊骂乱打，逼迫户部发饷。后来局面失控，那些丘八一顿手捶棍打，便把黄侍郎打死了，这才罢了手。”
“不过没要到银子他们是不会罢休的。”小太监道：“又继续攻打其他的衙门，逼迫张鏊和我家公公与他们谈判，为了避免再出人命，张部堂和我公公只好答应尽快发放欠饷。先设法筹措了两万两银子，哗变兵士不答应，还是平息不下。后来没法子，又自掏腰包凑了三万两银子，凑足五万，分发下去。振武营的情绪才稍稍缓和。”
“可想不到按下葫芦浮起瓢，其它闹事的大营也要发饷，还有暂时没闹事的也掺和进来，说也不能亏待了他们。”小太监小七道：“可要把欠饷补发，至少得四五十万两银子，就是砸锅卖铁也出不起这个钱，我家公公请求宽限些时日，但到了今天，他们又激动了，说天亮前见不到钱，就再攻打一个衙门，杀上几个大官……”
这小太监讲话掺七杂八，但沈默好歹是听懂了，他点下头道：“你家公公让你出来，是不是有什么任务？”
小七想了想，一拍脑袋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我家公公让小得出来，让锦衣卫的兄弟帮着借钱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摞借条道：“这是我家公公和张部堂签字画押的借条，请经略爷爷千万要帮忙啊。”
沈默接过那一摞借条，数了数数额，统共有五十万两之巨，看了看落款处，两人好歹没昏了头，加盖的都是私印。
见沈默不再说话，朱五便示意小七跟着下去，不打扰经略大人思考。
※※※
沈默已经基本上了解了城内的情况，现在是做出决断的时候了，他很清楚，当下首要任务是解救被困官员，不能出一丝纰漏，身为这个群体的一分子，必须有以这个群体的利益为最高利益的自觉，否则便难容于这个群体，所以任何官员的死伤都是他承受不起的。
同时，兵乱也必须立刻平息，兵者凶器也，这么多沾染过血腥的凶器横在城中，还有许多蠢蠢欲动的，局势复杂，危在旦夕，如果处理不当，便会引起大祸。要是蒙受这样的污点后，自己的政治生命也就宣告结束了。
这两点压倒一切，至于严惩凶手、惩前毖后之类的，现在根本不重要。
打定主意，沈默深吸一口冷冽的夜风，头脑一阵清明，一个大胆计划便浮现出来，反复推敲几遍，他对身后的三尺道：“把戚继光和朱五找来。”
朱五干练无比，转眼便到了。戚继光一直在弄那些个预案，通宵未眠，所以也很快到了，两人见大人正在询问那小七城内卫军的情况，便静静等在一边，待小七退下后，才上来施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我已考虑周详。”沈默沉声道：“从现在起尔等必须严格听命于我，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大人……”两人还没见过这种对责任大包大揽的领导呢。
“不必多言，时不我与。”沈默一抬手道：“天亮之前……”说着看了看东方，见已露出鱼肚白，不由苦笑一声道：“夜可真短了。”说着正色道：“尔等听令，戚将军你迅速点齐以前兵马，夺下正阳门！”
其实距离他们最近的是通济门，但沈默舍近取远，那是有道理的，因为南京城与严格按照‘九经九纬、南北中轴’而建的北京城不同，它讲究的是‘虎踞龙盘’，通俗点说，也就是依照山势地形而建，皇城在整个南京城的最东边，而所有的部院衙门，也都集中在皇城的东南角。
戚继光已将南京地图烂熟于胸，脑海中马上浮现出城内的街景……进了正阳门，是金吾、留守卫军驻地，再往北是东西向的崇禧街，过了崇禧街，便是对列于皇宫轴心——千步廊两侧的六部衙门，再往外则是詹事府、翰林院、通政司、锦衣卫之类低一级的衙门，整齐的列在紫禁城南面，仿佛在参拜皇宫一般……老朱皇帝的控制欲也可见一斑了。
便听沈默吩咐道：“拿下正阳门后，立刻控制住两府卫军，我的中军也会前移到金吾卫衙之中。”说完又转向朱五道：“你和手下穿起官服，仪仗整齐，打起东南经略大旗，进城晓谕诸军，向他们传达三件事。”说着伸出三指道：“第一，新任东南经略已经到了；第二，本官体谅众军卒生活困苦，不得已才聚集部衙前请饷，可以体谅、也可以原谅，只要他们悬崖勒马，本官可以宽大处理；第三，停发妻粮子虚乌有，折色也会立刻恢复，并尽快发清欠饷。”
朱五费劲的记着，不由苦笑道：“小得们都是粗人，这么多词儿，怕是记不住的。”
“那就这么喊……”沈默想想道：“大帅有令，妻粮停发乃是谣言，一切饷银按原先发放，诸军速速回营，保证既往不咎。”
“这好记多了。”朱五笑笑，看着沈默脸色小声道：“不过是不是换个称谓……”东南官兵已经习惯了，大帅是指胡宗宪。
“要的就是这个错觉。”沈默自嘲的笑笑道：“当兵的可不是当官的，他们只认带着他们打仗的，谁买我这个初来乍到的经略的账？”说着轻哼一声道：“说不得，还得借借默林兄的威望和感情……”
最后他沉声下令道：“大军便在正阳门外等候，呈分散阵型，广立旗帜，显得人数越多越好。”
“遵命！”
※※※
拂晓十分，戚继光带队出发了，戚家军名不虚传，无声无息的绕过一段城墙，天光渐明时，已经出现在正阳门外。
戚家军这才发现大明朝南都的正门，已经变成了乱兵狂欢的穹庐，一堆堆篝火将熄未灭，满地是吃剩的碎骨、喝光的酒坛，还有臭烘烘的便溺之物。鼾声大作中，一个个袒胸敞怀的乱军，醉气醺醺的躺了一地，竟没有发现有大军靠近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戚继光深感痛心疾首，数年前他在苏州时，多次和南京守军配合歼敌，那时他们的军纪和战斗力都属上乘，斩获颇多，战功累累。不意别去经年，这些兵卒竟军纪败坏害民若斯，叫人气愤之余，又十分心痛。
深深吸口气，他有力的一挥手道：“直接进军，占领东西二府，不必理会些许散兵游勇！”
于是戚家军将士开始跑步入城，整齐的脚步声惊醒了城门下的乱兵，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一支衣甲鲜明的军队已经开到眼前，登时吓得不知所措，许多人一动不动，差点被大军踩踏致死。
大军一开进城，便分左右开进，一路杀向西边的金吾卫衙，一路杀向东边的守备衙门，路上碰到前来查看的乱军，根本不睬不理，直奔目的地而去。
后面穿着耀眼官府，打着帅旗的锦衣卫，则在朱五的率领下，向千步廊奔驰而去，虽人数不多，却气势十足。
戚继光去的是守备府衙，这里是南京城卫军的指挥所，倒是守卫森严，看到戚家军冲进来，紧张地问道：“什么人？”
“东南经略麾下，戚家军！”回答声如雷贯耳，顿时将守军石化，毫无阻止的意思……
戚继光畅通无阻的进去，见到了张皇失措的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以及一干守备将领。
国公爷望着跪在阶下的戚继光，竟然淌下泪来，颤声道：“你，你们可算来了……”
戚继光暗叹一声，徐达后代竟然窝囊若斯，真给自己的偶像丢脸。但他面上仍毕恭毕敬道：“末将奉沈经略之命前来，救驾来迟，请国公爷恕罪。”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徐鹏举如释重负地笑道：“沈经略现在何处？”
“就在城外，旋即便到。”戚继光恭声答道。
“哪能劳他大驾呢。”徐鹏举激动的对众将道：“快快随我前去迎接。”

第七三一章 定风波（上）
沈默果然不久便进了南京城，来到守备府衙，魏国公徐鹏举帅众将齐到大门迎接，两人曾经是打过照面的，只是当时沈默不过小小知府一枚，而号称岳飞再世的徐鹏举则是新鲜出炉的国公爷，自然不会将前者放在眼里。
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年那个小知府，已经成了朝廷重臣，东南文帅第一的经略大人，而平素举动乖舛的国公爷，却在振武营兵变中狼狈而走，被乱卒呼为草包，丢尽了祖宗的脸面，自然把大尾巴夹得紧紧，见了沈默也将姿态放得低低的。
而待人接物向来是沈默的长处，不会因为地位的变化而退步，所以两人见面显得格外亲热，仿佛重逢的老友，相互倾诉别情，寒暄毕，国公爷才迎经略进入了衙房。
徐鹏举见经略一行满身风尘，尤其沈默更显得倦容颇重，面带土色，知道这是连日奔行所致，心中顿感不安，道：“请经略先稍稍打盹，沐浴更衣，再来议事不迟……”
沈默摸一把脸，发现两指皆黑，不由笑道：“这下子，演张飞不用化妆了。”引得众将笑出声来，一直十分紧张的气氛，登时放松了不少。
徐鹏举又请沈默去更衣，却被沈默拒绝道：“城中哗变，军情如火，咱们还是先议事吧。”又安抚众将道：“诸位留守，也多辛劳，咱们都咬咬牙，过去这一关，但睡他三天三夜也无妨。”又引得众人一阵笑，徐鹏举道：“经略大人鞠躬尽瘁，实乃我辈楷模呀……”
沈默笑道：“您就别捧我了，不然在下非找个洞钻下去不可。”便和众将进了衙堂。
上堂之后，徐鹏举请他上座，沈默坚决不允，两人推让了片刻，最后还是并肩而坐，面朝众将。
徐鹏便侧身对沈默道：“请经略大人训话。”
沈默口称不敢当，但心里其实已经烦了这套繁文缛节。略略客气后，便出声道：“本官在杭州筹划衢州平叛，惊闻南都发生兵卒哗变，又得张总宪传书，便火速点起兵马，日夜行军三日而至。但闻叛兵公然围困部衙，攻击府院，杀害官员，所作所为，形同敌寇！军纪荡然如此，不意君等知否？”说到这他的笑容渐息，面色严峻起来。
经略的威严，此刻尽显无疑，方才还笑声阵阵的大堂上，变得针落可闻。
诸人面面相觑，不知沈默意欲何为，俱不敢出声回答，徐鹏举只好打马虎眼道：“好叫经略知道，南京招募之兵因为缺饷日久，致无纪律，才去部院衙门前鼓噪的。现闻经略驾到，凛于督帅之恩威，必然屏息敛迹，转眼便归营待命。”
都这时候了，还不肯面对现实，沈默心头蹿火，但因对方是地位尊崇的国公爷，不便驳斥，只淡淡一笑：“公爷，下官虽然身为东南经略，但按例是不管南京的，我本可置身事外，却在这种时候进城来，就是要跟大家和衷同济，共度艰危。”又摇摇头道：“难道我是表错情了？”
这时，有将领端上铜盆，请经略洗脸，沈默笑笑道：“失礼了。”便起身到屏风后收拾去了，剩下徐鹏举和守备将领们面面相觑，赶紧小声商量起来。
※※※
在屏风后，那武官要伺候沈默洗脸，沈默却笑笑道：“你请了，我自己来便可。”他以为这是经略大人的怪癖，也不敢多问，便回避了。
沈默将浸温的毛巾敷在脸上，顿感浑身毛孔舒张，一双耳朵却听着外面的窃窃私语，心中暗暗冷笑道：‘就知道你们有自己的算盘。’他为什么入城之后，不去管那些哗变官兵。而是先把两府控制起来？因为诗圣说过，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当然并不是说，这起叛乱是由这些将领操纵的，沈默相信他们也没这个胆子，但他相信解决问题的关键，却落在这些人身上。看起来这些将领不过是懦弱无能了点，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但若是冷静的分析一番，必能发现问题——
众所周知，大明的军队是世袭制，父子相袭，兄终弟及，然后这些人相互间通婚联姻，形成一个个军界圈子，他们同气连枝，共同进退，水泼不进，针扎不入，是最牢固的同盟……虽然抗倭后东南的兵员以招募为主，但中上级军官的组成，却没有丝毫改变，仍然脱不出这个窠臼。
现在九大营哗变。这些处于南京军界最顶端的将领们，却表现的如此软弱无能，虽然不敢说绝对是在演戏，但一定有表演的成分。沈默敢说自己不是在臆断，因为这里是南京城，那位雄才伟略的朱皇帝为自己营建的都城，自然有着最完善的防御体系。
打开南京地图，你便会看到，宽阔的护城河是第一道屏障，只要将吊桥一升，马上就万夫莫开！当年那五十余倭寇前来骚扰，便是这条宽宽的河道立功了。
好吧，就算守军反应不及，没来得及升起吊桥，朱皇帝又命人在内城墙后，挖了深深的壕沟，平时人走在上面看不出来，但只消搬动机栝，便可形成吞噬人命的巨口，后面还有一道道女墙、马面，足以使飞檐走壁的高手也无法逾越。
在此之后，还有左右两府卫军，皆是以一当十的军中选锋，驻扎在城门两侧，崇禧街前，就像左右门神一样，护卫着后面的六部官衙和皇宫禁内。
如果说是承平日久，军备懈怠，无法应付突发事件到还好说，但这两个条件都不成立。一来，抗倭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去，现在的守军还是经过战争洗礼的那批，看到倭寇都不害怕了，见到同袍冲过来，更不可能手忙脚乱。二来，这次哗变是积郁已久的怨气爆发，事先征兆明显，不存在应付不及的可能。
所以，他敢说，是这厅堂上的将领们故意放水，目的么，很可能是转移士兵的怨气，也可能是为了教训某些人，反正是不缺动机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些家伙怎么把乱军放进来的，就得怎么弄出去！
※※※
为了给外面的人留出时间统一思想，沈默洗脸的时间都足够洗两次澡了。
等他神清气爽的转回，看起来众将的态度老实了许多，原原本本的道出真情。
他便叹息一声道：“南京是我朝留都。重若京师，发生如此严重的哗变，该当如何处置平息？”
徐鹏举便使眼色，一个三品武官起身道：“经略明察，事情起因乃是此地驻军缺饷，士卒困窘不堪。为首者虽只是一营，继起者却不少，各营兵众俱已摇动，形势确实十分危险，但我等与公爷商议后，一致认为，粮饷才是症结所在，这个不解决，我们这些人贸然出面，只能增加乱兵的怨气，于事无补。”
又有一武将道：“当兵的也是人，也得养家糊口，情况确属可悯，缺饷达四月之久，若非是末将等竭力约束，恐早已生事了。朝中兵部，户部所司何事？应当查问！”
另一个二品武将接着道：“是啊，经略大人，俗话说，‘当兵吃粮，有奶是娘’，这事儿根子还在军饷上，把饷银解决了，我们马上就能在官兵那里直起腰来，说话自然有人听。”
众人便一起恭维说：“幸得经略驾临，一切问题必然迎刃而解，乱兵必将慑伏待命。”
沈默见自己还没问责呢，这些人便先一推二五六，把自家摘得干干净净，心中当然十分不快，虽然没有发作，却坐在那里沉吟不语。
见经略大人不说话，众人只好劝闭了嘴，心下惴惴起来，但已经商量好了对策，该说的还是得说，徐鹏举便硬着头皮道：“现在除三五营未动之外，九大营均有哗变。俗话说‘法不责众’，我认为要法外施恩，不能遍责。起始是乱兵胁众而起，继则露刃围府，逼索饷银，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把银子筹起来。”
沈默依然严颜不语，诸将终于不敢再乱说，包括徐鹏举在内，全都闭上了嘴。
半晌，他才移目徐鹏举道：“敢问公爷，南京的九卿各官，有无遭及祸乱？诸位部堂今安在，怎么不见在座？”
徐鹏举喉头颤抖几下，竟立时汗如雨下，嗫喏着说不出话来。下面的武将赶紧为他解围道：“当时事变发生后，南京九卿便齐聚兵部商议对策，谁知被乱军围了个正着，一个都没跑出来。”又赶紧开脱道：“不过兵部本身就有数百直属兵卒，足以拱卫衙门，保护诸位大人了！”
“所有的官员都在兵部？”沈默的声音冷意森然，从牙缝中蹦出一行字道：“钟鼓楼上的那些个穿官服的，难道是唱戏助兴的？”他的目光扫过众将，这些养尊处优的将军们终于坐不住，一个个噤若寒蝉地站起身来，只有徐鹏举还坐在那，却倍感局促不安。
外面戚继光已经帅兵将整个衙堂包围，他反握着宝剑站在衙门口，威风凛凛，状若天神一般。
※※※
沈默站起身来到了堂上，从一个个披盔戴甲的将军身边走过，长叹一声，话头却别到了爪哇国道：“我朝开国武将地位尊崇，但自土木堡之变后下降的厉害，便变成文尊武卑了，时至今日，同级的武将见了文官要行礼，文官却对武将视若无物，甚至有个别狂妄之徒，对武将呼来喝去，视若奴婢……”见众将面露不忿之色，沈默知道自己把对了脉，便接着道：“这确实是大错特错，文官治国，武将安邦，本应是相辅相成，互相尊敬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真让人羞愧啊……”说着深深施礼道：“我不能代表所有文官，在这里，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向你们道歉了。”
众将虽然听得痛快，哪里敢受他的大礼，赶紧统统跪下，齐声道：“大人切莫折杀我等！”那起先说话的三品武将竟红着眼道：“今天能听到经略此番公道之言，末将真是无地自容……”“是啊，方才我们那些话，实在是太混账了……”毕竟是武人，意气重了些，容易动感情，纷纷认起错来。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根本的问题并不在此，但在这个时候避重就轻，用一些更容易得到谅解的话题打动对方，从而建立同理心，其实效果也是很好的，且更容易达成，这是一种谈话的艺术。
“我在许多场合都宣扬过，文官武将是我大明的左右腿，哪根偏废了，都要摔那种爬不起来的大跟头。”沈默也动情道：“原先的错误，正在慢慢纠正，但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所有人改变观念。”说着提高声调道：“但这需要大家共同努力……现在文官被围在高墙之内，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如果我们见死不救，那因为共同抗倭建立起的感情，可就要化为泡影了，从此文武视若仇寇，大家的日子都会越来越难过……”
“大人不用说了。”众将嚷嚷道：“我们这就去劝那些畜生回营！”
“不急不急。”沈默知道一时激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让他们去而复返，跟自己说无能为力，还不如一次说清楚呢。他便笑着招呼众将坐下，转而和颜悦色的对徐鹏举道：“公爷说的是，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不能架起锅子讲道理。”
徐鹏举亲眼看着沈默将下面那些难缠家伙的态度，像烙饼一样翻了个个，惊得半张着嘴巴，心中的钦佩之情，那真是犹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听到沈默呼唤，他才回过神来，擦擦嘴角那亮晶晶的一条，干笑道：“是啊是啊，不能煮白米，哦不，煮道理……”
沈默呵呵一笑，道：“那么我们就解决一下，白米的问题。”
听到这话，众将一下子定了神，就连徐鹏举也瞪起眼来。沈默的推测，只能说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些将领没有胆子跟朝廷对着干，但他们也不想直面愤怒的官兵，因为官兵之所以困顿若斯、愤怒若斯，其中少不了他们的贡献——虚报空额、克扣军饷，几乎是每个将领的必修课。谁也不敢保证，士兵们会不会六亲不认，把气撒到他们头上。
但这招‘祸水东引’，其实也是‘饮鸩止渴’，士兵们只找那些文官要钱，将军们眼下无事，但每个人都是朝廷的一分子，将来秋后算账的还是文官们，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所以这些武将一面在边上幸灾乐祸，一面却心里惴惴，不知如何收场，沈默的话，虽然只是从侧面触到了他们的心坎，但对于已经乱了心境的众将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能统一认识，让他们主动解决问题，对沈默来说，这也就足够了。他从袖中掏出那一摞借据道：“这里有何公公和张部堂共同签署的借条，一共是四十万两，众位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众人互相看看，有那激灵的道：“大人是让我们，管城里的富户挪借？”
“我没说过。”沈默淡淡一笑道：“我只知道，可以拿这些借条换钱。”至于怎么做，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对于沈默这样说，众将是理解的，他们知道文官们的臭德行，别看现在被围着，吓得跟鹌鹑似的，可要是将来知道了，这钱是管城里的富户挪借的，肯定又会变成耻食周粟的伯夷叔齐，认为自己被玷污了，然后舆论沸腾，闹出不少事端，甚至会狗咬吕洞宾，弹劾沈经略。
这些在后人看来不可理解的事情，却是这个时代的常情，已经彻底变成明人的沈默，不可能忽略掉。
所以不能借啊不能借，那就只有捐了……所以有时候脱裤子放屁，并不是多此一举。
武将们充分的领会了经略大人的精神，便各自领了几万两的借条，向富人聚居的北城出发，当然也有很多人直奔秦淮河畔，他们知道在一条条花船上，藏着许多的大财主。
转眼间厅堂上只剩下沈默和徐鹏举，国公爷竖起大拇哥道：“服了，兄弟真是服了！我他妈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也不用弄得这么灰头土脸。”
沈默理解的笑笑道：“我知道公爷这个位置不好坐，一面心系着朝廷，一面又顾着军队的想法，左右为难啊……”
这话真是受用，徐鹏举心头涌起知己之感，使劲拍着沈默道：“什么都别说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来南京，我家就是你家，我媳妇……就是你嫂子。”

第七三一章 定风波（中）
将一干武将撵出去劝捐，沈默也没有闲下来，他请徐鹏举陪自己，前往围困府衙的现场。
听说沈默要去兵乱前沿，徐鹏举有些草鸡道：“这个，这个，有道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你我可比千金贵重多了吧……”
沈默呵呵一笑道：“话虽如此，你我都不到现场露个面，日后说起来，是不是太丢人了？”
徐鹏举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又道：“那我去换身衣裳。”沈默以为这些贵人讲究多，便没说什么，让他去了。
望着徐鹏举远去的背影，戚继光摇摇头，沈默笑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再不好好教育孩子，将来也这样。”戚继光撇撇嘴，但心中深以为然，但心中还加了句，你也一样。
沈默随便调笑几句，便正色道：“一般遇到士兵哗变，你都怎么处理？”
“杀。”戚继光眼都不眨一下道：“士卒造反，诛杀队长，队长造反，诛杀旗总，旗总造反诛杀百总，百总造反诛杀千总，千总造反，诛杀偏将，偏将造反，诛杀主将。”戚家军的编制与一般军队不同，十二人为一队，四队为一哨，四哨为一官，四官为一总，节节相制，统一指挥。
听他说了这一长串，沈默笑道：“你直接说，‘下级造反，上级死罪’不就得了吗？”
“太笼统了，威慑力不够。”戚继光很认真道：“大人，但我说实话您别生气，就算是末将的部下，要是几个月不发饷银，也会造反的。”
“我知道啊。”沈默点头道：“这是个大问题啊，今年借钱，寅吃卯粮，那明年怎么办？谁还肯借？”
“裁军吧，大人。”戚继光沉声道：“虽然末将也是军人，但还是要说，承平无事是军队的大敌，就像海水腐蚀刀剑一样，几乎是转眼之前，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便会堕落成只能欺负老百姓的废材……再严格的训练，也只能延缓这个过程，却无法阻止它。”
“是啊……”沈默点头道：“我也深有感触，这才几年功夫，就堕落成这样了。”
“现在东南军队的数量，超过所需太多了。”戚继光低声道：“耗费的粮饷成为国家沉重的负担不说，这些骄兵悍将们，还极容易祸害百姓，惹出事端。”
“你说的都对。”沈默也低声道：“但裁军是个大命题啊，这得北京的大人们来决定。”
“他们……”戚继光道：“只知道纸上谈兵，根本不切实际，乱命生乱象，就是这个意思。”
“看来你感慨不少啊……”沈默笑笑道：“我大明的军队就是一群有组织的土匪，打过仗的军队，就是一群悍匪，有军营圈着他们还好说，可一旦放了羊，弄不好就是给民间增加了几十万流氓啊。”
对于大人如此看待官军，戚继光心里不太爽，但他也承认，沈默说得太对了，自己从小在军营中长大，能出落成现在这样，简直就是奇迹。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回廊尽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沈默住了嘴，循声望去，便见魏国公步履蹒跚地走来。两人起初以为他痔疮犯了，后来走近些，又发现他胖了一圈，沈默道：“是不是最近太焦虑所致，我看人怎么重影？”
这方面还是戚继光自信，他低声道：“末将以百里穿杨的眼神保证，是他胖了，而不是您眼神不济了。”
“哦……”沈默笑笑道：“这家伙，穿了几件甲？”他已经看清，徐鹏举抱着个头盔，穿着身鼓鼓囊囊的铠甲，不用说，里面套了好几件软甲，估计这下就连佛朗机都打不透他了。
徐鹏举现在也觉着自己有点过了，讪讪笑道：“有备无患，安全第一哈……”
沈默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多一重保护，多一层安心嘛。”心说这好像是什么广告词，不过年代太久，记不清是什么了。
徐鹏举听了很高兴，问他道：“这种软甲真的很不错，轻薄带护肩，刀砍不断，剑刺不透，你要不要也来两层？”
沈默笑笑道：“我穿了宝甲，一件足矣。”
“看不出来哦？”徐鹏举打量他道。
“超薄的。”沈默笑笑道：“国公爷不大去兵营？”
“那些丘八有什么好见的，都是那些将领人管，我管将军就好了。”徐鹏举含糊道：“不过一年也去个一两回吧。”说着想要上马却没上去，最后两个卫士才把他送上去。沈默看见，他那匹听强壮的枣红马，在徐鹏举坐稳后，鼻孔明显大了一圈。
※※※
两人骑着马，在护卫的簇拥下，来到崇禧街上，朱五马上带着手下靠过来，有了锦衣卫的加入，队伍显得更气派了……一位国公爷加上东南文帅第一，这几乎是东南能排出的最豪华仪仗了。
朱五视徐鹏举若无物，径直禀报沈默道：“大人。按您的吩咐，弟兄们一直在喊话，嗓子都喊哑了。”
“买点胖大海泡泡，这还用教？”自从见了这徐鹏举后，沈默莫名其妙心情好了许多，看来人有时，确实需要些恶趣味。
习惯了大人每天苦大仇深，朱五错愕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不禁哑然失笑，道：“不过效果很好，弟兄们喊破嗓子也值了。”看一眼徐鹏举，他又道：“当然，方才那些军官过来说了说，也是很有作用。”
“看出来了。”既然乱军尚未作出过激行为，就说明沈默‘冰火两重天’的办法对头……他用戚继光控制两府，威慑军官听命，又用朱五给乱军士卒降温，让他们不至于受到刺激。便问道：“他们提出条件了吗？”
朱五用余光瞥了一下徐鹏举，沈默沉声道：“但说无妨。”
“是。”朱五便压低声音道：“第一，欠饷要全数发，并保证以后也不拖欠克扣；第二，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日后也不许追究；”说着他挠挠头，回想一下道：“第三，不许裁军，日后也不许裁。”
“什么？”沈默心说叛军怎么耳朵这么长？戚继光说的话都能听到？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说对方也有明白人，知道什么叫大势。
朱五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然后道：“他们说要是都答应了，便可以撤军回营，要是不答应，那就鱼死网破。哦，对了，还说空口无凭，还要立字为据。”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徐鹏举，发现对方的目光私下飘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以北镇抚司朱二珰头的招子看，这家伙定然心里有鬼。
“大人，这个是不是回去慎重考虑再答复？”朱五提醒沈默道。
“唔……”沈默意义不明的应一声，道：“传话的人回去了吗？”
“还没有。”朱五道。
“叫过来。”沈默道：“让他带话回去。”
“大人……”朱五低声道，虽然他对沈默十分尊敬，但还是觉着大人有些草率了，这样会很被动的。
“我自有主张。”沈默却自信满满道。
“是。”朱五只能保留意见，一招手道：“把他带过来！”
便见一个眼珠子乱转的年轻人，穿着单薄的衣衫，赤手跣足。被锦衣卫带过来，徐鹏举的卫士又对他好一个搜身，才放到两人面前。那人瞪大了眼睛看看沈默，又问徐鹏举道：“敢问公爷，哪个是大帅？”
徐鹏举嘿嘿直笑，指着沈默道：“这不是么？”
“啊，原来不是胡大帅？”那人失望道：“那没啥好说的了。”
徐鹏举阴下脸来，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有福气见到文魁星，还不跪下？”
“文，文魁星？”那人愣一下道：“哪，哪一位？”显然他家中没有读书人，也对文化界的事情不感兴趣。
徐鹏举心里这个乐啊，暗道：‘叫你笑话我，现世报了吧？’扑哧一笑，赶紧板着脸道：“蠢货，这位便是大明唯一的六首状元，东南经略沈大人。”
“哦……”那人还是知道经略是干什么的，但心中不免埋怨道，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便给沈默磕了头，道：“督帅爷爷在上，小得的知道这事儿做得该死，但实在是逼得没办法，才作了这回业。”他说得虽然溜，但稍显平铺直叙，应该是在学舌：“既然做了，也只能做到底，我们退军放人的三个条件，一个不答应都不行。”
沈默嘴角挂起一丝笑容，把话题一下带偏道：“你是哪个营的，什么军衔？有什么资格代表军众说话？”
那人先是一阵犹疑。又看了看国公爷，便徐鹏举的厉声呵斥道：“督帅问你话呢！还不如实答来！”
那人才咽口唾沫道：“小人是振武营的把总，虽然在大人面前跟蚂蚁似的，却是兄弟们推选出来的，当然能代表弟兄们了。”
“那好。”沈默没有再质疑他的资格，便回到正题道：“第一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应，折色照旧，妻粮照发，欠饷也会马上补足。”
那人面上不禁露出喜色，勉强按捺住道：“后两条呢？”
沈默考虑一会儿，缓缓道：“第三条嘛，也可以答应……你们这些能征善战的勇士，都是大明的财富，朝廷不会舍得裁掉的。”
“那第二条呢？”那人想不到这位年轻的督帅如此好说话，不由激动道，其实到了今天，他们也深感骑虎难下，如果沈默能答应这仨条件，那简直是又娶媳妇又过年，美了个美了。
“第二条……”沈默沉吟一下，转向徐鹏举道：“国公爷怎么看？”
“呵呵……”徐鹏举想挠挠头，却挠到铁脑壳上，尴尬地笑道：“全凭经略定夺了。”顿一顿道：“不过法不责众，闹事的这么多，总不能都杀了……”说到这儿他突然打住了，因为他看到沈默的手指向了不远处钟鼓楼上，黄侍郎那死不瞑目的尸体，面如寒铁、语调森然道：“这个要怎么交代？”
徐鹏举一下子没了词，汗如浆下道：“咳，我都说了全凭大人定夺嘛。”
“你们提了条件，本官也说说我的意思。”沈默没接他这茬，转向那开始忐忑起来的乱卒道：“你们起事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第一条；朝廷确实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所以本官斗胆应下了第三条，我的诚意你们知道了吧？”
那人点头道：“知道了，督率仁慈……”又硬着头皮道：“可要是不答应第二条，也万万不行。”说着几近哀求道：“兄弟们实在是过不下去，才铤而走险的，望大人宽宥则个。”
“我知道……”沈默缓缓点头道：“所以本官可以法外开恩，宽恕大多数人。”
那人低头寻思一会儿，红着眼道：“您的意思是，胁从不问，只诛首恶？”能被推举来当代表的，自然是见多识广之辈，朝廷这一套把戏他懂。
沈默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道：“在本官眼里，所谓胁从，比首恶更可恨。”
“啊？”这说法那人还没听说过。
“都是闹事，一样罪过，却重罚首倡，不问胁从，在本官看来，这是大错特错的。”沈默叹口气道：“以本官经验，在这类事件中，首倡者往往多是仗直豪杰、急公好义之辈，所以才会为大家的事情不顾个人安危，不带立场的说，这才是真豪杰，好汉子。”因为骑在马上，所以说话时对对方也是一览无余，只见那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就这一个小动作，便证明他显然属于‘首倡者’之流。
沈默便接着语带轻蔑道：“而所谓的‘胁从’呢？自己心里有怨气，却不敢放屁，非得趁着别人仗义执言后，才跟着哄哄闹事而起，而且先存了自己不是挑头的，事后倒霉也倒不到自己头上，所以这些人闹得最凶、下手最狠，反正有人为他们顶缸，当然可以不计后果。”说着冷笑道：“如果我没猜错，黄侍郎便是被胁从打死的，而不是起先挑头的几个。”
“是……”那人的面色随着沈默的话语变了数遍，最后红一块、白一块，显然心里在翻江倒海，想也没想便回答了他。
“你看，我说吧。”沈默笑笑道：“现在还问我，是不问胁从，只诛首恶吗？”
“呵呵……”那人傻笑起来，目光又一次飘向了国公爷。
徐鹏举还是笑呵呵道：“经略这说法新鲜，本官听着在理。”
“唉……”沈默叹口气，对他道：“事已至此，没什么好隐瞒的，闹到这一步，张鏊是完了，黄懋官的黑锅也背定了，其余人虽然不好说，但最少十几顶乌纱要落地的。”又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脑袋道：“就连这一顶，能不能戴住还在两可之间。”
说着他面上的表情无比狠厉道：“本官还不到三十岁，大好的仕途还有四十年，要是谁敢让我断在这一场上，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话大家都信，大明朝论春风得意还有比得过沈默的吗？虽说前两年消沉了一些，但从救了皇驾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这颗新星的升起已经不可阻挡，这时候谁给他找麻烦，可不就是跟他过不去吗？
效果达到了，沈默便见好就收，语调转而缓和道：“哗变的范围如此之广，甚出本官意料。或是由于欠饷太久，兵将生活困顿所致，情况可恼也可悯。本官认为‘法不涉众’是处理此事的准则，但没有几颗人头落地，不足于整顿军纪，震慑未来。这里终究是大明南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杀几个人如何向皇上、向内阁，向百官、向天下人交代？”
那人已经完全被他镇住了，起先打定的主意，已经抛到了爪哇国去，只好不停地看向徐鹏举，徐鹏举恼火道：“你看我看什么呀？我说了能算啊？我说这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你们听不？”
那人嗫喏着说不出话来，徐鹏举用马鞭虚抽他一下道：“没主意了就滚回去商量啊！在这里杵着能长出花来吗？”
“哎哎……”那人如梦初醒，给两人磕头道：“小人这就带话回去。”
沈默点点头，语重心长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本官很喜欢好汉，去吧……”那人又磕了头，便回到翘首以盼的乱军之中。
沈默看一会儿，见徐鹏举还在那出神，微笑问道：“公爷想什么呢？”
“呃……”徐鹏举道：“我觉着你这个主意好得很，呵呵，好得很，哈哈……走走，回去喝酒去，我跟你说，南京城是个好地方啊……”
沈默饶有兴趣的听着，与他并骑离开了崇禧街。

第七三一章 定风波（下）
四十万两银子，不到天黑就凑齐了，绝对出乎沈默的意料，他不禁对对面的徐鹏举道：“早听说南京城藏龙卧虎，真是不服不行啊。”
徐鹏举也有些意外，问那前来报信的军官道：“怎么这么快，难道那帮铁公鸡转性了？”又对沈默解释道：“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事发之后，兄弟便派人去告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天才借了不到两万两，塞牙缝都不够。”说着嘿然道：“还是你的面子大。”
沈默摇头笑笑道：“必有蹊跷。”
“确实，那些老财还是一毛不拔。”那武将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这笔银子其实是跟一个人借的。”
‘噗……’徐鹏举正喝一口茶，闻言当即就喷了，好在还知道躲开沈默，喷了那武将一脸。
沈默笑着拿起桌上的白巾，让他自己擦擦，问道：“说说是哪里来的大财主？”
那武将擦干净脸，朝徐鹏举道：“公爷该听说过那位丹阳邵大侠。”
“他……”徐鹏举露出恍然又惊奇的表情，失笑道：“怎么会是他？”
“大侠？”沈默奇怪道：“什么时候江湖人士也这么有钱了？”
“呵呵，老弟有所不知。”徐鹏举见难得有自己知道而沈默不知的事儿，哪能不好生显摆一番，道：“这邵大侠，他其实不是大侠，他是……”想了好一会儿，竟发现无法描述此人，只好道：“非儒非商非僧非道，什么都不是的那么个人物。”
“那不成混混了吗？”沈默微笑道。
“他可比混混厉害多了，起码是个……”徐鹏举道：“大混混，也不太准确。”只好放弃显摆，对那武将，道：“你给经略大人讲讲，那邵大侠乃何方神圣。”
这邵大侠究竟何许人也，就连堂堂国公都如雷贯耳，沈默还真好了奇了，便倾听那武将讲述道：“那人姓邵名芳，就是咱们应天府丹阳县人氏。他家里虽然不是什么望族，却也是个书香门第，邵芳是家中独子，自幼万千宠爱于一身……”听他如数家珍，就好像在说自己家里人一样，沈默暗道，看来这个邵大侠还是个传奇人物呢：“此人不爱读书，不过和我们这些老粗一看‘之乎者也’就迷糊不同，他是极聪明的，什么‘倒背如流、过目成诵’那都是小菜。所以在他父亲的棍棒下。倒也读了几年书，吟诗作对都不在话下。”说着啧啧有声、两眼放光道：“他做的曲子填的词，第二天就能在秦淮河上传唱，什么风流才子、饱学流氓，没一个能比过他的。”
“得得……”徐鹏举骂一声道：“让你说正事儿呢，怎么拐窑子里去了？”说着也笑道：“老弟去过秦淮河畔吗？”见沈默摇头，他大惊小怪道：“什么什么没去过？你真是枉为男人了……”
沈默嘴角挂起的一丝苦笑道：“日后一定去见识，不过咱们还是先说邵大侠吧。”
“哦，邵大侠。”那武将才回到正题道：“那邵芳长到十五六，便从家里偷溜出来，先去少林寺学了几年拳脚棍棒，后来嫌太枯燥，又跑到茅山跟牛鼻子学风水符卦，据说还得过天师教真传的房中秘术，反正本事大了去了，三百六十行，他行行都精通，就没有他不会干的事儿。”
“这人虽然不读书不经商，啥正经事儿也不干，却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专门结交些纨绔浪荡、屠狗拳手、和尚道士、甚至仕宦人家，内廷太监，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没有他不稔熟，没有他说不上话的，久而久之，竟在这应天府地面上，挣下偌大名气，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因此人们都唤他邵大侠。”
“原来是个及时雨似的人物……”要说还是有文化的人概括力强，徐鹏举半天没描述出来的事情，沈默一句话就定了位。
“不错，正是宋公明那样的。”徐鹏举点头赞道：“不过那家伙可比黑炭头好看多了，生得高高大大，体体面面。”说着淫秽的笑笑：“秦淮河出了名的潘驴邓小闲，倒像是西门庆似的人物。”
“西门庆？《水浒》上的那位？”沈默想想那《水浒传》上，对西门大官人并没有什么描写，充其量也就是个偷人老婆的土财主，哪配得上这五个字的光荣称号。
“是《水浒》上的那位，却又不是。”徐鹏举面露一种男人都知道的兴奋道：“现在不方便说，我那正好有套高价买来的抄本，晚上送你房里，可慢慢品鉴。”
沈默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又好奇那套奇书真的已经问世了？便没有拒绝。
※※※
说回正题，那武将告诉沈默。他们上午处处碰壁，到下午正在馆子里一起吃饭时，邵大侠来了，表示愿意出这四十万两银子，大家正愁着没处着落，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他们告诉邵芳，按照乱军的要求，四十万两不要银票，只要现银，那可是两万五千斤啊！就是搬空南京城内所有银号、当铺和票号，恐怕一时也凑不出如此多银子来。
让人惊奇的是，邵芳眉头不皱一下，便带他们到了漕粮码头，指着一艘粮船道：“船上便是，你们可以派人验收了，若有富余，就算是辛苦费了。”
武将们带着账房上了船，搬开一捆捆的稻草，便看到成筐成筐的银子堆在面前，把所有人都镇住了，那果真是整整一船的银子！要不是崇禧街那边火烧眉毛，他们真想黑吃黑啊……
再看那轻描淡写，仿佛视银山如土坷垃的邵芳，在众人眼中。变得愈发神秘、神气、神神道道起来。
不过正事要紧，顾不上感慨，武将们便把南京城的钱庄、银号的账房、伙计一股脑召集过来，在重兵监视之下，清点核验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黄昏时分，满脸疲惫的汇联号大掌柜向问讯赶来的沈默、徐鹏举等人团团鞠躬，清清嗓子道：“禀报诸位大人知道，结果出来了，此次共计收到十两银锭四万八千六百二十七个，其中元丝三千七百二十锭，细丝一万三千三百零七锭，粗丝两万零三百七十锭，其余杂色也都在八足以上，最后折成纹银。”说着将手中的账册呈上道：“一共是四十万零八千三百两。”
银两的铸造工艺较为特殊，所造出来的银锭上，会因为成色增加，而渐渐产生丝纹，成色越高的白银，铸造出来的银锭上，丝纹就越细而紧致，成色越低，则丝纹就越粗而稀疏，纯度低于九成的白银，直接就没有丝纹。这个年代的人，便是利用这种特殊性，来鉴别银两的成色。
而日常所说的一两银子，指的是官府规定的十足纹银一两，也就是纯度在九成三的细丝银。相对应的粗丝银折成纹银时，每五十两要升水二两四钱，而更高纯度的元丝银则要贴水二两四钱；至于八成的杂色银子，每五十两升水五两，还有最精细的水丝银，要贴水五两……只是这里那么高纯度的罢了。
最后一番计算，不仅四十万两足够，还多出八千多，按照邵大侠的话说，就是给大家做辛苦费了……
“邵芳何在？”其实沈默早就想看看那位邵大侠，但方才银两尚未查实，他身为东南经略，自然要矜持住，直到结果出来才好召见。
众人便开始互相看、到处看，却找不到邵芳的人影了，毕竟邵大侠长得再帅，也没有一筐筐银子好看，大家方才谁也没盯着他，竟让他无声无息的走了。
正在面面相觑间。一个梳着双丫髻的清秀小厮从江上划着小船过来，拱手脆声道：“好叫诸位大官人知道，既然银子够数，我家老爷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借条还没拿呢……”有人嚷嚷道，那一摞白花花的借条，还掐在他们手中，尚未交付给邵芳呢。
“不用了。”小厮道：“我家老爷说了，信得过诸位大人……”说这话，小船已经渐渐远去，消失在暮霭之中，只留下一片啧啧的惊叹之声，大家都知道，邵大侠那不平凡的人生中，必然又要添上无比神奇的一笔了。
但在夜色中，谁也没看到沈默面上的不快，这个邵芳虽然帮了他的大忙，可也给他丢了大人。这种事情应该低调再低调，就像沈默开始应对兵变以来，始终遵循着一个准则，就是将影响降到最小，最好让老百姓什么都不清楚，只能靠猜和编来描述这件事，这场危机就处理成功了。
本来一直干得还不错，但让这个邵芳一搅和，直接前功尽弃了……恐怕明天的秦淮河上，便会传开‘困兵变沈经略无计求援；驱银船邵大侠慷慨襄助’的段子，把沈默和东南大员的脸，丢到姥姥家去。
所以虽然面上称赞道：“真乃急公好义大侠客！”沈默心中却接连骂了十几遍‘混蛋’才解气，不过气归气，拿银子换人才是正办。
※※※
深吸几口气，平复一下情绪，沈默对戚继光道：“戚将军，劳你率军押送银两。”
“得令！”戚继光沉声应下，便命令亲军将清点好的银子装车，整整装了三十车，这个过程同样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但有个小插曲……朱五走到那剩下的八千两银子边上，对正在造册清点的小吏笑道：“这些银子挺别致的，我拿自己的换一些玩玩可以不？”
那些小吏看那堆银锭样貌丑陋，拙头拙脑，怎么也看不出哪儿别致来，但见朱五一身明黄色的飞鱼服，又看他手中银光闪烁，弯形似月的银锭，知道那是北京户部官库铸造的宝银，不仅成色高要贴水，还因其做工精美，要再一次贴水，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结果朱五的银锭仔细一验，只见上面上无丝不到头，细如蛛网；脚根有眼皆通腹，密如蜂窠，确实是户部宝银无异，便恭敬道：“您老看着挑。”
朱五便随手拣了几块，小心包起来道：“呵呵，不错……”说完就走掉了。弄得那些小吏一头雾水，只能当成是锦衣卫老爷的怪癖，便继续低头清点起来。
收好银子，朱五见沈默在看自己，便赶紧走到他身边，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通知那些人，银子已经筹到，我今天上午的话可以书面保证，关于第二条，我还是那个态度，可以法外施恩，但必须立刻退回军营去，我以东南经略的名义保证，无论何时，都不会派人进九大营抓人，这个也可以写下来。”沈默缓缓道：“本官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子夜前必须撤军，不然我的一切承诺作废。”
朱五应下来，便走出人群，上马准备去传令，但他心里真觉着大人托大了，万一对方非要坚持原来三条，还是个麻烦事儿。不过无论如何，大人最大，命令只有执行，他只能尽量办得周全点，千万别出什么篓子。
心事重重的拨马到了银子那边，他看到戚继光正全神贯注的盯着那些个大车，看他那个认真劲儿，朱五想开个玩笑松弛一下，便道：“不至于吧，元敬，这么多人看着，谁敢黑咱的银子？”
“那可未必。”戚继光淡淡道：“若不盯紧了，真有那手贱的拿了银子，到时候军法如山，大家都不好过。”
“嗯，怪不得你从来不吃败仗。”朱五佩服道：“原来一切都不没来由的。”
“谬赞了。”戚继光微微一笑，见所有银子都已装车，便道：“可以出发了。”
“先把车驶到守备府中。”朱五道：“我去和他们交涉，怎么也不能干那种先付账后提货的傻买卖。”
“嗯。”戚继光点点头，便率领两千亲军，押运着三十辆大车，往守备衙门驶去。朱五则往崇禧街去了，正在路上时，突然听到身后马蹄声响起，他回头一看，依稀是沈默的亲兵打扮，待那人进了，才发现是三尺。
“五爷，我家大人叫我带个话。”三尺道。
“大人有何吩咐？”朱五沉声问道。
“大人已经派那些武将先去里面做说客。”三尺道：“你待会儿只需把大人的话原原本本传过去，然后在外面静候佳音即可。”
“要是那些草包的话管用。”朱五不信道：“咱们还用费这些周折？”
“也许原先不管用，现在就管用了呢？”三尺嘿嘿一笑道：“我把话带到了，听不听是您的事儿，我得回去守着大人了。”说着一抱拳，便调转马头跑开了。
“莫名其妙……”朱五摇摇头，带着满腹的疑问到了崇禧街前，他的手下问道：“五爷，咱们咋办？”
“传话去……”朱五闷哼一声道：“传完了就回来等着，看看到底演得是哪一出。”他还记得那传话的乱卒言之凿凿，三个条件绝对不妥协，便不大相信，能这么快峰回路转了。
不一会儿，天彻底黑了，但士兵们点起了上千个火把，将崇禧街照耀的如同白昼，朱五便隐于火把之下，一双眼睛晦明晦暗的盯着对面的乱兵。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对面骚动起来，然后便见一干武将拨马出来，为首的那个大声道：“快去禀报经略，拿了饷银便可以撤军了！”
暗处的朱五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更加疑惑了。
※※※
后面的程序虽然持续很长时间，但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乱军拿到了银两，也解除了对部院衙门的包围，就地分赃后，便各自撤回营中。
二更时分时分，完成押运银两任务的戚家军，顺势将部院衙门团团保护起来，同时进行清场，喧闹了五昼夜的崇禧街上中，终于恢复了肃静。
“咚咚咚……”沉重的敲门声响起，戚继光按照沈默的嘱咐，叫门道：“末将戚继光前来接驾，请诸位大人开门！”
过了许久没人应声，戚继光还要敲时，终于听到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来，被围困了六天五夜的南京九卿百官，列队从衙门里走出来，每个人虽然困顿之极，却依然保持着应有的尊严。每个人走到戚继光面前时，都朝他施礼致谢，戚继光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多文官的大礼，估计以后也没这个机会了，不过他可丝毫不觉着享受，反而如芒在背，这才知道为什么大人不在这时候露面，而要自己代劳了。

第七三二章 囚徒困境（上）
戚继光正在那局促不安，一个须发皆白，神情委顿的老者在他面前站住道：“元敬。”
借着灯光，戚继光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在蓟辽时的老长官，原蓟辽总督，现南京兵部尚书张鏊，他赶紧大礼参拜道：“末将见过部堂。”
张鏊让他起来，问道：“在里面听说，沈经略来了，他现在何处，快领我们前去拜见？”
戚继光忙道：“经略大人一直都在，刚刚离开，临走前让末将给诸位大人带话说：‘鸡栖于埘，君子勿劳，现在已经是亥时了，相见不合礼数，请诸位大人先回家歇息，等明日他必登门拜访。’”
张鏊等人哪还不知道，沈默是怕他们难堪，所以才避而不见，众人满是凄风苦雨的心中，终于感到丝丝的温暖。但承了人家这么大的人情，哪能还卖乖？张鏊便问道：“经略大人下榻何处，明日一早我们便登门拜访？”
“魏国公安排的住处，好像是叫瞻园。”戚继光不敢隐瞒道。
“好好。”一听是那里，众人知道没错了，便先各自回家，安慰一下老婆孩儿，洗洗身上的晦气，睡个安稳觉再说……
※※※
沈默确实下榻到了瞻园之中，这园子是徐鹏举的父亲，在国公府的基础上兴建的西花园，当初为了划地皮，还闹出过不少事情，甚至惊动了北京。但仗着中山王徐达的名声，最终顺利开工，不过占地缩水不少，仅有‘八亩’而已，以开国公爵的身份地位，确实是小了些。但就是这不大的园子，经过高手匠人的精心设计，却巧夺天工、蔚然可观，号称金陵第一园林。
这园是以欧阳修诗‘瞻望玉堂，如在天上’而命名，素以假山著称，八亩之地，假山就占了一半，回廊也颇具特色，串连南北，蜿蜒曲折。进园门后，透过漏窗便隐约可见一座奇秀的石峰‘仙人峰’，据说是当年宋徽宗‘花石纲’的遗物，登时便将此园的底蕴提高了许多。
而沈默此刻，站在园中心处的‘静妙堂’上，此时虽是午夜，但徐鹏举吩咐，将园中的灯火全部点着，看出去火树银花，如坠仙境，却不知要花费多少银两。
沈默凭栏眺望，只见这堂一面建在水上，宛如水榭，又把全园分成两部分，南北各有一假山和荷花池，以溪水相连，有聚有分，从堂下通过，站在堂上便如水居山前，隔水望山，情趣盎然。
他看到左右立柱上挂着一对楹联。上书‘妙境静观殊有味，良游重继又何年’，看来这就是此堂的名声由来，只是此时院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哪能做到‘妙境静观’？不由暗暗摇头，心说这么好的院子，落到这厮手里，真叫个暴殄。
徐鹏举本来想跟他好好显摆一下这‘金陵第一名园’，无奈这些天压力太大，此刻心弦一松，倦意就上来了，打着哈欠告辞道：“罢了罢了，明儿再带你逛逛园子，今个先回去睡了。”刚要有，又想起一事道：“那书已经放在里屋书架上了，最高处的一层，最左边的几本都是。”说着暧昧的拍拍沈默道：“可都是助兴燃情的佳品，老弟悠着点哦。”说完便拥着两个美婢，大笑着走了。
徐鹏举一走，堂中剩下的四个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便莺莺燕燕的围上来，娇声细语道：“大人，奴婢们伺候您更衣吧……”她们早得到知会，今天来的是管着东南六省的经略大人，待见到沈默时，竟发现是个潘安宋玉似的人物，一时间千肯万肯，媚眼如丝，恨不得把他吞到肚里。
沈默也是欢场上的老手了，向来不拒绝这种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的美食，但自从收到柔娘的信，他便决定要洁身自好，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虽然这很难熬，但一想到自己让孩子在一片阴霾中孕育，他便愈发自责难过，继而虔诚的祈求上苍，不要把自己的过错，惩罚在孩子身上。
抱着这种心理，沈默对这几个女子自然敬谢不敏，稍显狼狈的想摆脱纠缠，无奈好虎架不住群狼，还是被她们逼到了露台边，已经是退无可退，再退只能下水了。他往下一看，见朱五站在那儿，仿佛见到救命稻草似的道：“有事吗？”
朱五眼尖，早看到大人在和几个女子‘嬉闹’，连忙一缩脖子道：“没，没事儿……”
“有事儿就说事儿。”沈默却热情的招呼道：“今日事今日毕，快上来吧。”说着紧紧拽住自己的腰带，对那几个女子道：“本官有要务，你们先下去。”
几个女子却不依不饶，调笑道：“这大半夜的，还有比那种事更要务的吗？”说着咯咯笑作一团。
沈默见她们越来越过分，终于拉下脸来道：“放肆！”登时吓得花容失色，跪了一地，这些可怜的女子终究只是些供人玩弄的花瓶，不喜欢、打碎了，没人会说什么。
沈默轻叹一声道：“你们都下去吧。他们要是责问，你们就说，本官为师父守孝，近不得女色。”女子们这才知道，他是那种骨子里惜香怜玉的主，却无福被他消受，只能黯然退下了。
※※※
朱五和那些美丽的女子交错而过，心下也很讶异，但他终究是搞特务，而不是搞女人的，并不关心这些事。
这时候园子里的灯都熄了，人声也静了，沈默坐在蒲团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心里撵走，轻声问道：“没什么意外吧？”
“一切正常。”朱五道：“哗变的士兵都回营了，被困的官员也回家了，而且没有再死人，这是万幸。”说着声音低沉道：“但动乱还不能算结束，士兵虽已归营，但仍旧戒惧非常，那些祸乱魁首藏身在军营之中，随时还会挑动士兵，再生事端，所以情况仍然万分危急，绝不能掉以轻心。”
“你说的很对呀。”沈默为他沏一杯茶，道：“坐下吧，长夜漫漫正好说话。”
朱五便脱了鞋上榻，正襟危坐在他对面，沈默微笑道：“放松点，别当我是什么经略，畅所欲言即可。”
“嗯……”朱五想了想，竟真的‘畅所欲言’道：“属下以为，大人早先关于‘罪首、胁从’的言论，似乎值得商榷。”说着沉声道：“首犯就是首恶，危害最大，怎能说胁从更可恶呢？！”
沈默笑笑，问他道：“这里说话方便吗？”这样的话问一个特务。显然是关于他专业方面的，朱五点头道：“大人进驻之前，已经检查过了，没问题。”
沈默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便笑道：“你难道不觉着我说得挺有道理？”
“当时也觉着有道理。”朱五实话实说道：“但寻思了一下午，越想越觉着不对劲儿。”
“呵呵，看来我的目的达到了……”沈默端着茶盏，悠悠道：“我那其实是一种谬论，但并不是所有谬论都会被抛弃，因为人们往往会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说法，而对让自己不舒服的说法敬而远之，哪怕它是真理。”
“大人意欲何为？”朱五问道：“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管。”沈默惬意的一笑，给自己也斟起茶来，亮黄色的茶汤，划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茶盏中，本身就是一种美的享受，等把茶壶搁下，他才随意道：“等着他们前来自首，等着他们土崩瓦解，等着他们任我摆布。”
“大人，万万不可大意啊！”朱五终于忍不住道：“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境界固然潇洒，但毕竟只是小说中的存在，真到了现实中，还得扎扎实实，步步为营，把方方面面都做好才是王道。”说完又低头道：“属下唐突了，请大人责罚，但也请大人三思。”
沈默哈哈笑道：“你很好，我为什么要责罚你？”说着话锋一转道：“但我有你想得那么不堪吗？”
“大人确实才智超人，远胜常人。”朱五道：“我也知道您必有算计，可还是那句话，真实力、细布置才是硬道理，靠臆断撞大运，不该是身负六省重责的东南经略所为……属下说重了，您别往心里去。”
沈默却起身拱手道：“朱五兄弟，我平时小看你了，你老成持重，乃谋国之士，当为我师焉！”
朱五赶紧躲开道：“大人要折杀我吗？我就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也不是要指责您什么，只是希望您不要犯错误。”
“多谢多谢。”沈默又诚恳的抱拳，再请朱五坐下后，他才慢悠悠道：“不过这次，你真错怪我了，我之所以有此自信，不是臆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请大人见教。”听说沈默是深思熟虑过的，朱五的心放到了肚子里，他早见识过对方的手段，不由好奇心起道：“您怎能这么肯定，他们会自乱阵脚呢？”
“有一个词你肯定没听说过，但一定感到很亲切。”沈默轻言细语道：“叫‘囚徒困境’。”
“囚徒困境？”沈老师开始上课了，朱五恨不能拿个小本记下来。
“放松点。”沈默见他跟小学生似的，呵呵一笑道：“举个你熟悉的例子，比如说镇抚司奉命侦破一起命案，结果怀疑是张三和李四所为，但因为物证不足不能入罪，只能靠审问取得口供。”
“这个我们最拿手了。”朱五小兴奋道：“诏狱的意思，就是进来就招的监狱，进了我们镇抚司，铁打的汉子也得绕指柔。”
“皇上下旨不许用刑。”沈默翻翻白眼道：“可以不？”
“可以可以。”朱五赶紧认错道：“不用刑就不用刑。”
“这时候，镇抚司便把张三和李四分开审讯，并告诉他们，如果招供并检举对方，而对方又保持沉默的话，那你将被立即开释，而对方则要被判死刑；但只要你坦白了，哪怕对方也坦白，两人的死刑都可免除，改判十年的监禁。”
“如果都保持沉默呢？”朱五不愧是镇抚司的行家里手，一听就明白了。
“如果都保持沉默，镇抚司确实没办法，但能强制关上两人一年再释放。”沈默轻声问道：“如果你是两个犯人之一，你会如何选择才能对自己最有利？”
“怎么选择？”朱五便开始寻思起来……多年刑侦缉捕，锻炼了他强大的推理能力，让朱五很快得出结论，道：“对我最有利的情况，自然是我招供对方不招，然后我就可以开释了；退一步讲，就算对方也招了，我也只被监禁十年，而不用被判死刑……所以招的话，我有可能无罪，有可能被判十年，而不招的话，有可能被关一年，有可能被砍头……”于是得出了自己都汗颜的结论道：“所以我显然是应该背叛同伙。”
“厉害！”沈默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道：“你的推论完全正确，而你的同伙跟你面对的情况一样，所以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选择背叛！”说着幽幽道：“因此，在这场囚徒困境中，极大可能出现的结果，便是双方参与者都背叛对方，结果二人同样服刑十年。”
朱五被沈默的结论震惊了，寻思良久才低声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因为出卖同伙可为自己带来利益，也因为同伙把自己招出来可为他带来利益，所以彼此出卖虽违反道义，反而是自己最大的利益所在。但是……”说到这儿他抬起头来问道：“如果两人开诚布公，彼此信赖，完全可以都不招供，这样都会在一年后获释，这样岂不更好？”
“双方都不背叛对方，确实可以使两人的集体利益最大。”沈默赞许地点点头道：“但我们把两个人，扩大到由很多人组成的群体时，这种情况便不可能出现了。”说着冷冷一笑道：“只要这人不是白痴，就一定不会相信，集体中所有人都会一条心，因为只需有一个背叛的，其余人的坚持便都会失去意义，所以这时背叛才是合乎理性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朱五喃喃道：“是啊，人心隔肚皮，你不知道对方的选择，即便对方告诉你，还是未必可信的，哪怕只是两个人，最后的结果也很可能是都背叛对方。”
“是的。”沈默沉声道：“而且囚徒人数越多，就越趋近于这个结果，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
“大人的意思是，只要建立起那个‘囚徒困境’，困境中的人便无可选择的互相背叛，最后土崩瓦解？”朱五有些颤抖，他感觉沈默拥有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让‘智谋算计’不再是少数精英的特权，即使普通人，也可以通过学习获得！
此事的朱五还不知道，这种力量名叫知识，知识就是力量。
“不错。”沈默赞许地点头道：“你说得很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建立这个困境，只要所有条件都符合，结果便是注定的。”
“叛乱的首恶和胁从，便是囚徒双方。”朱五的心猛烈跳动，开动所有的脑细胞道：“按照常理讲，首恶将会承担所有责任，而胁从将被宽宥，所以每一次造反的结局，必然首恶被胁从抛弃，这似乎只是‘首恶’单方的困境……”
“但因为他们共处于兵营中，此刻兵营就是监狱，首恶是强而有号召力的囚徒，胁从则是人数占多数，却懦弱无力的囚徒。为了避免单方面处于困境，首恶必将竭尽全力的挟持胁从，不许他们背叛，并想尽一切办法脱离困境。”沈默微笑道：“早些时候，他们提出的第二条‘日后不追究此事’，绝对不是胁从们的意见，而是来自首恶们的迫切需求，他们需要使自己避免危险。”
“如果大人当时答应的话……”朱五已经完全进入状态，接着道：“将会连首恶单方面的困境都解除，他们之间也再没有猜忌，重新回到铁板一块的状态。”
“是的，所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就是这一条不行。”沈默沉声道。
“而您在堵死他们的侥幸后，又用强烈的暗示，使首恶们相信，他们也可以靠出卖一部分胁从顶罪，从而使首恶和胁从，同时面临相同的抉择……”朱五颤声道：“囚徒困境！”

第七三二章 囚徒困境（中）
“囚徒双方构成后，要做的便是把他们赶入监狱中。”朱五道：“九大营便是他们的囚牢。”
“不，仅仅赶回军营并不够，军营毕竟不是囚牢，因为我们并没有弹压九大营的能力，做不了这些囚犯的镇抚司。”沈默淡淡道：“所以我们还需要另外一群囚徒加入，帮我们画地为牢，完成对对方的逼迫，只有这样才能迫使哗变官兵做出抉择——只要抉择，背叛便是必然。”
“您说的另外一组，想必就是南京守备军官了。”结合这两天沈默的所作所为，朱五道：“他们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是的。”沈默尝一口茶水，发现微凉，便随手倒掉，再欣赏一次茶汤入杯的景致，缓缓道：“在入城前，我便分析过这些军官的处境，发现他们正面临着这个困境，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设计。”
“他们的困境……”朱五却不在乎茶凉，大口喝干道：“种种迹象表明，徐鹏举和南京城的军官，虽然不是这次兵变的幕后主使。但他们在事发后消极的应对，甚至煽风点火，无疑助长了事态的恶化，使一次普通的骚乱，演变成了恶性哗变。”
“他们为何要推波助澜？”沈默发现朱五的聪明程度，远远超过锦衣卫中的任何一个，甚至是绝大部分的读书人，便有意引导他，独立完成一次推理。
“原因不外乎有三，第一，军饷不能减少，因为那也是他们的财路来源；第二，转移士兵的怨气，其实他们滥吃空饷，肆意克扣，在士兵无以为继的时候，却仍然挥霍铺张，也是士兵哗变的诱因之一；第三，他们对文官长久以来的欺压怀恨在心，而且认为户部就是有钱不拿出来，想出一口恶气，逼户部拿钱。”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高估了南京户部的实力，以为户部就是有钱而不拿出来，如果是这样，理全在他们这边，只要闹得不大，朝廷只能安抚为主。”朱五接着道：“但事态的发展出乎他们的意料，户部银库里没有银子，一时也难以筹措。而这时哗变官兵情绪变得激烈，局面失控，冲入了部院衙门，将黄侍郎以下十余名官员，捆绑在城上，逼迫发饷，喊骂乱打，结果打死了黄懋官。”
“这时，傻子也知道事态严重了，这些短视的家伙终于发现，他们其实在玩火，开始想要结束这场兵变，但又无能为力。”朱五接着道：“兵变猛于虎，一旦开始之后，不把怨气全都释放出来，谁也无法控制。结果事情闹大了，现在不止引起兵变的文官要倒霉，他们这些带兵的将领也一样逃不掉。”说着他望向沈默道：“正是看明白了他们的处境，大人才当机立断，将这些守备军官选做了突破口。”
沈默点头笑笑，道：“而且还有一点，我虽然对九大营的乱卒无能为力，但这些守备军官却不得不服从东南经略的权威。所以我一出现，审判立即开始，他们必须马上做出抉择。”说着望向朱五道：“这时他们面临什么样的抉择？”
“抉择？”朱五思索道：“因为经略大人到来了，银子也有了着落，只要大人做出足够多的让步，即使守备军官保持缄默，这次兵乱也会平息，只是拖得时间更长些，造成的影响更恶劣些，而且日后后患无穷。”顿一顿到：“秋后算账的时候，他们的缄默便是不作为，您可以名正言顺的以玩忽职守，放纵骚乱的罪名严惩他们，这是他们不愿看到的。”
“而如果出卖乱卒、配合平乱的话，哪怕最后的结果很不好，他们也有了可以免罪、至少是减罪的表现；而且现在饷银凑齐了，并保证不裁军……这一条一定是这些守备军官想出来的，而第二条却与他们关系不大，答不答应他们并不关心，即是说，此刻兵乱停止，他们的所有要求都将得到满足，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还有一个条件要补充。”沈默笑笑道：“那就是一切以我安然无恙为前提，所以我才会当中发飙，说谁让我仕途玩完，我就让谁全家玩完之类，就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想得到最好的结果，必须出卖自己的部下。”
“而且也不必出卖全部的部下，只需要一部分人当替罪羊即可。”朱五也笑起来道：“所以将这个囚徒投入监牢后，他必定联合其中一个，共同背叛剩下那个；这时，乱卒首恶和胁从中，哪个有话语权，哪个便会成为守备军官密谋的对象。所以结果只有一个，军官必然联合首恶，一起出卖胁从！”
“完全正确！”沈默拊掌笑道：“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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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的自首’还不一定何时会出现，而且沈默的当务之急，是和获救的南京众官员做好沟通，因为他们是大明政坛举足轻重的力量，谁轻视他们，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诚然，自从成祖爷篡了他侄儿的皇位，将皇城迁到北京，这南京城就成了留都，但北京城里有的衙门，除了后来诞生的内阁之外，这里全都一应俱全。虽然北京的那些衙门才是管实事的，而南京这边除了负责南京军务的兵部尚书、总督储粮的户部右侍郎……也就是殉职的黄懋官所担任的官职。还有管理后湖黄册的户科给事中这样的要职之外，大都形同虚设，官员们也无所事事，大都是在政治斗争中失了势，被安排来当个‘养鸟尚书’或是‘莳花御史’。这种光拿钱不干活、喝喝茶、聊聊天、养养花、遛遛鸟的日子，在老百姓看来，便是神仙过的生活，不过对于官场上的人来说，权力才是他们的追求，除了白发催人晋升无望的，或是疾病缠身心志颓唐的。哪个愿意过这种提前退休的生活？
而且同样的官职，虽然南京的在权利上无法与北京的相比，但品级是一样的，对中下层官员来说，只要你有门路、会钻营，等到北京那边出了缺，再有人帮着说说话，立马就可以平级调动，高升入京，鸟枪换炮，重新抖擞起来。而对于那些部堂高官来说，南京只是他们暂时失利后的避风港，毕竟失势绝不等同于失败……要是失败了，就直接回家种田了，甭想来南京喝茶，而在官场上没有谁能经久不衰，只要对头失势，这些南京的‘养鸟尚书’、‘莳花御史’们，便可重新登上朝堂，成为执牛耳的重臣。
南京的尚书也是尚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他的上级，沈默怎敢在这些老家伙面前托大？所以第二天一早，他便起床洗漱，吃过早饭就准备拜访各位老大人……顺序都排好了，按照年庚从老及少，这样谁都不会有意见。
但让他意外的是，轿子还没出瞻园，便被六顶轿子堵在了门口，一看竟然是南京守备太监与五位尚书大人联袂而来。沈默赶紧下了轿子，恭迎在道边，那六顶轿子也落下，五个身穿便装的白胡子老头，和一个同样穿着便装的没胡子太监，在轿夫的搀扶下下得轿来。
“下官正要去拜会诸位部堂与何公公呢。”沈默躬身施礼道：“不想却让诸位大人占了先，下官真是太失礼了。”
六人都笑道，经略大人太多礼了。南京礼部尚书丘叡笑道：“沈大人为了我们几个老家伙不辞劳苦，远道而来，我们心里已是十分过意不去了，怎能在家里坐得住？”说着笑道：“几个老家伙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先来登门道谢的。”
沈默连称惶恐，双方寒暄几句，原先没见过面的，还要介绍一番。原来五位大人分别是南京兵部尚书何鏊、前南京户部尚书、现户部尚书马坤、南京礼部尚书丘叡，南京吏部尚书郭养直，以及工部尚书朱衡，除了卧病在家的现南京户部尚书蔡可廉，以及同样卧病的南京左右都御史之外，南京城能来的正部级高官全到了。
沈默便请六位贵客入内用茶。进去的时候，他们为谁走在中间争起来，几位尚书说什么也要让沈默走中间，沈默哪里肯答应，执意走在最边上；到了静妙堂中，又为座次争执起来，众人还是想让他坐上首，沈默坚持不肯，甘陪末座，打太极似的退让了好久，才最终坐定。
这些繁文缛节，在很多时候都是很无聊且无用的，但在此刻，却是必不可少，且十分重要的，因为摆出这种下官、晚辈的低姿态，表明了沈默没有挟东南经略之威，以众人救星自居，无疑会让这些刚刚经历过重大挫折的高官们倍感欣慰，从而对他好感大增。无论在什么地方，良好的人际关系都是获得成功的首要条件，因为它可以让你做什么都能够事半功倍。
果然，这帮老大人对这位‘很有规矩’的小大人的感觉极好，会谈便在和谐友好的气氛中展开了。
首先老大人们对沈默能及时赶到，化解兵乱，再次致以热烈的感谢。同时沈默也对老大人表示了诚挚的慰问，并对他们的属下表达了亲切的关怀。
然后便是对此次事件的回顾，由张鏊代表南京官员向沈默介绍，其实他们对细节的了解，还不如沈默，不过沈默还是非常专注的倾听了张总戎的介绍，并恰到好处的表示了气愤、紧张、以及庆幸，以示自己感同身受。尤其是说到被活活打死的黄侍郎时，大家都哭了，尤其是张鏊与马坤两位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沈默也跟着流了几滴泪，不过除了死太监何绶之外，大家比他哭得都真切。不是年轻人没实力，只是他跟黄侍郎素不相识，要是尽情发挥的话，就显得太作了，这个分寸一定得掌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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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过了死人，就该讨论活人了，一提到那些兵变的乱卒，老大人们便恨得咬牙切齿，这倒不用假装，老大人们体面了一辈子，哪遭过这番折辱？马坤恨恨道：“这些当兵的，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狼，他们也不想想，两年多没打仗，他么便闲了七百多天，这么长时间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朝廷不也还是白养了他们几年？十五万大军，每年光饷银就要花费百万两以上，原先有提编，专收专用还好说。可北京已经叫停了提编，这些钱的八成，便都是要由南京自筹。就拿去岁说，夏秋两税抛去给朝廷的，共收了七十万两入库，加上各项盐铁专利，杂七杂八能到八十万两。而需要支付的饷银，却达到九十万两，还得借贷二十万两！”
“而且这还得官府什么都不开销，所有官员都绑住脖子，这可能吗？”马坤情绪激动道：“打仗时和闲着时怎能拿一样的钱呢？就是三岁孩子，也知道这时候该削减一下饷银了！而且也不是不发，只是稍稍的减一点，让官府能维持基本开销而已，就这点小小的要求，我反复的提、低声下气地求，那些当兵的却丝毫不为所动，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晚两天也不行！”说着重重叹气道：“这次事情的起因，便是因为户部没钱，就算是拆借也得等下旬才能凑到，只能晚几天发，那些家伙就因为这个闹起事来……”说到这儿，马坤黯然伤神道：“我们都要把自己的肉割给他们吃了，他们却直接要我们的命！这次若不是我正在探望卧病的蔡部堂，那被绑在钟鼓上打死的就是老夫了……”马坤掩面而泣，再也说不下去。
“就是养条狗，也不会这样对主人！”众人纷纷愤慨道：“马部堂说得太对了，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狼！”
沈默陪着点头，也附和几句，就算有不同意见，也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唱反调。
待众人骂够了，骂完了，那何公公尖声道：“沈大人，你一定要上奏朝廷，陈明来龙去脉，严惩那些畜生！”
“是啊，沈大人，你领衔上奏吧。”众人纷纷附和道：“我们一起上本！”
沈默心中暗笑道：‘七扭八拐’，终于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么殷勤的捧我，就是想让我无法拒绝这要求吧？他沉吟片刻道：“奏本是一定要上的，但北京应该已经知道此事，咱们错过了上本的最佳时机，如果这时候上本，还只是单纯的描述事情的经过，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又道：“咱们这一本里，除了叙述之外，还得有些更深入的东西，比如说根本原因在哪儿、对未来的影响，日后如何避免此类事件发生……以及，我们已经做出的应对措施，和不敢自专的处理意见之类。”说着谦虚的笑笑道：“小子信口开河，请诸位大人指教。”
众人微微惊讶，想不到这沈默年纪轻轻，却如此老道，心说看来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便收起想拿他做挡箭牌的想法，老老实实的分析起来。沈默亲自摊开稿纸，提笔做起了记录……他是新任官，按例又不管南京，这种时候当然没必要插嘴了，也不合适多说。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分析了七八条，然后整理整理，精简成五大原因：
第一，财政。南京靠一己之力养这些兵，压力太大，必然要出问题。
第二，前任督臣。因为严党倒台，这两年东南人事变动很大，胡宗宪也受到冲击，变得缩手缩脚，更无心整饬防务，为今日混乱埋下伏笔。
第三，南京户部右侍郎黄懋官，此人为官勤恳、廉洁，工作非常认真，是个难得的干吏，但在他负责军饷这段时间里，因为财政拮据，难以为继，他过于焦虑、失之急躁，方法不太得当，一定程度上激化了矛盾……
第四，军纪：两年不打仗，又疏于训练，军纪松弛，军队纪律极度混乱，地方不堪其扰，即使这次不乱，下次也会乱。
第五，武官：本来下级军官和士兵生计已经非常困难，如果中高级军官能同他们同甘共苦，大家也能互相扶持着渡过难关，不至发生兵变。而事实却是，军官克扣军饷，照吃空额，贪污腐败毫不收敛，结果是雪上加霜。
以上矛盾，多因一果，这才诱发了此次兵变。这便是南京文官对此事件的定性。

第七三二章 囚徒困境（下）
沈默将这五条全都记下来，轻轻吹干了墨迹，便交给几位部堂传看，马坤、张鏊等人都仔细看过，表示不错后，再继续给下一个，可到了南京工部尚书朱衡时，他看也不看便将那稿子递给何绶，面上连半点表情都欠奉。
他这一不和谐的举动，霎时使静妙堂中的气氛尴尬起来，何绶抖一抖手中的稿子，呵呵笑道：“部堂为何不看看呢？”
“不用看了。”朱衡板着脸道：“因为这份东西，我不会署名。”
“莫非镇山兄有什么意见。”张鏊挂着笑道：“尽管提出来就是。”
“是啊。”马坤也附和道：“镇山兄但讲无妨。”朱衡虽然不是几位尚书中年纪最大的，却是登科最早的……嘉靖十一年，才二十岁时，他便高中进士，资历是在座人中最老的，而且他离开北京的原因，不是被排挤，也不是派系斗争……事实上，他从来不参与党争……而是因为他性情耿直，不屑给严嵩送礼，所以才坐了冷板凳。但他的人品有口皆碑，在北京城的声望甚隆，且跟此次兵变无甚瓜葛，如果他能在奏本上署名的话，无疑对过关大有裨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朱衡身上，朱衡感受到他们眼中的央求，轻叹一声道：“诸位，我朱士南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所以今天来这儿，本没打算较这个真，但是我不得不为黄侍郎说几句话了，他是个清官、好官，一心一意为朝廷打算，才会做那些注定招人恨的事儿，但责任真的在他吗？下面人弄不明白，我们也要昧着良心吗？”
“就算他也有错，但已经为某些人赔上了性命，你们真的忍心，让他再把黑锅背到底吗？”朱衡说着冷笑一声道：“再说这么严重的事件，一个死了的黄懋官就能负全责吗，想得也太易了吧？”
厅堂中一片默然，谁都知道他说得是实话，尤其是马坤和张鏊，面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因为朱衡口中的某些人，就是指的他俩。
见场面陷入了僵局，沈默只好打个哈哈道：“既然还有些不同意见，咱们就先议下一个。”反正他不着急，也不打算得罪这些大员，便道：“乱兵虽已回营，但那些挑起事端的魁首，还隐藏在众士卒之中，暴力攻击部院衙门者，也没有得到惩罚，如果就这样算了，一不能儆效尤，二不能跟朝廷交差，还请几位部堂快快拿个章程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回过神来，张鏊连声推辞道：“既然经略大人在此，我等岂敢擅专，当然是您来决定了。”
沈默微笑道：“这不妥吧，南京的事情，向来应该由南京的官员解决，我虽是东南经略。却也不能越俎代庖。”
“唉，沈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陈规陋习？”马坤道：“您是东南经略，当然应该您来决定，更何况……”说着他一脸苦笑道：“我们现在也不合适出面了，不然人家肯定会说，我们几个在挟私报复，谁也不会服气。”其余也纷纷附和，让沈默退让不得。
沈默只好勉为其难道：“最后可以用我的名义上奏，但主意还是得诸位大人拿。”
见他如此厚道，张鏊等人更加过意不去，便认真为他出谋划策起来，于是又得出五条处理意见：
第一，严惩乱军。可以不追究所有人的责任，但带头闹事和对黄侍郎动过手的，都必须杀掉，以儆效尤。
第二，守备军官管教不严，本当重责，但念在其安抚叛军回营有功，便不究刑责，只以降职、罚俸为主，不过振武营的军官必须革职，发往边疆立功赎罪。
第三，奏请朝廷将九大营募兵入籍军户，授予原卫所土地，命其耕种、自食其力，以减轻朝廷负担。
第四，赏赐按兵未动的几个营。以奖掖守法。
第五，张鏊、马坤自请处分……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也是沈默绕一大圈，一直等他们说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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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依旧把这些抄下来，交给众大人传看之后，便搁在桌上道：“如此，便照此成文，诸位大人看过后，我们就可以上奏了。”
“黄侍郎的问题呢？”朱衡的记性还没差到那个份儿上，沉声道：“我只想对诸位大人说一句，今天你怎样对同僚，明日就会被人怎样对待！”这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这时，诸位大人的脸上都不好看了，心说还没完没了了，我们都自身难保了，就不能让个死人多担待点？
场面又一次僵起来，沈默只好出来搅和道：“我有个馊主意，诸位大人想听吗？”
“大人请讲。”众人巴望着他道。
“我们把前面的描述改一下。”沈默在几张稿纸中一翻，拿起其中一张道：“就是这里，我念给诸位听听：‘乱兵将侍郎黄懋官以下八名官员推至谯楼，绑于鼓上逼迫发饷。未遂愿后便手捶棍打，黄侍郎不幸身亡，尸身悬于谯楼三日才收……’”念完后，他面色凝重道：“这种说法，大损朝廷颜面，也会让黄侍郎和他的家人永远蒙羞。”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道：“经略所言甚是，可是人都死了，不知要怎么改呢？”
“改个死法吧。”沈默轻描淡写道：“‘手捶棍打之后’这样写，黄侍郎满脸流血，伤势严重，后于谯楼中自尽。”
“把他杀改成自杀？”众大人恍然道。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因为一个部堂高官被人活活打死，自己死得窝囊，也给朝廷丢人，也不会得到百官的同情；但若是改称自杀的话，这种死就带着刚烈和气节了，肯定会有很多人为他说话，而且朝廷也好宽大处理……既然自裁谢罪，便免于追责，家人按照殉职官员家属抚恤，各方面都好接受。
而且从几位部堂大人的角度看，出现一个以死谢罪的高官，无疑会减轻各方面的责难，确实是求之不得的？
至于朝廷那边，一定会认可这份报告的，哪怕跟之前了解的情况相悖，也会将此作为最终公布的结果。
就连朱衡，虽然觉着玩弄文字乃刀笔吏所为，但他也知道，也只有通过这种法子，才能让黄侍郎不至于死后蒙垢，也才能让他的家人得到朝廷的优恤，再看看满屋人脸上的乞求之色，他终于重重叹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于是，把最终的意见汇总后，沈默当即草拟成文，众大人略略过目，便都在后面用了印，沈默再看一遍，确认无误，立刻装入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封了口、加了东南经略的关防，交锦衣卫八百里加急发送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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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众人长舒一口气，何绶便提议，在绣春楼上设宴，为沈大人接风洗尘。
沈默还没答话，朱衡却起身道：“这次兵乱，工部衙门也受冲击，敕书、符验、历来文卷都损毁不少，老夫要回去看看，清点一下损失，就不参加了。”
一下弄得何绶也很尴尬，沈默笑着打圆场道：“何公公，我觉着朱部堂说得有道理，咱们这会儿还是先夹着尾巴做人，等事情了了，再共饮庆功酒不迟。”马坤和张鏊本来就心中惶惶，哪有心情宴乐，纷纷附和道：“正是如此。”
何绶苦笑一声道：“得，合着杂家不懂事了。”说着一甩袖子，对长随道：“跟人家说，中午不去了，省得白忙活一顿，浪费。”
朱衡根本不理他，朝沈默拱拱手，先一步走了，剩下的人也坐不住了，跟沈默寒暄几句，便也告辞回去了。
何绶走在最后头，小声细语的对沈默道：“这回多谢您老了，待会儿让小七给您送点土特，可千万别再推辞了。”
沈默笑笑道：“公公太客气了。”
待把众人送走，回来后，果然看到厅堂地上，放着一担子水果，那小七朝沈默磕头道：“这是我们公公一点小小心意，请督帅爷爷笑纳。”
沈默走过去，状若不经意的踢了一下筐沿，感到异常的沉重，会意道：“你们公公有什么话要你交代？”
小七见他果然上道，心中一松，小声道：“我们公公说，张鏊、马坤他们在南京待得脑子都浆糊了，我家公公可没这么天真，知道这次的事情，他这个守备太监是别想干下去了……”
“哦？是么？”沈默嘴上淡淡应着，心中却暗道：‘这话说的不错，几个二品的大员，竟没个太监看得明白。’但仍然不动声色道：“你家公公的去留，还得看皇上和司礼监的意思，我身为外官，是插不上话的。”
小七磕头道：“我们公公说，现在司礼监说了算的，是黄锦黄公公，他是您的至交，您也不用专门写信为我们公公求情，只需要在给皇上的密报中，稍稍为我家公公说几句……不过分的好话即可。”
“唔……”沈默心中一惊，他在经略东南的同时，还接到了嘉靖帝的密旨，令他每日密报东南实情，这是连内阁都不知道的事情，这南京守备太监却了若指掌，定然是从司礼监走漏的消息，看来果然是宦官一家亲，太监心连心。
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否认就没意思了，沈默含糊道：“唔，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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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把那小七打发走了，沈默让三尺查看那一担子‘水果’，拂去上面的一层荔枝之后，便露出两斗龙眼大小的珍珠，屋里登时满堂生辉，三尺张大了嘴巴道：“哪来这么多大珍珠？”他随手拿了几个，各个都是浑圆饱满，毫无瑕疵，为市面上罕见。
“他在发迹以前，曾长期担任御用监派往太湖的采办太监。”不知何时出现在屋中的朱五淡淡道：“这些珍珠八成是当时存下的私活，为他这些年飞黄腾达，立下了赫赫战功。”说着拈起一粒，仔细看了看道：“果然是最上等的太湖贡珠，该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了。”
“哦，想不到五爷对珠宝还有研究。”沈默笑着对他和三尺道：“弟兄们这些日子都辛苦了，把这些珠子分了吧，拿回去讨婆娘开心，绝对是必杀。”
三尺知道大人向来不留这些东西，道了谢，便挑着担子下去了。朱五却站住道：“大人，说完珠宝，再说金银，那批银子的来历，已经查清楚了。”
他说的是邵大侠的那一船银子，当时沈默就很诧异，从哪里能弄到这么多的现银呢？当时他认为，对方是搞海上走私的，而能一次拿得出这么一笔银子的走私集团，绝对是必须关注的。所以让朱五查一查这批银子的来历。
结果却恰恰相反，朱五告诉沈默，那批银子不是来自海上，而是带着土生土长的大明货：“数家银号的鉴定结果都一样，这批银子与浙江官银同出一源，乃是衢州银矿所产。”因为这时候技术条件所限，作为货币流通的白银，提纯最多能到九成五、九成六便属罕见了，再高就不划算了，所以有经验的老银工，就能根据杂质的不同，一眼分辨出银子的产地，是西南、东南，还是北方，甚至有见多识广的，能具体细化到哪个银矿。
“衢州……”沈默的眉毛拧了起来，他那三大心病之一，便是衢州的银矿啊。
这时朱五进一步强调道：“而且从这些银矿的锻造手法看，都是出自私人小窑炉的，再从表面的光洁程度，可以推测出，是最近半年才锻造出来的。”
“那些挖私矿的。”沈默喃喃道：“到底想干什么？”
“大人，属下建议立刻捉拿邵芳归案。”朱五沉声道：“仅一个‘盗取官银’的罪名，便能把他摆成十八般模样了。”
“不不……”沈默摇头道：“他太显眼了，反而不能拿他怎么样，何况他刚帮朝廷解了困，没有绝对的证据，本官怎好对他下手？”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异常的高调，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
“那这件事……”朱五皱眉问道。
“当然不能这样算了。”沈默沉声道：“这是四十万两银子，不是四万两、四千两！这么大的手笔，到底意欲何为？这邵芳单枪匹马在台前折腾，幕后又是什么人在操纵呢？这些都要查清楚，但是要暗地里查，不要打草惊蛇。”
“下官知道了。”朱五道：“大人所虑甚是，这种江湖人士，背景往往很深，还是谨身点好。”
“你倒是从善如流。”沈默失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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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在说话间，卫士进来禀报道：“魏国公来了。”
沈默点点头，卫士便出去请徐鹏举进来，朱五也转到了幕后。
沈默起身没走到门口，便见徐鹏举一脸喜色的进来，大声嚷嚷道：“老弟，来自首了，来自首了。”
沈默呵呵笑道：“公爷做了什么亏心事，要找我自首啊？”
徐鹏举面上的笑容明显一滞，讪讪道：“您可真会开玩笑……”
“难道不好笑吗？”沈默似笑非笑道：“看来我天生不适合逗笑。”
“不不，好笑。”徐鹏举才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赶紧放声笑道：“实在太好笑了，哈哈哈哈……”笑完了，才接着道：“是乱兵的首领前来自首！”
“哦？”沈默面露喜色道：“真的？”
“可不是吗。”徐鹏举道：“就在今早，他们到营参将那里自首，已经被秘密送到城里来了，现就跪在我府中的演武场上，等候经略大人发落。”
“很好。”沈默道：“等我换身衣服，咱们便去看看。”于是转回后堂，让卫士换上官服，朱五在边上道：“大人，您那囚徒困境的理论，果然厉害了。”
“甭在这拍马屁……”沈默道：“南京的事情马上就会告一段落，赶紧追查那邵大侠的事情是正办，我不希望带着心事儿离开。”
“是。”朱五躬身应下，又问道：“南京的守备军官，尤其是徐鹏举，大人还准备惩治吗？”
“这个……”沈默接过官帽，轻轻戴在头上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过一段时间吧，会有人来收拾他们的。”说完便神色平静的走出后堂，来到徐鹏举面前道：“公爷，咱们走吧。”

第七三三章 幕僚（上）
徐鹏举的祖上，便是大名鼎鼎的中山王徐达，此后历代，都是为皇帝通禀的大帅，所以家中习武气息浓厚无比，单看那个气势雄浑的演武场，迎风招展的烈烈旗帜，便能追思起徐家祖先的戎马倥匆、殊勋盖世。
在徐鹏举的陪伴下，沈默来到了演武场上，便见台阶下跪着十几个军卒，看来就是那自首的魁首了。
下人搬了椅子，沈默一撩衣袍下襟，大刀金马的坐下，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人，面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住了，他感到有些不对劲，观这些人恐惧的目光，委琐的神情，真有能力挑动造反吗？
“都到齐了吗？”沈默面无表情地问那几个曾到军营谈判的武官道。
几人稍稍迟疑，但还是点头道：“到齐了。”
“你们保证？”沈默淡淡问道：“这就是你们见的那些人？”
“没错，就是他们。”几人应道。
“很好。”沈默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他不开口，徐鹏举等人也不好出声，只好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却让下面跪着的人，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许多人的身子，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徐鹏举终于憋不住，出声道：“大人，您倒是说个话啊……”
“说什么？”沈默望着他道。
“跟这些人说说朝廷的政策啊……”徐鹏举小声道：“造反死罪啊，自首从宽啦，下不为例呀之类的……”
“没什么好说的。”沈默一挥手道：“推下去杀掉！”
徐鹏举等一众武将都愣住了，站在那些乱兵身后的军卒也没动，呆呆望着沈默转不过弯来，甚至连跪在地上的乱卒们也惊呆了，呆若木鸡。
“还要本官再说第二遍？”沈默沉声道，这一声唤醒了惊呆的人们，一身威武飞鱼服的锦衣卫排众而出，取代了守备府的官兵，两人一个，手麻脚利的把那些乱卒五花大绑，小鸡似的提了起来，便要押往外厢。
那些乱卒这才如梦方醒，一面挣扎着，一面大声叫道：“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不是说我们自首，便可得到宽宥吗？”
“哼……”沈默一抬手，止住锦衣卫的动作道：“本官说的是带头闹事的那些个人来自首，而不是你们这些替罪羊！”说着一拍扶手道：“尔等竟敢蒙骗本官，难道不该杀吗？”
“我们就是带头起事的那些人啊。”其中一个大声叫道。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道：“是啊，我们都是当日歃血为盟的人。”
“每个都是，不信您派人去打听打听……”又是那带头的吆喝道。
“没那必要。”沈默淡淡一笑，吩咐锦衣卫道：“把他们单独别处，询问当日的起因经过，具体细节，立刻问取口供，拿来比对！”
“是！”教场北边有一溜单间，应该是存放武器兵甲的，正好当作临时的审讯所，于是锦衣卫们将十几个乱军，如拎小鸡一般，带去分开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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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沉沉的，校场上的气氛更加压抑，沈默静静坐在那里，就如暴风之眼，安静却蕴藏着无比的破坏力，让人胆战心惊。
徐鹏举艰难问道：“大人，您您是怎么看出，他们是假冒的来着？”
“国公爷。”沈默平静地望着他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次的兵变，每个人扮演的什么角色，无论他是台前还是幕后，本官已经一清二楚。”
听沈默这话，像是说的那些士卒，又像是别有所指，让徐鹏举等人心中忐忑，随口应付道：“大人神目如电，明察秋毫……”
“真要是明察秋毫。”沈默淡淡道：“倒霉的就多了。”说着便闭目养神，把徐鹏举和一干武将晾在那里，心里好不忐忑，这分明是话里有话啊……
锦衣卫的动作十分麻利，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有千户拿着口供，进趋沈默身前，单膝跪下道：“大人，已经都问完了。”
沈默拿过来，一张张翻看，不由笑起来，道：“看来他们的眼神不太好啊，问他们歃血为盟，用的是什么血，有说是自己的血，有说是鸡血，还有狗血、马血、甚至还有鸭血……难道是鸭血粉丝吃多了吗？”
他说得好笑，众人却笑不出来，尤其是那几个方才满口保证的军官，更是无力地跪在地上，道：“大人英明，我们方才有所隐瞒。这些人里只有几个是那天跟我们谈判的人，其余的都是他们拿来凑数的。”
“尤其是几个领头的，都不在其列。”既然有人说了，其他人自然要抢着坦白道：“他们当时跟我们商量，怕朝廷出尔反尔，所以要留下一半在军营里守着，以备事情有变。”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默冷哼一声，目光如剑的盯着他们道：“你们到底和谁一伙的？”
众军官嗫喏着不敢说话，徐鹏举只好出声道：“这事儿他们跟我说我，我也是怕节外生枝，才决定不告诉大人……”说着挤出一丝笑容道：“反正现在叛乱已定，您要的不过是给朝廷个交代，名单上多几个少几个，是谁不是谁，都不重要，为了大局考虑，剩下的就日后再惩罚吧……”
“说得太好了，但想得太简单了吧……”沈默看看徐鹏举，又看看下面的一众武官。冷笑道：“你们真以为，杀上几个大头兵，便能给朝廷交代了吗？”
“谁知道一月之内。”说着他缓缓起身，负手踱步道：“你们这里面，有多少人头要落地，又有多少乌纱要换成枷锁？”
他这一句，引爆了众武将的惶恐，“我们、我们确实有罪……”徐鹏举汗如浆下，颤声道：“确实先有失察之罪，后又有包庇之嫌，但我们确实积极协助平乱，也算功过相抵了吧？”
“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沈默轻掸一下衣角的浮尘，沉声道：“尔等贪酷压迫在前，煽动叛乱在后，如果仅仅协助平乱便可两相抵消。日后天下的领兵将领，还有谁会遵守朝廷法度？”
“沈大人。”徐鹏举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一下子撤掉了懦弱无能的伪装，双目射出怨恨的光，一字一句道：“你这是过河拆桥吗？你的保证还在耳边！”说着出离愤怒道：“靠我们过了关，却要反手一刀，害我们的性命吗？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本官说过，如果我真是明察秋毫，倒霉的就多了。”沈默微微一笑，走到徐鹏举面前道：“国公爷听不懂吗？”
见事情似乎还有转机，徐鹏举住了嘴。就听沈默沉声道：“按说本官的承诺，是对叛乱士兵做出的，并未对尔等将官许诺过什么，但我不是心狠手辣之辈，不想把人往绝路上逼……要不今天就不会关起门来跟你们摊牌。”
听沈默这话里，似乎还有转机，徐鹏举挤出一脸的笑容道：“大人您真会开玩笑，简直吓死人了。”
‘变脸够快的。’沈默心中冷笑一声，坐回交椅道：“现在本官就跟你们交底，这次南京兵变，北京震怒，已决意要重惩涉案文武，以肃军纪、震全国！作为文官，仅仅只是间接责任，便定然有数位大员去职；而你们这些直接领兵的武将，就算不追究你们贪酷在前、知而实纵的罪责，单单一个驭下不严、以致兵变，就能把你们的官衣全部扒掉！”
“要是把我们全都革掉。”徐鹏举面色煞白道：“朝廷不怕十几万军队乱起来？”
“不必威胁本官……”沈默呵呵笑道：“不妨接着看，看看谁还会听你们的。”
城防已经被戚继光的人接管了，九大营又处在不受约束的状态，徐鹏举才发现自己已经没东西威胁沈默了，只能和众军官黑着脸站在一边，看看到底要演哪一出。
※※※
真正的罪首被供了出来，其中就有三个混杂在这群冒牌货里，沈默把他们三个叫到跟前。三人以为自己这下是死定了，颤抖成一团烂泥，瘫倒在沈默膝前。
沈默却和颜悦色的对他们道：“你们虽然是死罪，但念在你们够、够大胆的分上，本官可以法外宽宥，现在回答我，是想死还是想活？”
三人皆道：“想活。”
这时锦衣卫将三人的军籍文档送上，沈默看看道：“你们都是南京本地人，家里少则十余口，多则几十口，谋逆者诛九族，这个你们还是知道的吧？”
三人吓得磕头连连道：“此事与我等家人无关，大人万万不要株连。”
沈默淡淡道：“那么也想让他们活了？”
“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那便配合锦衣卫，将带头闹事的全都抓起来。”沈默吩咐道：“尔等可如此行事……”
三人唯唯应下，在锦衣卫的押送下，离开了国公府。
沈默的目光又转向面入土灰的南京众将，轻叹一声道：“兵法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话诚不欺人，你们看这些乱兵，已经全然没了起初的凶悍，满心只剩下想要活命了。”
众将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没有你们，我也一样可以控制他们。”沈默站起身来，走在一众军官身前道：“但我沈某人不会过河拆桥的，自从我入城来，你们还算配合我，才能让兵乱这么快平息，要是没有你们，本官可能现在还焦头烂额，这个情我既然承了，就不会翻脸不认人。”
众将领这下是彻底放弃抵抗了，全都跪在他膝前道：“我等不该在大人面前玩弄心计，但凭您老发落。”倒把徐鹏举给晾在那里，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一脸的阴晴不定。
沈默拉起跪在地上的几个将领，拍拍他们身上的土，温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你们知道错了，便取得了本官一半的原谅，剩下一半，还要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了。”
众将会意道：“我们知道了，这就去擒拿诸逆者前来赎死！”
“听锦衣卫的统一安排，这方面他们是老手。”沈默一挥手道：“去吧！我为你们摆好庆功酒！”
众将轰然应下，便出去了。
演武场上又只剩下沈默和徐鹏举两个，如果说那日沈默以柔克刚的表现，让徐鹏举称奇不已的话，那今日他獠牙毕露的举动，则让国公爷感到彻骨的凉意，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默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他身边道：“公爷，咱们去喝酒等着吧。”
“哦……”好一会儿徐鹏举才回过神来，死死盯着沈默道：“你到底想怎样？”
沈默笑容如春风一般，拍拍他的肩膀道：“放松一点，你拿我当兄弟一般对待，我自然也拿你当兄弟对待了。”
徐鹏举怎么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你拿我当猴耍，我当然也拿你当猴耍了。面上笑容比哭还难看道：“祖宗唉，你咋报复心这么强呢？”倒退一下，既然沈默一直什么都明白，那对于初见那天，自己装傻扮痴想耍他，当然也是心知肚明了。
“彼此彼此吧。”沈默对徐鹏举道：“徐家是大明勋臣第一家，历来也是名声尚佳，动你们非我所愿，但千万别忘了，就连伊王那样的开国亲王，还不照样被砍头撤藩？难道你一个异姓公爵，脖子能硬过姓朱的？你们这些功勋贵胄，与朝廷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不要做那些有损于朝廷的事儿，要是连你们这些开国功臣家都开始挖大明的根基了，那咱们大明真得离亡国不远了。”
徐鹏举重重点头，刚想表两句决心。却听沈默笑道：“我知道这些套话说了也白说，那咱就亮明了点子吧，我这个东南经略，虽然是临时的委任，但对我日后的仕途，是有决定性的一步，如果你全力帮我把这里的差事办好了，日后你徐鹏举就是我沈拙言的兄弟，如有背弃，天打雷劈！”
徐鹏举被他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知道自己的心机手腕，跟他都差得远哩，早就没了抗衡之心，苦笑道：“也不敢在您这儿托大了，反正以后为您的马首是瞻，一心一意跟着您就是。”
“哎，还是要的。”沈默与他亲热的把臂道：“实话跟你说，我一见你就心生欢喜，那真叫一个投缘呐。”
“呵呵……”徐鹏举突然想到，昨夜沈默驱赶那些美姬的事儿，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着痕迹的脱开手道：“兄弟你要是好那口，我那里有上好的清秀小童，娇嫩柔滑更胜女子。”
沈默差点没一头栽倒地上，满脸尴尬道：“我喜欢女人，不好那口。”
徐鹏举吃惊道：“是吗？”心说，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默有些狼狈的别过话头，问他道：“邵芳的银子什么来路，别说你不知道？”
徐鹏举讪讪道：“这个我确实知道一点，人家是想卖好给你，只是法子太张扬了，八成已经让你不喜了。”
“还不从实招来。”沈默气急败坏道，心说做一个洁身自好的男人，就这么难吗？
※※※
当天下午，在锦衣卫、南京守备军官，和那几名投靠过来的乱军首领的密切配合下，那日里带头闹事、以及殴打黄侍郎致死的兵卒纷纷落网，共逮捕五十余人，命南京户部遭打的官吏当堂认识，俱当日向前首恶，沈默立即命令在军营中枭首示众。至于那几名检举揭发同党的乱军，宥其死罪，发北方边疆立功，以其虽倡乱而有擒叛之功也。
同时发下经略饬令，谕抚各营云：‘朝廷止诛渠魁，今首恶正法，此外不杀一人，令诸营自省悔改。’遂军纪肃如，并无反弹。
隔日，沈默又下饬令，曰：‘诸兵将变，集振武营，会盟歃血。振武营参将、中军等十余名军官，知而实纵之，于是斩振武营参将周强而责治营中军官以待处分。至于其余各营参将，正副都司、游击、副将等三十余军官，皆有治兵不严、以致叛乱治罪，本当分别轻重治革，但宥其协助平乱有功，皆降职留用，以观后效。’
同日，又谕抚各营云：‘官兵有守疆卫国之责，朝廷有发给粮饷之务，今后一应饷银概不拖欠，若有不满可直诉经略府，本官为尔等做主。’再赐在兵乱中未动之营双饷，军官各升一级。陟罚臧否，无人抱怨，至此南京守军之乱彻底平定。
又令戚继光整改南京军队，教其遵纪守法，重振军纪，为后续安排奠定基础，当然这是后话。

第七三三章 幕僚（中）
夕阳西下，夫子庙掩入了夜幕之中，脂粉流香的秦淮河，却渐次变得明艳起来。那是河上大大小小的花船画舫，都悬起了五颜六彩的灯，缤纷的灯光照映在黯黑的水波里，逗起七彩的明漪。在这个薄暮与明漪交织的梦幻世界，听着那悠然间歇的桨声，丝竹声、姑娘们黄莺般的笑声，谁能不生出一段七彩的遐思？仿佛这一刻，那些流传于秦淮河畔的桃花团扇、冶艳名姝，文人才子、风流轶事，全都变得鲜活无比，就发生在今时今日，你的身边一般。
弯弯曲曲的秦淮两岸，紧贴贴一家挨着一家的，尽是雕栏画槛、丝幛绮窗的精巧河楼，看上去宛如天宫中的神仙居所，里面住的却是这凡间最解风情、最动人心的妖冶女子，她们通常住在这些河楼上，有时候也会应客人的要求，到河上的画舫里演奏一曲。或者把酒泛舟、吟诗弄月，无需宽衣解带，不必低眉顺目，自有数不清的公子王孙、富商巨贾，奉上丰厚的缠头。如果她们看着客人顺眼，留下共度春宵，他便会手舞足蹈，夸耀许多年；如果她们不留客，客人也会略带着遗憾的离开，绝对不会用强，仿佛天下的男人到了这里，就全变成贱骨头一般。
但没有人会认为不妥，因为这里是六朝古都金陵，她们是艳绝千古的秦淮名妓。华灯映水，画舫凌波，这就是大明王朝最旖旎的一段风情呵，又有什么理由不好生呵护呢？
既然是卖方市场，名妓们便会挑客人，如果遇到不喜欢的，纵使千金也难买一笑，这就是秦淮河名妓的派头。
“当然，如果掰开揉碎了说，那就没意思了。”一艘徐徐行在秦淮河上的大船上，一身锦衣的徐鹏举大煞风情道：“因为低等妓女买的是姿色，中等妓女卖的是才情，高等级女卖的是名气，所以才叫名妓嘛。能在这秦淮河畔落下脚的，大小也是个名妓，就算不是，也得摆出个名妓的架子来。”
沈默也难得换上了一身湖蓝绸衫、底下是月白色的下裳，这是徐鹏举逼他换下来的，说：‘谁穿布衣逛秦淮河啊？你难道想让全城都知道，经略大人来逛窑子了吗？’沈默想想也是，便换上了这一身。
顺利解决了南京兵乱，他终于可以松口气，有闲心听徐鹏举瞎扯淡了，只听见惯风月的徐公爷道：“一个名妓的品味，直接决定了她的身价，如果要是一时贪财，接了个粗俗不堪的老财，立马便会门可罗雀，再没有那些文人公子光顾，在秦淮河也就混不下去了。”
“那什么人是她们喜欢的呢？”沈默捻一块梅花糕，见其色呈金黄、形如梅花，色泽诱人，入口一尝，甜而不腻、软脆适中、回味无穷，不由连连点头。心说这金陵的小吃，都柔柔腻腻的让人想要犯错误。
“就是咱这样的。”他这话可算是问到点子上去了，徐鹏举笑逐颜开道：“有两种，一个是书生士子，一个是贵胄公子，你是前一个，我算后一个。”
沈默笑问道：“何解？”其实他知道原因，但不想打断徐鹏举的兴致。
“碰上咱们这两种人，那些所谓的名妓，也是千肯百肯的。”徐鹏举嘿嘿笑道：“贵胄公子，都是鲜衣怒马、辎重丰厚，有钱的主，而且我朝贵胄都是武将之后，大都自幼习武，体力棒、能持久，受欢迎那是肯定的。”
见他得意洋洋的样子，沈默笑着点点头道：“不错，又能挣钱，又能得到乐趣，没有姐儿不喜欢。”
“不过比起你们书生士子。”徐鹏举摇头叹息道：“还是差远了。”
“书生可没有那么好的体力。”沈默笑道：“而且大多跟穷字联系在一起。”
“青衫愁苦，红粉怜才的故事更气人。”徐鹏举愤愤道：“姐儿们对我们好，那是看在我们付出多的分上，可对穷书生，却能够倒贴，你说是不是气死人？”
沈默笑摇摇头道：“其实也是有需要的。”不过他不想跟徐鹏举解释清楚，因为许多东西，朦朦胧胧美不胜收，若是掰开看仔细了，反为不美。
※※※
两人说着话，船微微一颤，便停住不动了，徐鹏举掀开窗帘一看，笑着对外头道：“早来了啊？”
外面响起一把爽朗的声音道：“在下区区，岂敢让二位贵人等候？”
徐鹏举便缩回脑袋道：“到了，咱们下船吧。”
沈默点点头，抬步走出了画舫，便见船静静靠在一座三层绣楼的水门边，踏板的另一边，是个锦衣玉服，风流倜傥的高大男子，望之不过三十多岁，面貌英俊中带着股侠气，身材挺拔，举手投足都显得虎虎生威，正是那传说中的邵大侠。
看到沈默和徐鹏举并肩出现，他一躬到底道：“小可邵芳，恭迎二位贵客。”其实他本不想这么早现身的，但魏国公捎话过来，说要见他。他只好匆匆从外地赶过来，包下秦淮河上顶有名的青楼‘竹韵阁’……其实这家的约会，都订到六月份去了，但他不愧是风月阵里的班头，脂粉仗中的英豪，硬是挤了进来。
为免出了篓子，今儿下午他就带着一车的餐饮用具、古董字画、甚至还有地毯屏风过来了，让人把阁子的东西全部换掉。接客的妈妈奇怪道：“您老难道嫌我们这儿的东西不上档次？”
“那倒不是。”邵大侠道：“你这儿的东西不贵重，那皇宫里也没好东西了。”说着苦笑一声道：“不瞒妈妈说，今天的客人有些……不喜欢奢华，我想来想去。整条秦淮河上，就你这里最素淡，结果来了一看，还是嫌艳了点。”这也没办法，大明朝的审美，经历了国初的古朴简单后，发展到嘉靖末年，已经是以繁复奢华为美了，在青楼楚馆这种销金窟中，又怎么有例外呢？
妈妈对邵大侠改变这里的陈设并不反感，却十分好奇道：“今天是哪路的贵客，能让您老这样的……上心？”她本想说殷勤的，不过还是刹住了。
“不瞒你说，是国公爷。”邵大侠笑道。
“哦，原来如此……”妈妈先是恍然，然后奇怪道：“不对呀，国公爷是出了名的花天酒地，咋突然改吃素了呢？”
“这你就别管了。”邵大侠大手一挥道：“今天还有几位贵客，嘱咐你家姑娘，千万规矩点。”
“呦呦，多大的官儿，值得您老这样巴结？”妈妈掩口笑道。
“叫你别问了。”邵大侠捏一把她丰硕的奶子，狠狠道：“万一坏了事，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妈妈面色飘红，捂着胸口道：“知道了冤家，好生伺候总行了吧？”
“我也不会亏待你们。”邵芳踢开墙角的箱子，原来是白花花的一箱银子，对看直了眼的老鸨道：“只要今晚的客人满意，这些都是你的了。”
那妈妈咽口口水道：“这这起码得四千两吧？”
“三百斤。”邵芳淡淡道，这点银子对他来说，简直太淡了。
“那不就是四千八百两？”老鸨感到一阵眩晕，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正主是到底什么人？能让国公爷当陪客，您老人家跑龙套？”这次可不是打情骂俏，而是郑重其事地打听了。
邵芳一想，还是让她们有个底，待会儿好有数，便低声道：“咱们东南最大的官。”
“他……”老鸨一阵心惊。暗道乖乖隆地洞，我们这阁子今儿是烧高香了吗？见她又是一阵愣神，邵芳不悦道：“你傻了还是咋的？”
那妈妈回过神来，狠狠看一看那一箱白花花的银子，咽口口水，但还是很坚决的将箱子合上，道：“今晚可以不要钱。”
“什么？”这下轮到邵大侠惊到了，他摸摸老鸨的额头道：“没烧啊，说甚胡话呢？狗改了吃屎了？”
“我这儿当然是要真金白银的。”老鸨嫌他言语粗俗，推开他的手道：“但这世上，有的是比钱更值钱的东西，比如说沈六首的字。”
“你是让我帮你求副字？”邵芳恍然道，心下登时直冒酸气，暗道，奶奶的，老子出了名的风月班头，也没见你们谁跟我免费过……
他却不知道，妓女和才子，那就好比一对名不正、言不顺却总是秤不离砣、形影难分的野鸳鸯，从来都是连在一块的。文人的才华需要在青楼释放，美妙的灵感，需要在妓女的脂粉阵中得到激发，君不见历代诗词，赞美自家老婆的诗词文稿，屈指可数；而歌颂妓女同志的，却汗牛充栋、眼花缭乱。不夸张地说，倘若没有了妓女，无数大诗人、大文豪都恐怕会才思枯竭，千古流传、脍炙人口的诗词歌赋，难免会缩水大半！
而相较起来，妓女却需要文人，且更甚于前者对她们的需要，因为妓女之所以能有如今的社会地位，全靠跟文人联系在一起。在这种联系建立之前，妓女纯粹就是操皮肉生意的，藏在幽暗的胡同中，处在社会的最底层。
然而，自从招惹了文人墨客光顾之后，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在他们的生花妙笔下，妓女的形象焕然一新，她们一下子成为高贵的谪仙，美丽的精灵，人间最有情趣的所在。藉着文人的笔和口，她们的地位水涨船高，甚至超脱了最原始的肉欲交易而产生一批有文化、有才情、有修养、有气质的名妓，成为文人的精神依托，继而成为这个文人主导思想的社会的崇拜对象。
或者说的更直白点，文人的题词写诗，会带来巨大的广告效应，甚至妓女们名声地位的升沉，都要取决于名士才子们的品题，得誉者车马继来，大批豪富阔商、王孙权贵们闻名而至……很显然，若能得到千古无一的六首状元，年纪轻轻就成为六省经略的沈江南的题词，这家竹韵阁将冠绝金陵，成为传说中的存在。
所以不难理解，沈默下船后，感受到的尊崇服务，简直疑似到了天上人间。
进得这雕栏玉砌的阁子里，发现其中的陈设却很清雅，沈默不由暗暗称奇，看到这一幕，邵芳大受鼓舞，朝沈默再次施礼道：“请大老爷上座。”
沈默点头笑笑，便坐在主位上，徐鹏举乖乖陪坐下首，这一幕让邵大侠和老鸨都暗暗心惊，愈发不敢小觑沈默。
寒暄叙礼之后，老鸨将自己阁里最顶尖儿的姑娘唤出来，一阵莺歌燕舞，北地胭脂，江南美女，环肥燕瘦，皆在于此，一个个风情万种，皮肤嫩得仿佛要掐出水来，大眼睛里仿佛滴出水来，看得徐鹏举也流下口水来，道：“乖乖要不得，这家阁子竟从没来过。”
沈默这几日闲暇看那金瓶梅，也是心旌动摇，但他守着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失态，呷一口茶水，淡淡笑着随便点了一个，让其坐在身边，为自己把盏。众人请他再来一个，他摇头道：“多了乱。”便谢绝了。
然后徐鹏举和邵大侠也点了自己的，老鸨带着其余的姑娘退下，将阁子里的空间留给大人物们。
※※※
沈默和邵芳是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话时，还是有些生分，所以徐鹏举便负责调剂气氛，只是他的法子很独特，不是想法让两人快点熟悉起来，而是对自己身边的姐儿又亲又抱，想通过示范让场面随意起来。
可那姐儿是秦淮河上新近窜起的名角，被男人们捧得不轻，正是天地不着的时候，见另外两人还规规矩矩的呢，便不喜了这位徐公爷……说实在的，三个男人中，沈默和邵芳那是一等一的养眼，只有这位徐公爷，也不能算是难看，可就怕放一块比较。一比较，便好似人家吃白糖蘸馍馍，自己只能干嚼一般，除了索然便是无味。
所以这姐儿有些躲闪，心里老大不痛快，强颜欢笑道：“徐老爷，多谢你赏脸，奴家敬你一杯。”徐鹏举这辈子，号称不是在妓院里，就是在奔赴妓院的路上，哪能不知这是妓女们遇到不爽的客人时，惯用的伎俩。但他也不着恼，色迷迷地盯着这可人的小美女，嘿嘿笑道说：“你在秦淮河上很有名吧？”
“都是众位老爷错爱。”那姐儿还没听出他话头里的火气，兀自不咸不淡道：“奴家本身不值一提。”
“呵，还挺傲气。”徐鹏举捏着她水滑的脸蛋嘿嘿笑道：“你也不打听打听，徐爷我何许人也？十四岁便在秦淮河上玩女人，在妓院里睡得日子，比在家里还多。”说着手上微微用力，掐得那小妞眼圈泛泪，接着道：“你这样货色，徐爷我见得多了，有几个贱骨头捧着，就以为自己真是九天谪仙了？我呸，皇帝的女儿状元的妻，和叫花子的老婆不都一个逼样？”他的话越说越粗野，把那向来被骄纵惯了的姐儿，气得红晕飞腮，柳眉紧蹙，强忍着才能不掉下泪来。
沈默轻叹一声道：“你这又何必？不喜欢就换一个呗。”
“嘿嘿，老弟你这就外行了。”徐鹏举眉开眼笑道：“我这是在调情，要不是对她喜欢得不得了，我才懒得多说呢。”
“呵呵，你这种调情手段，我倒是头一次见。”沈默笑问邵芳道：“邵大侠见过吗？”
“没见过。”邵芳也摇头道。
“我就是喜欢看美人儿生气，比吃了人参果的快活。”徐鹏举说着拍一下那姐儿的屁股，道：“下去消消气吧，待会儿再板着脸，老爷非揍死你不可。”
那姐儿便咬着嘴唇起身福一福，飞快的下去了，估计是找地儿哭去了。
徐鹏举又对其余的女人道：“我们几位大人有话要说，你们待会儿再来伺候。”
待那些莺莺燕燕都下去了。沈默无奈地笑道：“你这个爱好还真独特。”
“我就是看不惯一些男人，见了这些女人就没了骨头？”徐鹏举撇嘴道：“供菩萨去庙里，这里是窑子，是做男人的地方！”
沈默不禁哈哈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啊，我看这秦淮河成千上万的嫖客，你是看得最透的！”
邵芳虽然不敢取笑徐鹏举，却可以自嘲道：“让公爷这么一说，我觉着自己简直是贱人一个了。”
见他们都夸自己，徐鹏举越发得意道：“告诉你们，对女人啊，就得狠一点，再好的女人，也不能宠她，这不是害她，反而是为她好。”
“此话怎样？”沈默发现一进了青楼，自己和徐鹏举的关系，马上倒置过来。
“亏你还是读书人呢。”徐鹏举摇头晃脑道：“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你要是对个女人太好了，她一定会蹬鼻子上脸，非把你惹毛了，见着她想躲开了，这不是害她了是什么？”

第七三三章 幕僚（下）
一段关于女人的话题，终于让气氛热络起来，邵芳也暗暗松口气，其实他何尝不想跟沈默好好聊聊，无奈对方言表间的疏淡，让他有老虎吃天的窘迫，更有甚者，他见到此人便心中泛酸，那四海皆兄弟的交际手腕，一时竟用不出来。
好在徐鹏举插科打诨，让他度过了起先的尴尬，邵芳端起酒来，敬谢沈默道：“这杯酒敬江南公今晚大驾光临。”沈默饮下。他又敬贺沈默平定兵乱，沈默又饮下，再敬祝沈默早日登阁拜相，沈默却停杯道：“此话不可乱讲，仕途多舛，不敢作此妄想。”
邵大侠却拍着胸脯道：“我观江南公的面相，那是一准没问题的。”
“呵呵，你还会看相？”沈默淡淡笑道。
“那是，小人钻研过麻衣神相，也曾拜高人为师，道行还是有一点的。”邵大侠嘿嘿一笑，凑近了端量着沈默，颇有些神棍风采道：“观江南公的面相，天庭饱满，隆准高耸，双目有神而轮廓分明，眉扬如剑，十足一副鹰击长空之相，加之气色如初生之朝霞，孕育着无限蓬勃的生机，乃是人间少有的大贵早达之相。”说着捻须沉吟道：“有道是，‘形主命，气主运’。有此相者，必得权掌天下；有此气者，说明时运将至，您进内阁的时间，已经指日可待了。”
“哦？”徐鹏举大为好奇的插嘴问道：“那具体是几年呢？”
“这个，譬如朝日，或可蓬勃而出，或又云后遮面，姗姗来迟。”邵大侠悠忽道。
“少在这玩两头好。”徐鹏举不吃他这套道：“说具体点。”
“这真要看天意了。”邵芳一摊手道：“短则两三年，长则三五年，这个要看天子之气，所以说不太准呢。”
“什么叫两三年？三五年？两年、三年、五年、六年、八年、十五年都能套得进去。”徐鹏举嘿嘿笑道：“你这个卦算得，我看油滑着哩。”
邵芳笑而不语，不再理他，只是高深莫测的看着沈默。
沈默其实是不太信命的，但突然想起一桩旧事，让他不禁怦然心动……大概是十年前，他第一次被召进皇宫，见到当时的天师陶仲文时，那位仙风道骨的老道是，就说他有宰相之命，出口的词儿，也与这邵大侠大致差不多。
但他修炼火候到家，绝不会被看出一点心迹，只是微微笑道：“托你吉言吧。”略一沉思，道：“敢问邵先生字号？”
“匪号樗朽。”邵芳答道。
沈默又问道：“是出岫还是樗朽？”
“是后者。”邵芳自嘲的笑笑道：“一截无用的烂木头。”
徐鹏举笑道：“果然是出人意表，起名字都这么谦虚。”
“什么谦虚。”邵芳也不遮掩，苦笑道：“我小时候不读书上进，我爹气得骂我‘整天朽木不可雕也’，及至年长，我便干脆自号‘樗朽’，跟老爷子赌赌气。”
“你家老爷子身子骨真硬朗。”徐鹏举捧腹笑道。
“不可雕也？”沈默却淡淡笑道：“恐怕还一语双关吧？”
“嘿嘿。”邵芳笑道：“瞒不过江南公，我邵芳天生受不得挟持，谁也休想改变我分毫。你世人都说读书用功好，我却只喜欢舞刀弄枪；人都喜欢走马兰台，我偏爱那浮槎沧海；人都要温文尔雅，我却非插科打诨；人都是温情脉脉，我只爱嬉笑浪谑……”说着竟唱起了小调道：“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趜、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徒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魂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音韵洒脱、吐字铿锵、把个浪荡子弟的不羁，唱了个淋漓尽致。
徐鹏举听得直拍巴掌，道：“不愧是秦淮河的风月班头，要的就是这个浪劲儿。”
沈默也呵呵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喜欢跟人对着干？”
“倒也不是……”邵芳敛起笑容：“我就是不想让那些规矩束缚住了，可从没想过给别人添麻烦。”说着饶有深意道：“我这辈子最大的乐趣，正是助人为乐。”
“是么，呵呵……”沈默笑笑道：“对了，还没感谢那日……邵先生出手相助呢。”他本想唤他表号，但实在没法叫人家朽木，只好改口称‘邵先生’。说完端起酒杯道：“我敬你一杯。”
邵芳知道这就进正题了，忙半弓着身子起来，双手接过那酒杯，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您太客气了。”
“拿邵先生的钱应了几天急。”沈默淡淡笑道：“很是过意不去，本人多方筹措，现在如数奉还。”说着一抬手，身后的三尺便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放在他的手上。
沈默又将那袋子装在桌上，轻轻推到邵芳面前道：“点一下，看看够不够数。”
邵芳面上难掩惊诧，但还是照沈默说的打开纸袋，一看是一摞汇联号的不记名支票，每张都是一万两，一共四十二张。
“多出来的，只是小小心意。”沈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受人滴水恩、当以涌泉报，这点钱算不得什么，邵先生如果有什么事，也只管讲出来，本官尽力去办。”
“没必要这么着急的……”邵芳才回过神来道：“这钱您还是拿回去吧，放我那也没什么用，我知道东南用钱的地方多着哩。”
沈默微微一笑，边上的徐鹏举马上接话道：“邵芳你就收下吧，朝廷向个人借钱，传出去不体面。至于东南，就更不用你操心了，天下最富庶之地，还没沦落到没米下锅的地步。”
“嘿嘿，看来在下又瞎操心了。”邵芳自嘲的笑笑，十分直白道：“其实我知道，大人是怕这钱来路不正，所以要尽快撇清关系。”
望着他逼视的目光，沈默毫不动容，双手交错在胸前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也开诚布公。邵先生虽然家业丰厚，但能不眨眼便拿出那么些现银来，还是难了点吧？”
“岂止是难了点。”邵芳倒也坦白，道：“我这个就是个没底的钱罐子，进得快出得也快，别说四十万两，就是四万两，我也拿不出来。”
“那这个钱……”徐鹏举问道。
“不瞒二位说，这件事上，我不过是个掮客。”邵芳知道，不说实话的话，跟这两位贵人的交道，打到今天就算完了。
“掮客？”徐鹏举追问道：“是谁雇的你？”
“唉，三岁孩子没了娘，说来话长。”邵芳道：“二位听我从头道来。”
※※※
这邵芳从不干正经事，却能家里妻妾成群，天天走马章台，来钱的路子必然很野。按照徐鹏举的话说，就是像您正看的那书中的西门庆，专挣那别人不敢挣的钱，什么倒腾私盐、放印子钱、代走门路，帮办贿赂之类，像今天这种充当两方掮客，绝对算是主营业务。
不过邵芳也不是什么活都接，危险系数太高的钱，他还是不敢挣的，只是这次的委托方太强大，让他说不出个不字来，只好狮子大开口，说没有四十万两办不下这事儿来，结果人家二话没说，一船银子发过来，他只能乖乖的接了差事。
“什么人这么大气魄。”沈默沉声问道。
“不是一个人……”邵芳低声道：“不知您听说过……九大家么？”
“九大家。”沈默心里一下子通透了，原来是这些家伙，何止是听说过，简直是太有渊源了。他怎会忘记当年在苏州时，若不是自己和若菡夫妻同心、共度难关，这些家伙差点把自己挤对死。
但如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朝廷换了天，这些跟严党有瓜葛的大家族，算是彻底靠边站，那些地方官员，也借着追查通倭之名，大肆的打压敲诈。上面有人罩着时，他们自然不怕这些小角色，可一旦没了靠山，那些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有的是办法整治他们。
每天都有亲族被抓走，随时都可能被牵连进去，多少银子都是填无底洞，包不起这桩事抹平了，另一桩又浮出水面了。按下葫芦浮起瓢，早晚全都得交代进去。
如此情形下，自救便成了必须，但现在大气候不成了，可选的路实在太少，原先靠山倒了、倭寇找不见了，沿海的老百姓不愿闹腾，在这种无枝可栖的情形下，只能豁出脸去，乞求昔日的对头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他们几家的头面人物都出来保证了，只要您能不计前嫌，救救他们。”邵芳道：“日后的一切，全听您的安排，保准您让打鸡不撵狗、说往东不往西……”讲述完了，他端起茶杯，将凉茶一饮而尽，便等沈默答复。
沈默负手站在窗口，望着外面氤氲的雾气中，灯红酒绿的秦淮河，久久沉吟不语。其实这事儿根本不用考虑，因为对江南九大家的现状，他比谁都清楚，一直以来采取冷眼旁观，甚至故意纵容的对策，并不是为了昔日的恩怨，他还不至于那么小气。他就是要把这些大户逼到死胡同里，让他们只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现在还远远不到火候啊，沈默心中盘算道：‘得慢慢来，等他们走投无路时再说。’拿定主意，他转身面对邵芳道：“你的要求太大，超出了我的心理底线太多太多。”想刹住这股清算风，需要将两京的刑部、都察院打点好了、以及各地官府也要安抚，哪怕对沈默来说，也绝不是个小工程。
徐鹏举也道：“是啊，老邵，这些银子什么来路，你知道吗？”
“什么来路？”邵芳就算知道，也要揣起明白装糊涂的。
“那是刚从衢州矿山挖出来！”徐鹏举厉声道：“你不会不知道，那里正发生着什么吧？”
“啊……”邵芳登时脸色煞白道：“真的吗？”
“难道以我们的身份，还会诳你不成？”徐鹏举冷哼一声道：“这四十万两黑钱，经过了官府的手，便变成了干净的，这叫、这叫……洗钱！”他想起了沈默发明的新名词，然后按照早约定好的说法，发飙道：“大明律你没读过吗？埋在地里的都属朝廷所有，你们偷挖了朝廷的银子，然后还让朝廷给你们洗白白，把我们当什么？随意玩弄……”便听沈默咳嗽两声，知道大人嫌难听，赶紧改口道：“吗？”
邵大侠却汗流浃背，他这人有谋略、胆子大、敢想敢干，但失之精细，只是觉着以九大家的实力，拿出多少银子来都不为奇，却没仔细想过，这么多现银，跟正在发生的银矿暴乱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
见徐鹏举的白脸唱得差不多，沈默终于出来唱红脸道：“哎，公爷不必这么生气，我相信邵先生原是不知情的。”
“大人明鉴。”邵芳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道：“我邵芳平生居江湖之远，却从来都是奉公守法的，要是真知道这银子来路不正，我……我万不会接这个差事的。”说着一拍桌子道：“我，我找他们算账去！”
“唉，不必如此。”沈默示意他少安毋躁，淡淡道：“无论来路如何，这个钱确实给本官救了急，本官承这个情，但你也告诉他们，想跟我打交道，可以，不过有两个条件。第一，把那些花花套子收起来；第二，把屁股擦干净，本官最讨厌给我惹麻烦的人……把这两点做到了，就让他们的家主来杭州见我，做不到的话，趁早别耽误工夫。”
“是，我记住了。”邵芳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擦擦汗道：“尽快把您的钧旨传给他们。”
“唔，很好。”沈默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折扇道：“今日多谢款待，咱们后会有期。”说着便移步走下了楼梯。
见现在这气氛已不适合寻欢作乐，也知道沈默对这些不感兴趣。徐鹏举对邵芳道：“你可别结账走人，等我把大人送回府去，再来玩耍。”嘱咐完了便快步下楼，跟上沈默道：“等等我，等等我。”
楼下的妈妈被沈默的侍卫隔着，也不知上面谈了什么样，一见沈默下来，忙满脸堆笑的迎上来道：“哎哟，亲亲大老爷，咋这么会儿就走了呢？”
沈默还没出声，后面的徐鹏举便救驾道：“大老爷有要务回去处理，耽误了片刻拿你是问！”
这时候邵芳也下来了，朝老鸨点点头，她赶紧让到一边，依依不舍的恭送大老爷上船离去。
待那画舫行远了，老鸨奇怪地问邵芳道：“头一会见来青楼只为谈事的。”
没了沈默给他的威压，邵芳重新变得抖擞起来，一把搂住风韵犹存的老鸨，嘿嘿笑道：“你当江南经略这么好当？从朝廷到地方，多少双眼睛看着呢？等着出了岔子寻趁他，哪敢松松脑子里那根弦？”
迎来送往的老鸨子，最懂得‘弃我去者不可留，留下来的是金主’的道理，就势软绵绵靠在他怀里，媚眼如丝道：“这么美的秦淮风月无心赏，我看活得还不如你这个风月班头有滋味呢。”
邵芳想起自己在沈默面前的窘迫，哈哈大笑道：“谁说不是呢？！”说着便要拉着老鸨去泻泻心头的火气。
老鸨早知道他有一杆神兵，自然是千肯万肯，但‘姐儿爱俏、鸨儿爱钞’这话是至理，任凭全身被捏得酥软入泥，她还不忘问一句：“那题字你可帮我求到？”
邵芳一下子兴致大减，郁闷道：“我那箱银子还不够？”
老鸨一听，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登时浑身冰凉道：“你要不到就早说，我豁出一张老脸求一求，就不信他老人家能说出个‘不’字来。”也不怨她如此失态，若能得到沈默的题字，至少能早退休二十年，但这样一份珍贵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却没有抓住，等到现在才追悔莫及，怎能不顿觉前途无量，兴致索然呢？
邵芳也像被一盆冷水泼头，什么兴趣都没了，一把推开那老鸨道：“真他妈的扫兴。”

第七三四章 阳（上）
南京城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已经是五月初了，天气开始炎热起来，知了声响彻穷人家的房前屋后，但在富人豪门的大院里，部院官府的衙署中，却没有这烦人的声音，倒不是知了欺软怕硬，而是有拿着粘杆的小厮，将滋扰贵人的小祸害，全都粘杀了。
高大的松柏遮掩下，静妙堂中一片阴凉，气氛更是一片肃杀……
只听北京来的传旨太监，高声宣读着皇帝的圣旨：
‘南京兵部尚书张鏊，昏碌无能、放纵麾下、怙权失察，信谗助虐！着革去一应官职，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原南京户部尚书、现户部尚书马坤先有苛酷严峻，后处置失机，于兵变责无旁贷，本当严惩，姑念老臣勋高。功过相抵，着就地免职，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南京户部尚书蔡克廉，病弱昏暗，不堪重任，着解职返乡闲住！’
‘南京户部右侍郎黄懋官，人虽廉直，然不知施政需刚柔并济，一味严酷，遂致兵乱，实该严惩，然其已先自经于受辱之后，刚烈若斯，亦可嘉也，现不究其过、不彰其烈，然当优恤家属，以旌气节。’
……
然后又是十几道罢黜降职的谕令，几乎把南京户部的上下撤了个遍。
一时间，静妙堂中凄风冷雨，听旨的众臣好不心惊。也让边上冷眼旁观的沈默好不心惊，按照他的经验，这种处理及时，并没有带来太大危害的事件，当事官员一般只会被降职处分，不大可能直接一撸到底……尤其是部堂一级的高官，更是不可能遭受这种待遇。
但现在三位尚书同时被革职。沈默想破脑袋，也没法在近一百年中，找到类似的事件。而且更让沈默心惊的是，这三位尚书都是徐阶的亲信，按说更应该是铁打铜铸的前程啊。
‘看来北京城中，又发生了一番龙争虎斗。’沈默暗道：‘对京城的关注一刻也不能松懈，不然什么努力都要白费。’
那京师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徐阶没保住他的三大金刚？其实说起来，是他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马坤，张鏊等人，其实是徐阶的老哥们，也都曾是能臣干吏。在跟严嵩斗争愈发激烈的年月里，眼见着赵贞吉、葛守礼等人被严家父子迫害，为了保存实力，也为了保留朝廷的元气，他在兼管吏部期间，将这些人一股脑送南京，名为冷落，实则避难。
等到他终于把严党斗倒后，便想把这些人调回北京，帮他掌控朝政，但部堂高官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而且大都是帮他倒严的功臣，肯定不能卸磨杀驴，所以得有人主动请辞才能调回来。等啊等，等到今年春天，八十岁的户部尚书方钝，第二十次告老还乡，终于获得批准，麻利利的致仕返乡了。
徐阶早就应允了南京的几位尚书，时间长了不兑现，脸上实在挂不住，如今好容易空出位子来，自然马上运作廷推，顺利地将马坤调为户部尚书，虽说是平调，但从南京到北京，无疑是高升了。
可就在这任命已经下去，马坤将要赴京的节骨眼上，南京兵变发生了……
※※※
近几年北方的天气越发不正常，冬天极冷，夏天极热，雨水也愈发稀罕起来，今春从二月中下过一场雨至今，便再没滴过一点雨星子，北方数省赤地千里，百万顷土地眼看颗粒无收，老百姓眼泪都流干了，地方官们也急得嗓子冒烟，三天一道本，向朝廷告灾。要求减免夏税，拨款赈灾的奏章，内阁每天都能收到一堆。
口外的草场好像也受到影响，鞑虏的牲畜大片的干死、饿死，墙内损失墙外补，他们今年的劫掠愈发疯狂，九边频频报警，内阁每天也能收到一摞告急文书。
这来自东西南北中的麻烦，全都压在内阁，确切地说是徐阁老一个人身上……虽然今春增补严讷入阁协理政务，但严讷谨守着上下尊卑，让他办的事，一定可以办得漂漂亮亮，但绝对不会主动意见；而徐阶的有力助手张居正，被委以钦差，到各省巡视赈灾去了，一时又指望不上，所有的事情都得老首辅自个拿主意，忙得他眼冒金星，顾头不顾腚。
接到南京兵变的消息，徐阶并没有分神太多，因为他相信沈默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他这个贵门生，办事能力极强，大风大浪都经过了，万不会在阴沟里翻了船的。
果然，平乱的消息很快传来，徐阶深感欣慰之余，也盘算好了对相关官员的处罚措施，三品以上罚俸降级，再撤一批三品以下的中低级官员，无伤大雅……当然，如果没有人头落地，也会有说长道短的。于是翻看一下花名册，主管军库的南京户部主事黄萼，这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小角色，便成了牺牲品。徐阶命有司严加审查，只要此人有贪污的劣迹，便扣上贪污军饷、以致兵变的罪名，杀之以平众怒。
反复审视自己的处罚，宽严相济、又可以让受罚的大多数人……尤其是高官们接受，徐阶认为无懈可击，便吩咐下去，命有司照此办理。按说这虽然独断了点，却很是平常，因为近两年来，皇帝久病缠身、倦对政务，国政大事只能交付给徐阶，让他放手去干。这给了徐阁老施展才干的极好机会，两年来他经天纬地，颇申其志；责难陈善，实乃独裁。满朝文武的进退予夺，皆在首辅的一念之间，其权威不亚于当年的严家父子了。
徐阶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敢质疑他的决定，但俗话说得好，春风得意之时，亦是遭妒埋祸之日，早有人看不惯他这几年剪除异己、培植亲信的行径，其中自然有向来对徐阁老不感冒的高拱高肃卿了。
不过徐阶的权势太盛，高拱虽然是吏部尚书，又是裕王的老师，却也深感势单力孤，无以抗衡，不敢跟他对着干，但当一个人服阕返朝后，他马上找到了盟友。
那人名叫郭朴，河南安阳人。嘉靖十四年的老牌进士、庶吉士，嘉靖四十年便任吏部尚书，不过在沈默返京前几个月。郭父病亡，他只好返乡丁忧去了，今年春天才回到北京。恰逢廷推礼部尚书严讷入阁为大学士，同时高拱转任礼部尚书，给他空出了位子，他便当仁不让的，重新成为了大明的吏部尚书……这其实是徐阶的安排，他觉着高拱坐在天官的位子上，实在是一种威胁，所以给他挪挪位子清闲一下。
徐阁老平生精于算计，几乎从不犯错，本来实指望着帮郭朴重回吏部，他能对自己感恩戴德，马首是瞻呢。但这次他真是错了，而且不只是一点，第一，郭朴是高拱的老乡兼好友；第二，能跟高拱成为好友的，那也一定是个臭脾气，也一样不会买他徐阁老的账。
而且郭朴几十年来为官清廉、声望很高，深受皇帝眷顾，当年在朝时，就不给严嵩父子面子，严家父子也不敢拿他怎样，现在还朝，见严阁老换成徐阁老，朝廷却还是一言堂，心里便有气。也不知是河南人的火气大还是怎地，他和高拱两个都是暴脾气，时常在一起喝酒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朝政，然后定会演化为对‘道貌岸然窃权柄者’徐阶的痛骂……至少在这段时期，两人对徐阶的反感，其实多来自于对严嵩父子专权的心有余悸，而不是出于私愤。
这次对南京兵变的处理结果一出来，高拱和郭朴又怒了，徐阶对他自己亲信的袒护，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那振武营乃是张鏊招募，张鏊训练，现在造反冲击官府，张鏊竟然只罚俸一年，降两级；再说那马坤，现在都查明，是户部处理不当，才导致的这场兵变，怎就让他屁事儿没有的来北京上任？朝廷法度何存，国家权柄就真的任他徐阶玩弄吗？
郭朴拍案而起，道：“非得治治他了，不然又是一个严嵩。”
高拱有些犹豫道：“徐阶老奸巨猾，咱们恐怕不是对手。”
“怕个球！”郭朴道：“咱们两个尚书联合起来，有心算无心，难道还干不掉他不成？”
高拱想了想，点头道：“我这里还真有个杀招，你给参详参详。”于是两人便悄声议了起来。
※※※
这年代，皇帝自称是上天之子，代天管理万民，所以气候的异常变化，都会被看成是上天的启示；既然是启示，就有好坏之分，比如出现景星、庆云，瑞雪、瑞雨、瑞霞、日月合璧、五星连珠、风不鸣条、海不扬波、混河载清、枯木再生之类的祥瑞，便是上天对皇帝的嘉许……干得不错，表扬一下。
但要是碰上火山地震、皇宫失火，以及洪涝灾害、冰雹黑霜，旱魃蝗灾之类，掰都掰不过去的灾害，自然是上天对皇帝的警示，这时候皇帝要斋戒更衣，去天坛询问上天，俺到底干错了啥事儿？然后会向天下百姓宣布，已经得到上天的启示，通常是‘奸臣在位’，‘圣听蒙蔽’、‘苛政害民’之类的，然后皇帝便会处罚一批人，甚至会装模作样的颁罪己诏之。
这种维系皇权的重要仪式，向来为历代皇帝所严格遵守，哪怕是正德那样的顽主，也不敢掉以轻心，更不要说狂热的宗教分子嘉靖同志了。
在连续第八十一天不下雨后，嘉靖终于传出旨意，召内阁大学士、诸位尚书并钦天监正至圣寿宫奏对。听皇帝道出忧虑后，徐阶宽慰道：“圣上明鉴，晴雨洪旱都是上天的安排，只要皇上简行仁政，克己复礼；百官奉公守法，勤政爱民，上天有好生之德，必不会置万民于水火，相信旱情很快会得到缓解的。”说着将安排好的赈灾计划，一条条的讲出来，让老嘉靖感到十分满意，至少老百姓乱不起了。
但要正解天心，还得让专业人士来……历代皇朝都有的钦天监，就是负责侦测天象，为皇帝解读天意的。于是嘉靖的目光投向钦天监正金邛，道：“你来说说吧。”
金邛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昂头沉声道：“启奏皇上，天旱成灾乃上天示警，不是只靠赈济能够免灾的。”
“上天示警？”嘉靖一下紧张起来，问道：“何解？”
“董仲舒说，旱是阳，水是阴，大旱者，阳灭阴也。大水者，阴灭阳也！”金邛奏道：“现在连月大旱，便是警示朝中阳气太炽，已经到了灭阴的地步了！”
“为什么阳灭阴？”嘉靖的目光幽幽闪动道。
“因为天子‘任阳不任阴’导致的。”那金邛完全豁出去了，放声道：“阳者，岁之首也，天下之昆虫随阳而出入，天下之草木随阳而升落；然圣人云‘阴阳调和’，又云‘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便是说天子不能偏心偏爱，亲阳而疏阴，要一视同仁，使其相生相克，方能风调雨顺……如果只任阳而不任阴，便会像现在这样一日悬空，赤地千里……”
在场的所有人听这话，全都惊住了。这金邛也太胆大，竟敢公然宣称，是有人专权引发的这场旱灾，又说的这么明白，真让人难以置信。
徐阶本来就热得额头见汗，现在汗水更是顺着眼角往下淌，但他还是大睁着眼，想看看这个金邛，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竟毫无征兆的朝自己开炮。
嘉靖本来也昏昏欲睡，但这下让金邛的一番惊世之言，弄得睡意全无，一双狭长的凤眼冷光闪烁，道：“朕身边的大臣，今天都在这里，你倒说说那个是朕‘偏爱偏信’的大阳啊？！”
金邛重重磕脑袋道：“微臣只知观天象说话，不敢妄言诸位大人。”其实他也没有说的必要，谁还不知道说的是谁啊。
“朕叫你讲！”嘉靖一推身前的杯盏，暗红色的玫瑰露、乳白色的冰奶子，全都撒到明黄色的地摊上，登时出现一种黄白红相间、然后混合起来的奇怪颜色。
金邛吓得浑身发颤，头重重磕在地板上，血都渗了出来，却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嘉靖嘶声笑道：“你不敢说，朕替你说，朕身边谁的官职最高，权力最大，谁就是那个阳，对不对呀！”
金邛俯身额头贴地，不再磕头，一动不动。
那厢间徐阶也从锦墩上下来，也是一动不动的跪在嘉靖面前。
见阁老跪下了，其余的大臣、殿里殿外的太监，都赶紧跟着跪下，就连那些威武雄壮的大汉将军，也不禁动容，暗道：‘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怎么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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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的想法也差不多，他看看众人的表情，又压了压自己的情绪，缓缓道：“都起来吧，跪着干什么？”
众大臣都望向徐阁老，却见徐阶依然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颤，难道是吓坏了？
“起来吧，徐阶……”嘉靖又唤一声，心中不悦道：“你就是再多委屈，也给朕起来说……”话音未落，便见徐阶身子一歪，竟然昏倒在大殿上。
“御医，快传御医……”圣寿宫中登时乱作一团，好在皇帝整天生病，太医时刻准备着，转眼间便冲进大殿，直奔龙床而去，待看清皇帝好端端的，才发现原来是首辅晕了，这才折到徐阶身边，把脉看眼皮、察舌苔，一番检查之后，回禀道：“元首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忧思少睡，以至于身心虚弱，然后又受了点刺激，一下子气血上涌，身子承受不住，一下晕过去了，静养几日就好了。”
大殿里一片默然，嘉靖望着头发全白了的徐阶，眼眶有点湿润，他记得一年前，徐阶的头发还是花白，现在竟找不到一根黑发了。不由有些动情道：“这两年，朕的身体不好，有些倦怠了，朝政全靠存斋一个人撑着，你们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这么大个国家，那么多的事情，他都要操心，拉磨的驴一样累死累活，怎么就成了专权的野心之徒了呢？”说着挥挥手道：“把金邛收监，审一下是什么人让他说这番话的！”最后警告他的大臣道：“谁敢再拿此事做文章，诏狱里和金邛做伴去！”
众臣凛然退下，但在圣寿宫离开之后，高拱和郭朴，还是忍不住交换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第七三四章 阳（中）
锦衣卫追查下去，发现钦天监正金邛，跟朝中大臣并无任何关系，竟然跟徐阶是同乡，这无疑为他开脱了‘受人指使’、‘设计构陷’的罪名，而且金邛一口咬死了，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对天象的分析，绝对不是针对朝中的某位大臣。追查来追查去，最后只定了个‘妄语臆断’的罪名，撤掉官职，发回原籍闲住，当然这是后话。
但这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金邛可以豁出命来对付徐阶，一定有他的原因，只是知道的人凤毛麟角，而高拱恰好是其中一个。因为高拱对徐阶的反感从来不加掩饰，他的学生投其所好，专对他讲一些某某如何憎恨徐阶的故事，但高拱的性格粗中带细，而且细如发丝，别人当闲话讲的事情，他却能去伪存真，沙中寻金，找出可以利用的东西。
去年，他听自己的一个学生说起，钦天监正金邛最近情绪低落，时常喝得烂醉，且酒后必会痛骂徐家父子。后来一打听，原来金邛的岳父因为土地被徐家的恶奴霸占，推搡间被打死了，消息传到京城，金邛的妻子饱受打击，居然难产死了……这三条人命，都被金邛算到了徐阶头上，喝完酒骂一骂，已经算是很理智的了。
高拱当时便上了心，只是一时没想起该怎么用，所以只是让他的学生跟金邛保持联系，设法取得他的信任而已。结果今岁开春以来，接连几个月的大旱，让他找到了这步闲棋的用处。便跟郭朴商量，要冷不丁给徐阶一个闷棍，估计打是打不死，却也要让他疼半年，还不知是谁下的手。
于是两个老乡便策划了一系列动作，说动金邛，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高拱让他的学生，秘密联系到了金邛。如此这般的嘱咐一番，金邛对徐阶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淡，反而愈加刻骨，想也没想便答应了，这才有了的他在金殿指桑骂槐的一幕。
高拱的高明之处便在于，并没有乘胜追击，他知道嘉靖离不开徐阶，也不愿意再折腾了。若是这时候头脑一热，暴露自己的话，肯定会被徐阶活活玩死……徐阁老‘度量如海’，绝不会立刻报复，但早晚会让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不信请看袁炜的下场。
但即使不动手，徐阶的日子也很难过了，先是被送回府中休养，然后长期积累的疲劳爆发，大病一场，十几天没有下来床，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让回京述职的张居正眼泪都淌下来了：“老师，您可要挺住啊……”
“我死不了。”徐阶摇摇头，靠在躺椅上道：“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这回还要不了我的老命。”
“那就好，那就好……”张居正哽咽道：“也不知什么人，竟存如此歹心，老师为朝廷呕心沥血，他们却还在您的背后捅刀子。”
“呵呵，这很正常。”徐阶微微笑道：“为师是嘉靖二年的进士，已经当了四十多年官，成为天子近臣也有二十多年，看多了宰执大臣的起起落落，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望向张居正道：“甭管你多么的谨小慎微，原来的人缘有多好，只要当上了首辅，立刻就会成为许多人的敌人，因为你挡住了他们上升的道路，不把你搬开，他们就坐不到你的位子上。”说着徐阁老说出一句切身体会道：“想要善终，就得见好就收，老赖着不走，肯定会招人嫌、惹人怨，早晚要倒大霉的。”
张居正听得一阵凄凉，他能感觉到，老师虽然嘴上说无事，但确实已深受伤害。陪着徐阶沉默片刻，他才轻声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吧。”徐阶道：“让那金邛一番信口雌黄。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想从老夫身上，找出专权谋私的证据？老夫要休养一段时间，你就不要操心了。把赈灾的差事办好，这对你来说，是个极好的磨炼，专心点，别被人拉下太远。”
张居正知道徐阶说的是沈默，轻轻点头道：“学生知道，自己缺乏实际政务的能力，会认真学习，办好差事的。”
“很好，很好……”徐阶缓缓颔首道。
※※※
这时候，门子通禀，吏部尚书郭朴求见，徐阶让张居正去书房待着，便命人把郭朴请进来了。郭朴的性子雷厉风行，稍稍问候几句后，便直入主题道：“吏部拟出了对南京兵变责任官员的处罚，请元辅定夺。”
徐阶不想看，道：“老夫心力交瘁，怕权衡失度，老弟让养斋公过目便可。”养斋是严讷的号。因为以阁老称呼，总感觉怪怪的，所以徐阶都用字号称呼他。
郭朴道：“次辅大人说，这事儿必须得您拿主意。”
徐阶暗叹一声，都说严讷厚道，其实他当官都当油了，知道事情涉及首辅的门下，便坚决不掺和……却忘了关键时刻不给领导背黑锅，那领导要你何用？
收起心中的不满，他只好戴上老花镜，拿过郭朴递上来的文件。慢慢查看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处理结果与他给出的意见并无二致，但徐阶知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绝不能照原来那么办了，便平平淡淡道：“这个，再斟酌一下吧。”
“请元辅明示。”郭朴很好的隐藏了他的攻击性。
“部下叛乱，负全权之责的官员该怎么处置？”徐阶仿佛唠家常似的问道。
“撤职。”郭朴答道：“并移交大理寺查办。”
“那对引起兵乱，负全权之责的官员呢？”徐阶又问道。
“撤职。”郭朴又答道：“移交大理寺查办。”见徐阶不再问话，他出声劝说道：“元辅，张鏊和马坤毕竟是功勋卓著的老臣了，应当酌情轻处。”
“非常时期行非常事。”徐阶便闭上眼睛，缓缓道：“南京兵乱，震惊朝野，虽然即使制止，却反映出各地、各级文武的松懈，不重罚此案官员，不足以警醒各省，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的。”
见徐阁老心意已决，郭朴暗暗心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一感觉形势不好，马上便壮士断腕，不给对手任何机会……原本按照他和高拱商量的，如果徐阶包庇门下，他们便组织言官弹劾张鏊、马坤等人，向百官印证徐阶徇私擅权的劣行，只要徐阶不想跟言官发生正面冲突，就只能‘挥泪斩马谡’，要是发生冲突，就惹到了大明的喉舌，甭管原先多好的名声，都会败坏掉。
但徐阶当机立断，主动放弃了张鏊等人。虽然损失不小，却避开了与言官们的冲突，而且可以预见，日后徐阁老的言行必然加倍谨慎，再想找这样的机会，难上加难。
打发走了怏怏的郭朴，张居正从书房里闪身出来，徐阶指着郭朴离去的方向道：“就是这个人在算计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估计那个高肃卿也跑不了。”
高拱是张居正的老上级，两人私交不错，且互相欣赏对方的远大抱负，和经天纬地的才干，这种传说中的‘惺惺惜惺惺’，让张居正忍不住想为他辩解两句道：“郭部堂也是按老师的意思在办吧？”
他虽然没说完，但徐阶听得懂潜台词，冷冷道：“郭朴从来不把老夫放在眼里，有什么事情都是越过老夫直接向皇帝请示，今天却巴巴来问我的意思？难道是他转了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五六十的人了，当然不可能改脾气，所以徐阶断定：“就盼着我保下自己的门人，他好捧着新鲜出炉的证据，去展示给百官看吧。”老徐阶果然是半生浸淫于阴谋之中，高拱和郭朴如此巧妙的设计，还是让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张居正听出老师对自己的不满，赶紧补救道：“学生知道了，以后不跟高拱来往就是了。”
“不。”徐阶却道：“继续和他往来，多长点心眼儿就是了。”
“学生明白了。”张居正恭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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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高层暗斗，展示在人们眼前的，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瞬，京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其影响之深远，足以为今后四五年的朝局定调，至少目下便让千里之外的南京城，掀起了一场官场地震。
马坤、张鏊、蔡自廉，三位二品大员，全都被撤职回家，他们都是明白人，所以当沈默一脸歉疚的为他们摆酒送行时，他们一点也不怨他。能当上这么大官的，都不是糊涂人，知道这个结果不是沈默可以决定的，相反他在事前事后、尽心竭力的奔走处置，使兵变的危害降到最低，他们也免于被逮捕下狱、留下难以磨灭的耻辱。
只是从锦袍玉带的二品大员，一下子被打落凡尘，换成谁都会意兴萧索，言语间难免带着些灰心丧气，张勋醉眼朦胧的对沈默道：“沈大人，有时候我觉着你挺可怜的。”
“怎么了？”沈默完全不着恼，他犯不着跟一个掉了魂儿的老人过不去。
“你还不到三十岁。”张勋呵呵笑道：“仕途最少还有四十年，你可怎么撑得过去啊？就算你一直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可头上还有个皇帝……四十年时间，少说也要换个两三任吧，你得了这一任的宠，下一任就肯定不喜欢，甚至会把你看成是眼中钉，早晚也少不了我们这一天，甚至还会有杀身之祸……”他已经完全醉了，言语间没有任何的遮掩。
边上的马坤和蔡自廉赶紧打圆场，但也不无忧虑的告诉沈默，这官职越小，就当得越长久，比如地方上的知府、京城里的主事一级，干到七十致仕的比比皆是；但官做得越往上，就越难长久，不说别的，就看嘉靖一朝的内阁首辅，四十年间换了十几任，其中还有严嵩独霸的一半时间。他们对沈默说，权势越大，要你负责人的地方也就越多。这摊子一大，哪有不出乱子的？出了乱子你就要负责，乱子大了，就只能滚蛋回家，甚至蒙受牢狱之灾，反正明朝这么大，就是不缺能当官的人。
最后他们用自己的教训，告诉沈默一句金玉良言道：“想要善终，就要见好就收。”南京和北京，相隔千里之地，几位居于顶端的高官，同时发出这种感慨，绝对不是巧合……
沈默默默地点头，心情也变得十分暗淡，目睹着几位尚书转眼倒台，不可能不对他的心理，产生严重的震撼，从而对未来生出新的思索。
※※※
送走了几位尚书大臣，新的任命也下来了，北京工部右侍郎黄光升，将升任南京户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一职，则由兵部侍郎、辽东总督江东兼任。
“这两位都是赫赫有名的能吏，被派到南京来，恐怕不是贬谪，而是朝廷对留都的重视提高了，他们到来后，恐怕会大刀阔斧改革一番，你和你的手下千万小心行事。”沈默嘱咐徐鹏举道：“不要成为人家立威的工具。”
徐鹏举变得沉稳多了，他在南京的官场风暴中毫发无伤，仍然担任南京守备，他知道除了祖先阴德外，更赖沈默的庇护，看着那些大臣的悲惨下场，他倍觉庆幸之余，对沈默更是俯首帖耳。道：“那我日后该如何与他们相处？”这是问分寸了。
“呵呵，不难相处。”沈默笑道：“这两位都是花甲老臣，而且前者以仁厚宽简闻名，后者的身体更是在辽东熬垮了，这次调来南京，也是休养之意，这样的老人家，不可能太过较真的，你不给他捅娄子，让他面子上过得去，他也不会让你过不去的。”
“哦……”徐鹏举明白了，道：“尊着敬着，说啥听着，别太过分，是这意思吧？”
“嗯。”沈默点点头道：“你要是实在拿不准，可以去问李遂，尤其是训练的事情，你要多听他的。”李遂是南京兵部侍郎，这几个月里跟沈默走得很近，此人博遂博学多智，长于用兵，虽然善于逢迎，但这并不是坏事，至少让沈默在南京这段时间，什么事务处理的得心应手，且此人还担任过衢州知府，对银矿叛乱的认识，自然十分深刻，给了沈默许多很好的建议。
沈默有心让他跟徐鹏举走得近一点，除了互相帮衬着，别阴沟里翻了船之外，也是想让李遂帮着徐鹏举，把南京的军队操练起来……他把黄懋官的死，改成了自杀，大大减轻了叛乱士兵的罪责，又尽量满足了他们的条件，这样固然使兵变很快平息下来，但沈默十分担心，南京的官兵将因此益发骄横、不听号令。
为此，他已经命戚继光严加操练了几个月，看起来军容军貌焕然一新，可他担心一旦自己和戚继光离开，便迅速打回原形。所以一定要让徐鹏举和李遂把军纪维持下去，直到自己拿出办法，彻底解决问题。
交代完正事，沈默笑笑道：“还有，去烟花场所次数要减少一些，才三十出头，身子就虚成这样。”
听大人说这个了，徐鹏举也知道正事论完了，便挂起熟悉的嬉笑道：“您也要多多娱乐啊，还不到三十，怎么枯燥的跟个老道学似的。”
“哈哈……”沈默摇头笑道：“有看《金瓶梅》的道学吗？”
“那不多了去了？”徐鹏举笑道：“一听就是外行，知道吗，这人的外表越正经，内心就饥渴，又不好意思在外面风流，只好躲在屋里看黄书……”说这话，见沈默一脸的尴尬，他赶紧给自己俩耳光道：“瞧我这张嘴，您当然不在其列，您是以批判糟粕的眼光在看，对对，批判糟粕！”
沈默翻个白眼，道：“我倒想多些这样的糟粕。”
“有……有有有。”徐鹏举说话间从身后拿出个小包袱，道：“这不临别了，也不知送大人点什么好，我就搜集了能找到的所有糟粕，给您路上解闷。”说着打开一看，嗬，什么《灯草和尚》、《肉蒲团》、《绣塌野史》、《僧尼孽海》之类，一看名字就很糟粕。
沈默心说，好么，我堂堂东南经略，六首状元，身边带一摞黄书，没事儿就拿出来品读，这要是传出去，我非得遗臭万年不可。便摆摆手，有些可惜道：“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只留下‘金’做个想念，其余的还是你拿回去自己看吧。”

第七三四章 阳（下）
跟随沈默来平叛的军队，已经陆续返回浙江，只剩下两千戚家军，等候护送经略大人。等到大军启程那天，百官出城相送，却发现经略大人已经早走一步了……许多人还准备了礼品，这些不知该送给谁了。
正在百官议论纷纷时，魏国公徐鹏举出声道：“经略大人最不喜欢分别的场面，所以先走一步，大家的心意他收下了，礼物便拿回去吧，诸位恪尽职守，就是对他最大的回报了。”
在一片叹息声中，百官无可奈何的转回城去，而放了他们鸽子的沈大人，却没有南下杭州，而是微服简行，只带了几十个护卫，乘一条船、往东去了……苏州。
船儿顺风顺水，一天两夜到了苏州，第三天黎明时，以南京户部督粮主事的身份，巧没声儿的进了城，靠上客船码头……他现在的身份非同小可，一举一动都万众瞩目，一言一行都牵动太大，只能这样暗度陈仓，才能安心做一些东南经略‘分外’的事。
当他出现在苏州府衙时，把归有光吓了一跳，赶紧命人关闭府门，请大人后堂说话……
“真热呀……”沈默看着归有光满脸的油汗，笑道：“这几年你可发福了。”
归有光拿毛巾擦汗，笑道：“也到了发福的年纪。”见沈默脸上也带汗，他忙道：“我这就叫人拿冰块去。”
“不用，夏天出出汗好。”沈默摇头道：“切个西瓜就行了，最好是井水镇的。”
“还真有。”归有光便让人赶紧去切瓜，对沈默道：“想不到大人这么快就来了。”
“不快点不行啊。”沈默道：“杭州那边还有一摊事儿等着呢。”
“大人辛苦了。”归有光马上进入状态道：“不知大人准备在苏州几日，都有什么日程安排？”
“最多五天。”沈默想一会儿，道：“我这次来的目的，一是会晤汇联号的股东，这个已经照会他们，你也要列席……这个最少需要一天；二是欧阳老先生已经数次邀我参观苏州工程院，要进行一些成果展示，也得一天；三是苏州通译局、工学院开张，我要去讲话，最少各需要半天；四是……你那个连襟就不能让我省点事儿？”
听了大人的抱怨，归有光唯有歉意地苦笑道：“我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怎么说也不听，就差拿绳子把他绑到杭州去了。”说着拱手道：“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越是聪明的人，就越是好钻牛角尖。”
“我知道。”沈默笑笑道：“他值得我三顾茅庐。”说着拍板道：“这件事放在首位，先请开阳先生出山，然后再办别的事。”
“使不得，使不得。”归有光连声道：“还是正事要紧，实在不行，我把他绑来见您，也不能耽误了您的大事儿。”
“唉，诚意这东西，贵在头一份。”沈默笑道：“我立即去请他，便是专程前来；若是做完别的事儿再来，就是顺道了，诚意可差远去了。”
归有光叹口气道：“开阳他真是，真是福气啊……”能看出来，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
时间宝贵，只是在府里吃了午饭，眯瞪了一个时辰，待得日暮时分，暑气稍稍消退。沈默便催促归有光出门了，郑若曾的家在苏州城外的郑家村，不趁着城门落锁前出去，就只能明日再说了。
出了城，河道上还依旧热闹非凡，首尾相接的停满了等候进城的货船，都知道今天是没指望了，于是纷纷下了锚，伙夫开始做饭，伙计们则赤条条跃入水中，洗去一身的疲劳，而老板掌柜们，则懒洋洋地靠坐在躺椅上，喝个茶、哼个小曲、看个在大明朝还是稀罕玩意儿的‘上海商业报’，又或者……吸个神仙烟。
“我没看错吧？”当沈默与对面一艘船近距一丈近远时，他清楚地看到，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胖子，用火折子引着了一根一尺多长的烟杆，然后吧嗒吧嗒，一脸享受的吸起了旱烟。
“什么，什么？”归有光一直很紧张，虽然沈默不是专门来视察的，但万一哪里出现漏子，自己可没法交代。
“怎么还有人吸烟？”沈默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呼道：“我以前从没见过哩！”边上的三尺看了十分惊讶，大人就是得知兵变时，也没这么吃惊过。
“吸烟……”归有光恍然道：“您是说‘淡巴菰’啊，也不知什么时候，兴起这股风来的。反正不会超过半年，最早只见从南洋回来的商人用，现在好像越来越多了……”说着指向相邻的几条船道：“您看，四条船上，就有两个。”
沈默已经看到了，喃喃道：“淡巴菰？该是烟草的拉丁发音吧……看来这东西真是从南美那边传过来的。”他依稀记得，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便看到当地土著在抽烟，现在已经过去七八十年了，随着贸易传到大明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有轻微的洁癖，不喜欢抽烟带来的味道，所以一阵惊讶后，也就不怎么激动了。归有光本想搞一个来给他看看，见他兴趣缺缺，也就没吱声。
而且归有光发现，自从看到那‘淡巴菰’后，沈默便变得异常沉默，以他对大人的了解，这是沈默陷入深思索的表现，便示意船上人不要说话，以免打扰了大人。
沈默确实被那烟草的出现刺激到了。倒不是想到林则徐虎门销烟之类的，这种香烟与鸦片并不搭界，他虽然不喜欢抽烟，却也无意禁烟。但这件舶来品却让他又一次想起，自己的本来身份——在一个陷身于旧式官场游戏的古代官僚外皮下，还藏着一个知道大航海、知道工业革命、知道满清入关、知道八国联军、知道这个伟大了五千年的国度，正要陷入有史以来最黑暗、最落后、最令人抓狂的五百年……
但一个人真能改变历史的进程吗？平心而论，沈默认为不太可能，历史有其强大的惰性，想要改变它的方向，不啻于以卵击石。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历史的每次进步，都是由少数人推动的，但前提是天时地利人和，正如时势可以造英雄，但英雄却造不出时势，便是这个道理。
尤其是他缺少成为时代伟人所必需的浪漫情怀，他前世最大的梦想是当上局长，别说总理，甚至连厅长、部长都不敢想……脚踏实地是他的优点，但过于现实又是他的缺点，让他当好普通人是绰绰有余，可要让他承担民族的兴旺，国运的转折，就纯属强人所难了。
如果可能，沈默希望自己可以专心政务，把自己当成个道地的明朝官员，忘掉那些未来发生的事情……他相信，只要自己早生五十年，一定可以做到这一点，但该死的老天爷，偏就把他扔到这嘉靖末年，这个有时势却无英雄的该死年代——
这个年代哥伦布已经发现了新大陆，麦哲伦也完成了全球航行，西班牙马上就要吞并葡萄牙，海上马车夫眼看就要起航，大不列颠第一位伟大女王，还正在学习如何管理国家……
国际形势风云变幻，国内也不算无可救药——此时日本统一战已经打响，今后一百年都不会有倭寇滋扰东南；蒙古人虽然整天来抢劫，但他们已经丧失了黄金家族的荣光，只是为了生活，才几十年如一日的扮演抢劫犯角色，对大明的土地并不感兴趣；而此时大明真正的威胁——女真正在蓬勃发展，不过比起后来，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有充足的时间去搞掂。总之，如果能把蒙古的问题解决了，大明将迎来一段难得的边境安宁。
再看国内，沈默虽然没什么历史知识，都知道嘉靖以后的皇帝，普遍很懈怠，内阁的权力将空前强大……至少历史书上说张居正改革的条件时，都是这样描述的。
而且他还知道，毁灭北方农业文明的小冰河时期即将到来，会有连续几十年的庄稼减产、绝产、甚至颗粒无收，无数农民将面临被饿死的命运，这对亚欧大陆的所有国家都影响深远，欧洲人在许多亲朋饿死后，离开了土地，加入了已经蓬勃发展的大航海，到美洲、非洲、印度去寻找生计，被动地完成了从农业国到工商业国家的艰难转身；而中国人在许多亲朋饿死后，也离开土地，但他们却不知道活路在哪里，只能在大明的国土上游荡，组成浩浩荡荡的流民大军，走到哪里，便如蝗虫过境，不仅吃光喝光，还将对命运的不满，发泄在王公官绅身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以才诞生了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之流，最后活生生把汉家天下毁灭殆尽，才让异族趁机入关，彻底断绝了跟上时代脚步的可能。
但与北方饿殍千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方工商业的蓬勃发展，社会物质的极大丰富……小冰河的影响，主要集中在北方地区，南方并没有受到影响，照样可以让穷人吃上饭，让富人穷奢极欲。这是财政制度不合理所致，是可以通过强有力的调整，改变这种穷的穷死、富得富死的极度不均。
再把眼光放远一点，决定未来谁主浮沉的大海上，大明的船队并不弱，虽然目下只是以海商为主，却也强过在两牙在远东的力量。大明的商人已经踏足南洋各国，甚至到了印度、波斯湾一带，而更广阔富饶的澳洲、北美，尚是未开垦的处女地，这么大的留白，足够沈默挥洒一番，让一些看似无解的难题，变成民族二次创业的契机！
这一切，仅想想便可让人兴奋地睡不着觉，可一旦回到现实，想去完成它，可就难于上青天了。他不怕时间漫长、甚至这辈子完不成也没关系，但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却也最是煎熬，让你始终无法对未来树立信心，甚至更相信自己这是在玩火，而且不大可能善终……正是出于这种心理，他才对孩子们读书不太上心，万一老子出了事，小兔崽子们只能去海外殖民了，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宁愿自己的儿子变成有道义的恶棍，而不是满脑子圣人之言的道学。
※※※
胡思乱想只是心灵的一种释放，其实沈默早就走在这条不归路上了，他所做的一切，虽然只是零敲碎打，但无一不是为将来在打基础。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可既然已无法回头，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沈默暗暗为自己打气，在寻找未来的路上，哪怕死在愚昧的迫害中，也会为后来人指明方向，所作的不会没有意义的。想到这里，他都觉着自己真他妈高尚的跟哥白尼似的，不由暗暗偷笑，一直沉重的心终于放松了，身体也舒展起来。
听到潺潺的船头击水声，沈默的目光重新聚焦，这才发现原来天已经黑了，船儿也远离了苏州城的喧嚣，在两岸尽是田野的小河中，往郑家庄快速的驶去。
这夜色美极了，月色也够朦胧，闻着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沈默一阵心醉，暗道：‘如果此时边上站个姑娘，不需要太美，我就要犯戒了。’不过好在定定神，发现是归有光那张老脸，登时没了迷离，变得没好气道：“干啥？”
归有光这个晕啊，大人半个多时辰不说话，张口就是‘干嘛’？跟点了炸药似的，差点没把他掀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马上到郑家庄了。”
顺着归有光所指的方向，沈默依稀看到点点的灯火，料想就是那里了。过了一丛黑黢黢的松柏林，果然看起了那村庄的轮廓，甚至清晰听到了犬吠。
船弯进了叉港，在村外简陋的码头便停下，此刻码头上停着七八条小船，但没有一个人影。不过当一行人踏上码头后，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还是引起了守夜人的警觉，惊悚问道：“谁？！”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
归有光连忙报出郑若曾的名字，那人才松了口气。定定神，道：“村口第二家就是了。”说着低声嘟囔几句，‘这么多人，这么晚来作甚’之类的，缩回到窝棚里睡觉去了。
不用他指点，归有光也知道郑若曾住哪里，熟门熟路的领着沈默进了村，到了一户小院外，敲响屋门道：“开阳，开门！”
里面传来个女人的声音道：“姐夫，是你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那女人便打开了拴着的房门，一面道：“不知去哪里喝酒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在这么下去，非喝死不行，姐夫你可要好好说说他……”正絮絮叨叨，抬头看见了沈默一行人，她的声音马上戛然而止，慌乱的摘下围裙，拢一拢头发，朝沈默福一福道：“失礼了。”说着又埋怨归有光道：“有客人来了，姐夫也不说一声。”算是给自己结了围、声音温婉动听，举止端庄有礼，跟上一个的喋喋不休抱怨判若两人。
归有光忍住笑，道：“是我的错。”说着为她介绍道：“这是我家大人，特意来看开阳的。”
那女显然是听过沈默的，先是一惊，然后很快恢复常态，请沈默进屋，让孩子们见过姨夫、见过大人，然后把孩子们打发去东屋，以免乱着客人；又问用膳了没有，待得到肯定地答复后，便为客人沏茶泡茶，一切从容优雅，尽显大家风范……人家是大儒的女儿，当然要有范儿了。
只是见识了她起初的牢骚，沈默总是一阵阵觉着好笑，暗道：‘果然女人的装已经不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是一种生活习惯了。’
归有光又问郑若曾到底去哪了，今晚能不能回来，魏氏答道：“不知是去了庙里还是观里，也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说着歉意的对沈默道：“您怕是白来一趟了，他今天就算回来，也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归有光心道：‘得，还得三顾茅庐哩……’
可沈默的时间何等珍贵，哪有那闲工夫再来，便问道：“敢问嫂嫂，开阳先生喝酒的地方多吗？”
“不多，三五处吧。”魏氏答道。
“都是哪里您知道吗？”
“知道。”魏氏便把那些地方都说出来。
“分头行动，把开阳先生请回来。”沈默吩咐三尺道，侍卫们马上便出去找人。

第七三五章 历史的车轮（上）
通过与魏氏交谈，沈默得知郑若曾自返家后，便整日借酒浇愁，意志消沉，谁说都不听，怎么劝都没用。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外面有了响动，魏氏赶紧去开门，便见三尺等人扛着个醉汉便回来了，正是她丈夫郑开阳，后面还跟着两个不放心的酒友，见魏氏与这些强人认识，这才放心地回去，当然免不了一番感慨：‘竟派壮丁抓男人回家，悍妻若斯，不如一头撞死……’
魏氏红着脸关上门，三尺问道：“搁哪？”
“随便……”魏氏赌气道：“扔地上吧。”一熟了，淑女便不装了。
三尺等人嘿嘿直笑，心说这位老曾老没地位了。
还是沈默出声道：“先放在躺椅上吧。”把着浓茶给醉醺醺的郑若曾喝。
魏氏也赶紧进去，熬一锅酸鱼汤给丈夫解酒。
那郑若曾原本正在喝酒，被三尺他们不由分说，扛起来就走。一下子天旋地转，如坠云端，这才酒劲上了头，醉得不省人事。等坐下后，喝了几口茶，又突然吐了个七荤八素，还溅到沈默身上不少。
归有光和三尺都知道大人有些洁癖，登时暗叫不好，谁知沈默浑不在意，还端茶给他漱口。
吐过之后，郑若曾打开了话匣子，当然大家宁愿他啥都不说，因为他张口就骂人，竟骂到沈默头上，双眼翻白，一开口便是昆山村骂道：“入得那娘个戆胚！侬来笃弄个休头？阿是要吃生活哉？”沈默好歹在这儿呆了几年，知道他在骂自己多管闲事，没事儿找抽……
边上归有光这个汗啊，赶紧解释道：“大人啊，他这是喝醉了说得疯话，您千万别一般见识呀……”
沈默摇头笑笑道：“我听不太懂，他说什么呢？”
归有光盯着沈默看一会儿，发现大人确实一脸茫然，便吃力地笑道：“他在抱怨没喝够酒。”
这时郑若曾还喋喋不休，但攻击目标已经转移到朝堂上，不再局限于一个人——大骂徐阶卑鄙小人，胡宗宪作茧自缚。沈默柔媚取容，并且发誓决不受再被人当尿壶用云云，虽然是喝醉了，却说的是心里话，听得沈默一阵阵叹息。
归有光也发现，沈默其实是听得懂的，便暗暗叹口气，坐在一边不说话。
※※※
魏氏虽然是大家出身，但跟着男人没享几天福，倒把厨艺练出来了，她用酸笋活鲫鱼炖了一大锅醒酒汤，不仅伺候着郑若曾喝下，还给沈默和归有光盛了一碗，味道真不错，酸香味美，让人精神一振。
喝了醒酒汤，又坐了一会儿，郑若曾渐渐回过神来了，讪讪地觉得好没意思，只是一个劲儿的喝着浓茶，坐在那里发怔。沈默也不催他，陪着喝茶望星空，感到难得的放松。
时间已经到了三更，魏氏已然困得不行了，归有光便让她先去休息，这里自己伺候便可，谁知他也撑不住，靠着椅子便睡过去，院子里只剩下郑若曾与沈默两个，一位两眼发直，一位仰望星空。
就这么一直坐到天快亮，郑若曾终于开口道：“堂堂东南经略，怎么有闲暇跑到这荒村野外来呢？”
“专程来看先生。”沈默轻声道：“自从得到了您的《江南经略》与《筹海图略》，我便一直带在身边，哪怕公务再忙，也要抽出时间阅读，对先生的才具佩服得五体投地，早就想前来拜见了。”
郑若曾笑笑道：“都是瞎写瞎画的，大人看着消遣便是。”
“可不是消遣。”沈默正色道：“我是认真拜读的，光笔记就做了十多万字了。”
“哦？”郑若曾稍稍动容道：“不知经略大人喜欢哪一本？”
“要说对我现在有用的，自然是《江南经略》。”沈默沉声道：“但我真正看重的，还是《筹海图略》。”
“为什么？”郑若曾笑笑道：“现在倭寇已定，对大人来说，这本书的用处，可远远不如前者。”
“如果我只为解燃眉之急。”沈默自信地笑道：“只靠自己就可以了，又何必偏劳别人呢？”虽然满不是这么回事儿，但这时候合理的自吹自擂，是很有必要的。
“那你为了什么？”郑若曾定定望着沈默道。
“我为了……”沈默的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要透过夜色，看到百里之外的大海一般，悠悠道：“我不是为了自己的高官厚禄，也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我是为了……”他有些说不下去，定定神，话头一转道：“你去过上海么？”
“嗯。”郑若曾点点头道：“从杭州回来后，我便去那里看过。”
“感觉怎样？”沈默问道。
“很震惊。”郑若曾道：“那么多遮天蔽日的大海船，漂洋过海而来，还有那些红毛碧眼的夷人，缠着头的大食商人，黑乎乎的奴隶……就像回到永乐年间一样。”
“不一样啊……”沈默摇摇头，有些酸涩道：“百五十年前，是我们的船队去探索世界，番邦搭我们的船来大明观光朝贡；而现在，是人家从更远的地方，自己坐船过来，要跟我们做生意，这能一样吗？”
“想不到番邦的进步这么快啊……”郑若曾感慨道：“我观佛朗机人的战船，他们的枪炮，都比我们的要先进，如果抛开地主的优势，在海洋上相遇，我们要三艘才能敌得住一艘……当然海战不是简单的加减法，但不如人家是一定的。”
“对！”沈默发现跟海战的行家沟通起来，确实如马杀鸡般舒坦，重重点头道：“时代在发展，世界在变化，随着欧罗巴人航海技术的大发展，他们已经可以从海上，到达世界的各个角落！海洋，已经从阻碍人们脚步的拦路虎，变成了可以送你去大洋彼岸的通道！佛朗机人已经从这种进步中，获得了切实的好处，他们发现了新大陆。获得了取之不尽的黄金白银，并变得越来越强大——在大航海之前，他们于欧罗巴的地位，便如安南于大明一般，但现在，他们却是世界上疆域最广，最富有、海军最强大的国家。”
郑若曾默默点头，他一直认为，大明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但在上海，一个佛朗机人指着一副世界地图，骄傲的对他说：‘太阳照耀之地，便是我们的国土。’这深深刺激了他那颗天朝上国的自尊心，现在又听说那佛朗机原先像安南那么弱小，自然是惊骇无比。
“而欧罗巴的传统强国，怎会让佛朗机人专美于前？富于冒险精神的尼德兰人，欧陆第一强国法兰西，得天独厚的不列颠，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加入到这场盛宴之中！”沈默的演讲，从来富于感染力……当然只是对听得懂的人来说：“海洋，作为世界各国贸易的通道，将成为未来战争的焦点所在，哪个国家的造船发达，拥有船只的数量和吨位最多，火炮和航海技术最强大，它就击败对手，控制东西方贸易，称霸海洋，继而称霸世界！”
“未来的五百年，海军的地位将空前提高，海上力量将决定国家力量！谁能有效控制海洋，谁就能成为世界强国；要控制海洋，就要有强大的海军和足够的海军基地，以确保对世界重要战略海道的控制！”沈默铿锵有声的话语，让郑若曾听得两眼发直，他虽然提出了制海权，但与沈默所说的并不是一回事儿——他的制海权。只是一种主动防御，而沈默所说的，却是整个国家思维的转变，从一个传统保守的陆上国，变成寻求海上霸权的海洋国，这个命题有点大，甚至有点二……
当然，如果沈默只是个空谈的儒生的话，他会为他的奇思妙想击节叫好，可身为朝廷高官、东南经略，却有这番‘幻想’，郑若曾却替他捏一把汗。
※※※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郑若曾对沈默道：“我对海洋的认识，可谓是天翻地覆。”
沈默怎会听不出这话中的疏离，潜台词便是‘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他轻吁口气，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知道自己的言论过于冒进，哪怕是这个时代最有眼光的战略家，也只会把它当成是不靠谱的臆想，而不是充满理性的预言。
沈默本想用自己超越时代的海权思想，与这个超越时代的海洋战略家，取得思想上的共鸣，继而高山流水遇知音，从此再也不分开。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自己最终还是把人家吓到了……这让他禁涌起‘微斯人，吾谁与归？’的失落，但沈默知道对方仍然是难得的战略天才，且富有经验和知识储备，观念可以慢慢沟通，将来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好帮手的。
于是振作起来道：“不说那么远，固海疆、强海军应该是你的抱负吧？”
“嗯。”郑若曾道：“如果听我的，建设一支强大的水师，以岛屿为基地，相互呼应，便可击敌于大海之上！”说着笑笑道：“能做到这点，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让我们一道。”沈默一脸恳切道：“打造出世上最强的海军，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不不，那只是我原先的想法。”郑若曾连连摇头道：“我现在老了，累了，只想在家享受桑榆之乐。”
谈话进入了死角，沈默倍感无力，苦笑道：“如果你觉着我的想法不切实际，我可以放手让你去做，我来给你全力的支持。”说着轻叹一声道：“平时我是很靠谱的人，今天却脑子一热，把什么都搞砸了，请你相信我，这不是常态。”
“这不是您的问题。”郑若曾正色道：“您早就一次次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对大人您没有一丝的不敬，相反，我对您钦佩的五体投地。”
“那……”沈默道：“你不想让自己的理想变为现实吗？”
“我知道您有这个能力。”郑若曾道：“您能说服兵部，整合各省，组建强大的水师，扬威海疆，震慑番邦，但……您之后呢？您如何改变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死局呢？”
沈默一下子愣住了，方才他以为自己高估了郑若曾，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低估了对方，此人竟然已经看到了专制社会的死结——那就是‘人在政举、人亡政息’，这一先天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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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受了方才的教训，沈默不会轻易再发表言论，他只是含混问道：“先生何以如此悲观？”
“兔死狗烹的感觉。”郑若曾摇头道：“一次就够了。”说着有些神经质道：“我是狗、胡宗宪是狗、严嵩是狗、徐阶是狗，你也是狗……”
这家伙放肆的言辞，让沈默的表情愈加凝重，但他心中并非不快，而是吃惊于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郑若曾误以为他生气了，兀自不休道：“你别不信，虽然你是千古无一的六首状元，大明最年轻的部堂高官，天下文帅第一，可这些都是虚幻，就像空中的阁楼、沙上的城堡，随时都可能倒塌！”说着嘿嘿直笑道：“滚滚长江水东逝，多少奇崛人物粉墨登场？哪个能逃过折戟沉沙的命运？到时候你一倒台，我所做的一切，又会被你的继任者全盘否定。结局注定，我又何必再白忙这一遭呢？”
沈默默不作声，他知道这次真遇上奇人了，每句话都能说到自己的心坎上，弄得他眼眶都酸酸的，忍不住地想淌泪。
郑若曾尽情倾吐着心中的块垒，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道：“大人要看明白，这是个英雄不得好死、奴才得以善终的世道，你要想长命百岁，不能做岳飞、不能做文天祥、也不能做于谦、不能做夏言，你得做秦桧、做留梦炎、做徐有贞、做严嵩……因为你的旦夕祸福，都在皇帝的一念之中，你为国家立下盖世的战功、为朝廷披肝沥胆、殚精竭虑，也可以能转眼间身败名裂，因为你功高震主、因为你让皇帝不安了。还不如把皇帝伺候舒坦了、陪着炼个仙丹、写个青词，便可以入阁为相，飞黄腾达，这样看来，还不如做一条巴狗儿，专讨皇帝的欢心哩。想想都让人恶心，没劲，太没劲了！”
他流着泪望向沈默道：“大人，您的想法是好的，您的抱负也让我感动，可我实在看不到成功的希望……”说着竟双膝跪在他面前，泣道：“放过我，也放过您自己吧。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我们这些理想者，是没不可能成功的……”
沈默仰头望着天边的启明星，面颊挂着泪水，喃喃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开阳兄，你是对的，我不再劝你了，我只请你跟着我去一个地方，看一样东西，如果看完之后，你依然不肯出山，我绝不再求你，也不会怪你的。”
“什么地方？”郑若曾道：“难道大人能解开这个死结？”
“到时候再说。”沈默扶起他来道：“我沈某人这几十年，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一定可以解开这个死结！”这是我的宿命，我唯一的使命……沈默暗暗对自己说。
“好吧。”郑若曾这次没有反对，反而被沈默勾得有些好奇道：“这就走吧。”
“我都快饿死了。”沈默呵呵笑道：“不能先赏口饭吃？”
“好的好的。”郑若曾赶紧去喊他的浑家，其实魏氏早就起来了，但见外面两人又是哭又是跪的，哪敢出来打扰。同理，归有光也早醒了，只是一直在装雕塑罢了，这下终于可以活动一下酸麻的脖子，对沈默道：“大人，您和他还真能聊到一块去。”
“可能本质上，我们都有些疯性。”沈默笑笑道：“不要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
“还不放心我？”归有光感到大受侮辱道：“我是出了名的嘴巴上锁。”
简单的吃完早饭，郑若曾便跟着沈默上路了，临走时他还嘱咐浑家道：“准备我的晚饭啊。”他这是向沈默表明，他只是答应跟去看看，而不是就这样入伙了。
这点小心思，沈默自然不会在意，笑笑道：“出发吧……”
竹篙点开船头，划起淡淡水波，在这一刻，谁也不知道这一次起航，会被后世无数的文人史家赞颂讴歌。因为目前来看，它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起航罢了……

第七三五章 历史的车轮（中）
一回到苏州，郑若曾便要去看那东西，沈默指着自己的袍角道：“总得让我换身衣服吧？”一看那污渍是自己的杰作，郑若曾不好意思再催促。
好容易等着沈默里外一新，从后面出来，郑若曾就急不可耐催他上了车。担任车夫的卫士问道：“大人，去哪？”
“苏州通译局。”沈默轻声道，于是马车直奔城南而去。
城南因为是巡抚衙门、府衙和县衙的驻地，所以被禁止开设商铺、银号、客栈之类的便利设施，所以比商贾云集的其他城区要安静许多。马车驶到书院巷尽头的一条小巷，在倒数第二家的门口，终于看到了一块白底蓝字的匾额，上书‘苏州通译局’五个大字，左下角还有一行不起眼的题跋，仔细一看，竟然是沈默亲笔所提。
“这地方还真不好找。”归有光笑道：“我来过一次，还是迷路了。”
“一开始嘛，低调点好。”沈默轻声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下得车来，三尺上前通报，过一会儿，几个头目模样的人，领着几个穿汉服的西洋人迎出来。一见果然是沈默，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非常吃惊道：“还以为您会明天到呢。”赶紧带着众人大礼参拜。
沈默呵呵笑道：“快起来吧，咱们进去说话。”于是郑若曾也跟着进了院子，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便进了前厅坐下，他看到中堂上悬挂着一副对联，曰：‘通贯天下灵脉启明仕心智，译制东西巨著补先天不足’，横批是‘中西合璧’。不由暗笑道：‘好大的口气啊，不过又透着小心翼翼，跟它主人的风格倒很吻合。’
沈默没有关注好奇的郑先生，他的目光温和的扫过几位外国人，最后还是对那带头的明国人笑道：“能在这里看到鸣野先生，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那人五十多岁，面貌清矍、须发花白，穿着宝蓝色的直裰，一看就是名士风范，其实也正是如此，他叫陈鹤，号鸣野，是绍兴有名的才子，曾与沈炼共结越中社。此人颖悟绝群、博览群书，不仅古诗文、骚赋、词曲、草书、图画等能尽效诸名家，间出己意、工赡绝伦；而且还对番语十分精通，日本朝鲜安南印度等国的文字都能看懂，可谓奇才。
沈默成立通译社的想法，已经有很多年了。以他的权力地位、以及掌握的恐怖财富，也没什么难度，但这需要时间。四年前，他便派出了装载着珍贵的丝绸、瓷器的船队，由最亲信的心腹，雇佣最得力的外籍水手，跨越重洋直航欧罗巴。他们的任务便是，用出售昂贵商品，换成的巨额财富，在英法意德等国，购买科学、政治、哲学、医学、建筑等方面的书籍，并尽可能的招徕学者技师，许以最优厚的条件，把他们请来中国……
派出去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终于在两个月前，传来了船队返航的消息，让沈默喜出望外之余，迫不及待地开启了苏州通译局项目，在他‘低调开张，润物无声’的精神指示下。归有光有条不紊的寻找场所、准备物料，安置高薪聘请的通译人员，一切都进行得很轻松。但他也向沈默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必须找位名儒坐镇，这样翻译出来的东西，才能引起士大夫们的注意，不然光让几个外国人瞎忙活，且不说他们狗屁不通的中文，就算写得再好，想打进上层社会也是千难万难。
沈默一考虑，他说得也在理，确实需要一位稳重务实开明的文人把把关，这样可以避免许多问题。想来想去，他想到了陈鹤，作为绍兴老乡，又是他师父的好友，沈默知道陈鹤是官宦子弟，年轻时袭祖荫得官，但因为非正途出身，备受上司和同僚的冷落，终日郁郁，结果大病一场，最后想开了，便弃官著山人服，从此不务正业，专门以研究别人不懂的东西为乐，而且好像懂几国外语……虽然都是邻邦的，但能有这个爱好就很难得了。
于是他写信诚邀陈鹤来杭州一叙，亲自向他介绍了苏州通译局的工作和意义。陈鹤颇为意动，但老成持重，要先来苏州看看，然后再做决定。两人约好，只要沈默来视察的时候他还在，便是接受了这个通译局总编辑的任命。
※※※
所以看到陈鹤仍在，沈默很是高兴。陈鹤也笑眯眯道：“保姆抵押？”
沈默不禁失笑道：“还整上佛朗机语了，这个我可不会。”
陈鹤笑道：“在下也是刚开始学，我准备在两年之内，把这几门西语都掌握了。”
“那太好了。”沈默见他兴致盎然，放下心来，又看向那几个西人道：“请允许本官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明礼部侍郎，东南经略沈默，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诸位。”
几人西方人都是随着他的船队回来的，看上去气度修养都很不错，闻言朝深深施礼致意，然后自我介绍起来，他们一个是西班牙人，取了个中国名字叫林斯哲，毕业于西班牙萨拉曼卡大学，主修数学、哲学；一个是法国人，中文名叫艾华夏，毕业于巴黎大学，主修逻辑学、修辞学；两个英国人，一个叫马慕东的，毕业于牛津大学、主修艺术和天文；另一个叫文光明，毕业于剑桥大学，主修政治学。
沈默一阵感慨，想不到这些如雷贯耳的大学，在明朝时就已经存在了，看来不抓紧确实不行了。便亲切的询问他们，来大明习不习惯，生活上有没有什么要求之类的。他本来打算以对待外国专家的态度，来奉承这几位高材生。谁知几人的反馈让他暗暗擦汗。
从被招募到现在，几个西方学者，最短已经学了一年的中文，至少语言交流上不成问题。他们争先恐后的向沈默表达着自己的心情：
“鄙人从小就看《马可波罗游记》，对天国般的东方一直持着憧憬和怀疑……我不敢确定，能否有一个国家，富饶和文明如他所描述一般。”艾华夏道：“于是听到有东方的使者招募学者来大明工作时，鄙人毫不犹豫的报了名，就想来亲眼看看这个国家。”
“那结果如何呢？”沈默笑问道。
“如我所见，贵国土地肥沃辽阔、人民食品丰富、讲究穿着、家中陈设华丽，东西也十分廉价。”艾华夏道：“随便就能买到皇室才能享用的细腻白糖；许多人喜欢养蜂，所以蜂蜜和蜡都十分便宜：产量大到你可以装船，甚至船队……”
“还产大量的丝、质量优等、色彩完美，大大超过格拉纳达地丝，每一尺在英国都价比黄金。”马慕东接着道：“还有市面上的绒、绸、缎及别的织品，价钱那样贱……即使在我们那里最富有的西班牙和意大利，也不可能买到如此质优价廉的东西。”
“绝无可能。”西班牙人林思哲指着自己身上的绸子长袍道：“这种面料，只有大贵族们才敢问津，但在这里，我用十天的薪水，便做了三身。”
“你可真烧包……”文光明取笑他道。
“要替换的。”林思哲很认真道：“更值得敬佩的是，这里不是按照尺码出售丝绸布帛，而是按照重量，因此不会有欺诈。”
沈默等人心中暗笑道：‘这是因为你在机杼声满城的苏州，才能买白菜似的买丝绸。’
几个来见世面的外国人，继续描述自己的见闻，马慕东道：“这里到处是河流，到处种植着稻米，农民的收获是如此之多，这里的粮价比欧洲要便宜五倍以上，而且这里的是珍珠一般的白米……诅咒那些能难以下咽的燕麦。”
“这里还有大量的牛，价钱便宜到你可以用八里亚尔银币买一头很好的，并且半价可买到牛肉；一只整鹿卖二里亚尔：以及更便宜的猪肉，跟我们西班牙的羊肉一样好，我很爱吃。”林思哲指着自己的小腹道：“只是要控制食量了。”
听他们面带崇敬和不可思议地讲述着。沈默等人在自豪之余，脸上也微微发烧。他们说得确实是实情，但那是因为他们只到过上海和苏州，如果离开这里，不消说去北方，只要往内陆走走，就会发现一切并没有那么好。就像已经见多识广的沙勿略所说：‘大明国以淮河为界，一半胜过天堂，一半仿若地狱……’
当然，谁也不会主动戳破这点，因为虚荣心是谁也不能避免的，只有留待日后，让他们自己去见识了。
※※※
无论如何，这些来自欧洲的人们，觉着自己已经迈进了天堂，纷纷表示，就是打死也不会回去了，还小心翼翼的询问沈默，是否允许他们把亲朋好友也接过来呢？
沈默本想一口答应，但转念一想，又装作沉吟道：“这个么……”
见他为难的样子，几人马上流露出乞求的神色道：“我们可以加倍努力的工作，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沈默怕吓到他们，呵呵笑道：“接来当然是可以的，人伦常情嘛，但想要在大明定居，却真的需要你们加倍的努力。”说着解释道：“你们应该知道，我国刚与邻国结束了一场战争，虽然我国大获全胜，却也饱受战争的创伤……”说着正色道：“在侵略者中，便有不少红发碧眼的佛朗机人、荷兰人加入，所以我国政府对外国人的态度，不说你们也该知道。”
几人闻言惶急道：“我们虽然与那些野蛮的强盗长相一样，可我们仰慕中国，且首次来大明，不能把那些账算到我们头上啊。”
沈默点头道：“我知道也理解，可朝中的大人们现在还不知道，所以要想获得国民待遇，还要你们自己努力。”
“如何努力？”几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沈默指一指堂上的对联道：“把这件事做好，一切就都不是问题。”又解释道：“正如这对联上所说，我们东西方的文明，存在很多差异，你们的很多东西，我们并不了解；而我国的士大夫，都是虚心好学的，三人行必有我师嘛，只要尽心竭力做好翻译工作，通过你们翻译的书，我国的大人们自然会了解你们，认可你们，尊重你们；到那时，都不用我出面，自然有的是人给你们说话。”
郑若曾和陈鹤听了暗暗咋舌道：‘不愧是大人啊，说什么都能扯到译书上，这些西人是彻底卖在这里了……’
果不其然，几人争先恐后的，向沈默表达着他们献身翻译事业的决心，甚至还引用中国著名诗人的句子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弄得沈默等人紧绷着脸不敢笑出来。
说话间到了中午，内管事请众人到宴会厅用饭，因为沈默早就嘱咐过，要尽量照顾外国通译的饮食习惯，所以这次午宴，自然要以西式为主了。
到了摆满鲜花的宴会厅中，只见长长的餐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天鹅绒桌布，整齐地摆着金银西洋餐具、瓷盘瓷碗也是晶莹剔透的景德镇出品，还按人头准备了用金银线编成的小篮，里面盛满了金黄色的面包和蜜饯，此外还有很多盘肉食，鸡、鹅、鸭、腊肉、牛肉，都贴心的切成片，便于外国人使用刀叉。
在旁边的桌子上，还摆满了各种的肉食和蔬菜，以及各种东方菜品。
沈默自然在上首唯一的位置就坐，归有光、陈鹤、郑若曾分列左右，其余的全是金发碧眼的西人，足有十五六个，原来那四个是他们中最有修养的，被选为代表迎接他。
沈默端起水晶杯，简短的与没见过的那些个西人寒暄几句，便祝愿他们身体健康，万事顺心，众人一起举杯，开始了这次中西合璧的宴会。
沈默看面前摆着两套餐具，又看那些个外国人，全都用得筷子，且动作十分熟练，还专拣中式菜吃；再看归有光和郑若曾，都拿着刀叉好奇的比划，陈鹤在边上教他们如何持刀、如何持叉，比划了半天，归有光气馁道：“真费劲啊，还不如筷子好使呢？”便重新拿起了自己习惯的筷子。
郑若曾却很喜欢这种方式，认为是一种不错的尝试。
陈鹤见大人运用刀叉十分娴熟，有些诧异道：“您在哪学得这个？”
“在上海吃过……”沈默含糊过去，打个岔道：“唔，这个牛排煎得相当不错。”
“呵呵，这厨子是给佛朗机人的马六甲总督做饭的。”陈鹤笑道：“到码头买鱼的时候，碰上了林思哲他们，结果就跟着跑路了。”说着轻笑道：“这不稀奇，那个地方又穷又热，蚊子还能咬死人，谁愿意待啊。”
“不错，不错。”沈默切一块鲜嫩多汁的牛排送入口中，擦擦嘴道：“震川公提供的条件，确实不错。”比起外观的低调来，通译局的里面，可以称得上奢华了。
“是啊，这么好的条件。”陈鹤点头道：“不好好干活，都觉着对不起震川公了。”
归有光费劲的用筷子夹一块带血丝的牛排，呵呵笑道：“都是大人的嘱咐，我不过遵命行事而已。”
“工作开展的怎样了？”沈默自己吃得差不多了，见陈鹤也已经擦了嘴，便进入正题道。
“已经翻译了三本书。”陈鹤道：“主要是现在他们还不会写字，说出来的话，也全是口语，所以还得他们先讲给我，然后我再重新遣词造句，最后才写下来，这样速度自然慢了。”怕沈默失望，又道：“我正在学习他们的文字，他们也在学我们的字，相信不久便不用一遍功夫两遍做了。”
“不着急，质量最重要。”沈默道：“这头一炮一定要打响，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那大人第一本书，准备出什么呢？”陈鹤轻声问道。
“拿书目来。”沈默吩咐道，他知道在正是翻译工作开始前，通译局的人，已经将所有的书分门别类，编纂成了一套目录，还有中西文对照。
陈鹤赶紧让人拿了厚厚的一册书过来。
“我要的是目录。”沈默有些无力道。
“这就是目录啊……”陈鹤小声道：“他们沿途把欧罗巴、阿拉伯、还有埃及的书，只要能找到的都带回来而来，一共收了九万多册呢。”

第七三五章 历史的车轮（下）
随手翻了翻那厚厚的名册，沈默看出一些门道，原来它用了百科全书的编纂方式，除了书名还有纲目，分了哲学、文学、诗歌、建筑、机械、造船、美学、物理、法学、艺术、药学、数学、天文、修辞、语法……等三十多个类别，林林总总，花样繁多。
但选择起来并不难，因为沈默的目的是一鸣惊人，就不能选择建筑、物理、机械这些实用学科入手，否则必然会被士大夫们啧啧称奇之余，视为奇技淫巧，那就难登大雅之堂了。
然后诗歌艺术美学倒是不低俗，可八成是现代人欣赏不了的。所以哲学便成了唯一的选择。因为哲学是抽象于表象的，它不分东方西方，它研究的是世界的本源与真理，而本源是朴素存在的，真理普遍适用的——所以不论东西方，一切智者的智慧活动，最后都会升华为对哲学的追求。
且不说西方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单说几乎同时期的华夏文明，便有百家争鸣，老子、孔子、庄子、墨子、荀子、韩非子、鬼谷子等等等等。他们的学说丰富多彩，各不相同，但其核心思想，都是对这个世界本源的认识，是对自己的严肃剖析，是对生命意义与道德实践的探索，是最璀璨的东方哲学。
虽然力主引进泰西的哲学，但沈默从心底里不认为，东方的哲学就比西方的差。一本《道德经》，区区五千言，便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道家哲学……此道家乃哲学之道家，非宗教之道家……沈默读了十年，却仍然受用无穷，无论修身立命、治国安邦，还是出世入世，都所获良多。他个人认为在完整的哲学体系中，这是最接近世界本源的学说，天下无出其右。
几乎所有的泰西哲学思想与冲突，沈默也能从先秦百家的著述中，找到相同的论述与矛盾：
比如说最关键的，探讨事物的本质、联系和客观规律的‘认识论’以苏格拉底、柏拉图为代表的唯心派走意识流，持‘不可知论’，否定事物客观存在。而亚里士多德却走上了一条唯物派的路线，强调事物存在，可以被认识。
而先秦的诸多大能，同样对认识的来源、可能性，人的认识能力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并同样明显地表现出了唯心与唯物的对立。比如孔子说‘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他认为老子那样的圣贤，都是‘生而知之’的，不需要去学习天下的事物，便可以洞悉一切。但同时他认为自己没那么厉害，还需要学而知之，所以还要对外界事物多闻多思，以免‘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可以说，他是最矛盾的唯心派。
孟子更进一步，认为人应该‘反求诸己’，即探求自己的内心世界，以扩充原本固有的良知、良能，从而达到‘不虑而知、不学而能’的圣贤程度，是最虔诚的唯心。
而被孔子推崇的老子，主张绝学弃智，用‘静观、玄览’的方法，去体验无形无名的道，以达到与天道同玄的境界，便可‘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知天道’了，是最神秘的唯心。
至于那位分不清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周的庄周。直接陷入了怀疑论、不可知论，完全否定客观性，可谓是最彻底的唯心……
与孔孟老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墨子，他认为对客观事物的认识，才是人‘所以知’的基础和依据，既重视五官的感觉经验，又重视‘心’的辨察思维，把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初步联系起来了。
更进一步的是荀子，他批判继承和发展了先秦诸子的认识论思想，建立了伟大的朴素唯物主义认识论体系。他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循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彻底否定了天有意志的说法，把自然界的客观规律与人类社会的治乱兴衰明确分开。
而且在‘天人相分’的基础上，他又大胆地提出了‘制天命而用之’的光辉思想，认为与其把天道看得非常伟大而仰慕它，倒不如将其当作一种物来畜养它，控制它！与其顺从自然而颂扬自然，为何不掌握和控制自然的变化规律来利用它？如其仰望天时坐等它的恩赐，怎不因时制宜，使天时为自己服务，强大自身，战胜自然呢？
在彻底否定天命的基础上，他又否定了虚无的命运学说，他说‘人生的好坏，不是由先天注定的。而是由人们后天选择什么道路决定的。与其相信命运注定，不如选择正确的思想方法。’
并且对‘思想方法’，即是认识的方法，荀况一样有卓绝的认识。首先，他说：‘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明确提出了‘人是具有认识事物的能力的；事物是可以被认识的’，这一唯物主义认识论的基本前提。
然后，他说人们认识上的通病，是被事物的一个片面所局限，而不明白全面的道理。人只有全面认识事物，才能使认识符合正道。强调了认识事物的规律，要有正确的方法和途径——他强调应该由对事物全面的感性认识开始，然后理性思维才能对各种感觉进行验证和抽象；如果感性认识都是错误和片面的，又怎能认识到正确的规律呢？所以人的知识才能不是天生，而是后天学习积累的结果，这也驳斥了‘生而知之’的先验论，是认识论的唯物主义。
正因为有如此认识论，他才能从‘人对物质生活的基本要求’，作为对社会研究的起点，反对孔孟空谈仁义道德，而忽视人的根本需求，这唯物主义在社会生活方面的体现。
※※※
为什么在两千年前。东西方的哲学如此不谋而合，就连分歧都那么相像呢？因为事物的本质规律，不会因为在东方或者西方，而有任何改变。所以在文明到了一定程度，人类的思想必然会一路虔诚的追随天意，得到心灵的满足；另一路则关注自身，以强者的心态面对一切。
这两者本就是阴与阳、天与地，其实分不出高下。作为沈默来讲，二十年前，他坚定不移的唯物，再到十年前。他确信无疑的唯心。但现在他不再非此即彼了，他认为在对待社会与自然的方方面面时，有时候要唯物，有时候要唯心……敬畏天道，但不能盲目恐惧，自强不息，但不能不计后果，这是他自己的认识论……
在这种认识论的指导下，沈默对过往的历史进行了反复的推敲与抽象。追根溯源，他发现从西汉以来，华夏文明的进步便放缓下来，尤其是科学的发展，呈一种千年停滞的状态，这必然是那个时候出了大问题——便清晰的指向了董仲舒和他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个学术上排他，政治上的禁锢，更是哲学上的谋杀——它以孔孟的名义，谋杀了墨荀。自此中国人的主流，便是彻底的唯心，间或有一二唯物的喊声，也激不起任何浪花。
且不论唯物唯心谁高谁下，在历史的长河中看，选择了唯心，人类的高端智慧便封闭了对天地万物的好奇心，也不会再费力去追寻事物的真相，淡化了对物质生活的追求，转而去穷究天道至理。一代又一代的孔孟门徒，无不坚信天道的存在，才能摸到它的门道。
他们相信，探索天道要遵循‘尽心、知性、知天’的过程——唯心无物，皓首穷经，潜心研究圣贤的言行，向自己的内心世界探求，扩充自己内心固有的良知、良能，如此日积月累，皓首穷经，或许某一天。会得领悟天道，然后便可了解这世界上的所有的奥秘，看透所有伪装，通晓所有知识，天下万物皆可归于掌握！
这便是‘道’，它是天下所有规律的总和，是最根本的法则，只要能够了解道，就可以明了世间所有的一切。做到的人便是圣贤，所以称圣贤之道。
绝不能否认这种方法，因为真有人做到了。最早的是尧舜禹汤；最厉害的是老子，生而知之，他便是道，道便是他，无需苦苦探寻；孔子和孟子、以及其他的子们也做到了，当然要费劲许多……如果这些例子太远，那么几十年前还有个王阳明，他仿佛也做到了。
如果推而广之，跳出儒道的窠臼，看所有的唯心派别，就会看到佛教的六祖慧能、德山临济，都已然‘悟’道了……佛教有自己的法门，讲究的是顿悟。
但无论是‘儒释道’中的哪一家，能得道的实在太少太少了，根本不能为普罗大众所用，甚至可以说，除了极少数天才中的天才外，普罗大众都不可能用唯心的思想，来真正认识、了解、甚至掌握这个世界。可悲的是，自从汉朝以后，华夏大地上，便只有这三家的哲学，也就决定了，将近两千年来，中国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了解和掌握裹足不前，难以存进。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虽然一开始，西方被我们落得实在太远，但我们等了人家一千五百年，他们就是属乌龟的也追上来了——因为人家没有罢黜几家独尊一家，所以亚里士多德的衣钵有后，并发扬光大，形成系统的学科，最后连教廷都奉为金科玉律，不容任何人质疑……虽然这本身就违背了亚里士多德的精神，但只要他的学说存在，便会催生出一代代追求客观真理的勇士，最终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沈默当然坚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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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清楚这些形而上的东西，便是解决形而下的问题，按照沈默的认识论：这个世界的运行，有其巨大的惯性，短时间内是改变不了什么的，但借助天时地利人和，抓住要害处用力，时间久了，是会看出效果来的。
在沈默看来，现在就是那个时刻……随着王阳明以它途成圣，使朱元璋强行竖立起来的程朱理学，出现了土崩瓦解之势。其实在南宋时，主流便斥理学为伪学，只是后来朱元璋以皇权强行将其扶为正统，暨科举考试指定教材，才树立起它的权威地位……这也从侧面证明，历史绝大多数是由少数精英创造的，我等草民在幸运的时候充当背景，不幸时候充当工具，仅此而已。
但王阳明成圣，心学大兴，对理学造成了严重的冲击。而且理学‘从天理、灭人欲’的格物之法，也已经不符合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享乐社会的要求，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而心学的兴起，虽然是最纯粹的唯心主义，但它最可贵的地方，是反权威——随心而动、随意而行，给朱元璋窒息了的华夏民族，带来了一股清新自由的空气！
更有甚者，王学中最为激进的泰州学派，以何心隐、李贽等为代表的一群怪物，更是狂得没边，什么孔子孟子，那都是假道学；什么圣人之言、那都是放屁；什么三纲五常，那都是扒灰的人才能想出来的。总而言之，打倒一切权威，藐视一切准则。
事实上，封建礼教也渐渐松弛了，十年前，女人离异再嫁，还是不可想象的，但现在，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沈默更切身的体会是，青楼妓院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各种艳情小说极其流行，涌现了许多优秀作者和忠实读者群……沈默就是后者中的一员。
这是最好的年代，这是最坏的年代，在老道学们，大明将要礼崩乐坏，无可救药，只能一边摇头嗟叹，一边偷看《肉蒲团》；在享乐者看来，这是一场将要举行的盛会，需要做的是尽情狂欢；而在沈默看来，这是历史给予的黄金机会，要抓紧一切时间，将科学的根基楔进大明王朝，相信随着越来越宽松的社会环境，人们会有越来越多元化的选择，其中必有希望之花，盛开的土壤。
而为什么会选择翻译西学为起点呢？除了西学更系统、更完善之外，还因为人们对外来的学说，总还抱着好奇的态度，不那么抵触……其实荀子的朴素唯物思想，墨子的朴素逻辑思想，已经足够用了，但真要把这两位搬出来，必会引起无谓的门派之见，然后演化为意气之争，最后只剩下吵架了。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只是因为他山的石头硬，还因为本山的石头，会把玉敲碎了。
※※※
虽然说不难，但从这么厚厚的一本目录中，找出需要的那一本，还是费了沈默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在第二百五十页上，找到了那个名字。指头在上面点点头：“就是这本！”
“L&#243;gica？”陈鹤轻声道。
“对，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沈默斩钉截铁道：“它可以补充我们东方哲学的缺陷，而且本身的噱头也好。”
“好在哪？”众人好奇问道。
“稍一修饰，便可以将其包装为格物穷理的工具书。”沈默笑道：“我要是说，这本书讲述了格物致知的基本原则，你说会不会引起轰动呢？”
“当然了，都格了一辈子物了，还没点头绪，当然希望有指路明灯了。”陈鹤常年参加各种文人聚会，知道大家的兴奋点在那里：“不过，逻辑学，这个名字不太像理学方面的书。”
“那就改。”沈默想想道：“叫《名理探》如何？”
“名理探？”几个靠他进的同时出声道。
“对！”沈默点头道：“宣传词我都想好了——世人皆欲得圣贤之道，然多侈谈虚无，诧为神奇，是致知不必格物，希顿悟为宗旨，而流于荒唐幽谬，其去真实之大道，不亦远乎？今有西哲亚里氏《名理探》若干卷，可使世人明此真实之理，而于明悟为用，推论为梯。读之其旨似奥，而味之其理皆真，诚为格物穷理之大原本哉！”

第七三六章 润物无声（上）
为何沈默如此重视逻辑学？
因为任何科学研究，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总是在已知的基础上，获得未知的知识。如何从已知正确的揭示未知，就是逻辑学的研究范畴。
亚里士多德逻辑学的诞生，一方面导源于古希腊发达的辩论术，一方面直接来自于当时最盛行的几何学，他关于科学证明的论述正是从几何学的证明中抽象出来的，也正因为如此，亚里士多德的逻辑演绎体系，先天便带着数学的严密性和可靠性。
利用逻辑体系，可以把任何一门科学，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都看作一个命题系列——由一系列无可争议的真的陈述语句组成。而它们又可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一些不证自明的基本命题，即公理，比如‘过相异两点，能作且只能作一直线’；第二部分是一些根据公理运用逻辑规则推导出的命题，即定理，比如‘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和’。需要用根据公理，运用逻辑规则推导出的命题。
所以逻辑学，就是一门研究如何从公理，科学推导出定理的学科，亚里士多德显然业已认识到。这个脱胎于几何学的新学科，是一个崭新而严谨的新领域，此后便致力于完善和建立完整的逻辑学体系，对概念和范畴、判断和命题、证明和谬误等等，进行了科学的阐述，并将著述命名为《工具论》，意思是论证学问的工具。
他将对学问的论证，分为‘从个别到普遍的归纳’和‘从普遍到个别的演绎’两个过程。他肯定前者，认为归纳法是有说服力的，也便于学习和使用。但是更着重研究和总结的是演绎推理，并总结了推理的三段论法，简单说便是‘如果甲是乙，且乙是丙，那么甲也是丙。’
这个看似简单的推导过程，其卓越意义在于，将人的思维推理过程总结成这样一些抽象符号，更便于通过严密的逻辑推理，研究其内在的规律性。而且他系统地对论证过程中可能发生的谬误，进行了分析和分类，归纳出十三种发生谬误的情况，这对于教给人们进行严谨的思维推理，是具有非凡意义的。
因为通过逻辑推理得出来的结论，是客观且经得起考验的……它既具有经验基础，同时又独立于经验——是依赖于公理、推理规则和定理的客观真理。而且这种真理的本质也是普遍必然的，它揭示的是事物的普遍本质的。
对于人类社会来说，亚里士多德逻辑学更为重要的意义在于，它为我们认识真理开辟了一条不同于认识论的新途径。即我们还可以通过逻辑获得对未知领域的真理性认识，这无疑是更客观、更少争议、更易懂得、更易传承的认识方法，也是科学体系建立的基础。
而对于华夏文明来说，正是因为逻辑学的缺失，才会使整个社会陷入模棱两可与诡辩之中，比如俗话说‘量小非君子’；可俗话又说‘无毒不丈夫’！又比如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可俗话又说‘靠人不如靠自己’；再比如俗话说‘人往高处走’、可俗话又说：‘高处不胜寒’……
真是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沈默也经常跟人调笑，说有三个人绝对不能相信，分别是‘俗话说’、‘圣人曰’、‘有道是’，不然后果自负。但这背后折射出来的，却是我们整个民族缺乏逻辑的悲哀，正因为没有逻辑，才让这个国家的是非对错，是那样的模糊。
而我们知道，不论社会科学、还是自然科学，要追求真理，就必须客观严谨，排除一切主观干扰，来不得一丝马虎！这就是为什么华夏的文明在一千五百年前便注定衰落——罢黜百家，扼杀了荀子的唯物学说，便扼杀了客观；独尊儒术，埋葬了墨子的逻辑学说，也就埋葬了严谨！
没有了严谨和唯物，哪里有科学生长的土壤呢？
※※※
一个讽刺的事实是，比亚里士多德早几十年，墨子便已经建立了类似的逻辑体系。在《墨子》中，六篇论述组成的《墨经》，与其他各篇性质不同，其主要内容不是政治伦理学说，而是科学定义和理论，可以使人通过逻辑方式，树立正确的观点，反驳错误的观点。
而且墨子的学说，在当时的影响非常巨大，与儒家并称为儒墨显学，墨子的逻辑学说也广为人们接受；反倒是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并不是当时最流行的认识学说，在相当长的时期内，都处于边缘化地位，甚至由于历史和政治的原因，在七八百年间几乎失传。
但此后二者的际遇令人喟叹，因为秦始皇焚书坑儒和汉武帝独尊儒术的原因，墨家思想被彻底抛弃，再也没能兴起；而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却由于中世纪最伟大的神学家、圣徒阿奎那，将其作为他的基督教理论的基础，它才重新注入了西方文化，并终于得到重视。
从那以后，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成为了西方哲学和科学的基础，但这并不能改变，在亚里士多德去世后，两千多年中没有人再对逻辑学，做出任何重要贡献的事实……其波折的经历，也再次证明了，少数精英对历史是具有决定性的。
现在沈默就是要借助这位西圣的力量，来重新唤醒沉睡千年的科学精神。根据他前世的记忆，在西方思想引进后，梁启超、胡适等学者运用西方科学的方法来研究《墨经》，才让世人明白，我们祖先的逻辑和科学思想，在当时的世界有多么先进。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复制胡适和梁启超的方法，显然比让墨子的学说重现天日，难度要小得多。但全盘西化不是他的目的，华夏文明也没有弱势到被同化的程度。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使我中国重现先秦之争鸣，焕发勃勃之生机，获得无限可能之未来……姑且称之为‘东方的文艺复兴’吧。
当然沈默知道，儒家理学积习已深，人们的观念不可能因为某些方面的冲击，而遽然改变。倒是这种舶来的新学说，很可能未发生影响，便消灭无闻。要想避免这种可能，就必须使其披上理学的外衣，取名《名理探》，以理学工具书的画皮示人只是其一。
沈默又嘱咐陈鹤，这本《名理探》的措词用语，必须由其亲自把关，在外国学者将其译成中文后，陈鹤要再以古代诸子和魏晋玄学术语达辞，为其重新润色，务必要在不改变真髓的基础上，使其贴近文人的习惯和喜好。
但他提醒众人，这绝不意味着，可以含糊其辞、偷换概念，必须反复琢磨，字斟句酌，必须以‘只字未妥，含毫几腐；片言少棘，证解移时’的一丝不苟的翻译作风，来对待这一部本身就深奥艰涩的哲学著作。
最后他又提出了对这本书的深切厚望，对众人道：“此学实乃百学之宗，乃订是非之磨勘，验真伪之砺石，是万艺之司衡，灵界之日光，明悟之眼目，义理之启钥，为诸学之首需者也。诸君之努力，必为广开华夏百学之门，随此书永垂万世！”
※※※
原本陈鹤还想请沈默定一下译书计划，现在也不用了，因为根据目前的人力，按照沈默的标准，想把这套大部头译出来，最少需要三年时间。这三年里，整个通译局都不用干别的了。
沈默并不在乎，反而对陈鹤保证，将会再为他增加专业人手，全力以赴打造这套《名理探》！
整个布置过程中，几个西方学者十分惊诧于这位年轻大人对西方哲学的稔熟，他们暗暗觉着，这似乎是位圣贤与先知般的人物，心中满是崇敬之情，所以在沈默问他们话的时候，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有丝毫隐瞒。
当把任务布置完成，沈默突然问那两个来自英国的学者道：“贵国的女王登基几年了？”
马慕东和文光明想了想，道：“女王陛下是西元一五五九年加冕，换算成大明的历法是……”
“嘉靖三十八年。”还没等他们算明白，沈默已经有了答案道：“五六年时间，权位已经巩固了吧？”
“应该是这样的。”马慕东恭声道：“在我们离开英国那年，女王陛下颁布了‘至尊法’和‘单一法令’，规定国王同时是国家和教会的最高领导人，一派圣君之象。”是啊，一位带领英国，强势加入大航海时代，击败海上霸主西班牙的女王，当然算是圣君了。
‘那不成武则天了？’归有光几人心中暗道，他们对女子继承皇位，实在是感到奇怪。
沈默虽然对伊丽莎白女王很感兴趣，但他最关心的却不是英国，因为女王和她的海盗们，还没敢做击败无敌舰队的美梦，他便问西班牙人林思哲道：“你们的国王腓力二世，已经登基几年了？”
“陛下西元一五五六登基，也就是嘉靖三十五年，至今已经八年了。”林思哲不愧是数学出身，直接报了出来。他似乎还对方才英国人所谓的‘圣君’颇不以为然，捋一下金色的胡须，骄傲道：“以在下看，这个世界是由东西方两个大国的君王统领，东方自然是天朝的皇帝陛下，而西方则是我们西班牙的皇帝陛下。”
“呸，只有你们西班牙人才会这样想。”英国人当然听出他的轻蔑，盎格鲁撒克逊人向来是暴脾气，马上反击道：“太狂妄自大了。”
“哈哈，孤悬海外的岛国，果然盛产不明所谓的蠢货。”林思哲提高声调道：“我们的皇帝陛下，拥有西班牙、尼德兰、西西里与那不勒斯、弗朗什孔泰、米兰及全部美洲和部分的非洲，疆域加起来，不比大明小到哪去；我们的富有冠绝欧洲，我们海军无敌于海洋，我们的陆军刚刚击败了法国，我们的强大直追罗马帝国！欧洲各国必定在我国皇帝的领导下，彻底击败奥斯曼帝国！”
“呸，暴发户！”人家说的都是事实，英国人只能气得吹胡子瞪眼，法国人也不太高兴，因为他们欧陆霸主的身份，确实被西班牙人抢走了。
从林思哲身上，也能看出西班牙目前的状态，那么斯文的一个学者，提起自己的国家和皇帝来，都变得如此狂热，更何况这个国家的军队和老百姓，如果大明真能走向复兴之路，这才是真正的敌人。
虽然现在谈复兴还有点远，但沈默突然想起一事，问林思哲道：“你们的国王是不是在谋求吞并葡萄牙？”
“果然是臭名昭著……”文光明闻言道：“几千里的大明，都知道腓力二世的狼子野心。”看来这件事，在西方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腓力二世的雄心壮志，确实会将西班牙带到空前绝后的高度。
“你懂什么？”林思哲道：“我们陛下有一半葡萄牙皇室血统，伊比利半岛本就该统一起来。”
几人外国人又争执起来，不过陈鹤说，他们就是嘴上吵吵，不会影响工作的，所以沈默也就没再说什么，因为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南洋——这不是个比喻，而是真的南洋，西班牙吞并葡萄牙已经注定，只是看葡国还能坚持多久了，沈默模糊记得，大概是一五八零年左右，还有十年左右的时间。
一旦大牙吃掉了小牙，那么葡萄牙人在全球的殖民地，自然也会被西班牙人接收，别的地方可以不管，但自家的后花园，沈默绝不想再让西班牙占有。
脑海中浮现一副世界地图，从非洲西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沿非洲东海岸航行一段时间后横穿阿拉伯海达到印度，再从印度的果阿行到马六甲，这就是葡萄牙帝国在东方世界的生命线……也是在苏伊士运河开挖前，东西方之间的唯一海上航线，所以也被称为‘海上丝绸之路’。
从马六甲再往东北可到澳门和日本，那里被徐海和王直占据。如果往东可直径进入香料群岛，就是东印度群岛，因为盛产香辛料而得名。为垄断欧洲香料市场，葡萄牙在那里以武力大肆殖民。而吕宋诸国因为是大明的藩属得以幸免，但西班牙人已经从大洋彼岸的墨西哥开过来，已经在马尼拉北部建立了殖民点，随时都会亮出他们的獠牙。
这就是大明南部海疆的基本情况。因为目前统治东南亚的葡萄牙，实力还是稍弱，所以对大明保持敬畏的态度，大明的商船队也得以在海上丝绸之路畅行无阻。可一旦换成西班牙成了地主，这个膨胀强横的主人，就不大可能让明国的商船队这么舒服了。
指望别人的友好态度，无异于靠天吃饭，还是把航道握在自己手里是王道，沈默决定等回浙江后，要徐海回来一趟，好好谋划一番……已经很不错的海上实力，最少十年的筹划时间，这是多大的先机啊？最不济也要拿下马六甲，把东印度海变成中国的内湖。
感觉这件事把握还是很大的，沈默心情大好，精神十足，一点都不像一宿没睡觉的样，在回去的马车上，他兴致勃勃的与两个同伴聊天，问归有光今天的感受如何。
归有光说有三点，第一，原来西泰也有跟咱们差不多长的历史啊，从那么多书籍看，就知道他们的文明也很了不起；第二，牛肉半生不熟，且用刀叉割之，觉着很不习惯；第三，那西班牙真那么强大？会不会对大明有威胁？
沈默闻言淡淡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谁敢染指我大明的藩篱，就剁了他的手去！”那强硬的决心让归有光一惊，也让郑若曾眼前一亮。
沈默看在眼里，笑道：“开阳先生对这事儿感兴趣，那就和我一起干吧。”
“您还没说服我呢……”郑若曾摇头笑道：“莫非你的意思是，靠翻译那个《逻辑学》，就可以让那个问题解决吗？你就是再有逻辑，皇帝一句话，就让你没了逻辑。”
“当然不是那个。”沈默淡淡一笑，道：“其实通译局已经翻译完了一本书，只是所有人都被下令缄口罢了。”
“什么书？”郑若曾和归有光道。
“拿回去看吧。”沈默把桌上的一个木匣子推到郑若曾面前，这是上车前陈鹤亲自送过来的。

第七三六章 润物无声（中）
归有光很好奇，但沈默不让看，郑若曾也不给看。
郑若曾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他没忘了自己昨夜里都说了什么，当然知道沈默的回答，很可能会大逆不道，所以他揣着那盒子，也不敢回家，干脆让他连襟，在府衙里给找了个院子，锁起门来不再露面。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归有光小声嘟囔一句，便把疑问深埋在心底，他知道两人这样做，肯定有他们的原因。
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当天晚上，沈默马不停蹄的奔向了苏州工学院，在那里，苏州研究院兼苏州工学院的双料院长，已经迫不及待了。
苏州工学院，位于苏州城东南一角的石皮巷，这里原是小商小贩、小手工业者聚居的茅棚陋舍。与外口十全街的显贵宅院相比益显破败不堪，人称‘破巷’，因嫌其不雅，故以拆字法称‘石皮巷’。
但那都是老黄历了，这些年苏州飞速发展，富商云集，早超过了两京、杭州，成为天下一等一的风流富贵之地，说是寸土寸金也毫不夸张。那么多的商号想要进驻苏州，那么多的有钱人想要城内置业，但苏州就那么大点地方，还被‘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古迹名园’占了大半，怎么安排这些刚需，就成了考量苏州官府的难题。
其实在沈默担任苏松巡抚时，便感受到了这种强烈的兴建需求，但他对在苏州大规模改扩建很不感冒，给出了三条批示曰：第一，无论何人、以何种理由，苏州城古迹名园不能拆、人文风貌不能改；第二，你情我愿才能拆，胆敢以势压人强拆者，严惩不贷；第三，购置产业请往东去，新建的上海城又大又宽敞，交通条件得天独厚，各项配套设施世界一流，就不要打老苏州的主意了。
沈默的想法很明晰。首先随着上海城的兴起，东南经济中心将毫无疑问的东移，上海会取代苏州，成为东南乃至大明经济的领头羊。虽然苏州仍会是往内地转运的重要商埠，但已经没必要大兴土木了……在他的规划蓝图上，上海作为经济中心，苏州作为人文中心，两城交相呼应，成为照亮大明的双子星。
在他看来，作为人文中心，不在于城市有多繁华，而在于底蕴的雄厚和内涵的丰富，所以他对苏州的愿景是，在保持历史风貌上，在文化、教育、科技等领域下工夫，而不是整日造园建馆！
但他有他的思路，大家有大家的想法，三令五申也没法阻止各种商铺、宅院、会所、园墅、馆阁，如雨后春笋般在苏州城中冒出来，让沈默倍感无奈。其实也不是大家故意忤逆他，事实上，再也找不出比他更有威信的巡抚大人了，只是人都有凑热闹的爱好……上海城的美好未来，大家都知道，可人毕竟活在当下吧？有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止那几个外国翻译把苏州当作天堂，明朝本国的富商缙绅，也迷恋这天下第一等的风流富贵之地。
而且上海城本身的吸引力还是欠佳，毕竟是个新兴的港口商贸城市，人流巨大、鱼龙混杂，最不缺的是亡命之徒，最缺少的是那份高贵的底蕴，这让喜好享受的大明贵人们，在做选择时一点都不困难。
对此沈默也没什么办法，他就是权威再强，也不可能派人在街上盯着，谁盖房子就抓谁，只能反复重申禁令，并祈求不要出什么乱子。
但乱子该出一定会出，而且就出在了这石皮巷。方才说过，这一带是小商小贩、小手工业者聚居的棚户区，原先财主们是不会涉足的，可苏州城的地方有限，在连番兴建之下，好地皮早已告罄。一些有眼光的大家户便盯上了石皮巷、相王弄一带的贫民区……这里的地价比别处低了数倍也无人问津，不过是因为环境不太好，没人愿意在穷人窝里住下而已。
可若是逆向来看，如果把穷人都迁出去，把这片城区重建，再改造一番。定然立马连翻带滚的升值，保准赚得盆满钵满，想想就让人激动。而且这些富有商业眼光的大老爷们，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财富和魄力，可以支持他们想到做到。
于是几个大家主一合计，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不过因为担心引起沈默的不快，他们只敢暗中收购贫民区的房产。严格保密还有好处，是可以很低的价格收到穷人手里的地契，到时候风声一放出来，那些穷鬼们，肯定会坐地起价的。
而沈默当时全神贯注的筹建上海城，竟真得让他们浑水摸鱼，一直没有察觉。终于，在他奉旨回京几个月后，这个蓄谋已久的大项目，彻底浮出了水面。
已经吸饱了筹码的几家大户，串联了另外十几家，联合高调宣布，成立‘新苏商号’，并将旧城改造项目和盘托出，以购得的六百多张房契作抵押，向苏州证交所申请发行债券。募集改建资金，而且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许诺偿付的不是利息，而是商号未来的收益。
这种带着股票性质的债券，证明了只要有合适的机制，凭中国人的智慧，不需任何人指点，就会在熟练运用的基础上，不断创新。
但沈默并不会感到多高兴，相反，他感到了愤怒。这些靠工商业兴起来的新缙，实在是狂妄了！一群坐井观天的青蛙，不知道苏州城里一切，不管表象如何，实际上都像嫩芽幼崽一样娇弱，只要出了什么乱子，引来朝廷的强力干预，甚至只需被波及到，都有可能夭折……
※※※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他查阅‘新苏商号’发布的招股说明书时，赫然看到了苏州知府衙门允许重建的批复书。震惊之余，沈默用八百里加急质询归有光，要他解释此事。
归有光的答复很快就到，他禀报沈默，因为当时那些人找他批复时，他觉着这是件好事……身为苏州知府，他觉着那些棚户区的存在，是给这座梦幻般的城市抹黑添堵，所以在取得对方遵守禁令的前提下，批准了这个项目。
如果当时能回到苏州，沈默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头，你还真天真烂漫！”他太清楚拆迁会引发什么了，真要是把开发商逼急了眼，王法都不放在眼里，那承诺又算个屁？
但因为沈默知道这件事，就不是第一时间了，然后又要等苏州府的答复，一来二去，一个月便过去了。在这一个月里，新苏商号的新型债券已经挂牌上市，而且广受追捧，已经覆水难收了……除非沈默想把苏州的有钱人得罪遍了，把自己苦心推出的经济模式彻底摧毁。
他只能严令归有光，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穷人的利益不受损害。又亲自写信知会领头的那几家，要他们遵守承诺，好自为之。无比维持拆迁区域的稳定。
但还是不能阻止矛盾的激化……别以为平民百姓就傻，生活在苏州这座商业城市，耳濡目染之下，不少厉害人的眼光，绝不比那些大户差。拆迁计划一曝光，马上就有一伙人冒出来，自称是棚户区居民推选出来的魁首，代表大伙儿跟大户们交涉，而且很快让大户们相信了他们的力量——一声令下，十全街以南，石皮巷以东的所有人家，都把房契死死攥在手里，不管原先谈了个什么价，都不卖了。
无产手工业者们，确实比传统的农民更团结、更有组织，也更有眼光……他们早从贫民区突然增多的房屋交易中，察觉出了异样，定然是早有准备，所以才会反应如此迅速而有力。
但这对雄心勃勃的大户们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们先是想绕过这些带头的，以优厚的价钱先收买几家，击破这种穷人同盟。但这些以工场手工业者为主的贫户，却表现得十分死硬，不仅自己不卖，还放出话来，谁要是敢背叛了邻居们，便是要毁掉他们家园的敌人！
有几家抵不住诱惑，偷偷卖掉了房子，但当天夜里，男主人便被打得半死，卖房得来的钱财被抢走，家里的东西也被砸得稀烂。效果立竿见影，再没人敢私下与外人交易了。
大户们又试图通过工场，对那些带头闹事的人们施压，谁成想，却引来了罢工，机工们直接不干了，回家看着他们的房子去了……按照苏州的地价，哪怕是一间没有院的小屋子，也要这些机工们，不吃不喝干上一百年，孰轻孰重，大家都很清楚。
这下大户们彻底没招了，只能老老实实坐下来谈，但一问对方的条件又毛了——要么在新址上为居民们建造合适的住房，使他们可以在改造完成后回迁；要么，以苏州城本月的房价购买他们的房契，否则一切免谈。
但这两个条件显然是不被接受的，难道我们大户费心劳财，就为了给你们这些穷鬼改造居住条件？而且真要让你们回迁了，这可又变成棚户区了，谁会买我们的房子？
均价收购也不现实，那样光收购款，就至少超出预算十倍，再加上开发所需的资金，还有杂七杂八的花销，怎么可能赚得回来？这样的买卖谁也不会做。
谈判陷入了僵局，但对双方来说，心情可就截然不同了。对于居民们，拖就拖呗，又没啥损失，可大户们就惨了，他们已经投进去一百多万两银子，这些钱可是管汇联号借贷的，每天都是好几千两的利息。而且开发项目受阻，直接反映在他们的债券销售商，新债券无人问津，已经售出的也被买家挂牌，却无人敢于接手，结果价格一跌再跌，不仅使他们的融资几乎破产，信誉更是遭受严重打击！
人无信不立，信誉对大明朝的缙绅来说，就是名誉，是头等大事。对方也正是看清了这点，才有恃无恐，绝不松口。日子一天天过去，大户们的心情愈发焦灼，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棚户区的好几处地方，突然燃起了大火，如果不是归有光始终紧绷着心弦，命捕盗官差日夜巡逻，并令救火官差在望火楼上轮流更替，昼夜值班，后果不堪设想。
但万幸兵卒早早发现了火警，敲响了警钟。苏州城的官吏兵卒在第一时间赶到火场……这还要感谢沈默的考核法，始终令苏州的官吏们保持着高度的责任心，无需知府大人再作安排，循着平日演练的预案，各部便可配合密切，有的警戒弹压，维持秩序，有的救护，安置受伤居民，有的抢救财产……当然更多的兵卒，推着水龙跟大火作战。
这时候水乡的好处显示出来，就进便可从河里汲水，保证所有的水龙都尽情发射，老百姓也从河里打水灭火，在军民的配合下，总算止住了火势，到天明时渐渐扑灭了大火。
不过饶是如此，也有三分之一的房屋被烧为平地，三十多人被烧死，二百多人被烧伤。
陡遭大难的居民们愤怒了，虽然没有证据，但他们坚信这把火是大户们为了达到收购地皮放出来的。愤怒的人群冲进了位于十全街上的新苏商号，把店面砸了个稀巴烂，还打伤了掌柜的和十几个伙计。
到这时，归有光才知道，原来大人并不是过虑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人格会被扭曲，甚至失去理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看清形势后，他反而冷静下来，一面请示沈默如何处理，一面安抚愤怒的民众，同时保证五天之内破案。
兔子急了还要人，何况归有光比兔子厉害多了，他下令逮捕那日在棚户区巡夜的官兵，严加拷问之下终于得知，是有人收买他们故意露出破绽的，然后顺藤摸瓜、一路，异常迅速得出的结论是——陆绩的余党为了报复苏州，挑拨大户与居民的关系，才放了这把火。
而且人证物证俱全，抓获的纵火者也亲口承认了，让居民们无法不相信。
这时归有光趁机出面说和，把双方主事的叫到一起，对大户们说，虽然火不是你们放的，但确实因你们而起，所以遭灾的百姓你们要负责，死去的人也要抚恤。
又训斥那些居民代表道：“你们也有责任啊，若不是贪心不足，强人所难，又怎会给坏人可乘之机呢？”说着拍出一摞供词，都是他们破门而入，殴打跟大户妥协的居民，抢劫住户甚至还有一起强奸的证据，道：“甭管这件事如何，这个账本官是一定会跟你们算的。”
魁首们被唬住了，跪在地上求饶，归有光也松口道：“劝居民们差不多就可以了，不要再闹了，本官便既往不咎。”几人唯唯诺诺的应下。
谈判艰难的重新开启，虽然双方都做了让步，但分歧依然很大，差距还是难以弥合。就在归有光无计可施的时候，沈默的命令到了，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补偿款按大户们可接受的最高限，但同时由新苏商号出资，在未来的新城区，建立一所面向普通百姓的工学院，聘请各行业资深的老师傅，传授白丁们职业技能。
这并不是临时起意的，其实沈默早就想成立这么所学校，这次恰逢其会，便趁机拿出来罢了。一方面，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一些支柱行业蓬勃发展，东南大户几乎尽数开设工场，对专业工人的需求越来越大，传统的师徒相授方式，愈发显得效率低下，远远不能满足行业对技术工人的需求。
而另一方面，大量的贫民涌入城市，但因为无一技傍身，只能从事最初级的体力劳动，这样的收入在城市里养家糊口都很困难。一个简单的例子，同样是在织布工场中，只从事搬运、挑水、踏车的小工，每日只有二分银子，而熟练的织工或者缎工，每日却可以拿到一钱以上；在冶铁工场中，扇风、看火的收入，更是只有上料、炼铸的十分之一，差距十分惊人。
市场的参与双方都有需求，这个技校便有了存在的必要，再就看人家想不想要了——通过对各行业的问卷调查，并不是所有行业都有这方面需求，那些私人作坊生产为主的传统行业中，几乎找不到支持者，也不难理解，在这种相对市场狭小的行业里，教会了徒弟、确实会饿死师傅。
所以虽然白丁们很希望学到这些行业的技术，但并不具备开课的条件。
而真正需要这种方式的，还是那些受益于海外贸易，而蓬勃发展的行业，如造船、棉纺，丝织，浆染等行业，以及因此而受益的冶金、工具制造等数个行业。
但也不是所有市场广阔的行业是如此，如种茶、造纸、制瓷业，便对这种技校不感冒……

第七三六章 润物无声（下）
一路思绪连篇，不知不觉便到了石皮巷，沈默叫停了马车，下来步行一段，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怀疑自己是否曾经到过这里，在他的记忆中，这里破烂拥挤、地上坑坑洼洼，如果下过雨，地上便会泥泞不堪，根本没办法插脚。
但现在，他脚下却是用碎石铺就，路面宽阔平坦的马路，而且他注意到路脊稍稍高于两边，显然是为便于将水排入河中，这种设计即使下暴雨也不要紧。
再看街道两旁，烟柳掩映之下，是一排排精美的花园小楼，虽然比不了那些动辄占地数亩的园林，但背河临街，映水兰香，建筑精美，最宜中隐……毕竟真正的大户还是少数。对于大多数有钱人来说，能在苏州城占有这么个小别墅，已经是梦寐以求的了。
走在这新建的城区中，只见往来的全是华丽丽的车轿，里面坐着衣冠楚楚的体面人，就连跟班的小厮、赶车的马夫也穿着得体，干净整洁，显然这片曾经的棚户区，已经彻底被有钱人占领了。
这种觉悟让沈默在对变化欣喜之余，又多了一些心酸，他知道那些原本居于此、长于此的贫民们，已经搬到城外居住了，在那里重新起一片住宅，继续他们的生活。纵使补偿款再多，也无法改变他们被驱逐出城的事实。而且随着一项技术的发明和应用，纺织工场将会逐渐从城内搬迁到乡下，他们连白天都没有机会入城了。
富饶繁华的人间天堂，终究只是有钱有权者的天堂，却把平民百姓拒之门外……
沈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的痛苦就在于，良知并未泯灭，却要强迫自己，做一些自认为对，却知道不好的事情，而更痛苦的是，这样的事情还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每一次都会在他的心上留下一道疤痕。直到面目全非，直到麻木不仁……
这种低沉的心情，在看到刻着‘苏州工学院’五个楷体大字的花岗岩大石后，终于消散无踪，这块有五尺多高、八尺多长的巨石，是他自掏腰包，命人从山东崂山运来的，成本高了去了，但他就是喜欢，他要用这块础石，纪念自己建立的第一所学校。
“真希望能有个好的结果啊……”沈默带着期盼的心情迈入了工学院内，谁知迎接他的，却是当头棒喝。
只见工学院那乌黑的大门紧闭着，隔着院墙，里面还传来吵嚷厮打的声音，三尺快步上前道：“大人，里面似乎在打架！”说着一挥手，便有个卫士手麻脚利的攀上墙去，看了一会儿，下来回禀道：“可了不得了，都打成一锅粥了。”
“叫门！”沈默的脸色很不好看。
边上陪着的归有光，心里更是郁闷，怎么搞的，非要在这个时候出乱子？赶紧一面命人召集兵丁，以备不测，一面让人前去砸门，又对沈默道：“里面也不知什么情况，大人请先回车上休息一下吧。”
沈默黑着脸不吭声，理都不理他。
※※※
“开门，开门……”兵卒们把门砸得山响，也没人理会，还是让人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院门。
大门一开，穿着褐色皮甲的兵丁们，便提着铁链和棍子涌了进去，口中还高喊着：“不许动，都抱头蹲在地上！”然后不管青红皂白，只要还站着的，便统统打倒在地。
见越来越多的官差涌进来，院子里打架的双方，也终于都住了手，乖乖按照要求官差的要求，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不待里面彻底平静下来，沈默便大步走进去，归有光想要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走进一片狼藉的院子，只见石桌石椅被推倒，满地都是纸张和破损的教具，沈默还看到两块木质的楹联也被翻扣在地上，心痛的蹲下身来，想要将其扶起来。
三尺一看赶紧上前帮忙，带着两个卫士，把两块楹联抬了起来。
沈默看到了上面的字：‘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在后一块的右下角，还写着一行小字道：‘王襞敬录师祖法训’，他不由暗暗吃惊，竟然是泰州学派的掌门所赠。
王襞何许人也，王艮的儿子，王艮何许人也，王阳明……唯一的传衣钵者，王学主要流派——泰州学派的创始人，阳明公之后最具盛名的大家。而王襞被称为泰州学派掌门，并不只因为血缘，他九岁时随父亲王襞拜谒王守仁，从学十余年，被称为王学最纯粹的传人。后随父开讲淮南，父死，继父讲席，往来各地，以学识渊博，无所畏惧闻名……即使在王学被禁的年代，也毫不退缩、讲学不辍。极大的鼓舞了低潮中的王学门人，他还为谋求王学的合法地位，奔走呼号十余年。
这段艰苦的日子，为王襞赢得了崇高的声誉，即便是理学一派的信徒，提起他的名字，也要竖大拇指。更别说王学内部了，不管哪一派，都视其为盟主……如果说文化界的牛耳，由王世贞把持，那他绝对是持思想界牛耳的巨头。
这时院子里基本安静下来，归有光上前请示。沈默用衣袖小心擦拭着其中一块楹联，轻声问道：“欧阳大人在哪里？”
“在库房里。”三尺小声道：“没有伤到一丝汗毛。”
“请他来见我……”沈默心情一松，只要老欧阳没事儿，什么都不算大事。顿一顿道：“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
“不敢劳您大驾。”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东北角门处传来，沈默循声望去，就见一位须发银白、面色红润、身材高大的老人，正大步朝自己走来。
看到欧阳必进没受到什么损伤，沈默放心的笑了，一躬到底道：“老大人，您受惊了。”
欧阳必进有些汗颜道：“我没给你看好家啊……”
“只要人没事儿就好。”沈默微笑道。
“人确实没事。”欧阳必进道：“一开打我就让那些技师从后门跑了，加之你们来的及时……”
“这是凑巧了。”沈默道：“事先并不知道，本来只是想来看看的。”
“可见天不该绝。”欧阳必进早是知天顺命的年纪，呵呵一笑道：“前面太乱了，咱们到库房里坐坐吧。”听老大人如此邀请，归有光等人的表情都有些怪异，心说哪有请人去仓库里喝茶的？
沈默却知道，醉心于科研的人，往往疏于待人接物，所以没觉着有什么，与老欧阳并肩往后院走去。
“是什么人在这里闹事？”沈默轻声问道。
“唉……”欧阳必进叹口气，没吱声。
“为什么闹事？”沈默又问道。
“嘿……”欧阳必进苦恼的揉一把头发，嘟囔道：“到了就知道了。”
沈默只好把疑问塞回肚子里。
※※※
苏州工学院的建筑风格，虽然仍未摆脱传统范畴，但已经带着浓重的使用色彩了，由五进院落组成。第一进是教场，正中供奉着先师祠，牌匾上书‘日用即道’，供奉的是鲁班与墨翟……这是传授技艺的学员，供这二位工匠的祖师，当然合情合理。
二、三进都是一样的规制，在中间的通道两边，各有一排长长的教舍，粉底黛瓦，竹节一般间隔开，沈默特意进去看了看。要比后世的教室少得多，没有黑板，只有个小小的讲台。学生的条件更艰苦，每一间内都只有长凳，没有桌子，这样显然是为了多坐人。
一间教室坐六七十人没问题，欧阳必进告诉沈默，在苏州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只能这么将就了。
沈默点点头，他管不了那么多，也管不了那么细，如果这种形式真得管用，自然会众人拾柴火焰高，欣欣向荣、越办越好；要是真的不适合这个年代，那只能是一次不成功的尝试……看来方才外面的骚乱，对他的信心打击不小。
第四进是各种操作教学间，沈默一间间看过来，缫丝间、纺纱间、织布间、丝织间、提花间等等……棉纺、丝织各占据半壁江山，别的行业却几乎看不到。
“目前只开了这两类课程。”欧阳必进道：“主要是地点的原因，苏州的工场，不是棉纺、就是丝织，而且这两个行业需要人最多，工人收入也最高。”说着自嘲的笑笑道：“我现在是开口不离收入。”
“这不正是‘民本’思想吗？”沈默微笑道：“只要能让老百姓自食其力，过上好日子，种地和做工，有什么区别吗？”
“呵呵，就你会说话……”欧阳必进捻须笑道，有时候他自己想想都好笑，堂堂大明吏部尚书，竟然被这小子忽悠的主动辞职，然后跑来心甘情愿地给他白打工，像自己这样的怪人，估计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不过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他乐意，要不谁还能强迫他干？欧阳必进长期做父母官，深知百姓生活不易，一直以来都想尽力帮助他们。尤其是在郧阳担任巡抚的时候，那里土地贫瘠，百姓贫苦，盗匪横行，百姓的生活十分艰难……否则朝廷也不会在一府之地设立巡抚……但他发现，凭自己的力量，动不了压在百姓头上的捐税劳役、官府欺压、养老看病这些沉重负担。
在苦恼与自责中，他的治下恰好遇到牛瘟，大量的耕牛都病死了，眼看春耕在即，老百姓急得团团转，压力层层上传，最后汇集到当时欧阳必进身上。
一般遇到这种问题，官员们便会继续往上推，反正是天灾嘛，又没自己什么责任，请朝廷免税，请省里赈济呗。但欧阳必进没有这么干，他平时平时喜欢动手、善于思考……牛死了，耕不了地，能不能想办法替代一下呢？
他想到有部古书上，似乎有人力耕地机的介绍，一找还真找到了，但中国文字的传统特点，便是言简意赅……说难听点就是语焉不详，很难依葫芦画瓢。但天才在此刻迸发，欧阳必进就凭着寥寥百十字的描述，会同几个老工匠，打造出了十分实用的人力耕地机，一经实验，效果好极了。马上全力打造了上千具，帮助百姓度过了危机。
大获成功后，他又将其几经改进，已经推广到了很多地方，而且因其省力高效，许多地方甚至不再依赖耕牛，这样就大大降低了生产成本，让百姓的生活得到了一些改善。
欧阳必进一看，原来还有另外一条路，就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啊！帮百姓打造趁手的生产工具，提高生产效率，节不了流就开源嘛，百姓当然能过得好一些。
自此，他便一头扎进了发明研究之中，对科技的兴趣，已经超过了对仕途的追求，这才是他能来苏州的真正原因。
※※※
不过这次，惹祸的也是他的发明……
欧阳必进带着沈默来到了最后一进，这里是他的办公房、藏书阁，和院里的库房。原先他是在苏州研究院待着的，但那个院在城外二十里处的上方山上，现在这边草创、离不开人，两头跑老爷子实在吃不消，索性把瓶瓶罐罐全都搬过来，在空闲的库房里搞他的研究。
他要向沈默展示的，正是他的成果之一，行云流水。
当库房门打开，那台模样有些怪的机械，便出现在沈默眼前，据欧阳必进说，是纺纱用的纺纱机。但沈默觉着这个铁坨坨，倒像个用来爆米花的工具……
对纺织业，沈默还是很了解的，毕竟是苏州的支柱产业。
丝绸和布匹的原料是蚕茧和棉花，但不能直接就用，蚕茧要经过缫丝，才能变成用来纺绸的生丝；而棉花也需要先捻在一起纺成线或纱，这样才能用来织成布。而纺纱机，就是用来把经过杆、弹等工序处理过的棉花，变成纱线来的机器。
沈默知道，目前通用的纺纱机，还是黄道婆发明的三锭脚踏纺车，可同时纺三根纱，是非常了不起的发明……因为在这之前，纺纱都是由人手完成，即便是要找到一个，可以同时纺两根纱的人都非常不容易，三纺车不但提高了工作效率，更让产量增加，大大地促进了苏松棉纺业的发展。
但现在三纺车却成了阻碍行业发展的桎梏，尤其是最近几年，工人们对织布机进行改进，使织布变得更高效快速时，纱锭的需求已经超过供应量许多了……毕竟这样三根三根的纺纱，速度还是太慢了。
加上外国商人们也开始在丝绸之外，大量的采购价格更低、更适合平民使用的棉布，大量的订单涌入各个棉纺工场，但工场主们却面临着无米下锅的窘境。
也就在那时，苏州设计院开张了，且有大名鼎鼎的欧阳必进坐镇，棉纺业的巨头们喜出望外，拿着厚厚的银票来到上方山，请求帮助改进纺纱机，为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欧阳必进也希望设计院能一炮打红，便接下来这个委托，集中力量进行纺纱机的改造。其中沈默给他的简单物理学、几何学的教材，起了很大的作用，尤其是对力学的了解，让他工作如虎添翼，最终用了两年时间，研究出这样一台机械来。
欧阳必进给它起个名叫‘行云流水’，可见还是很满意的。
面对这样一台东西，沈默其实是两眼一抹黑的，他根本不懂其中的原理结构。每当此时，他都会涌起深深的自责，心说我要曾经学理工科就好了……
不过实际效果如何，他还看得出来……欧阳必进让人给他演示，在一头的圆筒中，填装上弹过的棉花，然后，一边旋转铁筒，一边拉起筒中棉花的一小部分，棉纱便源源不断的拉出来，确实挺快，而且拉出的丝线质地均匀，完全不逊于熟练工用传统方法所制的。
“但是……”沈默轻声道：“看不出有多大的提升？”
“这只是整个纺纱机的一部分……”欧阳必进的眼中放射出光芒道：“如果把上百个这样的玩意儿，用几根联动杆连起来，然后再用水车驱动，你还觉着没什么提升吗？”

第七三七章 礼物（上）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沈默还是让老欧阳给出的数字吓了一跳，一部机器最少可以同时带动六十个纱锭，如果在材料、工艺上再尽心改进，甚至能达到一百个！而且是无时无刻都在运转！
而且这样一部机器，只需要两个人就可以照顾过来，在大幅增加效率的同时，大大降低了劳动力成本，绝对是革命性的发明。
那一刻，沈默觉着眼前站着的，就是鲁班、就是墨翟、就是牛顿、就是瓦特！真是打心眼里崇拜，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你也是穿越来的吧？”
“川岳？”欧阳必进很老实，道：“我是江西人。”
“你不是人。”沈默越想越是激动，心跳都加速起来，嘶声道：“你是天才，无与伦比的天才！无中生有的神人啊！”只有知道未来的人，才会理解他为何失态。
欧阳必进起先以为沈默也要骂他，后来才明白是夸他，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首先这东西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改良的；然后没有你弄来的那些泰西人，我也解决不了好多难题。”
“以前就有这东西吗？”沈默吃惊道，这个他可真不知道。而且也没听说过，在棉纺织业出现过水力纺纱机。
“有，而且一直有。”欧阳必进点头道：“有了原先在郧阳的经验，我一开始便从前人书籍中入手，想找到点思路……其实原先就有些印象，好似在什么书上，看过一种纺车。找了一个月，最终让我在王祯的《农书》中找到了！”想起当时给他的惊喜，老欧阳现在还有些激动道：“那是南宋后期发明的，名叫水转大纺车！装有锭子三十二枚，通过两条皮绳传动，使枚锭运转。”
“我当时就想，如果能复原出这东西来，功效一下就提高十倍！”欧阳必进道：“便兴冲冲的给那些委托人讲，结果被浇了一头冷水。”
侍卫拿过两把椅子，又端来茶几，请两人大人坐着慢慢唠，沈默问道：“想来人家也知道这东西，但没法派上用场。”
“人精就是人精！”老欧阳赞许的方式都这么独特，点头道：“是啊，他们告诉我，这东西其实现在也有，但是用来纺麻线的，若是改纺棉线，不仅会时粗时细，时松时紧，还容易断头，根本没法用。”
“哦，想来您不信这个邪。”沈默端起茶杯来一尝，不由愣了，道：“什么味？”
老欧阳得意地笑道：“尝尝，能喝的惯不？”
“太能够了。”沈默笑眯了眼道：“你从哪弄的可可？”心说大航海真的开始影响百姓生活了，先是烟草，后是可可，也不知下一个惊喜是什么？
“你竟然知道……”这下轮到老欧阳吃惊了，不管旋即又释然道：“也对，你沈大人什么稀罕玩意没见过？”
“我还真稀罕。”沈默笑着伸出手道：“要是有多余的，分我一些呗。”他马上就想到儿子，心说得给他们尝尝。
“还是你找来的人送我的。”欧阳必进笑道：“他说这个在泰西，也是稀罕玩意呢。”
“接着说吧。”沈默点点头，品一口醇香的热可可，真怀念这种感觉。
※※※
老欧阳也很喜欢这种饮料，端着茶杯抿一口道：“你没猜错，我不死心啊，心说既然能纺麻线，就说明基本原理是对头的，纺不了棉线，应该只是力道的问题。至少肯定很有参考作用。”
“于是就让人带着我，去二百多里外，看那种大纺车，确实很震撼。”欧阳必进比划道：“有一件磨坊那么大，结构复杂、体型庞大，但因为用水车驱动，干活又快又省力，三十二个纱锭同时转动，一天就可纺两百多斤麻纱。”
“它用水车作动力，通过传动皮带，牵引锭子和导纱框，来完成加捻和卷绕纱条，而且为了避免各纱条相互纠缠，在车架前面还装置了同等数量的小铁叉，可以分勒绩条，还能使纱条成型良好。”谈到兴趣所在，欧阳必进两眼放光道：“这些工具之间，由导轮和皮带联动成一整体，带随轮转，众机皆动，上下相应，缓急相宜。”说着一脸钦佩道：“绝对是天才的设计。”
“那为何不能纺棉呢？”沈默凑趣问道。
“主要是因为棉没有麻的坚韧。”欧阳必进答道：“通过仔细观察，当时我认为，一个是因为传动皮带的运动不够规则，不能保证纱锭的均速转动；另一个是，没有个机关可以调整转速，但棉纺生产时，需要随时调整……这样纺出来的纱肯定时粗时细，时松时紧，而且还容易断头。”
“这些缺陷能克服吗？”虽然明知已经克服了，但沈默还是凑话道。
“以我们大明现在的工艺水平，足以克服了，只是看你想到没有，实验的够不够。”欧阳必进小小得意道：“既然问题出在传动上，那就在传动上下工夫呗，最简单的调整问题，我在传动皮带之外，又加上一个螺旋调节的机关，使人可以根据需要拉紧或放松皮带，这样就可以随时调整速度了……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这个没有用到。”
“至于让纱锭匀速转动，这个棘手许多，不过总算还是有思路的……宋代的张思训，发明过一个以水银驱动，自动报时的‘浑象仪’，百年后又经过苏颂改进，造出了大名鼎鼎的‘水运仪象台’，靠水车驱动运转，可以观测天象，准确报时。这东西北京钦天监一具，我当年去看过，印象十分深刻。”老欧阳一脸钦佩道：“所以我遇到难题后，就想到那么精密的大仪象台，也是靠民间使用的水车驱动，人家却能精确报时，与天穹同步转动，肯定是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才能做到分毫不差。”
沈默是知道那‘水运仪象台’的，是钦天监的核心仪器，为皇帝提供最精确的天文观测、天象演示和准确报时……沈默曾经一直以为，钟楼是欧洲的发明，想不到宋朝时中国就有了，不由十分汗颜。
“正好南京钦天监也有一台，我便挺着一张老脸去观看，而且还幸运的发现，钦天监的书架中，还有那本苏颂所写的《新仪象法要》，他们就是靠这本书造出来的仪象台。”老欧阳得意道：“这下是彻底弄明白了，原来匀速运转的关键，就在于如何把传动连接部位的松弛消除掉，咱们老祖宗采用的办法，是把皮带换成了一个个链节构成的传动链。那链节可与水轮上的轮齿严丝合缝的咬合，整个传动链缠绕在轮子上，这种又短又紧的传动装置，完美的消除了松弛，实现了匀速。”
“这样就造出来了吧？”沈默笑道，他知道人在这种时候，都是有演讲欲的，当然会奉陪。
“我也这样以为。”欧阳必进感慨道：“回去后用了一个月时间，完成了对水转纺纱机的改进，心说这下总成了吧？但实验的结果让我大失所望……纺出来的棉线却松散稀疏，根本连线都算不上，只能叫做棉条，完全达不到要求。”
“这是为何？”沈默奇怪问道。
“我也想不明白，后来请了纺纱的老师傅来给诊断，人家一看，就笑着说，这个纺纱机可以纺麻线、生丝，但就是不能纺棉，因为这个纺纱机的功能，只是将丝线合股、加捻然后卷绕，那些长而坚韧的麻和生丝，可以用这个直接纺线。但棉花的绒太短、拉力也太小，所以纺出来的棉线才会不堪用。”欧阳必进道：“当时他们都说没法子了，因为老祖宗都没能解决过这个难题，我却不服气，难道什么都得靠祖宗吗？这不让后人笑话一代不如一代吗？”
“说得好。”沈默拊掌赞道：“厚古薄今是不对的，一代更比一代强，咱们中国才有希望。”
“是这个理。”欧阳必进点头笑道：“我就去看他们用纺纱，结果发现他们用两种方式把松散的棉条捻搓细密成线，一个是把棉条从一个框子中间穿过绕到锭上，框子转动时，棉条既受到拧绞又得到拉伸，缠到锭子上时，就是结实的棉线了；还有一种，就是用滚筒代替木杆。”
他指指那个‘爆米花机’道：“就是这样一个圆筒，把棉条填装在里面，只要拉出筒中棉花头绪，就可以利用旋转的力量达到拧绞和拉伸的效果，俱成紧缕，直接绕在锭上……”说着双手一并，合掌道：“然后把这个东西和那套传动装置连接起来，就可以成功了。不过这也不是那么简单，但有了你派来的那些泰西工匠……他们对齿轮、曲柄、轴承的掌握，确实有过人之处，在他们的协助下，终于是做到了。”
“最终的纺纱效果如何？”这才是沈默最关心的问题。
“就是这样的。”老欧阳顺手从地上拿起个纱锭道：“这就是我那台样机纺出来的。”
沈默接过来一端详，看上去比一般的棉线粗，又使劲拽了拽，十分的坚韧结实。不由赞道：“比手纺的还好。”
“最终版本也设计出来了。”欧阳必进道：“因为皮带改成了链条，我那个螺旋调节的机关就没用了，最近让那几个泰西人，捣鼓出了一套齿轮组，可以靠改变传动齿轮的大小调节速度，这样棉线的粗细就可控了。”
※※※
听完老欧阳的讲述，沈默可以确定，一件将改变时代的发明诞生了，虽然纺纱只是纺织业的一个工序，但一道工序的创新，必将带动全行业的创新。道理很简单，以棉纺织业为例，这个行业是由加工棉花、纺线、织布、漂白、印花、染色等许多道工序组成的，其中一道工序的效率大幅提高，必然会对上游产量的需求暴增，并使下游工序严重超负荷。这种内部的技术矛盾，最终会刺激上游、逼迫下游，全力寻找改进之道，以达到工序间的平衡。
正如马子所曰：‘一个工业部门生产方式的变革，必定引起其他部门生产方式的变革……有了机器纺纱，就必须有机器织布，而这二者又使漂白业、印花业和染色业必须进行力学和化学革命。’
沈默相信，只要保持市场需求的旺盛，对创新加以鼓励和保护，这场棉纺织业的革命，迟早会在大明发生的……十年、二十年，甚至一二百年都无所谓，反正比英国早就行。
其实他早就想点起这产业革命的第一把火，可人贵有自知之明，他在理工方面实在白丁，估计一辈子也捣鼓不出来，只能扼腕叹息。
可万万没有想到，老欧阳竟帮他实现了这个夙愿，这让沈默怎能不欣喜若狂？沈默真想仰天长叹一声，老天有眼啊！！不过身份使然，他还尽力保持矜持，可双眼中的泪水，已经快要奔涌而出了。
倒把老欧阳弄糊涂了，奇怪道：“怎么了，迷眼了？”
“别管我，我需要冷静冷静。”沈默摆摆手，深吸口气，便走到库房的尽头，看到有个立柜，他赶紧躲到了后面。
一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泪水就怎么也止不住了，扑扑簌簌的往下淌，沈默伸手擦，却越擦越多，索性一次流个痛快……沈默的表情也极为复杂，双拳紧紧攥着又松开，无不显示此刻他的心中百味杂陈，无以言表……
谁也不知道，老欧阳的行云流水，对他意味着什么，虽然只是一部不会说话的机器，却让沈默没了孤军奋战的悲苦——他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却阴差阳错的来到了这里，这个见鬼的历史岔道口。虽然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但身为一个炎黄子孙，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那独领风骚数千年的国家，猝然跌入残酷的黑暗之中。直到五百年后，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仍然艰难的寻找复兴之路。
虽然没人逼他，可他无可选择，但他又不是那种以天下为己任、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伟人，他本质上只是个普通人，也会犯错乱来，也会难过软弱，也会受不了秘密无法告人的痛苦，更会因为孤独而感到绝望。
是的，虽然身边的好友如云，麾下的门生无数，但他依然是孤独的，这种孤独来源于秘密无法告人，他不可能跟人说，我来自五百年后，咱们国家还有个七八十年，就要让异族灭了，被奴役二百多年，再让全世界的列强蹂躏，所以咱们非得同心戮力，为改变这个命运而奋斗……估计他直接就会被送去看太医。
所以他没法解释，只能过于沉重的负担全部背在自己肩上，闷着头，沉默的、蹒跚的，忐忑的在未知中……乱来。别看他做了那么多，可一点信心都没，这条路太远太难行，长得让人根本看不到希望。
只是因为知道，不管自己怎么捣鼓，大明的命运都不可能比原本更差，他才硬着头皮，把死马当活马医的。可心里一个声音一直在大声叫道：‘放弃吧，你是不可能成功的！’这个念头像幽灵一般，在他脑中不断盘旋，迟早会把他逼疯掉的。
真得，与绝望比起来，什么苦啊、累啊，孤独啊、痛苦啊，全都不值一提……
但今天看到那‘行云流水纺纱机’后，沈默心中的希望之火，才第一次真正燃烧起来，虽然不大，却足以温暖他的身心，照亮他前进的路了。
希望，哪怕只有一点，他就无所畏惧、他就有了方向，他也终于可以抛去那副沉重的枷锁了……

第七三七章 礼物（中）
当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已经彻底恢复平静，只是通红的双眼出卖了，让他不得不面对好奇的目光……
“迷了眼了。”沈默若无其事的坐下，喝一口凉了的可可道：“那这东西与今天的冲突有何关系？”
“呵呵……”老欧阳虽不知他失态的原因，但还是能感到沈默对这‘行云流水’的重视，心里很是高兴，但听他一说到今天的事儿，就再也笑不起来了：“因为这里有很多人都会纺纱，我想着检验机器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让大家亲身体会，就算不好，也可以提出意见再改进。”他一脸苦笑道：“谁知一体验就出事了，那飞速转动的几十个纱锭，竟把他们吓到了，不过我以为是他们是被震撼了，习惯了就好了……结果气氛越来越不对，直到今天下午，我正在后面睡觉，就听前面粗暴的撞门声，乱成一片。赶紧去前面看，竟然是一部分学员闹事，他们怒不可遏、大喊大叫，说这新纺机会把他们的饭碗砸了，要我把它给销毁，还说我居心不良，是那些工场主的走狗。”说着捋着胡子，哭笑不得道：“他们也不想想，谁能养得起二品的狗？”
沈默安慰的笑笑，关切道：“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而已，老大人不必介怀。”
“唔……”欧阳必进示意自己并不在意，反而有些纠结道：“不过细想想，他们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原先的纱锭，都是用那种老式的三纺车，一锭一锭摇出来的，有人工含在里头，所以价钱很公道。所以苏松百姓家家都种棉花，户户都有纺车，妇女无分老幼，大都恃此为业。很多苦寒孤老的棺材本、小家碧玉的嫁时装尽出于此。”他紧紧皱着眉头道：“但这行云流水如果推广开来，纱锭的价钱肯定暴跌……”
他没有往下说，但沈默已经了解了那份担忧——江浙苏松一带，水力资源丰富，又是纺织业的重镇，这种高效低耗的水转棉纺机，肯定会大受欢迎的。到时候把机器架起来，棉花由这头进去。锭子就有由那头出来，一台顶得过一百人，哪还有手摇纺车的用武之地？
而且面纱产量的暴增，肯定会导致收购价格的下跌。传统手工纺纱不但产量低，又卖不出好价钱，没人因为你把肩膀累塌、把腰杆累完，而多掏一个制钱的。
因此，就连这‘行云流水’的发明者，也开始担心起后果来……如果真的断了老百姓的活路，再成功的发明，在欧阳老大人的眼中，都是邪恶的。
想明白前后因果，沈默沉吟道：“老大人所虑甚是，若是贸然上马，恐怕反弹会很大，苏州的老百姓可不好惹，万一闹出事情来，地方上难以担待，皇帝和朝廷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嗯。”欧阳必进点头道：“是啊，建立苏州设计院的初衷，是富民！咱们得多替老百姓考虑。”
眼看两人就要统一意见。不料沈默话锋一转道：“您这样一说，我倒有些糊涂了，难道先进的工具，反倒不如原始的，既然如此，咱们的研究院还有开下去的必要吗？”
“单从效力上讲，肯定是远远超过的，但收入的增加，只是富了那些大户，老百姓却要打破饭碗了。”欧阳必进又叹口气道：“而且万一处理不好，会被人说成是与民夺利的。”
“与民夺利？”沈默下意识的舞动下手臂道：“这从何说起？是占了老百姓的山川菏泽？是垄断了天下的盐铁专卖？”
“原先老百姓能挣到的钱。”听沈默有些激动，欧阳必进也提高声调道：“现在挣不到了，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与民夺利！”
“不对吧，老大人……”沈默深吸口气道：“与民夺利，是在不增加社会财富的基础上，用权力强行垄断，汲取老百姓的骨髓。”说着顿一顿道：“而新式的纺车，带来的是生产力的提高，是社会财富整体的增加，虽然会带来一些阵痛，但从长远来看，还是会惠及普罗大众的。”
“怎么讲？”老头认真倾听到。
沈默耐下心，循循善诱道：“您不否认，这机器的应用，将带来纺织业的大发展吧。”
“唔……”老头点头道：“翻上一番没问题吧。”
“您还真谨慎。”沈默笑道：“甭管多少了，就算是增加了一倍的产量，这需要增加多少台织布机？会带来多少就业机会，这不是富民吗？供给的布多了，价格自然降下，更多的老百姓便买得起布，穿得起衣，这难道不是富民吗？如果再卖到国外，还能流进来大量的白银，甭管是要用来消费享受，还是扩大生产，最终还是要花在咱们大明，让老百姓挣了去，这难道不算富民吗？”
沈默这套说辞，对年事已高的老欧阳来说，确实有些理解困难，老人家皱着眉头，觉着也有些道理，但不能将担心完全消除，感觉有些不知所措了。
“难道因为可能会噎到，就不吃饭了吗？”沈默只好用更形象的说法道：“我们要想办法，避免被噎到，或者一被噎到，赶紧喝水，而不是因噎废食！”
“你这么说，我就有些明白了。”欧阳必进有些晕乎道：“要是能避其害、取其利，我当然支持了。”
“您老成持重，说的极是。”沈默心说，只要上了马，你就拉不住了，所以满口答应道：“等我同各方面，筹划出一个妥当办法出来，不让劳苦人家有条生路，就不推广这种机器。”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但老欧阳的官都当到顶了，还不至于那么好哄。心道：‘怕是花十年工夫吗，也未见得能筹划出来。’说这番话，怕是为了敷衍我吧……话虽如此，但他也知道，这世上没有和风细雨的变革，每次的改变，都会给一些人带来痛苦，这让他体谅了沈默的苦心，一个前程似锦的年青高官，愿意为了国家兴盛，不顾利害去做事，有这份心也就够了，自己这老朽，又怎能给他拖后腿呢？
想到这，欧阳必进深深吸口气道：“我答应你了，但这件东西是我搞出来的，跟你没有关系，你就别掺和进来了。”
沈默先是一愣，然后便懂了老先生的心思，是要让自己避开潜在的风险啊，他的声线有些发紧，低声道：“老大人，沈默何德何能，让您如此回护呢？”
“就凭你今年二十七，我七十二，你的仕途还长着呢。”他摆摆手，止住沈默的话头，阳光和煦地笑道：“你对苏州的改变，我都亲眼看到了，也去过你建的上海城，虽然不知道你选得这条路是对是错，但我能感到，一切是那么的鲜活诱人，那么的生机勃勃，让我深深相信，你的规划值得尝试，我真的很期待。你最终能做到什么程度，能给大明带来什么……所以不要跟我争，我都七十二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勾自己来，我还能活几年，毁誉于我又何干？恐怕真出了事儿，那些人也不好意思把我抓起来吧？”
“老大人……”沈默动情道：“沈默岂是那种趋利避害的‘君子’？”
“‘趋利避害’有什么不对？”欧阳必进沉声喝道：“既然决定以天下为己任，你就该尽量保全自己，不该存有妇人之仁，否则什么都不要干，安安稳稳当你的清贵大臣多好。”
沈默闻言浑身一震，深深施礼道：“学生深受教诲，不过老大人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一生的美名毁于一旦的。”
“嘿嘿，严嵩的小舅子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欧阳必进自嘲的笑笑道：“不说这些了，倒有另一桩事情，我要跟你谈一谈。”
“您请讲。”沈默正色。
“放松点。”老头端起杯子来，一尝可可已经凉了，便命人换上清茶道：“方才我也说了，老夫已是古稀，你考虑过这两院由谁接掌吗？还有，想让这两院起到你设想的作用，关键是人才，但现在最缺的也是人才，尤其是研究院……我大明虽然人多，可会动手的不动脑，会动脑的不动手，想找到又懂技术，又能钻研的人才，实在是太难了。”
“老大人所虑甚是。”沈默重重点头道：“这些问题我也想了很长时间，最后的结论是，没有人才，我们就培养人才，重赏发明；引进人才，洋为中用……就像我送到研究院的那三五十个泰西人，那可都是正经的大学毕业，在泰西也属于深受尊敬的学者。”
“我听他们说过。”欧阳必进点头道：“在西方他们建立大学，不止教授诗书礼乐，还教建筑、数学、几何、天文、物理……不得不承认啊，这样培养出来的工匠，水平就是高。”他到现在，还固执的认为，从事理工科的都是工匠，跟学者扯不上边。
求同存异嘛，沈默也不跟他犟，笑道：“那你觉着他们高在什么地方？”
“虽然他们脑筋不太灵光，可对算数、几何、物理这些基础的东西，掌握的比我厉害，还很系统，这可都是搞研究的利器啊。”老欧阳深有感触道：“就拿这个‘行云流水’来说，想要量产的话，会遇到一个大问题，就是怎样把齿轮和轴承，打造的纹丝不差，这个咱们确实没法解决……但那几个泰西来的钟匠，却说他们有办法，便把这个任务接了过去。”
“过了一个月，他们捣鼓出两台‘母机’来。”怕沈默不懂，老欧阳解释道：“就是用来制造机器的机器，我给起了个名叫母机。”
沈默点点头，心说：‘是机床啊……’这个并不稀奇，只要看那走时准确的西洋钟，已经可以量产，就知道这个年代已经有了机床，不过是原始些罢了。
“这两台母机，一个是加工螺纹的，一个是加工齿轮的，用它们造出来的零件，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完全一样，这就解决了大问题。”欧阳必进钦佩道：“这种东西据说在宋朝也有，但我实在复原不出来……正是有了他们帮忙，这台纺纱机才能运转得如行云流水，我才敢给起这个名字。”
沈默呵呵笑道：“甭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这样的工匠多多益善。”欧阳必进想起一事道：“我听他们说，现在泰西那边挺黑暗的，什么天主教裁判所到处抓人，尤其是有学问的人，最容易被抓起来烧死。”
“是啊。”沈默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他们那边信仰的是上帝，所有人都是教徒，而教皇以上帝的代言人自居，权力极大，甚至在各国君王之上。”听沈默讲述异国的奇闻，老欧阳很感兴趣，支着耳朵听他道：“他们建立起来一套严格的等级制度，把上帝当作绝对的权威，什么文学、什么艺术、什么哲学，一切都得按照《圣经》的教义，说那是上帝的言论，谁都不可违背，否则，宗教法庭就要对他制裁，甚至处以死刑。”
“这么严重啊……”很自然的，老欧阳想到了大明，想到了理学，虽然远远没有这么过分，但朱圣人建立起的那套社会伦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样是不能违反的。
“嗯。”沈默点头道：“《圣经》里说，人类的祖先是亚当和夏娃。由于他们违背了上帝的禁令，偷吃了乐园的禁果，因而犯了大罪，作为他们后代的人类，就要世世代代地赎罪，终身受苦，不要有任何欲望，以求来世进入天堂。在教会的管制下，整个欧洲的死气沉沉，长期处在一种落后封闭的状态下。”
欧阳必进那种感觉更强烈了，心说：“这不就是理学那套‘存天理、灭人欲’吗？得亏是朱熹说的，要是孔子也这样说，恐怕大明也变成这样。”他又想到自己做研究时，往往要从宋朝寻找灵感，深知南北宋时的科技水平，文化艺术，都远远超过现在，可不就是理学害得吗？
※※※
“但有道是物极必反。”沈默轻声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泰西开始弥漫一种追捧先哲的思潮，那些诞生于天主教之前的古代哲人，崇尚自由、怀疑一切，让被压抑到极点的民众无比向往，于是许多学者开始要求，恢复古希腊和罗马的文化和艺术。这种要求就像春风，没有强权护驾，却能深入人心。”
“那可跟教会顶上了。”老欧阳想到了崇尚自由无羁绊的心学，甫一诞生，就被官方理学视为洪水猛兽，力求除之而后快，谁知理学已经不那么得人心了，初生的心学，竟然飞快获得了数不清的追随者和同情者，再也没法被消灭了。
“是啊，教廷不允许自己的土地上有异端存在，出现了一定要消灭。而宗教裁判所，就是教会用来侦察和审判异端的机构，旨在镇压一切反教会、反上帝的异端。”沈默幽幽道：“他们的权力太大了，可以对异端任意搜查、审讯和判决，世俗政权有协作、支持的责任，却无制约、干预的权力。于是大肆搜捕鼓吹文艺复兴、怀疑上帝的学者，抓到了便会施以火刑，当众烧成灰烬。”
老欧阳听得毛骨悚然，才知世上竟有如此险恶之地，不由叹道：‘上辈子得造多大的孽，才会投胎到泰西去当人？’
听了他的说法，沈默不由笑道：“是啊，那么多的才智之士，却被迫隐姓埋名，逃亡他乡，随时都笼罩在被抓住烧死的威胁下。”说着一脸悲天悯人道：“天有好生之德，我们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皇上已经恩准了我的奏请，不日便有圣旨颁布，允许这些人进入我国避难，而且让地方上酌情，允许一些智能之士永居大明。”
“陛下英明啊……”老欧阳赞道：“这才是泱泱大国的气度！”
沈默在北京当礼部侍郎，因为两位上官的懈怠，礼部的政令都是由他一手操办，其中便夹杂着干了两件私活，一个是允许外国人可以在关口申请入境，并可按规定逗留数月，当然日本人除外；另一个是允许国外有一技之长、或者博学鸿辞之人，经礼部考核后，永久居留大明。
这两条毫不起眼的政令，轻松获得了皇帝的批准，让沈默不由暗爽，心说看来在礼部当官，也不是毫无益处嘛。

第七三七章 礼物（下）
这个年代，立法程序远远称不上完善，在很多不涉及社稷根本的事情上，往往是一个皇帝一个样，带着执政者浓重的主观色彩。这从与蒙古马市、市舶司的几番兴废，便可见一斑……这个总督说要开，皇帝就开了，那个巡按说要关，皇帝就关了，然后某个尚书说，还是开吧，皇帝便再开。
总之是看谁的面子大、谁的嗓门粗到能压过谁，就听谁的。
沈默的嗓门虽然不大，但不妨碍利用这种随意性，玩了一把浑水摸鱼，让他引进西方人才的设想得以实现，虽然这种开放政策并不靠谱，但好歹自己的日子还长着，先干了再说。
当然，到了他这里，就不能随意了。沈默认真的为兼管此时的市舶司，拟定了《外国人暂留、暂住条例》和《人才留居规定》，两套尽可能严格的法规，来管理进入大明的外国人。
那么如何成为一个人人羡慕的明国人呢？要经过如下几步：
首先，在船舶靠岸时，首次入境的外国人，需向市舶司填写入境申请，如实提供其个人信息、入境理由、入境时间、以及两名保人的姓名、户籍，有效联系方式等，并保证遵守大明的法律、接受官府的管理……待市舶司审批通过后，方可持‘临时护牒’入境，不得超过允许滞留的时间；不得离开允许停留的城市，不得在没有‘劳工证’的情况下从事获取报酬的劳动。
至于两名保人的身份，应是具有当地户籍或有永久居留权的外国人……所谓当地户籍，是指市舶司所在城市户籍，比如苏州市舶司，原则上只接受苏州城居民的担保，但考虑到实际情况，拥有上海县户籍者也可作保。
而所谓‘劳工证’，并不是由市舶司颁发。如果持‘临时护牒’者想要在允许的城市内劳动，需要前去当地县衙报名，然后选择自己的分类，如果是技工类，且‘职业目录’内恰好有他所掌握的，可以直接在县衙申请‘技能考试’，每月上中下旬都会举行一次集中考试，但每张‘临时护牒’只有三次机会。通过后便证明他有在大明境内劳动的能力，且不会夺走大明百姓的工作机会，可以获得‘劳动许可’，又叫劳工证。如果三次都没通过，这次入境便失去了工作机会，但下次入境，获得新的‘临时护牒’后，又可以获得三次机会，但间隔不得少于半年。
职业目录，是又官府会同当地各行会，共同编制而成，罗列所需人才种类，并每季度更新一次。
如果所掌握的技术不在目录内，可以向官府申请特殊技能考试，该项考试由府一级衙门举办，通常每月一次，由官府会同苏州通译局、研究院共同举行，如经过评判过关，也可获得劳工证。如果仍不过关，可下次再考，或者提出抗诉。填写技能报告书，交由苏州两院院长判定，如果一致同意，也可获得劳工证。
获得劳工证后，有半年的时间寻找工作，在正式就业后，由雇主开具证明，并持‘临时护牒’和‘劳工证’，向府一级官府申请换发‘永久护牒’……持有该度牒，可永远在大明居住、生活、工作、并可以离开城市，在本府各县中畅行无阻，但仍然不能去其他的府。
另外，学者类、通译类、军工类、造船类、化学类等十几个特殊类别，虽然在目录上有列，但依然要参加府一级的特殊考试。不过通过后，会立刻被安排工作，所以无需劳工证，可直接获得‘永久护牒’。
获得了‘永久护牒’，可以说，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了，你可在当地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并可将妻儿接来同住，他们会立刻获得‘依附护牒’，并在行动上与你享有同样的权力，但要出外工作的话，必须考取劳工证，如果考不到，就只能等你升级了。
当你安分守己的工作五年后，并带出十个以上的学徒后。可以持雇主证明、府县记录，向本省布政使司申请入籍，并通过语言考试，就可以宣誓忠于大明、忠于皇帝，成为大明的人民，与土生土长的明国人，再无任何区别。
在你正是成为大明人后，你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可以申请入籍，但父母、妻子，可以直接入籍，但儿女必须直到语言考试后，才能获得入籍。
※※※
沈默并不觉着，自己是在故意刁难外国人，他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接纳外国人的城市，都是未来的通商城市，除了苏州外、还有宁波、福州、广州三个马上就要设立市舶司的城市，可以说都是大明顶繁华的好去处，毫不夸张地说，也是天下最繁华富丽的地方……据通译局的几个外国人描述，欧洲最富有、最繁华的马德里，也不过就是广州城的水准，跟苏州完全都没法比。
一点都不付出，便想来享受，那是不可能的，你非得有技能，肯吃苦，才能留下来。再带出一帮徒弟，取得了明国人的身份，就不用担心政策会变，这个大明梦才算真的实现。
之所以要把带出徒的数量，作为准入的标准，是因为自家的庙里，也不能光指着外来的和尚念经吧？培养自己的小沙弥才是正办。但大明现在的情况，确实比较尴尬，就像老欧阳所言，会技术的没文化，有文化的没技术，尤其是在自然科学方面，缺失非常严重，不要说欧阳必进这样的大发明家，就是稍稍具备钻研精神的技工，也是凤毛麟角，无法大量涌现。
有道是‘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只有遍地开花，使发明创造成为一种潮流，才能带动科技的起步，这个光靠被动的教与学，是不可能实现的，关键还是要调动人们的主观能动性。
为此，沈默撰写了《发明专利契约》，预备先在苏州试行，日后有机会再推广出去。该《契约》规定，第一，发明必须是就新产品而做出的；第二，专利权应当授予第一个真正的发明人；第三，专利权人享有独家生产或制造该产品的权利，有效期为十四年，可再申请延期六年；第四，他人在此期间不得利用该项发明。
该‘契约’与后世真正的《专利法》，有本质上的区别，后者是正式法律，而后者更应该看成一种合同，甲方是官府，乙方是发明人，甲方保证乙方对发明的独享，乙方支付甲方一定比例的保护费。
这种作法，显然会带来一些消极的东西，但沈默深知现在这个时代，人治大于法制。利益才是最高导向……常言道，无利不早起，如果看不到眼前的利益，哪怕是苏州城的官吏，也不会真心实意的维护专利人的权力，更遑论他处了。
而且他在法案中明确指出，由外国引进的完整技术，可以由引进人享有专利权，如果出现发明人主张发明权，经查实确认后判定引进人和发明人共享该专利。
这可是一件大杀器，只要一颁布，不愁那些泰西人不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等再过几年，在欧洲传开后，恐怕能把所有有用的技术，吸个一干二净。
吸引外国工匠引进技术，鼓励本国工匠、商人发明创造，这是‘专利契约’的两大目标，但更深层次的追求，是借此将‘发明创造’与‘创造财富’联系在一起，使人改变对‘奇技淫巧’的消极态度。而最终极的期望，是能让人们渐渐的尊重知识、追求创新，人生的追求多元化。只有这样科技之光才能闪耀神州，真正走上振兴的道路。
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可见成效的，沈默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就是豁出去了，也要保证这些法规五十年不变！虽然五十年也不可能真正成功，但他坚信正确的东西，是有顽强生命力的，而不是暖房中的花朵。如果那么长时间，还不能抵御风雨，只能说明它并不适合大明，失败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
其实沈默还有很多构想，比如请泰州学派的人过来，共同把工学院办好；又如建一所综合类的大学，等等等等，无奈一来时间仓促、二来时机也不成熟，只能先放在心里，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那些远大的东西可以日后再说，但眼前的问题必须解决，当天晚上，他便让归有光把所捕的闹事者，集中到礼堂中。首先向他们保证，这项技术不会被滥用……这是废话，苏州府的头号专利，当然不可能随便让人用了……官府会严格把握，在不挤占百姓的棉纺、不影响市场价格的前提下，才批准上马。
在缓和了工人们的对立情绪后，他又向他们阐释着门技术的远景，会带来就业岗位的激增，行业报酬的翻倍，以及带动相关产业的发展。并用激昂的语言，让工人们相信，只要从这所工学院毕业，拿到职业执照，便会成为各工厂竞相争抢的香饽饽，收入会明显提高，到时候恐怕都不舍得让家里的婆娘没白没黑的纺线了。
这话引来台下众人一片笑声，那份对新机器的担忧，也就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了。
离开工学院时，已是满天星斗，沈默对送出来的欧阳必进道：“老先生留步吧，我后日一早来接你，咱们一起去上方山，看看你的宝贝们。”
因为问题解决，欧阳必进的笑声也十分爽朗，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搞了十几个样机，但都没法达到你描述的样子，我感觉以现在的工艺，恐怕还做不出来。”
“慢慢来。”沈默笑道：“能有水力纺纱机，我就已经知足了。”说着低声道：“注意身体要紧，以后不要废寝忘食的干了，把活都交给下面人，您把着方向就行。”
“唉，交给谁都不放心啊。”欧阳必进道。
“没有人生来就会。”沈默笑道：“不放手他们永远学不会。”
“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老欧阳呵呵笑道：“想想我当年二十七岁的时候，还懵懵懂懂啥都不知道呢，再看你现在，任何人还真是没法比。”
“咳咳……”沈默轻咳道：“其实我不止二十七岁。”两世的年龄加起来，当然不止这个说。
“那是多大？”欧阳必进好奇问道。
“二十八……”沈默声如蚊鸣的答道，说完在老欧阳震彻夜空的笑声中落荒而逃。
※※※
当天晚上，沈默并没有回府衙下榻，而是住在一处不显眼的别院内。
第二天天不亮，几辆马车便驶入别院，大门紧紧闭上后，从车上下来的，却是汇联号的主要股东和几大掌柜，这些人可都是炙手可热的财神爷，平日里多少人求着供着、鼻孔都翘到天上去了。
但此刻，一呼百应的大佬们，却如小学生般的，拘谨的坐在客厅里，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这间客厅不算不太大，虽然按照沈默的喜好，布置的尽量朴素，但从那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墙上挂着的王右军，以及一切细节，都能看出那种含而不露的富贵。
虽然园子里配备了最训练有素的下人，但在屋里伺候的，却是沈默的护卫，从这也能看出，此次会议的重要和机密。
沈默破天荒的穿了件青灰缎面的交领深衣，头扎逍遥巾，脚踏白布袜、黑缎鞋，愈发显得丰神潇洒、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连日操劳的疲惫。虽然没穿官服，但举手投足间，带着那股子从容淡定，一看就是久居高位、尊养出来的。
他示意三尺把自己写的东西散发下来去，便端着茶盏，一边品茶一边等着这些银行精英们看完。
下面人手一份之后，便开始聚精会神的阅读起来，过了一会儿，便再也安静不下来……一个个表情丰富，眉头耸动，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商讨起来。
对这一切，沈默视若无睹，他的目光从支开的窗户，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目光幽邃而难以捉摸。
直到屋里再次安静，他才回过神来，看看下面坐着的两排人，轻声问道：“都看得差不多了？”
“是……”众人赶紧点头。
“议一议吧。”沈默搁下茶盏道：“哪位先说。”
众人互相看看，最后目光都坐在一位老者身上，他是汇联号的二股东，彭家的当家人彭玺，也是沈默的老相识了，他清清嗓子，朝沈默拱手道：“大人的提议，咱们没有不答应的，何况这是件大好事儿。”
“呵呵，老爷子可别光顾着我的面子。”沈默淡淡一笑道：“咱们就事论事，分析利弊，看看到底是否可行。”
“不瞒大人说，其实老朽也想过，能否发行小额银票。”彭玺笑道：“还在小范围讨论过呢。”
见几人附和着点头，沈默不由笑道：“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引得一片笑声。
笑完了，沈默问彭玺道：“老先生为何有此想法？”
“这个还是受了大人的教诲。”彭玺恭声道：“在您为我们撰写的《票号到银行》一书中提到，咱们汇联号想要办成屹立不倒的百年老店，不禁要往上做功夫，还要往下扎好根……”说着背一段道：“您说过，只有跟老百姓的生活融为一体，与他们密不可分后，才能让我们的汇联号超脱生意的范畴，还带有稳定社会的作用。”
他说的是沈默在苏州期间，编纂的一本小册子，上面大致讲了一些最基础的货币银行学知识，以及未来的发展趋势，显然这些股东们，被那书上描绘的美好愿景给迷住了。
“但我发现，别看咱们票号声震全国，买卖也做得大。”彭玺捻须摇头道：“基业远称不上牢固……”
“老先生用心了。”沈默赞许地笑笑道：“您看出什么隐患了吗？”
“咱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啊。”彭玺不无忧虑道：“别看咱们在苏州、甚至在东南都已经声势不小，但是在淮河以北，咱们还却真不如日昇隆，而且京城大佬们的关系，也不如日昇隆密切。”说着爆料道：“我可听说，徐阁老在日昇隆也有干股。”
“是么？”沈默动容道：“听谁说的？”汇联号的干股名单上，徐阶可是头一份，难道老小子脚踩两条船？
“这个不假。”彭玺道：“咱们有人在那边已经干到总账了，从账目中摸出来的。”说着沉声道：“这要是将来和日昇隆开战，徐阁老到底帮谁，还真是未可知呢！”

第七三八章 运筹帷幄（上）
当今大明的银行业，是两大巨头各占半壁江山，领先一步的是‘汇联号’，发明了一系列金融工具，应用了许多新的管理思想，在苏州商人的财力支持下，已经将分号开遍了大江南北，公认为执行业牛耳者。
但紧随其后的‘日昇隆’也同样不能小觑，他们创建的比汇联号晚半年，也没有什么发明创新，而是从各个方面，高度的模仿前者，甚至负责运营的掌柜、珰头们，都是财大气粗的淮扬盐商们拿钱砸出来的。
是的，日昇隆的幕后老板，正是富甲天下的淮扬盐商，凭着无比雄厚的财力，和在北方各省深厚的人脉，他们同样一发不可收拾，在北方占据统治地位。虽然南北的经济悬殊，让日昇隆无论从分店数还是存款总量上，都远逊于汇联号。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与晋商同气连枝。在山西帮的帮助下，不仅成为了秦商、鲁商等北方大商帮的首选，还顺利的拿下了北京城！
至少在北京的达官贵人们看来，日昇隆具有更大的实力，而且山西商人一贯保守诚信的形象，显然会让人更放心把钱交给他们。更具威胁性的是，晋商那深厚的官场人脉，让他们拥有了更大的政治优势，一旦两大银号起了冲突，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呢。
这对于汇联号来说，一直是一个深深的隐患，彭玺、潘庹等人也曾试图通关节、走门路，希夷同样得到北京大员的青睐。但这些年下来，银子没少花，效果却不容乐观……那些被孝敬惯了的大爷们，并不会真正将孝敬放在心上，想挽回在政治上的劣势，显然不能只靠傻傻的送钱了。
在迷茫之中，彭玺们终于找出沈默的教材，仔细研读起来，才发现那些简简单单的话语，其实都是至理……想长盛不衰、想做真正强大的银行，首先要把根深深的扎在民间，当你跟老百姓密不可分时，才有了说话的底气，不管谁在朝中掌权，都要跟你客客气气。
可汇联号发展到现在，虽然大名如雷贯耳，但距离普通百姓，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因为处于成本考虑，银号受理开户时，最低标准是一次存入一百两，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能攒下这么多钱？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站在银号的木栅栏前，填写一张存款单。
而且老百姓日常用到最多的，也就是铜钱和碎银子，一次花个一两、二两就撑了天，上好的席面才二两五呢。而银号发行的银票，最小面额也是一百两的，平时根本用不上。所以这银票发行这么多年了，只能用作商号和大户间交易结算，跟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离得很远哩。
“所以咱们‘汇联号’的兴衰荣辱，跟一般老百姓，还真没什么关系。”说了这么多，彭玺感到有些精力不支。朝沈默歉意地笑笑，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鼻烟壶，拿在手中摇了摇，便拧开盖子，放在鼻端嗅了嗅，情不自禁地打个寒噤，精神为之一振，接着道：“光挣有钱人的钱，确实省事，可人家料理咱的时候，也一样省事儿。所以得让老百姓也都进来，得民心者得天下，咱们虽然图谋的是银行业的天下，可也一样要得民心啊！”
“嗯，好见地。”沈默颔首赞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见得到大人的鼓励，彭玺高兴道：“发行小票面，就是解决之道，老百姓没钱存款这没法解决，可他们总得花钱吧？开门七件事，哪桩不花钱？既然银子能花，为什么不能花咱们的小票面呢？”
“老百姓能认吗？”有掌柜的不无忧虑道：“万一当成是大明宝钞那样的废纸怎么办？”
“这话说的。”彭玺道：“一百、一千两的银票都认了，现在一两二两还有什么好担心？咱们在票面上写明，‘足额足值、随时兑付’，凭咱们汇联号的名头，还有人不信吗？”
众人呵呵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骄傲，是啊，千万两的银子咱们都见票即付、从不含糊。谁还会以为咱们在小票子上赖账？
※※※
屋里的众人逐渐兴奋起来，有人大声道：“这是个好主意啊，只要咱们的小票子一推广开，到时候大江南北只认咱们‘汇联’一家，日昇隆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又有人说，老百姓手里的钱虽然少，但架不住人多啊，咱们用这些银票把他们手里的散碎银子集中起来，聚沙成塔、积水成河，绝对是个恐怖的数字，还不用付给利息，这息钱可就在家里坐下了。
众人竞相发言，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声讨论着发行小额票带来的好处，愈发觉着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应该立刻着手去干。
沈默安静地听着大家的发言，面上的笑容有些难以捉摸，其实汇联号发展到今天，在大明各省的信用已经建立起来；而且也摸索出一套成熟的防伪技术……首先分号没有出票权，所有的银票都从由苏州城的汇联号总部中，以极端保密的方式制造出来的。
而其制作过程苦心孤诣，仅从用材上便可见一斑：汇联号的银票用纸，不是宣纸、麻纸、绢纸、牛皮纸。与市面上任何一种纸张都截然不同，它不怕水浸、手撕不破，手感极为厚重，一摸便能感觉出来，据说是用了一百多种材料制成，谁也不知道配方；同样神秘的还有其用墨，即使是在同一张银票的不同位置上，也是不一样的……比如‘汇联号’三个字，在日光下会从绿色变成深蓝色；而标明金额的字迹，则会从黑色变成紫色，谁也弄不清其成分何来。
在今年新出银票中，又加入了水印，平视时看不见，竖起来在光下一照，就可看到个‘银’字，十分的神奇。这些难以破解的技术汇集起来，再加上完善的密押制度，使汇联号的银票推出数年后，仍然没有被伪造的案件发生。
反观‘日昇隆’，因为无法知悉这些防伪技术，所出银票便达不到汇联号的程度，只好专走密押防伪的道路，比如用出票人字迹防伪，以及外人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密语密码等，这样细细核对，很难作伪。可这方法无法推广到小额票上，因为小额票的特点就是海量，而是会在民间流通，老百姓不可能每次交易，还得拿着去银号验真伪；银号也没有那么大的人力，可以一张张的比对。
而汇联号查验防伪的方法，因为可以被老百姓学会，所以不存在这个问题。所以一旦发行小额票，便是真正和日昇隆拉开距离的时刻了。
而在沈默看来，发行小额票，除了给汇联号带来许多好处外，更重要的是能有力的推动东南工商业的发展，也有利于自己对东南经济的调控。
要知道，这小额票真能在大明流通的话，就变成实际上的纸币了……虽然允诺实际兑付，但当信用建立后，贪图纸币的便利和不磨损性，要求兑换的人数将只是少数。
那些等待兑换的真金白银，却会沉睡在汇联号的金库中，而是被汇联号运用于资本市场。这就意味着，沈默手中将掌握比自身财富多得多的巨额资本。在通过投资、借贷、购买证交所债券等方式追逐利润的同时，也能通过投资方向的变化，轻易刺激一个行业的兴旺。也能轻易把一个行业打入深渊……因为在一个商品经济愈发兴盛的时代，工商业的规模发展，要远超过自身的积累速度，对金融借贷的需求，也将是空前的，而作为巨额资本的掌握者，对国民经济的控制和调节能力之巨大，甚至是缺乏控制力的政府也比不了的。
如果说沈默建立研究院和工学院，是为了改进生产工具；建立创新机制和引进国外人才，都是为了促进生产力的发展；那么他在金融方面的努力，就是为了助推这个过程，让社会有足够的资本，去消化新技术、新工具，使其快速转化为财富。
毕竟要想把个人的设想便为全社会的追求，什么都不如真金白银有说服力。
※※※
沈默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与汇联号的股东、掌柜们敲定了若干细节问题，诸如发行总额是多少？是坚持与存银等额发行，还是扩张成多少倍？还有收兑的手续如何？如何使百姓接受等等……这都是很复杂的问题，一直讨论到深夜也没完。
考虑到日程安排，沈默与众人挑灯夜战，连吃饭都在讨论，一直到翌日天亮，才算是拟定了初稿。见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了，沈默才一挥手，放他们回去睡觉，约定后日再议。
沈默也终于累了，他看看墙角的西洋钟，离和老欧阳的约会还有一个时辰，也不洗刷了，赶紧和衣卧在床上，准备眯上一觉，临睡前还不忘告诉卫士，一定要按时叫自己起床。不一会儿，他的呼噜就起来了……
不知睡了多久，沈默感到似乎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仿佛有人不让吵醒自己，又有人非要一般……便强撑着坐起来，看表才过了半个时辰，不由不满地道：“真是的，就睡着一会儿还要吵……”
外面马上没了声音，不过沈默也知道，没大事儿谁也不会打扰自己，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道：“什么事啊？”
外面人没有马上回答，沈默刚要问第二遍，才对他道：“大人，杭州急报！”
沈默一下子睡意全无，沉声道：“拿进来。”
房门打开，风尘仆仆的信使走进来，高举着一个竹筒跪在他面前。
沈默接过来，撕开封条火漆，抽出其中的信纸，快速浏览一遍，面色一阵青红皂白，一拳捶在床沿道：“收拾一下，准备回杭州！”
三尺闻声走进来，看大人的脸色便知道有大事发生，也不问缘由，只问是否需要通知苏州方面的人。
“只让归有光一个人过来吧。”沈默沉吟道：“还有郑开阳，告诉他我马上就要走了，他要跟我回去就过来，不然就请他哪来哪去。”
三尺领命下去，下面人开始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一些书籍和收到的礼物，很快便收拾利索，随时可以出发了。
归有光也急匆匆赶来了，诧异道：“不是还有两天吗？大人怎么提前回去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沈默压低声音道：“张臬重伤，已经快要不行了……”
“啊……”归有光道：“可是那位赣粤总督？”
“不是他就好了……”沈默深吸口气道：“这下子我的乐子大了，得赶紧回去应付局面。”
归有光知道事态的严重，赶紧道：“那还是正事要紧。”不待沈默嘱咐，他便道：“大人这就走吧，欧阳大人、还有彭老爷子那里，我来解释便可。”
“很好。”沈默点头道：“你接下来的重点，便是在苏州试行我那套引进人才的制度，务必谨慎用心，要是一开始走歪了，将来想正过来，麻烦可就大了。”
“是。”归有光一边跟着沈默往外走，一边轻声应道：“大人放心吧，这里一切有我。”
说着话，沈默上了辆不起眼的马车，仍没看见那人的身影，不由有些失望的叹口气道：“我走了，你不用送了，省得动静太大。”
归有光嘴角带着笑意轻声应下，目送着马车往官船码头奔去。
到了码头上，船只已经准备好了，沈默再回头看看，还是没有人，只好迈步上船，进了船舱。
谁知一进去，便看见两个人坐在舱里大模大样的喝酒，沈默先是一愣，待看清其中一位时，又是一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背对他的人转过头来，嘿嘿笑道：“不是你请我来的吗？难道又要撵我下去。”看他那张虾爬子似的老脸，还有三缕山羊胡，可不正是沈默苦等不来的郑若曾吗？
“呵呵……先生莫要取笑我……”沈默开心地直笑，又望向与郑若曾对坐的一个中年人，拱手道：“这位先生是？”只见那人望之四五十岁，穿深蓝色道袍，生得相貌清奇，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人没有郑若曾这么大架子，起身行礼道：“在下王寅字仲房。”
沈默闻言惊喜道：“可是大名鼎鼎的王十岳？”
“正是区区。”那人颔首笑道。说起这王寅，可是东南一带顶有名的处士，平生不学孔孟，却爱鬼谷阴阳之学，通晓阵仗、长于算计，不论阴谋阳谋都造诣颇深……他是胡宗宪的同乡，很早便入幕督府，大大小小的战役，都是他代为谋划，且从来算无遗策，为抗倭的胜利立下了大功。但两年前他就推托生病，离开了胡宗宪，在黄山隐居，任凭召唤也不再出山。
后来胡宗宪很伤心，一次返乡时亲自去黄山看他，质问道：先生为何要弃我而去？难道以为我不是个共富贵的人吗？王寅回复道：“我离开是为了你好，如果我再待下去，怕是要撺掇你走上不归路了。”胡宗宪听后沉吟不语，在黄山上住了一宿，便下山去了，自此不提请他出山。
这么机密的对话，当然只有彼此知道，沈默也是听胡宗宪说起，才了解有这么一号大能人物的。当初想延请幕友时，压根就没敢去叨扰人家，就怕自取其辱，却不想对方竟不请自到了。
当然，为谨慎起见，沈默决定开船以后再说，命人换上酒菜，加入酒席道：“二位贤士齐聚一堂，我沈默实在是高兴啊，先敬二位一杯。”
王寅笑眯眯的端着酒，却不喝，而是看了郑若曾一眼，后者轻咳一声道：“其实十岳公是来看我的，我把大人给的那本书，也让十岳公看了，他也很感兴趣，这才跟着我来见见大人的。”
沈默点点头，等待两人的下文，王寅看看窗外变幻的景色，轻声道：“我就问大人一句，那上面的事情，能在我们中国发生吗？”
“能。”沈默重重点头道：“不过这条路很艰难，很危险……哪怕是在那个国家，也出现了数次反复、甚至倒退，打了好几次仗、死了好多人，到现在还称不上成功。”
王寅不说话了，那意思很明显，这不成耍人完了吗？
却听沈默一字一句道：“但是我相信，人们的心中一旦燃起火光，就永远不会熄灭，终究会取得彻底的胜利！”
“大人这样说……信心何来？”王寅轻声问道。
“没有人愿意做一辈子狗。”沈默望向郑若曾道：“尤其是意识到自己可以做人后……”

第七三八章 运筹帷幄（中）
也不知是那本书有多大的魔力，还是沈默的话充满了蛊惑力，竟然把清心寡欲好多年的王寅，也勾引入伙了。只是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对那个问题保持缄默，甚至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提起。大家都是经过大风浪、大起伏的人了，最知道轻重深浅，与其去想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事情，还是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
王寅和郑若曾毕竟是重操旧业，很快便进入了状态，当听沈默说张臬重伤时，两人便一起叹息道：“用人不当啊……”
沈默这个郁闷啊，心说战场上刀枪无眼，怎么啥情况都不了解，就说我用人不当呢？
两人看出他不服气，相视一笑，郑若曾道：“大人，您以前执掌政务，用人的眼光自当不差，可恕学生直言，在军务上面还是头一遭吧？”
沈默夹一筷子清蒸白鲢，蘸了蘸汤汁道：“我在苏州降服过徐海；在宣府打跑过黄台吉。不知这算不算军务？”说完，三人一起放声笑起来。
笑完了，沈默擦擦眼泪道：“是啊，以前恰逢其会打了两场仗，一次是有戚家军傍身，一次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确实是我的短板啊。”
“人无完人。”王寅笑眯眯道：“您要是什么都行，那要我们还有什么用？”他说话慢声细语，不像郑若曾那么咄咄逼人，让沈默好感顿生。
“是啊，正要二位先生指点迷津呢。”沈默咽下他的鱼肉，道：“为什么说我用人不当呢？”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郑若曾道：“您对赣州的情况了解多少，对三巢叛匪了解多少，又对自己的将领了解多少？有一点含糊了，都不能调兵遣将啊。”
“张臬资历深厚，又有两广剿匪的经验。”沈默的声音越来越小道：“这任命也得到东南诸将的一致认可。”
“这张臬在两广剿匪十几年，刘显、俞大猷等一大帮将领都出自他的麾下……”郑若曾一个劲儿摇头，道：“至于那些巡抚、总兵，反正最后的责任是大人承担，又怪不着他们什么。”
见沈默的脸色不大好看，王寅出声道：“其实也不是有人想给大人难看，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没人真正上心，觉着张臬差不多，就随大流了。”说着叹口气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多年官场积习，一时是改不了的。”
“若是官场上，这也无可厚非，谁还不犯个错？大家帮衬着盖过去，这官还能接着做。”郑若曾正色道：“但战场上哪能差不多？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一个错误就是血的教训，想盖也盖不住。”说着撮一口杏花村道：“为什么说张臬不合适呢？别人是越老越辣，这位老大人却是越老越躁……他年轻时确实战绩不凡，可从兵部侍郎贬到广东巡抚后，心里便一直憋着股火，想要立下大功、官复原职！”
“偏偏这些年，眼看着身边人都立功了，他却寸功未建，几次攻打海岛还铩羽而归，弄得灰头土脸。”王寅给沈默斟上酒，接话道：“这次刘显他们捧他，多半是不想让老恩主抱憾终生，所以才请他挂帅，打这最后一战！”
“这些武夫纯属胡闹。”郑若曾气得拍桌子道：“赣南剿匪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它就像一团乱麻，让那种心细如发的大将，审时度势，找到头绪，一年半载就平定了；可心浮气躁的老将军立功心切，正应了那句话……欲速则不达啊。”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沈默数落的满头大包，也让边上立着的三尺不以为然，心说大人原先也没人指点，不啥都办得挺好的？干嘛非找两个老不休在这儿聒噪？
沈默却自家人知自家事，原先还不觉着怎样，但自从当上这东南经略后，便倍感战战兢兢，益发感觉到自己的不足，现在有人能指点迷津，那真是求之不得，又怎会觉着被冒犯呢？
“本人知道错了。”他举手投降道：“咱们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赣南该如何应对，朝廷那边又该如何对付？”
“朝廷那边，还用我们操心吗？”郑若曾一脸好笑道：“咱就不班门弄斧了吧。”
沈默嘴角挂起苦笑道：“好吧，那么单说赣南吧。”他知道，衢州叛乱、三巢造反，再加上不消停的倭寇……东南经略这个位子，对朝中的大员来讲，就像烫手的山芋一样。况且自己那位老师，也不可能因为一件事，便把自己否定；而高肃卿也不会轻易开罪自己，所以应该是没事的。
不过若是再出了岔子，恐怕难免要被唱一出‘失空斩’了。
“官场有句俗话，叫‘南赣难干’！”郑若曾舀一勺鱼汤，品尝滋味道：“此处界连四省，山溪峻险、连绵无垠、叛贼潜处其间。东追则西窜、南捕则北奔，号称鬼见愁，官场传说，本事再强的官员，到此巡抚一番，仕途也就算是走到尽头了。”
“阳明公也巡抚过赣南。”沈默笑着插言道：“似乎后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正要说阳明公。”郑若曾悠悠道：“他乃超凡入圣的人物，在赣南干的也确实漂亮，按说再非议他老人家，就有些不厚道了。”话虽如此，却毫不客气道：“但正是他几十年前的处置不当，才造成了今日局面。”
边上的三尺心中更不屑了，暗道：‘真是狂得没边了，连阳明公都不放过。’
沈默却不迷信权威，他只想听道理，然后做出独立判断，便道：“愿闻其详。”
很满意沈默的反应，郑若曾道：“咱们慢慢从头说起，大人听完了肯定心中透亮。”便用杯盘现场摆弄起来道：“所谓三巢，是指李文彪，谢允樟，赖清规三大匪首建立的据点，原先谢赖二匪盘踞在江西的龙南、定南二县，李匪在紧贴江西的广东岑冈。但李文彪死后，他的儿子李珍和江月耀，争夺匪军大权，两人貌合神离，各带本部投靠了谢赖二贼，已经成为附庸，所以不提也罢。”
“所以咱们单说赣南，是指江西南部的赣州府和南安府，计有赣县、于都、信丰、安远、龙南、定南……崇义等十六个县。”不愧是写出《江南经略》的怪物，早把赣南的一切都印在心里了，只听他侃侃而谈道：“这里穷山恶水，是典型的山区地形。迄至国初，这一地区仍是人烟稀少，宣宗朝大学士杨士奇曾描述道：‘赣为郡，居江右上流，所治十邑皆僻远，民少而散处山溪间，或数十里不见民居。’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繁衍，此地的人丁确实多起来了，但不幸的是，并不是我们汉人，而是畲族人，他们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客家话，以血脉宗族的关系聚居在山中，往往是一村一个姓，或者一个姓几个村，风俗习惯也与我们大相径庭……无疑，官府的力量在这种地方，也是最薄弱的，十分容易为贼寇所称……”
“从成化、弘治年间开始，大量的‘广贼’、‘闽寇’、‘闽广流寇’不断向此地流扰。而且往往这些乱匪，来到这里便相中不走了，占山为王、劫掠地方，让当地人苦不堪言。这种寇乱在正德、和本朝年间愈演愈烈，但官府在此地名存实亡，根本无力保护畲民。当地畲族人便纷纷筑寨建围，抵御盗寇，聚族自保。他们所建造的围池，高两丈厚一丈，周围二三百丈，内里射孔垛口俱全，且依山而筑，万夫莫开。”
听了郑若曾的讲述，沈默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围屋’，他曾经去江西参观过那种令人震撼的城堡式建筑。
“这些由乡民自行出资，用毕生精力建造的围屋，有得比县城还要坚固结实。建起之后，便在族长的管理下。阖族居住于其内，平时出围耕种，乱时则在围内御敌，男女老幼各有所司、粮食财物公平分配，任何人不准偷懒、不准藏私、不准贪生怕死，不准将外族人引入族内……一旦违反，将被立即革除围外，永不归宗。”郑若曾缓缓道：“像这样的山寨、土堡、围屋，在赣南山区绝不是零星而立的，尤其是在南部与闽粤交界的地方，因为流寇一来，便首当其冲，故当地的山寨也密密麻麻，例如在龙南县，便有塔下寨、骆驼寨、牛脑寨、羊牯寨等大大小小五十余个土堡，几乎所有的村子，都有自己的土寨。”
※※※
郑若曾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是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口茶，对王寅道：“你接着说。”
王寅点头笑笑，与务必详尽的郑若曾不同，他说话的风格十分简约，绝不浪费口水：“正如开阳兄所说，宗族是赣南百姓的天；围屋是他们的城池，这样朝廷的县太爷和县城便都成了摆设；而当地的卫所军队，也如其他地方一样，迫于生计逃亡殆尽……”说着叹口气道：“而赖清规、谢允樟等人，都是当地的豪族头人，而畲族人的父辈，大都参加过正德年间的大造反……”
虽然言简但是意赅，至少沈默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赣南各县徒有虚名、军队名存实亡，畲族百姓依托山寨而居，悉听宗族指挥，但偏偏畲族人大都与朝廷有宿仇，心怀仇恨的小辈人长起来后，如果条件合适，当然会疯狂报复、继续跟官府作对了。
“这就是我说的，阳明公之遗患啊……”郑若曾沉声道：“当年赣南爆发畲族大造反，阳明公临危受命，不到两年时间，便将一场规模浩大的叛乱扑灭，其英明神武，令多少后生小子悠然神往，其中也包括在下。”说着幽幽一叹道：“但现在看来，他的许多做法，其实后患无穷。首先，他力主进剿，在给武宗皇帝的上疏中，他说：‘贼之日滋，由于招抚之太滥，由于兵力之不足，由于赏罚之不行。’在得到皇帝的首肯后，他制定了以剿为主，以抚为辅的总体策略……而且招抚的范围也被严格限定，只适用于那些‘胁从之民’，和‘回心向化之徒’。”
“在这种策略的指引下，阳明公便坐镇赣州、开始剿匪，因为军队腐朽不堪用，他只能一面练兵；一面用计策，拉拢分化、瓦解叛军。通常用的手段是，许以厚利收买叛徒，内外夹攻……当时的围屋，并不禁止族外亲朋的投奔，阳明公便利用这一层，将奸细混进去，半夜四处、伺机打开寨门，攻陷营寨。而且围屋间无法互通消息，竟被他如法炮制、在两个月内连下四十余寨；他还以招降等手段，诱捕叛军首领杀之。在这其中，翻脸不认人，不讲信用的事情，便如家常便饭一般。”郑若曾道：“这些在我们看来，是虚虚实实、妙计横生，可在对方看来，却是汉人的阴谋诡计，难以让他们服气。”
“阳明公一生用兵，极少以实击之，偏爱用计谋赚取胜利，其实却有些兵行诡道了。”王寅插话道：“这样平定朱宸濠那样不得人心的叛乱没问题，可对待问题极为复杂的畲族叛乱，未免有些轻佻了。”
这还是沈默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数落王阳明的不是，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别人都知道自己的师父沈炼，师公王畿，都是王学一派，自然不会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而郑若曾和王寅，既然担任他的谋士，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才能为他的决策，提供可靠的参考。
这样一想，沈默也就淡定了，轻声道：“那依二位的意思呢？”
“堂堂正正痛击之！”郑若曾斩钉截铁道：“证明官府绝对有能力击败他们，只是不愿这样做，而不是不能！”说着呼出一口浊气道：“但这只是其次。最严重的问题是——阳明公在赣南两年，破八十余寨，杀了一万多畲族人，这其中固然有谢志珊、兰天凤这样的罪魁、跟他们造反的壮丁，但也不乏老人、妇孺还有孩子……”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道：“其实根本不用杀这么多人的，但阳明公无法阻止他的部下在攻破土寨后奸淫掳掠，很多时候为了掩人耳目，只能把人杀光，最后放火烧寨。”
“这是文人带兵的致命弱点。”王寅面带悲伤道：“纵使天纵英才，可以对打仗无师自通，但对兵卒的约束力，确实太差……军饷微薄、地位低贱，又没有意气相投，想靠严刑峻法管住当兵的，只能把他们全都逼跑了。”说着叹息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阳明公在当时的一些无奈之举，也不要深究了。”这话显然是对郑若曾说的。
※※※
“好吧，好吧。”郑若曾从善如流道：“那就不说打仗，单说战后阳明公的举措吧，十家牌法、乡约、破心贼，虽然效果都不错，但也是有问题的。”
“十家牌法，就是后来采取的保甲法，一家犯法、十家连坐，让畲族人都不敢外出谋生，有了官司也不敢到县衙打，都是在宗族祠堂中内部解决。”郑若曾接着道：“另外他用来‘正本清源’的乡约，则因为宣讲人是宗族耋老的缘故，反而加重了宗族的权威。还有那破心贼……”郑若曾绝对是考据党，每一条都要说得清清楚楚才罢休：“就是用汉族的文化取代畲族的，这搁到哪族头上都不能接受啊！结果就是，畲族人对官府恨之入骨，更使其凝聚力空前，而阳明公苦心设立的县城，却沦为了摆设。”
“开阳兄说这么多。”王寅又出来打圆场道：“并不是数落阳明公，而是要提醒大人，吸取前人的教训，妥善处理三巢叛乱，与赣南畲族间的关系。”
“嗯。”沈默重重点头道：“我了解二位的苦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一直都是郑开阳主讲，这会儿他也累坏了，疲惫的笑笑道：“这一代畲族人，都是听着‘诡计多端王阳明’的故事长起来的。当年阳明公的手段再拿出来，哪还能灵光了？张臬八成是想照方抓药，哪能不吃亏？”

第七三八章 运筹帷幄（下）
回到杭州后，沈默得到了详细的报告……
原来张臬在到任后，立功心切，没有采纳俞大猷，‘谋而后定、稳扎稳打’的建议，径直率领大军挺进赣南山区，直扑赖清规的老巢龙南县，意图十分明确，就是要擒贼擒王、一战而定。
起初进展顺利，明军开到龙南城下时，叛军已经全部撤走，将县城拱手让出。但谁都知道，在赣南，县城还不如那些大族的围屋村寨有地位，所以张臬一面命人往杭州报喜，一面率军进入大山寻找叛军主力。
离开大道，进入大山之后，张臬发现情况比想象的要糟糕许多，不仅山路崎岖难行、还遭到当地宗族武装的敌对，所有的围屋土楼都闭门谢客，官军稍微靠近，便会招致矢石盖面。更有甚者，还会遭到一些来去无踪的山民的袭击和骚扰，虽然造成的损失不大，但迫使明军时刻保持警惕的，日夜不得安生。
更糟糕的是，在山里整整一个月，都找不到赖匪所在。彼时正逢连绵的雨季，山区气温很低，虽然已经进入四月，夜间却十分寒冷，露宿于山野中的明军，必须要忍受潮湿和寒冷，不少士兵染上了痢疾和疟疾，加上毒虫的叮咬，每天都有几十名士兵失去性命。
眼见着士气一天天低落，张臬心急火燎，彻底失去了理智，终于不顾劝阻，率军强行攻打赖清规的老巢下历堡，但那堡垒被称为龙南第一堡，最大最坚固也最难攻打，明军攻击了两个月，也没有得逞，反而损兵折将，十分狼狈。
致命的打击在六天前发生了——为重振士气，张臬毅然亲冒矢石，在前线督战，确实起到了一定激励效果，明军一度攻上了城头。但此时意外发生了，一块落石击中了被重重保护下的张总督，张臬当场昏厥，形势立刻逆转，若不是明军将领临阵不乱、收住阵脚，损失将不可估量。
主将重伤，士气低落到极点，已经不能再作战了，刘显只好率军退回龙南县，一面舔舐伤口，一面向杭州告急。
“刘显误我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消息落实后，他还是气得想要骂娘。
“大人息怒。”沈默不在时，主持军务的卢镗低声道：“龙南县数万大军群龙无首，咱们得赶紧拿出办法来。”
“北京有回复吗？”虽然知道不可能这么快，但沈默还是问一句。
“还压着没有报北京，专等着您回来定夺呢。”卢镗小声道。
“这事儿能瞒得住吗？”沈默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赶紧急报京城，早死早超生。”
“是……”卢镗恭声道。
“还有……”沈默放缓语气道：“本官将亲去江西前线督战，浙江军务还要麻烦卢总戎了。”
“大人……”卢镗吃惊道：“您要移师江西？”
“是啊。”沈默点头道：“事不亲见不足为信，本官不想再错信马谡了。”
当初任用张臬，沈默也询问过卢镗，此刻听大人语带不满，卢镗擦擦汗，低声道：“都是末将害了大人。”
“这不干你们的事。”沈默淡淡道：“既是本官定的人选，自然由本官负全责。”说着笑笑道：“近来我才意识到，赣南平叛，不只是打仗那么简单，我还是离着近点，也好随机应变。”
知道他心意已决，卢镗挺胸道：“遵命！”
※※※
经略大人一声令下，阖府上下便开始准备移师，好在郑若曾对这一套轻车熟路，根本不用沈默操心，让他还有空到码头上迎接北京来的客人。
“哈哈……虞臣！文和！你们来的太是时候了！”沈默伸出双臂，使劲拍打着两个久别的伙伴。
陶大临和孙铤也亲热地拍打着沈默，装腔作势道：“经略大人有令，仆安敢怠慢？”
“知道就好……”沈默放声笑道，困难时有兄弟千里来相助，实在最快意的事。
“让别人看到经略大人这样子。”孙铤装模作样地笑道：“怕是要惊掉下巴了吧。”
“去你的。”沈默笑骂一声，把着两人的胳膊道：“走，咱们先上车。”
这双驾马车是胡宗宪留下的，虽然沈默已经去掉了许多奢华的布置，但依然大气高雅，格调不凡，让坐上车的孙陶二人又是好一个羡慕，当然打趣的成分更多些。
沈默笑道：“真是冤枉死了，这车是我第一次坐。要不是为接你们俩，还在库里蹲着呢。”
“我说怎么窗沿下面还有灰。”陶大临摇摇手，展示指头上那道灰印子。
三人轻松随意地说笑着，不知不觉便到了经略府中，一下马车陶大临和孙铤便看到忙碌进出的下人，仿佛在打点行装，问沈默道：“你要出发？”
“是啊。”沈默点点头道：“也算你们来的是时候，再晚一天就得去江西找我了。”
“你要去江西？”两人还不太摸情况。
“是啊。”沈默将情况简单向他们一介绍，伸手道：“咱们进去坐吧。”便带着两人进了正厅，看茶后抓紧时间，为他们介绍起东南的情况来。
两人知道沈默把他们叫来，就不是享福的，都大方笑道：“有什么任务你就布置吧。”
“你们刚来，也不摸情况。”回到经略府，沈默收敛了许多，微笑道：“先给你们个参议先挂着，跟着摸摸情况，等都有个了解了，咱们再谈具体职务。”
“好吧。”陶大临一口答应下来。孙铤一开始却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自己出仕后便一直清华闲散。这还是第一次出京，当然要慎重一点好。便笑道：“都听你的。”
“好啊。”沈默拊掌笑道：“我还邀请了东南的要员，待会儿为你们引见一下，日后少不了一起共事。”
两人初到贵地，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当然满口答应。
※※※
不一会儿，在杭州的东南大吏悉数抵达，沈默为双方引见。不出意料，孙陶二人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两人就算不是经略大人的好朋友，仅凭他们身上的翰林光环，也会让那些官阶高出许多的官员，热情奉承的。
孙铤和陶大临在京城久坐冷板凳，哪享受过这般待遇，但两人的反应不尽相同，前者有些局促，后者却神态自若、应付自如，这就是平民子弟和世家子弟的差别吧……
不过因为经略大人出发在即，不到未时酒宴便散了，见两人也乏了，沈默让人带他们去住处休息，那也将是他们今后一段时间的住处。
回到内院之中，沈默便见王寅正陪着两位文士，立在房檐下说话。听到脚步声，王寅抬头看到沈默，便对那两人笑道：“句章、君房，沈大人来了。”
两人便一起朝沈默行礼问安，沈默赶紧免礼，问王寅道：“这二位是？”
“沈明臣、余寅。”王寅依旧是言简意赅，连介绍都这么简单。
“哎呀呀，原来是二位高士……”沈默欢喜道：“我说今天这喜鹊怎么叫不停，原来是好事一桩连一桩。”
沈明臣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但他自己说，已经快四十岁了。因为生得白净，身材保持的又好，所以看上去要年轻些，他穿一身宝蓝色的对襟直裰，头戴黑色网巾，脚下是蓝色的步云履，望之潇洒出尘，虽不如沈默英俊，但那股子潇洒写意的轻松劲儿，是沈默比不了的。
余寅看着年纪大些，面上皱纹深刻、须发花白，穿着普通的儒袍，头戴一顶黑色的六合帽，一副受尽苦难的冬烘先生样，尤其站在飘逸出尘的王寅和沈明臣中间，就更显得磕碜了。其实他还比沈明臣小一岁……
不过沈默并不会以貌取人。他知道这余寅既然能跟这两人并立，便一定有其过人之所在。
赶紧将二人并王寅请进屋去，见他们脸上都挂着细密的汗珠，沈默让小厨房切了冰镇哈密瓜送上来，亲热的对沈明臣道：“论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哥哥。”沈明臣的父亲和沈老爷认了亲，沈默也是通过这层关系，才把他请来的。
沈明臣摆手笑道：“那可不敢当，长辈们论他们的，咱们可不能乱了尊卑。”话虽说得瓷实，可从他嘴里出来，便带了些戏谑的味道。
“论咱们的，你也比我年长。”沈默温和笑道：“在家里没有什么大人不大人，咱们都是兄弟。”
“嘿嘿……”沈明臣开心笑道：“这可是您说的，我这人，最烦的就是那些规矩套子，日后要是放肆了，还请大人看在今日的分上，宽宥则个喽。”好么，一上来就先给将来惹事儿埋伏笔。看着王寅眼中的笑意，沈默估计今日安生不了了。
当然他还是满口答应，转向余寅道：“君房先生能一起来，实在是太好了。”其实他根本不知好在哪里。
余寅颇有自知之明，自嘲地笑道：“大人说这话，让咱恨不得钻条缝进去……其实是嘉则看我混得忒惨，才拉着我来投奔大人的。”
沈默很是欣赏他的坦诚，而且说真的，一看到他这副样子，就想起自己老爹当年，愈发和颜悦色道：“龙困浅底，不过是时机未到，且到风云际会时再看。”
他的话让那余寅很是受用，虽然不肯认同，但能清晰看到其脸上的感激之情。便听沈明臣道：“大人，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我请君房同来，仅是因为他才干非凡，要是你们互相不满意，只管一拍两散，不要管我。”
沈默笑道：“让句章兄这么一说，还真要好生请教君房先生的所长呢。”郑若曾博闻强记，高瞻远瞩，总能给你最详尽全面的参考；而王寅冷静果敢，长于谋划，和郑若曾配合无间；至于沈明臣，看似不羁，实则天马行空，临敌制变，屡出奇策，可谓画龙点睛的人物……这都是抗倭战争中打造出来的名声，一点也做不得假。
※※※
只是不知这余寅何德何能，可与三大谋士并列？
余寅想了很久，才缓缓道：“在下没什么优点，充其量不过嘴巴严点，胆子小些。”
他这话让上茶的丫鬟忍不住嗤嗤轻笑，心说胆子小也算优点？应该再加个‘面皮厚点’吧……
沈默微微皱眉，吓得那丫鬟赶紧匍匐在地，沈明臣冷言冷语道：“怎么变得这么散漫，是不是觉着经略大人仁厚，便忘了规矩方圆？”
那丫鬟吓得花容失色，赶紧磕头求饶，似乎还是认识沈明臣的。
沈明臣却对沈默道：“大人，应该将这侍女和家中管事逐出府中。”
“这个……”沈默有些犹豫，开走个把侍女倒无妨，只是他深感身边没有体己的人，刚把沈安从沈京那里叫过来，哪能把人当皮球，踢来踢去呢？
“大人仁厚。”见他不肯松口，沈明臣还以为他不想破坏仁义的形象呢，便沉声劝谏道：“古之君子必先修己治家，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若大人勤于修己身、疏于治一家，如何让人相信，您能领袖大家呢？又何谈振兴之相？”可见他跟胡宗宪早早闹翻，不是没有原因的，至少得受得了他这咄咄逼人，才能和他尿到一壶里。
沈默被说得额头见汗，话说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在夸赞中度过，除了老师沈炼，就是这沈明臣、还有郑若曾敢数落自己，这滋味……真他妈不好受！不过‘良药苦口利于病’的古训，沈默还是知道的，他两世为官，最知道甜言蜜语最好听，却全都是一文不值的屁话，甚至是害人的毒药；倒是这逆耳忠言，听起来很不舒服，却往往对症的很。
所以他虽然做不到‘闻过则喜’，但别人指出来，就虚心听取，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还是没问题的。
沈明臣说得没错，自己确实对待家人过于宽仁了，总觉着与政事无关，随便点也无所谓。但对自家下人都这种态度了，对待下属又怎会严格要求？这都是必然的。
“本人受教了。”沈默起身抱拳道：“就听句章兄的吧。”
沈明臣侧身躲过去道：“我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格，大人不满意尽管直说。”
沈默摇头笑道：“不会的，有句章兄在身边，提神醒脑，不犯错误。”
沈明臣这才恢复了闲散的笑容，坐下安静喝茶。
沈默也坐了下来，看看那缩成一团的丫鬟，叹口气道：“去账上支半年的工钱，回家去吧。”心说沈安对不起了，你只好再去陪沈京了。
那哭成泪人的丫鬟磕头出去了，余寅看一眼沈明臣，没有说什么。
一个小小的插曲，让沈默忘了方才说到哪，只好重启话头道：“不知君房兄是否对军事了解？”
“略知一些。”余寅缓缓道：“不知大人想问什么。”他说话语速极慢，仿佛要把每个字想透彻，才敢说出一般。
‘好大的口气啊……’沈默心说，突然他脑中一闪，想起了这余寅的自我评价‘嘴巴严、胆子小’，似乎魏武帝对他头号谋士荀攸的评价中，也能找到类似的语句，当然人家说得更文雅，叫做‘深密有智防’、‘外怯内勇’，倘若是自谦，可不就得说‘嘴严胆小’吗？
沈默这才发现对方深藏的自傲，心说这真能是位‘智可及，愚不可及，虽颜子、宁武不能过也’的超级谋士？可是吹不出来的，我得仔细问问，便道：“就说说赣南的三巢如何平定吧。”
余寅想了好一会儿，直到沈默都替他着急，想换一个问题时，他才慢吞吞道：“三巢相恃为强，然以下历赖清规为首领，其他‘两巢’均听命于他……学生以为，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先铲除了赖匪，谢李二匪则胆寒心惊，多半会投降的。”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似乎张总督也是这样想的……”沈默提醒余寅道。
“是么……”余寅吃惊道，沈默不由失望了，心说这算哪门子高人吗？
谁知他又慢吞吞道：“学生跟大人都是读圣人之言的，难道能用学生的失败，来否定大人的成功吗？”

第七三九章 聚和堂（上）
听了余寅的话，沈默温和笑道：“先生说的是，敢问您与前者有何不同？”
“张臬失之操切，还没犁地就想种庄稼。”余寅缓缓道：“当然发不出苗来。”
沈默正色道：“愿闻其详。”
“如果把赣南看成个池子。”余寅慢条斯理道：“山民就是水，赖清川便是鱼，之所以难以剿灭，是因为鱼在水中……对官军来说，水太浑太深，但不妨碍鱼的来去自如，所以才难以下手。”说着望向沈默道：“要想彻底解决赣南的问题，关键在于治水，而不是捉鱼。”
“水至清则无鱼。”沈明臣出言笑道：“就是这个道理。”
“你那是歪用。”沈默笑道：“不过恰如其分。”
沈明臣得意笑笑，把话头让给了余寅，就听后者道：“先把山民安抚住，叛逆便如离水之鱼、无土之木，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还是剿与抚的选择，历代统治者，在对待叛乱时总是会面临这两种选择，或者取其一、或者并行之，这没什么稀奇的。沈默点点头，深有感触的颔首道：“是啊，张臬的经历已经证明。如果单纯用武力平叛，犹如‘入渊驱魚’、‘入丛驱雀’，难以成功，而且会加大与畲民的摩擦，使其投向叛军，难免终成大患。”
“大人所虑极是。”余寅点下头，缓慢而有力道：“畲人与叛军同属一族，赖清规等人日夜诱之，因其同类，极易勾连为患。但畲人又与叛军不尽相同，他们之间也存在着许多矛盾……比如，畲族人只务农业，但因为叛军招来了官军，使他们无法正常耕种，许多寨子都错过了农期，一年的收成泡了汤，不可能不恨惹祸的叛军。”顿一顿，语调带着自豪道：“而且他们同样向往富足的生活，只要大人能让他们相信，您可以带给他们这种生活，便可把他们争取过来。”
沈默听得出，他这番言论，是建立在细致观察的基础上，绝不是信口开河，便缓缓点头道：“先生说的对，安抚畲民乃是头等大事。”如果能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争取畲民，给畲民以好处，他们会趋利而动，不再跟叛军眉来眼去，这不但削弱了叛军的实力，而且斩断了为他们通风报信的耳目，陷其于被动，掌握平叛的主动权。
“若大人真想彻底平定赣南，而不是平而复反，请不要像过往那样，仅仅为了平乱而安抚。”余寅望着沈默的眼睛，言辞恳切道：“畲民的智者没有那么好骗，你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他们都能感觉得出来，只有拿出十分的诚意来，才能换得他们向朝廷皈依。”
沈默闻言郑重地点头道：“本人谨记先生的教诲。”说着抱拳道：“请问先生，本人该如何去做？”
“凭您的良心去做，一视、同仁。”余寅缓缓道：“朝廷以王者无外，有生之民，皆为赤子，何畲汉之限哉？何胜负之言哉？”他故意把‘一视同仁’四个字，分成两截，全用重音，便是要强调畲民也是大明子民，应该向对待汉人一样对待他们，如此才能以最大限度的仁爱耐心对待他们，而不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
沈明臣插言道：“是啊，蛮夷戎狄气类虽殊，但其就利避害、乐生恶死，亦与汉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失其道则离叛侵扰，固其宜也。”
余寅点头道：“若视之如草木禽兽，不分臧否，不辨去来，悉艾杀之，岂作父母之意哉？”
一直没说话的王寅，给出一句话总结道：“即使对之克捷有功，亦乃君子所不与也。”
沈默不由笑道：“三位倒是统一意见了。”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沈明臣哈哈笑道，其余人也跟着笑起来。
※※※
沈默接受了余寅的意见，并给出了对他的评价：“真乃国士也！”
沈明臣便朝余寅挤眉弄眼，显得开心极了。
沈默便延请余寅为经略府高参，一应待遇与其余三人看齐，保准他两年存够养老钱。
第二天，沈默离开杭州前往江西，王寅和郑若曾留守经略府，代他处理一般性事务，余寅和沈明臣两个，则随驾出征。
为了避开地方上的迎来送往，沈默故伎重施，离开了大部队。只带了两大谋士，并自己的亲兵护卫，先是坐车，然后在赣江上搭船南下。
不一日到了江西吉安府境内，沈默突然对两位谋士道：“我欲去探望一位老友，现在走、明日回，不知你们有兴趣同去吗？”
“哦？”已经连续赶路三四天，沈明臣早就闷得浑身难受，闻言雀跃道：“好啊，好啊！”
余寅却兴趣缺缺道：“如果不是正事，学生还是不去了。”一路上都是沈默和沈明臣两人在谈天说地，他却很少插言，尤其是发现了沈默带了整整两箱子书籍后，便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读书上，直接不理会外面的世界了。
见他又要把脑袋扎到书里，沈明臣将他一把拉起来道：“再看就变成书虫了。”说完不由分说，强拉着余寅上了岸。
“别扯别扯……”余寅掰开他的手，看看侍卫牵过来的马匹，一张脸微微变色道：“其实……我不会骑马。”对一般人来说这很正常，就像后世说，我不会开车一样，不过对进过官学的儒生来说，是有专门的课程教授骑马。余寅都中过举了，却还不会，实在是个异数。
“这家伙。”沈明臣为他解释道：“怎么练都不会。”
“那就再雇辆车吧。”沈默道，余寅赶忙拦住，局促道：“学生还是不去了吧，没必要破费的。”
沈默哈哈笑道：“这又何妨？”说着一挥手，让侍卫速速去办。
※※※
七月里的吉安依旧闷热，日头高悬在当空，沈默和沈明臣耐着性子陪余寅行了一段，便满身臭汗。沈明臣便再也耐不住，提出要比试一番，沈默正求之不得呢，于是两人策马飞奔出去，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感受着疾驰带来的爽利，两人一个劲地催动马匹，不一会儿就远远抛下马车，在那还算宽阔平整的官道上恣意狂奔。
眼前的景色不断变换，不知不觉，两人一头闯进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山脉，脚下有些崎岖的山道，终于让他们放缓了速度。此时虽然刚刚过午，但大山挡住了毒辣的日光，道两旁已经抄起手来的参天古树，搭起了绿色的凉棚，让两人再感觉不到一丝炎热，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微湿的凉爽，令人心旷神怡。
看着潮湿鲜亮的地面，道旁山石上的苔藓，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不知名花草，沈默不由心情大好，笑道：“果然是山里山外不同天啊。”
沈明臣点头道：“是啊，每次进到这种秀丽的大山里，就会觉着外面是那么的让人难受，会升起强烈的结庐山居，就此归隐的想法。”
“以后还是不要来这种地方了。”沈默风趣道：“不然我损失可就大了。”
“哈哈哈哈……”沈明臣放声大笑，惊起一群飞鸟，扑扑簌簌的声音在山林中回荡，好久才重归安静。
两人又在这密林遮蔽的山路上行了一段，沈明臣小声问道：“是什么人物如此重要，竟让大人拨冗而至？”
“听说过何心隐吗？”沈默看看地上‘梁坊’的界牌，知道自己没有走错。
“原来是狂侠啊……”沈明臣恍然道：“怪不得呢。”沈默和何心隐相交莫逆，又共同救过皇帝，这些事迹都已在大明广为流传，着实为这位本来就极富神秘色彩的何大侠，又披上一层传奇的外衣。
“一来，我很挂念他别后的情形。”沈默轻声道：“二来，他也几次邀请我，来他家乡看看；三来，希望他能帮帮咱们。”
沈明臣不知‘帮帮咱们’是什么意思，但仅狂侠的名头，就让他足够感兴趣了。
两人慢慢前行，等着大部队跟上来，才又加快了速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个把时辰是，眼前豁然开阔，原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山间盆地，从山腰往下看，满眼都是碧绿的竹海，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随着风儿吹过，那竹海微澜起伏，光影也随之变幻，五彩斑斓，炫目多姿，令所有人都看呆了……就连余寅都张大嘴巴，贪婪的望着这书本上绝对看不到的美景。
※※※
但夕阳下的美景，瑰丽却不会长久，不一会儿，太阳躲到山后面，天光暗下来，光影消失，竹林也变得黑黢黢了。
三尺道：“大人，得抓紧赶路了，不然彻底黑下来，就危险了。”
沈默望着蜿蜒的山路，点头道：“走。”
一行人便在无边无际的竹海中穿行，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反正打头的侍卫，已经打起火把很久了，终于听到一声低喝，说的虽然是江西方言，但沈默和沈明臣这些浙人都听得懂：“什么人？”
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两个手持白蜡枪的年轻男子，好在一身汉民打扮，让众侍卫松了口气。
一个护卫便上前通报道：“我家大人来探望何大侠，请这位小哥通禀一声，就说他的老朋友来了。”
“何大侠？”这么多骑着马，带着刀的不速之客，给两个青年带来了不小的压力，神情紧张道：“我们这里没这个人，你们请回吧……”
侍卫刚要再说什么，身后的沈默出声道：“他本名叫梁汝元。”
这下对上号了，两个青年对视一眼，问沈默道：“那你又是什么人？”
“我叫沈默。”沈默微笑道。
“等着……”一个青年便转身跑进去报信，另一个则仍然挡在路上，不让他们前进。
过了不一会儿，竹林深处有脚步声响起，传来何心隐那熟悉的声音道：“你果然摸上门来了。”听上去好像很烦，但沈默知道，这是他表达热情的方式。
话音刚落，何心隐穿着与那俩青年，一样的粗布衣服，飘然立在沈默面前。
“这功夫，真俊啊。”沈默笑着上前与他相拥，道：“何大哥怎知我一定会来？”
“判断源于了解。”何心隐拉着沈默便往里走，根本不理睬其他人。
沈默赶紧道：“我还带了几位……朋友呢。”
照顾沈默的面子，何心隐回头朝沈明臣和余寅龇牙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沈明臣和余寅行礼到了一半，就见何心隐已经转回头去，连他们的名号也不问，就直接无视掉了。余寅不禁摇头苦笑，沈明臣气得鼻子冒烟，低声对前者道：“这家伙，果然狂的没边了。”
“要不怎能叫狂侠呢。”余寅安慰他道：“就当一次体验吧。”
两人忍气吞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走出了竹林。虽然天黑了，依然能看见，到了一个村庄之中，而且这个村子的房子，似乎都一样高、样式也一样。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饭菜飘香，让奔波了一天的两位文士，倍感饥肠辘辘，也就忘了那点不满，一心只想赶紧落脚，吃上热汤热饭。
※※※
何心隐领着众人穿过村子平整的街道，走了好长一段路程，才来到村中央的祠堂位置，让外来人不由暗暗惊叹，这村子还真大啊……
那祠堂也大得很，高高的门房上，挂着一对大红的灯笼，照亮了高悬的匾额，上书着‘聚和堂’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沈默心中暗道，这就是他整天挂在嘴上的‘聚和堂’了，何心隐好多次告诉沈默，他在家乡建了这么个组织以教养百姓，且‘乃五千年未见之新格局’，并邀请沈默来这里看看，希望他能给出一些宝贵的意见。
现在，沈默就站在这聚和堂前，但黑夜遮盖了它的真容，让人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何心隐敲开门，一个与他穿着同样衣服的中年人探出头来，先被这么多外人吓一跳，然后才看到何心隐，问好道：“率教……”
何心隐对他低语几句，那人点点头，便把门洞开，招呼众人道：“诸位朋友进来吧。”他引着沈默等一干人进了院，然后径直往右边的走，沈默看到面前月门洞上，依稀阴刻着三个字‘宾客院’。
刚要进去，何心隐却把他拉住道：“他们住这儿，你去我家。”
“这个……”沈默倒不担心何心隐把自己卖了，不过要是撇下沈、余二人，可不太礼貌。
“不用担心他们。”何心隐道：“大铺、热水、干粮，草料都齐全着呢。”
那边沈明臣也道：“大人，您就去吧，我们待在这儿自在。”这话可带刺，但何心隐浑然不觉，反而趁势道：“他们都这么说了，还可是什么？”说着不由分说，拉沈默出去了。
何大侠的功夫多高，沈默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带出数丈远，苦笑道：“松手，我跟你去就是。”
何心隐点点头，松手低声道：“你嫂子不愿见外人……”
沈默心头一阵酸楚，那点怪他不懂世事的抱怨，一下就消失了。
感到气氛沉重了许多，何心隐指着与那宾客院遥遥相对的另一个院落道：“那里是孤老院，孤独无亲的老人，都住在这里，全村为他们养老送终。”
“是吗？”沈默很感兴趣道：“那费用何来？”
“这个嘛，说起来话长。”何心隐笑道：“咱们还是先回家吧，你嫂子要等急了。”
“嗯。”沈默心说，谁说狂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莲心嫂子就时时刻刻被他放在心里。
两人离开了聚和堂，沿着街走出不远，便到了何心隐家，出乎沈默意料的是，他家的房子跟左右街坊别无二致，也跟进村时见到的那些，一模一样。要知道，何心隐可是大财主家出身，怎么也住这样的房子呢？
正在胡思乱想间，何心隐把门推开，放声笑道：“莲心，你看谁来了？”
房檐下的躺椅上，坐着个布衣钗裙的妇人，正是那位风姿绰约的鹿莲心，此刻虽没有锦衣华服的映衬，她却依然美艳不可方物，朝沈默惊喜笑道：“你怎么来了？”

第七三九章 聚和堂（中）
鹿莲心已经站不起来了，闻讯赶来的崔太医，也一样坐着轮椅，这就是为了补救嘉靖皇帝愚蠢的错误，臣子们付出的惨重代价。
看着他俩现在的状况，沈默心里难受极了，倒是鹿莲心和崔延已经习惯了，倒过头安慰起他来了，崔延道：“我现在生活的很好，虽然不能走路，但一样可以为大家看病，没人觉着我是废人。”
鹿莲心的话，则更有浪漫意味：“原先喜欢四处乱跑，一颗心总是那么浮躁，现在不能到处去了，反而能静下心来，听听风、看看月，觉着自己都不那么俗气了。”
沈默却轻松不起来，但难得相聚，他也不能扫兴，便强颜欢笑坐在天井里，一边喝着山里的土茶。一边捡轻松的话题说。
不一会儿，何心隐从厨房出来，用篦子盛着七八节竹筒，搁在石桌上道：“尝尝我做的竹筒饭。”
“又是竹筒饭……”崔延却很不给面子道：“早知这样，我就不把定量给你了。”
“爱吃不吃。”何心隐将个竹筒一劈两截，露出热腾腾、香喷喷的竹米饭，递给了沈默道：“你来评评理。”说着又熟练的劈开了另外三个，有山参土鸡、肉丁黑蘑菇、还有个青菜，全都是用竹筒烤出来的。
沈默尝了尝米饭，确实香软可口，有竹子的清香，又有米饭之芬芳，不由赞道：“美味哉。”
“瞧瞧吧，总有识货的。”何心隐一边递给鹿莲心一筒米饭，一边朝崔延得意地笑道。
“可惜了我的小鸡和蘑菇。”崔延一边摇头叹息道：“我本想来个小鸡炖蘑菇的。”
何心隐直接当没听见的，端着筒米饭大吃起来。
沈默饭量不大，不一会儿就吃饱了，便端着茶杯起身，到屋里去参观，只见内里的陈设极为简单，座椅板凳，竹席草编，桌上摆着鲜花，墙角搁着农具，一派村居格调。
但最醒目的，还是在迎面墙上挂着的一幅中堂，上面画着一个生着寿眉的耋老。但这老者的动作，不是坐、不是立、也不是卧，而是在地上做打滚状。四周围着一干文士模样的男子，大都一脸的嘲笑表情，却也有一个中年人，面露思索；又有个青年人，似有顿悟。
沈默不由将目光转回老者，只见他双目紧闭，双手捂着耳朵，一副老顽童的模样，不禁暗笑道：‘不愧是师徒啊，都这么特立独行。’即使是他这样，不怎么虔诚的王学子弟，也知道画像上的人是谁，正是何心隐的老师颜均。
颜钧，号山农，是泰州学派的泰山北斗。二十五岁时，听阳明‘致良知’之学，颇有领会，默坐澄思七昼夜，便豁然顿悟。然后入山谷中读书九个月，对四书六经之奥阃，若视掌之清明，提笔为文，如江河水流之沛快。回家见兄长，陈性命之学，闻者皆惊。诸兄迫令他参加科举，他叹息说：‘人生宁遂作此寂寂，受人约束乎？’遂终身未入科场。
但他一生致力讲学，门生满天下，其中最有名的，除了何心隐外，还有谭纶、罗汝芳、王之诰、邹应龙等人，名声高隆，举世莫敌，乃是公认的布衣盟主。
这图上所画的，便是在一次讲学中，颜钧忽然从蒲团上起身，就地打滚，曰：‘试看我良知！’然后便无下文，士林至今传为笑柄。何心隐却把这一幕挂在堂中，其意若何？且看边上的题字：‘笑者自笑，领者自领。幸有领者，即千笑万笑，百年笑、千年笑，山农不理也。’
这话有些禅机的味道，佛经上说：‘佛法原不为庸众人说也，原不为不可语上者说也，原不以恐人笑不敢说而止也。’看来颜山农不会切切于众人笑之恐。而只在意那一二人领悟之悦，不过沈默自觉不在其列，也就不费脑筋了。
“你看出了什么？”不知何时，何心隐站在他背后。
“什么都没看出。”沈默笑道：“山农自得良知真趣，自打而自滚之，跟他人又有何干？”
“哈哈哈……你还是一点没变。”何心隐放声笑道：“总能一言中的，却又不求甚解，可惜可惜。”
“呵呵……”沈默淡淡一笑道：“我本就是俗人一枚，此生都无顿悟的慧根了。”他这话里有话，因为画上那个若有所悟的青年，正是何心隐本人。
话说何心隐本名梁汝元，三十岁以前，也与世间书香子弟一般，读书用功，走的是科举道路，以后才跟颜山农学‘心斋立本之旨’，并改名何心隐的。而转折点，正是这次‘山农打滚’，沈默便趁势问道：“不知何大哥有什么所得？”
“愚以为，山农的禅意是‘夫世间打滚人何限，日夜无休时’！”何心隐沉声道：“大庭广众之中，谄事权贵人以保一日之荣；暗室屋漏之内，为奴颜婢膝事以幸一时之宠。无人不然，无时不然，无一刻不打滚！为何独山农一打滚便为笑柄哉？！”
沈默好奇问道：“为何不称老师，而呼山农？莫非因众人皆笑此老乎？”
“山农非吾师矣。”何心隐重重叹一声道：“我独憾山农不能终身滚滚也。当滚时，内不见己，外不见人，无美于中，无丑于外，不背而身不获，行庭而人不见，内外两忘，身心如一。难矣！难矣！不知山农果有此乎？不知山农果能终身滚滚乎？若果能到此，便是吾师，吾岂能因众人皆笑此老，而见疑哉？可惜……我知道山农亦未能到此也……”
“口气真不小。”沈默笑骂道：“那你把山农先生当什么？”
“视为吾友也。”何心隐正色道：“五伦之中我最重友道，天地交曰泰，交尽于友也。其余四伦乃百姓之天地，是小交。只有朋友之交尽乎天地之正大，是交之大者。”
“怪不得。”沈默恍然道：“接待的人，都称呼我们为朋友呢。”
“是啊。”何心隐点头道：“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称呼。”
“对自己人也是吗？”沈默好奇问道。
“对平辈的称‘兄弟’，对老人称‘父亲’，对孩子称‘儿子’。”何心隐回答道。
“那亲生父母与子女间如何称呼？”沈默奇怪问道。
“都是一样的。”何心隐脸上放光道：“在我们这里，所有的孩子大家一起抚养，所有的老人也由大家一起供养。”
“那为何会有孤老院出现？”沈默的敏锐，是永远不会丧失的。
“一开始的时候，是叫养老院的，所有老人都住在里面。”何心隐道：“但后来慢慢发现，老人更愿跟自己的子女住在一起，如果违背他们的意愿，将他们强制集中在一起，会让他们产生被遗弃的痛苦，这种违背人性的事情，是天理不容的，所以我们让子女将双亲接回家奉养，但所需的钱粮还是由公中里出。”
沈默点点头，问道：“那孩子呢，也是自家养育吧？”
“孩童在家长到六岁。”何心隐道：“便尽数送入宗学之中，由宗学负责其衣食，归总住宿，无需父母再操心了。”
“为何要集体入学？”沈默不理解道：“还要总馔总宿？”
“本乡学之教，虽世有之，但原先各族各延私馆，彼此并不相同，如此，则其子弟惟知有本族之亲，不知本乡之亲。私馆之聚，私念之所由起，故总聚于公学，正以除子弟之私念也。”何心隐道：“而且居于一家之中，只爱本家之人，居于大家之中，则视乡里为本家，可摒除私心矣。”
“总食宿的好处呢？”沈默再问道。
“如果只是集中在一起学习，却又要各自回家吃饭睡觉，则暴雨祁寒，子弟苦于驱驰，父兄亦心不安。而且子弟会借机游荡玩耍，学习必不专心，所以不分远近长幼，必欲总馔总宿，所以防游荡，以转其心也。”
“那么多长时间可以回家一次？”沈默接着问道。
“春节中秋、清明重阳。”何心隐道：“一年有十天假期。”
“即是说，一年要在学堂里待三百五十天？”沈默马上想起上辈子痛苦的寄宿生活，瞠目结舌道：“其余的时间都不许出来吗？”
“原则上是都不准出来。”何心隐道：“但若是父母卧病、寿诞；或者伯叔吉凶，外戚庆吊，审其缓急，可灵活处理……一欸发现弄假，即逐出族学，永不准其再入。”
“这这……”沈默道：“如此严格，学生受得了吗？”
“不会一直如此，通常子弟入学半年以后，辅教会对其进行考察，如果没有犯规，学业稍有长进，便可变通权宜、另作处理。”何心隐答道：“三年后，又会有一大考，如果学有小成，便可另作变通之处；如果十年大成，则子弟冠婚之费，全由学中支付。”
沈默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孩子由集体养到成年，一直到成亲都不用花自己一分钱，这是乌托邦，还是共产社会啊？不由口吃道：“这这，如何保证各家都能遵守？他们不想孩子吗？”
“所以对其父兄也要常说教。”何心隐道：“教导他们勿怀浅近之虑，卑小之忧，以误子弟所学。勿听无稽之言、无根之谋，以乱师长之教。勿容闲人，私令小者阴报家事杂词。勿苟妇人，私送果品玩好等……”
“只靠说教吗？”沈默喃喃道，如果说服教育管用，他也就不用整天这么愁了。
“总学设有率教一人，辅教八人，以及助教十八人。”何心隐道：“这些人会时刻关注，对犯规者以处罚，再犯者便逐出学中，不再管他。”
※※※
“那么学校里都教些什么呢？”沈默问道。
“一开始都学识字，不外乎百家姓、千字文、全唐诗这些，稍大之后，君子六艺都要开始涉猎，尤其是武术，以及可以强身健体的运动，都要经常从事。”何心隐回答道：“这样一直到十二岁，率教和辅教们，会根据他们的兴趣和所展露的特长、以及家里的营生，让他们专门攻读经书，或者学习一门技艺，比如琴棋书画，算账医术、甚至是木匠瓦匠等等……但无论哪一种，只要能熟练的做好，就会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不会因你是读书人，而觉着你高贵，因你是工匠，而瞧不起你，因为所有人都终生读书求道，祠堂中定期举行讲学和辩论，即使进士身份，也有可能被一个农夫驳倒。”
“这……真的可以实现吗？”沈默问道。
“就看如何去教了。”何心隐道：“办学刚刚开始两年，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我相信，只要教化到位，十年磨剑，一定可以培养出一群好学谦虚、自信乐道的子弟来。”
“但愿吧……”沈默点点头道：“那又是办学、又是养老的、还要管婚丧嫁娶，这么多费用从哪里出？”
“来自村里的公产。”
“公产从哪来？”
“本乡原先的私产，尽数改为公产。”何心隐道：“并设一率养负总责，又有辅养、维辅养六人、总管十二人辅助，这些人组织大家一起耕种、做工、收获，交齐皇粮税赋后，再留足公中的，其余才按人头分给各家作为口粮。”
“那么万一有人偷懒呢？”沈默问道。
“全部的田产分片包干，年初时率养会同总管们，给定本年计划。”何心隐道：“到时候就按照年初给定的数量收粮，多出来的可以自留，少了的只能从口粮中扣了。”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沈默问道：“你如何说服那些大户，把自家的田产贡献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何心隐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道：“我家是最大的大户……占了大半的土地。”
“原来如此。”沈默轻声道：“不然还真的很困难呢。”
“不要把人都想得私欲横流。”何心隐有些生气道：“我对几家大户说，虽然我们现在家里很有钱，过得很好，但有道是‘富不过三代’，谁也不知何时家道中落，到时候子孙如何度日，如何给我们养老？还不如把田产都变成公产，这样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有全乡人一起负担，便可永世无忧了。”又着重强调道：“聚和堂施行三年了，全乡人大都觉着这样很好！”又嚷嚷道：“不信明天我带你到处走走，你自己看看就是了！”
“愿意之极。”沈默正色道：“何大哥，你不要误会，我对你的践行充满了敬意，之所以盘问这么仔细，只是为了帮你查缺补遗，看看怎么才能更好地办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何心隐点点头，低声道：“你好好看，多想想，这方面谁也比不上你……”
※※※
第二天一早，沈默便被何心隐扯着出了门，沈默苦笑道：“还没吃早饭呢……”
“去学堂吃……”何心隐道：“不然要耽误早课了。”
“嫂子还没吃呢？”沈默道。
“她自己做着吃。”何心隐道：“简单的早饭还是没问题的。”
沈默这才不再问，专心看四周的建筑，正如昨晚他猜测的，所有人家都是一个样——粉墙黛瓦的两层小楼，每家都有院子，院墙只有半人高，从外面便能看到，里面养着鸡鸭，却没有狗……何心隐自豪地告诉他，村子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养狗没有用处。
很多村民都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女孩们为父母端上饭菜，果真看不到一个男孩。大人们朝他俩热情地打招呼，当然沈默知道，自己受欢迎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何心隐的朋友罢了。
走到一段没人处，他才低声问道：“为什么每栋房子都一样？”
“原先也是有差的，这二年给统一盖的。”何心隐自豪道：“每一家的房子，都是大家一起帮着盖，盖出来当然是一个样的了。”
“确实很强大……”沈默不由轻叹道。
说话间到了昨天的‘聚和堂’，两人这次直进正院，正院便是族中子弟的学堂，再往后一进是食堂。两人径直来到了食堂，但见偌大的堂屋里，排着四排长长的餐桌，每张桌子的旁边都排列着两行座位，穿着一样衣裳的男孩子们，按照年龄坐在那里，原先还有些小小喧闹，但何心隐一进来，大家都保持肃静，鸦雀无声。
何心隐示意沈默在第一张桌子后坐下，他则往正中走去。
沈默坐下后发现自己面前只有空盘子空碗，再看孩子们面前也是一样，心里平衡了。

第七三九章 聚和堂（下）
原来，在吃饭之前，率教大人要领着众人背诵文章，出乎沈默意料的是，狂放不羁的何心隐，口中诵出的却是《论语》。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生们背着手，跟着他拖长音背诵着圣人之言：“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如此背诵了十几句，何心隐又提醒小学生们，注意其中某段的重要性，并随便叫起一个，让他背诵方才的几句，那小学生响亮而流利的背诵下来，何心隐很高兴，便让他坐下了，前后不到半刻钟。
讲完之后，他朝沈默点点头，便匆匆走出屋去，沈默想问问他去干啥，但小孩子们都很乖，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这时，一些围着白布围裙的青年人。便推着热气腾腾的餐车过来，给孩子们分食，每人都会得到一份稀饭和一份青菜，还有两个鸡蛋。每个得到食物的孩子，都会起身致谢，显得非常有礼貌……就是致谢词有些彪悍道：‘谢谢爸爸’。
送餐的青年们也很亲切，对每一声道谢都不厌其烦的答应道：“好儿子……”手上还丝毫不停顿……昨晚何心隐说了那么多，也不如今日这一幕，更能让沈默蛋疼。
沈默也分得了同样的一份早餐，看着这放在几百年后，也十分不错的早餐，他忍不住涌出些龌龊念头，问边上的小孩道：“每天的早饭都这样丰盛吗？”
那小孩不过七八岁，生得虎头虎脑，正在很认真的剥鸡蛋，听到问话，小声嘟囔一句，但沈默没听清。不过沈默并不在意，反而对这孩子十分的喜爱，随手拿过一个鸡蛋，三两下剥得白白净净，递到那小孩手中，实指望着他也能叫自己一声爹……倒不是沈默蔫坏，而是太想儿子了。
那小孩看他一眼，再看看自己手里伤痕遍体的鸡蛋，终究没有敌得住诱惑，伸出小手接过来。很有礼貌的起身，脆生生道：“谢谢朋友。”
沈默差点没直接仰面摔去出，好么，反让个小屁孩赚便宜了。刚要再说点啥，那小孩却出声制止道：“寝不言、食不语……”便不再理他，低头香香的吃饭，只留下沈默在边上直翻白眼。
好在这时，那分食的青年过来，问道：“朋友有什么吩咐？”
‘好么……大的小的都是朋友。’沈默心中无力的呻吟一句，这时候，隔壁房间又传来何心隐的诵经声，他便问道：“怎么，隔壁还有食堂？”
“是的。”青年点头道：“十二岁以上的，在隔壁食堂用餐。”说着笑笑道：“每天早晨，率教都要这样赶场的。”
沈默点点头，示意自己没有问题了，便一边喝着汤，一边倾听隔壁的声音，只听这次读得是《礼记》：‘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恶其不出於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沈默心中跟着默念道，这一刻，他真正的明白了何心隐，这位狂侠并不是什么超出时代的改革家，而是在对现实世界失望后，以自己的方式，去探寻圣人所描绘的大同世界。
中华的魂，在两千年前已经铸就，不论多么离经叛道的思考者，他灵魂的根子，永远在先秦。
※※※
早饭后，沈默与沈明臣、余寅等人会合，在何心隐的带领下，他们参观了这个桃花源般的梁坊村。他们走出了村镇，来到了田野，看到人们在田间地头辛勤地忙碌着，有些年轻人还大声唱着歌，显得快乐极了。
一路上，何心隐都在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他的杰作，通过他的讲述，沈明臣等人知道了，这聚和堂的作用是‘教养百姓’，故设立率教、率养各一，分别负责合族之教与全族之养，也就是教育与经济两方面。
至于教育方面，在沈明臣和余寅看来，无非是将族学的范围扩大化，非本族子弟也可入学。但在经济管理方面，就太过于疯狂了——由率养、辅养、维养等管理人员，组织所有人把田产拿出来一起耕种，按田亩总数计算统一交纳赋税，并支付族人婚丧嫁娶的费用，共同赡养老人。而且包括管理人员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脱离生产，无任何特权和额外利益，这完全超出一般文明乡绅的‘善举’范畴了。
登上村后的山坡，鸟瞰美丽的苗田梁坊，只见一栋栋朝南小楼整整齐齐，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但几人的目光却十分的复杂。
沈明臣率先开口道：“难道真得所有大户，都将自己的田产献出来，还亲自参加劳动吗？”他信封孟子的‘人性本恶’，压根不相信所有人都能做到如此无私。
其实沈默也不信，因为何心隐的改革，在为大多数人造福的同时，也必然损害了少数富户的利益，他不相信苗田梁坊的富户，都像何心隐一样公而忘私，但察觉到何心隐的狂热，他没有吱声罢了。
“全凭自愿加入。”何心隐睥一眼沈明臣道。
“也就是说，有人不自愿？”沈明臣的毒舌，领教过的终身难忘。
“是有几家……”何心隐闭下眼道：“但后来被我说服了。”
“如何说服的？”沈明臣有些轻蔑地问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是又怎样？”何心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若真是这样。”沈明臣冷冷笑道：“只有两种可能。”说着伸出两根手指道：“一，你有白莲、弥勒那种蛊惑人心的能力；二，你用了某种方法强迫他们！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这里的富户，全变成傻子了。”
“你……”何心隐气得额头青筋直冒，看起来想要揍他。
“有话好好说。”沈明臣赶紧退后两步，站在沈默边上。
沈默见不能不开口了，只得对沈明臣道：“别那么武断，人是可以教化的。”
“不是学生非要跟何先生抬杠。”沈明臣道：“只是我相信，人的私心是难以消除的，朱圣人都说了，‘存天理、灭人欲’，能做到的就是圣人了。”说着朝何心隐龇牙笑笑道：“听何先生说，您在聚和堂创办之前，写过两篇纲领，一者是《聚和率教喻俗俚语》、一者是《聚和率养喻俗俚语》，还说通过这两篇通俗易懂的文章，赢得了乡里大多数的拥护，还有族中耋老的支持……”最后他压低声音道：“当时的情况下，富户们不答应，不仅没人给他们干活，还要被父老乡亲唾弃，再也没法在乡里立足！您敢说，这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一种逼迫么？”
“哼……”何心隐吐出一口浊气，他终究是平生不说违心话的磊落君子，到底没有再反驳。
※※※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老高了，在白花花的日光照射下，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股升腾的热气中，站在山腰处看，一切都显得有些扭曲、虚幻，就像海市蜃楼一般。
何心隐的目光，久久注视着这片，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热土。喃喃道：“其实，村子里的公产，并不是真正的共有，大家一面想看看，这样干到底行不行，一面却紧紧攥着各家的田契，并不是死心塌地的跟我干……”说着有些颤声道：“聚和堂，和则聚，不合则散啊……”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沈默三人心中同时暗道。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片刻的低落后，何心隐重拾精神道：“人们尚无此觉悟，是因为缺少这方面的教化，那么我就教化他们，哪怕这一代人来不及了，待下一代长起来，必然都怀着同样的理念，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聚和！”
他说这话时，双手高高举起，就像要把太阳抱在怀中，身后的众人却全都变了脸色，而且一直跟他针锋相对的沈明臣，也偃旗息鼓，不再吱声。不是反驳不了，而是不敢再反驳了，试想一个连圣人之言都可以随意句读的疯子，还有什么理可讲呢？
沈默心中也涌起浓重的忧虑，当何心隐的热度逐渐消退，问他该如何改进自己的政策时，沈默无言以对了，这就像问他，如何让一座空中楼阁不倒塌一般……只好将问题抛给了余寅。
余寅字斟句酌道：“这个聚合会，经过吉安府同意了吗？”
何心隐有些答非所问道：“聚和堂会把春秋两税打点整齐，定时解往官府，虽一斗一石也不拖欠，为官府收税提供了方便，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样确实向官府显露出，积极配合的诚意。”余寅缓缓道：“但同样道理，是不是也向百姓表示过，将维护他们的利益呢？”
“那是当然，聚和堂的宗旨，就是维护大家的利益。”何心隐点头道：“因为官府的横征暴敛太甚，除了朝廷征税之外，官府还有摊派，还有折色火耗，即使是大户人家，也深感吃不消，所以才愿意加入聚合会，集合大家的力量来应对官府……我们的要求不高，只要官府税有定额，便会积极纳税。”
“看，您也认识到矛盾所在。”余寅轻声道：“官府要多收税，百姓想少缴税，这是不可调和的，如果堂上官清廉自守，朝廷不加征赋税的，您还可以维持，可要是贪官污吏盘剥，又有苛捐杂税，您‘税有定额’的目标实现不了，是从还是抗呢？”
一句话打到了何心隐的软肋上，他有些恍惚道：“从又怎样？抗又如何？”
“从，聚合会的意义何在？”余寅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不从，难道聚合会想抵抗官府吗？”
何心隐被这当头棒喝，说得是汗流满面，余寅确实厉害，他看到了聚和堂的致命弱点之所在——其实去年，便发生过这种事情，当时吉安府加派给皇帝运木材的‘皇木银两’，摊到苗田梁坊就是四千两，恰逢聚和堂正在大兴土木，为大家盖房子，根本凑不出这些银两。况且就算是有，何心隐也不会给，因为这不是正常该交的税——正如余寅所说，如果不能避免横征暴敛，聚和堂有何存在的意义？
他便积极活动，还写信给自己的朋友，在胡宗宪麾下办事的程学颜，备述利害，请他帮忙周旋。彼时胡宗宪已是明日黄花，但程学颜碍着朋友所托，还是硬着头皮跟吉安府打了招呼。
世态炎凉在官场上感受最深，吉安知府唯恐跟严党扯上关系，哪能卖程学颜这个面子？而且深怒何心隐胆大妄为，竟敢拿上官压自己，便派出衙役强征税银，结果与聚和堂发生冲突，眼看着乡亲们都要被卷进来，何心隐出手打伤了六个差役，将罪责揽到自身，被官府逮捕。
后来还是程学颜向胡宗宪求救，胡指示江西巡抚宽大处理，何心隐才被提到南昌城，然后释放，而后才让他发现了严世蕃的阴谋，才有了后来发生的惊心动魄。
结果是何心隐夫妇成了嘉靖皇帝的救命恩人，这下官府才不敢难为他们，苗田梁坊的百姓也才大着胆子，继续跟聚和会走下去。
※※※
但何心隐很清楚，这缺陷只能被掩盖，却无法彻底消除……救驾之功总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天，别人也一定会找到对付自己的办法，所以听说沈默来东南后，他便极力邀请，希望这个‘无所不能’的家伙，帮着解决这个难题。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沈默的两大谋士，均不看好聚和堂，而其本人，也不动声色、一言不发，似乎也觉着前途暗淡。
“我现在要听你说。”何心隐将目光定在沈默身上，道：“你到底什么看法？”心说要是他也不看好，我就当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这个么……”沈默手搭凉棚望着这美丽的山村，下一刻才收回目光道：“在我看来，这聚和堂还是很有成效的。在各方面都有可取之处，尤其是将教育摆上重要位置，人人都关心后一代的成长，还凝聚了人心……”
“你少在这打官腔……”何心隐有些粗鲁的打断他道：“我就问你，这聚和堂能不能永远办下去？”
“很难……”沈默摇摇头，不讳言道：“除非改进一些地方，把乡亲、富户、官府，这几方面都摆平了，才有可能长久。”
“如何改？”何心隐急切问道。显然这问题也困扰他许久了。
“我要是张口就说，那是信口开河……”沈默慢悠悠道：“你得容我深思熟虑吧？”
“那你就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我放你走！”何心隐霸气道：“我管的起饭！”
“我可耽搁不起……”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我这是去赣南平叛的路上，顺道来看你一眼，今天就要走。”说着装模作样道：“要不你跟我一块走吧，我一想清楚，就告诉你。”
“好……”何心隐脱口而出，然后猛醒道：“好啊，你小子想利用我就直说！”
“怎么能叫利用呢？真难听。”沈默笑眯眯道：“请何大哥帮个忙了。”
“你想让我干什么？”何心隐警惕道。
沈默便把想法和盘托出，何心隐听了沉吟许久，才轻声道：“这个忙，我可以帮你，但你也得帮我才行。”
“成。”沈默点头道：“我会尽快给你个章程的。”说着呵呵一笑道：“要我写个保证吗？”
“你我还是信得过的。”何心隐摇头笑笑道：“事不宜迟，我回去打声招呼，咱们出发吧。”说着便提起轻功，一转眼走出老远一段。
望着他的背影，沈默不禁苦笑道：“火烧火燎的行动派啊……”
“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沈明臣突然出声道。
“请你来就是让你讲话的。”沈默也不看他，淡淡道：“本人绝对不会因为你讲的话，而怪罪你的。”
沈明臣心中一阵感动，沉声道：“那学生就讲了……您以后还是和这位何大侠，保持距离的好。”
“哦……”沈默轻哦一声。
“就像您说的，他就是一团邪火。”沈明臣道：“不仅会把自己烧成灰，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君房也是这样想的吗？”沈默不置可否道。
“火。”余寅想了很久，给他一个很有诗意的答案道：“可以烧毁一切，却也可以照亮黑暗，让人取暖，关键看怎么用它了。”
沈默神色动了动，他知道余寅看了自己不少的书。

第七四零章 龙南县（上）
龙南县位于江西的最南端，因县境北有龙头山，县城在山之南，故名龙南。可别看名字挺气派，其实只是个崇山峻岭中的蕞尔小城。
当然也没必要那么大，因为这穷山恶水之处，本来就人烟不稠，加之近些年来盗匪横行，能搬走的早就搬走了，只剩下寥寥的几百户人家，在这里艰难度日。确实很艰难，除了县太爷之外，县里最有头脸的人物，居然是刺刀见红的屠子，什么读书门户、积善人家、乡绅仕宦之类，一概全部欠奉。
但这几个月来，好几万大头兵驻扎在龙南城中，让这个小小县城，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也让县里的生意，畸形繁荣起来，什么饭馆、赌坊、勾栏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连上任半年的郝县令，也不知从哪儿冒出这么多人。
这郝县令原先是南京兵部一名闲散的主事，一下子来到这么复杂的地方，要面对数不清的上官，还有蛮横的大兵、难懂的县民、狡黠的游商、甚至是彪悍的山民……每日里兢兢业业，捧了卵子过桥，还整天出篓子，要是脾气稍大点的，少不了整天靠顺气丸度日。
好在他心宽，认错快，改得也快，而且运气也不错，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也能勉强支撑，但麻烦依然层出不穷，这不，刚刚连夜往各营发运完了粮草，今天想好好休息一下，谁知刚刚烧好了洗澡水，正和夫人拉拉扯扯，准备共洗鸳鸯欲呢，外面就传来敲门声道：“太爷，又打起来了！”
郝县令郁闷道：“又个屁，太爷我都半个月没打了。”
“是街上，当兵的和山民又打起来了……”报信的是县里的捕头，为人十分老成，不是大事不会如此惊慌的。
郝县令只好深吸口气，拍一下夫人肥嫩的屁股，恨恨道：“洗白了等我回来。”便在她幽怨的目光，逃也似的抱着衣帽出到外间。
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走出门外，他问那满头大汗的捕头道：“到底什么情形？”
“还是昨天那事儿……”老捕头答道。
“哎呀……这些不省心的东西！”郝县令跌足道：“真叫人……怵头啊……”真不是他胆小，而是他官太小，就凭他个七品芝麻官，手下十几号老弱病残，无论对那些抱团的山民，还是凶狠的大兵，都是没有威慑力的。
可又不敢稍有怠慢，这种冲突起先可能不大，但随着双方势力加入，很快就会演变为上百人的大斗殴，而且动不动就动刀子，死伤稀松平常。但不论结果如何，最后都得他给擦屁股，真是苦也……
吃了一肚子黄连的郝县令，点齐衙役便往外冲，转眼就到了事发的街上……倒不是他们有多神速，而是这龙南县实在太小了。在街头撒泡尿，能直流到街尾——再往前流就出城了。
可到了事发现场，却发现自己还是来晚一步，倒不是局势不可收拾，而是被人先行控制住了。
只见十几个劲装大汉，组成一种奇怪的阵势，将闹事的双方隔在两边，虽然这些大汉的人数不多，却让两方只能隔空骂战，无法碰到一块去。
一看这阵势，郝县令知道有大人物驾到了，目光赶紧在人群中巡梭，一下就看了，几个中年文士簇拥下的年轻人。
“哎哟……”看清那人的身形之后，郝县令两腿一软，忙不迭推开人群过去，朝那年轻人大礼参拜道：“卑职拜见经略大人……”
此言一出，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静得怕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跪拜的对象——一个身穿布衣，头戴斗笠的男子身上。
既然被认出来了，那男子只好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英俊而年轻的脸，人群不由一阵哗然，心说：‘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吧，县老爷莫非眼花拜错人了？’
郝县令身后的老捕头也小声道：“太爷，您可看准了？”
“屁啊……”郝县令心中苦笑道，朝廷大员一百个我不认识九十九个，可就这样一个我不会认错。说着回头狠瞪手下一眼道：“都杵着干撒？”
众衙役才如梦方醒，赶紧乱七八糟的跪拜起来。
※※※
这年轻人正是沈默，他带着幕僚和护卫，一路上翻山越岭，尽抄小道，是以虽然耽误一天，倒比戚继光的大部队，还要早到龙南城。
进城后正要往县衙去，却看见大街上有穿着褐色军服的士兵，和一些不巾不帽，穿蓝色短衫阔袖，椎髻跣足的男子扭打成一团。
“大人，既然碰上了，咱就得管管……”沈明臣建言道：“不然有损威信。”
沈默看看余寅，见他也点头，便吩咐三尺道：“拉开他们……”于是便出现了郝县令看到的那一幕。
“郝县令，冲突因何而起？”沈默并没让跪在地下的县令起身，而是沉声问道：“是常事还是偶发？”
虽然问得突然，郝县令却对答如流道：“回禀督帅，这些人昨天就发生过冲突，下官思虑不周，当时只将他们分开，不想今天又闹将起来，请督帅责罚。”这话说得真是场面，一位说真话、有担当的好县令的形象马上塑造起来。
一抹笑意从沈默眼中闪过，紧接着一本正经道：“你且起来回话。”
郝县令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大声禀报道：“不敢隐瞒大人，自打总督行辕设立以来，这样的事件不算太少，尤其是张部堂去后，军纪愈发松弛，骚扰百姓的事情屡有发生，白吃白喝明抢暗偷的现象已是司空见惯，许多山民性情暴烈。因此时有冲突发生……”听得围观的老百姓暗暗点头，心说：‘别看县太爷平时里外受气，可见了正主还真敢言语……’
但有人高兴就有人生气，郝县令这话，让人群中的几名军官气歪了鼻子，当即排开众人，嚷嚷道：“姓郝的，你怎么血口喷人呢！”然后跪在沈默面前道：“督帅莫听他胡言乱语，我们可都是抗倭多年的老部队，最是遵纪守法了！就算是打了架……也是这些土民理亏在先！”
沈默见几人面色通红，显然不是气得也不是气得，而是刚刚喝了两盅，但他也不点破，淡淡道：“倒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来还得本官亲自问一问。”
见大人要当街问案，郝县令赶紧命衙役们从临街的店铺搬了把椅子，请沈默坐下，又让双方带头的跪在左右，这时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围得是里外三层，其中竟有半数以上是穿着褐色衣裳的兵卒，嚷嚷着为同袍打气。
虽然没人敢跟沈默叫板，但眼看着穿军装的越来越多，还是给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军卒提气不少，从开始的惊慌失措，变成有恃无恐了。
余寅和沈明臣站在沈默椅后，后者弯腰低声道：“大人，万不能跌了分子……”一路上相处，他对沈默最深的印象，就是随和到没有架子，跟身边每一个人都像朋友一样……加上沈默不到三十的年龄，让余寅不得不担心，他会让这些骄兵悍将给欺负了。
一个人的多面性，只有通过时间才能了解……
※※※
沈默点点头，但没有看他，依然和颜悦色的望着两边的头领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回督帅，俺叫胡大，人家都叫俺疯虎。”那铁塔般的大兵体壮如牛，一身剽悍之气，面上尽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那个穿蓝色短衫，束着锥髻的年轻人，操着有些生硬的官话道：“咱叫蓝小明。”
“你姓蓝？”沈默笑道：“是哪个寨子的？”
“你要干啥？”那青年警惕地望着这个年轻的汉人大官，显然不认为对方会帮自己：“问咱户口干啥？”
“好好，我不问。”沈默笑笑道：“那你们为本官讲讲来龙去脉吧？”
“什么龙，什么脉？”青年瞪大眼睛道，惹得围观人群一阵哄笑。那胡大便趁机抢白道：“督帅，他们昨天打伤了俺们好几个兄弟，俺们是来找他们讨公道的。”
“哦？”沈默不动声色道：“是么？”
“是啊。”胡大招招手，便见几个鼻青脸肿……一看就伤得不轻的兵士，被人搀扶着走上前来，跪在沈默面前鬼哭狼嚎道：“督帅给我们做主啊，山民打人好狠啊……”
“你们……坏人先告状！”那边蓝小名不干了，大叫道：“明明是你们把我们的人打了！”说着他那边也付出几个鼻青脸肿的山民来，同样伤得不轻。
见两边都有苦主，沈默又问道：“纠纷因何而起？”在两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中，他大概了解了经过，原来这些山民时常将自酿的土酒，打到的野味，还有些草药毛皮，拿来城中售卖，换取寨中奇缺的盐巴药材等物。
而胡大等人，正是他们的老主顾。双方一直以物易物，相互还算和睦。最近的一次，胡大他们用一担盐巴，换了山民们一车酒肉……这是双方都认可的事实。分歧出在后面……
蓝小明说，他们出于信任，并没有当场验看，直到挑回寨子分盐时，才发现底下藏着四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一共就那么几十斤盐，这下一半是石头，蓝小明当然不干了，带着兄弟们便来找胡大质问，正好在街上堵住了他们。
胡大等人当然不承认，说山民讹诈他们，双方言语不和，便动起手来，结果被闻讯赶来的郝县令止住。但他们已经打出了火气，哪肯就此罢休，结果今天胡大又带人来砸畲民的场子，扬言要是不拿出一百两银子的汤药费，就把他们赶出县城去；蓝小明马上带人顶上，双方又要开战……
当然，这只是蓝小明一方的说法，胡大又有另一番说辞，他说没有在盐里掺石头，对方纯属讹诈，还打伤了他们的兄弟，今天只是来讨还公道罢了。
蓝小明气得七窍生烟，红着脸辩诉道：“他胡说，明明是他们打人，咱们考虑这是县城，怕给乡亲们添麻烦，一直都没动手。”
两便各执一词，互相对骂起来，如果沈默不在这里，恐怕又要打成一团了。
※※※
“肃静、肃静！”郝县令扯破嗓子，都不管用。沈默却没有任何表示，仿佛被藐视的不是他一样。
‘看来年轻人是真不行啊……’沈明臣和余寅对视一眼，心说怎么帮他撑起场面呢？前者便要开口，却被何心隐用目光止住，沈明臣只好小声道：“我不是想出风头，得给大人救场啊！”
但何心隐只一句道：“知道徐海吗？”就让他乖乖站了回去。
让人这一提醒，余寅和沈明臣再去审视沈默时，才发现他虽然沉默不言，但表情十分淡定，仿佛现在面对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之所以迟迟不言语，显然是在等什么人到来。
‘刘显……’两人同时醒悟道，是啊，如果不当着那家伙的面处理他的兵，不仅起不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还会让对方妄生不满……
这时人群骚动起来，一群官兵簇拥着一个身穿二品武将官服的老者，匆匆来到了场中，一看是沈默，那老者赶紧大礼参拜道：“大人驾临，刘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一见总戎大人跪下了，所有的官兵哪还敢站着，都给沈默跪下磕头。
沈默和蔼笑道：“是我不声张的，怪不到你头上。”话虽如此，却没有让他起来。
“听说大人的队伍才走到安吉。”刘显不以为意，一脸亲热道：“末将还想这两日北上，迎一迎您呢，不想您却神仙般的降临了。”
沈默呵呵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这个人，素来不喜张扬，带了几位先生，骑着小毛驴，一路这么逍遥走来，省了不知多少应酬，看过不知多少美景，实在是一举两得啊。”他说得轻轻松松，殊不知刘显就是担心这一桩，见沈默主动提起话头，他是真想问问，你到底要干个啥子？无奈此时此地非是说话之处，只好把话头憋在心里，干笑道：“大人真是好兴致……”
沈默仿佛这才回过神来道：“还跪着干嘛，赶紧起来吧……”
刘显心中苦笑道：‘不就是想用我立威吗……’倒是猜得不错。他拍拍膝盖的土，这才爬起来抱拳道：“一点小小的摩擦，大人无需挂心，就让下面人处理吧，末将已经备好了接风宴席，请大人赏光。”
要是搁一般的小年青，就给这话挤对走了，但沈默纹丝不动道：“本官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开了头，还是判完再说吧……”
“唉……”刘显哪敢说半个‘不’字，抬起一脚，把那牛大踹个跟头道：“混账东西，到底怎么回事儿？！”
牛大便又将那番说辞重复一遍，那边的畲族青年当然不服气，也辩解一番，双方又回到原点。
刘显闻言拿马鞭劈头盖脸的抽那牛大道：“不管怎样，都是你们的错，还不跟督帅认错！”
一见了刘显，牛大马上老实了，赶紧磕头道：“都是俺的错，请督帅责罚……”那几个跟着他打架的兵士也跟在后面磕头如捣蒜。
刘显便趁势拱手道：“大人请息怒，这些个都是跟末将在沿海抗倭多年的老兵，仗着受过一点伤，立过一点功，就一点委屈吃不得，都是末将教育无方，末将把他们带回去，重重责罚一番，也震一震那些骄兵悍将。”
这话好像是在认错，实则避重就轻，想要把此事给糊弄过去。
他不言语还好，让他这一说，沈明臣和余寅都感觉此事非同小可，一起用轻咳提醒沈默。
沈默轻轻点头，示意收到，便淡淡道：“老总，不是本官说你，余下严是好事，可不能青红不分，委屈了兵士，也一样会有损士气的。”
“他们不敢！”刘显自信道：“都是我带出来的兵，就是让他们死，也眼都不眨一下。”
“让他们死干什么？”沈默紧抓住他的话头道：“本官就验验他们身上的伤，看看到底是谁把谁打了。”
“啊，有这个必要吗？”刘显有些错愕道，胡大等人更是慌乱成了一团。
“有！”沈默低喝一声：“来人，将双方伤好的衣服脱下，待本官验伤后，再做定夺！”
“是！”衙役们一起高声道，就是最钝感的人也知道，有好戏看了……

第七四零章 龙南县（中）
随着沈默一声令下，亲卫们将两边伤号带到他面前，猛地将所有人的单衣脱下，只见每个人的身上，都累累遍布着青赤伤痕，看起来都伤得不轻。
似乎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些山民咬着牙不吭一声，而几个官兵都在那哼哼唧唧。
刘显也觉着面上无光，恶狠狠道：“都他妈噤声。”吓得那些伤兵一哆嗦。
沈默却不以为意地笑道：“哎，老总不必如此，本官也是受过伤的，那真是痛彻心扉，叫两声也是应当的。”说着假意训斥侍卫道：“人家受了伤还罚站，也太不仁义了。”
郝县令赶紧让衙役们搬来长凳，让那些伤号坐下。
待那些人坐定，沈默吩咐侍卫道：“把老崔请来。”原来崔延听说何心隐要跟沈默出去平乱，静极思动，便非要跟着出来，沈默本就深感愧疚他良多，更何况山区卫生条件极差，有个医术高明的太医傍身，绝对有备无患。
正好余寅坐的是马车，便将他一起带上，没想到一来就派上了用场。
卫士们将崔太医从马车弄到轮椅上，推着来到场中，崔延活动着筋骨，嘿嘿冷笑道：“咋都伤成啥样了。”说着话，便被推到了伤号们身边，伸手在人家身上又摸又捏，还啧啧有声道：“块练得不错啊……”让围观百姓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那些被他‘摸捏’的伤号更是菊花一紧、不寒而栗。
把所有人都摸了个遍，他又回到了沈默面前，点头道：“有数了。”
“怎样？”沈默问道。
崔延的目光扫过那些伤号道：“山民是真伤，大兵们是假伤……”此言一出，人群嗡得一声炸开了锅，山民们欣喜若狂，观众们神情亢奋，官兵们却群情激昂，大声抗议道：“都青紫烂红还说是假伤？难道非要缺胳膊少腿才认吗？”
刘显也黑着脸道：“你的心到底长在哪边？”
“长在正中间。”崔延满不在乎的看他一眼道：“你是几十年的老行伍了，手下受没受伤你看不出来？”
“我就看见他们浑身青紫了。”刘显怒目圆睁道。
“假的……”崔延不屑道：“殴打的伤痕会因淤血凝聚而变得坚硬，而伪造的伤痕却是柔软平坦，一摸便知，不信你自己去试试。”
“这都是因人而异的。”刘显冷笑道：“气功练得好，就不会有淤血。”说着随手拉过一个伤病，大手在他的伤口上反复揉搓道：“你看掉色了吗？”
“别搓了，都搓下灰来了。”崔延满不在乎道：“我没说这颜色是涂上去的，你搓个什么劲儿？”
“哈哈哈，既不是涂上去的，又不是打出来的……”刘显放声笑道：“难道是自己生出来的？”引得众官兵一阵笑。刘显又朝沈默抱拳道：“请大人主持公道，让这位……”
“崔太医。”沈默笑眯眯道。
“崔太医……”刘显顺口接一句，这才知晓对方的身份，不由声音渐小道：“拿出证据来。”
“可以。”刘显呵呵笑道：“要是证明了我说的是真的？”
刘显看看胡大，后者心一横道：“俺就以死谢罪！”
“要是证明不了呢？”刘显一张老脸阴得可怕。
“瘫子我随你处置。”崔延大剌剌的一挥手，问胡大道：“你知道鬼柳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大仍嘴硬，但一张黑脸上，却渗出许多油汗。
“那好，我再说清楚点。”崔延面上的嬉笑之色尽去，高声道：“鬼柳，又叫榉柳，生得不高，但粗粗直直的，是木匠们的心头好。”说着一指街尽头道：“那几棵就是。”便吩咐沈默的侍卫道：“去取一截树枝来，我要带叶的。”又吩咐那郝县令道：“我要老烧和醋，还有一炭炉，你这有吧？”
“有，太有了。”郝县令满口答应，赶紧让人准备。
听他报出这几样东西，那胡大已是面色煞白，其余的伤兵更是不自禁的哆嗦起来……
那些东西备齐之后。胡大终于颓然低头道：“咱们道行不够，让崔爷见笑了……”引得众人哗然一片，刘显更是老脸铁青，但沈默却淡淡道：“到底怎么回事，还麻烦崔太医揭秘……”郝县令也附和道：“对对，也好让大家得个经验不是。”
“没问题。”崔延笑道：“东西都备好了，瞧好就是了。”便命人将采来的叶子捣碎，合着老烧拌成一些绿色的汤汁，然后涂擦在胡大的胸口及手臂上，不一会，便浮现出青赤如同殴打的伤痕，引得围观者啧啧称奇。
“还有些紫黑色的棒伤呢？”郝县令对比一下胡大和其它人，一脸好学道：“这又是咋弄出来的？”
“这个稍麻烦点，但也不难。”崔延命人将浸在醋中的榉树皮，平放在胡大的皮肤上，然后从炭炉中取出块木炭，搁在上面熨烫，不一会儿，又出现了棒伤的痕迹，明眼根本无法判其真伪。
“真是神奇啊……”郝县令啧啧称奇道。
“不过是市井无赖，讹人钱财的惯用招式。”崔延却不屑一顾道：“孤陋寡闻……”
※※※
这下真相大白，众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沈默和刘显身上，看这一文一武两位最高长官，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形。
沈默的面上，已经被寒霜笼罩，望向后者的目光，绝对称不上和善了。
刘显扑通跪在地上。闷声道：“仆驭下不严，请大人治罪……”
沈默沉声问道：“欺凌百姓，讹诈钱财，依照《大明军法》，该当如何处置？”
当然是死罪了，胡大低着头一动不动，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刘显喉头一紧，颤声道：“大人开恩呐，这胡大等人，是末将最早招募的一批将士，当时是五百多人，几年南征北战下来，只剩下一百多个……不能再死了。”说着伏地叩首道：“他们今日的胡作非为，都是末将放纵所致，但请大人看在他们曾为国出生入死的分上，饶过他们的性命吧。”
其余官兵也跟着跪在地上，一齐道：“求督帅爷爷放他们一马。”也许是被刘显的话打动，好多老百姓也跪在地上，请求饶胡大等人一命。
见此情形，沈默长身而起，走到刘显面前，冷冷道：“你是抗倭宿将了，应当知道，我们从抗倭初期的十不敌一、每战必败，到后来的以少胜多，摧枯拉朽，是靠什么实现的这种飞跃？！”
“靠严明的军法……”刘显小声道。
“还没昏了头嘛！”沈默冷哼一声道：“只有军法如山，才能保证军纪严明；才能秋毫无犯；才能赢得老百姓的支持！兵法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说着提高声调道：“历史早已证明，民心向背才是取胜的关键。只有获得老百姓的支持，我们才能取得真正的胜利！”
说到这，沈默叹息一声，痛心疾首道：“可你看看你们现在是什么样子，喝得醉醺醺的有之；大白天逛窑子的有之；敲诈欺凌百姓的有之；偷鸡摸狗的也有之，你们还是朝廷的军队吗？”不待有人回答，他便猛地一挥手道：“完全不像，我看倒像是一群流氓匪帮，跟赖清规、谢允樟他们有何区别？完全是一丘之貉！人家至少还有个乡里亲情摆在前头，咱们有什么资格要求老百姓站在官军这边？”
此话重极了，压得刘显喘不过气来，他完全没料到，曾在杭州对自己‘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沈大人，一到来竟给自己如此可怕的一个下马威。
但也有人深受鼓舞，比如郝县令、那些不堪其扰的百姓、还有深受其害的山民们……他们因为不是县城的居民，又与赖清规等人同族，免不了成了官军的撒气桶，更少不了被趁机打劫敲诈，要不是寨子里紧缺物资，哪会受这门子鸟气，所以听见沈默痛批官军，就像大热天吃了冰镇酸梅汤一般，怎一个爽字了得。
“一支队伍的军纪坏了，就是它走向灭亡的开始，就等于给自己挖掘坟墓！”沈默威严的声音回荡在龙南县上空，每个字都蕴含着他坚定的决心：“要想让百姓支持我们，取得剿匪的胜利，就必须从严治军，对一切违反军纪的事情严惩不贷，铲除那些害群之马！”
“何大侠！”沈默沉声喝道。
“在。”被他强大的气势感染，何心隐情不自禁的高声应道。
“剖开这胡大的胸膛，让大家瞧瞧他的花花肠子。”虽然天气炎热，但沈默的话语却让人不寒而栗道：“开刀吧！”
“遵命！”何心隐反手抽出宝剑，走到胡大面前，沉声道：“朋友，男人点，我给你个痛快！”
※※※
胡大却也是条汉子，咬牙道：“呔，一人做事一人当，请督帅杀我之后，放过弟兄们！”
“你没资格讲条件！”沈默冷哼一声，道：“动手！”何心隐便取下腰间的葫芦，含一口烈酒，猛地喷在雪亮的宝剑，抬手便递了出去。
“等一等……”在这要紧的当口，终于有人说出大家最爱听的一句，但发言者却出人意料，竟然是那畲族青年蓝小明，他被胡大临死前还想着兄弟的仗义感动了，竟一下子不那么恨对方了，出言求情道：“大官老爷，他既然已经知道错了，况且又是第一次，请您还是饶了他吧。”
沈默阴着脸，谁也看不出他心里所想，大家都等着他发话，他却迟迟不开口，气氛几近凝滞。
这时候做木偶状的两位谋士，交换一下眼色，心说该咱们帮大人掉头了……他们这一路上不摆仪仗，隐藏身份，就是为了看清赣南现在的真相。结果让人十分失望，即使不特意打听，也能时时听到百姓对官军的抱怨。
虽然早就知道，抗倭胜利后，许多将领官兵自恃功高，加之上层人心浮动，军纪日渐松懈，但他们谁也想不到，堕落的速度竟如此之快。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战时不顺、士气低迷，官兵们愈发肆意妄为起来……县城里毕竟有官府，还算好的，在城外都已经发展到了白吃白拿、明抢强夺的地步，老百姓招惹不起，胆小的忍气吞声，胆大的直接投奔土匪去了。
能让当地百姓对官军的痛恨甚于土匪，还想剿匪成功？做春秋大梦去吧！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绝对是在杭州经略府的案头上看不到的，沈默在无比气愤之余，也深感庆幸，自己要是不亲自来这一趟，恐怕赣南还要一败再败，最后连自己也被拖进泥潭，摔个爬不起来的大跟头。
所以在与几位将领秘密接触后，他和谋士们商议决定，一俟到龙南便立即整顿军务，严明纪律！没想到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一进县城就遇上了胡大和蓝小明等人大打出手……
两人起先还担心沈默压不住场，但后续的发展让他们认识到，说沈默是笑面虎，笑面虎都要抗议，这平素里说话总带着微笑，可以和身边每一个人亲热的交谈的家伙，绝对是个狠角色，怒气勃发出来，都能吓得刘显打哆嗦；杀气四溢出来，甚至要当街剐人！
但权衡利弊之后，两人都觉着，这胡大不能杀……看刘显对他的感情不似作为，看那些官兵们更是真情流露，他们之间确实有一份血火同袍情。如果不顾他们苦苦哀求，执意杀人的话，沈默与刘显之间，必然会产生裂痕，这对剿匪是巨大的利空。
因为东南军队采取的是募兵制，所有的士兵都是由将领亲自招募、亲自训练、亲自指挥，将领和官兵间的感情和联系，当然不是旧式军队可比……原先的军队中，招兵的地方官府，练兵的是都督府、是各省都统；而总兵官只是个被临时指派，带兵打仗的职务，等到仗打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也不认识谁……
在原先的军制下，将不识兵、兵不识将，根本无感情可言，更不可能诞生‘俞家军’、‘戚家军’等带着个人烙印的军队。而刘显的部队虽然没有‘刘家军’的名号，却也只听他一个人的指挥。这种情况下，不得不考虑他的感受。今天大人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要是再把他的人杀了，在沈明臣和余寅看来，后面就不好收拾了。
而且还有一点，胡大一死，他的同袍不敢报复沈默，只能把这笔账记在蓝小明头上，双方的梁子可就大了，肯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这不是把山民往逆贼那边推吗？
※※※
综合考虑一番，二人都觉着最好能和气收场，当然前提是给大人搭个漂亮的台阶，让他完美的收场。
正在等待机会的时候，蓝小明出人意料的为胡大求情，再没什么比苦主不追究更能为胡大开脱了，于是沈明臣上前拱手道：“大人，学生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沈默点点头，但依然背对着他没有转头。
“大人严明军纪，学生无比赞成。”沈明臣轻声道：“但一来，今天乃是您正式在赣南开府设衙之日，杀人不祥；二来，毕竟这胡大犯事在前，咱们申明军纪在后，似乎还不应重责其身；三来，这么多人为他求情，就连苦主也不例外，看来此人确实有可取之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暂且留他一命，让他戴罪立功？”
刘显一听这话，也赶紧附和道：“恳请大人让他戴罪立功！”
“求督帅爷爷给机会戴罪立功！”众官军也一致央求道。
此情此景，沈默还能说什么？其实他心里，是有另一套脚本的，不过让沈明臣这一帮忙，倒像是帮了倒忙，只能退一步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事出突然，加之大家相处尚短，还做不到心意相通，也没法要求尽善尽美了。
“你们这是逼本官啊……”沈默叹口气道：“但军法如山，不能儿戏，本官无法改口，这样吧……他的命运就交给老天爷来评判。”说着低声吩咐几句，三尺便从包袱中掏出个竹筒，这是沈默他们平时猜枚的工具，他将一枚铜钱投入竹筒中，淡淡道：“正面是生，反面是死。”说着将竹筒扔给了胡大，沉声道：“自己摇吧……”
胡大感觉心都快要跳出胸膛了，颤抖着捡起竹筒，吃力的摇了起来，仿佛这小小竹筒有千钧之重。
但那铜钱还是蹦了出来，划一道弧线，在众目睽睽中跌落尘土。
灰尘渐渐消散中，空气几乎凝滞，那枚铜钱终于显露出来。
是正面……

第七四零章 龙南县（下）
“是正面！”欢呼声随即响起，竟然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这枚铜钱，送你作纪念了……”在护卫的簇拥下，沈默大步走过瘫在地上的胡大身边。
胡大哆嗦着捡起那枚制钱，原先是写着‘嘉靖通宝’的那面朝上，这一捡起来，应该翻到写着‘一文’才对，但他仍然看到了‘嘉靖通宝’四个字，不由一愣……
※※※
离开市集，沈默径直来到了已经备好的行辕之中，他到后堂去更衣，刘显、郝县令，还有那蓝小明，则候在外面等待被召见。
一个二品武将、一个七品县令、还有一个山民青年，这三位能坐在一间花厅中，同时等候被召见，确实让人觉着稀奇，就连陪着说话的沈明臣，也不禁暗自好笑。
但在当事人却绝不这样觉着，尤其是第一次进公门，倍感局促的蓝小明，以及心中惴惴的老刘显都阴着脸杵在那。只有郝县令好整以暇，坐在那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和沈明臣东拉西扯。
如此过了一会儿，沈默的侍卫队长从里间出来，刘显便欠身站起来，按照官阶、熟悉程度，都该是他先被接见。但三尺朝他歉意地笑笑道：“刘老总，您先稍候，我家大人请郝县令进。”
“啊……哦……”刘显僵一下，只好硬生生的重新坐下，差点没闪到腰。
“失陪失陪……”郝县令拱拱手，拍拍屁股进去了，让刘显深感忐忑不安，只好试探沈明臣的口风道：“句章老弟，这郝杰是个什么来路？怎么……”怎么能抢到我前头去呢？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沈明臣呵呵笑道：“难道草堂公从没打听过？”
“呵呵……”刘显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还真没打听过……”
“是没把个七品芝麻官放在眼里吧……”沈明臣淡淡一笑道：“不瞒你说，郝县令是丙辰科的进士……”
“丙辰科……”刘显先一愣，然后恍然道：“原来是经略大人的同年……”说完懊丧的拍腿道：“怨我太大意了，活该这次被告个结实。”
※※※
郝杰确实是沈默的同年，但他到龙南时，沈默还在京城呢，鞭长莫及。其实是胡宗宪将他调到这儿来了，这看似毫不起眼的一招闲棋，却在半年之后派上了大用场——有这个铁杆耳目在，谁也甭想跟沈默耍花招，都得老老实实的办差。
胡大帅的手段，确实是高深莫测，若非在半年前就预见到，赣南民乱要等着沈默来处理，也不会下这招闲棋的。而且半年时间足够让郝杰了解情况，要再长点的话，难免会有跟同僚沆瀣一气的危险，火候拿捏的刚刚好。
当然这些事情，郝杰并不知道，他只是单纯觉着，自己的好运快要来了，心里满是与同年重逢的激动与雀跃。
但当下面人一回避，室中同窗二人单独相处，反有不知从何说起之苦……丙辰科不算录取的大年，也有三百人登科，这么多人只相聚寥寥数日，根本认不过来。要是留在京里的还好说，日后聚会几次，便都能叫上名来了。
可像郝杰这种榜下即用的，次月就离京赴任了，根本没机会混个脸熟。说实在的，沈默还是来之前翻阅资料时，才知道有这么号人。
当然，沈默是那一届的魁首。众人瞩目的焦点，郝杰可一眼就能认出他来。但那又如何？两人虽然同时登第，但沈默高中状元，一路扶摇直上，这还不到十年，就已当上礼部侍郎、东南经略，这次把差事办好了，回去多半就要升尚书了，可谓位极人臣，贵不可言。
但郝杰呢，却是那一科的倒数第十，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同进士，被晾在南京整整八年，要不是胡宗宪把他弄到龙南，可能到老也就混个六品主事，然后便光荣退休了。像他这种芝麻官，大明有两三千之多，你让他怎么以平等的心态对待这位‘贵同年’。
但他这人话多嘴快，还是抢在沈默前头道：“一晃八年不见，想不到大人竟直上青云，真是‘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又觉着有些不妥，哪能把心里想得说出来啊。
这话是不甚得体，但总算开了个头，沈默摆摆手道：“彦辅！我们的称呼要改一改，在场面上，朝廷体制所管，不得不用官称，私底下你唤我‘拙言’好了。”
也亏沈默有心了。还特意记了郝杰的表字，这一说出来，顿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郝县令受宠若惊道：“岂敢岂敢，不可不可……”
“哪有不可？”沈默可亲地笑道：“想当年同学年少，我等金殿传胪登皇榜，春风得意琼林宴，好像就在昨日一样，那时候你我如何相处，现在便还如何。”
其实当初压根就没相处过，但郝杰当然能领会沈默的意思，心说：‘早听说这沈默本事大，脾气好，对同年更肯照应，看来我真是遇到贵人了。’如此一想，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了，他受宠若惊道：“不敢直呼台甫，还是请教您的表号？”
“贱号江南。”沈默笑道：“彦辅兄呢？”
“匪号少泉。”郝杰恭声道：“您还是直呼姓名吧……”
“你要再见外，咱俩就公事公办。”沈默笑骂一声道。
“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郝杰不好意思地笑道。
※※※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郝杰才从里面出来，刘显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只好出声问道：“郝县令，大人叫我了吧？”
刘显歉意地笑笑道：“大人让他进去。”说着指了指那已经闷得蹲在椅子上的蓝小明。
“他……咱……”不光刘显，蓝小明都觉着很诧异，一下蹦到地上，安慰刘显道：“咱就想跟大人老爷说声谢谢，不用多长时间的。”
刘显郁闷的没理他，待郝杰领着蓝小明进去，才对沈明臣低吼道：“句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故意折辱于我？”
“先想想自己干的好事吧。”沈明臣低声道：“不妨告诉你，大人来之前，先拐去了定南县俞大猷的军营，和他密谈了一夜。然后才来的龙南。”
“啊……”刘显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结舌道：“谈，谈了什么？”
“就只有他们知道了。”沈明臣不负责任地笑道：“反正没让我知道……”
刘显心中更是打鼓，他与俞大猷关系紧张，这已是人所共知的事，沈默一来就先偷偷摸摸去找俞大猷，这究竟是何用心？
※※※
行辕内书房，沈默笑容和蔼的对那局促的畲族青年道：“你不要紧张，我只是找你来说说话，请坐吧。”
边上的郝杰也宽慰他道：“是啊，大人是很和善的，你快坐下吧。”
那蓝小明才慢慢坐下，但一点不敢坐实了，仿佛椅子上有刺一般。
“我听说。”见他还是太紧张，沈默便闲扯道：“我听说，你们山哈蓝姓，都是以‘千、万、大、小、百’的顺序排辈，有这一说？”山哈是畲族人自称。
“有。”青年毕竟年轻，沈默一问便打开话匣道：“咱太公叫蓝千明，咱阿公叫蓝万明，咱阿爸叫蓝大明，咱就叫蓝小明，等俺媳妇生了娃，俺儿就叫蓝百明……”
郝杰心说，这小子是不是存心占我俩便宜？咋说到长辈都是咱咱的，一说到老婆孩，就俺俺的了……
“那等到你孙子怎么办？”沈默饶有兴趣地问道。
“再轮回来呗。”蓝小明一脸你真笨的样子道。
“也对，不可能六世同堂。”沈默呵呵笑道。随意的攀谈很快让青年隔阂尽去，开始有啥说啥了。沈默便很自然地问道：“为什么要跟那些大兵交易？”
“贪便宜……”一说到这事儿，蓝小明的表情凝重下来，道：“我们山哈人只务农，但今年让官军剿匪闹的，收不了多少粮食了。”说着低下头，一脸羞愧道：“那些兵爷们卖的东西，比店里便宜不少……”
“他们都卖什么？”沈默淡淡问道。
“什么都卖。”蓝小明道：“盐、布、粮食、还卖过鸟铳……”他不知要害，言无不尽，却把边上的郝县令吓得脸色发白，心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刘显只能自求多福了。
“缺得很厉害吗？”沈默的注意力，却没放在军队上，追问蓝小明道：“是一直很缺，还是最近才缺？”
“很缺的……”蓝小明面容愁苦道：“别得都还好说，布可以自己织，粮食可以自己种，但盐可自己造不出来，原先我们是吃下历的井盐，和广东那边卖过来的海盐，可现在下历成了贼窝，往广东的要道也被土匪挡住了，买不到便宜盐，只有北方运过来的高价盐，咱们山哈可吃不起。”
“难道赖清规不卖给你们盐吗？”沈默状若不经意地问道。
“卖是卖，但卖的死贵！”蓝小明恨恨道：“还经常把买盐的扣下，要么寨子里出钱赎人，要么跟着他们当土匪！”
“对自己同族还如此狠毒？”郝县令感叹道：“看来真是丧心病狂。”
“他不是我们山哈。”蓝小明登时急了，大声嚷嚷道：“客家是客家，山哈是山哈，只是你们分不清！”
郝杰有些听糊涂了，笑骂道：“你说绕口令呢，什么什么分不清楚？”
沈默却眼前一亮道：“你说，造反的是客家？不是你们山哈？”
“也有山哈，谢允樟就是山哈，但赖清规不是，他是客家。”蓝小明实话实说道。
“我先出去透透气……”郝杰彻底听糊涂了，他都当了半年的县令了，竟连这都搞不清，实在是没脸见人。
这时，一直静静坐在角落的何心隐，出声道：“我来解释吧……”
※※※
原来，这赣闽粤交界地带的山区中的居民，其实可以分成两种，原住民和客家人。原住民就是山哈，山哈就是畲族；而客家人，其实是西晋末年，随着五胡乱华而南迁的北方汉人。在漫长岁月里，他们筚路蓝缕，颠沛流离，历尽艰辛，终于在当时人烟稀少的赣南、福建、广东一带定居下来，繁衍生息，延续汉人的苗裔。
其中有一部分，便在这山区中，与土著民族混聚在一起，两族长期相处在一起，必然在各方面相互影响，历经千百年之久，早就深深刻上了对方的烙印，彼此间的生活习惯、穿衣打扮、日常起居、所操语言上极为相近，以至于连郑若曾那样的大才，都把他们混为一谈，统称为畲族。
但让何心隐说说，其实他们是有区别的：首先客家人十分重视谱牒。谱牒之制源自汉魏的士族制度，客家是中原衣冠南渡的士族，每个姓都修有家谱，并有堂号、堂联，每到除夕，将书有堂号的大红灯笼悬于门首，将堂联贴于大门框上，隆重其事，年复一年，代代相传……其规制远比中原严格而隆重。何心隐还告诉沈默，从客家人姓氏族谱看，没有一个姓的祖先不是出自中原望族，而且都是有据可考，有源可溯，做不得假的。
而且客家的语言，在语调和一些用词上，更类似汉代官话，这些都是和山哈的区别。当然他也承认，经过这千百年的融合，客家和山哈早就界限模糊，让外人难以分辨了。但何心隐还道：“其实分辨起来也不难。山哈不冠不履，跣足锥髻，而客家是穿鞋缠头的。”
听完何心隐的讲述，郝杰在佩服之余，也有些不解道：“何大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因为……”何心隐淡淡道：“我也是客家。”
“原来如此……”郝杰恍然道。
沈默笑道：“何大侠当年曾来赣南传授武艺，收了很多的徒弟，其中有客家也有山哈。”
听他这样一说，那蓝小明使劲打量着何心隐，小声问道：“我大伯的师傅姓梁，您可认识他？”
“哈哈……”沈默笑道：“他就姓梁，叫梁汝元！”
“哎呀……”蓝小明上下打量着何心隐道：“你真的姓梁？”
“小子……”何心隐答非所问道：“你大伯蓝时玉的名字，还是我给起的呢。”说着摆出个起手式道：“他的八卦掌已经练到第几次了？”
一听何心隐这样说，蓝小明知道错不了了，因为他大伯的汉人名字，以及会八卦掌的事情，都极少有人知道。他便扑通给何心隐跪下道：“徒侄孙给师公磕头了。”
何心隐笑道：“为什么要给我磕头啊？”
“因为咱也想学八卦掌。”蓝小明确实是实在，咧嘴笑道：“大伯不教我，说是师门规矩，得师公点头才行。”
“想不到他还挺古板。”何心隐笑道：“回头我跟你回去，可得好好说说他。”
“你，你要跟我回去？”蓝小明笑得更开怀了：“那太好了，我大伯他们都很想你。”
“我也很想他们啊。”何心隐笑笑，朝沈默拱拱手道：“大人，我去看看朋友，这几天就不回来了。”
沈默颔首笑道：“多年不见，理应聚聚。”顿一顿道：“空着手可不行，带上一车盐吧，算是给朋友们的见面礼了。”
蓝小明问道：“那得多少啊？”
“五百斤。”郝杰给他答案。
蓝小明便开始掐着指头算，郝杰问他干什么，他道：“算要用多少东西换，粮食肯定是不够的，还得加上全寨的兽皮……”顿了一会儿，有些恼火道：“一打岔全忘了，还得从头算。”
“别算了，傻小子。”何心隐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便把他倒着拉出堂中，口中还骂咧咧道：“真给我丢人啊……”
好笑的望着两人离去，郝杰收起笑容道：“看来大人已经是胜算在握了？”
“战场上打不了胜仗，没有人会尊敬你。”沈默却摇头道：“不打个翻身仗，一个何心隐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说着沉声道：“把刘显给我叫来。”
“是。”

第七四一章 民心似水（上）
经略府签押房内，沈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直裰，双手交叉搁在大案上，神情有些疲惫，眼神更是晦明晦暗，难以捉摸。
刘显穿着那绯红的二品武将官服，坐在大案对面的椅子上，不敢与沈默对视，但呼吸有些粗重。两人已经如此沉默了好长时间，气氛十分凝重。
“我对不起大人。”刘显还是开口了，他抬头望着上峰的眼睛，声音喑哑道：“但我当初举荐张公，是真的以为他可以胜任……”
沈默仍微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显的汗下来了，其实郝杰也好，何心隐也罢，甚至沈明臣、余寅等人，之所以无法感觉到沈默的威压，是因为在地位上距离太远，大家根本不在一个圈子里，沈默又从不摆架子，所以才会觉着他平易近人。
但到了刘显这个层面，感受就不一样了。他分明看到一个精明无比，又难以揣测的顶头上司，哪怕此人永远笑容满面，也足以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差点把他害惨了的时候。
所以他不得不言辞恳切地解释道：“大人也知道，末将不是世袭将官，而是半道从戎，当时只是想混口饭吃罢了，做梦也没想到，能有穿上二品官服，当上总兵提督的一日。这一切，离不开当初张公的提拔，如果没有他，肯定没有我的今天。我要是不思报答，禽兽不如啊……”说到最后，他已是虎目通红，声音哽咽了。
沈默终于慢慢睁开眼，目光在刘显身上稍作停留，便飘到了门外，缓缓道：“军国大事也能拿来还人情吗？”
刘显低声道：“当时末将觉着，没人比张公更有资格，与其举荐别人，还不如帮老上司一把呢。”
沈默缓缓摇头，一声长叹道：“中国的事坏就坏在这里——一遇到事情，不先考虑朝廷法度，也不考虑百姓，而是先考虑自己的小圈子，看看有没有便宜占，他怎么就能不坏事儿？！”说到这儿，他的语调变得严厉起来，道“你刘显是朝廷的命官，不是只盯着自己小日子的村夫愚民，要是再这样把个人的私情，置于国家利益之上，你趁早就告老还乡吧，省得在这儿害国害己！”
这话说得很重了，刘显知道沈默这是气极了，便愈发不敢言语，等着沈默消气。
“不过张臬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过了一会儿，沈默的语气渐渐缓和道：“是我没有深入考察，便草率用人，才自酿了这杯苦酒。”
“胜败乃兵家常事……”刘显轻声安慰道：“输了的再赢回来，还是胜利者。”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沈默看看刘显，缓缓道：“但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却让我灰心丧气……你的军队是怎么带的？偷鸡摸狗、白吃白喝、欺压百姓、无恶不作，老百姓能不恨吗？”他越说越愤怒道：“通过交谈，我悲哀的发现，他们对朝廷已经没有多少好感，根本不相信咱们能剿匪成功，反倒希望咱们早点滚蛋，让他们过上安生日子！”说着自嘲的笑笑道：“我说东南经略亲自到了，说不定能有希望，他们却都笑我太傻太天真，说：‘指望破鞋扎烂了脚，指望官老爷伤透了心’，甭管是经略还是总督，都是来我们赣南捞钱的，把匪剿灭了，官老爷吃什么呀……”
“老百姓都这样看我们的官员和军队了。”沈默又有些愤怒地望着刘显道：“你让我的信心从何而来？”
“大人……”刘显艰难的低声道：“请相信末将的部下，孩儿们虽然平时浑了点，但打仗不是乖孩子的营生，越是平时混不吝的，打起仗来就越不要命……”
“这点我不否认。”沈默缓缓摇头，正色道：“但这里不是你大杀四方的战场，而是地理情况复杂，民族情况更复杂的赣南，叛匪与当地山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我们不注意保持军纪，对百姓滋扰过甚，他们很容易就倒向叛匪。”说着将右手摊开道：“一旦我们彻底失掉了人心。这十万大山，还有山里的百万畲民，都将是叛匪的帮凶，我们必败无疑！”
“大人的意思是……”刘显有些懂了道：“要以安抚为主？”
“准确的说，应是剿抚结合。”沈默沉声道：“对那些顽固的叛匪，要坚决予以镇压，但对于那些畲民百姓，还是要做好安抚工作，避免越打越多，陷入剿匪的泥潭。”
说着他起身踱步到堂下，缓缓道：“一路调研，我发现三巢叛乱以来，赣南已是耕者废耒，织者废杼，萧然一片，不仅汉族百姓民不聊生，畲族山民同样深受其苦。”站定脚步，沈默语调自信道：“民心思定，是彻底平叛的先决条件——老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若不是日子没法过下去，谁会跟着赖清规、谢允樟他们造反？同样道理，只要我们能让百姓把日子过好，他们一定会帮着我们，把顽匪消灭掉的。”
“大人睿智非凡，说得确实在理。”刘显跟着起身，轻声道：“可这方针难免会引来物议，到时候朝中大人们如何看待此事？会不会打断您的计划呢。”
“你说的也在理啊。”沈默点点头道。大明朝有一特点，就是不论面对何种情形，强硬派永远占据舆论的主导——哪怕是主力覆没、重臣死绝、皇帝被俘，也不会有投降派得逞的那一天。这是开国皇帝朱元璋为帝国烙下的先天性格——他用年轻有冲劲，也棱角十足的新晋官员充当御史言官。这些御史、给事中们虽然官位低微，但皇帝赋予他们的权力极大，命他们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为此可以风闻言事，甚至能够封驳圣旨。也就是说，上至皇帝，下至百官，没有他们不能管的。
这套监察制度设立之后，对打击贪赃枉法、保持官员的廉洁，维护朝廷的正义，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在这群硬骨头言官面前，即使是皇帝也要退避三舍，哪怕是首辅，也招架不住他们前赴后继的群起而攻，只能黯然下野。
也正是因为一代代言官们不畏强权、舍生取义的表现，牢牢树立了他们正义光辉的形象，使他们成为全社会膜拜的对象，继而获得了舆论的主导权，或者说是霸权——他们的看法才是正义的，与他们对立的都是奸佞。
这一主导权有一鲜明特点，便是对待外敌内贼的强硬态度，不管敌我双方实力如何，一定要战斗到底，任何妥协都会被视为有失朝廷体统的软弱行为，将遭到全体言官的弹劾。
个中原因，除了言官们年轻气盛，满怀天朝上国、唯我独尊的自豪感之外，还因为在总结前宋耻辱亡国原因时，本朝人普遍认为，宋朝的主和派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澶渊之盟便开始一而再、再而三的软弱妥协，终于把敌人越养越强，自己则越来越弱，最终被异族灭亡。
在这种思想的主导下，本朝的官员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哪怕别人把皇帝押到城下，都丝毫不作妥协，而是直接宣布皇帝过期作废，恨不得拿炮将其轰死。
强硬不是坏事，但不分对象的一味强硬就不好了。不幸的是，抗倭战争的胜利，助长了强硬派的气焰，在此背景下，谁敢提出以抚代剿，必会被扣上纵寇殃民的大帽子，遭到言官们的围攻。
沈默知道刘显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他心意已决，重重的一攥拳道：“朝廷的事情我来管，你要做的就是整肃军纪，秋毫无犯，练兵备战，随时准备出击！”说着大手一挥，不容置疑道：“要是再出篓子，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
“是……”刘显知道他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便肃容应道。
“这几日你先回去重整军纪，三天后，召集全营游击以上军官。”沈默沉声道：“来经略府议事。”
“是。”刘显又应道。
“我丑话说在前头。”沈默目光坚定地望着他道：“珍惜这几天时间，给你的‘弟兄们’好生紧紧弦，不然日后有你难看的地方……”
“是……”刘显再应道。
两人又就接下来的安排商议一番，一直谈到过午，刘显连‘接风宴’三个字都没敢提，就匆匆回去依命行事了。
※※※
三日后，刘显率领一众将领，早早来到了经略府的大门外，此时的经略府前，已经升旗了‘钦命经略东南大臣’的大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府前大门外，锦衣卫整齐列队，那鲜明的衣甲、威武的神态，无不昭示着东南督帅不可侵犯的威严。
看到这一幕，一众军官不禁暗自凛然，通报之后，安静的列队从侧门进入，穿过仪门，来到大堂议事……按说是应该在二堂的，但经略府因陋就简，大堂之后便是后堂，压根就没有二堂。
内里由沈默的侍卫负责，侍卫长请诸位将军在堂下分坐两排，便到后堂去请经略大人。
刘显坐在紧挨着大案的左排上首，他看看自己的部下，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乱动乱说的，心中不禁有些安慰道：‘不枉我这几日耳提面命……’这三天，他将所部官兵全部关在营中，每天只干一件事——那就是背诵军法。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至少知道规矩了……
一阵欣慰之后，他又开始心事重重了……经略大人冲自己发了那么大火，双方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吗？万一沈默因为方针路线被参倒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归根结底，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刘显胡思乱想间，堂后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经略大人到！”几乎是下意识的，刘显便从椅子上弹起来，单膝跪在地上；其余军官也有样学样，全都单膝跪下，一起高声道：“恭迎经略大人！”
只见沈默今日穿上了他的三品官服，确实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绯红的官服一上身，戴上乌纱官帽，脚下踏着粉底黛面的官靴，一步步沉稳走来，马上便气势十足、不怒自威。就连紧跟在他左右的俞龙戚虎，似乎都成了背景摆设。
但刘显不会将他俩当作摆设。看到这两员他最忌惮的大将时，他的瞳孔不禁一缩，心中涌起丝丝的不安，不过转念就消失了……如果沈默真要对付自己，又何必跟他浪费那么多时间呢？
“都起来吧。”沈默没有丝毫客套，径直走到大案后坐定，然后示意俞大猷和戚继光在预留的位置坐好，目光缓缓扫过众将，淡淡道：“在议事之前，本官先问诸位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坐在什么地方？”
众将领心说，当然在大堂上了，还能在哪里呀？都摸不着头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沈默为何有此一问。
沈默看众人满脸的疑惑，似笑非笑道：“是不是觉着本官的问题太过滑稽？不错，咱们是安稳的坐在大堂上，但在本官看来，更像是坐在一艘江海风浪中颠簸破船中！”说着面色渐渐凝重道：“更严重的是，船上的诸位却毫无所觉，坐的坐，睡的睡，心不同，力不齐，丝毫没有面临危险的觉悟！”
“督帅不是吓唬大家。”刘显按照沈默的吩咐，出声附和道：“朝廷今年几次廷议大幅裁军，这个大家都知道。但大家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一直没议出个结果。”
大堂中的气氛紧张起来，看来天大地大没有饭碗大，什么都不如这个话题提神。
“是因为督帅为我们顶着压力。”刘显朝沈默拱拱手道：“大人反复上书为我等说话，才让朝廷认识到，强大的军队是东南不可或缺的卫士，这才使那些想断我们活路的家伙，一直没有得逞。”
听了总兵的话，众将望向沈默的目光，一下变得火热……说实在的，裁军的问题困扰他们许久。一直风传，朝廷将遣散一半以上的军队，相应的军官也将减少一半。这绝不是无中生有，而且裁军的难度虽大，却不是毫无可能，因为东南军队已经没有世兵制，而是清一色从普通百姓中招募。既然是招募的，当然可以遣散了，相信只要朝廷下定决心，拿出足够的遣散银子，出不了什么大乱子。手下一散，他们这些军官也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空架子，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
但众人的‘恩公’还没叫出口，刘显便转了话锋道：“可是他们亡我们之心不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想出个‘募兵改世兵’的法子，想让我们自生自灭！”
嗡得一声，众军官再也忍不住，纷纷大骂道：“谁这么缺德，想出个这么个馊主意？”“日他先人板板，想出这个主意的，生儿子没屁眼！”这主意确实龌龊至极，先不说有多少士兵愿意将民户转为军户，单说如果把目前的军制改回世兵制，朝廷和地方官府便不会再供应钱粮。吃穿住用，都要靠自己屯田所得。
最可悲的是，屯田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东南的军屯土地，几乎全部被大户、官绅所侵吞。军户们指望卫所是活不下去了，只好一半沦为佃农，一半逃亡去城里做工，自己找活路……
现在朝廷竟想把他们往火坑里推，众军官能忍得住，那才叫见鬼哩。
※※※
“安静，安静……”刘显止住众人的喧哗，起身朝沈默施礼道：“大人说的对，我们确实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朝廷要动刀，肯定先捡软柿子捏，我们这支新败之师，便是最好的目标了。”说着干脆单膝跪下道：“请大人搭救，不要让我们遭此灭顶之灾……”
众将也跟着跪下，一齐求告道：“请大人搭救，以免我等灭顶之灾……”
“都快起来吧……”沈默欠欠身，虚扶众人道：“我当然会竭尽全力替你们说话了……”说着喟叹一声道：“可是这次，张总督重伤，尔等败绩，本官作为东南经略，也受到些牵连……不瞒你们说，朝中的风向变了，许多支持我的人开始观望，那些反对我的，更是借机上蹿下跳，每天都有弹劾我的奏章。”
众将凝神听着，虽然明知大人还有下文，可还是忍不住惶恐起来。

第七四一章 民心似水（中）
“诸位。”沈默沉声道：“我等已身处惊涛骇浪之中，为使这一船人不遭灭顶之灾，大家必须和衷共济、齐心协力——掌舵的掌舵，划船的划船，扬帆的扬帆，才能把这船开过汪洋海。”说着目光缓缓滑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今日谁与我共患难，他日便是我同富贵的兄弟，否则……你可以立刻离开这里？”
众人齐声应道：“我等愿听督帅调遣，同心协力，共度艰危！”
“好！”刘显兴奋地站出来道：“既然大家都愿唯大人的马首是瞻，末将斗胆提议，我等不如仿效一次古人，也来个歃血盟誓。快取鸡血酒来！”
三尺等人有些迟疑，因为这段台词并非沈默设计，探求的望向大人，只见沈默大手一挥道：“还愣着干什么……”
侍卫们赶紧取来许多碗、几坛酒、还有一只芦花大公鸡。刘显接过那鸡，也不用刀，随手便把鸡头拧下来，把鸡血滴入一个个碗中。然后侍卫们将碗一一斟上酒，各位将领每人上前端起一碗。
这时，只剩下沈默、戚继光和俞大猷没端了，沈大人乃上官，当然不可能先端，于是众将领的目光，都望向了俞龙戚虎。
戚继光平时不胜酒力，他望了望身旁的俞大猷，急促而低声说：“老哥，一齐干了吧。”说完，他伸手端了一碗。
俞大猷却一动不动，声音平静地说：“在下一向滴酒不沾，请大人和诸位原谅。”这刺耳的一句，马上让大堂上的众将变了脸色，沈默虽然没说话，但一双眼睛玩味的望着他，闪闪发光。
“今天就改了规矩吧！”刘显声若铜钟般笑道：“这不是喝酒，这是在向众位同僚，表达同患难、共命运的决心！”说着，他竟双手端着一碗，送到了俞大猷的面前，如此一来，任谁也推脱不掉了。
俞大猷双手将接过酒碗，但众人还没松口气，他却将其重新放在桌上，再打了礼，依然坚持道：“在下不能坏了信条，不饮……”
此时，所有人目光，都带上了愠色、甚至怒火。全集中在俞大猷的身上，竟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感到浑身不自在。戚继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带，示意他别再犟下去了，但他依然一动不动。
刘显的老脸早就挂不住，怒哼一声道：“莫非你还有二心不成？”
“末将尽忠职守，绝无二心。”俞大猷不卑不亢道。
“你……”刘显的双目瞪成了牛眼。
“唉……刘老总不必如此。”见两人要掐起来，沈默终于出声道：“俞老总身体有恙，不能饮酒，这我是知道的。”说着笑笑道：“就不要强人所难了，相信俞总兵不喝这碗酒，也会把差事做到最好的。”
“谢大人体谅……”俞大猷抱拳道。
“呵呵哈……”刘显只好干笑几声道：“我最欣赏俞老总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概。”说着对一干下属道：“弟兄们，来日也要有这样一股犟脾气，才能成大事啊。”众人齐声赞同，终于把这一节揭过去。
※※※
一段插曲之后，该干啥还得干啥。
沈默其实也不想喝这碗酒，但他不能像俞大猷那般不管不顾，心中轻叹一声，振奋精神，走下堂来。接过一碗鸡血酒，高高举起道：“为保大明江山永固，使黎民百姓安居乐业，沈某愿与众位对天发誓：一，不怀二心，永不懈气，奋战到底，直到成功；二、不欺百姓，秋毫无犯，除暴安良，惩恶扬善！三、不贪不淫，爱民如子，不分畲汉，一视同仁！”又目光森然扫过众将，一字一句道：“凡有违抗，严惩不赦！”
言毕，他捧起鸡血酒，‘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把酒碗往地上一摔道：“愿从上言者，干！”
“干！干！干！”他话音一落，将领们都把碗中的鸡血酒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全都摔个粉碎，齐声道：“我们愿听督帅调遣，协力同心，永不失信。如有违背，天地不容，死无葬身之地！”
“好！好！好！”沈默哈哈大笑着坐回大案后，众各将领也各自归位坐好，大堂内鸦雀无声。
“血酒也喝了，誓也发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沈默沉声道：“为了扭转赣南的局势，接下来有三件事要做好。第一，严肃军纪，迅速改善军地关系；第二，加强训练、提高军队山地作战的能力；第三，精心谋划，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见众将全身倾听，沈默赞许地点点头，接着道：“这三件事要全力做好，为免权责不明，推诿扯皮，我将为三位总兵大人明确一下责任。”
“全凭大人差遣！”刘显、俞大猷、戚继光三人一齐起身应道。
“首先你三人将组成军法委员会，由一人领导，二人辅助。”沈默的目光落在俞大猷身上，虽然他没喝血酒，但沈默还是从他开始点将：“俞总兵！”
“末将在。”俞大猷沉声应道。
“我命你为总法纪官。”沈默拿起一根令箭道：“负责全军军法军纪之监察，有抓捕不法、审判处置之权，任何人胆敢阻拦，以同谋罪论！”
“遵命！”俞大猷上前，双手去接那令箭。
沈默一面将令箭递给他，一面语重心长道：“你的差事最为重要，军纪的好坏，不仅是军队战斗力的基础。也是我们能否将百姓争取过来的关键。”说着拿起一本册子道：“俞总兵行伍几十年，军法这块自然不用我多言，但军纪方面，我有‘六条军纪’请你宣导执行。”
俞大猷接过来，便转身面向众武将，声如洪钟道：“一，无论汉畲，皆我同胞、亲如兄弟、不准歧视；二，买卖公平、不拿不占，有借有还，损坏要赔；三。说话和气，不准打骂，若有矛盾，县衙解决；四，爱护庄稼、保护百姓、私人财产、不可侵犯；五，对待妇女、不得调戏、言语尊重，不淫不辱；六，抓获俘虏、禁止虐待，保证衣食、不辱尊严！以上六条，官兵谨记，切莫违反，军法无情，触之必死！”
俞大猷在那念着，沈默便默默观察众军官的表情，果然在倾听的同时，还颇有些不以为然，于是等俞大猷念完了，他大声接着道：“都给我听清楚了，赣南剿匪，难点不在剿匪，而是民心！民心似水，叛匪如鱼，之所以屡剿屡叛，越平越乱，就是因为民心不在我们这边，才让叛匪如鱼得水，使咱们抓不着。为什么不在我们这边？原因不在别处，就在我们自己身上，调戏妇女、偷鸡摸狗、白吃白喝，欺凌百姓，比叛匪危害更甚，人心当然不在我们这边！”
他又提高声调道：“但我们不必沮丧，因为历史早已证明，人心似水，民动如烟，老百姓的心，就像这水一样多变。待之善则清，待之不善则浑，只要我们用心去做，方法得宜，就一定能把赣南的水，净化到清澈见底！”说着抽出侍卫的宝剑，高高举起道：“所以我的战略核心，就是重新赢得民心，你们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都必须严格执行，胡大的好运不会有第二次，谁敢以身试法，这……”他目光扫过大案，见其用材十分厚实，估计自己一下砍不掉案角，便一剑斩在签筒上，将其劈成两半，火签四散飞舞，极具震撼效果，沈默这才缓缓：“这就是他的下场。”
“我等不敢不从……”先喝了血酒，又挨了吓唬，众军官终于接受了这六条特殊军纪，心说这穷地方也没什么好图的，就忍他个一年半载也无妨。
※※※
待俞大猷归位，沈默又道：“然后是训练委员会，同样一人为主，两人辅助。”说着他拿起一根令箭道：“戚总兵，我任命你为总教练官，负责操练全军将士。”
“是。”戚继光上前一步，接过令箭，然后退回原地。听沈默的具体要求：“第一，尽快使官兵摆脱散漫，保持紧张；第二，训练以山地作战为主，贴近各种实战状态；第三，抽调各营精锐炮手，组成直属炮团，由西洋教师传授……打炮技术！”他要是说什么基础弹道学，估计满屋子人都得听晕了，就换了个笼统的说法，也顾不上好听难听了。
“遵命！”戚继光沉声应道。
“对赣南山区的封锁，已经四个月了。”沈默的目光重新投向众军官：“叛匪的日子越发难过，很可能狗急跳墙，我们必须做好迎敌准备，同时也要准备好主动出击。所以，从即日起全力练兵，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众将齐声应道。
“山地作战与平原上大相径庭，你们应该深有体会，三位总兵都有过山区剿匪的经历，应当好生总结经验，加以探讨。”沈默微笑道：“这可不光是戚总兵一个人的事，大家一起进言献策，争取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来。”
“还要大人多多指导。”戚继光谦虚道。
“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沈默摆手笑笑，看一眼刘显，道：“还有就是作战委员会，刘总兵。”
“在。”刘显心说可算轮到我了。
“我任命你为总作战官。”沈默沉声道：“总领战前谋划，战时指挥！”
刘显一听是让他指挥全军，心里像喝了蜜似的，暗道：‘看来是我多虑了，大人并不是让这俩人来架空我的。’便抖擞精神道：“请大人指示！”
沈默点头笑笑道：“尽快打一场漂亮仗，提振一下士气，也给我减少点压力。”说着把令箭递给他道：“但具体的作战训练，我是不会插手的，我给你们当好大管家，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就行了。”说着朝三人语重心长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能不能成为好汉，就看你们三位能不能精诚团结，全力付出了。”说着起身深施一礼道：“拜托了！”
“我等谨记大人教诲！”三位总兵大人，带着几十名高级将领，一齐激昂答应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去吧……”沈默一挥手道：“我这里只有庆功宴。”
“我等告退……”
望着众将领鱼贯而出，沈默不由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恢复下气力，便转到后堂去了。
等他换穿便衣，来到书房，沈明臣和余寅早在那等着了，一见沈默进来，沈明臣便嚷嚷道：“今儿竟是第一次见大人穿官服，真是太气派了，那叫一个威严啊……”说着眨眨眼道：“不过话说回来，您干吗老穿布衣呢？就算是人生得再俊，也得靠衣服衬托啊。”
“是不是有人说我沽名钓誉？”沈默坐下喝口茶，拿起块茶点慢慢咀嚼。
“那倒不是。”沈明臣道：“只是觉着跟您的身份不称。”
“呵呵……”沈默擦擦手，道：“要说相称，那要改的地方可多了。”说着呵呵一笑道：“我身为三品侍郎，东南经略，离京得坐十六抬的大轿吧？得有封疆大吏的长长仪仗吧？得有自己的亲兵营吧？镇府之内，除了大小官员、卫兵亲随，还得有侍妾若干吧？至于种花的，砍柴的，洗衣、采办最少也得上百人吧？”
听完沈默巴拉巴拉，如数家珍，余寅缓缓道：“听说默林公开府时，府上有五百余人伺候，是真的吗？”当然是问沈明臣了。
“那只是杭州行辕……”沈明臣道：“南京总督府，平湖别墅、台州行辕，等五处备用的地方，都常年有一二百人不等。”
“看来大人是吸取了胡总督的教训……”余寅目露赞赏之光道：“贤臣萁子见纣王用上象牙筷子，便忧心国君会堕落，因为他知道，象牙筷子肯定不能配原来的瓦器，要配犀角之碗，白玉之杯。玉杯肯定不能盛野菜粗粮，只能与山珍海味相配。吃了山珍海味就不肯再穿粗葛短衣，住茅草陋屋，而要衣锦绣，乘华车，住高楼。国内满足不了，就要到境外去搜求奇珍异宝，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只要开了头，就会越来越难以满足。”
“是啊，默林公常说的一句话，是‘大行无须拘小节，微瑕不掩美玉光。’”沈默轻声道：“我也曾经相信过，但看过了李默、赵文华、严世蕃……乃至默林公的败落，细细思量之下，才知道‘千里之堤溃蚁穴，小节不修坏大事’，实乃真理也。”说着正色道：“默自知品行不算高洁，也没有圣贤的定力。只能防微杜渐勤自省，索性用个笨办法，坚持不用象牙筷。”
余寅闻言，起身朝沈默深鞠一躬道：“您能说出这样的话，就值得学生追随一生。”说着毫不犹豫地跪拜道：“余寅拜见主公。”包括他在内，四大谋士一直对沈默以‘大人’相称，摆明了就是以幕友的身份自居，帮你解决一下东南的问题，等着事情了了，大家就各回各家，谁也不欠谁的。
但这称呼一改，性质马上不一样了，那就表示要鞍前马后，辅佐他一辈子……这对很多自恃清高的文人来说，是很难做到的。
比如沈明臣，就感觉有些尴尬，他可不想放弃幕友的身份，以臣下自居。
好在沈默明察秋毫，一边请余寅起来，笑道：“三国都过去一千多年了，哪里还有什么主公，咱们一起合力做一些事情才是正办。”说着紧紧握住他的手道：“咱们都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一起做大事的朋友！”
这话不仅让余寅的满腔热情得到了高规格的回应，也把沈明臣的尴尬消弭无形，让他暗暗感激。便不再管沈默的穿着，回到正事上道：“方才大堂上的事情，我俩都听到了……”
“你有何感想？”沈默给他沏茶道。
“刘显不厚道，俞大猷太迂阔。”沈明臣正经八百道：“还是戚继光这种铁班底好啊。”
“你别那么一板一眼。”沈默笑道：“我老不习惯了。”
沈明臣登时垮下脸道：“谈正事儿呢……”
“呵呵……”沈默收起笑容，淡淡道：“这三位都是难得的良将，人尽其用才是正理，不必纠缠那些细节末梢！”归根结底，他还是自信能驾驭得了这三驾马车，所以才能这么洒脱。

第七四一章 民心似水（下）
墙角竖着一面铜镜，镜中的男子望之三十多岁，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正处在一生中最好的时候。让亲兵将须发打理整齐后，他便套上刚用浆打过的衣裤，笔挺坚硬，并不舒服，但非常有型，所以他坚持这样穿。
蹬上油光鉴人的牛皮军靴，双脚在地上实了，他直起腰来，在亲兵的协助下，将哗啦作响的山文甲披挂上身，这是只有将官才能穿的高级盔甲，由兵部工匠量身打造，那盔甲由几百片熟铜甲片密缀而成，交叠后仿佛一个个的‘山’字，制作无比精密，穿着十分轻便，且贴身有款，深得广大将领喜爱。
亲兵帮他将甲片一丝不苟的理顺，然后将狮吞口的腰带从他身后环上。他便双手接过，用力紧紧箍在腰间，咔吧一声，将那狮头扣在正前，又对着镜子稍稍整理，看其正对护心镜，这才接过祖传宝剑，轻轻扣在腰带上。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黑色腕扣，扣在左右手腕上，身后的亲兵也为他将猩红的披风挂好，然后用双手顺一下，使下摆飘落到靴跟。
这时铜镜前的自恋男子，也就变成了威武不群，不苟言笑的戚总兵。并不是因为今日乃三军训练的第一日，他才这样一丝不苟，而是一贯对自己要求严格——这就是戚继光，一个近乎完美癖的男人。
看到镜中的自己，从头到脚毫无瑕疵，戚继光才满意地点点头，接过自己的纯银头盔，端正的戴在头上，把红缨理顺，单手握着剑柄，转身大步出了营房。
一到室外，他的眉头便不由皱起，只见天空中布满乌云，似乎要下雨了。但转眼便恢复如常，大步来到校场上，但并没有马上走上高台，而是在一角站定，将要面对的官兵。
士兵们的集合时间，自然要比总兵大人早一些，此时已经开始列队，但仍有军卒陆陆续续从营房出来，一点都不慌忙。
这时，云层越来越厚重，黑黑的压低下来，众士兵全都昂头望望天空，仿佛在期盼着什么。
其他军官也陆续到了，因为军官的营房在同一位置，所以他们都看到了总教官，便纷纷站定问安。
戚继光点点头，望向那些抬头看天的士兵道：“他们在干什么？”
将领们回答道：“求雨呗。”
“求雨？”戚继光好笑道：“当兵的又不靠天吃饭，求哪门子雨？”
“下雨就可以不训练。”将领答道。
“什么？”戚继光眉头一皱道：“我怎不知军规上有这条？”
“我们一直这样……”将领们解释道：“约定俗成的……”
“我们是娇小姐吗？”戚继光沉声道：“当兵打仗，雨里雪里，有你挑的份吗？”说话间，他便感到鼻头一凉，伸手一试。果然是雨滴，周围的将领也纷纷道：“果然下雨了。”
戚继光立即下令道：“传我将令，任何人不准乱动。”可似乎有些晚了，这时能听到，教场上欢声雷动，甚至还有许多头盔被扔到天上，士兵们鬼叫神嚎道：“下雨喽，回去困觉喽……”然后纷纷跑回营房内。
传令兵呆呆望着像退潮似的教场上，问道：“还……传令吗？”
“算了吧。”众将望向戚继光道：“还是等雨停了再说吧。”
“这要是打仗的时候遇到雨，还要歇一歇，等雨停了再说？”戚继光气极反笑道：“你们以前就是如此带兵吗？”
众将尴尬道：“打仗的时候当然不行了，不过这不是训练吗？”
“放屁！”向来儒雅的戚继光，竟然爆粗道：“战场打仗，拼得就是悍不畏死，下一点小雨就要躲进营房避雨，那战场上刀枪箭雨怎么办？”他痛心疾首道：“娇纵如此，如何打仗？”说着一甩披风，大步往教场正中走去。
将领们面面相觑，只好跟在他后面。
※※※
戚继光独自站在高台上，雨越下越密，他的披风已经被打湿了，雨水顺着甲片淌下，头盔上也往下滴水，但挡不住他眼睛中怒火。
将领们惴惴不安的站在台下，不知他要如何发落。
跑回营房的士兵偷偷地从营帐中张望，即使最钝感的人，也察觉到事情严重了，愈发躲在房里不敢出来。
这时刘显也匆匆赶到了，一看这场面，便拿马鞭敲打着众军官道：“怎么惹总教官生气了？”有人小声的向他说明情况。
刘显闻言骂道：“平时松松垮垮，这时候就难了看吧？”说着朝戚继光歉意地笑道：“元敬老弟，都是兄弟管教不严啊，孩儿们都随便惯了，确实不像话，你狠狠管教他们！让他们好好学学规矩！”看来沈默的敲打起了作用，至少让他不那么护短了。
戚继光闻言面色稍稍好看点，点点头，刚要说话，有兵卒跑过来，禀报道：“报，胡副将和戚参将率军到达，在营外待命！”
戚继光闻言心中一喜，原来为了赶上经略大人的会议，他让副将胡守仁和弟弟戚继美领军，自己则只带了亲兵飞马赶到龙南。原以为他们会明天才到，想不到提前一天便抵达了。
刘显也登上高台，和他并肩而立，哈哈笑道：“戚家军威震天下，可惜愚兄竟一直没曾亲见，今天正好一展雄姿。”说着目光扫过那些将领道：“也让这些兔崽子们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铁军。”
“遵命！”戚继光点点头，低喝道：“命他二人带队进来！”
那士兵高声应下，跑步出去传令。
“差点忘了。”刘显歉意笑道：“老弟麾下赶路许多天了吧？”
“从杭州到龙南全程两千里，一共行军二十九天。”戚继光道。
“一天将近七十里啊，真是神速……”刘显道：“还是让将士们休整几日，恢复了力气再说吧。”
“多谢提督大人好意。”戚继光淡淡道：“可是敌人不会因为你累了，就让你歇歇再打。”
“那倒是……”刘显尴尬地笑笑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姜还是老的辣。”戚继光也笑道：“我还有很多地方要跟老哥学习。”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刘显顿感受用许多，心说这戚虎比俞龙会来事儿多了，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
过了没多会儿，胡守仁和戚继美率领四千戚家军，顶着漫天的大雨，出现在教场之上，虽然穿着宽大的油布雨衣，但队伍严整、丝毫不乱，就连踩在地上，溅起的水花，都看着十分的整齐。
一名打着红旗的先导兵，已经在面朝讲武台的右前方站定，再无需任何命令，队伍便有序的在旗后列队，一次四列并排入场，每列到一百人便再起四列，当最后四队入场后，其余三十六列已经整队完毕。军官们从台上望下去，只见每一列都仿佛用墨线比过，才知道什么叫‘整齐划一’。
最后四列也很快站好，胡守仁便跑到台下，大声禀报道：“禀报总兵大人，经略府直属部队完成行军任务，应到四千人，实到四千人。请大人训示！”
“除下雨具。”戚继光点点头，直接下令道：“列队待命！”
“是。”胡守仁没有半分疑问，毫不犹豫的高声应下，转身回到戚家军前，高声下令道：“全体有令，收雨具！”
便听哗啦啦的响声填满了整个教场，但四千戚家军将士，没有一个问说：‘这下雨天发什么疯啊？’全都毫不迟疑的执行命令，将雨衣脱下来折叠，收入背后的行囊中。
待队伍恢复安静，胡守仁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原地待命！”于是四千将士便静静的立在那里，任凭雨水将全身浇头，也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一刻钟过去了，纹丝不动，两刻钟过去了，仍然纹丝不动……老天爷也仿佛要为难一下他们。大雨没有丝毫减缓，反而越下越大，溅起满地的水花；黄土夯成的教场上，已经到处是小溪，许多将士的脚面都被水泡了。现在是七月底，雨水已经变得冰凉冰凉，让讲武台上的一众将领通体凉透，有人甚至开始牙花子打架。
亲兵们早就抱着伞站在台后，但刘显和戚继光都没打伞，谁也不敢开这个口。
看到这一幕，躲雨的官兵们深感诧异，交头接耳道：“戚总兵也太残忍了，人家远道来的，也不让先避避雨，歇一歇……”“是啊，不淋病了才怪呢……”“都这样了，也没人吱一声，我看都练坏脑壳了……”
却不是都在说风凉话，也有不少人感慨道：“都是当兵的人，人家咋就不怕雨呢？”“戚家军果然是铁军啊……”
※※※
刘显年纪虽大，但内功深厚，哪会在意这点雨，他抹一把眉毛上的雨水，看到戚家军将士们也已经个个浑身淋透，但始终一动不动，直立如松，愈发显得精神抖擞，令人肃然起敬。也让他的心，如翻江倒海一般——真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可笑一直以为自己的部下，和戚家军应该差不多，但今日双方判若云泥的表现，让这位骄傲的将军，不得不承认，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而是十万八千里。
此时此刻，他终于摆正了心态，认识到不足，朝自己的副将下令道：“让兔崽子们滚出来，睁开狗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军队！”
副将赶紧敲响了集合的鼓声，也许是知道老大发怒了，后果很严重；也许是被戚家军触动到了，将士们很快从各自的营帐中涌出来，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列队于戚家军的两侧。这次没人喧哗，也没有人嬉皮笑脸，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盯着戚家军，心中有些旧的东西在被打破，也有些新的在生成。
刘显诚心诚意的朝戚继光抱拳道：“戚总兵，请操练！”
“遵命！”戚继光点点头，上前一步，接过一杆火红色的令旗。
四千官兵的目光都汇集到一处，那就是他高高举起的令旗上。
戚继光猛地向左一挥旗帜，一直巍然不动的军队，终于开始行动起来。
只见红旗下的第一列不动，其余的三十九列不约而同向左移动，片刻的微乱后，每列间的距离，由起先的两尺变成了五尺，然后很快的对齐。
戚继光又向前挥动旗帜，便见队伍的第一行不动，其余九十九行向后移动，将纵距扩大到五尺……教场确实很大，戚家军散开队形，都只填上三分之一不到。
只见随着令旗变幻，四千戚家军也紧紧地跟着变换各种阵形，天上大雨倾盆，地下泥泞不堪，都无法影响他们的执行力，总能迅速准确的完成戚继光每一项指令。也让观看的官兵们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如臂使指，整齐划一。
旁观的官兵，大半是刘显的江北兵，也有浙江兵、福建兵和江西兵，但无论哪里的兵，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式，全看得目眩神迷，不由自主地高声喝彩起来，也没人在意天上瓢泼般的雨水了，完全沉浸在这场前无古人的演练中。
突然戚继光将令旗高高举起，猛地划了三圈，将旗面缠在了旗杆上。只见所有将士迅速合拢，几乎是眨眼功夫，方才还交错纵横，散做数团的戚家军，就恢复成起初那个整齐密集的方阵——仍然如尺子量出来一般。
在全体官兵的震撼中，戚继光那嘹亮威严的声音，穿过了雨幕，送到每一个人的耳边：“自古以来，将骄兵必惰，兵惰仗必败！故练兵之道，在于严格军纪，令行禁止。军令未发，泰山崩于前也不能动，军令一发，刀刃架在脖子上也要向前，只有这样，才能做到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然后才能难知如阴，动如雷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
教场的一角，沈默几个撑着伞，满面欣赏地望着这一切。沈明臣赞叹道：“戚家军的成就绝非侥幸，戚元敬百年之后，必可与徐达、李靖、周亚夫这些古来名将并列！”
沈默不由赞道：“句章兄好眼力。”他当然知道，戚继光的历史评价，超过了皇帝，首辅，以及这个时代的任何人，恐怕张居正也比不了。
但这话在别人听来，却有些怪怪的，沈明臣扑哧笑道：“我这眼力要是值得一夸，那大人的眼光，应该如何赞美才好呢？”
“哦……哈哈哈……”沈默一想，现在戚继光可是自己发现的，这么说当然有些王婆卖瓜了，不由笑道：“我确实很自豪……”想想吧，百年以后，人家在提戚继光的时候，当然少不了一句，‘是在他沈默麾下干活滴’，那多气派啊……
等等，为什么自己上辈子，从来不知道，戚继光的老板是谁？按说应该是胡宗宪，可为啥没见过呢？
正在胡思乱想间，场上又有新动向，沈默赶紧定神望去，只见全部军队混合在一起，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戚家军，哪些不是了。
只见刘显低声对戚继光说了句什么，戚继光便退后一步，把讲武台中央让给了他。刘显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官兵，声如洪钟道：“看了戚家军的操演，你们有何感想？”
没人敢说话，当然刘显也没指望有人回答，因为这叫设问：“反正我是羞愧之极，无地自容呐！”刘显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教场上空：“怪不得打不过叛匪，原来我们堕落了，变得骄傲、娇气、玩忽职守，无视军规了！这样下去，我们又会重回十年前的老路，彻底变成一群只知道欺负老百姓的无用废物！”顿一顿，他情绪激动道：“都醒醒吧，不要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了，其实有什么好炫耀的？举全国之力，付出那么大代价，才打败了一群海盗、浪人、水手、流氓组成的乌合之众，如果中山王，开平王泉下有知，肯定气得蹦出来，痛骂我们这些不肖子孙！”
被老总兵一阵劈头盖脸的痛骂，将士们全都低下了头，原来自欺欺人被戳穿之后，是这样的让人脸发烧……
“都想想吧，如果遇上有比倭寇更厉害的敌人，咱们怎么抵挡得住？不是我危言耸听，真到了那一天，大明就要重演宋朝的悲剧，亡国啦！”刘显的声音越发沉痛道：“振作吧，孩儿们！不要再堕落下去了！”

第七四二章 经略大人的心思（上）
人心都是肉长的，见到老总兵如此痛心疾首，官兵们齐刷刷跪在泥水中，道：“我等甘愿受罚……”
刘显感到有些欣慰，但仍然大声道：“将骄兵必惰，兵惰战必败，这话说得太好了，就作为我们从今往后的警言，用最大的红字，挂在这讲武台后，每天给咱们提神！”顿一顿，他看向一直默然立在边上的俞大猷道：“军法官，今天的事情孩儿们虽然做得不对，但事出有因——是我这个长官放松了要求，他们只是按照习惯行事，所以冒昧请您放过他们这次，只惩罚我一人吧！”
将士们闻言大哗，七嘴八舌的高声叫道：“不行，还是罚我们吧……”“谁敢动提督一根汗毛？”一下子乱作一团。
“住口！”刘显声如雷暴的吼一声，登时镇住场中，他怒气勃发道：“合着方才全都是对驴弹琴了！军纪，军纪，什么叫军纪！让你们放屁了吗？”说着抽出腰刀，重重往地上一斩，火星四溅中，那口镔铁刀被硬生生折断，道：“若谁还不长记性，我就不认他这个兄弟！”
狮王的怒吼可以让百兽齐喑，甚至连老天爷都被震慑，雨……已不那么急了。
“该如何处置末将？”刘显又一次问俞大猷道。
“按军法，将领玩忽职守，按情节轻重，可处绞刑或军棍一百。”俞大猷顿一顿道：“这次的事件，没有造成不良影响，且提督大人态度端正，积极挽回损失，可以酌情按最低限处罚。”
“多谢军法官宽宥。”刘显坚定摇头道：“但我既然要替孩儿们领罚，当然还要再加一份了。”说着摘下头盔道：“请双倍吧！”便又解下被淋透了的披风，再松开山文甲的一排搭扣，那威风凛凛的盔甲也轰然落地。
再将铁网裙除下后，方才还甲胄严整的刘总兵，便仅穿着白色的中衣了，那衣裳早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具肌肉虬结的男体，果然廉颇未老，尚有块哉……
在众官兵注视之下，刘显双膝跪在讲武台上，朝俞大猷沉声道：“来吧！”
“行刑……”俞大猷面无表情道：“谁敢手下留情，便是辜负了提督大人的牺牲，你们看着办吧。”他这话立刻引来众人的怒视，唯有刘显大笑道：“哈哈哈，说得好，来吧……”
行刑手是两个满身腱子肉的凶汉，忐忑不安的走上台去，先给刘显磕头，然后小声道：“提督，请趴下吧，不然会打不准的。”
刘显便顺从的趴在地上，按理应该踏住他的手的，但两人实在不敢造次，只好求助地望向俞大猷。
“直接打吧……”俞大猷轻叹一声道。
红色的军棍高高举起，然后落在刘显的臀部，发出砰砰的声音，如是打了几下，刘显突然抬头大喊道：“没吃饭吗？给我用力打！”
俩军士都快被逼晕了，终于在刘显高声催促之下，真的加重了力道，一下下沉闷的声音。虽然不如方才来得响亮，但是真入肉啊！不消几下，便打破衣服，皮开肉绽了。
虽然有金钟罩护体，刘显也很难忍受得住了，他紧紧咬着牙，双手扣入砖缝之中，几乎要昏厥过去。但他自始至终，却将头高高扬起，面上痛苦狰狞的表情，让下面官兵看得清清楚楚。
官兵们看得泪流满面，得使劲咬住手腕，才能忍住不哭出声来。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当打到八十下，也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打在了地上，那胳膊粗的军棍，竟然‘喀嚓’一声，断掉了一根。
官兵们的心弦也随着这根军棍一起断掉了，终于有人控制不住，哭了出来，马上传染开去，全场哭成一片。
刘显手下的高级将领，全都跪在台下，朝俞大猷磕头道：“我们领剩下的吧，不能再打了，再打提督就残了……”
俞大猷一抬手，道：“停！”
“不能停……”刘显怒吼道：“我是打不死的刘黑虎，谁也不准替我！”
“提督……”将领们泣不成声道：“您就答应吧……”
“打……”刘显的倔强，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两个行刑手也一脸乞求的望着俞大猷。意思是，您请换人吧，再打下去，我俩回头就给他们打死了……
就在场面有些僵持的时候，沈默的护卫长三尺大步跑过来，高声道：“经略大人有口谕！”众将赶紧跪接。
“赏罚严明固乃立军之本，然不可拘泥一时，刘显，你把自己搞残了，是想逃避指挥官的职责吗？”三尺大声道：“如果是，打死拉倒，如果不是，就赶紧回去治伤，至于剩下的棍子先欠着，等剿匪胜利后再补上。”
虽然沈默言明不干涉军务，但他的命令还是必须要听的，在官兵们如释重负的欢呼声中，刘显委委屈屈道：“知道了……”说完便哎哟哎哟的叫起来道：“快他妈给我看看，屁股都打烂了吧？”
※※※
见行刑终于结束，沈默面上浮现出笑容，不由道：“还挺他妈感人。”
沈明臣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突然小声笑道：“大人流泪啦？”
“胡说……”沈默摸一把脸，果然冰凉凉的。便一本正经道：“这分明是雨水，不信你尝尝，是咸还是淡。”
沈明臣也怕沈默会恼，嘿嘿一笑便岔开话题，对余寅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沈默循声望去，只见余寅那张酱紫色的面孔上，表情极其复杂，似乎有些激动，又有些惋惜，反正十分难懂。
“我是觉着，大人麾下能汇集这三位大将。”余寅道：“实在是天都祝您成事。”
沈默呵呵笑道：“要是句章，就会夸我好眼力。”
“呵呵……”余寅不由笑道：“这是明摆着的。”说着压低声音道：“只是学生觉着，这个组合过于奢侈……有些浪费了。”
“哦……”沈默敛起笑容道：“此话怎讲？”
“您用刘草堂做指挥官，正确！”余寅道：“用戚元敬做训练官，英明！”顿一顿，小声道：“用俞志辅做军法官，就有些，有些浪费。”
“难道有比他更合适的吗？”沈默淡淡道。
“当然，没人会比他做得更好。”余寅咬咬牙，有一说一道：“学生只是觉着，他是属于战场，应该带兵打仗的，让他干这个，大材小用。”
“我已经反复强调过了。”沈默皱眉道：“赣南平叛的重点，就在于军纪的执行情况，这个差事心偏了、软了都不行，而且还得有高于众人的地位，除了俞大猷，我想不出其他的人选。”
沈明臣使劲丢眼色给余寅，示意大人已经开始不快了。但余寅视若无睹道：“大人，这难免会让人猜想，是不是俞总兵没喝血酒的缘故。”
“我明确地告诉你，不是。”沈默压抑住怒气，低声道：“停止讨论这个问题，任命不可能再改变。”说着朝无辜的三尺大声道：“在这杵着干什么？还不让伙房赶紧熬姜汤！”
“已经打过招呼了……”三尺小声道：“保准将士们下操后就能喝上。”
“这才对嘛，多干点正事……”沈默看到雨停了，把伞丢给三尺，转身便走，谁知一脚踏进个水洼子，泥水溅了一身，他不由面色一滞，黑着脸离开了校场。
※※※
沈默的苦心孤诣没有白费，刘显的苦肉计没有白挨，戚家军这个榜样没有白竖，俞大猷的严苛军法更不是吃素，终于在这几位卓越人物的通力合作下，平叛军的状况彻底得到了扭转——
军队风貌有了很大的改观，纪律一天天严整起来、士气也逐渐高涨，终于有了军队该有的紧张严肃，又不失活力的气氛。见前期目标基本达成，戚继光与刘显、俞大猷商量着，开始进行正式科目的训练。
其实在开始训练前数日，刘显和俞大猷就拿到了一本名为《纪效新书》的手抄书。这本书的雏形，正是来自于龙山卫，年轻的戚继光与更年轻的沈默，一个天才与一个先知的智慧碰撞。然后戚继光又结合这些年练兵和治军经验，多次加以修改，才形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刘显和俞大猷都是大行家，研读此书后，皆如梦方醒，将其看成是开天辟地的一本兵书。
之所以将其抬得这么高，是因为从前练兵经验，都是靠将领间口口相授，就像师傅带徒弟一样，能不能摊上名师看运气，摊不上的几率要比摊得上大得多。当然，将领不成材的几率，也要远远大于成才的。
哪怕摊上个名将做老师，也总会有许多宝贵的经验在这个过程中被遗忘，被曲解，甚至被误解。以前也有很多兵书，涉及到练兵带兵的要点，但大都讲些精微莫加的纲领提要，至于具体的做法，则没有一本书提到。仿佛禅家所谓上乘之教也，让后来的将领们看的云山雾罩，大都用其装点门面，以及催眠。
这并不稀奇，因为大部分武将不通文墨，而带兵的儒将，又脱不出‘惜字如金、精言微要’的文人习气，想当然的认为，许多东西不需要写出来，结果让后人无从揣度。
直到今天，才有了一位文武双全、内外兼修，可以理论联系实际、并愿意将自己的经验倾囊授于同僚的戚继光，翻开了军事著述的新篇章。在《纪效新书》中，他将练兵的条目，从选丁征兵开始，以致号令、战法、行营、武艺、守哨、并各种地形条件下的战术，用近乎口语的文字记叙下来，使其成为一本通俗易懂，又严谨使用的练兵教材！
简单来说，就是将领们可以通过学习这本书，掌握到戚继光练兵的每一个要点、原则和规范。小到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种战术配合，大到如何组建一支完整的军队，都可以在《纪效新书》中得到准确而详尽的答案。
但身为统领一镇，甚至数镇的高级军官，刘显和俞大猷却从书中看到了更深刻的东西，但他俩的所见并不相同——刘显看到了戚家军的与众不同，在包括他的部下在内的所有军队中，最受追捧的还是那些弓马娴熟、以一敌十的高手们。但戚继光明确指出，一场战斗的胜败并非完全决定于个人武艺，在一群人和另一群人的战斗中，如果能做到战术组合合理，武器配置完美、配合技术娴熟，哪怕个人能力均低于对方，也会取得胜利。
刘显的脑海中，马上蹦出三个字‘戚家军’，时至今日，这支军队的战法已经不是秘密——十二人组成个有机的集体，按照预定的战术进退击敌。这个过程要求士兵之间分工合作，很少有个人突出的机会。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利用阵型的优势，以多胜少、以少胜多，战无不胜、无往不利。
更有实际意义的是，戚继光的战斗小组模式，在这种兵力无法展开的山区，绝对威力无穷。这给刘显指明了改变的方向，使他心甘情愿的配合戚继光的新式训练。
※※※
而俞大猷看的可能更深，他从戚继光记述如何拟订官兵的职责，设计军队的组织，统一武器的规格，约定通用的旗帜金鼓等通信语言；以至严格要求士兵进行复杂的战术配合，并对每一个动作都进行了不厌其烦的规定等等这些细节中，分明看到了三个字——规范化。
虽然戚继光说的是陆军，但俞大猷认为海军方面更需要这样的革新，因为后者的技术含量，和对协作的要求，要远远高过前者。只有规范化，才能解决水师目前混乱低效的困境，有能力御敌于国门之外。
他有很多话，想要跟戚继光谈，无奈对方白天练兵如火如荼，晚上还要加班设计翌日的训练，俞大猷哪能再去分他神，只好先把话放在肚子里，专心当好他的军法官。
事实证明，杀鸡用牛刀虽然浪费，但胜在效果绝佳。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解决了困扰赣南百姓多时的军纪问题——郝县令那里已经接不到对官军控诉，百姓们也普遍反映，军爷们说话客气了，买东西知道给钱了，也不会再白吃白喝了，更没有敢打人骂人的，转变如此之巨大，让被欺压惯了的赣南百姓，还真适应不来。
但无论如何，能相安无事总是好事，善良的百姓们念起了官老爷的好……他们想当然的将一切功劳，都算在经略大人的身上，沈默的大名也渐渐在赣南山区中传开，甚至围屋里的山民们，都知道有这个么文曲星下凡的经略大人，一来赣南就镇住那些胡作非为的大兵，并教他们洗心革面。
这确实是沈默愿意看到的，但还远远不够，甚至使他微微失望——何心隐结束了他的大山之旅，一个月后回到县城，带来的消息却不甚乐观：那些头人长老们，让他感受到了宾至如归的热情，可就是有一桩，只要他一提官府，马上就会冷场，甚至有不客气的直接问他，是不是官府的说客。
何心隐问他们，是有怎样，不是有怎样？
得到的答案基本一致——是的话，请离开这里，我们不欢迎你；不是的话，就不要提那些闹心的字眼，以免影响了心情。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为何如此排斥官府？”沈默轻声道：“看蓝小明的样子，对官府不太反感嘛。”
“他个毛小子能代表谁？”何心隐撇嘴道：“山民们住在围屋中，宗族的力量空前强大，话事权都掌握在老一辈手里，而那些老辈的父兄，许多死于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能不记仇吗？”
“那蓝小明那一辈呢？”沈默问道。
“他们年轻人又没经历过，当然没什么感觉了。”何心隐道：“可他们的意见可以忽略，族长们一旦下令，一样会抄起家伙和咱们拼命的。”
“化干戈为玉帛，果然没那么容易啊……”沈默低声道：“诸位有什么好主意？”
在座的何心隐、沈明臣、余寅一齐摇头，沈明臣笑道：“好主意确实没有，但馊主意却有一箩筐，不知大人要不要听。”

第七四二章 经略大人的心思（中）
赣粤交界处的大庚岭、九连山、闽赣边界的武夷山、斜贯赣南北部的雩山山脉以及赣南西部湘韵交界处的万洋山，共同组成了赣南山地。整个山区除了若干河谷及盆地以外，全是山峰林立的景象。一望林峦，非拾级登峰，丹崖绝壑，即穿坑度凹，鸟道羊肠，往往走上几十里看不到人烟，也能轻易让人迷失在无边的密林山谷之中，实在是强盗歹人的最佳庇护所。
事实上，自打官军大规模进入赣南，叛乱的匪军便放弃了舒适的城镇、围屋、退入这深山老林之中，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遍布全境的众多耳目，他们来无影去无踪，不仅避开了官军的数次围剿，还发动过数次反击，甚至重伤了赣粤总督张臬，不禁重创了官军的士气，也使赖清规的声威，超过了赣南历史上的所有同行。一时间风头无两，成为三巢七十二寨，一言九鼎的大龙头！
距离龙南县一百三十里外的一座山寨之中，这位大龙头，正在与自己的左膀右臂一起喝酒。那赖清规是个铁塔般的汉子，竟然生得相貌堂堂，让人一看就心生景仰之心，怪不得能把土匪这份不太有前途的职业，干得如此轰轰烈烈呢。
他的左下，坐着一名三四十岁的壮硕男子，生得倒也面大魁伟，满脸的络腮胡子，耳朵缺了一半，眼眶上还有道深刻的伤疤，正是昔日龙头李文彪之子李珍，李文彪死后，李珍与二当家江月耀争权龃龉，结果一拍两散，分家过活。李珍本打算自立门户，谁知官军来势汹汹，他自酌没把握抗衡，干脆投了赖清规。
赖清规早就觊觎他麾下的‘黑甲兵’，那是李文彪全力打造的一支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个黑甲兵都能以一当十，自建成至今从无败绩。这对一心想要过过皇帝瘾的赖大龙头，绝对是不可抵挡的诱惑。
于是赖清规以最高的规格接纳了的李珍，不仅和他斩鸡头、烧黄纸、结成了兄弟，还让自己的二当家退后一位，将第二把交椅给他坐。
而和李珍对面而坐的，自然就是他原先的二当家，现在的三把手栾斌，一个消瘦单薄的中年人，此人生得肤色白净，五官端正，举手投足文质彬彬，宛然一白面书生，但那双细眯的狭长双目，总是透出一股狡黠凶狠的煞气，显然此人属于心机深沉，阴狠毒辣之辈。
其实这栾斌是赖清规的妻弟，自从起事那天起，便为他出谋划策，打点一切，乃赖大龙头一刻也离不了左膀右臂，而他又是李珍的姐夫，正因为有了这层关系，他才能说动李珍来投，也正因为如此，三人才能相处的如此融洽。
此刻三人正在一边喝酒，一边议事，便听栾斌愁眉苦脸道：“六月里，官军把咱们存着过冬的物资给端了，结果现在各寨的存粮都见底了，还有那些冬天避寒的东西也得重新置备，大当家的，虽说才入秋，可咱们得抓紧了。”
“是啊，日子真不好过呀。”赖清规点点头道：“现在城里查得严，想用钱买些物资，都没人敢卖给咱们。”
“大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李珍一边用力撕咬着根油乎乎的羊腿，一边嚷嚷道：“咱们是土匪啊，缺了东西还要买，让人笑掉大牙。”说着狠狠扯下一片肉，大口咀嚼道：“应该缺什么抢什么，我爹说过，自己动手，吃穿不愁，这才是土匪的干活……”
“呵呵……”赖清规点头道：“也对，弟兄们好一阵子没动弹了，坐吃山空可不行。”
“就是。”见自己的提议得到大龙头的赞许，李珍开心道：“咱们以前也没少去抢，哪一次不是满载而归？姐夫，你说是不是？”后一句当然是问栾斌的。
栾斌抿着酒，轻声道：“听说戚家军也来了，咱们可得小心点。”
“嘿，怕啥，就算他名气再大可到了咱们这里，一样施展不开。再说当初你是怎么说的？”李珍满不在乎道：“你说官军听书生的指挥，到了那些书呆子手下，再猛的军队也成了废材，根本不用怕……是这么说的吧？”
栾斌点下头，承认自己确实说过。
“听说新来的大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赖清规也道：“十万大军的统领，竟然是个胎毛还没褪干净的小子，可见皇帝老儿昏庸到了什么程度。”说着有些激动道：“明朝气数已尽，合该咱们兄弟做一番事业！”
栾斌也觉着把握挺大，意动道：“那咱们就走一趟？”
“走一趟！”赖清规拍板道：“这就派小得们寻摸一番，看有什么肥羊可吃！”
※※※
毕竟是主场作战，耳目众多，三天后，赖清规得到消息，说这几日有一批军粮要解往龙南县。
“消息准吗？”赖清规沉声问道。
“准。”栾斌点头道：“是内线的消息，说官府正忙着清空仓库，接受这批物资呢。”
“这么说还不少呢。”赖清规一下瞪起眼来。
“干他娘的！”李珍一拍桌子，红着眼道：“可憋死爷爷我了。”
“老二，你就不要去了。”赖清规道：“劫个运粮车，老三领着一千弟兄，连抢带运，足够了。”
“那我带队去……”李珍道：“整天闷在寨子里，人都长毛了。”
赖清规可不敢让这个冒失鬼带队，但毕竟李珍才入伙，不能驳他太狠了，他想一想，便道：“还是让你姐夫带队吧，他仔细点，你这回先跟着学，以后就能独当一面了。”
“那……好吧。”李珍只好点头道。
“黑甲军就不要带了，杀鸡焉用牛刀。”赖清规嘱咐道。
“知道了。”见自己不是主将，李珍本就没打算带黑甲军出发，省得给他人作嫁衣裳。
于是三人商量一下路线，定好翌日出兵便散了。
第二天一早，栾斌点了两个寨子的手下，便和李珍一道，率队往龙南县去了。提前一天到达运粮车必经的羊肠谷，两人就带着手下隐藏在山中密林里——羊肠谷，顾名思义，是一段像羊肠子那么窄而曲折的道路，仅可容两辆大车通过，再多一辆都不能并行。
道路左侧，是林木密布的大山，右侧，也是林木密布的大山，正是设伏打劫的好地段，且已经很久没有启用了……前面说过，赣南山高林密，所谓官道也就是穿坑度凹的鸟道羊肠，盘延崎岖将近两百里的山路，实乃打劫者的天堂。有了这么优厚的条件，栾斌便从不在同一个地方打食儿，他将整段路程考察一遍，找出十余个优良的伏击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每次都不重样，故而让官军无从提防，更不可能被包饺子。
这也是他们能屡屡得手的原因所在。
在山林中等了一天，日近中午时分，栾斌突然说：“咱们得准备好，马上就来了。”
李珍瞪大眼睛道：“你咋知道呢？”
“我在对面山上设了消息树。”对这个小舅子，栾斌十分的热情，但不是因为爱屋及乌，而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他耐心解说道：“山顶上的人看见车队过来，就把树放到了。”
“你可真聪明……”李珍欢喜道，却不觉着是自己太蠢。
“别说些没用的了。”栾斌正色道：“你指挥这边山坡的人马，我去对面指挥另一半。待有军马过来，先不要动，那肯定是他们的斥候。然后是前军人马，也将其放过。其辎重粮草，必在后面……”
“然后就抢他娘的？”李珍大为兴奋道。
“不。”栾斌摇头道：“也将其放过，待到后军出现，你再纵兵出击，不要管那些辎重车，用最大、最凶的声势扑向他们。”
“这个我在行，嘿嘿……”李珍摩拳擦掌道：“然后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不杀。”栾斌又摇头道：“把他们赶走之后，立刻转向前冲，把吓破胆的民夫赶往前军阵中，前军见大势已去，只能也跟着逃跑。”说着呵呵一笑道：“遇到伏击，上千斤辎重车就是扔货，咱们把人赶跑了，再回来打扫战场多轻松。”
“不错，我喜欢……”李珍开心道：“姐夫，你还真阴险啊！”
“这叫计谋，不叫阴险。”栾斌面色一滞，嘱咐道：“待会儿小心点，刀剑无眼，可千万别冒失。”
“放心啦。”李珍满不在乎道：“能伤我的箭还没造出来呢。”
“千万别大意。”栾斌不放心道：“不然你姐非吃了我不行。”
“还是小心你自己吧。”李珍大咧咧道：“别让我姐当了寡妇。”
※※※
却说两人引伏军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远处烟尘忽起，然后几骑穿着红色棉甲的官兵，从道口策马过来，一边百无聊赖的四下张望，一边肆无忌惮的高声说笑。看起来并未察觉到数丈之外的伏兵。
栾斌不由暗暗自得，只有自己这种行家里手，才能把每个可能露馅的地方都考虑到，甚至连踩倒的草都命人顺着风向扶起来，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斥候相隔数丈也看不出。
斥候通过这段羊肠谷，便吹响了竹哨，三长两短哨声之后，轰隆隆的大队人马开过来了。不出栾斌所料，数百名手持刀枪的官兵，在几名马上军官的带领下，从道口迤逦而来。他甚至能听到一个军官道：“这道太窄了，让后面加把劲，赶紧过去再说。”
‘过不去了……’栾斌暗暗得意道。
因为道窄，为了让运粮车顺利通过，除了断后的五百兵士，其余的押运官兵，全都先行通过，在出口处等着。民夫们也不用催促，前拉后推，将排成一线的运粮车，一辆辆驶出羊肠谷。
‘整整一百辆啊……’栾斌等人不由心花怒放，能用一个月了。
他在这为了发财高兴，那边李珍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杀人了，一见后军步入山谷，便高喊着：“杀啊……”第一个冲了出去。身边的护卫都是他爹的老部下，唯恐他有个三长两短，赶紧跟着冲了下去。见这么多人冲了，其余的土匪也跟着冲杀下去，攻击就这样开始了。
“急个屁啊……”栾斌嫌他动手太早，如果晚一会儿，让官军进入山谷再出击，肯定可以造成很大杀伤，一下就能瓦解明军的斗志。不过这时也没工夫埋怨了，只能也挥军杀下去。
当然栾斌不亲自冲锋，他站在一块山间巨石上，看着羊肠谷内的情况变化，见受到惊吓的殿后明军，已经被李珍撵得无影无踪了，不过李珍也追得无影无踪。栾斌心中暗叹一声：‘果然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好在他也没指望过李珍，只要自己的五百人能冲起来，不管官军人数是多少，都一定会溃败的。
栾斌的部下没跟李珍瞎跑，而是冲向了辎重车队，吓得那些推车的民夫往前抱头鼠窜，正好挡住了前军回援的路线。
‘成了。’栾斌不禁心神一松，根据经验，马上前军也该溃退了，然后打劫成功，带着战利品回家。
‘等等……’栾斌的瞳孔突然一缩，因为他看到出乎意料的一幕——只见那些明军竟然没有被冲散，而是麻利的退到山道两边，空出通道让民夫们过去。
“什么情况？”栾斌吓得一激灵，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
预感是正确的，当栾斌的部下追到明军面前时，民夫们已经全跑光了，等待他们的，是严阵以待的明军士兵。
是的，绝对不慌张，也不是仓促应战。因为那坚毅的眼神，和严整的阵势，已经说明一切了。只见明军五人一组列阵，一个手持长长的铁笊篱似的兵卒，与一个盾牌手并列，形成第一道防线，两名长枪手跟随其后，还有一名短刀手断后，如果这些山匪识货的话，肯定会惊呼：‘五行阵’！
是的，正是戚继光改进自鸳鸯阵，适合狭窄地域作战的五行阵。
可惜要是有文化，他们就不会以这项高风险、无保障的买卖为业了，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山贼们高举着兵刃，嗷嗷叫着冲向那令无数倭寇闻风丧胆的五行阵！
山贼们的战斗力，比倭寇还不如，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挥舞着兵器，却发现自己既攻不成，又守不住——只要被那‘大铁笊篱’一挂住，顷刻之间就会让长矛刺穿，然后身上多个窟窿，可以赶去投胎了。
结果没过多会儿，地上已经躺倒一片了……
这好比兴冲冲的扑向个花姑娘，结果发现对方是个青面獠牙的母夜叉，满心想占便宜的山贼们，小心肝承受不了这巨大的落差，于是他们决定逃跑。
但明军再次变阵，‘铁笊篱’迅速上前，超越所有同伴，站在队伍的最前端，两名长枪手紧跟在他的身后，盾牌手和短刀手分别站在长枪手的侧方，保护他们的侧翼。于是将士们在一个个‘铁笊篱’的率领下，展开了追击。
这叫三才阵，也是脱胎于鸳鸯阵，适用于追击或者冲锋。
栾斌站在巨石之上，眼睁睁看着局势转瞬逆转，他浑身的血液也快要倒流了，登时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边上人扶着，非要滚下山去不可。
但悲剧远未结束，其实刚刚开始，栾斌便看到本该追得没影的李珍部，也丢盔卸甲的窜了回来。两股败兵正碰在了羊肠谷中，谷里本来就停着那么多辎重车，这下更是把对方挡得死死的。
“让开、让开……”
“躲开、躲开……”要不是都看着身后的追兵到了，两股山贼可能都得打起来。
“跪在地上举起手来！”正在双方争执不休之时，那些辎重车上的麻包乱飞，与此同时，随着一片片盖子被顶开，车厢里竟冒出些手持三眼火铳的明军士兵，山谷中顿时响起密集的“不许动！”“不许动！”之声。
“完了……彻底完了……”栾斌腿一软，跪在地上。
山贼们在自己选定的战场，不仅被包了饺子，还被点了馅子，这下估计一个也逃不掉了。
但他看到身后一个个陶罐时……那是山贼们用来打水的，栾斌突然冒出个主意来。

第七四二章 经略大人的心思（下）
山贼们之所以崩到门牙，是因为他们打劫的根本不是什么运输队，而是刘显精心打造的别动队。经略大人为三位总兵分配任务，其余两位都卓有成效，得到了沈默积极的肯定，只有刘显这位总指挥官，迟迟无法完成沈默交付的任务。
这不是因为刘显消极怠工，事实上他比谁都想开胡，好挽回自己的声誉，可让他无奈的是，叛匪们的消息极为灵通，使他每次精心策划的出击，不是扑空就是中埋伏，从来就没让他正经打一仗。
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让刘显快要发狂了，他只好请教自己的老朋友沈明臣，沈明臣也在思考问题，他仔细研究了以往剿匪的战例，很确定的告诉刘显，这不是巧合，而是有内鬼作祟。不然土匪怎可能知道官军的动向？
刘显一听，要立刻追查内鬼的身份。沈明臣让他少安毋躁，笑道：“我有一箭双雕之计，既可揪出内鬼，又能帮你达成首胜……”
刘显大喜道：“若真如此，老哥我可要好好感谢你。”
“先感谢大人吧。”沈明臣呵呵笑道：“是他看你一筹莫展，又怕伤到你的面子，才让我私下来给你出出主意的。”
“都要谢，都要谢……”刘显抓耳挠腮道：“到底计从何来，你快说啊。”
“你可以放出风去，说最近有一批补给物资要运到，让各部门准备接收。”沈明臣狡黠笑道：“然后锦衣卫的朱五会派人暗中盯梢，看看什么人出去通风报信。”
“然后我还可以将计就计。”刘显恍然道：“派军队假扮运粮队，等叛匪们得到消息来抢粮食，就不能咱们再苦苦寻找了！”既然找不到对方的藏身之处，那就把他们引出来！
于是他以护送运粮队的名义，从最近训练突出的将士里，抽调出一支别动队，然后暗中针对性训练，待准备妥当后，也就到了宣称运粮的日子，这支队伍如期押运着‘粮车’，走上了通往龙南的山路，然后在羊肠谷与栾斌和李珍率领的山贼们不期而遇了。
一切都如演练般顺利，没费吹灰之力，官军便将蒙在鼓里的山贼团团围住，眼看是插翅难飞了！可就在这时。从西面山坡上，突然飞下上百个黑色的陶罐罐，然后有人大喊道：“放火了，快跑啊！”
错愕间，官兵们仰头看天，真以为那是些装着火油的罐子，登时慌乱起来，原本严整的阵势一下乱套了。被围的山贼们却抓住这个机会，死命往两边山上跑，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砰、砰、砰……’那些陶罐摔落地上，果然有浑浊的液体四散飞溅，跟常见的火油差不多颜色，这下官军真吓坏了，要是真把这羊肠谷烧着了，大家全得变成烤全羊。便有些个胆小的丢下兵刃，想要逃出这鬼地方。
谁知刚刚转身，等待他们的却是各自伍长毫不留情的朴刀——原来那些断后的朴刀兵，是负责每一支队伍军纪的伍长，如果哪个兵卒临阵怯战、不服军令，必须坚决予以阻止，否则一旦出现什么后果。全伍士兵都要连坐处死，绝不容情。
这些伍长全是从戚家军抽调士卒担任，最知道其中利害，关键时刻岂能手软，当场就砍翻了十几个要做逃兵的手下，又听一个穿着锁子甲的将领怒吼道：“这根本不是油，是水！”他正是此行的统领戚继美，被那罐中的液体溅了一脸，当即感觉出不对味来，分明就是带着土腥味的水嘛。
毕竟有戚家军骨干压阵，稍稍的混乱后，队伍很快镇定下来，将大部分想要趁乱逃脱的山贼拦住，却也有一些腿快的，已经离开道，往山上爬了。
一场完胜就这样被搅和了，戚继美岂能善罢甘休，他一面命人将俘虏缴械捆绑，一面带领部下追上了山。虽然他没有乃兄带兵打仗的超强能力，个人武勇却超过了戚继光，一双火眼金睛扫过正逃入山林的叛贼，马上锁定了一个特别的家伙——那家伙牛高马大，头戴着熟铜的虎头盔，穿一身精良的山文甲，在叫花子似的山贼中，分外扎眼。
见就连簇拥在他身边的护卫也着甲，戚继美断定这是一条大鱼，便高喊道：“追那个带虎头盔的！”说完一马当先，直奔那顶黄灿灿的头盔就去了。他的亲兵护卫也赶紧追了上去。
这是一场好追啊。被追的是生在山里的土著，追击的也是矿工出身的戚家军，翻山过岭如履平地，双方脚力都很猛，一追一逃竟不知不觉远离了战场，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
整体的追击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山高林密，人一进就找不着北，更别提追人了，将士们唯恐被人反过来暗算，所以象征性的追了一下，很快就收兵了。
追击的部队陆陆续续回到羊肠谷，戚继美不在，他的副手，一个姓麻的游击开始收束部队，清点斩获。因为还不见参将大人回来，部队只好先在山坡上休息等待，闲着也是闲着，麻游击便审问起俘虏来。
一问才知道，这次带队打劫的，竟然是栾斌和李珍，赖匪的二、三号人物，麻游击顿时跌足不已道：“早知如此，就多来些人了！”若能把赖清规的左膀右臂砍掉，肯定会对剿匪有极大帮助。
抱着侥幸的心理，他在俘虏中找了个遍，可惜毫无收获。不过想想也是，如果土匪头子这么好抓，那也不至于让他们为患这么多年了。
虽然没捡到元宝，但麻游击的心情可不差，这一仗毕竟打得漂亮，己方折损了了，就斩获一百余首，俘虏六七百人，圆满完成了任务。而且这可是经略大人来赣南后的首胜啊，必然会大大奖赏他们的。
见将士们兴高采烈的坐在草地上喝水聊天，麻游击也坐下休息，专等参将大人回来，便押送俘虏回龙南。谁知到日头偏西，也没把戚继美等回来。
麻游击这下坐不住了，现在的军法森严，要是把主将折了，他这个副手，还有再下一级的军官，都要被砍头的。
麻游击赶紧让人到处寻找，可是把附近十几里的山头转了个遍，也没找到戚继美的人毛，倒是把他的头盔给找到了。
找不着人不敢回去，第二天麻游击还要派人去找，没来得及出发，便看到了前来接应的部队……领兵的是胡守仁。
麻游击哭丧着脸，向胡副将报告戚参将失踪的消息。
接过麻游击呈上的头盔，胡守仁压住满心的担忧道：“咱们先回城吧，大人还等着结果呢。”
“那参将大人怎么办？”麻游击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他出意外了，我们留在这儿也于事无补。”胡守仁冷静道：“如果他没事儿，自己就会回去了，所以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可是……”麻游击害怕道：“我们丢了主将，会不会被军法处置。”
“呵呵……”胡守仁不禁笑道：“怪不得不敢回去，原来担心这个。”说着正色道：“回去好生学习军法，不能一知半解了。”
“难道。”麻游击瞪大眼睛道：“我们可以没事儿？”
“废话。”胡守仁骂一声道：“是他自己跑丢了的，又不是你们的责任，处罚个屁啊。”
※※※
部队尚未返回，龙南城便收到了捷报，同时也有戚继美失踪的消息。
这让刘显有些纠结，完成任务很高兴，可把戚继光的弟弟给弄丢了，又觉着很窝囊，便让人抬着自己去见戚继光……他的屁股被打开花，现在还不能下地呢。
戚继光也已经得到消息。刘显看他的虎目微红，知道他心情十分沉重，连忙使劲的道歉。戚继光却没有怪刘显的意思，而是缓缓道：“既然上了战场，就要面对任何不测，何况他只是失踪，还不一定死了呢。”
“是啊，令弟的面相不像早夭之人，一定可能有惊无险，平安归来的。”刘显说出了此生最诚心的祝愿。
“但愿如此吧。”戚继光勉强笑笑道：“咱们该去开会了。”
沈默虽说放手让他们去做，但对大方向上的把握从不放松，每日晚饭后都要开会，总结经验布置任务，确保一切按照他的方针大略进行。
签押房里，沈默等人再次对戚继光表示了慰问，而后才进入正题。首先是朱五向总兵们通报，已经发现了通风报信的奸细，并将其严密监控，随时可以抓捕。
“抓起来，碎尸万段！”虽然打了胜仗，刘显的火气依然不减。但他也只是发泄一下，说完后讪讪道：“当然还得听大人的。”
“杀了他们也只是过过瘾，没什么太大意思。”沈默淡淡道：“能不能利用一下，将计就计呢？”
“这个卑职在行。”朱五阴笑道：“锦衣卫有的是手段，能把他们收为大人所用。”
“太好了。”沈默颔首道：“刘总戎下了很关键的一步棋，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把他完美的走下去。”说着挥手一比划道：“无论用什么手段，把他们争取过来。”
“这手棋的关键在于，不能走漏风声。”沈明臣补充道：“我们的意图一旦暴露了，定然弄巧成拙，所以请谨慎再谨慎。”
“知道了。”朱五点头道。
“押送俘虏的部队，什么时候回来。”短暂的沉默后，沈默轻声问道。
“后天就到了吧。”刘显道：“大人有何吩咐？”
“要举行个入城仪式。”沈默想一想，对郝杰道：“你亲自邀请一些临近的族长们参加。”按说这种高层会议，是轮不到郝杰出席的，但今天他被专门叫来，显然就为这事儿。
“只有一天时间，怕是来不及吧。”郝杰有些为难道。各村的寨子都距离太远了，就算明早出发，他也转不了几家地方。但让下面人去请，又搬不动那些死硬的老头子。
“你需要几天？”沈默沉声问道。
“龙南县一共是九十七个村子，分散的七零八落。”郝杰字斟句酌道：“紧赶慢赶，也得走个十天八天。”
“不需要都通知到了。”沈默摆手道：“这次只是小规模的仪式，能来二十多个就可以了。”
“这样的话……”郝杰盘算一下，道：“给下官三天时间吧。”
“好！”沈默道：“本官就给你三天！”说着对刘显道：“让将士们先在城休整，晚几日再入城。”
“遵命。”刘显这个级别的军官，当然知道服从大局的重要性。
※※※
三天后，郝杰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同时还带了十七八个穿着蓝色大襟的麻布短衣，黑色长裤，外罩背褡，头上还扎着黑布巾的山民长者，加上这两天陆续抵达的十几个，一共有三十五个村寨的族长或者耋老来到了县城。
对这个数字，让奉命接待的何心隐有些惊讶，因为根据自己走访的结果判断，不大可能来这么多，他估计这些人迫于乡情舆论，甚至一个都不来。
但终究是来了这么多，其中还有好些个他认识的，这都做不了假。何心隐一面安排这些人住下，一面和他们聊天，想知道那郝杰有何法术，竟能让这些老顽固，这么快就回心转意。
结果每每聊不到三句，那些族长便会有些难为情的问他，官府的许诺会兑现吗？他们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搞得他一头雾水，只得含糊应付过去，回头就把郝杰堵在衙门里，逼问他怎么把人家骗来的。
“什么叫骗？”郝杰不满道：“我身为朝廷命官，怎可能骗人呢？”
“你许诺什么了？”何心隐换一种说法道：“快说，不然跟我去见经略大人！”
“少安毋躁，我的何大侠。”郝杰苦笑道：“好吧，我告诉你，我答应他们，只要肯来，回去的时候，就有厚礼相赠。”
“什么厚礼？”何心隐狐疑道。他不信这个穷鬼县令，能拿出什么‘厚礼’来。
“还能有什么……”郝杰撇撇嘴道：“当然是粮食了。”在这个大欠收的年份，没有比粮食更具诱惑力了。
“多少？”何心隐眯起眼睛道。
“这个数……”郝杰伸出手掌道。
“五千斤？”何心隐吃惊道。
“错，是五万斤。”郝杰终于给出谜底。
“一共五万斤？”
“每村都是五万斤。”郝杰耸耸肩膀道。
“那就是……一万石粮食啊……”何心隐阵阵发晕，待回过神来，一把揪住郝杰的衣领道：“走，跟我去见大人去！”
“放开我……”郝杰使劲挣扎道：“你怎么动粗了？”
“动粗？我还要揍你呢！”何心隐高高扬起拳头道：“你知道把一万石粮食运进山里，要花多少钱？”顿一顿，他提高声调道：“五万两银子打不住，为了这么点小事儿，你就敢使这么多的银子？”
郝杰挣扎几下，见不能撼动对方铁钳似的手掌，只好任其抓着道：“我哪掏钱了？只是许下了而已。”
“许下了不用兑现吗？那就更可恶了！”何心隐更生气了，扬手就是个大耳光子，打得郝杰鼻血直流，他仍然怒不可遏道：“官府的信誉，难道就值五万两银子？正是因为有你这种信口开河的混蛋，朝廷才会威信扫地，丧失百姓的信任的！”说着扬手又要打。
郝杰已经被打得半边脸都肿了，声音含糊地叫道：“我说五千斤就够了，是大人说五万斤的……”
“你还想栽赃？”何心隐不信沈默能干出这种混账事来。
“你借我个胆吧……”郝杰撅着大厚的嘴唇道：“大人说，五千斤太寒酸了，显不出朝廷的慷慨来，本让我许十万斤来着，后来我实在心疼钱，才自作主张，给朝廷省了一半的……”说着哭起来道：“呜呜，你还打我……”
“真的？”何心隐狐疑道。
“不信你去问啊……”郝杰趁机挣脱他的掌握，捂着脸道：“是假的就打死我吧。”
“你给我等着！”何心隐冷冷丢下一句，便转身大步出去，若是真如郝杰所说，沈默拿巨资摆面子工程，那就太让他失望了。

第七四三章 制胜之道（上）
当何大侠怒气冲冲的来到经略府，卫兵告诉他，大人正在宴请江南来的客人。
何心隐只好在外面憋着气等，过了好长时间，终于看见客厅的门开了，喝得微醺的沈默，送几个同样满脸通红的男子出来，一行人极为兴奋，还在轻言细语地说着什么。
得亏何心隐耳朵灵，听那些家伙句句不离‘发财，发大财’之类，沈默虽然没说话，却也笑眯眯地点头，显然十分赞同。
‘这人堕落起来，怎么这么快？’看得何心隐痛心疾首，他原以为沈默会是个中兴大明的奇男子，谁知也逃不过权力的腐化，一头扎进了钱眼里。竟和这些江南商人串通捞钱！看来那些粮食，早就被他当成中饱私囊的工具了。
所以当沈默转回来，便看到黑着脸的何心隐，满是鄙夷的望着自己。
他不由奇怪地问道：“我欠你钱了吗？”
“我哪有钱借给经略大人……”何心隐满是嘲讽的语气道。
“你吃炸药了？”沈默摆下手，从他身边过去。道：“莫名其妙！”
“你还认识自己吗？”何心隐转过身，冷冷道。
“废话。”沈默站住脚，回过身有些愠怒道：“我虽然喝了点酒，但还没昏头。”
“没昏。”何心隐毫不畏惧的顶杠道：“那么小小的一个入城仪式，值得浪费那么多钱财吗？”
“哦，你知道了？”沈默面上怒容尽敛，挂起难以捉摸的笑容道：“原来为这个生气啊。”
“举头三尺有神灵，不要以为你是江南经略，就可以为所欲为，难道那点政绩、那点排场就那么重要？”何心隐一脸失望的逼问道：“还是你也要中饱私囊？你的所作所为，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说得好。”沈默非但不生气，竟然笑起来道：“何大哥正气浩然，可为镜鉴啊……”
“别嬉皮笑脸的。”何心隐恼火道：“问你话呢！”
“来来，咱们进去说。”沈默笑道：“我给你讲啊，这是我两个月来，走遍了赣南的山山水水，才想出来的点子，快帮我参详参详，能不能行得通。”
“什么情况？”何心隐这下糊涂了，道：“难道你另有目的？”
“大哥，你是知道我的。”沈默哈哈笑道：“这是我的作风吗？”
“也是，你这人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向来不做亏本买卖。”何心隐只好跟着沈默进去签押房，门一关上，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当然是好药了。”沈默走到窗台前，拿起花洒给几盆一尺多高的绿色植物浇水。
何心隐看看那些叶片椭圆的绿色植物，不由笑道：“经略大人果然品味不凡，我还第一次见有人养这玩意儿。”
“这个你认识？”沈默十分爱惜地摆弄着他的‘草’。
“大青，又叫马蓝。”何心隐道：“山上就有，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呵呵。”沈默搁下花洒，拿起毛巾擦擦手，走到椅子上坐下，给何心隐倒杯水道：“这就是我的宝贝。”
“这个……”何心隐愣住了。
“老哥听我道来。”沈默笑眯眯地打开了话匣子……
※※※
翌日上午，何心隐来到驿馆，请那些宗族长老前去参加仪式，却在门口和肿着脸的郝杰不期而遇。
一看到何大疯子，郝杰登时变了脸色，转身拔腿就走。
却听身后一声暴喝道：“站住！”吓得他浑身一哆嗦，走得更急了。
但哪能快过会轻功的何大侠，几乎是一转眼，何心隐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郝杰身边的衙役，赶紧把自家大人护住，满脸警惕地望着这个武疯子，唯恐他再出手伤人。
谁知何心隐朝郝杰深深鞠一躬，一脸羞愧道：“郝大人，昨天的事情，何某冲动了，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郝杰这才拨开手下，探出脑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唱得哪一出？”
“负荆请罪。”何心隐竟然当街朝郝杰单膝跪下，道：“我打肿了你的脸，当双倍奉还。”说着抄手就给自己重重一耳光。
“你这是干啥……”郝杰赶紧拉住他另一只手，死活不让他打下去：“千万别打了，不然别人会以为我睚眦必报的。”
何心隐想想也是个道理，道：“那你接受我的道歉了？”
“负荆请罪唱完，可不就是将相和了吗？”郝杰一笑，扯动了左边脸。不禁叫痛道：“哎哟，疼了我一晚上。”
“我这有上好的膏药。”何心隐赶紧掏出个小瓷瓶道：“涂上过一天就复原了。”
“那也得完事儿再用了。”郝杰不客气的收在怀里，道：“赶紧去请他们吧，别耽误了经略的大事。”
“同去。”于是，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两位大人物一个左边脸肿，另一个右边肿脸，引得路人忍不住偷笑。
“笑什么笑？”衙役们哪能让县尊受窘，大声呵斥百姓道：“都严肃点！还笑，没点同情心啊？”却引得众人笑声更大。
“让他们笑去吧。”何心隐无所谓道：“我们走自己的路。”
“对，走自己的路。”郝杰赞同道：“让别人笑去吧。”于是两人满不在乎的昂首挺胸，径直走进了驿馆之中。
※※※
驿馆内，那些畲族长老们围坐在大堂中，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官府能否兑现承诺，给他们那么多粮食。
但混乱只持续了一会儿，当他们发现坐在首位的老者，一直阴着脸没说话时，便都闭上了嘴，有些忐忑的望着他道：“盘石公，您怎么看？”
那老者赤着脚，单手拄着黑木拐杖，生得肩宽背厚，豹头环眼，满脸的皱纹深深刻出一张坚毅的面容，虎目之中放射出的光芒，满是倔强与不屑。
当然他有不屑的资格，因为他是山哈四大姓之首的盘姓大族长，且比其他三姓的族长都高一辈，不仅在龙南县，就算整个赣南山区，地位都十分的尊崇。
其实郝县令并不想请他，因为这老头人如其名，生性正直刚强，一生不屈服于任何人，也从来没有到城中拜会过朝廷官员，如果大人想要用什么手段，他肯定是个大麻烦。但这位老石头，偏偏就不请自到了……
盘石公当然不是为了那点粮食，而是因为得知那些族长被利诱来龙南，担心他们贪图点蝇头小利，而被官府给利用了。当年王阳明平定赣州时，他已经二十出头，深知汉人的狡诈多端，不得不防啊……
“咱真鄙视汝等。”盘石公开口就骂道：“不就是那么点粮食吗？就把你们的魂给勾走了？”
“盘石公。”他下首一个耋老道：“咱们本来就难过冬，今年又误了农事，各寨的粮食都快见底了，有这些粮食，再掺些木薯面，就能捱到开春……”到时候万物生长，满山野菜，就能让人饿不死了。
“汝等就像找饭食的鸟，只看着饵了。”盘石公冷笑道：“却不想上面的箩筐等着落下哩。”说着不厌其烦道：“汉人最是狡诈了，当年有个王守仁，说得天花乱坠，干得缺德冒烟，把咱们坑得多惨？现在来的这经略，听说是他的徒孙，难道咱们山民就这么愚蠢，让人家爷爷骗了孙子骗？”
“这不是有您老长着心眼吗？”让他这盆冷水一泼，众人的热情消退不少，都道：“您要觉着不妥，咱就另想办法。”
“还没照面谁能知道。”盘石公有些英雄气短道：“汉人的粮食也能救命，咱们犯不着在这上面怄气……”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那您还发飙？
“但咱得提醒汝等，千万别让人家几句好话就说晕了头，胡乱答应什么。”盘石公沉声道：“别忘了官府的承诺是，只要咱们来出席就给，可没说让咱干别的。”
“您老的意思是？”众人一起望着他道。
“千万别信他们说的话，别答应他们的要求。”盘石公道：“咱们就是来领粮食的，参加完了仪式，取上就回去。”
“成，咱都听您的。”众人一想，还是老人家考虑的稳妥，便都道：“咱们都把自个当成木桩子，您不让说话，咱们绝不吭声，您不答应的事儿，咱们绝不点头，可成？”
“成。”盘石公重重点头道：“咱定为汝等把好这一关。”
※※※
所以当何心隐两个进来，便看到昨天还称兄道弟的一群老头，今儿就装作不熟，连个招呼都不打了……其实各位老先生也没打算这么决绝，但一看他俩脸上的伤，心中不由咯噔道：‘看来那经略不禁狡诈，还很残暴哩。’唯恐有什么把柄被对方抓住，干脆一声都不敢吭了。
察觉到气氛不对，何心隐用胳膊碰碰郝县令，郝杰便硬着头皮道：“诸位贵客，凯旋仪式就要开始，经略大人有请。”
大厅里针落可闻，让郝杰好生尴尬。过了一会儿，便见个矮壮的老头拄着拐站起来，然后呼啦一声，一屋子人全跟着起来，唬得郝杰倒退一步。看他们一齐往外走，何心隐赶紧拦住道：“汝等去作甚？”
“不是经略有请吗？”那老者看他一眼道。
好歹有个说话的了，何心隐和郝杰分开左右道：“请。”便目送这群人出去，对视一眼，心说咋这么诡异呢。
一行畲族宗老来到院中，便见那里已经摆了几十抬腰舆，每抬边上都站着两个穿红胖袄的轿夫，看他们出来，便一齐高声：“请贵宾上轿！”
众宗老的目光齐刷刷的望向盘石公，老头的拐一杵地，沉声道：“坐逑！”宗老们顿时混乱了，到底是‘坐他逑’还是‘坐个逑’呢？直到盘石公迈步上前，坐上腰舆，才确定是前者……
“坐逑！”宗老们心中一起喊道，便稍有些混乱的坐在腰舆上。
“起驾！”先导高唱一声道，轿夫们便将腰舆抬到肩上，当大门缓缓打开，便在‘回避’、‘肃静’等仪仗的引导下，列队上了街。
那腰舆可以看成是没有棚的轿子，坐在上面和轿子一样的感觉，只是少了私密，却敞亮了许多。那些宗老们全是头一回享受这种官差开道，兵丁抬轿的待遇，看到路人全都跪在地上，难免生出些轻飘飘的感觉。
沈默不喜欢坐轿、不愿摆仪仗的原因就在这，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希望同胞们都能直起胸膛，不用跪拜任何人。但很可惜，这个时代没人和他有共鸣，大家还是喜欢人上人的感觉，哪怕这些畲族宗老也不例外。
当然沈默要是单纯想给他们贵宾待遇，完全可以用带篷的轿子，现在用这种没遮没拦的腰舆，恐怕动机不纯——逃不脱一个‘现’字——就是要让无数双明里暗里的眼睛看看，畲族长老们已经成了他沈默的贵宾。
所以他亲自立于城门前，在一片军乐声中，张开双臂，用最亲热的笑容，迎接畲族长老的到来。
盘石公是有见识的，虽然沈默看起来年龄不太大，但其雍容的气度，沉稳的举止，让他丝毫不敢小觑。所以面对沈默的问候，他丝毫不敢托大，很有礼貌，却又很有节制的表示感谢，并致以问候。
见他不卑不亢的表现，沈默知道点子扎手，不由提起了心神。
双方通报姓名后，盘石公道：“不知经略大人为何找咱们过来？”这就是典型的猪鼻子插蒜——装象了，虽然会把自己的档次降低，但好处是可以装傻充愣、蒙混过关。最合适弱势一方不求有功、但求脱身——也就是今天的情况。
沈默淡淡一笑道：“请诸位前来，是为了见证咱们军队剿匪的……历史性胜利，好让诸位宗老放心。”稍一顿道：“你们放心了，赣南百姓就放心，朝廷也就放心了。”
他在那唱高调，盘石公便心中冷笑，不过抓了几百蟊贼，就敢说什么历史性胜利，看来少年郎就是爱浮夸呀……盘石公不禁暗暗摇头，真是个绣花枕头。
他心里这么想，面上便露出了鄙夷，至少在沈默看来，已经很明显了。但沈默并不在意，而是笑笑道：“时间快到了，咱们到城楼上看去，那里视线好。”
※※※
一行人来到城墙上，说是城墙，也不过是一丈来高的土围子而已，还不如在场很多人家的围屋好呢。
但自家的围屋上，可看不到此番胜景——驿道两边，每隔两步便有个身穿崭新号衣，手持长枪的兵士站岗，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驿道内，黄土洒地，净水泼街，静候凯旋队伍的到来，驿道外，却是里外三层的围观群众——全城的百姓呼朋引伴、扶老掣幼全都出来看这难得一见的入城仪式，甚至连花枝招展的妓女，也出现在人群之中，莺莺燕燕的说笑打闹，撩拨着传说中的心猿和意马。还有那绿缠头的归功高举着各种宣传的牌子，有打温情牌的：‘将士们辛苦了，温香阁院为你洗去征尘’；有打噱头派的‘体验另一种厮杀，就来软玉轩’；还有打明星牌的‘戚家军入驻龙南城，赛西施入主红玉亭’，亦有打价格牌的‘青楼劳军八折’……不是没写店名，而是就叫‘青楼’，这种平易近人、价格优惠的场所，显然更能打动本地主流消费群体。
当然这些再热闹，也不可能变成今日的主角。
辰时正刻，远处官道上突然三声炮响，几乎是在同时，城下的乐队画角齐鸣，奏起了胜利凯歌。然后新用黄土垫成的大路，突然变得一震一颤！
在人们‘来了、来了’的齐声欢呼中，十六骑身穿明黄飞鱼服，骑着清一水白色大马的锦衣卫，手持门旗、金鼓旗、翠华旗、销金旗等八种旗帜各一对作先导；后面五百骑骏马踏着整齐的步点紧随其后，上面的将士都穿着明晃晃的全身锁链甲，系着红色的斗篷，威武雄壮，无以复加。
但更让人震撼的，是后面用一百匹大骡子拖着的十座黝黑的大炮。
火炮并不新鲜，就连老百姓也见过，但何曾见过如此巨型的大炮，个头远远超过他们原先所见的数倍，虽然不知其威力，但仅仅个头，便极具压迫感，看得人们目瞪口呆。

第七四三章 制胜之道（中）
“这叫什么玩意儿啊？”一直绷着脸的盘石公，终于忍不住问道。
“无坚不破神威大炮。”沈默面带自豪道：“这是当今世上最先进的大炮，攻城开山无往不利。”
“真有那么厉害？”盘石公不信道，官军的火铳他是见过的，还有什么佛朗机，打在围屋的墙上，顶多留下个碗口大的坑，根本构不成威胁。
“改日让盘石公亲自打一炮，不就知道中不中了？”沈默呵呵笑道：“这是新玩意，咱们大明以前没有过。”
两人说话间，被绑成一串的俘虏，被官军押送而来，其中最显眼的是当先一辆囚车，竟专由锦衣卫严密护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这人怎么有些眼熟……”木桩子宗老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终于有人失声叫道：“这不是李文彪的儿子吗？”
“李珍？真是李珍吗？”城墙上的众人一片惊呼道：“真的是他，我几年前还见过，就是这么个样！”
“真的是他吗？”盘石公向经略大人求证。
沈默郑重点头道：“不错，那正是匪首李珍，于三日前被我军擒获。”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一员银甲将军的身上，不由赞许地点点头。
那人正是失踪多日的戚继美。看到经略大人赞许的目光，他顿时咧嘴笑了，谁知如狗窦大开，原来缺了两颗门牙……他是昨日才返回龙南的，一行人全都衣衫褴褛，如野人一般，还被巡逻队以为是山贼呢，他们再三申明身份，却还是被押送到中军帐中，恰好那天是戚继光坐镇。
一见到他哥，戚继美咧嘴道：“锅……”
“锅？”戚继光仔细辨认，此蓬头垢面之物，的确是自己的弟弟，奇怪道：“你咋说话这声呢？”
“牙此被括掉了……”戚继美挤挤眼，也不知是哭还是笑道：“吾抓了条大鱼。”
戚继光看看他身后，五花大绑着一个，同样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子。心中是又高兴又好笑，只好先道：“去洗洗吧，回头再说。”
于是亲卫带他们下去，打水洗刷不提。
当戚继美转回来，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也换上了干净衣服。戚继光见他面上密布细小的划痕，还掉了门牙，不由问道：“这几日你干嘛去了？”
“吾那日看见个打眼的家伙，窜则甲、带则盔……估计是锅大头目。”戚继美说话漏风，得仔细听才明白，原来那天他带人追进林子，一眼就看到一个身披精良盔甲的大个子，在几个武士的护卫下，匆匆往东边去了，便毫不犹豫追上去。
按说林深叶密，很容易追丢了，但那人身上亮晶晶的鳞甲，头上黄澄澄的头盔，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耀眼的光，为追兵指引着方向，结果到了天黑也没甩脱。
夜里那盔甲终于不反光，但戚继美已经追出感觉来了，就是那种不用看，也知道对方往哪里跑的玄妙之感，虽然对方熟悉山路，变换多端，他仍然如跗骨之蛆，穷追不舍。
当第二天的曙光降临，戚继美发现身边没了亲兵，眼前也只剩下目标一个，仿佛其他人都被夜色吞噬掉一般。但那目标仍在往前跑，他也无暇思考。只能死死盯着，咬牙追上去。
到了翌日中午，他俩已经整整跑了一天一夜，早就丢盔卸甲，甚至连兵器都扔了，就那么赤手空拳，几近裸体的，在初秋山区那及膝高的深草中忘情地奔跑着。
双方的体力早就消耗殆尽，被追的快崩溃了，追人的也要失去知觉了，全凭着一股惯性机械的迈动双腿。两人要快一起快，要慢一起慢，看这架势永远也追不上——直到一条大河横亘在面前。
戚继美眼前已经是天旋地转，看着对方在河边站住了，便想也不想，一个鱼跃扑上去……其实他和对方相距一丈开外，若是能一下子扑到对方，那才叫见鬼了呢。
但被追的大个子也晕菜了，一看他扑上来，便想也不想，纵身跳入河中。伴着他扑通的落水声，戚继美果然也面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戚继美早就过了极限，全凭着那股心劲儿撑着呢，这一摔可就泄掉了，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勉强翻了个身，吐出两颗门牙，满嘴是血道：“去球，涮里肘运……”便彻底放弃了，躺在地上喘粗气。
谁知天旋地转中，他仿佛听到有呼救声，循声歪头一看，原来是那跳水的大个子，竟然一边扑腾挣扎着，一边嘶叫道：“救救咱，不会水……”
戚继美本已绝望，却又见峰回路转，登时又生出一股力量，挣扎着爬起来，哑声道：“别乱动，吾来救你……”便也跳进水里，拼命往他身边游去。
谁知甫一碰到他，那大个子就像八爪鱼一般，死死缠住他的身子，骇得戚继美以为上当遇袭了，赶紧挣扎开了，于是双方在水里一个推，一个抱，纠缠成了一团。
缠斗中，戚继美突然发现，自己两脚竟能踩实，猛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猛退一步，然后飞起一脚，就将对方踢倒在水里。大个子又拼命挣扎起来，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拍起的水花倒有八尺高。
“站住别动。”戚继美大喝一声，唬得对方一下定住了，“看看能淹死吗？”
那人呆呆地看看戚继美，再看看自己，发现这河水，才刚没过护心毛而已。原来一直是自己吓自己啊……他的脸上竟露出害羞的表情。
无论如何，戚继美是把人逮到了，两下分筋错骨手，将对方两条胳膊卸了下来。这招太省事了，不仅消除了对方反抗的可能，甚至剥夺了他逃跑的权力……没有胳膊平衡的跑步，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摔死你。
费尽力气上了岸，两人都水淋淋的仰面躺在地上，狗一样喘着粗气。
良久，那大个子恢复了些力气，歪头看看戚继美道：“没见过你这样当兵的，这么玩命追咱，咱欠你钱啊？”
“你跑，我就追。”戚继美的行动早已证明这点。
“你一个月拿多少钱？”大个子难以理解道：“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不是钱的问题。”戚继美仰面望着空中，第一次觉着云彩这么白，天这么蓝，仿佛世界都精彩起来，淡淡道：“我不想一辈子都只是戚继光的弟弟，可又没他那么厉害，不拼命怎么行？”当然，这番话是意译，戚参将在那次饿虎扑食中，与地上的鹅卵石亲密接触，结果两颗门牙光荣阵亡了。
※※※
但不管多么狼狈，他终究是成功了，尤其是盘问出来，此人竟然是四大匪首之一的李珍时，戚继美更是扬眉吐气，整天龇着牙笑，仿佛生怕人家看不见他的狗窦大开似的。
当沈默得到禀报后，登时喜出望外，因为李珍的落网，一下就让他的腰杆壮起来，对那些难搞的畲族老头们，也是巨大的威慑。
果然。确定李珍被擒获后，这些人望向沈默的眼神变了，除了惯有的疏远之外，还多了些吃惊、敬畏，就连盘石公的言谈举止，都变得不那么自在了。
也是，小试牛刀便能把李文彪的继任者擒获，那其他叛匪的好日子，八成也要到头了。
这时凯旋官军在城门前，列成严整的军阵，行列之间如刀削尺划，刀枪林立、旌旗密布，战马齐喑，鸦雀无声。那十尊大炮也无声的蹲在军阵之前，黑洞洞的炮口高高指向城墙上的众人，造成巨大的威压。
盘石公等人变得沉默起来，相互间的目光交流中，也充满了惊恐与担忧，官军确实天翻地覆了，不再扰民滋事、不再散漫松垮，而变得军纪严明，军容严整，这些积极的变化，肯定会对赣南的局势，产生巨大的影响。
盘石公的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后面的仪式他完全没有看到心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默的背影，寻思着这神奇的年轻人，怎会如此神奇，竟能把一团散沙，迅速的捏合成团呢？仅凭这一手，老人家心里就明悟了——赖清规、谢允樟那些狂妄自大的家伙，不会是他的对手。
那么要不要调整对官府的策略呢？一直到仪式结束，众人被请回经略府，参加庆功宴会，盘石公才拿定主意道：‘先看看再说，但尽量不要得罪他，日后也好相见。’
宴会设在经略府的后院，但这临时的行辕太过逼仄，房间里根本摆不下那么多桌，索性在院子里摆开。一共二十五桌，每桌十人，全都在日头下吃酒席，好在秋日的阳光已经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倒比在屋里舒服多了。
为了消除隔阂，沈默特意安排了座次，每一桌都有文有武、有山哈有客家，让他们交错搭配着坐，并早先就嘱咐一干文武，要把这场酒席，当成是任务来喝，谁能把气氛处得融洽，跟对方交上朋友，谁就立功了，反之，等着挨板子吧。
有了沈默的预先安排，参加宴会的文武，自然不会疏远身边的畲族老人，还得试着跟他们沟通，看看能不能完成大人的任务。而作为畲族宗老们来说，虽然在本族地位崇高，但跟这些大官老爷做一个桌上喝酒，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确实有些受宠若惊，因此也是小心翼翼地应承着。
不过酒是个拉近距离的好东西，互相敬几圈，三五杯下了肚，脸蛋都变得红扑扑的，不论身份，都开始称兄道弟起来，气氛便渐渐热闹起来。
主桌设在院东的小凉亭内，沈默让盘石公坐在自己身边，一干总兵巡抚作陪。盘石公是有见识的，自然明白这一桌绯红官袍意味着什么，这些平时都见不到的大人物，竟然在下首陪着自己说话，这让他有些消受不起，在那里如坐针毡。
沈默看出他的不自在，一指院中笑道：“盘石公，您看，他们都开始喝起酒来了，咱们是不是也放松点。”顺着所指，盘石公看到那些宗老们，已经和官府众人打成一片，吆五喝六地较量着喝酒，可也真是新鲜。
“从没想过，大官们能和咱们山民坐一桌喝酒……”盘石公不禁摇头感叹道。
“为什么不能呢？”沈默温和笑道：“大家都是炎黄子孙，既然生在神州大地上，就是一样的高贵，为何再人为设置界限呢？”
“您这说法，确是与众不同。”盘石公轻声道：“以老朽几十年所见，汉人大都可瞧不起我们畲人。”
“是啊，这是历史造成的。”沈默不讳言道：“虽然你们的祖先大都是魏晋的望族，但毕竟已经与外面世界隔阂千年了，语言、习俗、文化、服饰等各方面都有差异。”说着笑笑道：“两族想要平等尊重，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啊。”
“难道会有那一天吗？”盘石公不太相信道。
沈默却把话头一别，微笑道：“我听说，你们有句俗话，叫‘宁叫闺女老在家，不在山南边找婆家’，这话什么意思？”
“呵呵，大人竟然知道这个。”盘石公笑道：“我们这边龙头山以北的村子，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南边的地贫得很，家家户户穷得穿不起裤子，连土匪都不光顾的地方，谁愿把姑娘嫁过去遭罪？”
“瞧不起人家？”沈默笑道。
“算是吧……”盘石公点头道：“穷了就让人瞧不起。”有一说一的老人，让交流变得十分通畅。
“就是这个道理。”沈默淡淡道：“歧视因为贫穷，而后产生隔阂。”
盘石公思索一会儿，道：“您说得一点没错。”说着苦涩的一笑道：“可世世代代生在这大山里，穷是咱的命是。”
“那不一定。”沈默神秘的笑笑道：“我有法子能让畲民们富起来，你信不信？”
盘石公盯着沈默，见他不似作伪，但终究还是没有信心道：“大人，我说个典故您别不爱听。”
“请讲。”沈默给他斟杯酒道。
“五十年前，有个大人物，也来咱们这儿巡抚过。”盘石公道：“他叫王守仁。”
“正是下官之师祖。”沈默肃然道。
“他厉害吗？”盘石公问道。
“文武双全，经天纬地。”沈默满是敬意道：“乃是五百年才出一个圣贤。”
“大人比他如何？”盘石公又追问道。
“远远不如。”沈默坦然道：“就像星星和月亮的差别。”
“那就是了……”盘石公长叹一声道：“当年他在剿匪之后，也想过很多法子，来解决咱们赣南的贫困问题——老百姓能吃饱饭，谁还会造反？这放在山民中，也是一个理。”
沈默缓缓点头，不由对这老先生刮目相看。
※※※
“且不论王守仁对我们做了什么，但他确实是个智者。”盘石公道：“他告诉我们，赣南缺水、山地贫瘠，故而产量低下，单靠种粮食只能勉强糊口，可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很快就会难以度日，更别提致富了。”
沈默点点头，表示认同。在阳明公的书信集中，他确实看到过其对赣南民生的调研，记得他说‘南赣地方虽禾稻乏产，然田地山场坐落开旷，日照足且少虫害，竹木生殖颇蕃，若搬运谷石，砍伐竹木，及种靛栽杉、烧炭锯板等项并举，或可富民财而足民用。’
但结果似乎不了了之……
“他想了很多的法子，试着种了很多东西，但都失败了。”盘石公忧郁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有路……不知大人将那些大炮运进来，花了多少本钱？”
“足够再造出十门了。”沈默缓缓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东西种出来简单，但运出去就难了，哪怕花了重金运出去，成本就太高了……没人会做这种买卖。”
“是啊！”盘石公端起酒杯，仰面喝干，嘿然道：“除非能修条路出来，不然就得一直穷下去！”说着双目通红的望着沈默道：“大人，你能给修吗？”
沈默缓缓摇头道：“不能，我找人算过，这是个以百万两计的大工程，我拿不出这个钱来。”
“是吧……”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盘石公还是失望的暗叹一声。不过对沈默的坦诚，他还是很满意的，如果对方说‘可以’，他反而会认为沈默是在蒙骗自己。
“但我有办法，能克服这个难关。”沈默话锋一转，竟抛出这样一句。
“什么办法？”盘石公沉声问道。

第七四三章 制胜之道（下）
宴会结束后，沈默叫过三尺吩咐几句，便请盘石公，还有几位畲族老者到书房用茶。
沈默去后面更衣，侍卫奉上香茗也退下了。趁这个机会，几位宗老赶紧问盘石公道：“石公，他叫咱们过来作甚？”
“听听不就知道了……”还不知道沈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盘石公不打算和他们浪费口舌。
“管他说什么哩，把粮食发下来最紧要。”宗老们你一言我一语道：“盘石公，待会儿经略大人一来，你就跟他讲，拿到粮食咱们就回去。”
盘石公点点头，示意众人噤声，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响起，然后沈默的侍卫长道：“诸位请现在书房稍候，大人待会儿就到。”
说着话，门开了，进来五个衣着得体，精明干练的中年人。三尺对盘石公等人道：“这也是今天的客人。”后进来的几个人朝盘石公他们和善的微笑，盘石公只点点头，并没有搭腔。
三尺安排客人坐下。两方正好一边一溜椅子，东西昭穆而坐。
为新来的客人上了茶，三尺他们又退下去，剩下两帮客人大眼瞪小眼，那些后来的客人，倒想要攀谈一下，无奈几次挑起话头，却都没得到回应，只好尴尬的住了声，场面颇有些尴尬。
其实盘石公也在悄悄打量着对方，单看其中一个手指上的墨玉大扳指，便知道这都是些大财主。再看其精明干练的气质，应该不是读书人，而是走工商口的，便开口问道：“朋友是做买卖的？”
几人便一起点头，道：“您老好眼力，我们确实是买卖人。”
“做什么买卖的？”盘石公心中一动，继续盘问道。
“印染。”其中一个相貌英俊、年纪稍轻，也就是那个带扳指的男子，替同伴答道：“我们都是干印染的。”
“印染？”盘石公有些失望，这跟赣南有什么干系。
几名商人并不是此行的头儿，也不敢乱说，见对方没了说话的兴趣，便也不再出声。
双方静坐了一会儿，沈默的笑声从屏风后响起：“让大家久等了。”
两帮人赶紧起身相迎，只见沈默换穿一身印有暗花的藏青棉布长袍，愈发显得飘逸出尘，卓尔不群。他不是一个人出来，而是携手一位稍显富态、头发花白的老者，两人神态亲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默态度和蔼的请众人坐下，那老者在左侧首位坐下，正好与盘石公相对，显然是商人们的头头。
沈默也在首位落座，笑容可掬的对盘石公道：“石公，这位是徽州商业协会阮会长，号长公先生。”
“长公。”盘石公唱个喏道：“盘石这厢有礼了。”
那老者笑眯眯的还礼道：“您想必是大名鼎鼎的盘石公吧？”他虽然是个商人，但气度雍容，举止大度，很难不让人心生亲近，就连盘石公也破天荒的笑笑道：“山野之人有什么名气，倒是您老，三大商帮之一的会首，那才是大名鼎鼎呢。”
“不过是为同乡做点事情罢了。”阮会长谦虚笑笑，对沈默道：“多亏大人安排这次机会，才能见到盘石公和诸位族长。”场面人永远不会冷落尊者。
“既然大家认识了。”沈默笑着点点头道：“那咱就直入正题。”他对阮会长道：“长公，这次你们千里而来，肯定是不虚此行的。一直困扰着你们的大问题，我终于找到解决之道了。”
※※※
这长公先生字良臣的，名叫阮弼，实乃一位不得不说的人物。他于弘治年间生于徽州歙县，一个小地主家庭，读过书、学过医，后来向父亲要了一笔钱，说是要‘贾于四方’，历经挫折失败后，终于在芜湖找到了人生的目标。
因为他发现芜湖是一个成就事业的地方。首先这里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有通畅的水路交通，且正处于南京、苏州、杭州、合肥等重要经济中心的中心点上，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不仅交通发达，而且商情灵通，完全具备发展为‘长江巨埠，皖之中坚’的广阔前景。
更重要的是，他在此找到了自己事业——赫蹄。何为‘赫蹄’呢？相传是当年赵飞燕姐妹所制的一种小幅薄纱纸，唐宋以后便被当作染色纸的代称。
当时的芜湖便已经是明朝的浆染业重镇，但尚未有人经营染色纸行业……主要是因为这种东西不是生活必需品，而是提高生活品质的玩意儿，所以在唐宋兴盛后，便销声匿迹了。而国朝建立后的几任皇帝，都崇尚节俭，国家也处在恢复阶段，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赫蹄’都没有市场，直到嘉靖年间。
但阮弼对社会风气变迁，有着敏锐察觉，他切身体会到，社会的风尚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渐渐转为崇尚奢靡了。这种风尚在衣食住行各个方面都有体现，国初太祖皇帝定下的各种条条框框，不断被突破，被僭越……比如说穿衣方面，原来只有士大夫才能戴的瓦楞棕帽，早成为市井小民的流行装；优伶、娼妓遍体绫罗，满头珠翠；宫廷内的太监都穿上了蟒衣的。这些人放在国初，都得咔嚓喽，可现在，连御史都习以为常，连皇帝看了都不在乎，观一叶而知秋，仅此一桩便可知世道彻底变了。
阮弼敏锐地察觉到，人们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会越来越高，许多在几十年前还无人问津的玩意儿，已经具有极好的市场前景了。于是他变卖家产，开设了一家染色纸场开制赫蹄。
赫蹄染出来后，怎么卖又是个问题。但他早看好了打响第一炮的地方——南京！六朝金粉之地，有数不清的名妓优伶，文人墨客，当然是赫蹄最好的市场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全国流行看南京，这里正兴起什么，马上各主要城市便会跟着兴起，再一级级传下去。只要把南京的市场攻克了，全国的市场也就尽在掌握。
结果不出所料，获利巨万，且打响了名头，各地求购的订单如雪片而至，大大超过了阮弼一家场的产能，虽然他在极力扩张，还是远远不足以满足市场需求。
这时别家印染工场见状。也全都转为生产赫蹄，且不止芜湖地面，其余各省凡有浆染业的，无不见利而起，跟风生产，一下子产量暴增，竞争十分残酷，渐渐获利甚微，甚至无利可图。
但阮弼的生意依然蒸蒸日上，因为除了先发优势外，他还掌握着一门独特的技术，叫‘万年红’。那是一种朱砂笺纸，其鲜艳无比，永不褪色，别家根本模仿不了。万年红也就成为赫蹄中的名牌，广受追捧，誉满天下，远销海外。
※※※
就在大家纷纷眼红之时，阮弼却提出个惊人的建议——设立赫蹄局，由芜湖的染坊主联合经营，共同销售。这样可以节省运输费用，获利会更多。为了取信于大家，他甚至献出了‘万年红’的配方，芜湖的染坊主茅塞顿开，当即成立了总局，果然生意大增。
于是，大家推选阮弼为总局祭酒，赋予他极大的权力。他也没有让大家失望，很快使芜湖的赫蹄成为了广受追捧的精品，并在全国各‘商业要津’处设立分局。使芜湖成为全国‘赫蹄’的生产批发中心；成为全国公认的染色业龙头，甚至连当地官府，都要为其保驾护航。
如是兴旺发展十余年，阮弼渐渐感觉到了行业的瓶颈，因为赫蹄毕竟用途有限，导致市场饱和后，很难再行拓展，必须要寻找更有前景的增长点。这时，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摆在了他和他的行会面前——苏州开埠，外贸激增，当然赫蹄的销量也随之上扬，但这并不是他关注的，他所看到的是，棉布必将成为外贸主力，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产量急剧增长。
虽然芜湖并不具备生产棉布的先天条件，但前面就说过，地里的棉花想要变成闻名天下的松江棉布，需要经过许多道工序，哪一道都不能省，只要能参与进任何一道，便可分享行业飞速发展带来的厚利。
芜湖作为全国印染技术最好的城市，显然有资格参与进这场盛宴中！因为除纺织外，棉布质量也取决于浆染。只有经过浆整和涂色，才能解决棉布表面粗糙和色调单一的弊病。经过浆染后的棉布，挺平光洁、色彩鲜艳，可以使布的价值大大提高。
于是阮弼来到苏州，展示他们染出的样布，果然比本地自染的水平高许多——同样一块布，经过他们压光浆染后，更加色彩艳丽、布面平滑，而苏州本地自染的，就显得粗糙黯淡许多。
更重要的是，将浆染工序包给芜湖，哪怕算上往返路费，也比自己来做，节省三成本钱。苏松商人大为意动，但他们不敢擅自行动，由棉纺行会写信给北京的沈默请示，结果很快得到回信曰：‘分工协作乃技术进步之先决，术有专攻方能精益求精，可将浆染工序转包芜湖，但必须妥善安置原有工人。’
得到批示后，苏州棉纺商业协会便和芜湖浆染总局谈判。因为阮弼抱着极大的诚意，进行的非常顺利，而且能得到一大批技术工人，他更是求之不得。于是双方签订合约，苏松棉纺行会旗下三分之一的工场所织布匹，交由芜湖浆染行会分包浆染。
结果当年那三分之一外包浆染的工场就尝到了甜头，不仅成本降了一大截，而且因为产品质量大大提高，一时畅销全国，供不应求。剩下三分之二的织布工场被挤对的坐不住了，产品再滞销下去，就要关门大吉了。
虽然知道把浆染全都交给徽商，可能会使自己变被动，但苏松棉纺商业协会访遍全国，也找不到第二个哪怕水平接近的地方了。后来又不惜血本，想要学到这套技术，但越是了解就越是气馁，因为从选料到上色，各个工序中都有数不清的独特工艺。这是芜湖印染业上百年的积累，尤其是这些年生产‘赫蹄’，使他们在染色行业摸索得越来越深，已到了外人无法触及的高度。
最终苏松棉纺也只能放弃另寻他路，将所有的布匹交付芜湖浆染，而且通过便利的交通，满载着布匹货船朝发夕至，既不耽误时间，也不费多少运输成本。
数年合作下来，芜湖的棉布浆染行业已经超过原本的染纸业，成为当地的支柱产业，而芜湖这座城市，也因此焕发出勃勃生机，获得了‘织造尚松江，浆染尚芜湖’的美名，成为江北的经济次中心。
※※※
阮弼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不仅成为芜湖地面上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也被推举为徽商商业协会的会长。事业发达后的阮弼，愈发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尤其在抗倭战争中，贡献尤为突出。
首先是率众抗倭。嘉靖三十四年，一股倭寇从浙江杀入徽州，又从徽州北上迫近芜湖。芜湖没有城池，守土者束手无策，官兵们争相逃窜。年已五十四岁的阮弼站了出来，以他的崇高的声望，倡行会少年强有力者，合土著丁壮数千人，成立了保乡团，并对天发誓力抗倭寇。凶悍的倭寇看到没有城池的芜湖商民如此众志成城，只好绕道而走，没敢骚扰芜湖。
第二是捐修道路。倭寇从芜湖逃离后，刘显奉命率军追击，结果因为当时芜湖至南陵数十里，竟是艰险而又多泥沼的道路，让刘显的部队吃尽了苦头，等到赶赴南陵时，已是强弩之末，结果吃了败仗。这之后，官府想修路而无钱，阮弼再次挺身而出，捐出重金，并倡议芜湖‘诸贾’解囊相助。很快，一条以砖石铺砌的平整大道从此将芜湖和南陵连结起来。
第三件是倡筑城垣。倭寇撤退之后，芜湖官民恢复城垣的强烈要求，终于被朝廷批准。但筑城之费从哪里来？官府找到阮弼，请他‘扶义倡众’，阮弼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个人捐出百万两白银。在他的倡导下，芜湖商贾纷纷解囊，捐出重金，使工程顺利进展，直到去岁，芜湖城垣已经如期告成、城完而坚，被验收的工部官员，誉为‘百城之冠’！
为了表彰阮弼的功勋，朝廷一是对他赐级为正三品的嘉议大夫，而是将芜湖西门城楼命名为‘弼赋门’，以示表彰。自此，阮弼之名声震寰宇，成为全国闻名的‘义贾’。
不过这些年，老人家已经不常出来走动，商业协会那边也已经放权，但对行业的动态脉搏，仍保持着高度的关注，他早发现产能提升遇到了麻烦，这次的麻烦在于染料方面。要想给布上色，大量的染料必不可少，其中最最重要和主要的，就是靛蓝了，因为它是各种蓝布、青布、黑布的主要染料。靛蓝经过处理又可成为靛白，几乎所有的颜色都少不了这种染料打底。
所以随着染布量的节节攀升，对靛蓝的需求也随之激增，但靛蓝的供应量却难以保证所需，短缺又导致其价格暴增，严重影响了行业的利润空间。
而且阮弼还打听到，苏州研究院已经搞出了一套水车纺纱机，据说可以将纺纱速度提高十倍，虽然这不会带来布匹产能的同比增长，但芜湖的浆染业也要未雨绸缪，先把本身的瓶颈解决了，宁可自己等别人提升，不能让别人等，这是阮弼一直奉行的准则。
于是徽商们开始全国范围寻找靛蓝产地。说起来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古籍中曰：‘凡蓝五种、皆可为靛’，意思是，蓼蓝、菘蓝、木蓝、马蓝、苋蓝、等五种植物，都可以提取靛蓝，但苋蓝是古书上的东西，大家谁也找不到，蓼蓝、菘蓝产自北方，先天产量就低，加之这些年，北方连年大旱，产量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剩下的木蓝和马蓝，都产自福建那边，乃是现在的主要原料产地，也正是闽商们坐地抬价，才逼得徽商们不得不四处寻找新的货源。结果看似普通寻常的东西，却真把阮弼他们给难住了。
这次沈默命人知会说，已经帮他们解决了难题，本来只想让现任的浆染总局祭酒韦鸣前来一晤。却不想这位老人家也千里迢迢赶过来，沈默喜出望外之余，也感到了他对此行深深的期许。

第七四四章 形势逆转（上）
沈默的答案，就是他窗台上摆得几盆植物，当他让三尺搬到堂中时，阮弼等人眼前一亮，道：“马蓝！”
盘石公等人也低声道：“大青……”他们当然认识这种高高的植物，在赣南山区的山坡上、道路边，都能找到它的踪影。
“这大青又叫马蓝。”沈默笑吟吟的对盘石公道：“正是制取靛蓝的最佳材料。”
“大人说的极是。”阮弼颔首笑道：“马蓝可以长到三尺开外，叶密而厚，比低矮的菘蓝、蓼蓝出料量更高，又比木本的木蓝成料时间短，是最好的制靛材料。”
“而且从马蓝中提取出的靛蓝，质量明显优于其它种类，是我们最爱用的料。”那带着玉扳指的新会首韦鸣也附和道：“马蓝得在阳光充足、通风良好的环境下生长。咱们赣南山区恰恰满足这两个条件，又经过大人的细致考察，发现这里的土壤也十分适合马蓝的生长，完全具备大规模栽种的一切条件。”
听他们几个说得兴奋，一干畲老却不为所动，直到他们说完了，盘石公才指着那盆中的植物，道：“先别说那么多，咱就想问问把东西运到……芜湖，那得少说半个月吧？”
“差不多得二十天。”阮弼点头笑道。
“二十天啊？”一干畲老一下泄气了。盘石公郁闷的指着自己蓝色的麻布大褂，道：“咱们也会用大青染布，固然没法跟你们比，可原理大差不差，得趁着大青叶的鲜嫩劲儿打汁吧？等你们把大青叶运回芜湖去，没干透也该烂透了吧，还怎么用啊？”
沈默和阮弼听了相视一笑，后者呵呵笑道：“石公好见识啊，不过咱们取靛蓝的办法，还是稍有不同。”说着对韦鸣道：“你给石公解释下。”
盘石公见状也对下首一个竖着髻头的中年人道：“千七郎，你给客人们讲讲，咱们怎么染布？”
韦鸣便道：“叶料采回来，先是‘净选清洗’，这一步咱们是一样的，都是把鲜叶运到一起倒出来，去掉杂草、杂叶，再洗净灰尖、泥沙。”
“嗯，这个一样。”千七郎点点头，道：“然后我们就把原色的麻布和洗好的叶子放在池子里，一起用脚揉搓。也有讲究的，先把大青叶的汁揉出来，再把麻布泡进去染……”想了想又道：“再就是加点草木灰，染得能又快又……”最后一个‘好’字，被畲老们的咳嗽硬生生打断了。
千七郎不解道：“咱说的不对吗？”
“对，太对了。”边上的畲老瞪他一眼，小声道：“谁让你说这么细了？”
“也没人不让我说这么细啊？”千七郎道。
“闭嘴吧你。”左右的人一齐瞪他道。
“闭就闭。”千七郎才不忿道：“咱再开口是小娘养的。”
一段小插曲后。盘石公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韦鸣道：“还是请韦会长讲吧。”
韦鸣理解的笑笑道：“这种就地制靛的方法，固然简单可取，但此法的局限性在于，只适合在蓝草收获季节进行，染液不能贮藏和运输，因而山外已经发明了还原染色法，可以克服这些麻烦。”说着对那千七郎笑笑道：“我们是将洗净的叶料，倒入窖中发酵数日。”韦鸣特意投桃报李，说得详细了些道：“然后捞出叶料，加入石灰搅匀了，打沫两次后，再使其慢慢沉淀……这叫打靛，会打出蓝色的靛液。”
“然后呢？”千七郎听得目眩神迷，马上忘了那点不愉快，连声追问起来。
“再把合格的靛液引入沉淀池内，再沉淀几日后，放去上层的清水，便会得到浓缩的靛膏，经过水飞、干燥，便可得到最后的成品，装桶后放个一两年不成问题。”韦鸣的回答听起来十分详尽，却将最关键的两步轻描淡写的带过，既让对方感到了他们的诚意，也没有透露一点秘密。
优秀的表现让沈默不由点头，对阮弼笑道：“怪不得石公大胆放手，原来有这么优秀的接替人了。”
阮弼也欣慰地笑道：“还需要磨炼，早着哩。”
※※※
经过韦鸣的耐心讲解，畲老们总算是了解了，原来通过技术手段，可以将靛蓝变成一些固体物，然后装罐运输。
“这就不怕运输时间长了。”韦鸣微笑道：“而经过这一道道提纯，最后的干靛蓝效用极高，两斤便可兑一池，所以很是值钱。”
“那……值多少钱呢？”盘石公按捺住怦怦的心跳，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
韦鸣看看阮弼，见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才沉声道：“三百斤一桶的收购价格，是纹银二十两。”
畲老们登时一片哗然，有算不过账来的，晕乎乎道：“一两银子是一千钱，那二十两就是二十千……”
“是两万钱。”盘石公顿感没面子道：“连个账都算不过来。”两万钱能买多少东西？上好的白米也能买五石了，足够五口之家吃半年了！若这事儿真能成了，还愁什么吃饭问题？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冷静下来道：“需要种多少大青，才能提出一桶靛蓝呢？”
韦鸣的专业十分过硬，不假思索答道：“取净叶三十斤，石灰十二斤，拌成一料。四料便可做成一担靛膏，水飞干燥之后，分量又会去掉七成……所以是四斤净叶出一斤靛蓝。”
“一桶三百斤，要用一千二百斤净叶，还有石灰四百八十斤……”盘石公算数可没问题，缓缓道：“石灰倒不成问题，北边信丰县就有矿，你肯定是用精选的上等石灰，一担需要一两银子，不算人工，光石灰就得四两八钱，这就只剩下七成了。”顿一顿，他对韦鸣道：“最后一个问题，一亩地能出几斤净叶？”以前只是自用，上山采就足够了，也从没种这个的。但如果真要合作，就必须自己种植才能够用了，所以了解这个必须的。
“说它的产量高，就在这里。”韦鸣笑道：“一般的蓝草每年只能收两次，但马蓝如果冬栽的话，一年可收三次，初夏采‘胎叶’。立秋采‘优叶’立冬采‘刀叶’，一亩地每年可采六七百斤。”顿一下，他又道：“而且这东西三年才重栽一次，所以采取轮作的话，一家种个十来亩不成问题。”
“哪有那么多地……”盘石公不禁摇头道：“还要种粮食呢，一家三五亩也就可以了。”
韦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让一切交给时间吧，只要顺利的种出马蓝，换成真金白银，不信谁还愿意种粮食。
盘算来、盘算去，盘石公都觉着大大的有利可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道：“那运费谁出？”
他一问出这个问题，沈默和阮弼等人全都松口气，心说——成了。
“我们到山里收，运费当然我们出了。”阮弼热情洋溢地笑道：“放心吧老哥，咱们徽商讲究个仁义，只做互惠互利的买卖，绝不会坑人的。”这话说得漂亮，其实这种高价易运不易损的货物，运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折到每一桶里，不过一二两银子而已……这还是在考虑了损毁遗失的前提下。
“这样的话……”盘石公心里已经有数了，便看向下首几位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几位畲老相互看看，其中一人问道：“那……答应的粮食还给不给？”
听了这问题，盘石公登时老脸通红，狠狠瞪他一眼，那意思是，不给咱们山里人丢脸就活不下去啊？
“呵呵……”沈默却微笑道：“当然要给的，一码归一码嘛。”又对盘石公道：“这些粮食足够过冬了，明年如果你们开种马蓝的话，长公他们将会继续提供口粮，直至成功制出靛蓝，解除大家的后顾之忧。”
“是么……”一众畲老这下彻底心动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试试呗，成了当然发财，不成就当给徽州商人扛活了，明年再种地呗。
见众人开始坐不住，盘石公咳嗽连连，提醒他们别忘了自己的吩咐。好歹让畲老们重新矜持住，盘石公清清嗓子道：“经略大人，长公，还有韦先生，你们的诚意我已经感受到了，当然也要诚恳的回答你们……”说着拍拍胸脯道：“我本人对你们的提议十分感兴趣。”目光扫过一干畲老道：“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们都答应……”五个畲老七嘴八舌道。
盘石公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今儿可让这些没出息的家伙气坏了，恼羞成怒道：“也不是你们能决定的！”说完深吸几口气道：“失态了，失态了……”
“您的意思我明了。”沈默却善解人意道：“这关系到所有人的生计，当然应该由乡民们自己决定。”
“是啊……”盘石公感激的笑笑道：“我得回去，征求全族人的意见。他们、还有外面的人也一样，都不能自己做决定。”说着正色道：“不然就是出卖宗族乡里的利益！”
这大帽子一扣，谁也不敢多嘴了，哪个也不敢跟这种罪名扯上边。
“理所当然。”沈默赞许地点点头，问阮弼道：“长公可有要补充的？”
“只有一桩。”阮弼先朝沈默笑笑，然后对盘石公道：“请允许我的人，跟着一起去你们的山寨，可能有一些东西需要他们帮着解释，且他们也可实地考察一下，看看每村能种马蓝的土地都有多少。”
“合该如此。”盘石公点头道：“和我们一起出发吧。”
※※※
初步的谈判还算顺利，沈默的赏赐也开始划拨。当天下午便有畲老跟着运粮队离开了龙南，但因为县库存粮不足，还有一部分人，需要再留几日，好等经略大人从军营调拨粮草。
不过与起初的惴惴不安相比，没走的畲老们也能把心放到肚子里了，毕竟前有车后有辙，既然有人领过了，他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且驿馆中好酒好菜管够，正好放开心怀吃喝一番。
可他们不会想到灾难的阴霾正渐渐笼罩过来……
事情还要从数日前说起，话说刘显等人采用了沈明臣的计策，使一招一石二鸟虚张声势，不仅取得了剿匪首胜，还使那些叛匪的内应现了形。
按刘显的意思，当然是把这些人立刻揪出来，碎尸万段了。但这事儿不归他管，而是锦衣卫的工作范畴。结果对那几个嫌疑分子盯梢数日，许是盯得紧了点，竟让他们给跑了。
对此不作为，锦衣卫给出的解释是——担心证据不足，无法定罪，所以仍在收集证据。
刘显当时就笑了，锦衣卫什么时候也讲证据了？那真好比当官的讲廉洁了，老色鬼说节欲，都他妈是鬼扯。
从几十年后解密的文件看，锦衣卫的意思是，通过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之下，使这些人乖乖答应当官府的卧底，成为双面间谍，然后反过来算计叛贼。
但朱五等人似乎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结果一个没留神，让人家给逃走了。而且还给赖清规和栾斌，带去了城里的确切消息——一个是李珍被捕，另一桩是三十多个畲族宗老，去城里捧官府的臭脚，并和经略大人一道登上城楼，观看献俘仪式。
“一群墙头草！”听说这么快就有畲族人倒向了官府，赖清规又惊又气，他知道若被官府把山民全拉过去，那么赣南再大，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这么快就要当顺民了吗？！”说着重重地一拍几案，无比愤懑：“我们起义是为了谁？还不是把汉人赶出赣南，让咱们山民过上不再受欺负吗！”虽然起事时断然没有这样的想法，但这些年为了拉队伍、吸引热血沸腾的小年青，他反复如是宣讲，最后连自己也相信了，认为自己在做一件很崇高的事情。
“这年头，还有什么真心不真心？”那前来报信的，一个是县里的捕头，黑着脸道：“有奶便是娘，谁给的好处多跟谁走。”
还有那龙南县的仓大使，也道：“说别的是假的，白米白面可是真得，哪个村子来人，就赏五万斤粮食，县里的粮库都搬空了，正从军营里调粮呢。”
“啊……”赖清规倒吸一口冷气，他被沈默的大手笔镇住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栾斌愁眉苦脸道：“大龙头，咱们不怕官府的炮弹，就怕他们的银弹，等他们得到粮食的消息一传开，其余的村寨肯定争相去舔姓沈的屁股。”
“想得美！”赖清规重重一拍桌子，将杯碗震倒一片，咬牙切齿的对那仓大使道：“你知道哪些人进县城吗？”
“知道。”仓大使点头道：“上头发过一个名单，我回头想想写出来……”
“这就去！”赖清规吹胡子瞪眼道：“集合弟兄们，拿着名单挨家要账，不把吃下去的吐出来，就等着我收拾他们吧！”
“大龙头息怒。”栾斌赶忙劝道：“人家要是把门一关，不让咱们进围屋，咱们是打还是走？”
“这个……”赖清规闷哼一声，那围屋就好像一个个独立的小王国，官军都打不下来，何况他们这些土匪了，到时候要是打不下来灰溜溜的撤了，那他这张老脸往哪搁？越想越郁闷呢，赖清规狠狠地骂一句道：“有种别把头缩回龟壳！”
“大龙头。”要走没走仓大使在边上小声道：“其实，也不也是所有的龟头都在壳里，应该还有一些没领到粮食的，在县里等着呢。”
“哦？”栾斌眯眼道：“这个你也知道？”
“临走前瞅了份名单。”仓大使小声道：“上面打钩的都是已经走了的，剩下的可不就是没走的吗？”
“你记着呢？”赖清规沉声问道。
“记着呢，有二十多个哩。”
“我看找出两三个截了它！”赖清规沉声道：“就算有官军护卫，这么多村子七零八散的，他们也排不出那么多人，咱们正好集中力量，吃掉一部分，给你报一箭之仇！”这后面一句，却是对栾斌说的。
栾斌想了想，这次官军可没处猜的，只要不再像上次那样轻敌，把伏击地点选好，把握还是很大的。
何况他也想一雪前耻，找回这个场子来，沉吟良久，狠狠点头道：“我看行。”

第七四四章 形势逆转（中）
当土匪漫山遍野的冒出来，将一支小小的运粮队转瞬淹没后。站在半山腰的赖大龙头，暗暗松了口气，对身边人道：“看来官军上次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啊。”
边上一干大小寨主附和笑道：“就是，哪能变这么快？”又有人小声道：“光听老栾自己说，谁知他和李珍干得什么好事儿。”“就是，这人心思最难琢磨了，大龙头也得防着点。”
“休要背后说我兄弟。”赖清规虽然不让说下去，但他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显然这话说到了他的心灵深处。
这时，一个喽啰从山下飞奔上来，跪在赖清规面前道：“大，大龙头，下面人嚷嚷着要见你。”
“不见不见。”赖清规不假思索的拒绝道。毕竟是乡里乡亲，难免沾亲带故，万一要是认识的话，面上有些过不去。
“山上的大王。”下面人的目光跟着喽啰，也看到了山上的赖清规等人，虽然瞧不清相貌，但知道他们必是头领无疑，便声嘶力竭的大喊道：“手下留情啊，一寨子老小，就指着这些粮食过冬呢……”
“呸！”赖清规喝一声，声音喑哑地吼道：“忘恩负义的东西，弟兄们为咱们山民拼死拼活，你们却吃里爬外！”他定睛一看，见几个手下拉着个拼命挣扎的畲老，正是这个老人在朝自己求告。
“对付这些吃软怕硬的东西，就得让他们知道厉害。”大小头目们在边上煽风点火道：“不给他们点厉害看看，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赖清规被煽乎的头脑一热，便吩咐跟班道：“把我的西洋铳备好！”亲随跟班赶紧取出把尺许长的短枪来……这是他重金从广东那边的佛朗机人手中买来，作为自己身份的象征。而且实事求是讲，无论威力还是精度，这西洋枪就是比官军的三眼火铳强多了。
跟班从枪口中塞入火药，用铁条桩实火药，再放入三颗铁弹，取火刀火石点燃纸媒，将短枪和纸媒递给大龙头。
只见赖清规一手接过那短枪，歪头眯眼，将枪口瞄住那畲老的头，一手用纸媒点燃了药线。身边的大小头目屏息凝气，巴掌举得老高，准备给大龙头喝彩。
便看那药线‘刺刺’的越烧越短，终于轰的一声震响发射出去。边上人都感觉一股热气扑面，就见大龙头身周烟雾弥漫，脸都看不清了。众人不禁心道：‘佛朗机人的玩意当真邪门。’
这是小风一吹，烟雾散去，大龙头的身形重新清晰起来，众人只见他仍然保持着单手举枪的潇洒动作。顿时一片喝彩声，都道：“老大你太威武了！”
虽然手臂已经酸麻的微微发抖，但能把这帮兔崽子镇住，赖清规觉着还是很值得。他使劲控制住嘴角不要上扬，沉声道：“打中了再叫也不迟！”
众人便一起往山下看去，只见大龙头开枪的方向，好家伙，整整趴倒了一片！就有人震惊道：“这威力也太大了，拿这个朝土围子来几下，还不直接轰踏了……”
这回却没人附和，因为大家看到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又窸窸窣窣的爬起来了。数一数，一个都不少，更让人无语的是，那被瞄准的畲老，也全须全尾，在那拍身上的土呢。
“没打着……”土匪中最不缺说实话的……或者叫缺心眼的，不顾大龙头锅底一样的脸色，脱口而出道。
“胡说八道！”但也不缺睁眼说瞎话的，马上出声呵斥道：“大龙头弹无虚发，怎会打不着呢？”
那被骂的便瞪大了牛眼四下看。突然惊喜道：“还真是哩……快看，把那马打死了！”顺着他指的方向，众人果然看到一头青骡子，倒在了血泊之中……只是距离那畲老，足足有五丈远呢，这准头，也太太、太那啥了吧……
“对呀，本来瞄得就是骡子嘛……”马屁精转舵倒是快，马上高声道：“谁说大龙头瞄的是人了？”说着满脸笑嘻嘻道：“对吧，大龙头。”
“逑！”赖清规黑着脸对那畲老道：“这次老子手下留情，再敢跟官府勾结，那马……哦不，骡子，就是你的下场。”说完把枪往地上一扔，转身离开了山腰。跟班的赶紧俯身拾起短枪，捧在怀里，紧紧跟了上去。
※※※
一个小插曲并不会对胜利造成影响，满载而归的队伍回到山寨，赖清规便下令犒赏弟兄，并等候另外两路的消息。
第二天上午，栾斌也带人回来了，赖清规率弟兄们出迎到寨口，却见他们两手空空，一行人垂头丧气的上了山。
“不要紧，人都回来就好。”赖清规还是有些老大风范的，安慰小舅子道：“许是消息有误，扑空了也正常。”
边上那跟着出去的仓大使蹦出来道：“咱的情报是准确的，眼见着那么长的车队过去，三当家就是没让动手。”
“咋了？怕有诈？”赖清规耐着性子问栾斌道。
“大哥，这事儿咱进屋再说。”栾斌看看左右，低声道。
见这么多人确实没法开口，赖清规点点头，一挥手道：“都滚逑去吧……”手下人等轰然散去，两位大佬也走进了大堂。
一没了外人，赖清规登时拉下脸道：“老三，你到底什么意思？不想干就早说！”
“大哥，我没那个意思……”栾斌叹口气道：“只是觉着，这里面可能有诈啊。”
“有什么诈？”赖清规指着外面道：“白米白面都抢回来了，你不会认为那是假的吧？”
“当然是真的。”栾斌轻声道：“在等待的时候，我仔细想了这事儿，越想越不对劲……从外面运粮食进来有多难？光管着好几万大军吃喝，恐怕就让官府吃不消了，咋就这么大方，上万斤上万斤的分给各村呢？”
“收买人心呗。”赖清规撇撇嘴道：“这有什么难猜的。”
“问题就在这儿。”栾斌定定地看着赖清规道：“官府送粮食，目的是收买人心，我们却把已经属于山民的粮食抢走了，这又算什么呢？”
“算什么？”赖清规有些不耐烦道。
“伤害人心啊！”栾斌声音低沉道：“这是把他们往官府那边推……”
“就不信本乡本土，几代人的交情。”赖清规重重地一拍桌子，那饱受摧残的木桌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栾斌耐心解释道：“古人有句话，叫人心似水、民动如烟。大当家的，这民心最容易失去。”说着叹口气道：“谁给的好处多，他们心就向着谁……”便正色道：“我琢磨着，官府就是想跟咱们来一场民心上的较量，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无立锥……这招狠啊，大哥咱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这就是你在草堆子里憋了三天，想出来的道理？”赖清规眯眼望着他道。
“是。”栾斌点点头。
“这就是你又一次空手而归的理由？”赖清规的声音越发生硬。
栾斌感到他到了爆发边缘，但还是艰难地点头道：“是……”
话音未落，便听砰地一声，原来是赖清规将腰刀拔出来，狠狠地拍在桌上，又是一阵吱吱嘎嘎的摇晃。只见他双目通红的盯着自己的小舅子，一字一句道：“老三你给我听好了，哥哥我从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混到今天这种规模，靠得不是老百姓的拥护，是这个！”说着他又使劲拍拍自己的腰刀，面目狰狞道：“靠谁不如靠自己的刀！”顿一顿，他的语气缓和一些道：“当然，还有你们这帮肝胆相照的兄弟，但我不靠那些唯利是图的愚夫愚妇，他们就是些墙头草，谁的拳头硬，谁最有希望赢，他们就站在谁那边！！”
※※※
感受到赖清规的自负和固执，栾斌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白费了，有些疲惫地点点头道：“大哥教训的是，我知道了。”
“好兄弟，哥哥说话冲，你又不是不知道。”赖清规以为对方被说服，顿感舒坦，也有心情顾及小舅子的感受了。
“大哥说这话就见外了……”栾斌勉强笑笑道：“弟弟我不懂事，还得哥哥教。”
“呵呵，好……”赖清规点头狞笑道：“就是要给他们些厉害瞧瞧，我还不止抢这一次，但凡还有这种事儿，也照抢不误，坚决不能便宜了那些叛徒。”
“大哥说了算。”栾斌低声道：“我累了，先回去歇会了。”
“去吧。”赖清规点点头道：“好好歇两天吧。”谁知话音未落，外面传来禀报声道：“大龙头，黑甲军也回来了。”当时出去打劫的有三支队伍，除了他俩之外，就是李珍的黑甲军，本来赖清规不想放过这个拉近关系的机会，要和黑甲军一起行动，但黑甲军的统领说，他们只接受李家人的领导，现在大少爷只是被捕，并未被害，所以不方便受大龙头的直接领导。
那一刻，赖大龙头嘴上夸他们忠义，心里却诅咒李珍尽快被官府处斩，这样他就可以高举为二弟报仇的大旗，获得黑甲军的死忠了。
这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果黑甲军的统领知道自己一番话，竟会给大少爷带来这么大的怨恨，肯定不会再坚持的。
可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就像赖清规派黑甲军出去劫道，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他肯定会让这些大爷在寨中歇着。但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他们的收获了。
与一无所获的栾斌相反，黑甲军的战果绝对大大的——不仅一下劫了五家，而且还有添头赠送……原来除了劫回粮食之外，他们还带回来三个畲老。
“该拿的当然要拿，但不该拿的就别。”对于眉毛胡子一把抓的黑甲军，赖清规唯有无奈苦笑，心说傻气真会传染啊，这一年多跟着李珍，连这群凶人都变痴了。
看着神色委顿的三个畲老，栾斌也有些恼火道：“把这些黄土埋到脖颈的老头弄回来干啥？绑票？他们村里没钱，总不会是拉他们入伙吧？”
“不是入伙。”那黑甲军的统领，面色果真赛张飞，一双眸子里却满是坚定，便听他一字一句道：“是换人。”
此言一出，堂中登时安静下来，栾斌露出恍然的神色，赖清规心里老大不舒服，语气有些生硬道：“谁让你自作主张了？”
谁知对方根本不服软，硬邦邦的顶一句道：“大少爷已经被抓了将近十天，诸位当家的从没商量过怎么救他，我们只好自作主张了！”
“你……”赖清规好些年没被人这么顶过了，气得拿起桌上的腰刀，便往他身上砍去。
那人也不闪躲，就任其砍在自己身上……虽然带着刀鞘，但那股猛劲还是能把人的骨头打折了。可他眉头都没皱，稍稍晃下身子，便站定不动了。
赖清规被他的坚定震动了，加之对方又是他意欲收服之人，所以片刻调整之后，他终于稳定了情绪，伸出大拇哥道：“我最欣赏你们这种忠义之士，这次擅作主张，便不追究了。”
那人也不是全然死硬，还知道就坡下驴道：“多谢大龙头不杀之恩，在下无以为报，只能肝脑涂地！”
赖清规心中不由一动道：‘这不是暗示我，只要救回李珍，他们以后就听我的了吗？’顿时大为兴奋道：“好哇……”说完自觉失态，赶紧坐回主位，摆起架子道：“我跟你们的心情是一样的，无时无刻不想救回李珍兄弟，对吧，老三？”
“哦，正是。”栾斌点头道：“你先下去，我和大龙头商议一下，看怎样做才妥当。”
待黑甲军的人离开，栾斌道：“大哥。这次他们抓人回来，也算歪打正着。如果官府不答应换人，那他们假惺惺的争取民心，就成了谁也不会信的笑话。”
“要是，他们答应换人呢？”赖清规阴着脸问道。
“拿几个没用的糟老头子，换回李珍兄弟来不好吗？”栾斌有些奇怪道。
“唔……”赖清规沉吟好长一会儿，终是起身道“你来办这个事儿吧。”
※※※
这两日，龙南城的气氛十分紧张，不时有大队的官兵开出城去，又有快马飞奔入城，使道边看热闹的百姓纷纷猜测，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了。
结果第二天下午，确切消息传出来了——那些运往各村寨的粮食，竟被山贼给打劫了好几队！
隔一天后，又有更惊人的消息传出——山贼们竟然劫持了几位畲老，要求交换被俘的匪首李珍。登时街头巷尾热议纷纷，猜测着经略大人会不会答应叛匪的要求。
“绝对不能答应！”经略府签押房中，也在展开激烈的争论。沈明臣拍案而起道：“不能跟山贼妥协，否则后患无穷！”
“这不叫妥协。”话很少的余寅，今次不再沉默道：“只是交换而已。”
“别说那些没用的。”沈明臣粗暴的一挥手，走到沈默的大案前道：“我只知道，报捷的奏折早就到了北京，那李珍的处置权，早就不在咱们手里了！”
见沈默不动声色，他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肯定记得当年，默林公在处理王直一事上，后来是多么的被动吧？”
见沈默点了点头，沈明臣语重心长道：“起先未拿住王直前，默林公可以随心所欲的做出任何决策，而不用担心有人说三道四。”停一下，他面色凝重地望着沈默道：“但一切都在王本固上报朝廷后变了，自此默林公便无法在此事上做主，还饱受各方面的压力，让个小小的王本固给欺负的够呛……这不是姓王的有多大本事，而是他恰好迎合了朝廷主流；而默林公也不是突然变得昏庸，只是他的想法与主流相悖……”
“主流？”沈默终于开腔，淡淡问道：“何为主流？”
“绝不跟敌人妥协，绝不跟敌人讲条件！逮住的敌人绝不能放回去！”沈明臣道：“这是大明朝的一贯作风，有太多人将其奉为圭臬，咱们不能拧着来呀！”
“放屁。”老好人余寅竟然爆出粗口，虽然他马上就跟沈明臣解释，不是在骂他，放屁的另有其人，但仍然气哼哼道：“古人云，兵无常形、水无常势！世上没有哪两件事是相同的，不同的问题，就得用不同的方法处理，唯一不变的，就是跟着情况变化！越是复杂越要灵活处理，哪来那么多‘绝不’？”他显然被触动了伤心事，竟愤愤道：“该坚持原则的时候，就喜欢‘灵活处理’；该灵活的时候，却要坚持原则！我看天下的事，八成都坏在这上面！”

第七四四章 形势逆转（下）
见两人斗鸡似的顶上了，沈默赶紧劝解道：“就事论事，不要就题发挥。”
沈明臣便靠坐在椅背上不说话，余寅却执着道：“大人，既然决定以民心为重，就得坚持走下去，否则之前一切努力，都要付诸东流了！”
“我知道，我知道……”沈默缓缓点头道：“你们的意思我都了解，请让我静静地想一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是。”两人知趣的起身告退。
书房中只剩下沈默一个，他望着泛出袅袅青烟的檀香炉，一时有些出神……
在放不放人的问题上，沈默确实有些左右为难了。从本能讲，他更倾向于沈明臣的看法，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已经不像刚开始那般从容了——在他独掌东南权柄不到一年的时候，朝廷更换了赣南巡按，虽然属于正常调动，但继任的人选，却颇为耐人寻味。
北京派来的这位新巡按，名叫欧阳一敬。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比沈默还晚一科，名次更是不值一提，但这位本应不起眼的小人物、仅从七品的给事中，却在短时间内闯出了偌大的名头，得了个响亮的绰号——‘骂神’！
顾名思义，此人骂功深厚，字字如刀，靠一封封奏疏弹劾过多名三品以上高官，并侯爵一人、伯爵两人。结果无一例外，皆罢。如此辉煌的战绩，也只有号称‘第一能战’的林润可比，因此两人并称‘南林北欧’，为言官界的两大明星。
但与林润的任侠独行不同，欧阳一敬似乎更擅长领军作战，每次弹劾必定应者云集，舆论也是一边倒的支持，故而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更为令人恐惧。
不过在朝堂上混得长的都明白，其实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影影绰绰地浮现着一个巨大的身影，那才是让人恐惧的源泉。是的，他就是徐党剪除异己的急先锋，一柄操于人手的钢刀。
现在这把刀出现在他的身边，要说没有目的，只能是睁着眼说瞎话。不过沈默也知道，自己身为东南经略。总掌六省军政，又有个钦差大臣的名头，权柄比胡宗宪有增无减，朝廷同样不可能完全放心，所以派个位低权重的巡按御史来监军，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一如当年的王本固之于胡宗宪。
虽然欧阳一敬来到赣南后，一直颇为低调，到目前为止也没找过沈默麻烦，但沈默还是通过关系得知，他已经上书就赣南军政提出意见，据说对官府的怀柔政策大为不满，直指赣南当政者有畏敌怯战、纵寇殃民之心。不过这封奏疏被内阁压住，所以炸响并未罢了。
但毫无疑问，加之先前的用人失误，接二连三的消极消息，已经使首辅大人有些不快了，并将这种情绪含蓄的传达给他。莫名压力之下，沈默自然本能接受沈明臣的意见，不想再惹麻烦。
可余寅的意见同样无法忽视，不止那几个被绑票的村寨，也不止跟他会面的三十多个畲老。整个龙南、甚至整个赣南的山民都在看着自己，如果不答应换人的要求，导致三人被撕票，自己的一番努力付之东流不说，从今往后，谁还相信官府能保护他们，谁还敢跟他沈默打交道？整体的方针策略也必须改弦更张，但永绝匪患的黄金时机已经错过，以后可能再没有这样机会了。
想想朝廷屡屡劳师动众，耗资百万的平定赣南，却一直治标不治本，使这里的畲族百姓长久不得安宁，沈默又觉得不应私心太重，还是遵照规律做事最重要。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权衡，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把两人叫进来，神色平静道：“我意已决，照原计划进行。”余寅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沈默见沈明臣也没有再反对，便问道：“莫非句章兄失望了？”
“呵呵，不是。”沈明臣摇头笑笑道：“方才在外面，我和君房兄合计出个法子，似乎可以两全。”
“果有此事？”沈默惊喜道：“还不快快道来！”
“还是让君房说吧。”沈明臣笑道：“这主意主要是他想出来的。”
余寅微微一笑道：“不敢居功。”便将一个‘连环计’和盘托出。
沈默听了击节叫好道：“此役过后，君房兄必然扬名天下！”
余寅却正色道：“学生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跟着大人做些为国为民的大事，请大人不要把学生推到风头浪尖。”
沈明臣闻言笑道：“君房兄有古人之风，实乃我辈之典范啊。”
沈默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
当天下午，沈默便亲笔写信给内阁，向徐元辅备述当下之利害。并将余寅的计策和盘托出，请求徐阶能支持他继续实行既定的方针。而后当天夜里，便八百里加急快递京城，实指望着在下一步行动之前，能获得元辅大人的首肯。
于是他授命龙南县令郝杰为谈判官，用尽各种手段，想方设法跟对方拖了七八天……这是八百里加急往返的最短时间，沈默终于得到了徐阁老的回复和一个不好的消息。
徐阶的回信中只有简约而不简单的三个字，曰：‘知道了。’好似是同意他的意见，却又不承担任何责任，给予的支持十分有限；而另一方面，欧阳一敬的奏疏终于被公开，果不其然，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自从严嵩去后，活跃非常的言官们，立刻跟风上书弹劾沈默‘失机养寇’、‘怯懦畏战’、甚至是‘拥兵自重’，到消息发出时为止，通政司收到的此类奏章，已经超过了十本。
沈默愤怒了，他深感遭到了徐阶的背叛，自己在北京呆着好好的，是为何被派到东南来的？若不是他们非要整倒胡宗宪，东南又怎会再次陷入风雨飘摇？现在自己毫无怨言的为他们擦屁股，却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果然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在这么继续装孙子，真要被人当成时孙子了。沈默立刻写信给自己的同窗好友——老子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们就看着办吧。
然后他也不再犹豫了，立刻下令将李珍提到经略府中，依旧用山珍海味款待之。为什么说‘依旧’呢？因为这些日子，沈默经常让人请他吃饭，有时候是沈明臣出面，有时候是郝杰，甚至余寅都做过东。但无论是谁，都不和李珍谈什么，就是单纯吃饭，吃饱喝足便让锦衣卫把他送回去……不是送回牢里，而是包下了一间青楼，只为李珍一人服务。
每每看到李珍在前呼后拥下招摇过市，龙南百姓羡慕的无以复加，实在没想到造反被抓了，不仅不用砍头，还能享受皇帝般的待遇，不少人都说，早知这样，咱们也拉起队伍造反了……
不止他们没想到，就连李珍也很错愕，自被捕后，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不管遭受怎样的折磨，都不能给死鬼老爹丢人，可谁曾想，不禁没被砍头，甚至都没挨一下打，就光享受去了。这让他在乐不思蜀之余，始终忐忑不安，不知官府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借着吃饭的机会，他终于忍不住对上首的沈默道：“哎，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再不说我就……我就不吃了！”话虽如此，他还是紧紧攥着啃了一半的猪蹄，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还是多吃点吧。”沈默微笑道：“吃完也好送你上路。”
李珍听了一阵愣神，然后忍不住颤抖起来，手一松，猪蹄落了地，眼圈当时就红了，声音喑哑道：“这天……终于还是来了……”说着说着，竟吧嗒吧嗒落下泪来，低声饮泣道：“我爹说的没错，猪养肥了是为了杀的。”
让他这一哭，沈默等人先是错愕，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沈明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蠢物，难道我们拿山珍海味喂你，是为了杀了过年？”顿一顿，匀匀气息道：“何况现在离着过年还早哩。”
“兴许想做腊味。”李珍小声道。
登时又是一片大笑声，笑完了，沈默才迎上李珍幽怨的目光道：“本官的话看来有些歧义，其实我是要放你回去。”
“什么？”李珍大张着嘴巴，连小舌头都能看见了：“你说什么？”
“放你回去。”沈默重复确认道。
“我没听错吧？”李珍难以置信道。
“没有。”
“有什么条件？”李珍也不是傻瓜。
“没有。”沈默还是这俩字。
“为什么？”李珍的大脑有些短路。
“你的人抓了几位畲老作交换。”沈默淡淡道：“所以咱们的缘分尽了，从此往后天各一方，不能相见，只能怀念了。”这话又让沈明臣等人忍俊不禁，可又不敢笑，只能憋在肚子里，心说原来大人是个冷面笑匠。
李珍却一脸激动道：“原来如此。”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平静道：“虽然咱们是两家交战，但大人此番待我不薄，李某无以为报，只能敬您一杯酒了。”
沈默点点头，端起酒杯与他共饮，语重心长道：“回去后干点别的吧，造反没明天的……”
“如果大人想让我当内应，那是不可能的。”李珍面色变了变，咬牙道：“我是李文彪的儿子，不能干给我爹丢脸的事儿！”
沈默似乎被他堵得没了词，干笑两声道：“好，我就喜欢你这种汉子，我不说别的人，咱们真刀真枪战场上见！”
李珍深深看沈默一眼，颇有些气概道：“如果有一天情况倒过来，我也会放大人一马的！”
“那我先谢谢你了。”沈默有些哭笑不得道。心说一号计划没成功，看起来也不是坏事……指望这个没谱青年，还不把戏都演砸了。
好在二号计划的主角不是他。
※※※
沈默没有食言，酒足饭饱之后，便让朱五送李珍出城换人。谁知还没出经略府大门，便被人拦住了。
阻拦的正是欧阳一敬，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巡按，但也算是钦差大臣，何况他背后还连着徐阶，所以朱五也不敢造次，只能一边应付着，一边让人赶紧去报信。
不一会儿，沈默的侍卫长出来，对欧阳一敬抱拳道：“巡按大人，经略有请。”
欧阳一敬看看朱五，没有动弹，直到三尺说：“放心，您出来之前，朱五爷不会动的。”欧阳一敬这才放了心，甩甩袖子，也不用他引路，便径直进了院去。
朱五探寻的望着三尺，意思是，大人到底什么指示？三尺轻声道：“让何大侠带人去交换吧，你在这等着就行了。”
于是何心隐带队去换人，朱五坐在门房里安心喝茶。那厢间欧阳一敬在沈默那里喝了一肚子茶水，又被他云山雾罩的侃了一通，晕晕乎乎的就出来了。走到院中让风一吹，才醒悟过来道：‘我是来干嘛的呀？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但再回去的话，又太没面子，只好先去把李珍拿到手中再说。
谁知到了门房一看，他就急了，哇哇大叫道：“怎么没人了？”
“有——有人！”朱五拖着长音从门房中出来，殷勤笑道：“俺在这呢，巡按大人有何吩咐？”
“其他人呢？”欧阳一敬朝朱五身后张望道。
“不用看了，他们都走了。”朱五满面笑容道：“只有在下奉命在此等候大人？”
欧阳一敬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是啊，只要朱五呆这儿别动，就不算违反对自己的承诺，至于其他人做什么，经略大人可没打包票。
“这……这是欺诈！”欧阳一敬气得跳脚道：“我抗议，哪里还有封疆大吏的气度？！”
“这是我自己的理解，跟大人无关。”朱五面色转冷道：“小子，不要给脸不要脸，我就不信你这辈子，没干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儿。”
欧阳一敬心头一紧，他看清对方穿得可是明黄色的飞鱼服，想找自己的把柄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兀自嘴硬道：“你不用吓唬我，我平生问心无愧！”
“是么？”朱五淡淡一笑道：“我怎么听说，你昔年曾在居丧期间纳了房外室，还生了个儿子呢？”
欧阳一敬登时通体冰凉，他在中举人后、中进士前老母病丧，只得回乡守孝三年，乡居本就无聊，何况服丧期间禁止一切娱乐，甚至连房事都要暂停。少年风流的欧阳大少，终是没按捺住心头的欲望，偷偷在外县金屋藏娇，时不时过去幽会一番。服阕后便立刻将大着肚子的外房带到京城待考，等数年后衣锦还乡时，他把外生的儿子瞒了一岁，顺利上了族谱，谁也没察觉有何不妥。
他一直觉着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而且这些年以直言敢谏的面貌示人，欧阳一敬更是注意个人形象，绝口不提此事。谁知这么隐秘的事情，还被对方侦知，锦衣卫的本事，果然让人毛骨悚然啊。
至少欧阳一敬是蔫了，他气势汹汹的到来，却只能垂头丧气的走掉。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对大多数人十分管用，就算欧阳一敬不怕丢了乌纱，却也怕被搞倒搞臭，身败名裂。
‘是人就有弱点，就可能被威胁。’朱五日后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直到他遇见个叫海瑞的家伙，才知道一样米养百样人，你没法把话说那么绝对。当然这是后话。
※※※
换俘行动很是顺利，天还没黑，何心隐便带着神色委顿的几位畲老返回了。
经略府里早就做好了迎接准备，沈默亲自迎到门口，朝三人鞠躬致歉道：“是本官考虑不周，让老人家受苦了。”几人受宠若惊道：“要不是大人搭救，我们就要被宰了下酒，救命之恩，已经无以为报，您千万不要再折杀我们了。”
“哈哈，好，不说了。”沈默欢声笑道：“咱们进去吧。”于是先按照当地习俗，让三人在门口跨过火盆，然后请崔太医为他们进行全身检查，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伤病；再然后侍女领着他们去沐浴更衣，并有全身按摩伺候。
等变得干干净净、里外一新的三位畲老出现沈默面前时，已经是一扫晦气、神清气爽了。
“请入席吧。”沈默早为他们摆好了压惊宴，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
三人互相看看，按照方才商量好的请沈默坐下，然后用畲族的大礼进行参拜。
来赣南已经几个月了，沈默已经基本了解了畲族的习俗文化，知道这是仅次于跪拜祖宗上苍的礼节，乃表示臣服，永不背叛的意思。

第七四五章 火并（上）
稍后一些时候，赖清规的山寨中，同样举行了一场压惊宴，只是……气氛有些怪异。
一干大小头目，难以置信的望着衣着华丽、白白胖胖、气色好得惊人的李珍，心说这他娘的哪是被俘了？分明是被请去当祖宗供着了。
栾斌却很高兴，小舅子让他给弄丢了，老婆一直跟他耿耿于怀，现在能平安归来，也算了个心事。再说李珍虽然没什么脑子，但胜在跟自己一心一意，身边有这么个死党，自己的地位也更加稳固。
所以他费尽心思，张罗了这顿宴席。在这个物资严重匮乏的时期，满满一桌子的酒肉……槌脯、鱼、珍脍只能算是佐酒小菜，至于主菜尽是什么‘大骨龟背’、‘烂蒸大片’、‘鼎煮羊’、‘八糙鹅鸭’等等，尽显草莽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之粗豪。
对山寨的头目们来说，这么丰盛的菜肴极为稀罕，一个个直咽口水。就连大龙头都醋醋地笑道：“我过生日都没这么丰盛过。”
栾斌赶紧解释道：“这回是赶巧了，正好东西多。”
赖清规也不能表现的太小气，便站起来，笑笑道：“老二平安归来，实在可喜可贺。”说着端起酒碗朝一举道：“来，老二，哥哥代表大家，敬你一个。”
李珍赶紧站起来，跟大龙头碰下酒碗，然后咕嘟嘟饮一气，待赖清规坐下后，他擦擦嘴，摇头晃脑道：“这土酒原先喝着还成，怎么现在觉着真难喝呢？一嘴的土腥味。”
“二当家的喝惯了城里的琼浆美酒，口味当然高了。”边上有人怪声怪气道。
李珍却浑然不觉，兀自大点其头道：“是啊，咱在城里时，可把天下的好酒都喝遍了……”
“都喝过啥酒？”也有人真好奇，凑趣问道。
李珍便如数家珍的显摆道：“什么‘五粮液’、‘六客堂’、‘琼华露’、‘错认水’……多了去了。”
这些酒众人别说喝过，就是听都没听到，在座的一边敬他酒，一边问他在城里的奇遇。李珍虽说这酒不好，却也来者不拒，一边痛饮一边大肆吹嘘自己夜夜笙歌，睡得全是江南娘们；吃得都是山珍海味，每顿都得几十两银子，还有大官们作陪，就连沈经略都陪他吃过两次饭……
听他吹嘘的没边了，有那赖清规的死党，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既然那边这么好。还回来作甚？”
此言一出，刚有些热乎的气氛，顿时僵了下来。李珍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瞪着那头目跳脚道：“你什么意思？不愿看到我回来是吧？！”
“我可没这么说！”那人也不怕他，冷笑道：“只是觉着二当家福气忒大了点，以往被抓住的兄弟，全都被砍了头，您却全须全尾不说，还被人家当祖宗供着，真是太让人……没法相信了。”
“看来我没死，让你失望了。”李珍面上一阵狰狞，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在那人面前比划道：“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人霍得站起来，不甘示弱道：“人家又不是你的孝子贤孙，要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人家凭什么不杀你？还好吃好喝伺候你！”
“娘球，怪不得老子被抓了，没人张罗着救我！”李珍挥拳就上，一边打一边怒骂道：“就是你这种奸臣，在大龙头身边进谗言，想要置我于死地！”
那人一边抵挡，一边大声道：“动手更说明你心虚！”两人便厮打在一起，旁边人赶紧上去拉架，也有存心看热闹的，一时间混乱不堪。
“都给老子住手！”便听一声暴喝，大龙头拍案而起，顿时镇住了场中众人，便见赖清规黑着脸道：“一群败兴的玩意儿！”骂完竟拂袖而起。
大龙头一走，这宴会也开不下去了，众头目面面相觑一阵，便也散了。
眼见一场好好的宴会，转眼不欢而散，栾斌无奈地摇摇头，对李珍道：“你这脾气咋这么暴呢？”
李珍气哼哼道：“姐夫，别以为我不知道，除了你和我的黑甲军，这寨子里就没人愿意我回来！”说着狠狠啐一声道：“看着他们那个皮笑肉不笑的鬼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栾斌没想到他竟这么说，但又无从反驳，只能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哼……”李珍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
官军用俘虏的叛匪头目，交换三名畲族长老一事，虽然看似平常，但造成的影响却十分巨大。
首先在山民内部，沈默的这一举动，自然赢得了广泛的好感，因为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将他们的性命，置于战功之上的高度。关键时刻的一次决断，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一百倍。加之沈默那切实可行的‘致富计划’，终于使越来越多的畲族人，渐渐转变立场，即使不倾向于官军，至少也能保持中立了。这对平定赣南的大计，无疑是个积极的因素。
可沈默为此承担的非议，是赣南百姓无法想象的，那些热血上头的言官，不出意外的开始攻击他软弱妥协，姑息养寇，甚至说他昏庸无能，有前宋之遗风……一时间群情汹汹，言官们将最恶毒的揣测，毫不留情的向昔日的偶像倾泻，让人不禁为他捏一把汗。
但沈默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字辈，他现在是大明的部堂高官，好友、同窗、门生不计其数，岂能坐视不理？于是反击随之展开，各部、各科道、翰林院、国子监、以及最重要的都察院，都有许多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其中又以号称第一能战的左佥都御史林润为先锋。
林润在奏章中说：‘老氏曰：乐杀人者，不可如志于天下。诚不诬矣。朝廷以王者无外，有生之民，皆为赤子，何畲汉之限哉？何胜负之言哉？五霸何如？据山河而一战；三王有道，流声教于四夷！若乃视之如草木禽兽，不分臧否，不辩去来，悉艾杀之，岂作父母之意哉？’最后他旗帜鲜明地指出：‘若乱杀子民，虽克捷有功，君子所不与也。’用铿锵有力的文章，反对对内穷兵黩武，积极支持沈默的安抚政策，倡导以天下苍生为重，反对战争，反对杀戮，让人民过上安稳的日子。
便有吏科给事中王治撰文质疑道：‘夫畲民，蛮夷也，气类殊，其心异，安可以子民视之？岂不闻中山之狼？彼欲为东郭儒乎？’犀利的文笔同样引来了一片喝彩声。
但很快有户科都给事中曾省吾，用文章回击道：‘夫畲人气类虽殊，然其就利避害、乐生恶死，亦与汉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失其道则离叛侵扰，固其宜也！’
然而对方很快反诘，有监察御史周弘祖发文曰：“夷人不服王化，多有反复，且冥顽异常，伐之尚且降而复叛，尚未闻有不战而定之事。”并列举了许多次少数民族反复叛乱的例子，不相信能用怀柔的手段达到目的。
不止是官场上激辩不休，就连文坛也为此各执一词。彼时的文坛领袖王世贞、李攀龙，都是大汉族主义的鼓吹者，看不上沈默温吞水似的处理方式，不仅在各种场合公开批评，甚至还写戏文编排他。
不过沈默这边也不是好惹的，同样具有崇高影响力的李贽、谢榛等人，纷纷表明态度支持沈默，并把他标榜成为具有慈悲心怀的伟大政治家，同样写戏文与李、王等人针锋相对，相互甚至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文字飞扬，虽然支持沈默的总体还是处于劣势，但也让人清楚认识到他已是根基牢固的大员，不是几个言官、几封弹劾就能动摇的了的。
就在大家拭目以待，想看看还有什么好戏时，一个人的一篇文章，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这人就是张居正，他写了一篇极为精彩的《平南议疏》，使所有人都住了嘴：
在文章的开头，他明确指出，对于少数民族叛乱，不应与对外战争等同视之。因为武力镇压的效果只是暂时，造成的仇恨却可以长久存在，过得二三十年，新一代人生长起来，又会再次反叛。与此相反，诸葛亮为了安定西南后方，七擒七纵孟获，以德治统驭西南蛮族，才免除了后顾之忧，专心致志地北伐。
他又具体分析了赣南的民情地形，令人信服的指出，单靠武力强攻叛匪，犹如‘入渊驱魚’、‘入丛驱雀’，难以如愿，而且畲人会因为官府不分青红皂白的迫害，与叛匪结为联盟，抗拒官军，使清剿难以奏效。只有利用他们与叛匪之间的矛盾，以利益争取他们，以德政安抚他们，他们才会趋利而动，支持官军剿匪，这不但使叛军没了支援，而且斩断了为他们通风报信的耳目，使其陷于被动，这样再采取军事行动，必可事倍功半。
除了摆事实、讲道理之外，张居正还极高明的引用了嘉靖数年前圣旨中的一句话：‘有征不战，不杀非辜，王者之兵也，汝往钦哉！’并以此引申出，原来朝廷严厉清剿，虽获胜利，那不过是‘多务小功，不为大略，甚未副天子之意’。彻底堵死了强硬派的嘴。
其实笔墨官司从没能彻底服众的，哪怕张居正的文章写得再精彩，人家也能自说自话，继续纠缠不清。之所以反对声一下子消失，恐怕还是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作为徐阶的得意门生，他如此鲜明的表态，不可能没有没有元辅大人的授意。这让许多投机分子，再不敢跟风而上了。
至此，对沈默的非议之声终于稍减，但一心想看他笑话的人，却不可能消失。
※※※
不过，千里之外的纷纷扰扰，并不能影响到沈默的步伐，他依然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我要的人选敲定了吗？”签押房中，沈默问刘显道。
“已经有了。”刘显恭声答道：“还要请大人定夺。”
“把他找来吧。”沈默看看日程道：“午饭后我有半个时辰的空闲，就让那个时候过来。”
“是。”刘显恭声答道。到了午时三刻后，他准时出现在签押房，还带了个牛高马大的下级军官。
沈默看那人有些面熟，轻声问道：“你是？”
“小得胡大给督帅磕头了。”那人朝他大礼参拜，自报家门后沈默才确定，果然是自己刚来龙南时，放过不杀的兵痞头子。
“竟然是他？”沈默望向刘显道。
“正是此人。”刘显道：“这家伙虽然混不吝，但还是知道羞耻的，饶过他不死，这家伙就像换了人似的。这次在军中招募勇士，他便第一个前来报名，并扬言谁要是想抢这个名额，先得胜过他的拳头。”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结果三天之内，也没人能打过他，末将只好把他领来了。”
沈默看看那胡大，生得膀大腰圆，孔武有力，看上去好似铁塔一般。而且此人面上已经看不到昔日的轻狂，目光变得坚毅沉稳起来，看来确实转变不小。
但有些话非得说在前头，他问那胡大道：“你可知此行是何任务？”
胡大点点头道：“知道，有去无回的死任务。”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硬接？”沈默神色一动，定定望着他道。
“当初大人用个两面一样的铜钱饶了俺。”胡大沉声道：“从那时起，俺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了，现在大人有事，正是俺还债的时候。”
“本官既然赦免你，你就不欠我的……”沈默摇摇头道。
“没有人比俺更合适了。”胡大有些着急道：“大人，俺真的改了，您就把任务交给俺吧！”说着把心一横道：“要是您不答应，出门俺就撞死！”
“放肆，怎敢威胁大人！”刘显在边上呵斥道。
“哎……”沈默摆摆手表示无所谓，对胡大道：“说说你的优势吧。”
“俺是斥候队长，熟知赣南的山川道路；还有两手功夫，不会被不长眼的蟊贼害了。”胡大说着有些不好意思道：“再说俺扯谎的功夫也还不错，这个大人应该是知道的。”
沈默不禁莞尔，想起他诈伤讹百姓的事迹，知道这个看似粗豪的家伙，心眼一点不少。稍事思考了片刻，终于颔首道：“看来你已经成竹在胸了，好吧，这任务就交给你了。”
胡大闻言大喜道：“太好了，全凭大人吩咐！”
沈默让他起身就坐，然后让沈明臣向他交待任务。沈明臣打量了胡大半晌，摇头笑道：“长得倒很排场，只是这个名字，怎么都不像有身份的人。”
胡大想了想，确实没听说有哪个叫这种名字的中级军官，便知机道：“斗胆请大人赐名。”
沈默闻言笑道：“愈发觉着你合适了，好吧……”想了想道：“便赐你个勇字，以后就叫胡勇吧。”
“胡勇……”胡大闻言咧嘴笑道：“果然比胡大排场多了。”
“言归正传，胡大……哦不，胡勇。”待他高兴完了，沈明臣又道：“你此行的目的，是去见一个人。”
“谁？”胡勇马上集中精神道。
“就是刚放走的李珍。”沈明臣笑道：“我们大人十分想念他啊，所以让你送一些礼物给他。”
“什么礼物？”胡勇问道。
沈明臣拍拍手，便有两个侍卫端着托盘过来，将上面的东西一样样搁在桌上。只见是一包珠玉细软，两坛好酒，还有一把红枣、一把桂圆……以及一身半旧的衣帽。
把这些东西收拾好，沈明臣又拿出一封信道：“这是大人给他的信，你可以先看看，也好心里有数。”
胡勇却不拿那信，不好意思地笑道：“它认识俺，俺不认识它。”
“哦……”原来不识字啊，沈明臣也不觉着意外，便道：“不要紧，我讲给你听。”于是把信的内容复述给他，大抵如朋友通信一样问寒问暖，起居饮食之辞，并无任何让人生疑的话语。
胡勇正纳闷呢，沈明臣指着桌上衣袍的一角道：“这里还封着个蜡丸。”并再三叮嘱道：“但不到生死关头千万不可泄露。万一泄露时，一定记得高喊：‘我辜负了经略大人的恩德，不能完成您所托付的大事了！’”说完道：“让你办这件事的目的，就是离间几个匪首的关系，我们不可能预料到所有的情况，最重要的还是见机行事……”
胡勇默默地点头，这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多么艰巨。

第七四五章 火并（中）
带着经略大人的殷切希望，胡勇孤身上路了。对赖匪隐藏的大体方位，官军并非一无所知，大概就在下历一带、方圆百十里的山区内，只是因为赖匪分散在各个山头，击其一余者皆惊走。若大军压境，又会闻风而动、远遁深山，让你无法围剿。而且山上尽是易守难攻的险隘，强行攻打损失必定极大，所以在与众位将领商议之后，一直没有进剿此处，以免打草惊蛇。
胡勇独自背着褡裢、挑着担子，来到了下历境内。与这片尽是崎岖小径的土匪窝子相比，龙南那边简直是康庄大道。好歹那边还有些平原盆地，这边却尽是山高林密、乱石穿空，抬头最多只得一片巴掌天，侧首两耳满是呼啸声。仿佛有怪兽潜伏身边，时刻要择人而噬一般。
胡勇饶是胆大包天，一个人走在这样的道路上，也是心中打鼓不止，偶尔有只鹧鸪冲到天上，都能把他吓一大跳。到了夜里，又冻得他直打哆嗦，索性就偷喝送给李珍的好酒御寒。一尝才发现，人间竟有如此佳酿，于是忍不住就着那红枣桂圆，一口接一口‘尝’下去——若不是听到有说话声从远及近，他能把整整一坛都喝下去。
把仅剩下的两粒红枣桂圆用纸一包，胡乱塞进褡裢中。胡勇从大树后探出头来，只见是六个腰里别刀的男子，一边说笑着，一边在当先一盏灯笼的指引下，从他身边擦过，往远处去了。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还持刃行走的必不是好人，胡勇想一想，便将手中的酒坛子往地上一扔，就听啪的一声，差点没把那六个人吓死。
待他们定下神，那灯笼一照，就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嘿嘿笑着站在那里。
“兀那鸟汉子，大半夜的想吓死人吗？”那打灯笼的小头目喝骂道。
“抱歉哈。”胡勇打个酒嗝，一脸无所谓道：“跟你们打听个人，知道李珍住哪吗？”
几人相互看看，心说这家伙脑子没病吧，大半夜的孤身一人跑来找人？那小头目给手下递个眼色，狞笑一声道：“管你谁谁了，还是先拿下吧！”说着几人便一窝蜂地扑上来。
胡勇早料到他们这一手。看好了山道狭隘，对方人再多也铺展不开，便不闪也不避，反倒奔上前去，飞起一脚踢翻一个，再一拳打倒一个。这时对面两人的朴刀也劈到了他面前。
胡勇已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却不慌也不忙，仰面一个铁板桥，硬生生的贴在地上，双腿猛地蓄力，一个兔子蹬鹰，正中那两人心窝。把他俩打横踢了出去，又撞倒了身后两人。
胡勇刚刚爬起来，便听得脑后生风，他想也不想，身子一踅，便避开了身后的一刀……原来是起先被他打倒的那个，想趁机偷袭他一下。说时迟、那时快，胡勇的右脚早踢起，直飞在那人的额角上。踢着正中，那人往后便逃。胡勇却不依不饶，追入一步，像踢沙袋似的猛踹几脚，一边打还一边骂道：“这么多人打一个，还要偷袭，俺真瞧不起你们！”
六条大汉转眼间便被他打得屁滚尿流，这下是彻底服了，磕头大喊好汉饶命。胡勇这才住了脚，坐在道边的石头上，让他们排一溜跪在面前道：“俺就打听个人，你们不说就算了，干嘛还打人呢？”挠挠腮帮子道：“莫非那李珍欠你们钱？”
几人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生恐他又要暴起打人。
“那你们认识李珍吗？”胡勇吹胡子瞪眼地问道。
“认识，认识……”几人又使劲点头道：“他是咱们寨子的二头领。”
“他家住哪？”胡勇在这山林子里转悠了两天，还是第一次碰见人，实在不想再瞎找下去了。
“北边十里地的牛尾山。”几个土匪一心送瘟神，倒也没瞒他。
“早说不就完了吗？”胡勇咧嘴一笑，拍拍屁股起身，对那小头目道：“来，把他们都绑上。”
看看胡勇手中的钢刀，小头目只好乖乖听命，将五个手下反剪绑了，然后都捆在一棵大树上。
胡勇检查一番，又亲手紧了紧，再望向那小头目，小头目为难道：“咱不会自缚……”
“谁让你自缚了？”胡勇笑骂一声，把身上的包袱，还有那坛子酒递给他。自己只提着钢刀道：“带路。”
在那小头目的带领下，走了十几里山路，终于在天亮的时候，来到了传说中的牛尾山。
胡勇深吸口气，便大剌剌的撵着那小头目拜山。果然在吼了两嗓子后，招来了一片虾兵蟹将。
见这么多刀枪指着自己，那小头目唯恐误伤，大叫道：“我是巡山队的，这位大爷想要见二当家，我就把他领来了……”
※※※
却说李珍自从那次宴会不欢而散，整日就在自己的牛尾山上饮酒耍乐，高低不再去总寨露面了。见他和大龙头的裂痕越来越深，栾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便时常过来找他喝酒，想渐渐把他的心结打开。
李珍终究是涉世未深、头脑简单，让姐夫整天说啊说的，终于不那么生气了。这天栾斌正在这儿做最后的工作，想让他回去给大龙头道个歉，谁知李珍死要面子，高低就是不答应，两人正在这儿磨叽呢，外面来报说：‘大少爷，有人来看您来了。’
“哦，什么人？”李珍正不想听姐夫絮叨，闻言立刻道：“把他带上来吧。”
胡勇被几个穿着黑色衣甲的男子，押送着进到大厅之中，他明显感到这几人的身手气势，都不是那些小罗喽可比，看来就是传说中的黑甲军了，心说怪不得李珍一个二世祖，能在赖匪中坐第二把交椅，原来是有本钱的。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派你来的？”一声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胡勇定定神道：“不知道这里说话方便吗？”
“都是我的生死兄弟。”李珍一脚踏在虎皮交椅上，一手叉腰，霸气外露道：“但说无妨。”
“小人胡勇，我家经略让小的问大王好。”胡勇便深深一躬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李珍唬得双脚都蹦到了交椅上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家经略问大王好。”胡勇这次仅微微欠身道。
“你当真是沈默派来的？”李珍双目游移不定道：“怎么证明？”
“这里有我家经略的亲笔信。”胡勇取出贴身的油布包，从中取出一封信，展平了交给身边的黑甲人。那人便将那封信呈送给李珍。
李珍却不接，翻白眼道：“我他妈识字吗？”说着对身边的栾斌道：“姐夫，你给瞧瞧。”
栾斌便接过来，展开一看，只是一封很普通的信件，信中的措辞便如朋友间诉说思念，问寒问暖一般，再就是说让人给他带了些礼物，并没什么稀奇的。反复看了几遍，都没察觉出不妥，栾斌摇摇头道：“真是咄咄怪事，他一个三品高官，吃饱了撑的给你个土匪送什么礼？”
“嘿嘿，这正说明我不凡啊。”李珍却大感面上有光道：“连东南最大的官都这么奉承我，那些瞧不起我的是不是瞎了眼？”说完便大剌剌的问胡勇道：“都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啊？”
“本有两车腊味，还有两个美姬。”胡勇信口开河道：“结果半道遇到土匪给劫了，就逃出我一个，就只剩下一坛酒，还有这个包袱。”这些话可不是沈明臣叫他说的，他只是习惯性地往大里说，不然觉着太寒酸了。
说完他把背上的褡裢取下来，连同那坛子酒，交给了身边人。
李珍让人把东西搁在桌上，栾斌去解那褡裢，他却拿起酒坛子，拍开泥封道，一股馥郁的酒香便飘出来。李珍耸着鼻子嗅了嗅，不由大喜道：“是这味儿，可想死我了！”说着抱起坛子咕嘟咕嘟引一通，然后递给栾斌道：“尝尝真正的酒吧，咱们喝得那都是些猫尿。”
栾斌却不理他，两眼盯着打开的褡裢出神——只见一堆珠玉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显然皆非凡品。他把这些耳环、戒指、项链之类的分门别类数一数，结果正好是八套完整的首饰。
“为什么是八套呢？”栾斌不由奇怪道。
“我有一个姐姐、七个婆娘，当然要这么多了。”李珍满不在乎的喝着酒，道：“看不出来，这么大官儿，心还挺细的。”
那褡裢里除了首饰之外，还有两万两银票，这么处心积虑的大手笔，也就是他这种粗人，还能满不在乎吧。
※※※
栾斌阴着脸，看着最后一个小纸包，他直觉这才是这出戏的真章所在。结果打开一看，只见是一颗红枣，还有一粒桂圆。
“呵，还有下酒肴啊？”李珍捏起那颗大枣，便要往嘴里送，被栾斌一巴掌打掉，有些恼怒道：“就知道吃，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哪能有什么意思？”李珍讪讪道：“给我补补身子呗……”他倒认得，都是补气血的东西。
“大枣、当归。”栾斌无奈道：“暗含着‘当早归’之意。”
“当早归？”李珍愣住道：“他要归哪儿？”
“归降。”栾斌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道：“就知道黄狼子给鸡拜年，不会安好心的。挖墙脚挖到咱们头上来了！”
“我不是都说过了，绝对不会投靠官军的吗？”李珍使劲挠头，朝胡勇大声道：“送多少礼都没用！”说着一挥手道：“滚吧，别再来了，不然下次休想回去！”
胡勇没想到任务完成的这么轻松，耸耸肩膀道：“既然您收到了，那俺就告退了。”说完转身便想离去。
“慢！”这时栾斌却出声道：“不能让他走！”便有人见胡勇拦住。
“哎，姐夫……”李珍劝道：“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呢，再说人家也是一番美意，咱们不接受也就算了，再扣人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你个糊涂蛋！”栾斌见他还木知厥也，气愤道：“这话只有大龙头能说，你算哪根葱？有资格代表咱们跟官府会面吗？”说着指指那胡勇道：“要是把他放回去，这个跟官府私下交通的罪名，你可就坐实了，这不给大龙头寻趁你的机会吗？！”
让他这一说，李珍也有些害怕了，结巴道：“那，那怎么办？把他杀了？”
“那还不是黄泥巴跌到裤裆里，你怎么说得清楚？”栾斌道：“听我的，赶紧把这人，还有这信，这些东西，都给大龙头送去。”
“这样……”李珍有些不快道：“岂不显得我怕了他？”
栾斌恨不得抽他个大嘴巴，拍桌子跺脚道：“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咱们七十二寨的存亡重要？”说着怒气冲冲道：“这两天我跟你磨破嘴皮子，难道一点用都没有？”
李珍还真怕他姐夫发火，只好投降道：“都听你的，都听还不成……”终究还是让栾斌，将胡勇绑缚总寨，和那些礼品信件，一并呈给大龙头。
胡勇这个郁闷啊，一路上都使劲瞪那栾斌，暗道都怪你多事，要不老子就侥幸过关了。不过他也知道，此行本就是九死一生，没有栾斌，也有别人出来捣乱，只能横下一条心，也好博个青史留名了。
※※※
栾斌跟了赖清规将近二十年，太了解这位大龙头了，深知此人看似豪爽大度，实则疑心病很重，如果被他先入为主，问题就不好交代了，所以马不停蹄的将胡勇送了过来。
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因为他忽略了一点——是总寨的人把胡勇带来的，自然会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回报给大龙头。
所以在他到之前，总寨里面已经炸开锅了，一群人围着赖清规义愤填膺，都说李珍肯定被官府拉过去了，这都回来了还勾勾搭搭，说不定下一步，就是把咱们献出去，作为他投靠官府的晋身之资呢！
这就看出平时为人的重要性，李珍那么年轻，就爬到众人头顶上，成了山寨的二头领，本就招人嫉妒，他又飞扬跋扈，早就把人都得罪光了，所以关键时刻，满堂没一个替他说话的。
赖清规面色阴沉的听着，始终不发一言，但看他的表情，大家都知道，这回是勾动大龙头的真火了。正要趁热打铁，撺掇他抄了李珍的老巢，便听禀报道：“三当家回来了。”说话间，只见栾斌押着个高大的汉子走进聚义堂中。
众人竞相编排李珍，可没人愿意得罪栾斌，这下便都不吱声了。赖清规面无表情的望向栾斌道：“老三，你身边绑着的是什么人？”虽然已经猜到，他却依旧要装糊涂。
“是官府的使者。”栾斌便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与赖清规，还着重强调了李珍坚决的态度，道：“二当家当时就想杀了此人，但被我给劝住了，如何处置，还是要听大龙头的。”
赖清规面色稍缓道：“多大点事儿，你们自己处理就行了。”这当然是屁话，也不知方才是谁的脸，都快拉到地上了。
“二当家说，既然事情涉及到他，就必须大龙头定夺了。”栾斌根本不信他这套，让人把胡勇带来的东西悉数呈上……但不包括那喝剩下半坛的酒，那枣核与桂圆也不在其中。
赖清规嘴上说不看，一双眼却死死盯着那些珠宝银票，心中一阵阵的冷笑，人家堂堂三品大员，东南六省经略，凭什么巴巴的给李珍送礼？肯定是这小子被俘的时候，跟官府许下什么了……沈默怕他变卦，所以派人来笼络住他。
心里彻底起了疑惑，但他并不急于盘问，因为他知道，有栾斌在场，肯定会帮李珍说话的，所以得改天再说。于是他装作很随意道：“押下去吧，这种人不值得浪费时间。”
栾斌心里却不踏实，道：“大龙头，这种人应该当场处斩，以警告那些三心二意之人。”
“我的兄弟都跟官府不共戴天，那是绝对不会的。”谁知赖清规却来了这么一句，似笑非笑望着栾斌道：“莫非三弟的兄弟中，有这种三心二意之人？”
“大龙头说笑了……”栾斌艰难的笑笑，知道不能再提了。

第七四五章 火并（下）
见栾斌情绪有些低落，赖清规便说道：“官府想用这种低劣的把戏，离间我们兄弟，根本是痴心妄想……”说着大手一挥道：“把这人先关起来，饿上两天，待肚里净了，便杀了给弟兄们开荤！”
待喽啰们将胡勇押将下去，赖清规拍拍栾斌的肩膀，一脸沉稳道：“三弟放心，大哥我不是三岁孩子，不会这么轻易着道的。”
“大哥英明。”栾斌勉强笑笑道：“我一点都不担心。”
赖清规便放声笑道：“就是就是，你我兄弟肝胆相照，怎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呢？”栾斌又陪着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退了。
一离开聚义堂，栾斌面上又浮现出担忧之色，赖清规的保证并不能让人安心，反而从其绝口不提李珍上，让他感到了丝丝的不安。凭着对赖清规二十多年的了解，栾斌知道，这回他是真对自己的小舅子不爽了……
两天后，栾斌又去牛尾山找李珍。希望这次能说服他，回来跟大龙头道歉，不要再让赖清规猜忌下去了。谁成想他前脚刚走，后脚赖清规便命人把那胡勇提上来。
胡勇在冰冷的地牢里被关了两日，早就又冷又饿，浑身没有力气，被人捆做粽子似的，带到了聚义堂前、绑在将军柱上。他强打精神，问身边的小喽啰道：“这是要把我清蒸啊，还是红烧？”
小喽啰被他逗得一乐道：“一半清蒸，一半红烧。”
“哦……”胡勇闻言垂下头，小声道：“原来是两吃，还挺讲究呢。”
“错，是三吃。”小喽啰嘿嘿笑道：“大王们正在里面吃酒，待会儿就剖你这牛子的心肝做醒酒汤；然后再把你洗净了，切下新鲜肉两吃。”
胡勇闻言咧嘴笑道：“这样也好，省得烂在地里长了蛆，怪恶心人的，倒不如祭了诸位的五脏庙。”
那小喽啰闻言竟有些钦佩，伸出大拇哥道：“果真是条汉子，就冲这句话，等你头七的时候，爷爷给你烧一刀钱那边花。”
“那我先道声谢了。”胡勇笑道：“告诉你个秘密，我都是用左手擦腚，待会儿可千万别吃那……”
“成……”小喽啰还是第一次与人讨论，怎么吃他的问题，心里竟歉疚起来，已然没了食欲。这时厅内走出三五个小喽啰来，道：“大龙头让把这牛子带进去。”原来他们山寨管要吃的人叫‘牛子’。
大龙头有令，小喽啰不敢怠慢，赶紧将胡勇从将军柱上解下来，押到了草厅之中。此刻天已经黑了，厅上灯烛剔得明亮，胡勇只见堂中一张粗陋的大木桌上，摆满了狼藉的杯盘碗盏。赖清规和几个头目模样的汉子，正围着那桌子大吃大喝，满地都是骨头鱼刺，还有打碎的酒坛子，弄得偌大的厅堂中，都是刺鼻的酒气。
一见他被押进来，那些个头目便鼓噪道：“来得正是时候，快动手取下这牛子的心肝来，造三分酸辣汤为大龙头醒酒。”赖清规则身披黑皮的大氅，端着个酒碗歪坐在交椅上，眯眼睥睨着胡勇。
※※※
草厅中火烛高照，只见一个小喽啰，端一大铜盆水来，放在胡勇面前。又一个小喽啰，卷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着一把剜心尖刀。那个端水的小喽啰，一把扯开他的衣襟，便泼水浇胡勇的心窝。
这时候天已经很凉了，那水竟是的刚打上来的井水，激得胡勇直打哆嗦，抗议道：“这也太小气了吧？人家杀猪还用热水呢！”逗得那桌上人一阵大笑，就连赖清规也不禁莞尔。
一个面色惨白的瘦子，便从桌边起身，走到胡勇面前，桀桀一笑道：“小子，没吃过人心吧？爷爷我教教你……”说着伸手轻抚他结实的胸脯，阴阴一笑道：“记住了，这人心都是热血裹着的。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才能脆了好吃……要不然忒腻。”
胡勇这下真吓到了，脸色开始发白，艰难道：“难道你们真……真吃人？”
一众土匪都被他给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道：“不然怎地？莫非以为在消遣你不成？”那站在他面前的头目恶狠狠道：“不然怎地？你们官军封锁要道，还不准山民接济我们，爷爷不吃人肉，难道吃草根吗？”说着一挥手道：“宰了！”
那小喽啰便把水直泼到胡勇脸上，然后抽出明晃晃的尖刀，在他的胸前划来划去，仿佛在找心脏的位置。胡勇似乎终于崩溃了，一下就哭起来，嚎得撕心裂肺，也不知满脸是泪还是水。
“先别动手，人一哭，肉都酸了。”那头目阻止了小喽啰的动作，见胡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由鄙夷道：“还当你是条汉子，原来也是怕死鬼。”
“我不是怕死……”胡勇受不了他的指控，大声哭号道：“胡勇死不足惜，只是没有完成督帅托付的大事，我真对不起督帅，对不起督帅啊……”
他的话终于让赖清规睁开眼，让小喽啰把他押到桌前，跪在自己面前，死死盯着他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再不说实话就立即处死你！”说着一字一句道：“姓沈的到底派你来作甚？！”
胡勇浑身水淋淋的，微微发颤道：“说了，能留我条命吗？”其实他也是真怕了，只是神经大条，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罢了。
“说！”赖清规一拍桌子，威风凛凛道。
“我说，我说……”胡勇便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一遍，尤其提到礼品中有红枣和桂圆，最后让人取来他的衣服，从衣角中取出那蜡书呈上道：“这是我们经略让交给李珍的，谁知那犊子竟跟我翻脸不认人，我就没给他。”
赖清规面色阴晴不定。伸手接过来，捏开蜡封，只见是一团薄绢，展开有巴掌大，上面写着整齐的蝇头小楷，心说这才有个机密样子嘛。便就着灯光细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气炸了。
与前日看到的那封相比，这张密信才真的有料，上面的措词极为亲密，与那李珍以兄弟相称，并说‘前日之约，我已经办到，朝廷不日便会设立赣南宣慰使司，兄弟你只要取了赖某的人头，宣称归顺朝廷，便是世袭罔替的赣南宣慰使。’然后又催促他道：‘但一定要抓紧，因为谢允樟他们也有意此位，如果被他抢了先，哥哥我也不好过于偏袒。’最后还似是而非的问一句道：‘不知你的帮手争取到了吗？他有什么要求，可一并告知来使，我会尽量满足的。’
“好么，怪不得他李珍被俘了，还能吃香的喝辣的，回来还有人送礼，原来是把大龙头卖给官府了！”边上的几个心腹寨主也看了此信，登时炸开锅，大骂李珍背信弃义，卖主求荣！还有那性急的，当场就要带人去抄了牛尾山！
“行了！”赖清规暴喝一声，仿佛发怒的公牛一般，双眼溜圆的瞪着众人道：“都他妈的闭嘴！”堂中登时鸦雀无声，只听大龙头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过了不知多久，赖清规终于稳定住情绪，冷冷地望着胡勇，道：“人人说汉人狡猾多诈，我却不信，谁料话不虚传呢。”
胡勇矢口否认道：“我可没骗大王一个字。”
“哼，你就演吧……”赖清规放声大笑道：“《三国演义》我还是看过的，你就是比阚泽还能演，我也不会像曹操那样上当的！”
胡勇却一脸茫然道：“曹操俺听说过，甘蔗却不认得……”
赖清规面色一滞，闷声道：“我是不会中你们的反间计的！”
这下胡勇听明白了，大声自辩道：“大王明鉴，犯贱这么高难度的事，只有您犯的份儿，哪有小人的份儿，俺绝对不会犯贱。”
“拉下去，拉下去……”赖清规心说。听着咋这么别扭啊？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了，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
胡勇下去了，那些寨主们却还嘲笑道：“官府也真是没人了，找这么个草包来传信，怪不得办砸了呢。”
赖清规却沉声道：“他虽然目不识丁，但就冲能单枪匹马来走一遭，也算是个勇士了。”说罢冷笑着看看众人道：“让你们干这差事，兴许还不如他呢。”这就是沈默选人的高明之处，其实当初，沈明臣和何心隐自告奋勇，争着要接这个差事，但都被他婉言谢绝了。最后沈默力排众议，从军中挑选勇士，就是因为摸准了人的心理……和心思机敏、能言善辩之士打交道，不管人家说什么，都担心被耍了；可换成是粗豪不文的汉子，却不免麻痹大意，认为对方骗不了自己。无形中，就更容易相信后者所说了。
赖清规就被胡勇给骗惨了，内心深处已经相信了，李珍确实与官府有勾搭，而且还在撺掇着栾斌，一起暗算自己，好得那个劳什子宣慰使。
当然也因为沈默这个谎扯得太漂亮，不仅解释了为何李珍会受到官府优待，还抛出了个宣慰使司的名头，使赖清规相信，李珍有背叛自己的足够动机了——宣慰使司，是本朝土司的最高等级，成立赣南宣慰使司，便相当于朝廷势力退出赣南地区，改为由畲族人自治了。而作为最高土官的宣慰使，便成为这片土地上所有山民的头人，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且可以一代代承袭下去，成为赣南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赖清规这么辛苦的造反，难道真是为了赣南人民的自由和幸福？屁，除了那些傻乎乎的毛小子，没人会相信。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恰恰相反，是希望能当上赣南的土皇帝，永远的对山民们作威作福，而且把这份基业传给子孙后代。
所以他闹了十几年，从没踏出山区一步，因为他对外面的世界，根本没兴趣。他的眼睛只盯着赣南这片险恶的山水，他知道只有这种汉人们都没兴趣的穷山恶水，才有可能被朝廷放弃，永远变成他赖家的私产。
这就是赖清规的原动力！只有他最心腹的几个人才知道。
但现在有人要强夺他的禁脔，也想当赣南的土皇帝了，怎能不让他杀心顿起？攘外必先安内，这种对手是首先要铲除的！
见大龙头要动真格的了，那几个在场的寨主却打起了鼓，因为这里面虽然没有李珍的哥们，却有栾斌的密友。那封密信虽未说明，却无疑也牵扯到了他，想到平时栾斌的好，他们有些不忍看他遭殃，便轻声道：“大龙头息怒，要是李珍真有反心，为何会把官府来人主动交出来？”
“哼，那人一来就被我的巡逻队发现。”赖清规冷冷道：“他们知道纸里包不住火，所以才把他送到我这来。可要是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匿起了‘枣、桂’不给我知道？”说着重重哼一声道：“还不是心虚吗？欲盖弥彰！”
“若说他有心加害大龙头。”一个寨主小心翼翼道：“那为何自从接风宴后，便再也不来总寨了呢？”
“这更说明他心虚！”赖清规已经先入为主，什么都自动往坏处想，咬牙道：“他怕被我看穿心思，所以干脆躲起来不敢见我……”顿一顿道：“估计他把取我性命的希望，全寄托在另一人身上了。”说着冷笑连连道：“帮手争取到了么？我看最少八成了。”这段时间栾斌老是往李珍那跑，在牛尾山的时间，远超在总寨。现在这自然也被当成罪证，而且是很有力的那种。
※※※
虽然这些人谁都说服不了大龙头，但你一言我一语，终究还是让赖清规冷静下来，毕竟这两人的地位，不是靠裙带关系得来，而是有实打实的硬件——李珍手下有战力超强的黑甲军，栾斌更是赖清规离不开的主心骨……许多外围的大小寨主，当初都是被栾斌说动入伙，虽然叫他一声大龙头，但他清楚，人家是冲着栾斌的面子来的。
赖清规终究是老江湖了，终究还是抑制住了杀人的冲动，决定还是要验明真伪再说。但他已经对李珍、栾斌两个戒惧深重了，自然不可能找他们质询。一面命知情人不得透露风声，一面苦思验证之法。
想了半晌，竟还真让他想出来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能派使者过来，我为何不能派人过去呢？当然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而是假冒李珍的使者，到龙南城去一探究竟。到底什么葫芦里是个什么药，一试自然便知。
于是他派出自己的心腹，假扮成李珍的黑甲军将领，带着礼物前往龙南，很快便被官军抓住。但道明来意后，他们还是被送到了经略府。
“哦？”听说李珍派人来了，沈默不由笑道：“你们说，来的是李逵还是李鬼？”
“我看八成是假的。”沈明臣摇头道：“当初在城里，咱们用尽了法子，都没法把他拉过来，怎可能转眼就巴巴的派人来了呢？”说着笑笑道：“除非他有脱裤子放屁的毛病。”
“哈哈，促狭。”沈默调笑他一句，又问余寅道：“君房兄如何看？”
“学生也觉着蹊跷。”余寅言简意赅道：“要真是那么顺利，胡勇肯定会跟着回来。”
“唔。”沈默点头道：“我也这样觉着。”
“嗨，猜个什么劲儿？”沈明臣笑道：“先把他们安顿到驿馆中，我去一试便知。”
“那就有劳句章兄了。”沈默马上答应道。
“没问题……”沈明臣说完，觉着有些不对味道：“我怎么好像又被算计了。”引得沈默两个笑作一团。
※※※
沈明臣的动作十分麻利，当天晚上便回来道：“是假的。”
“有何依据？”沈默微笑问道。
“我以经略府管事的身份，到驿馆中问候使者的起居，然后顺便和他们拉起了家常。”沈明臣得意地笑道：“我谈起下历的风土人情时，他们便对答如流，但一谈到广东那边，他们就答不上来了。”说到这，他嘴角的笑意更浓道：“李珍可是广东人，他的身边心腹，也都是跟他从那边来的，对下历不了解还在理，可要是对自己家乡也不清楚，就不对劲了。”

第七四六章 覆灭（上）
虽然知道来使八成是赖清规派来的间谍，但沈默仍然不动声色。这时候朱五来报，上次战斗中俘虏的那些叛贼，已经全部收拾妥帖，愿意跟官府合作了……其实从李珍被换回去，却压根没管他们那天起，这些人的心就被伤透了，倒向官府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沈默便让朱五带几个人，暗中辨认来使，果然都否认李珍身边有这几号人，倒是在总寨见过这几个，而且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甚至还认出这伙人中真正主事的，不是那明面上的头目，而是一个马夫……眼目们告诉沈默，此人正是赖清规的堂弟赖清川，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这下确定无疑，判断无误，沈默才正式召见来使。
稍事寒暄之后，他便热情地问候李珍近况如何，言谈中对他的七个婆娘，一个姐姐，还有那窝小崽子十分稔熟。一副李珍知心好友的架势。
几个使者相互看看，已然信了三分，便试探着问道：“我们大王问，那赣南宣慰使，可有圣旨了？”
沈默心说，这么重要的差事也不做做功课？我都知道李珍的手下唤他大公子，哪有叫大王的？但面上仍一本正经道：“土司是一定要设的，但能不能有那么高的级别，还得看你家大王的表现啊！”
“怎么表现？”使者小声问道。
“我说了好多遍了，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除掉赖清规。”沈默便摆出副愤慨的表情，故意在他们面前，痛骂赖清规狼子野心、十恶不赦，跟着这种人，无异与虎狼为伍，有此人在赣南，赣南永无宁日云云。
接着他又盛赞李珍降服朝廷、弃暗投明的义举，并拍胸脯保证道：“赖清规觊觎你家的黑甲军，我却不会眼红！再重申一遍，等你们宣布归附王化后，黑甲军便转为土司军，是赣南宣慰使司的合法军队。”顿一顿，笑道：“按惯例，江西省要负担你们一半的军饷，我再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提高到七成……”
“啊……”那几个使者都是山寨头目。多少不说，都有自己的人马，听说李珍会得到如此优厚的条件。心中又羡又嫉之余，已经信了五分。
沈默又问他们，李珍把他姐夫争取过来了吗？
几人互相瞧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沈默闻言皱眉道：“怎么？还没有进展吗？”
几人唯恐激怒沈默，为首的连忙道：“也不是，只是二当家的这人心机很深，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对对对。”另一人也接上道：“他就让我们来问问，他能得到什么好处？然后才能给答复。”
“这个么，似乎不该问我吧？”沈默不悦道：“本官已经把条件开出来了，怎们分是你们内部的事。”说着有些焦躁的挥挥手道：“李珍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他说一个月内必取赖清规的人头，我才向朝廷夸下海口。现在还有不到半个月了，却连帮手都没搞定，我现在十分怀疑，他能不能按时履行承诺！”
几人见他生气，赶紧没口子保证道：“一定可以的。”
“哼，至于他姐夫的要求……”沈默闷哼一声道：“诸位贵使先请回去休息，待本官拿出个章程来。再跟你们通气。”
※※※
沈默这番发作，更加使来使确信，他和李珍之间真的已经达成什么协议了，否则也不可能听到事情进展不顺后，变得那么生气……几个使者回去驿馆向赖清川一汇报，他已是信了七成，低声道：“看来李珍反水是一定的，栾斌也是早晚的事。”
几人纷纷点头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得赶紧把这里的消息，回报给大龙头。”赖清川思索片刻，有了决断。对一个手下道：“你这就跟他们提出，说要回去汇报进展。”便很肯定道：“他们会答应的，然后你就回去向大龙头禀报。”
“成。”手下点点头，便去照办，结果很顺利的获得许可，匆匆出了城。
剩下的人便在驿馆中静候沈默的回复，反正好吃好喝比在山上滋润多了，他们也不着急。
谁知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一张大网罩下……
那天夜里，他们正像往常一样喝酒耍乐，便听到外面一片喧闹，有人大喊道：“把这里围起来，不要让他们跑了……”随即砸门声、犬吠声响成一片。
几人登时无比紧张，但不知发生了什么。
“少安毋躁，出去看看。”那赖清川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却不是往院门口，而是朝马棚去了。
其余人等只好硬着头皮来到院中，打开大门，若无其事道：“发生什么事了。”
“行了，别装了。”官差们由一个镶着金牙的参将带队。冷笑道：“真的使者已经到了，你们的把戏被拆穿了。”说着一挥手道：“将这些假货抓起来！”
官兵们一拥而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所有人都绑了起来。对方自然不会甘心受缚，拼命挣扎道：“放开、放开，我们才是真的，那些人是假的，你们不能乱抓人！”
“还说自己是真的。”参将闻言却大怒道：“我们派出的使者已经被赖清规抓住，这么重要的事情，却被你们隐瞒了，到底居心何在？”
几个使者一阵慌乱，但事到如今，说实话就是个死，不松口尚有一线生机，故仍强作镇定道：“不可能，他在我们那藏得好好的，怎么会……”
“哼，不用狡辩了。”那参将冷笑道：“把你们带去，和他们对质一番，就知道谁真谁假了。”说完一挥手道：“抓人！”于是如狼似虎的官差冲了进去，在这种地方，反抗没有丝毫意义，使者们只得束手就擒。
官差们又搜捕了院子。将他们的行礼物品都带走，但也不知是因为天黑，还是疏忽了，并未对马棚进行搜索。
抓捕很快结束，官差们撤退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见马棚的草垛稍稍动了动，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那是漏网的赖清川，虽然外面已经没了动静，他还是战战兢兢的等了一段时间，才敢小心翼翼的出来。也不敢去正院查看情形，便就近翻墙出去了。
※※※
马棚在驿馆一角，墙外就是一条直通大街的小巷，他辨明方向后，便借着微弱的月光，蹑手蹑脚地上了大街，走到街角一家小饭馆，而后绕到一侧的小巷，敲响了饭馆的后门。
院门过了一会儿才打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胖脸，但一看清来人，登时一个激灵，侧身将他放了进去。
赖清川跟他进了房间，胖掌柜挂上厚厚的帘子，确认没有光线会泄露出去，才点上油灯，关切问道：“四爷，您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几天了。”赖清川惊魂未定，端起桌上的大茶壶，也不管里面的水是热是凉，咕嘟嘟的直灌。
“我都一点不知道……”胖掌柜这里，是赖清规的秘密联络点，按说这种事要先知会他，以便做好接应准备的。
“唉，栾斌可能叛了，现在情况复杂。”赖清川叹口气道：“哪敢随便和你们联系？”说着搁下大茶壶，心神终有些放松道：“若不是没有路引出不了城，我也不会冒险来你这。”
“路引我这有。”胖掌柜道：“天亮就送你出城。”
“好……”赖清川点点头，又问道：“你的饭馆消息灵通，可听到什么风声？”
“还真有……”胖掌柜叹息一声道：“要是你们早跟我联系，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别扯些没用的了。”赖清川有些烦躁道：“说正题吧。”
“哎。”胖掌柜点头道：“我每天往经略府中送餐，和里面人都很熟了，今天听说，又有一帮人自称是李珍的使者，来跟经略大人谈判。我猜这两帮人中八成有一帮是自己人，正在那想法子联系上呢。谁知他们今晚就抓人了……”
赖清川沉声问道：“你说，后来的那帮人，是个什么货色？”
“肯定是李珍派来的。”胖掌柜很肯定道：“你不知道这小子在城里时有多逍遥，整天骑马坐轿，招摇过市。官府还包下了最好的青楼，作为他的下榻之所，这般待遇就连经略大人自己，也没享受过，他要是没许了人家什么，万万不会这样待他的。”
“果然如此！”听自己人证实之后，加上今晚的遭际，赖清川终于信了十分，拍案道：“他们肯定担心出卖使者的事情走漏风声，所以派人来解释了！”
“一定是这样。”掌柜的附和着点头道。
“栾斌呢？”赖清川又陷入思索道：“他参与在里面没有？”
“这还用猜？”掌柜的指指脑袋道：“李珍就是个花岗石脑袋的二世祖，这些门门道道他可不想不出来，全靠他姐夫在后面教。”
“嗯……”赖清川颔首道：“我估计也是，当初小小一次打劫，他俩非要一起出去，结果卖给官府一场胜利不说，还让李珍故意被俘，好跟官府搭上线！”他越说越觉着真实，也愈发愤恨起来，拍案道：“我看他就是主谋！”
城门开后，赖清川便凭着胖掌柜给他的路引，有惊无险的出了城。然后一路狂奔，两日后回到了山寨中。
一见到赖清规便放声大哭道：“哥啊，弟兄们都被他俩给害惨了，全让官府抓了……要不是弟弟我一直扮作马夫，也见不到哥哥的面了。”
“莫着急。”赖清规阴着脸道：“慢慢道来。”于是赖清川便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结合推理想象，全都用很肯定的语言讲述一遍。
这下由不得赖清规不相信了，他一掌劈碎身边的一把交椅，声如猿猴啼血道：“这两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枉我这般厚待他们！”见大龙头盛怒如此，草堂中那些心向栾斌的，也不敢再说什么……他们很清楚，大龙头与两位当家的已是势不两立了，如果还为栾斌开脱的话，恐怕会命丧当场的。
虽然杀心大盛，但赖清规也不敢莽撞行事，真要是带兵攻打牛尾山，怕是会两败俱伤的。思来想去，他有了主意……
※※※
“奶奶的，他小老婆生了，该我屁事。”李珍随手把那大红请柬一丢，翻白眼道：“又不是我的功劳。”
栾斌捡起来，拍拍上面的土，叹口气道：“大龙头降尊纡贵，请你去赴宴，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你要是再不识抬举，咱们就得彻底散伙了。”
“散伙就散伙。”李珍撇嘴道：“我带着弟兄们远走高飞，当一个逍遥大王，省得整天受他的鸟气！”
“走？”栾斌冷笑道：“你走哪去？三面都被官军封锁了，你准备往东去找江月耀？”
“俺杀出一条血路去！”李珍嘴硬道。
“要真有这本事。”栾斌毫不留情的戳穿他道：“你当初还用投奔大龙头？”
“我……”李珍终于泄了气，没话说了。
见对他打击够了，栾斌换上语重心长的口气道：“兄弟，一根筷子一掰就断，但十根筷子绑一起，谁也掰不断。现在是官军大举压境，咱们赣南义军都有灭顶之灾，这时候只能摒弃私心偏见，联合在一起，共度时艰……”
“好了好了，别念经了……”李珍抱头起身道：“我去就是了。”
栾斌松口气，心说终于是把你磨过来了，却不知也带着他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当两人带着厚礼进到总寨，便感到气氛怪异，但都以为是针对李珍的，所以也没放在心上，一路畅行无阻，来到聚义堂上。
一进那草堂，栾斌便瞳孔紧缩，因为他一眼就看到，自己那张虎皮交椅，已经被劈得粉碎……在土匪文化中，交椅代表一个头领的身份地位，所以即使空着别人也不能坐。当它被打碎，意味着什么？三岁孩子都知道。
栾斌站住脚，捂着肚子道：“哎哟，上茅房。”拔脚便想溜走。但已经迟了，只见院中屋内涌出上百刀斧手，登时将他们的卫士簇而杀之，然后将两人五花大绑，押上堂去。
这时赖清规兄弟，并一众大小头领，才从堂后转出，在各自的交椅上坐定……赖清川却坐在了他哥身边，原先李珍的位子上。
李珍破口大骂道：“癞皮狗，原来是耍诈诳爷爷，算什么英雄！”心中的旧愁新恨喷涌出来，化作污言秽语，问候了赖家兄弟祖宗十八代。
赖清规怒不可遏，命人堵上他的嘴巴，拉出去杀了喂狗。
栾斌高叫着：“住手，万万不可……”但没人在意他说什么，眼睁睁看着李珍好大的头颅离了身躯，然后被大龙头豢养的恶狗分食。
“啊……”栾斌说不上是心痛还是惊惧，吐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要不要把他一起杀了？”赖清川问道。
赖清规看看众人，皆都面色戚戚，担心彻底寒了人心，摇摇头道：“毕竟跟了我二十多年，就是条狗也有感情了。”说着叹息一声道：“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先关起来吧！”
把李珍、栾斌一杀一关，却还不算完，赖清规亲自率众包围了牛尾山，然后派人上山宣读大龙头令，尽言李珍、栾斌之叛逆，命令余众放下武器，下山接受改编，可不问拂逆之罪。
但回答他们的，是使者被削成人干、抛下山来的惨状。
赖清规大怒，命部下攻山，但山寨的易守难攻，并不是只针对官军的，谁要攻打都会付出惨重代价。结果虽然兵力上有绝对优势，还是无法撼动寨门，反倒被黑甲军杀了个七进七出，血流成河，这才知道李文彪赖以成名的王牌，仍然保持着成色。
攻打了两天，死伤千余人，赖清规知道不能再打了，否则队伍非要分崩离析了不可……因为他明显感觉到，众人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隔阂，还经常背着自己嘀咕些什么。
赖清规心里清楚，这是抓了栾斌的后遗症……试问一直为他鞍前马后的老兄弟都能说抓就抓，那别人这些半道入伙，又哪有安全感可言？
盘算了几日，他决定饶了栾斌这一次，至少暂时放过，度过这次危机再说。但就在他准备下令之时，一个消息传来，登时让他改变了主意！

第七四六章 覆灭（中）
原来沈默闻得噩耗，竟悲伤过度，直接晕厥过去，醒来后，为李珍兄弟两人举行盛大的出殡礼。不是称李珍为兄弟，而是为李珍和栾斌两兄弟，并在龙头山上亲自设坛祭奠，且作祭文沉痛哀悼。
这篇祭文很快被藏在暗处的奸细录下，传到了赖清规那里。虽然奸细的文化不高，但祭文的大体意思还是能听懂，首先沉痛哀悼李珍和栾斌两兄弟，并深深惋惜不能和他们共举大事，又表示将起大军为他们报仇，希望两人在天之灵，能庇佑他成功。
这还没完，紧接在祭文之后，沈默又发表一篇檄文，这个贴满了赣南各县城的大街小巷，赖清规可以不费力的获得原文，如下：
‘盖闻逆贼起而社稷乱，社稷乱则百姓永无宁日。逆贼赖清规称乱以来，於今十年矣。其尝自称忠烈之后，为百姓谋，然细数其实，大谬而非：其父平，本蓝之姓，世代以打铁骟驴为业，为谋富贵而忘其宗，以恶霸赖万年为父，因假其位，犬仗人势，欺男霸女，横行乡里，作孽多端！’
‘万年者，其祖以九出十三归发迹，假天灾掠良田万亩，肥一家而毁千家，及至万年，不思行善，以补阴损，仍变本加厉，饕餮放横，伤化虐民，为乡民所不齿也。’
‘有父若此，安识孝道？彼祖如是，怎知仁义？然其样貌岸然、性也虚伪，广聚食客、以为好义；市恩惑众，掩其野心。故得虚名甚嚣于赣南。少年无知以为爪牙。’
‘而狼爪蛇齿终难掩盖，甲寅年后，举国上下、齐心抗倭，赖某觑得空当，日益跋扈，肆行凶忒，见有司无以应对，野心日盛，终至大逆不道，公然反叛国家！’
‘其自叛逆以来，蹂躏州县过数千里，荼毒百姓近百万人；所过之境，人民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却仍大言不惭，谎称为山民谋，引那无知之民，蠢蠢而动。然其误入贼中者，先剥取衣服，搜括银钱，银满五两而不献贼者即行斩首。而后驱之临阵向前、筑城濬濠、巡山守夜，运米挑煤。但有不从者，则立斩活剥以示众；若有阴谋逃归者，则倒抬其尸以示众。赖某亲信自处於安富尊荣，而视我赣南被胁之人犬豕牛马之不如。此其残酷无耻之尤，凡有血气者未有不痛恨者也。’
‘然犹有可恨百倍之恶行——赖某为挥霍，遍寻各族先祖大户之墓、亲临发掘，所过隳突，无骸不露。掠取金宝、不计其数，乃至破棺挟尸、敲诈勒索……其桀虏之态、毒施人鬼，污国虐民，人神共弃，余历观载籍，无出其右！’
‘然朝廷方御外奸，未及征讨，加绪含容，冀可弥缝！然其豺狼野心，以致病狂、残暴荒淫、肆无忌惮，虽其股肱左右，亦难幸免。李珍居次席，可谓位高权重，然赖某一则觊觎黑甲军久已，巧取豪夺，誓得此劲旅；二则，李珍之妻周氏，貌美不凡，赖某好色，垂涎久矣。竟纳周氏之妹为妾，趁其入宅探望，将之反复奸污。其暴行比禽兽尚远不若。珍安不恨之入骨？’
‘此等残暴不仁、无君无父、祸害百姓、状若禽兽之徒，不可留之旦夕。今倭寇已平，天下思安，本部堂奉天子命，统师十万，折冲宇宙，南北并进，雷霆虎步。誓将卧薪尝胆，殄此凶逆，救我被胁之民人，解百姓于倒悬。不特纾君父宵旰之勤劳，且慰天地人伦之隐痛。不特为数万生灵报枉杀之仇，且为诸家祖宗雪被辱之耻。’
‘天子忧勤惕厉，敬天恤民，田不加赋，户不抽丁，以列圣深厚之仁，讨暴虐无赖之贼，无论迟速，终归灭亡，不待智者而明矣。现大军抵龙南而角其前，据岑冈而掎其后。若举炎火以燃飞蓬，有何不灭哉？又赖某之麾下。多为平凡百姓，受其迫胁，权时苟从而已。经半年之围困，已饥寒交迫、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若尔披胁之人，甘心从逆，抗拒天诛，大兵一压，玉石俱焚，亦不能更为分别也？’
‘此番王师天降，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壮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是用传檄远近，咸使闻知。有助我征剿者，本部堂引为臂助，厚以银粮；有抱道君子者，本部堂礼之幕府，待以宾师；有取赖匪首级来归，本部堂为其请万户侯、将军绶，封妻荫子，荣耀百世；有久陷贼中、幡然醒悟，杀其头目来降者，本部堂收之帐下，奏受官爵；倘有被胁经年，临阵弃械，徒手归诚者，无论前科、一概免死，资遣回藉。’
‘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赣南百万民众芸芸，幽有列代祖宗之魂，实鉴吾心，咸听吾言！如律令！’
※※※
一篇檄文，把个赖清规骂得体无完肤，但绝不是造谣诽谤，而是建立在精准详尽的情报基础上，将其祖宗三代不可告人之事，全都添油加醋，展示给天下人……他的祖辈打铁煽驴，父亲改姓；以及赖家放高利贷起家，这些经年隐秘，知道的人极少极少，就连他老婆都没听说过；还有那令人不齿，合该三刀六洞的强奸李珍妻一事，更是做得隐秘，且当事人绝不会声张……而且更窝囊的是，此事发生在李珍被俘之后，显然不能成为他背叛自己的理由，但沈默就是欺他有口莫辩，故意混淆了时间，把这个‘欺其妻，以致兄弟反目’的屎盆子，狠狠扣在他头上。
读了这篇檄文，赖清规都觉着自己臭不可闻，就像被扒光了扔到人群之中，那种羞愤欲绝的感觉，真让他想找根绳吊死算了。当然他不舍得，于是便要将怒火发到别人身上，开始在盛怒中寻思，是谁将他的秘密泄露？
想来想去，只有一人可能知道全部的秘密，那就是跟他二十多年，曾经无话不谈，知根知底的小舅子——栾斌。
想到沈默误以为栾斌也死了，沉痛哀悼的祭文，他更加深信，这个畜生背叛了自己，并把自己的所有丑事，一股脑的告诉了官府！
越想越觉着，只有这一种可能，赖清规如负伤的野兽般，双目血红、喘着粗气来到了地牢中，打开了最深处的牢门，见到正在吃饭的栾斌。
一看他这样子，栾斌便了然了，搁下饭碗，把口中的饭慢慢咽下去。
借着油灯的光，赖清规看到栾斌面前的小几上，有鸡鸭鱼肉、四菜一汤，还有一壶小酒，他登时一阵邪火，狠狠一脚把小几踢翻，哗啦啦杯盘洒落一地。
有些惋惜的看看落在地上的酒菜，栾斌摇摇头，便把身体坐端正，平静地望着赖清规道：“你终于连我也要杀了吗？”
赖清规的嘴角一阵抽动，恨恨道：“是不是你把我的秘密，泄露出去的？”
虽然不太清楚对方所指，但栾斌不想多想，也不想多说，只是淡淡道：“是有如何？”这话在赖清规听来，自然是肯定的回答，顿时火气上涌，飞起一脚直踹他的心窝，栾斌闷哼一声，像麻袋一样被击飞出去，撞在栅栏上，然后缓缓滑落到地下。
碗口粗的木栅栏，都咯吱作响，可见大龙头含恨一击，有多么大力。
但赖清规并不解恨，追上前去，单手把他提起来，抵在栅栏上，咬牙切齿道：“我待你不好吗？”
“好。”栾斌点点头，声音微弱道：“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我曾对不起你吗？”赖清规目光愈发阴狠，虎口不由自主地收紧。栾斌口中溢出鲜血，但仍勉力摇摇头道：“没有……”
“那为什么背叛我？”赖清规怒火填膺道。
“我……”栾斌眼中的光芒转瞬即逝，闭上眼缓缓道：“对手太强了，你没有赢的希望……”
“放屁！”赖清规怒道：“多少年来，我们打败了多少所谓的名将？这十万大山就是我们的无敌屏障，百万畲族是我们的力量源泉，在这里我们是战无不胜的！”
“你还沉迷在想象中，不肯接受现实……”栾斌摇摇头，断断续续道：“想想这些年，咱们干的事儿吧，洗劫、绑票、强奸、杀人，敲诈、勒索，强拉壮丁……这可大都是对自己族人做下的，咳咳……”喘息几下，接着道：“要不那沈默再有本事，也不会用半年时间，便让咱们众叛亲离，成了丧家之犬。”
“你还想继续替他打击我！”赖清规手上猛然加力，栾斌直翻白眼，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听他如野兽般，一声声嘶吼道：“自古畲汉不两立！我们的族人为何要支持汉人？”
“难道五十年前的惨剧都忘了吗？是谁屠杀了我们的父辈？血海深仇都不想报了吗？”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解救被奴役的同胞，我有什么错？”赖清规的表情狰狞无比，声音仿佛从九幽黄泉传上来：“哪怕是一时让你们吃一点苦，也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再遭难，为什么就不肯做点牺牲呢？为什么要出卖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赖清规声嘶力竭地质问着栾斌，又像在问所有人，他的声音在幽暗的地牢中嗡嗡回荡，却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回答我！”赖清规终于松开手，栾斌的身子软软跌落，只见他双目翻白，已经被大龙头掐死了……
※※※
“死了……”赖清规却没感到快意，反而升起丝丝悲戚，他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竟是这双手，亲手扼死了曾经最好的兄弟，摧毁了自己的股肱栋梁……
就在这一刻，他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悲观、失败、绝望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了。‘天神呐，你是要灭我吗？’赖清规心中万般悲苦道：“为何要对我如此残酷！”想不到栾斌的死，竟对他影响如此之大。
在牢中待了很久，赖清规走出来，声音灰冷道：“把那官府使者拉出去，剁碎了喂狗。”狱卒们却畏畏缩缩，面露惊恐之色。
“怎么，连你们也不听我的了吗？”赖清规的头痛欲裂，双目红得能滴出血来。
“小的不敢……”狱卒们赶紧跪在地上，胆战心惊的禀报道：“那胡勇已经不在了……”
“不在是什么意思？”赖清规气息粗重道。
“就是……他已经庾死了。”狱卒战战兢兢道：“前天晚上吃了饭，突然喊肚子疼，然后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就死了。”咽口唾沫接着道：“我们请周大夫给看过，说是得了时疫，得赶紧埋掉。我们就连夜把他推到后山乱坟堆埋了。”
“为何不禀报？”赖清规纵使头脑发烧，也知道事情蹊跷。
“报上去了。”小喽啰们小声道：“难道大王没收到？”
赖清规的脑袋又是嗡得一声，竟然还有人瞒着自己？他那已接近崩溃的心神，终于不堪重负，断掉了弦……
“大龙头，大龙头……”看着他颓然倒地，左右赶紧扶住。
※※※
此时的龙南城外，却是一片战云烧天。站在龙头山上，遥望县城的东、南、西三面，一座营盘挨着一座营盘，绵延几十里，那里是完成训练的各路大军，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只待天明出发！
此夜人不眠。沈默率领应邀前来的地方士绅、各族长老……这次的声势却比前次浩大的多，他身边环绕着近二百余地方显贵、豪绅宗老。这些人站在山头上，远眺着渐渐清晰起来的军营，但见桴鼓相闻、画角阵阵中旌旗云列、灯火弥漫，如同望之不断的长城。随着地势高低，山脉起伏，蜿蜒伸展，气势十分雄壮，看得众人心旌战栗，无不凛然。
但更让他们恐惧的，还是那个略显消瘦的背影，他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放在沈默身后，只见他身后的黑裘大氅，在北风中猎猎舞动，仿佛是魔鬼在舞动。但当他若有所觉，回过头来时，那张温和英俊的脸上，那真诚亲切的笑容，又让人很难不生出亲近之心。
菩萨与魔鬼的结合体，这正是众人对他的印象。这人实在太可怕了，那么多无法解决的难题，他却仿佛没用什么力气，就全部迎刃而解了——他整肃了军纪，强化了训练，解决了畲人过冬的粮食，为他们找到了摆脱贫穷的道路。能把这些做到，已经是既不容易的了，可他又在百忙之中，抽空离间了叛军的内部，瓦解了他们的斗智，彻底弄清了他们的动向，这时才派出训练良好、士气高涨的部队，给予最终一击……大明的将军们如果还打不赢，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众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和这个人作对。
沈默无暇猜想他们的看法，他心中还在想着一个时辰前的事情……
那时他穿戴整齐，正要出门与来宾会合，却听侍卫禀报：“胡勇回来了。”沈默欣喜之余，也颇为意外，他给胡勇的碑文都写好了，真没想到这家伙还能回来。
“真是命大之人啊！”沈默把马鞭往桌上一丢，大步往外走道：“先去见他！”
来到书房中，沈默看到了衣衫褴褛、面色枯黄，但精神抖擞的胡勇，两人见面都很激动，沈默使劲拍着他的肩膀，连连点头说不出话来。
胡勇的眼里淌出泪水，这是幸福的眼泪，像他的功劳一样灿烂。
好一会儿，沈默才平复下来，拉着他坐下道：“快，说说是怎么逃出来的？”
胡勇闻言神情一暗，低声道：“我也没想过能活着回来，但有人救了我一条命，这个人，大人绝对猜不到。”
沈默点头道：“是谁？”
“栾斌。”胡勇低声道：“他也被赖清规关了起来，就跟我住隔壁，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我怕他套我话，就爱答不理，就这么过了几日。”他陷入了回忆之中道：“但有一天，晚饭送来之后，他突然对我说，想不想出去？我当然想了。他又对我说，但有个条件，就是让我帮他保全家人。”说到这，他偷眼瞧瞧沈默，轻声道：“蝼蚁尚且贪生，我就信口答应了，心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然后他便跟我换了晚饭，吃了之后，我就肚子疼，然后就不省人事。”胡勇见大人始终神色不变，这才放心道：“……后来我又醒过来了，发现自己被人带到了后山，又被送出去几十里地，自己也就认道了。”

第七四六章 覆灭（下）
“他还有封信要我带给大人。”胡勇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卷。展平了递给沈默。
沈默便借着油灯展阅，只见上面写道：“大人施用离间，欲使我兄弟骨肉相残。我那兄长鬼迷心窍，焉能不入彀中？然我做此书，好叫大人知道，设计虽巧，并非无缝，若非在下心灰意懒，逆来顺受，万不能教大人如此轻易得手。
虽现已于事无补，但为免大人小觑我赣南之士，故稍作破解：赖清规遣心腹假扮李珍使者刺探，大人以假应假，使其深信不疑。此计可瞒天下人，却瞒不得在下——无他，当事者而已。若在下向大龙头竭力分辩，并请派员与本人部下再赴龙南，必可证明所谓‘李珍使者’子虚乌有，则大人之计破灭矣。
在下知而不言，皆因对大龙头失望之极，纵此关得过。亦是螳臂当车，覆灭已成定局。在下知而不言，非为求一己之私利，我知自己罪孽深重，百死莫恕罪过之万一，且已生无可恋，不愿再苟活世上。故将朋友送来之‘鸡叫还魂丹’，转赠胡将军，大人读此信，其当以安然而返，幸甚，幸甚。
呜呼，自陈胜吴广起义，历汉、唐、宋、元之季，每至末世，良民揭竿而起、百姓变为盗寇，何也？皆由主昏致乱，捐税太苛，贪官污吏，刮民骨髓！须知下民虽易虐，众怒却难犯；一欸小民无可忍，能把皇帝拉下马；纵你强若擎天柱，敢学共工触不周！
成王败寇，黄土一抔，多说无益，止增笑耳。唯愿大人善待黎庶，并嘱继任萧规曹随。则赣南永定，山民幸甚！若大人只为权宜，不顾百姓，事定之后，故态复萌，则必有李文彪、赖清规等人复生，彼时再战草莽，看尔如何取信百姓？明必亡！”
看完之后，沈默将其递给沈明臣，沈明臣快速浏览一遍，又递给余寅，哂笑道：“这才叫煮熟的鸭子嘴硬啊，办法是没错，可早没想出来，又有什么用。”
余寅却低声道：“这倒是个人才，可惜啊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沈默呵呵笑着指指胡勇道：“我更看重的，还是咱们自己的人才。”说着朝他重重点头道：“做得很好，你是这次赣南平叛的首功之臣！”
胡勇生性混不吝，但此刻却不好意思起来道：“俺可当不起。”
“你当得起！”沈明臣竖大拇指道：“由于你一人的贡献，我军会少死成千上万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功德啊！”
“真的？”胡勇挠挠后脑勺道：“俺还真没觉着自己干了啥……”回想起自己那几天的经历，仿佛在做梦一般，喃喃道：“还是大人和沈先生厉害啊，把那赖清规琢磨的透透的……”说着一脸佩服道：“你们的计策太厉害了。”
“呵呵，谈不上多厉害。”沈默轻轻摇头道：“咱们的计策算不上多新奇，赖清规也算一个雄酋，本不该入彀如此之深。”顿一顿，他低声道：“这般反间计他竟全然没有分晓，其实是被自己的私欲蒙蔽了眼睛……”
“啊……”胡勇瞪着懵懂的眼睛，等待答疑解惑。
“他原本以为，李珍被我们俘虏了，必然再无生还之理，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得到那黑甲军。”沈明臣为他解释道：“所以他才冷对营救李珍一事，就是不想再看到这小子，谁知黑甲军忠心救主，我们也配合，竟让李珍回去了，这下赖大龙头的心情，肯定是黄连拌柿子，又苦又涩呀，对坏他好事的李珍，自然是恨之入骨了。”
“再好的计策，也要建立在对手本身的缺点上。”余寅缓缓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如果他们彼此信任，任何计策都离间不了他们。”
“相反，如果他们相互之间，本来就充满了猜忌和提防。”沈明臣接过话头道：“就很容易中计了……”顿一顿道：“甚至不排除，他一开始是将计就计。想找借口除掉李珍，谁知黑甲军的反应太过激烈，才让他鸡飞蛋打罢了……”
“好了，不要再讨论过去的事情。”沈默站起身来，沉声道：“把注意力放倒咱们的战场上吧！”
※※※
嘉靖四十三年九月，赣南剿匪战役正式拉开帷幕……
官军由刘显、戚继光、俞大猷三人率领，日夜兼程，直扑下历。在慎重分析形势，三人认为，虽然官军可以发动五万人以上的攻势，但赣南山区山高险峻、地形复杂，用大兵团作战，等于拳头打跳蚤，难以奏效。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补给变得十分困难，尤其官军还携带了大量的火器，如何完成补给，就成了让人绝望的命题。所以想投入大部队作战，不啻于做白日梦。
结果近七成的兵力用在控制交通要道、负责保护辎重转运上，而真正的拳头部队，不到两万人。但与上次张臬主持的进剿相比，这次的军事行动，显然准备更足，先期工作也做得最充分。首先，所有参战部队都接受了严格的山地训练，戚继光、刘显等人集思广益，摸索出一整套山地攻坚的作战策略，并备齐了所需装备……其中火器的配备最为引人注目，长短火铳、便携式的佛朗机，大量经过轻量化的装备，被下发到每支独立的作战部队中，并得到了充足的新式弹药，经过大量测试，检验效果极好。
当然这些辎重物资哪怕是从广东运过来，也是一笔巨额的军费支出。沈默奏请将江西省查抄严嵩父子的财产截留一半，然后由徽商捐资百万，才堪堪应付过去。
其次，经过一连串切实有效的行动，官军在赣南地区的形象得到扭转，沈默的剿匪大计也得到了广泛认可。在大势所趋、利益诱惑之下，畲族各部虽然碍于往日的情面，不愿明着帮助官军剿匪，但至少能保持中立，甚至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至少官军在他们的帮助下，绘制了精确的赣南地形图，对这里的山水道路、险隘谷道，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这无疑对整体战略的制定，有极重要的参考价值。
正是有了明确的目标，在进入下历后，三人才敢于分兵，各率本部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包抄，采取各个击破的作战方略，先行攻击赖清规的外围山寨。
这一反常规的作战方式，乃是针对赖匪目前士气低落、人心涣散的状况。先行打击与赖清规关系疏远的旁系，这些人大都是被栾斌拉入伙的，现在栾斌一死，自然与赖清规离心离德，不可能为他拼死拼活。
结果戚继光和俞大猷两队进展的十分顺利，往往是明军刚到山下，对方已经派人来问，如果带队投降，能封多大官职，给多少赏赐了。而且往往不是一座山寨单独谈判，而是好几个一起谈，且不断还有山寨加入。这种情况，自然有经略府派出的文官来处理，军队保持威慑就好。
但刘显那边却遇到了死硬的抵抗，他也不想通过谈判解决问题……那样的话，到哪里立去？于是天雷勾动地火，双方便招呼上了。叛军以往常的经验，满以为在寨口据险而守，便可万夫莫开，群殴阿婆，敲木鱼般的胖揍官军便可。
但这次他们失算了，因为在冲锋之间，官军先打了炮。在这个年代，打炮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远了不说，单说年初张臬攻山时，就打过不少炮弹，那些‘铁馒头’固然威力巨大，可毕竟数量有限，只要不太倒霉，或者躲藏好了，就不会被砸到。
所以看到官军又推出小炮来了，叛军一点都没有慌张，反而从掩体中露出身子，大胆的向下面投掷滚石檑木。
不过对故地重游的官军来说，这种老套路已经不起作用了，他们早就选好了位置，无需再造什么掩体，只需靠山石的遮蔽，便能远离木石的威胁，还可好整以暇的发出炮弹。
一阵白烟四起，黑黢黢的炮弹伴着隆隆的炮声、划着优美的弧线向叛军的飞去……现在的大炮上，已经加装望山等瞄准具，在西洋技师的培训下，官军炮手的准头大为提高，至少一大半的炮弹落在了叛军的头上，当场就砸死了几十个。
但叛军噩梦刚刚开始，那些炮弹并不像原先那样，落在地上弹起来，然后不知往哪飞了。而是在触地的一瞬间炸开来，尖锐的铁片、石屑立刻飞溅周围。凡在炸开范围内的叛军，下一刻全都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还有更可怕的炮弹，在炸开后便熊熊燃烧起来，炮弹接连落下，火势连成一片……这也是为什么要在深秋开战的原因，这个季节雨水极少，天干物燥，是使用火器的最佳时机；而且草木干枯，极易燃烧，无疑会助长火油弹的威力。
结果上百枚火油弹，便把叛军的阵地烧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彤彤中，只见重重人影在疯狂挣扎，哀号声直透天际，让已经漠视生死的刘显，都感到头皮发麻。
炮弹毫不留情地倾泻着，叛军哪经历过这种人间炼狱的考验？全都丢弃了阵地，往山上逃去。
“冲！”刘显沉声下令。
‘咚……咚……咚……’鼓声越来越急促激昂，官军从刹那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抓住良机冲锋上去。一直攻到山顶，叛匪也没有再站住脚，形成有效的抵抗，被明军攻占了山寨。
土匪们很淡定，占就占吧，反正俺们打得就是流窜战，也来不及打点细软，便从后山冲下去，只要再进一座山中，便又是海阔天空任鸟飞了。
不过这次他们失望了，在当地乡民的帮助下，刘显早派了部队从捷径小路抄到了后山，在其必经之路设伏。前有阻击，后有追兵，叛匪们这才想起官军的政策，纷纷跪地投降。
但刘显已经拔剑出鞘，尚未饮血，焉能甘心？便狠狠下令道：“全都杀了！”竟要把降卒杀掉。
“且慢。”奉命监军的余寅站出来，阻止他道：“战役刚刚开始，万万不能杀俘！”这也是沈默安排余寅跟着他的原因，俞大猷、戚继光沈默不担心，就担心这个刘显会杀红了眼。
刘显不悦道：“他们只是迫于形势才投降，人数又这么多，再反了怎么办？”
“总戎大人无须担心。”余寅道：“他们已然被轰天神雷吓破了胆，怎敢再面对我们？再说他们不逃去别的山寨倒好，若是逃去的话，只能帮我们传播威名，使更多的敌人陷入恐惧。”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刘显看看那一张张惊惧万分的面孔，心里却已经信了一半，但仍不甘心道：“没有斩获，孩儿们的战功何出？”这才是他的真正想法。
“首战告捷，已是漂亮的头功。”余寅沉声道：“如果总戎再能顾全大局，大人肯定会很高兴的，到时候我再帮着美言几句，想必功勋只会多不会少。”
他这话说得十分中听，果然使刘显的抵触情绪大减。余寅见状趁热打铁道：“大人已经承诺不屠杀了，你把这些人都杀了，让他怎么跟畲族人交代？”
“两军交战，刀枪无眼。”刘显满不在乎道：“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们也是大明的子民！”余寅毫不相让道：“他们的父母兄弟，只会将这笔血债算到大人头上，不能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杀戮啊！”
刘显有些惊讶，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平时木讷寡言，甚至有些窝囊，这时候倒挺硬气的。但他看到部下纷纷投来目光，感到有些下不来台道：“先给个说服我的理由！”
余寅便低声道：“杀俘不祥。”
刘显听了，先是有些愠怒的盯他看了半天，旋即放声大笑道：“好吧，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不能杀了。”
※※※
刘显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喜枫山初战告捷，那些神秘的炮弹，更是一战扬名，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说，那是天兵天将的武器，被经略大人借下来平叛了……无论如何，此战打破了叛军山寨无法攻陷的神话，对其自信心的打击异常沉重。
试问一支没有团结心，没有后勤、没有目标的部队，如果连保命的法宝都被打破了，还有什么理由在坚持下去？
于是如沸汤泼雪一般，刘显的部队马不停蹄，接连攻陷了十余个山寨，仿佛一把尖刀，直抵赖清规的总寨。
不过，这时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一来已经孤军突入太深，没有两侧掩护，非常容易被断了后路。二来，部队一路突进半个月，已是疲惫不堪，战斗力大打折扣。三来，弹药早已告罄，补给还没上来，攻击难度最高的叛军总寨，实属不智。
但他也没有等太久，因为借助他的接连胜利，负责谈判的沈明臣趁机施压，使其他两路的谈判进程快了许多。这时候再把何心隐派出场，终于使很多叛军将领，在此山穷水尽之际，回想起了昔日的师徒情面，下山投降了。
等后续部队一上来，早就憋得不行的戚家军和俞家军，便朝着总寨进发。因为这个方向上的叛匪，已经投降了七七八八了，所以未受什么阻滞，两军便与刘显部汇合了。
这时刘显的部队也已经完成了休整，对叛军总寨的攻击终于开始了，结果扑了个空——原来，在灭顶之灾面前，赖清规终于恢复了枭雄本色，他冷静的分析，目前的形势下，已经不能据守山寨了，还是要走回原先的老路，带领主力在绵绵大山中转悠，袭击官军的小股部队，打击官军的补给线，耗到他们耗不起，便能过关了。
而且他之所以选择此处为总寨，除了这里风水好、地势险外，更因为山上有条十分隐蔽的小径，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于是他一面派人在山上各处点起火把，仿佛严阵以待，一面趁着夜色转移了三天。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法发现，但在一连串轻松的胜利面前，刘显难免有些轻敌，竟真的没有察觉。结果让人家顺利转移，还把自己配的土炸药埋在了聚义厅下。虽然没有炸到明军的首脑，但也对其造成了此役开战一来，最大的一次重创。
只是遥望着火光冲天的总寨，赖清规再也没有从头再来的豪情了……

第七四七章 平定（上）
在明军的犀利打击，和赖匪的主动放弃下，战局又回到了官军控制主要地区，赖匪在山间流窜的局面。苍茫的山区连绵幽深，上万人走进去，就像鱼儿入水一样，他不露头，就根本找不到。
应该说，没有利用种种优势条件，一鼓作气拿下赖清规，给整个战役造成了极大的难度。这种形势下，贸然分兵搜寻，根本徒劳无功，且还有被人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危险，所以明军官兵不得不停下脚步，在下历县城休整，等待接下来的命令。
所谓的下历，就是王阳明设立的定南县，但这里的一片残垣断壁，绝对无法跟几十年前的新城联系起来，说是古城遗迹倒更让人信心。经过十多年战火的浩劫，这座新城又完全被废弃。官军进驻后，街上没有一个人，甚至见不到一栋完整的房屋。他们将县衙旧址收拾出来，尽力修葺了一下，便作为统帅大营驻地了。
此刻已进十月，呜呜啸叫的西风，从大堂各个缝隙钻进来，吹得人即使穿上棉袄，还是感到刺骨的寒冷。但三位总兵大人，却穿着冰冷的盔甲，围在巨大的沙盘周围，聚精会神地端详着敌我态势。
见此情状，周围的军官们全都放缓了动作，更不敢高声说话，大堂中更显得安静。
那沙盘上是下历的地形图，站在边上，方圆百里便尽收眼底，却找不到赖清规的藏身之所。
“你们说，他会不会已经离开下历了呢？”刘显终于打破了沉寂道。
“不，这是不可能的。”俞大猷摇头道：“虽然他们已是流寇，但也照样离不开粮食和水，还有过冬的衣物……这里是他的根基，各村寨都有他的人，他还能筹到粮食。”话锋一转道：“可要是离开下历，他就没了根基，拿钱都买不到粮食。”
“是啊。”边上的余寅出声道：“经略大人选择秋冬开战，就是考虑到对方物资匮乏，越冬困难，虽然有路可逃，却不敢离开老巢。”顿一顿道：“若拖到明年春天，这大山就能养活他们，才真是拿他们没有办法呢。”
听了这两人的议论，刘显不由点头。他没法不承认，两人所言确实极有道理。按照他原先的想法，从四面八方把下历团团包围，来个‘关门打狗’，赖清规就是神仙也无处可逃。可是，真到了这一步，他却发觉自己错了——虽然‘门’是关起来了，但‘院子’太大，根本抓不住。
更让他难受的是，狗还总能从院子里弄到食吃，让他这个打狗的无可奈何。思索良久，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线，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道：“那就先把他的狗食盆给砸了！”说着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道：“现在我有十门开山裂石的大将军炮，张部堂啃不下来的骨头，却难不倒我们了！”他说的是沈默弄来的那些大炮。射程可达十里以外，威力十分惊人。沈默曾经为一众畲老演示，不费吹灰之力，便轰塌了一座碉楼，当时刘显也在场，对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千万别。”余寅连忙道：“咱们的大将军炮，威力确实惊人，但想敲开一丈多厚的围墙，不说痴心妄想，但绝不是区区十门炮可以做到的。”沈默谨记伟大导师马克思的名言‘火药的出现，摧毁了封建城堡’，所以费了好大劲，让徐海给他从船上卸下一批大炮，不惜成本运进了山。
但经过试验才发现，丰满的理想总是虚幻，骨感的现实无比残酷，人家马老师出生在三百年后，现在的火炮毕竟还是前装滑膛时代，根本达不到‘摧毁封建城堡’的神圣要求呢。
所以那些气势迫人的大铁家伙，只能起到震慑作用，沈默嘱咐余寅，如果刘显要用这炮来干别的，就随他去，可要是攻城，千万要拦住他，别露了馅。
※※※
听说寄予厚望的大炮不灵光，刘显一下子焦躁起来。拍桌子道：“那就把所有的火油弹都打进去，把他们的乌龟壳烧熟了！”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样干。”余寅又唱反调道：“围屋里虽然不乏通匪者，但更多的是平民百姓。这里宗族间相互通婚，同气连枝，我们屠杀一个，就要反了下历全境，甚至别处都会改变对我们的态度……咱们好容易才不那么被动，万不可再走回头路了。”顿一顿，他苦口婆心道：“只因为三巢叛乱，咱们才前来平叛。可是，叛匪没平，您却要血袭村寨，激起了民变，恶化事态。我敢说，如果真这么干，不出一月，您就将被锁拿进京问罪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刘显虽然脾气不好，但听得进劝，他知道余寅说得有道理，闻言烦躁的踱起步子道：“那这匪还剿不剿？”
大堂中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北风在呜呜的呼啸。但众人并不觉着刘显有什么不对。身为前线的总指挥，他肩上的压力十分之大，几万大军窝在这里，加上为之服务的民夫，更是超过了十万人，每日耗费军资数以万计，拖得越久，他的压力便越大。
看刘显为难成这样子，余寅有些不忍道：“提督不必如此，战役的主动仍在我们手中，咱们还是有办法引蛇出洞的。”
“哦？”刘显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快快说吧！”
“其实今年大旱，春里遭兵灾最重的，又是这下历地界，我已经询问过了，这里七成以上的耕地都绝收了。”余寅道：“当地百姓的口粮，全靠从广东那边买进。”
“这个我知道。”刘显道：“每月都有粮食从南边运过来，因为涉及的民生，咱们的哨卡也只能盘查有无违禁物品，便放他们进来。”
“他们为何买得起粮食？”俞大猷沉声问道。
“有盐呗……”刘显恍然道：“余先生的意思是，把盐井控制起来？”
“这也是个办法，不过学生的想法是，截断外地运往下历的粮食。”余寅语调平淡道：“至于百姓的口粮，一概按人头，从军饷中拨付！”于是将一个在心中构思良久的庞大计划，讲给几位总兵听。
按照他的方案，官军应当一方面封锁外界通往下历的粮道，一方面在下级官兵中放出风去说，眼看入冬，又没有办法对付入山的匪军，与其在这里无仗可打，还要挨冻费粮，不如退回龙南去，待到春暖以后再重回定南寻敌决战。
“但县城这么多物资粮秣，运输速度滞后于撤军速度，是十分正常的。”余寅还是表情缺缺，但说出的话却让几位总兵怦然心动：“我们便人为制造一个守卫空虚、局面混乱的机会给他们，就不信饿绿了眼的狼能忍得住。”
几位总兵互相看看，都觉着此计可行，便都望向余寅道：“愿闻其详。”
“呵呵，我也只是个断想，具体如何去做，还得诸位总兵来决策。”余寅谦逊地笑道。
“上宵夜。”刘显精神振奋道：“我们秉烛夜谈，今晚就合计出个丁卯来！”
※※※
于是几位文武移座火盆旁，开始一点点推敲起余寅的想法来了。
“撤军要大张旗鼓地行动，让沿途百姓和叛匪的探子，确实相信我军是要回龙南去过冬。让大军趁夜色悄没声的往回撤，白天不要动，分几天撤完。”方才戚继光一直没作声。到了具体的战术层面，他才发言。
“这是为何？”刘显问道：“要是对方没察觉，岂不演砸了？”
“不可能察觉不到。”戚继光指着外头道：“定南县城地势低洼，在城外山上，便可对城内一览无余，赖清规肯定派探子死死盯着咱们，有点风吹草动，也瞒不了他们。”
“那更没必要偷偷摸摸了。”刘显道。
“不，他上次被咱们狠狠的摆了一道，这次肯定加倍小心。”戚继光摇头道：“如果大张旗鼓，必会以为又是陷阱，不上这个当……相反，咱们越是小心翼翼，他就越相信这是真的。”
“而且咱们可以利用夜色，给民夫也穿上军装，军队和民夫混着撤走。但行进途中，部队却要分做几支，暗地埋伏在指定的地点。”余寅接着道：“这次咱们也利用一下大山的掩护，担任埋伏的部队，要潜伏在离城不远的大山里，不升火、不喧哗，将行迹完全隐藏。”
“然后昼伏夜出，暗中转移，最终完成对定南县城的外线包围。”余寅补充道：“大家务必心中有数，咱们唱的是一出假‘空城计’，关键在于，一定要造成我大军秘密东移的假相。”说着露出一副与相貌不相符的狠厉道：“所以凡是半路逃亡的，一律擒拿斩首。且各军都要主意断后扫尾，把掉队的人秘密安置——对方已是惊弓之鸟，想让他们再上当很难，咱们只有不露破绽，才能诱使对方来攻定南，然后四面合围，全歼敌军！”
俞大猷思索片刻，有些担忧道：“定南城池全无，毫无防御可言，而想诱使对方上当，粮秣辎重大都不能转移。假如我们前脚刚走，敌军随即就来，只靠留守的部队是无法应付的。一旦粮草有失，那咱们可就弄巧成拙，不撤军都不行了。”
“这个不必担心！”刘显一脸狠厉道：“只要能把赖清规灭在这一场，还留那些粮食有什么用？”说着咬牙切齿道：“如果还不放心，到时候直接把粮食点了，烧个精光，绝对便宜不了他们！”
“要是他们不上当怎么办？”俞大猷又问道：“天寒地冻，我军分散行动，将辎重暴露给敌人，这可都是兵家大忌的啊！”
“不要紧，余先生说得对，粮食大如天！只要我们卡断所有通往下历的粮道，不出半个月，赖清规就会缺粮！”他这话是有判断的，因为一路追着赖匪到此，对方早就辎重全无，仅靠随身带的那点粮食，撑半个月都是多说。
“买不到粮食，整个下历就会陷入粮荒，虽然各村寨里可能还有存粮，在不知禁运何时解除的前提下，那些族长宗老们，是不会允许一粒粮食流出围屋碉楼的。”经过这番讨论，刘显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重新恢复自信道：“人，只要饿急了，就会什么也不顾的。这时候定南城里的几十万斤粮食，就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根本无法抗拒这份诱惑！”
对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来说，一旦统一了认识，整个战役的各个环节都会很快敲定，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就是谁守定南城。这个毫无城防的鬼地方，将吸引穷途末路的数万赖匪的攻击，而留守的部队偏偏不能多，否则会把敌人吓退。
所以这注定是个危险的差事，戚继光和俞大猷都争相请缨。但刘显却不打算给他们，他呵呵一笑道：“既然大人让我担任总指挥，我就得人尽其用，方能不负所托。元敬、志辅，我刘显生性自负，但很服气你们，二位带兵打仗、临阵指挥、乃至对战局的把握，都比我强不少。”说着挠头笑笑道：“你们两个强手，还是担起带兵包围，将赖匪一网打尽的重担吧。至于守城这种简单的差事，就交给我吧……”
“提督……”两人的眼角都有些湿润了，嘶声道：“您不必……”
“不要再说了！”刘显一抬手，正色道：“这就是最终的军令，我会连夜向大人奏报我们的计划，但事不宜迟，封锁从明天就开始，为保险起见，先断他一个月的粮草再说——只要大人批准，一个月后咱们便正式开始！”
※※※
前线拟定的作战计划，很快报到了经略行辕，沈默看了之后，沉默久久，才声音低低的叹息道：“这一来，不知有多少人要饿死了……”
“大人，从来没有不残酷的战争。”沈明臣沉声道：“虽然会付出一些代价，却可以迅速结束战争，便能避免更严重的灾难。”
“我知道，我知道……”沈默缓缓闭上眼，嘴角挂起一丝苦涩道：“既想少死人，又想快取胜，确实是我一厢情愿了。”
“是作出决断的时候了。”沈明臣轻声道。
“嗯……”沈默点点头，提笔在那份文书后，写下了五个字道：“许胜不许败。”
“这样一来，赖清规是过不了这个年了。”沈明臣轻声道：“唯一的担心是，朝廷那边如何交代？”前线的计划固然凌厉，但也有些过于残酷了，难免引起朝廷的非议。
沈默其实还是很注意物议的，否则也不会费那么大劲，做了那么多功课，就是为了干净利索的平叛成功，又不会落下被人攻击的把柄。但当计划改变，必须要承受一些东西时，他也十分淡定道：“为大家背黑锅，是我这个头领应尽的义务……”
虽然这话说得戏谑，但沈明臣却从心底产生一种异样……当初他离开胡宗宪而去，真正的诱因在于，胡在岑港战败之后，把俞大猷牵出来当替罪养。沈明臣看不惯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所以不愿再为胡宗宪出谋划策了。
也许这真是个值得追随一生的家伙呢，沈明臣心中，第一次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
在明军一次次的搜寻，全都无一例外的无功而返中，转眼到了十一月……
这一个月对各方面都不好过，对明处的官军来说，最大的麻烦是，入冬以来气温极低。按说这赣南山区，冬天也不该太冷才对，但今年气候异常，入冬不久便开始结冰，寒冷的仿佛到了北方。对此情形，官军始料不及，结果冬衣准备不足，很多将士冻伤，士气日复一日的萎靡。
其实沈默已经紧急调集了一批御寒衣物，但为了让戏演得更逼真，刘显不许这批物资入境，因为这种真实的困境，对敌人的迷惑作用，是再高明的演技都比不了的。
下历的百姓也很难熬，在官军禁运前，他们已经将自己的粮食，以高价卖给了赖匪，然后用换来的盐巴，去广东买粮。如果正常的话，早就该运到了，但现在全都被官军扣押了。结果各村寨只能靠到县城领取口粮勉强度日，那点粮食哪够吃？连个饥饱都混不上。
当然，这只是对外展示的状况，据传言说，许多个村寨其实是有存粮的，只是他们的族长不许泄密罢了。

第七四七章 平定（中）
如果说前两者只是处境艰难的话，那赖清规这边，简直到了绝境。以前有栾斌在，赖清规根本不用操心那些人吃马嚼的琐事。但现在栾斌已经被掐死了，他只好自己来操这个心。才发现以万人为单位的消耗之惊人，绝对超乎他从前的想象。
大部分预备越冬的粮食，已经被官军付之一炬，随身携带的口粮也早吃干净了，就连从乡亲们那里换来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几天，便会告罄了。
在战争中，粮秣就是人心。这句话赖清规肯定体会深刻，因为这些天，已经有不少绝望的手下偷偷溜走。由于担心他们会向官军告密，赖清规只能带人东躲西藏，不被发现。
当赖清川忧心忡忡的告诉他哥，今天又有一百多弟兄失踪，还带走了所剩不多的粮食时，赖清规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大哥，必须赶紧弄到粮食。”赖清川气色灰败道：“不然人就要全跑光了。”
赖清规没理他，而是走出藏身的洞口，来到了山顶之上。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千里镜，借着这东西，便能将山东面的县城一览无余，看到城内一片混乱，蚂蚁似的民夫，将一袋袋粮食从库房中搬运到车上，而昔日热闹兵营却显得空荡荡的……
自从接到禀报，说官军开始秘密的转移后，他便冒险潜伏到了这里，在吃过官军的大亏之后，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的话，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三天来，他亲眼所见，每天夜里都有大批的军队摸黑转移，这么危险的山路，连火把都不打，可见其保密到了什么程度。
而翌日天亮后，他又发现官军营中，冒烟的灶数便会相应减少一部分，如是重复了三天，已经不足当初的五分之一了……赖清规已经确信，官军的确是在有计划的撤军。
这并不奇怪，因为今年冷得邪乎，才入冬就下了两场雪，现在还能看到到处的积雪呢，官军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还要不断的出动搜寻，造成了大片的冻伤……对娇生惯养的官兵来说，与其在这里徒劳挨冻，导致士气低落，还不如先回龙南过冬，然后明年再说呢。
但赖清规细心的发现，官军辎重的撤退速度，落后撤兵进度一大截，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官军确实无心恋战，归心似箭了。
现在一道选择题摆在他的面前，是趁官军防御空虚，形势混乱，趁机攻下定南城；还是等官军悉数撤完之后，再想办法解决越冬问题呢？后者看上去更加安全，实则不然，因为他们没法解决官军的禁运，要想弄到粮食，只有从下历乡民那里搞，可那些围屋碉楼不是吃素的，何况他还想保留这最后的根据地，哪能随意撕破脸？
想来想去，他都觉着定南县城值得一打，其实从一开始他就这样想，否则也不会在这里盘桓数日。只是他真的被骗怕了，非得确信无误，才能下定决心。
天黑了，天空又下起雪，赖清规还在继续观察，千里镜微微的移动，助他将官军的情形尽收眼底……他看到又有一队官军摸黑出城去了，同时出发的，还有长长的车队，那都是他的粮食啊。赖清规的心在滴血，只好将目光偏转，最后定格在县衙之中，他发现正如昨天，这里也没有亮灯，依然是漆黑一片。
“看来官军的中枢，确实已经离开了。”回到山洞里，因为怕暴露，所以没有生火。赖清川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还是不禁打哆嗦。看到他进来了，忙递个酒袋过去。赖清规接过来，饮一通烈酒御寒，喃喃道：“那么定南城中，应该只剩下断后部队了。”
“是啊，大哥，这次肯定错不了。”赖清川道：“这些天少说有四万官军离开了，现在城里还能有多少当兵的？咱们不能再迟疑了，不然到明天，还能剩多少粮食？”
“嗯……”赖清规靠坐在他的白虎皮上。这是昔日铺在他的交椅之上，大龙头身份的象征，是他最心爱之物。即使在逃离山寨那么混乱的时候，他都没忘了带上。
这块宽大珍稀的白虎皮，能帮他挡住寒冷的侵袭，却无法温暖他的心灰意冷。蜷身在这潮湿寒冷的山洞之中，听着外面呼啸鬼叫的北风，赖清规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成败浮沉。从嘉靖三十三年，响应李文彪起兵至今，已经十多年了，这十多年间，他曾经历过桃园结义的豪气干云，连下十余县的气吞六合，接连力挫成名大将的春风得意，也经历过不知多少次背叛、反目和失败……他的老娘，还有三个儿子，都先后死在了官军的围剿中，官府将他们的尸体悬挂在辕门旗杆上，任凭日晒雨淋……
往事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浮现，赖清规时而展颜微笑，时而咬牙切齿，时而一脸激动，时而双目泪流……我有几十年没有流泪了吧？赖清规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见他久久不言语，赖清川忍不住小声“大哥，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咱们到底干不干？”
“嗯……”赖清规收摄心神，刹那间，年轻时的豪情仿佛回到他的身体，一下将虎皮抖掉，他站起身来道：“传令下去，我将与众位一同出击，此役有进无退，要么胜，要么死！”说着提起身边六十斤重的偃月刀，昂首大步走了出去！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龙南城中，沈默披着大氅，背手站在院子里，夜凉如冰，北风似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将担忧的目光，投向那重重大山之中，自从刘显他们开始正式行动后，他便连续失眠，整颗心都揪成一团。他这辈子还没如此紧张过，即使当年在杭州城外遇到倭寇，也只是害怕，而不是感到如此之重压。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担任一方统帅，麾下几万人的性命，都系于这次的军事冒险，一旦弄巧成拙，后果之严重，是他承担不起的。所以哪怕根本看不到什么，他还是站在院子里往下历眺望，似乎只有这样，他的心情才能好过一点。
脚步声响起，沈默回过头来一看，是同样没睡的沈明臣，轻声道：“不是叫你去睡了吗？”
“东家无眠，咱扛活的哪敢先睡？”沈明臣诙谐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大人，下棋吧。”
“下棋？”沈默点点头道：“好主意。”于是两人坐到书房中，侍卫烧旺炭火，便在黑白世界中对弈起来。
但沈默今天明显心不在焉，下着下着，沈明臣眼看就要擒杀他的大龙，不由出声提醒道：“大人，大龙都要被擒了，下一步可要认真走哇。”心里却十分高兴，因为他平时下棋赢不了沈默，这下终于能趁机改写战绩了。
沈默点点头，捏着棋子，仿佛长考起来，沈明臣耐心等着，谁知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棋盘上，迟迟不落子不说，还在那自言自语道：“是啊，下一步必须要慎重。”说着把棋子一丢，问他道：“句章，你有什么看法？”
沈明臣这个郁闷啊，只好也把棋子搁下，思考片刻道：“如果这一仗赢了，最强的叛匪便宣告覆灭，赣南剿匪可说大局初定了。”说着伸出两根手指道：“这时我们有两种选择，一是乘胜进击，移师再取高砂；另一个是借大胜的威势，派人说服谢允樟、江月耀等人投降。”
“依你之见，哪个选择更好？”沈默饶有兴趣地问道。
“总兵大人们肯定喜欢第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嘛，不打仗他们如何立功？”沈明臣条理清晰的分析道：“但我不太赞同移师再战，因为有了赖清规的前车之鉴，谢允樟和江月耀不大可能再中计，而且他们肯定已经储备好了越冬的粮草，我们必须谨防他们困兽犹斗，狗急跳墙……倘若他们利用有利的地形周旋，对我们反而不利。”顿一顿，他继续道：“今下历既定，余峒胆寒，便有不战而屈的可能。为将之道不在多杀戮为功，咱们还是要以震慑和劝降为主。”
沈默点点头，展颜笑道：“句章兄所言，句句合我心意啊，若接下来的几股叛匪能和平解决，我的压力会小很多……”刘显他们在下历搞封锁，是瞒不过欧阳一敬的，还不知怎么告他的状呢。所以沈默打心眼里希望，后面的收尾能漂漂亮亮的，好堵死一些人的嘴。
“我可以去劝降谢允樟……”两人正在说话，一直坐在角落里假寐的何心隐突然出声道：“他曾是我的徒弟，现在形势不同了，相信他会做出抉择的。”来到这里已经几个月了，也没帮上沈默什么忙，何大侠觉着干吃饭实在不好意思。
“太好了！”沈明臣拊掌笑道：“何大侠出马，咱们就成功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沈默笑问道。
“得想法请盘石公出马。”沈明臣道：“如果能说动这顽固老头，谢允樟自然会明白，已经没人站在他这边了，何去何从，知会知道自己无从选择。”
“嗯。”沈默颔首道：“后天是他们与徽商的签约大会，盘石公送来请柬，看来我有必要走这一趟了。”
※※※
盘石公虽然性情孤傲、刚强正直，从不屈服于任何强权，但他很讲义气、守信用，更为畲族百姓着想，在了解到种植‘马蓝’确实可以让山民们摆脱贫困后，他便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帮那些徽商尽力推广，最后说动一百多个寨子加入进来。为了扩大影响，他和那些徽商商量着，要举行个签约大会，还破天荒的邀请朝廷官员出席，以借官方的权威，显示此事的合法与正式。
能成为第一位被邀请去围屋做客的朝廷官员，沈默感到十分开心，就算不为了要说服对方，他也早打算去这一趟了。谁知天公不作美，当天夜里就下起了雪，这雪还下得分外绵长，翌日下了整天，第三天下午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见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沈明臣等人劝他说，还是不要去了吧。因为那盘石公的村寨，在非常偏僻的山沟里，平时走尚且要小心翼翼，现在被大雪覆盖，更是特别之危险。
郝杰反复劝说沈默道：“现在外面并不太平，到处是流寇溃兵，而且往盘石公那里去的地形险峻、冰雪险恶，万万不能去。”
不用这些人劝，沈默也知道危险，但他更清楚，这是个折服盘石公的好机会，便笑道：“不碍事，你去找几个熟悉路径的畲民，咱们小心走就是了。”
“大人……”郝杰还要劝，沈默却不容分辩道：“你不敢去就算了，但本官还是会按时上路的。”
郝杰无可奈何，只好出去为他寻找向导。结果把人领来，沈默一看，竟然是那老熟人蓝小明。郝杰有些无奈道：“这样的鬼天气，谁都不愿出城，只有他们几个年轻人，愿意走这一趟。”
见县太爷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蓝小明抗议道：“我们是这里最好的猎手，十里八乡的沟沟坎坎，闭着眼就能走过去。再说要论雪地里行走，就更没人比我们厉害了。”
沈默点头笑道：“好吧，就用你了。”蓝小明和他的伙伴们不由欢呼起来。
“大人，您不再考虑考虑了？”郝杰尤不死心道。
“再啰唆，就跟我一块去。”沈默笑骂一声，便伸个懒腰道：“带他们先去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
※※※
次日清晨，雪还没停，但沈默还是坚持冒险踏雪出发了，一路上的艰难自不消提，光跟头都不知摔了多少个，有次还一脚踏空，差点摔到悬崖下。好在何心隐紧紧跟着他，才没有出什么大事儿。
在他顶风冒雪，艰难赶路的同时，盘石公和阮弼，还有早到寨子里好些天的头人们，却在酣然高卧，因为他们头一天晚上，看到这漫天大雪的恶劣天气，都觉着经略大人不会来了。
盘石公和阮弼商量一下，既然邀请了最高长官，他没来，当然不能开始了，于是跟大家宣布，仪式推迟举行，大家不必早起，可以睡个懒觉。盘石公还特意清晨起来，出去看了看，见雪还在下，便放心地回去热被窝，睡他的回笼觉去了。
当沈默一行人，披着一身雪花，风尘仆仆来到他的寨子时，人们毫无思想准备，待听是前来赴会的经略大人时，全都惊呆了。直到沈默摘下皮帽子、皮手套，将大氅脱下来，露出绯红色的官袍，又除下皮靴换上粉底黛面的官靴，最后戴上他的乌纱帽，这才让所有人如梦初醒，相信是经略大人驾临了。
“盘石公呢？”沈默环顾左右，不见那老头的身影。
“还在睡觉哩。”人们不好意思道：“这就去把他叫起来。”
“还是我去吧。”沈默摆摆手，笑道：“他的卧房在哪里？”人们赶紧把他领到了盘石公的住处，在门外便听到鼾声高作，原来老先生这几天操劳过度，今儿好容易能歇歇乏，到现在还没起呢。
沈默抬手示意众人不必跟着，自己脱了靴，走进铺着皮毛的卧房，盘石公竟毫无察觉，仍然大睡不醒。沈默开玩笑地在他身边道：“快起来吧，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瞎说。”盘石公嘟囔一句道：“雪还没停呢。”说完便翻身接着睡。
“沈经略来了。”沈默又笑道。
“他插翅子飞过来啊？”盘石公终于受不了，揉着眼睛想看看是谁在这捣乱，谁知一睁眼便看到个穿着红色官袍的家伙站在那，不由打个激灵，翻身坐起来道：“哎呀，您怎么来了？”
“咋这么问呢？”沈默两手一摊，笑道：“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
盘石公看清他的面孔，确实是沈默不假，连忙赤着脚跳下床，有些不知所措道：“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还以为这种天气，您不会来了呢……”
“怎么会呢。”沈默笑道：“既然答应了，我就得做到，不然我这个父母官，还有何威信可言？”
盘石公平复下心情，一脸感佩道：“我服了，彻底服了，您确实言而有信！”

第七四七章 平定（下）
大会如期举行，沈默不顾天气的恶劣如约而至，给了畲族宗老们极大的信心，这比什么承诺都管用。顺利的见证了徽商与一百零八村寨的签约之后，盘石公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庆祝这个百万畲族的新起点。
在一片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之中，一个满身披雪的军士突然匆匆走进来，将一个贴身藏的小竹筒，双手交给沈默。
大厅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那个小竹筒……能让信使追到这里来的，肯定是干系重大的紧急情报。
沈默知道这是什么，按时间推算，定南那边的战果已经出来了，但他还是心跳过速，手指头都有些颤抖，拧了几次都没有打开封口。看的周围人是真着急啊……
歉意地笑笑，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满手的汗，终于打开封口，取出里面薄薄的信纸。沈默深吸口气，拿起来看了一眼，便交给了身边的盘石公，自己则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想要做一淡定状，手却不听使唤的发颤，洒了前襟一片。
好在这时众人的目光，都被盘石公吸引去，只见老人家拿着那纸片，嘴唇微微翕动、面色十分复杂。
“石公，到底是啥消息啊？”既然经略大人给盘石公看，自然有公开的意思，大家便纷纷好奇问道。
盘石公定定心神，面上挤出一团笑容道：“官军已于昨日清晨，全歼赖清规所部两万余人，赖清规死于乱军之中，赖清川以下一百余名头领束手就擒。”说着感情复杂的长叹一声道：“盘踞咱们赣南多年的大龙头，彻底覆灭了……”
和老人家的反应如出一辙，在座畲老们闻言，并未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但也没有如丧考妣，就那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沈默并不觉着有何不妥，毕竟赖清规一伙，是他们的同族，甚至是许多人的同宗，在感情上有先天的亲近，这是用多少手段，付出多少本钱也换不来的。但赖清规又着实困扰了他们的生活，他的反叛行为，为这里带来了长久的战乱，使山民们原本就很艰难的生活，更加无法为继……谁家没有饿死的亲人？谁家没有在兵灾中致残的男丁？所以对赖清规的死，畲族人的感觉十分复杂，如果硬要用一词形容，说是‘如释重负’更为贴切。
这时沈默端着酒杯站起来，朗声道：“诸位，赖匪既诛，安定不远，咱们终于可以摆脱十多年的噩梦，一起向前看了！”说着高高举杯道：“幸福的生活在等着我们呢！”
对，向前看，让这噩梦终结，让幸福的生活快来吧。在盘石公的带领下，畲老们纷纷举杯，一起喝下这杯满含着酸甜苦辣的庆功酒，不向官军祝贺，也要向未来致敬！
※※※
考虑几天后，盘石公答应了沈默的请求，与何心隐踏上了前往高砂的道路。沈默也向取得大胜的前线部队发出了贺信，同时要求他们‘宜将剩勇追穷寇’，一鼓作气的拿下高砂，彻底铲除三巢。
事实证明。沈默和他的智囊团判断无误，占据三巢七成兵力、六成地盘的赖清规匪帮的覆灭，对谢允樟、江月耀之流的信心，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最现实的困境便是，失去了吸引大部分敌人的赖清规，面对着从四面八方压境而来的官军，他们甚至连拼死抵抗的勇气都丧失了。所以盘石公与何心隐的到来，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他们在反复犹豫之后，终于决定和官军谈判。
但形势已经逆转，官军的态度异常强硬，不接受任何谈判，必须无条件放下武器，解散队伍，才能授予承诺的官爵，并保证他们的财产和安全。
盘石公本有些忧虑，这样会激怒谢允樟他们，但这道经略府是经略府发出的，所以不可能更改。因为沈默冷眼观察，在赖清规遭受攻击的两个月里，谢允樟、江月耀竟没有任何援助，甚至连在高砂挑起战火，为其分担压力的欲望都没有，这便很能说明二人已经丧失了锐意和斗志，适当而不过分的刺激，并不会激起他们的反抗，反而会对其造成巨大的压力。
结果他的判断没有错，在刘显几次凌厉的进攻之后，谢、江二人彻底崩溃。终于在嘉靖四十三年腊月初八这天，宣布无条件投降了。二人赤足自缚，在冰天雪地中向刘显跪拜乞降的景象，将长久的印在赣南人民的脑海中，使那些不安分者收起野心，乖乖做大明的治下良民。
※※※
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中，沈默带着一众文官，并上万斤酒肉来到大军营中犒赏。
三位总兵大人衣甲鲜明，喜气洋洋的迎了出来，一见到沈默，便齐刷刷的行大礼道：“终不负督帅所托！”
“哈哈哈……”沈默朗声笑道：“诸位将军快快请起，这一仗打得漂亮哇！”
“全赖大人指挥有方！”三人齐声道：“我等不敢居功。”
“就不要谦虚了。”沈默亲自将他们扶起，一手挽着刘显，一手挽着俞大猷，亲热的走进大帐中去。
进到帐内，沈默在主位上坐定，四个锦衣侍卫手捧着圣旨、印绶、旗牌、宝剑分列左右，象征着东南经略代天守牧的威严，刘显率领一百多员大小将领，齐聚大帐之中，再次大礼参拜经略大人。
沈默望着众将，心情大悦，齐声长笑道：“今日本官来营，只有两件事，一是代皇上封赏众位！二是与尔等共饮庆功酒！”
众将闻言喜不自禁，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听沈默宣读赏赐，这次平叛的速度之快，完全超乎朝廷想象……原本预想三年平叛，但只用了一年，便三巢尽剿，基本平定赣南，所以皇帝十分高兴，内阁拟出的封赏也格外丰厚……
第一个受赏的。是立下首功的胡勇，直接从旗总升为千户，连晋了五级；第二个是擒获李珍的戚继美，由卫镇抚升为指挥佥事，与他那升为都指挥使的哥哥，并称‘一门两指挥’，也算一桩美谈了。
其余诸将也按照官阶各升一到两级，高级军官还得到了额外荫一子弟的权力，自然是皆大欢喜，人人满意。
封赏完毕，沈默又命各位依次而坐，宣布宴席乐声竞奏，珍馐美酒流水般上来，众武将轮次把盏，献酬交错，沈默也不扫兴，接连喝了几圈，便已有些微醺。这时有那江西布政使马毗起身，对一种文官墨客道：“公等皆饱学之士，值此庆功欢宴，何不向大人进献佳章，以纪一时之胜事？”
沈默颔首微笑道：“善哉。”
众官也皆道：“善哉！”便有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一班文官，并余寅、沈明臣等一众文士，竞相进献诗章：诸如‘万山松柏绕旌旗，部堂南征暂驻师。接得羽书知贼破，龙头山下正围棋。’这是赞经略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偏裨结束佩刀弓，道上逢迎抹首红。夜雪不劳元帅入，光禽贼将出洄中。’这是赞将士们英勇无敌的。
还有那‘群凶万队一时平，沧海无波岭瘴清。元帅何患无虎将，帐下侍立三总兵。’这是夸赞三位总兵大人的；当然还是捧沈默臭脚的居多，诸如‘巾谈笑静风尘，只用先锋一两人。万里封侯金印大，千场博戏采球新。’说沈默居功甚伟，足以封侯拜相了。
听着这些虚虚实实的谀辞，沈默只是点头微笑。待差不多所有人发挥完了，他才端着酒杯起身，众人以为他要一展诗兴。谁知沈默在席间走一圈，朗声笑道：“诸公佳作，过誉甚矣。吾本愚陋，侥幸得胜，全仗皇上福德隆厚，首辅运筹有方，众将奋勇杀敌，诸公竭力襄助，我一人有何功劳？”众人都说大人谦虚了，沈默却摇摇头，一脸诚恳道：“这不是自谦，默乃一介书生，并非文武双全，理一方政务尚可，于军事上，实在是有心无力。”他苦笑一声，扶着马毗的肩膀道：“自来赣南后，始终战战兢兢、忧惧难耐，竟无一日可安枕，吾已是心力交瘁，难以为继了，万幸苍天保佑，未出纰漏，竟终至圆满，这全赖诸公啊！”
大帐里鸦雀无声，众人静静听经略大人的肺腑之言，好多人十分诧异，心说大人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喜的日子，净说些丧气话？只有余寅、沈明臣等寥寥数人，若有所悟，不由暗暗点头，心说此人走到今天，果然没有侥幸！
※※※
沈默为什么会在庆功宴上说那些话？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知道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权势，与胡宗宪已经不相上下，相应的，所面临的困境也如他一般。皇帝和首辅会担心胡宗宪，就没道理不担心他沈默。
就算自己平时孙子装的好，皇帝和首辅不担心，也一定会有人挑拨，让他们猜疑自己的。这不是沈默杞人忧天，因为最近一年他遭受的非难尤其之多，恐怕不只因为树大招风所致，八成是有人看他不顺眼了。这个人是谁，沈默也猜到了七八分，但不打算动他，非不能，实不愿尔。
政治家和军事家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明确的敌我是非，也不会计较胜败得失，一切以自己的政治目的为重，沈默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愈发向一个成熟的政治家靠拢。比如这次，他深知以自己的年纪，已经无可封赏，如果还处处以功臣自居，难免会引起很多人的忧虑和敌视。
这不是危言耸听，沈默谨记着老师沈炼的教诲，像他这样少年得志的，不怕受挫折，被打压，而是怕被捧得太高。这不难理解，因为这世上的权力结构，永远是上窄下宽的三角形，越往上的位置越少，越往下则越多。所以你站得越高，就越挡了别人的路，这就是为什么越往上层，权力斗争就越残酷的原因。
而如果你又年轻，自然意味着挡别人路的时间就越长，当然容易遭人嫉恨，如果自己还不知收敛，授人以柄的话，相信那些视你为未来对手的家伙，一旦有机会，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当年胡宗宪便犯了不知进退、居功自傲的错误，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沈默不能重蹈他的覆辙，这种示弱绝不是自废武功，而是一种聪明的自我保护。因为平定赣南的功劳永远属于他沈默，即使如何谦逊，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这种时候，要做的不是自我吹嘘，而是为自己降温，得让所有人相信，他沈默没有掌握兵权的野心，也不愿再出任封疆大吏，更不想挡着谁的道。实在没必要为一点虚名而引来众人的嫉恨。
相反的，他现在的谦逊之举，无疑会博得许多人的好感，尤其是那些涉世未深，头脑稍显简单的御史言官们……经过上次的麻烦，沈默已经意识到这些人的力量，而且预感这种力量将会越来越强，所以与其跟这些人对着干，还不如设法获得他们的支持。
所以沈默不仅在宴会上表态，结束后还正式的写信给朝廷，尽言自己此刻心力疲惫，请求朝廷另派大员，接替自己的差事，态度十分的坚决。
但这些给别人看的官样文章，并不会影响沈默自己的节奏，从初九这天开始，他便连轴转的接见当地的士绅、官员、将领，为他们布置来年的任务，以及未来的规划。
文官这边，他已经奏请朝廷，晋升‘助剿有功’的郝杰为赣州知府，这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可龙南、定南、高砂这几个敏感地区，全在其辖区范围之内。所以郝杰喜滋滋的‘苦着脸’道：“大人，您可真瞧得起我，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不会的。”沈默摇头笑道：“要把流寇肃清，还得一两年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你只要做好后勤保障，任务便完成了一半。”
“那还有另一半呢？”郝杰问道。
“不是一半，而是一大半。”沈默沉声道：“让你当这个赣州知府，不是因为老同学照顾你，而是在赣南种植马蓝这件事，一直是你在跟进，现在把所有的种植区都交给你，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
“为他们保驾护航。”郝杰有些无奈道：“争取早日将其转化成财富。”
“不错。”沈默颔首道：“赣南平叛简单，要想长治久安可就困难了，但只要你这里不出差错，能顺利地把马蓝变成真金白银，老百姓致富有门，全都奔那门里去了，就算赖清规复生，谁还跟着他造反？”
郝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沈默见他情绪不高，知道这是科场出身的通病，都只愿做些务虚的事情，这种小吏干的差事，是不受欢迎的。便为他打气道：“我们这班同年中，你算是最能干的几个之一，我能预见到，未来的朝廷中，还是能员干吏吃香，好好耐下性子磨炼几年，将来会有大用的。”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郝杰这下开心了，向他保证完成任务。
※※※
沈默又找了俞大猷，老将军一进他的书房，有些意外的发现，竟有一座酒菜在等自己，而除他之外，桌边只有沈默一人。
沈默请一脸不解的老将军坐下，亲自为他斟酒，道：“别紧张，我只想跟老将军唠唠嗑，就图个清静嘛。”
俞大猷狐疑地点点头，坐下道：“大人，您是不是要离开赣南了？”
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心说这家伙还真是有啥说啥，但还是点头道：“是啊，这几天就走了。”紧接着又道：“不光是我，刘显和戚继光也要走。”
“哦……”这个俞大猷可看不出来，轻声问道：“为什么？”
“四川白莲教起事，教主蔡伯贯竟公然称帝，是可忍孰不可忍？”沈默道：“所以朝廷征调刘显为四川总兵官、提督剿匪军务。”
“那元敬呢？”俞大猷又问道。
“元敬啊。”沈默笑道：“他练兵出了名，兵部征调他去蓟辽当总兵官，把北方那些老爷兵操练出来。”
“哦……”俞大猷点点头，没有说话。
【本卷终】
第十二卷 【沉舟侧畔千帆过】

第七四八章 夕阳（上）
虽然心里不太是滋味，但身为具有崇高操守的模范将领，俞大猷还是接受了留在赣南，继续剿匪的任务。而沈默的归期也到了，他毕竟是东南经略，而不只是赣南总督，三巢既然平定，未来的发展也有了方向，就不能再跟进了。
在将政务安排妥当之后，他便悄然启程离去了，他悄悄地走，正如他悄悄地来，不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财富……虽然在赣南的时间不久，但他以近乎完美的方式，迅速平定了长期的叛乱，使畲汉两族找到了和睦相处之道。
从那以后近百年间，赣南地区成为印染业的主要原料产地，得意分享棉纺业的腾飞，赣南百姓也彻底摆脱了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困苦状态。当过上富裕的生活之后，畲民们也没有忘记是谁为他们带来了这一切，仅龙南县一地，就有百姓为他所建的十几座生祠。香火不绝、日夜供奉……
而对沈默来说，通过这次赣南之行，对如何处理复杂民族关系，有了深刻的体会，也掌握了解决民族问题的方法和原则，这对他将来的政治生涯，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刻的沈默，正与他的护卫们，走在返回杭州的漫漫风雪路上……今年着实奇怪，邸报上说，北方从入冬起，就一直持续干旱，雨雪露霜全都欠奉。倒是南方，很罕见的雨雪交加、天寒地冻。只见山峦起伏之间，风搅着雪，雪裹着风，掀起阵阵狂飙。山川，河流，道路，村庄，都变成了皑皑一片的雪原，置身于这银白色的世界，哪像是南国的天地……
‘这大明朝好似南北颠倒了一般。’松了松紧贴着面颊的狗皮帽子，沈明臣感叹道：“不是好兆头啊……”
沈默点点头，虽然他不迷信，但南方的冻灾、北方的旱情。已经预兆着嘉靖四十四年，会是个十分困难的年份。更可怕的是，对于这种情况，人们都有些麻木了，因为细数起来，自从大地震那年之后，已经接连七八年天灾频繁了，就算有市舶司不断输血，大明的财政还是捉襟见肘，令人绝望。
沈默一行几十人，就在雪天中不断行进，忽一日天光放亮，虽然难得一见的日头，变得惨淡苍白，带不来一丝温暖，但终究是停了雪，视线好了很多。
沈默的心情也为之舒畅，策马跑到道旁的山坡上举目而眺，银装素裹的大好河山便尽收眼底，真得十分壮美。欣赏片刻之后，他指着西面一个城镇道：“这是什么地方？”
便有一个粗浑的声音响起道：“大人。咱们到了袁州府境内，这八成该是分宜县！”答话的是胡勇，他已经接替三尺，成为新任的侍卫队长。不止是他，沈默的卫队中，基本全换了新面孔，而三尺和那帮老侍卫，都被沈默送到了刘显和戚继光的军中，吩咐不必另眼相待，只需让他们从中下级军官干起，希望他们将来都能有出息，也不枉主仆一场。
※※※
“分宜……”听到这个地名，沈默轻声道：“好熟悉的名字啊。”
“是啊，这个地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属于一个人。”沈明臣也感慨道：“哪怕是现在，也没能摆脱他的烙印。”大家都不提这人的名字，但谁都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沈默有些失神道，这个名字是这个年代的官员，共同的一段履历，谁也不想提，却又谁也绕不开。
“谁知道呢？”沈明臣摇摇头道：“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在那含饴弄孙呢……”
“他有孙可弄吗？”余寅轻叹一声。严嵩独子二孙，两死一流放，身边已经没有儿孙了。
“也不一定……”沈明臣悠悠道：“严分宜虽然对天下人不好，但对老家人还是有恩惠的，乡里乡亲的，不至于让个老人晚景凄凉。”
“未可知……”余寅摇摇头，不太赞同。
“与其在这儿瞎猜。”沈默突然笑道：“为何不过去看看？”
“去看看……”余寅脸色一变道：“以大人的身份，有些不妥吧。”
“有何不妥。”沈默呵呵一笑道：“不管怎样，他都曾是我大明的元辅，路过了去拜访一下，谁能说我的不是？”
听话听音，余寅和沈明臣暗道：‘这个谁，八成是说的现任首辅吧？’他们知道沈默心里憋了火，只是以这种方式报复徐阶，未免有些太孩子气了吧？
沈默看出他俩的不以为然，不禁莞尔道：“难道在尔等心中，我就那么幼稚吗？”说着正经道：“我去看他，不过是礼节性的拜访，但要不去，不仅显得失礼……”又压低声音道：“还让人以为我到现在，仍是某人的跟屁虫呢。”
这下轮到余寅和沈明臣莞尔了，心说看来平定赣南，果真给大人平添了不少底气啊。
说去就去，一行人偏离官道，到了七八里外的分宜县城中。县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楼也很气派，进去城中又见到宽阔的街道，两边整齐的临街店铺，乃是此行所仅见，好像跟府城相比也不逊色。
只是此刻虽然停了雪。但天还是贼冷，老百姓都猫在屋里不愿出来，大街上店铺关张、行人寥寥，只有几个抱着扫帚的老头，在无精打采的扫雪，却愈发让这个空荡荡的县城，显得有些寂寥。
胡勇上前问明道路，便率队来到了县衙左侧的驿馆中，只见这驿馆才叫个气派，十分考究的装修，独具匠心的布置，直追杭州驿馆的档次。
胡勇递上一份‘浙江参议’的关防，那驿丞验过之后，从柜台里拿了串钥匙，便带他们往后院去了。只见后院也是十分的轩敞，从那一石一木的设计，一檐一角的构思，皆能看出乃是高手名匠的作品。只是那粉白的墙皮有些剥落，便显得有些破败了。
沈默一行被安排进一个跨院内，他们在雪中奔波数日，终于能好生休整一下了，于是众人烧热水、点炭盆，忙得不亦乐乎。
沈默脱下满是灰尘的行装，洗了个澡、修了修面，穿上身得体的便装，便坐在炭盆边，静等头发干透。
这时天已近中午，驿丞带人送来饭菜，有鱼有肉有白米饭，还有一碗热乎乎的汤，就这样那驿丞有些惴惴……因为省参议的接待标准是八菜一汤，这个显然不够格。要是这位参议大人感到被怠慢，他难免会屁股开花。
但今天主太好伺候了，这位参政大人笑容和煦道：“已经很好了，这几天光吃干粮了，早就盼着这顿热饭呢。”
驿丞如释重负，咧嘴笑道：“等会儿小得去集上看看，晚上给大人做顿好的。”
“不必费心了。”沈默摇头笑道：“我对饮食没什么要求。”便问道：“请问从这里怎么去相府？”
“相府？”驿丞面色有些复杂，迟疑道：“什么相府？”
“难道除了严阁老府上，还有别的相府？”沈默奇怪地问道。
“那倒没有……”驿丞摇摇头，小声道：“不过现在分宜城已经没有相府，也没有严府了。”
“啊……难道严阁老已经过世？”沈默有些吃惊道。
“不，还健在，但……”驿丞有些愤懑，但没忘了沈默的身份，唯恐祸从口生，便苍声一叹道：“但官府查封了他的住处，他只好去乡下居住了。”
“哪里？”沈默轻声问道。
“介桥村。”驿丞低声道。
※※※
介桥村位于城南二里的地方，出南城门后，沿着一条宽阔的细石子路蜿蜒下行，走了不久，便看到一座长达二三十丈的五拱青石桥，扶栏上雕凿着形态各异的石狮，下面的石护板上，又刻着龙、虎、狮、象等珍禽异兽。从石料选取、到雕塑工艺，无不美轮美奂，沈默本以为只有吴中才会有这样审美意趣与实用价值并驾的桥，却不意在这里见到了。
在桥中间的一块汉白玉护板上，沈默看到三个雍容端庄的大字曰‘万年桥’，他当然认识这是严阁老的手笔，但后面的题款被用油漆遮住，边上的石碑也不翼而飞，让沈默心头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兆。
过了桥便到了‘清平村’，看那崭新的石碑，应该是刚立上没几年，沈默命胡勇拿自己的拜帖先行进村打听，自己则慢慢地向村里的巷中踅去。
这是个典型的江西村落，巷岔盘旋，形同迷宫。走在被雪的青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抬头仰望，高低错落的马头墙，一齐竦身拥向天空，四角飞檐，划出一块狭窄的蓝天。
从这些建筑的样式和年代看，这个村中住宅，大都才经过的重建……最多不会超过十年。但巷子里很静，沈默走过几家墙门，都是紧紧地关着，仿佛没有什么人住，再往内探，却分明看到，有人在往外窥视。
对方眼神中的惊恐、慌乱，让沈默打消了上前攀谈的念头。继续往前走，就越是触目惊心，只见一座座恢弘的宅邸上，都贴着刺眼的封条，虽然看不到里面，但那落在地上的匾额、被打碎的门前石狮，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昔日的富贵和今日的蒙难。
一直到了严氏祠堂前驻足，沈默发现，竟有五座宅院被查封，还有相当数量的宅子被废弃，昔日的灿烂与辉煌陡然褪去华光，已成黄粱一梦，只剩一地碎砖瓦砾，也怨不得这个村子气氛如此紧张诡异。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沈默抬头一看是胡勇，见他面色不太好看，轻声道：“吃闭门羹了？”
“嗯。”胡勇点点头道：“到处都敲不开门，明明家里有人。”
“算了，人家必有不见客的理由。”沈默摇摇头，轻声道：“心意到了就行。”
“不过。”胡勇有些迟疑道：“我在村尾看到有个看坟的老头，再去找他问问吧。”
沈默有些意动，总不能白来一趟吧，便点头道：“我亲自去吧。”
于是在胡勇的陪同下，走过了村庄，眼前豁然开朗，便见远处一丛高大的樟树下，是整齐的一片坟茔，坟茔旁有个木棚子，显然就是那老头的住处了。
这时日已偏西，阳光惨淡的洒在地上，带不来一丝温暖。离开了村舍高墙的庇护，西北风也陡然大起来，吹起草叶、卷起雪沫，打得人脸生疼，胡勇连忙为大人递上黑裘皮帽，沈默朝他笑笑，没有拒绝。
他们沿着坟地边的一条小径，走到那木棚边上，透过虚掩的门往里开，不出所料的简陋脏乱，被褥碗筷混成一团，甚至找不到插脚的地方，还有个冒着黑烟的炭盆，让人十分担心，随时会引燃了这个窝棚。
沈默的目光却被床边上的一口书箱吸引住了，这口做工考究的紫檀木书箱，着实不该出现在这里。见他的目光落在那里，胡勇便进去把整个书箱都搬出来，打开给大人看。
沈默随手翻看，除了一些珍贵的宋版书籍外，便是一整套《钤山堂集》，抽出一本一看，竟然不是印刷版，而是手写的原本。在这本书的扉页上，他看到了两行熟悉的字迹‘平生报国惟忠赤，身败从人说是非’。沈默的心不由一沉，喉咙干涩无比道：“人呢？”
“刚才还在这儿呢。”胡勇便吩咐手下道：“找找去。”
“不用了。”一直冷眼旁观的余寅，突然出声道：“在那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沈默看到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穿着又脏又破的棉袄，佝偻着身子，在那片林立的坟头间寻找着什么。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沈默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背影，实在太像那个人了。
这时胡勇出声叫道：“老头……”那老者可能有些耳背，他叫了好几声才转过身来，一看是那么多彪形大汉，他便躲在坟头后面瑟瑟发起抖来。
“你过来。”胡勇道。
那老者摇头不敢，更显头发散乱无比。
“他妈的，非要老子趟这遭晦气。”胡勇低骂一声，便皱着眉头往坟地里走。
“不要动粗。”沈默赶紧吩咐道，但他的声音仿佛被哽塞一般，也不知胡勇听到了没有。
看胡勇过来了，那老者转身想逃，但他腿脚跟不上想法，一下便摔倒在地上，好在厚厚的积雪起了缓冲，要不这下就能要了他的老命。
胡勇拎鸡一样把他提起来，老者还手脚扑腾地挣扎着，溅起阵阵雪沫。侍卫们不由吃吃偷笑，但看到大人的脸色，都要阴沉的滴出水来，赶紧敛住了笑容。
老者挣扎了一阵，便没了力气，任由胡勇把他带出了坟地。胡勇见老头左手紧紧攥着，担心有什么锐器，便让他松开手。老头不听，他便伸出两指一捏其手腕，痛得老头哎哟一声，手中的东西掉到地上，原来是一块被攥变形的点心。
“好啊，你这老头监守自盗，竟敢偷人家上坟的贡品吃。”胡勇认出那东西，便一松手，把他丢到地上。
谁知那老者落地后第一件事，便是扑向那掉在地上的点心，也不管上面沾了多少灰尘，一下塞到了嘴里。
看到他如此凄惨的晚景，沈默的喉头酸涩，深深施礼，颤声道：“相爷……”此言一出，把所有人都震惊了，别说胡勇，就连余寅沈明臣都瞪大眼睛，他们死死盯着这个看坟的老头，看他那双黑黢黢的手，指甲盖中都满是污泥，怎么也没法跟本朝第一书法的国手联系起来。更不要提这佝偻着身子，在雪里泥里打滚的卑微生灵，如何去与一位柄国时间最长的宰相挂钩？
但沈默不会开这种玩笑，他就是严嵩，纵使身份判若云泥，灵魂不复存在，但他永远都是他。
老严嵩迷茫地抬起头来，打量了沈默半天，也认不出他是谁来了。
沈默也看着他，那双迷离的老眼中，真得什么都看不出了……不知他是真糊涂了，还是不愿相认，沈默都不再强求，他把自己的大氅取下，披在老严嵩身上。
胡勇赶紧道：“大人当心别冻着，给他穿我的吧。”
沈默摇摇头，示意他背起老严嵩、提着那口书箱，沿着原路返回村里。
走到一段后，沈默回头看那荒野坟地上，孤零零的破木棚子，心头涌起一阵厌恶，低声道：“烧了它！”

第七四八章 夕阳（中）
眼见着村口处有人影晃动，但当沈默一行人到了近前，却又倏然不见了。
“明显躲着咱们。”胡勇嘟囔一声道。
“去祠堂。”沈默看着留在雪上的散乱脚印，厌恶地蹙蹙眉。
众人便来到了位于村子中央的严氏宗祠，只见大门依旧紧闭，一个卫士便上去敲门。但半天也没人应声，沈默冷冰冰地下令道：“撞开！”
卫士们便毫不犹豫的退后几步，单肩一沉、猛地冲向大门，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紧闭的大门便被轰然撞开。只见两个中年人，一脸错愕地跌坐在地上，看来被吓得不轻。
一行人鱼贯而入，沈默也不理那两人，便径直进了这严家祠堂，进门是两个碑亭，左侧立着《严氏宗祠记》碑碣于其中，右侧石碑空缺……
再进是仪门，上悬着‘黄甲世家’的匾额，穿过仪门即为宽大的天井，天井当中是甬道，两旁各有庑廊，皆有雕刻精美的石雕栏板。沿着甬道走进第二进的正堂。正堂上的匾额、两侧的楹联都不复存在，显然也跟严嵩有关。
见正堂中供奉着严氏先人，沈默便净了手，上了炷香，对那跟进来的管事道：“贵族先人尽列于此吗？”
管事的惊魂未定，点头：“是的。”
“为何不见衡中公？”沈默的目光扫过那从牌位，显然是有缺的。
对沈默的问话，管事的自然心知肚明，但不知此人什么路数，嗫喏着不敢答话。
“我家大人是东南经略。”胡勇将老严嵩放在椅子上拍拍身上的尘土道：“你但讲无妨。”
管事的见胡勇身穿着四品的武将征袍，还有那虎背熊腰的身板和神气活现的架势，无不说明这是一位高官的护卫，赶紧哎呀一声，朝沈默磕头不止。
“且起来说话。”沈默淡淡道：“本官路过贵乡，专程来拜访老元辅……”说着看看专注摆弄那猞猁皮大氅的严老头，唏嘘道：“实在想不到，你们竟这样对待……”
管事的羞愧到无地自容，先朝严嵩磕，哽咽道：“我们实在是被逼无奈……”又转头对着沈默道：“起先县里封了他的府邸，我们便让他住在祠堂中，每日各家轮流送饭，夏有单、冬有棉，从不曾怠慢老相爷。可从秋里开始，县里突然严厉起来，隔三岔五便有人下来看，不准他再住，否则就要查封祠堂。而且谁家敢收留老相爷，便当成是严党，不由分说就拘走，要是没银子赎人，就等着收尸吧……村里已经有好几户家破人亡了，乡亲们实在不敢啊……”
沈默皱眉听他哭诉一会儿，看着那牌位问道：“难道他们……连衡中公的牌位都不许摆？”衡中公叫严孟衡，乃严嵩高祖，曾做到一省的封疆大吏，清廉之名流芳百世，即使嘉靖朝的官员也无人不知。
“不许……”管事的颓然摇头道：“从今年春天开始，但凡和相爷有关的东西，都必须消失，不只是他们一系的祖宗牌位，就连这宗祠里的匾额、碑文、横幅也统统要收起来，如果被他们看见，就会被安上严党的罪名。”
沈默用余光看一眼老严嵩，见他玩弄大氅的老手微微一颤，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哼。”边上的沈明臣忍不住怒哼一声道：“他们枉顾枉法、罗织罪名，和严党又有什么区别？”他们指的是谁，众人自然心知肚明。
祠堂中一片安静。沈默望着严家的列祖列宗，淡淡道：“有道是‘罪不及祖先’，何况严阁老对家乡父老，也算是尽心竭力，于情于理，都要将他祖先的牌位请回。”顿一顿，他看一眼若无其事的老严嵩道：“还有严阁老，如果你们还有一点良心的话，也要悉心照料，让他安享晚年。”
管事的连忙道：“我们自然是千肯万肯，可就怕县太爷不肯。”
“哼。”沈明臣骂道：“你这汉子好生愚昧，是我家经略大，还是你家县令大。”
“当然是经略大。”管事赶紧赔不是道：“只是请大人知会县太爷一声，不要再因此怪罪俺们了。”
“他是怕县官不如现管。”沈默对沈明臣淡淡一笑，转而对那管事道：“这件事你不必担心，不会再有官府的人跟你们过不去了。”
管事的将信将疑，但还是答应下来。
谁知沈默又有些多余地问道：“你方才说，原先他们还不过分，是今年秋里才突然这样的？”
“是啊。”管事的点头道：“也不知是上了什么邪风……”
“嗯。”沈默点点头，寻思了片刻，神态便恢复如常。他走到老严嵩身边，一躬到底道：“老元辅安心养老，不会再有人来骚扰你了。”
严嵩抬起头来，双目依旧浑浊，但沈默分明看见，那双老眼中闪动着希夷的光。他的嘴唇翕动一下，沈默没有听清。只好凑近了在他耳边，老严嵩又动了动嘴唇，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是‘严鹄’二字。
点点头，沈默轻声道：“包在我身上。”
※※※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默一直很沉默，沈明臣便没话找话道：“严阁老说了什么？”
“你猜呢？”沈默轻声道。
“我猜，肯定是求大人把他孙子放回来吧？”沈明臣道。
沈默颔首道：“是的，他所说的，正是‘严鹄’二字。”
“说起来也真是可怜，欧阳夫人已经过世，严世蕃和严鸿被斩首西市，老严嵩在这世上的至亲，只剩严鹄一个，还被发配边疆，不得返乡。”沈明臣道：“听说严阁老当初还上书，请求放他回来给自己养老，可朝廷没有答应。”其实众所周知，是徐阶没答应，但顾忌着对方和大人的师徒名分，沈明臣没有点名。
沈默点点头，没有作声。
“这么说？”余寅突然出声道：“严阁老没有疯？是装的？”
“不装又能如何？”沈默望着天空凝聚的乌云，苍声一叹道：“为了守住最后的尊严，他只能这样了。”
“大人，学生斗胆说句，您其实不必如此。”见沈默始终情绪不高，余寅道：“严嵩有今天，实在是罪有应得，且不说他擅权媚上，纵子贪贿，结党营私，祸国殃民，单说他迫害的夏言、杨继盛等人。还有您的老师沈青霞公，这些人不比他的下场更惨？如果不严惩严嵩，先烈们死不瞑目？”
“你说的不错。”沈默点点头，沉声道：“但严嵩已经付出代价了，他已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如果还觉着不够，就把他的老命也夺去嘛。”说着吐出一口闷气道：“可是不能没有底线的迫害啊！且不说他是二十年的大明首辅、百官之傅，单说夺去一个老人的一切，让他沦为最贱的乞丐，不能和亲人们见面，也不准乡亲们和他说话，他只能住在祖坟边的木屋里，靠偷吃人家的供品为生！”沈默的情绪有些激动，好在黑暗挡住了他的泪花：“丢人啊，邪恶啊，打着正义的旗号，就可以行邪恶之举吗？我看那些自命正义之士，也只是披了一张貌似善良的皮，里面的心肝，比严世蕃还黑、还狠，还毒！”
跟了沈默这么长时间，在余寅和沈明臣的印象中，这位年轻的大人，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说话轻声慢语，从来不动真火。即使遇到最紧急的情况，也只会微微皱眉道：“这可怎么办？”即使遭到朝臣们无耻的攻击，他也只会轻蔑道：“让他们瞧瞧我的厉害！”就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但不知怎的，两人却更加觉着这次是跟对了人，就算不能跟这个一起创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这辈子也值了。
※※※
回到分宜县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见沈默一行终于回来，驿丞大人迎出来，满脸堆笑道：“您老可回来了。”
沈默点点头，刚要说话，便见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男子，从院中走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分宜县令张翀，大家在京里时打过照面，沈默这种炙手可热的人物自不消提，张翀也因为‘壬戌三子’而名扬天下，两人自然互相认识。
“原来是经略大人。”张翀看清了沈默，赶紧上前行礼道：“下官，拜见大人。”说着便缓缓往下跪，屈膝的动作，比老严嵩还要迟缓。别看这张翀只是区区七品，可他的底子太厚了，不仅曾是刑部五品主事，还有死谏严嵩的大功业，现在虽然委身县令，但天下人知道，这是徐阁老派他监视严嵩来着，正因为这样，愈发将其看作徐阶的心腹，都说严嵩一死，就是他飞黄腾达之日了。
所以就算巡抚、布政使，对他也是十分客气，从不受他大礼参拜；至于知府大人，更是与他兄弟相称，整个江西境内，就没人敢给他个脸色。久而久之，本来性格还算和善的张翀，也开始变得骄狂起来，竟想等着沈默扶他，好免了这膝盖着地之苦。
沈默本身是不喜欢被人跪的，如果没到介桥村走一遭，必不会让他失望，但此刻的经略大人，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以戏谑的神态，欣赏着这个慢一拍的跪拜礼。
膝盖弯曲到一定程度，自然承受不住体重，张翀两腿一软，便猛地跪在地上，痛得他龇牙咧嘴，强忍着痛道：“卑职叩见督帅。”
沈默这才微笑道：“起来吧，咱们屋里说话。”
到了屋里，按规矩张翀还得再拜一次，这次他学乖了，痛痛快快磕头，大礼参拜之后，沈默让他起身回话，但没有赐坐。
按说一个小小县令，在经略大人面前，只有站着的份儿，但已经习惯被奉承的张翀，还是感到有点不是滋味……当然也只是一点，谁让沈默执掌六省，又才立新功呢？面上还要挂着笑道：“本听说有上官过境，下官闭衙之后便来拜访，万没想到竟是经略大人，实在是怠慢了，恕罪恕罪。”
沈默端起茶盏，一尝竟然是庐山云雾，心中不由暗笑，比早些时候，可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表情丝毫不动道：“本官素爱清静，你要是大事声张，反而不喜。”
“大人清廉，天下皆知。”张翀越说越顺溜道：“乃下官学习的楷模。”
“呵呵，想不到啊想不到……”沈默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看的张翀暗暗发毛，小声道：“下官有何不妥？”
“想不到时间的力量如此可怕，能把人改变的面目全非。”沈默轻拂着茶盏，微微摇头道。
“大人这话……”张翀有些不解道：“不知从何说起？”
“想不到，曾经冒死直言的铁骨谏臣，已经深谙逢迎之道了。”沈默看着他，目光幽幽道：“正如同我想不到，曾经显耀多年的首辅大人，已沦为墓园取食的乞丐一样。”
这话不啻于左右开弓，扇得张翀眼冒金星，不知该先回哪一头好了。
※※※
不过他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便镇定下来，知道沈默是来找碴的，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大人教训的是，但世风如此，下官要是孤标傲世，永远也达不到大人这样的高度。”
话里有话啊，暗讽沈默还不是一样的弯腰摧眉事权贵，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沈默听了，双目微睁，上下打量着这家伙，初步试探之后，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家伙仗着上头有人，连自己也没放在眼里。便淡淡笑道：“有冲劲是好的，但做事不能光凭冲劲，不然会吃亏的。”
别看张翀说话强硬，但他心里还真没底，听沈默的话中，似乎带着警告意味，心说不能坐以待毙，便主动出击道：“能得大人教诲，下官不胜感激，便也投桃报李说一句，您去介桥村，有些欠考虑了。”
“哦，有何不妥？”沈默又眯起眼来，微微笑道。
“此事一旦传出，朝中大人们会怎么想？您的老师会怎么想？”张翀的算盘打得很精，拿出徐阶来提示沈默，打狗还得看主人，总不能扫你老师的脸面吧？所以咱们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仗着个大就想欺负我。
“哈哈……”沈默气极反笑道：“不说老师我还不生气。”说着冷冷逼视他道：“严阁老是我老师什么人？是他多年的老上司，还是他的儿孙亲家，现在他却沦落到孤苦无依，墓园取食！让天下人如何看我老师？！”
张翀没想到沈默会这样说，一时有些慌乱，又听他‘怒不可遏’道：“你到底和我老师有多大的仇恨？”
“我没有。”张翀急了，连忙道：“元辅将我从军营中解救出来，对我只有大恩大德，怎会有仇恨呢？！”
“那你为何如此泼污于他！”沈默眼中寒光直射道：“胆敢毁我老师名声！说，是何人指使？！”
“没人指使……”张翀着急道：“哦不，我都是按照元辅的意思啊……”
“还敢污蔑！”沈默一拍桌子，喝道：“掌嘴！”
胡勇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上前一把揪住张翀的领子，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登时把他打成了猪头，呜呜道：“真的没人指使，下官只是发自内心，想要报答首辅。”
“放屁！”沈默冷笑连连道：“别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别人看不见，你为何初来分宜时不动手，过了一年才跟严阁老过不去？”说着面带嘲讽道：“别跟我说你这是避嫌……”
“我……”张翀呆住了，不自觉的便额头见汗，艰难道：“不懂大人什么意思……”
“本官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沈默双目如剑，死死盯着张翀道：“是谁指使你，陷害元辅的？”
虽然是三九天，但张翀的汗水都落到地上了，紧咬着牙关一句话不说。
不只是张翀，沈明臣和余寅也震惊莫名，他们原本只以为这是来自徐阶的迫害，但现在看来，似乎还别有隐情……
“不说是吧？”沈默语调冰冷道：“我这就写信给元辅，告诉他这里发生的情况……元辅的敌人虽然不多，可也不是没有，他老人家随便想想，便知道这里面的鬼名堂……”说着微微摇头道：“祝你好运吧，张县令……”
张翀一下瘫软在地上，艰难的望着沈默道：“你想让我怎样？”

第七四八章 夕阳（下）
沈默只是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除了要求他善待老严嵩之外，并没要他做什么，因为沈默很明白，张翀只是一颗随时都能丢弃的棋子，在他所对面的斗争中，根本没有利用价值。
当天夜里，沈默写了一封长信，命人送往京城，第二天便启程离开了分宜，往浙江赶去。他原本想着，能赶回绍兴去，陪老父亲过个年，但被大雪阻挡，耽误了行程，二十九一早才到了建德县。
沈默便对两位先生道：“离着绍兴还有三百里地，咱们横竖是赶不回去了……人都说‘三十不歇，一年难闲’，咱们明天也不赶路了。”
两人家是宁波，比绍兴更远，自然更没想法了，便道：“已然是赶不回去了，就在这儿过年吧，明年再上路。”临近年关，说话就是大气，一张嘴就是明年、明年的。
“干脆咱们也不住驿馆。”沈默笑道：“找间旅店住下，省得迎来送往，扰了雅兴。”
两人都知他不爱喧闹，便都道：“那是最好。”
于是进了县城，寻客栈住下。都这个时候了，不是逼不得已，谁会住店？所有的客栈都有房，任君挑着选，只是有一样，除夕元旦，饮食自理，厨师、伙计也要过年呀。
这下三人傻了眼，难道连顿像样的年夜饭也吃不着？想啊想，还是沈明臣有经验，道：“我知道有个地方，今晚也不关张。”两人大喜，问他是哪里。
沈明臣有些为难道：“就是不知大人，方便不方便？”
沈默马上明白了，道：“你说是青楼？”
沈明臣点头道：“嗯，那地方全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是过年。”说着又问道：“去还是不去？”
“去。”沈默寻思一下，狠狠点头道：“还能有人认出我不成？”
于是派胡勇去物色个地方，好吃年夜饭。白天就窝在客栈里睡觉，饿了胡乱凑合一下，等到天一擦黑，养足精神的老几位，换穿上崭新的衣袍，走出各自的房间相聚。
沈明臣自不消提，穿着崭新的湖绸夹袍，罩一件鼠灰色的貂皮套扣背心，头上戴着同色的皮帽，脚上踏着厚底的暖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沈默和余寅两个，虽然喜欢穿得朴素些，但今儿可是新年，当然都把平时压箱底的衣服拿出来，后者穿了一件簇新的蓝纳棉袍，一件灰色的狐皮出锋，内套玄色贡缎的褂子，头戴一顶玄色的暖帽，看得沈明臣连连拍手道：“果然是人靠衣装，你早该这样穿了。”余寅有些不好意思道：“以前哪有这条件？”跟着大人虽然不为了钱，但沈默可没亏待过他们。很肯定地说，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东家，能给他们如此优厚的待遇了。
沈默也难得穿了件灰团呢的长袍，外罩月白色的狐皮短氅，头上戴着猞猁皮的冬帽，千层底的绒靴上起着一道明脸，稳稳站在当间，潇洒俊逸无以言表，活脱脱的浊世佳公子。
※※※
胡勇也是里外一新，兴冲冲走上来，先给沈默扎个千，便满脸堆笑道：“小得请公子安，地方已经订好了，县里最大的‘栖梧楼’，知道公子爷爱清静，特意包了整个西楼阁！那里临河景致好，还可以观雪哩。”不机灵可当不了侍卫队长，当初沈默喜欢带三尺，而不带铁柱，恐怕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一行人便说笑着上了街。建德乃江浙至赣闽的主道，水陆交通皆以此为枢纽，所以城市规模极大，居民也相当多。
此刻已经有稀疏的鞭炮声响起，间或还有烟花在夜空中爆开、煞是好看。家家户户散发出年夜饭的香气，让还在街上行走的人们，一下子如掉了魂一般。
其实沈默从几天前，便开始犯思乡病了，他想念自己近在绍兴的父亲、远在北京的妻儿，也不知父亲的身体怎样了，不知若菡的气消了吗，不知平常有没有跟俩哥哥学坏，不知半岁多的小女儿，是不是身子还那样的娇弱？
是的，在赣南剿匪期间，他便接到北京来信，说若菡生了个女儿，让一直希望有个女儿的沈默激动万分。虽然战事仍频，他还是抽时间不断写信，询问女儿的情况，结果这个女娃娃一直体弱多病，让沈默揪心不已……如果这个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终生都难以释怀，和若菡的关系，可能也就再也回不去了。
总之有太多的牵挂，平时可以用紧张的军机要务来麻痹，但在这个合家团圆的除夕之夜，却再也压抑不住，让他黯然神伤。
所以到了那‘栖梧楼’，在雕梁画栋、装饰华丽的西楼阁上坐定后，他还显得很沉默，余寅和沈明臣见状，便小声吩咐那陪酒的姑娘们，唱些欢快优美的曲子。
胡勇早就打过招呼。那些姑娘知道是大金主，自然无不应允，何况大过年的，又有谁愿意弹那些哀怨悱恻的？
但纵使乐曲再欢快，阁里再温暖，沈默也没法高兴起来，倒觉着该唱‘良辰美景虚设’更应景儿。
余寅和沈明臣两个相对苦笑，也不知该怎么开导。这时楼下响起了说话声，似乎人还挺多，沈明臣示意乐曲暂停，便听胡勇粗着嗓门道：“实在对不起，楼上已经被包下了，你们还是去别处吧。”侍卫们喜好喧哗，都在前院吃酒，这楼下只有胡勇和几个值守的开了一桌，也不知什么人又闯进来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带着愠怒问道：“我不是把西阁包了一个月吗？”他一看胡勇等人的样子，便知道楼上坐了大人物，只好朝妓院老板发火。
那老板小心陪说话道：“未曾想大爷除夕也来这儿过，小得自作主张了……”说着肯定肉痛道：“后半个月的房钱如数奉还，算小得给大官人赔不是了。”
“你看我哪儿缺钱？”那人气呼呼道：“这么晚了，你让我去哪找地方？怠慢了贵客，你赔得起吗？”两边正僵着，上面走下个衣着富贵的文士来，淡淡道：“我家主公说了，大过年的就图个热闹，朋友若不嫌弃，也请一起上来；若不想被打扰，上面那么大，咱们各人玩各人的，两不相干就是。”
这话煞是彬彬有礼，顿时将三方的怨气全都消弭。那人跟朋友一合计，这么晚了确实不想再换地方，也只好如此了。但待他登上二楼，看清那坐在正位的贵人，平素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一缩脖子，便想退回去。
沈默也不出声，就那么面带戏谑的望着他，那人终究也是场面人，哪能学做乌龟，本能的退缩之后，就又伸出头来，一脸惊喜道：“哎哟呦，我说今儿怎么一路见喜鹊，原来竟在此时此地，能见到您老，真叫我运交黄盖了。”却说这人竟是丹阳大侠邵芳。曾经在南京和沈默打过交道，他见沈默穿着便装，又是在青楼里面，哪敢叫破对方身份。
本该是‘运交华盖’，这家伙却含糊说成黄盖，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沈默被他逗笑了，莞尔道：“果然是朽木不可雕也，你这截烂木头，还不快滚上来就坐？”
见沈默的语气透着亲热，邵芳自是喜不自胜，连忙招呼他那些朋友道：“快上来吧，这里没外人。”时时刻刻装作很熟，是混江湖必不可少的技能。
※※※
便上来五个人，年纪都不小，沈默不用看，都能嗅出他们身上那股子世家气……这词不是贬义，因为他从孙铤、陆光祖等人身上都感受到过，有时乃是良好修养与品德的代名词，但也不是褒义，因为那种骨子里的骄傲自矜，往往是他们不讨人喜欢的缘由。
但他们把后者隐藏的很好，把前者极力表现出来，纷纷朝沈默拱手道：“叨扰、叨扰……”
邵芳便为双方介绍，对沈默这边，他只说是北京的沈公子，而对跟他来的五位，也只是含糊其辞，说是他生意上的朋友。
“相逢即是缘啊，何况在这个时刻相逢呢？”沈默笑容可掬道：“几位贵姓？”
那五人便自报家门，一个姓吴、一个姓周、一个姓谢、一个姓冯，还有个姓赵。
重新落座之后，正好坐满一大桌。邵芳反客为主的张罗起来，先让人取来十坛女儿红，再添些上好的菜肴。
“要这么多酒，樗朽可海量惊人哪！”沈默不由笑道。
邵芳笑道：“今儿可是除夕之夜，若不痛饮三百杯，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说着给沈默斟上一碗酒道：“公子若不喜豪饮，便慢慢饮，横竖长夜漫漫，咱们彻夜欢饮，恐怕还得再要十坛才行……”
沈默本来挺抑郁的心情，让这邵大侠一阵插科打诨，倒开怀了不少，便端起那酒碗，道：“贺新春，先干为敬。”便一仰头，全喝下去了。
这时候酒桌规矩，第一杯定是要主宾领的，有点定基调的意思，见沈默饮得痛快，众人轰然称好，便一起敬沈默，然后主人敬客人、客人敬主人，如是喝了三巡，按说应已入巷，可双方互不熟悉，哪有什么共同语言？
好在有邵芳在，自然不会冷场，见大家都有酒了，他便笑道：“干喝也无聊，不妨咱们来点花样。”说着一拍身边那妓女道：“美人儿，你这可有签筒？”
那妓女装傻卖呆道：“大爷要求签，该去庙里的。”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邵芳捏一把她的肥臀，笑骂道：“浪蹄子，竟敢取笑你邵大爷？我说的是解闷儿的酒签筒，不是庙里那种。”
“早说嘛。”那妓女便娇笑着离席，须臾取了个精致的签筒回来。
签筒中计有令签五十支，令旗一面。正面镌有双勾‘论语玉烛’四字，显然是这套令具之题名。五十支令签每支上都刻有令辞，言明了饮与不饮、张饮李饮、饮多饮少等情况，众人需依令而饮或不饮。
邵芳把令旗递给沈默，沈默谦让一下，便笑道：“反正是轮流坐庄，我先来就先来！”说完从签筒里抽一支出来，看一眼便翻扣在桌上。
邵芳忙问道：“是什么签啊？”
沈默摇摇头，笑而不语，夹一筷子鲈鱼细细品尝。
这下连沈明臣也按捺不住，问道：“莫非是要打哑谜？”
沈默朝他笑笑，仍不答话。
那几位跟邵芳来的，也纷纷道：“就算是哑谜，那要猜什么总要说吧？”
沈默还不言语，只顾夹菜往嘴里送。
众人拿他没办法，纷纷摇头道：“这可猜不出来。”
见在座的只有余寅没说话，沈默饶有兴趣的望着他，意思是，你怎么说？
余寅却不吭声，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把在座众人闷得够呛，沈明臣终于忍不住道：“受不了了，罚酒我也认了。”说着伸手拿起那签，只看一眼便无奈的递给身边的邵芳道：“这是谁想出来的？真缺德呀……”
邵芳拿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子曰：君子讷于言——言者饮三杯，不言不饮。’传给众人看，众人一起笑骂那制签之人，然后……痛快地喝了三杯。
沈明臣笑问余寅道：“方才公子掣签，你偷瞧见了？”
“我眼上长钩吗？”余寅隔着沈默好几个人呢，翻翻白眼道：“公子看完了签，便不言不语，还反扣在桌上，显然是告诉我们，惩罚与说话有关……”说着也有些小得意道：“虽不知具体是哪一句，但不言语总不会有错吧？”众人便一起笑他狡猾，强灌了他一杯。
※※※
然后轮流掣签，什么‘食不厌精，劝主人饮三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饮五锺’等等，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众人全都喝了不少。
不得不承认，酒是拉近距离的好东西，如果你认为它的用处不大，那一定是还没喝够。
在场的众人是都喝到好处了，吆五喝六、称兄道弟，那叫一个其乐融融。
余寅还算清醒，道：“得换个玩法了，不然大伙儿全得抬出去。”
大家也觉着喝得有点急，便叫妓女换个文士们玩的签筒，这里面的酒令就难了，不一定谁都会，但想来难不倒状元公，所以大家都欣然接受。
正轮到沈明臣掣签，他抽出一看，笑道：“原来是拆合字……”便交给众人传看，众人一看那签，却是一点都不简单。要求十分严格‘不透风、在当中、推上去、赢一锺。’
见大伙儿看都看不懂，沈明臣便笑道：“我先抛砖引玉如何？”众人叫好，便听他道：“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锺！”说着得意的喝一杯，不少人这才明白，原来是找一个密不透风的字，把中间部分推到上面去，组成另一个字才行。
其实以沈明臣的促狭性子，本不会这么早说的，但他怕沈默万一猜不着，岂不面上无光？其实他不知，他家大人可是此道高手，只是一直忙于公务，未曾让他了解罢了。便见沈默笑道：“让你这一解，就不难了。我对一个……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锺。”
依葫芦画瓢，剩下人也明白了，余寅将‘困’，变成‘杏’，那谢老板将‘囹’字变为‘含’，其余人也各有变化，最后只剩下邵芳，见大家都看着自己，他苦着脸道：“能往上摆的，都让你们用完了，可叫我如何是好？”
众人便起哄道：“既不能令，须当受命。”于是拿起酒杯，便要灌他。
他连忙招架住，大声道：“且住且住，我得矣……”
“你讲……”众人不信，沈明臣笑道：“已是没了合用的，除非你是仓颉，不然不许造字。”
“且听我说。”邵芳狡黠笑道：“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
推上去可不是个字。众人又大笑道：“倒是继续啊……”
邵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扮个鬼脸道：“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锺！”众人捧腹大笑。
※※※
然后是邵芳掣签，他抽出一看，是个字旁令，要求举二字同音，再去添字旁，成另一字，最后由这字举一个俗语。想一想，他便笑道：“有水念作清，无水也念青。去了青边水，添心即为精。”
沈明臣闻言笑道：“喝高了吧？青字添心乃‘请’也。”
邵芳便笑着接口续道：“说的对，我的俗语便是‘有心来求情，惟恐不准请’……”

第七四九章 狸猫变老虎（上）
其实这次‘有缘千里来相会’，本就无法消除刻意的成分。否则哪有这么巧，除夕之夜都不在家过年，全跟着邵芳来建德喝花酒？
不过这也没什么，因为在分宜表露身份之后，沈默的行踪便已不是秘密，只要有心，想造成一次偶遇，并非难事。
至于这些宾客的身份，邵大侠还想着遮掩，但那五位并未刻意回避自家的姓氏，分别是吴、周、谢、冯、赵……而在江南九大家中，除了逐渐淡出的陆家、兴亡勃乎的严家、鄢家，就只有王家没出现在这儿了。
沈默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会来，也知道他们为何这样着急，但今天是大年夜，谁要是还跟他谈公事，纯属自找不痛快。沈默不想谈，那五位也不着急，能借着今天这机会，把大人伺候开心了，也就达到目的了。
所以邵大侠这话虽然不露骨，但也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让本来装痴扮傻，和乐相处的双方，一下子尴尬起来。
沈默面上倒还是微笑如常，但其他人等焉能安逸？这下邵芳也后悔了，心说我怎么老是冲昏了头？原本他是想抖个机灵，把此行的目的和酒令结合在一起，这下看来是弄巧成拙了……
这时余寅出声道：“我也有了，众位请听……有水念作湘，无水也念相。去了相边水，添雨即为霜。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不仅把这段揭过去，还暗示对方不要多事，可谓高明。
众人一阵称赞，便继续喝酒作乐，但让邵芳这一打岔，气氛始终不对头，稍待了半个时辰，沈默说有些醉了，大家知道大人意兴阑珊了，便知趣的起身告辞。
不过临走时，那几人也不用邵芳了，直接向沈默表示谢意，说承蒙款待，希望有机会能回请。
沈默微微一笑道：“明天还要赶路，就不叨扰了。过了元宵节，我会到衢州一趟，希望到时可见到诸位。”
五人闻言心喜不已，暗道此行不虚，再次告辞之后，便开心的离去了。
※※※
沈默今晚喝得确实有些多，也就不谈正事了，迷迷糊糊的回到旅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听着里间有动静，胡勇赶忙进来，一看他醒了，便笑嘻嘻的磕头道：“小得给大人拜年了，祝大人大吉大利、大富大贵、大红大紫！”
“哦……”看一眼屋外的天光，沈默才意识到，已经是新的一年了，不由开心地点头道：“承你吉言了。”说完见他挤眉弄眼的还不起来，沈默心中好笑，故作不知地问道：“还跪着干什么？”
“没，没什么……”胡勇怏怏爬起来，将搭在暖笼上的衣裳递给沈默，问道：“大人感觉怎样？”
揉着隐隐作痛的脑壳，沈默咂咂嘴道：“许久没喝这么多了，微微头痛。”
胡勇递上茶，让沈默漱口，道：“我叫厨房做酸辣汤，待会儿给大人端上来。”
“嗯。”沈默笑着点点头，这才从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到胡勇手中，笑道：“新春快乐，早结良缘哈……”
胡勇拿着那利市，表情十分精彩，不由咧嘴笑道：“俺就知道，大人是个讲究人，哪能忘了这事儿啊……”
“就你鬼心思多。”沈默穿上鞋，披衣下地，笑道：“把弟兄们集中起来，咱们也来个团拜。”
“哎。”胡勇痛快地答应，拔腿下去，不一会儿敲门道：“大人，集合完毕。”
“倒是快。”沈默笑骂一声，推门出去，便见三十个护卫整齐的在院子里列队，一看他出来，便齐刷刷的行礼道：“祝大人新春新禧，大吉大利！”
沈默笑开了花，先是向众侍卫拜年，然后对不能让他们回家过年表示歉意，最后把红包一个个递到他们手里，还送给每人一句不同的祝福语。比如一个叫牛二宝的，家里只有老爹，便祝他父亲身体健康；一个叫侯子政的老婆怀孕了，便祝他喜得贵子……诸如此类。都是极朴素的话语，却表明他把每个人都放在心上，并非只把他们当成工具而已，自然也会换得手下的诚心拥戴。
最后他走到笑吟吟站在一边的余寅和沈明臣，同样递给他俩红包，笑道：“二位先生过年好啊。”
两人也抱拳向他拜年，余寅道：“利市就不必了吧。”
“哎，不拿大人才不高兴呢。”沈明臣把两个都接过来，笑道：“你不要，我可都收着了。”
“去你的。”余寅一把夺过来道：“这是大人给我的。”新春佳节的早晨，总是这样充满了欢乐气氛，院中的笑声始终不绝。
“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在下也要讨个利市……”院门口传来邵大侠那独特的声音，众人有些错愕地望过去，便见这家伙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挑担子的壮汉，担子前头是个大酒罐，后头是个大食盒……
※※※
见邵大侠未经通报，便施施然来到大人眼前，胡勇脸红得发烫……自己一个招呼，把所有人都叫到这儿来，却忘了还得安排岗哨，这要是来个刺客，自己可就百死莫赎了，不由脱口而出道：“你怎么闯进来了？”
“闯进来？”邵大侠摇头道：“我一路打听过来，也没人拦我，就这么走进来了。”让胡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倒是沈默笑着安慰他道：“这不是没经验吗，下次注意就好了，去吧。”胡勇更觉羞愧了，低着头告退下去。
沈默看看那邵芳，淡淡笑道：“就知道你会来。”
“是是，大人能掐会算。”邵芳起先只是随口答话，但见沈默果真掏出个红包，上面还写着自己的名字，他才彻底服气。
其实也没啥神奇的，昨晚他故弄玄虚、设计了一场会面，今天要是不专程来解释说明，那就太棒槌了。盛名之下无虚士，丹阳大侠要是那么菜，也就混不出来了。
邵大侠绝对是自来熟，让仆人放下担子道：“上好的花雕五十斤，还有今早我亲自下江，刚打上来的松江鲈，给大人做个汤醒酒。”说着不待沈默答应，便径直卸去长衣，卷袖入厨，亲自用酸笋活江鱼，做了一碗醒酒的鱼汤端给沈默。
沈默一尝，酸香可口，提神清脑，不由赞道：“确实有名厨水准。”听得大人夸奖，邵芳喜不自胜，又给他斟上花雕道：“宿醉后喝点花雕，胃里会舒服很多。”
沈默点点头，喝了几杯后，感到精神好多了，头也不疼了，便端起茶盏漱口道：“鱼汤也喝了，酒也吃了，你这葫芦里的药，也该倒出来了吧。”说着笑笑道：“别杵着，坐吧。”
“哎。”邵大侠这才坐下，但也只有三分之一的屁股在椅子上，小心翼翼道：“其实昨天那事儿，小人是被逼无奈的。”
“什么事？”沈默啜一口茶，装糊涂道。
“就是带那五个人去栖梧楼。”邵芳小声道：“不是偶然跟大人碰上的，而是早就等着您来了。”
“这么说。”沈默微微垂下眼皮道：“你们是算计我了？”
“不敢、不敢……”邵芳连忙摆手道：“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算计大人啊。只是他们想见大人不得其门，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别说他们。”沈默哂笑道：“这馊主意是你出的吧？”
“这么说也没错。”邵芳挠挠头道：“不过是他们逼我做的。”说着龇牙笑道：“再说，昨夜我几次暗示他们的目的，说明我这心，还是向着大人的。”
“哈哈……”沈默朗声笑道：“他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方的说成圆的。”这话却是对陪坐的沈明臣说的。
沈明臣笑道：“这人说话云山雾罩，没法信。”邵芳登时叫起了撞天屈。
沈默摆摆手，声音稍稍低沉道：“这么说，你是来做说客的吧？”
见大人这样，邵芳也正经起来，想一想道：“我可没本事当说客，充其量是个牵线搭桥的掮客。”说着低声道：“其实还是老问题，九大家想知道，您怎么才能放过他们。”
沈默与沈明臣相视而笑，心中暗道：‘想不到他们也有今天。’沈明臣没有沈默那么能憋，不由笑道：“其实昨天那个酒令，我当时也有所得，只是没说而已。”
“哦？”沈默饶有兴趣道：“讲来听听。”
“说是……有水念作溪，无水也念奚。去了奚边水，添鸟则为鷄。得势狸猫赛猛虎，落地凤凰不如鸡。”沈明臣嘿嘿笑道：“就怕把两边都骂了，所以才没敢说。”
“哦，哈哈哈……”沈默和邵芳先一错愕，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
所谓‘得势狸猫赛猛虎，落地凤凰不如鸡。’正是沈默与九大家现时的写照……如果十年前，有人说九大家能对个官员屈服，他肯定不是太幼稚，就是脑壳坏掉了。就连朱纨、张经那样的国之干城，都会因为得罪九大家而身败名裂，更不要说沈默这种资历、人脉、威望，都要低一个档次的大臣了。
但现时今日，世易时移，九大家已是明日黄花，好景不再了。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九大家对江南的控制、乃至对朝政的影响，是通过其出仕的亲信子弟来体现，但造化弄人，陆炳和严嵩父子，以及赵文华、鄢懋卿等朝廷重臣，相继退出了历史舞台，代表着九大家的政治力量，陷入前所未有的空虚。
而江北帮崛起后，不仅迅速抢占了江南人的显要位置，还以彻查严党的名义，展开了历时长久的大清洗。在这几年中，数不清的官员栽在这两个大坑中……不幸的是，因为地缘关系，严党中大都是江南官员，所以倒霉的大都是九大家的子弟。
更悲惨的是，从前年冬开始，另一场对通倭汉奸的清算展开了，这次的矛头，更是直指江南官员的母体——以九大家为代表的闽浙豪族！在那个没开海禁的年代，这些家族都或多或少参与进走私之中，当然少不了和倭寇合作，甚至直接加入，为自己的货船护航，甚至有做的更绝的。
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哪怕过去这些年了，官府依然能找到他们通倭的证据，何况这年代也没那么讲究，三木之下，什么证据都有了。于是一个个世家子弟被抓进牢里，哪家也不能幸免，真要是按律判刑，全抄他们九族也不冤。
与前两个相比，第三方面的打击并不显眼，但却是最致命的……苏松纺织业的大发展，已经远远把江浙这边落下了，现在江北纺出来的丝绸和布匹，要比江南纺出来的光滑坚韧、色彩鲜艳的多，而且产量更是多得多。
结果在市场竞争中，江南所产的丝绸和棉布，完全被质优价廉的江北货击败，滞销十分严重。这种情况下，江南的纺织业几近萎缩，大有沦为江北原料产地的趋势。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江南大族将永无翻身之日，彻底成为江北那些暴发户的附庸，可真要呜呼哀哉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因为归根结底，人们的一切劳动，都是为了财富的增加，哪怕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读书之所以受追捧，是因为它可以通向，一条迅速致富的捷径罢了。
没人否认做官可以占据社会的顶端，但谁也不敢保证一辈子不摔跟头，更不能保证自己的子孙也能登上朝堂。所以不论做到多大的官，那头连着的，永远是自己的家族。如果把一个个书香门第、世家大族比喻成土壤，那从这些家里走出来的官员，就是土里长出来的庄稼。
如果土壤变得贫瘠，长出来的庄稼，怎么和人家肥土中的出产相比？无论数量和质量，恐怕都是比不了的。不信拿一份朝廷官员的名单，按照户籍分类之后，你会发现，无论从官员的总体数量，还是高官的数量，都是经济发达地区，占据绝对优势。
眼见着已经被江北超越，自己的实力却遭到持续不断地、多方面的沉重打击，江南大族若还不设法自救，就真的没救了。
但思来想去，他们能采取的办法不多，因为朝中的子弟兵几乎被一扫而光，甚至连中坚力量都快被清理干净了，固然还有一大批年轻才俊，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帮不上什么忙。
无奈之下，他们的目光转向了昔日的对头——沈默身上。这个年轻人的厉害，他们早已领教，而且他是皇帝宠臣，储君之师，且本身已经是礼部右侍郎兼东南经略，更可怕的是，他还不到三十岁。这样一个极可能长期主宰大明朝堂的大人物，还是地地道道的浙江人。
刨去往日的恩怨不谈，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靠山了。至于往日的恩怨，不过是因为他恰逢其会，坐在了苏州知府的位子上，而他们想要拿下苏州，所以双方才刀兵相见，结下了梁子。
但现在，当时得罪他的陆绩已死，沈默也不再只是苏州的父母官，双方为什么不能破镜重圆呢？
※※※
听邵芳将九大家的心曲款款道来，沈默并不觉着快意，更不想耻笑他们。因为踏上政坛那天起，他就知道政治这东西，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刨去那些道貌岸然的伪装，唯有永远的利益而已。
谁能给你带来最大的利益，谁就该是你最亲密的盟友，没必要为此矫情。
“我也还是那句话。”沈默缓缓道：“关键要看态度，拿出诚意来，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帮他们的价值，然后再说别的。”
“嗯。”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就像投名状一样，邵芳沉声道：“昨天听您说，过了十五要去衢州，想必是为了银矿的事情。”
沈默点点头，淡淡道：“本官分身乏术，已经拖了一年，到了了结的时候了。”
“大人抵达之日，便是混乱平息之时，一切恢复到原样。”邵芳定定望着沈默道：“您看如何？”
沈默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不，还不够……”

第七四九章 狸猫变老虎（中）
“那以大人的意思是？”邵芳问道。
“必须彻底解决。”沈默淡淡道：“我不希望没过几年又乱了套。”
“这个么……”邵芳有些发愁道：“我说了就不算了。”说着微微摇头道：“可大人呐，恕小的直言，这里面的水太深，各路鬼神盘根错节，想理顺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事在人为，不做怎么知道？”沈默起身道：“我这有封信，你转交给那些说了算的，他们要觉着有点意思，就到衢州等着我。”
“是。”见大人要结束谈话，邵芳赶紧起身接过、贴身收好，这才笑眯眯道：“食盒里剩的两条鱼，都是咱们的一片心意，大人可别随便打赏了下人。”
沈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他一走，沈明臣便将食盒打开，见鱼底下还有一层，伸手摸了摸，原来是个油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看，原来是整整一摞银票。一数，整整六十万两。不由倒吸冷气道：“好大的手笔啊……”
“不义之财。”沈默微笑道：“不过依旧是好东西。”说着目光投向南方道：“我答应帮赣南修一条路，过两天凑个一百万两，想法转给盘石公他们吧。”
“修桥铺路好啊。”沈明臣笑道：“行善积德。”
“是呀。”沈默点点头，目光有些痛楚道：“得积德呀……”
※※※
在建德县盘桓到初二，沈默重新上路。新年都过了，他也不着急了，一路上且走且住，遇到什么好吃好玩的，便停下来品尝欣赏，享受了一段难得的放松时光。
就这样优哉游哉，回到绍兴时，已经是初十了。船一到码头，他给大家放了七天假，自己也回家看看。
家里还是那个老样子，沈贺的身体比前些年大有起色，老毛病也没再犯，似乎还更年轻了呢。看来有老婆照顾和没老婆就是不一样，这也是沈默接受那个‘后娘’的原因所在。
但这个家，已经让他无法找到家的感觉了……沈贺功力深厚，去年又生了一双龙凤胎，这当然是沈家的大喜事，但对沈默来说，很难习惯比自己儿子还要年幼的弟弟妹妹，更不习惯一个比自己媳妇还小的‘后妈’。他虽然面上掩饰得很好，但心里十分别扭。回去后只在家里住了一晚，他便借口出去拜年，到沈老爷、老丈人，甚至徐渭家里待着，天黑才回来睡觉……
在沈老爷家中，沈默意外的碰到了沈京，父子俩在僵持多年后，老爷子终于允许这家伙带媳妇回家过年了，结果沈京不光带回了他的日本二老婆，还带回了西洋三老婆、波斯四老婆，其中二老婆、三老婆都带着孩子，四老婆肚子也鼓起来了……可这么庞大的阵容中，就是没有他的正房老婆孙氏，把沈老爷气得歪在床上，年前都没有祭祖，年后更是不见任何人。
沈默也很震惊，问沈京道：“你咋口味这么重呢？”他记得前年见面，沈京还只有菜菜子一个偏房，咋一年多不见，又整出两个番邦女子来？
“难道你觉着她们不美吗？”沈京鼻孔大张道。
“美。”沈默点头笑道：“金发碧眼、眉目深邃，确有大明女子不及之美。”
“那不就得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京翻翻白眼道：“喜欢我就全娶回来喽。”说着嘿嘿一笑道：“这不也是为了，更好的‘团结外商，为上海的繁荣稳定做表率’嘛。”
“屁哩……”见他如此歪解自己的工作指示，沈默不由笑骂道：“我让你团结到炕头了吗？”
“我这也是情不自禁……”沈京讪讪道：“你知道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重情重义，别人逢场作戏，我却不忍抛弃，于是就成了今天这般，桃李满园……”
“别瞎用成语……”沈默笑得肠子转筋，道：“好歹你没领个黑妞回来，不然那才叫壮观呢。”
“其实我还有个南洋的老五……”谁知沈京慢吞吞道：“怕我爹一时接受不了，准备下次再带回来。”
沈默惊得合不拢嘴，半晌才擦擦口水、无言以对。
※※※
奉沈京的命，沈默去安慰沈老爷。沈老爷一见他就红了眼，有些激动道：“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养出这个么个胡作非为的小畜生，怎么面对祖宗啊？”
“这跟祖宗有何关系？”沈默奇怪道。
“他娶个日本娘们也就罢了，至少生出的娃娃还算正常。”沈老爷一脸沉痛道：“可这小畜生又娶了些西洋娘们，生得那孩子哟……黄毛绿眼白煞煞的皮，这哪是华夏的子孙？”说着竟抹起泪道：“茬了种喽……”
沈默想笑又得强忍着，表情便十分纠结，让沈老爷看了，却以为他也无法接受，这下更难过了，呜呜咽咽道：“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要不是无颜见祖宗，我早就找根绳子吊死咯……”
还这么严重？沈默赶紧安慰道：“大伯这样说，小侄就不敢苟同了。其实沈京娶胡人老婆不是个例，上海乃至苏州那边，已经有好多这样的了……这实乃时代的进步，大明繁荣富强的例证啊！”
“瞎扯。”虽然很尊敬沈默，但听了他的话，沈老爷还是忍不住道：“就算这样的不少，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跟繁荣富强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沈默瞪大眼睛道：“请问大伯，我华夏历史上，是哪个朝代最强盛？”
“首推唐朝了吧。”沈老爷道。
“那就是了。”沈默拊掌道：“其实在古代，那种高鼻深目，肤白丰腴的白人称为胡人。特别是白种女人，五官分明，身材高挑，丰满热情，与传统的华夏女子迥然不同，这种异域风情令无数中国男人魂牵梦绕，称之谓胡姬。”说着一脸神往的吟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沈老爷自然读过这首诗，不过从没对‘胡姬酒肆’这四个字进行深究，但现在跟自家切身相关，他马上提问道：“唐朝确实胡风大盛，但有没有和胡姬结合，生下这种……小杂毛的呢？”
“那当然是不少了。”沈默莞尔道：“比如这首诗的作者，诗仙李白，就是个混血儿，他的母亲就是一位胡姬；还有唐朝皇帝李世民，也有胡人血统；至于高仙芝，李光弼、李正己、元稹等数不清的文武才子，都有异族血统，难道历代以此为耻了吗？还不是将唐朝奉为极盛，顶礼膜拜吗？”
不愧是经略大人，讲起大道理一套一套。说得沈老爷面色好看了许多……沈默又对他说，唐朝胡风之盛，得益于国家的强大和开放，唐太宗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并说外国的风俗人情与中国不同，‘不必猜忌’，如与他们搞好关系，则‘四夷可使如一家’。正是怀着这种自信开放的心态，唐朝与世界上三百余国往来。大诗人王维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便是这一宏阔气象的生动写照！
沈老爷听得目眩神迷，瞪大眼睛问道：“那么说，咱们这儿胡人多了，还是好事儿呢？”
“当然了。”沈默很肯定道：“这是咱们强大自信的表现嘛……”
沈老爷这下高兴了，其实放在以前，他最多持保留态度，但现在是恨不得有个人能说服自己，当然特别愿意听、容易信。但当沈默走了，他才回过味来，这家伙是在给那臭小子当说客呢，否则这么意义重大的事情，沈大人为何不以身作则，自己也娶个胡姬呢？
不过这一反复，沈老爷也想开了，已然时代不同了，孩子也翅膀硬了，再拿老一套来说事儿，只能自找不痛快……再说那中西合璧的小孙子，长得确实粉嫩漂亮，就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娃娃，沈老爷也打心眼里稀罕，算了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沈默又到了岳丈家，这几年殷老爷的身体好多了，只是仍然孤单一个人，难免有些寂寞。沈默便多陪了他两天，爷俩晚上喝酒，白天到花园里打‘捶丸’。
所谓捶丸，又叫‘推丸’、‘步打’，是一项历史悠久的户外运动，在唐宋元三朝曾盛极一时，到了明朝似乎稍有消沉，不过北方的王公大臣还是很热衷此道，尤其皇室为甚，比如当年的宣德、正德二帝，都是此中高手。
沈默也应邀打过几场，在他看来，这项运动简直是中式高尔夫，或者说西方后来的高尔夫球，是变化了的‘捶丸’。甚至沈默觉着，很可能是当初成吉思汗东征，将这项运动传到了欧洲，因为这两者实在太像了。
首先从本质上讲，它们都是用球杆将球击入球洞的游戏。是的，两者都有球洞：捶丸曰窝，高尔夫球曰穴，而且赛场球洞差异并不大，一般捶丸有十个洞，高尔夫球则设九或十八个洞；然后他们两者都用球杖击球，所用的球杖基本相同，形状惊人的相似，且都有数根不同的球杆，以应对不同的情况；第三，场地选择也极为相似。捶丸场地要求以地形有凸、有凹、有峻、有仰、有阻、有妨、有迎、有里、有外、有平的园林草坪为球场。而高尔夫球场也要求有平坦的地形，还要有凹凸粗糙不平地段，再加上沙洼地、水沟等障碍物。更重要的是，这两者都是绅士运动，高尔夫球自不消说，捶丸的参与者，更加讲究互相尊重对方，甚至还从对方的立场考虑如何击球，是一项真正高贵的运动。所以沈默有理由认为，后世兴盛于西方的高尔夫球，与在中国已盛行了千余年的捶丸有着渊源相继的关系。
这几年殷老爷迷上了打球，除了吃饭睡觉，便整日泡在球场上推杆，若是遇上风雨天气无法打球，他就钻研《丸经》、《步打》等推丸宝典，以便在下次比赛中制胜。
若是年轻人如此沉迷，当然有些玩物丧志，但到了殷老爷这个年纪，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几年下来，他的身体明显硬朗许多，也因为有一班球友做伴，心情好了很多，所以沈默夫妻俩，十分的支持他继续下去。
这次回家，他给老岳丈带的礼物，便是一套顶级的球杆……当然，行话叫棒，沈默这一套，是全副的十根：包括‘撺棒’五根、‘杓棒’一根、‘朴棒’两根、另有‘单手’、‘鹰嘴’各一根。球杆的制作也十分讲究，《丸经&#183;取材章》中，对每种球杆的选材和工艺都有要求，一般都是秋冬之季取木制棒，因这时‘木植津气在内’，坚固耐用；制棒则应在春夏之际，因此时‘天气温暖，筋胶相和’，最宜造作，丝毫马虎不得。
正如《丸经》中谓：‘如击得球好，亦须得好棒。’所以对热衷此道者而言，没有什么比得到一套上好的球杆，更值得高兴的了。沈默的这一套，乃是下面人特制送给他的，每一根都是美轮美奂的工艺品。把殷老爷喜欢的，一根根的把玩，眼都放出了光。
正月里球友都忙着过年，殷老爷早就手痒难耐，当即拉上女婿道：“走，玩两局去。”
沈默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没带装备。”
“到了家还愁没装备？”殷老爷表情自负的，带着他到了卧室边上的一间房，打开门一看，好家伙，足有上千根球杆，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挂在墙上。老岳丈豪气勃发道：“随便挑！”
※※※
爷俩换好了打球的服装，窄袖小袄扎脚裤，软底的小牛皮靴子，极为利索，便让仆人背上球杆，来到了后花园中。
来到后花园一看，老爷子已经将整个花园都改成了球场，在裁剪的平复妥帖的草地上，有树林、有水池、有沙坑，又小丘……各种人为的障碍间，有十片方圆一丈的平地，上面插有十面不同颜色的彩旗，每一面小旗下，都有一个球洞，必须按照顺序一一击球入洞，方能得分。
看着这片球场，握着这球杆，虽然不是第一次打球，但沈默还是会有错觉，以为自己又穿越回去，在和某位老板一起挥杆。
“开始吧。”老丈人已经在发球台上站定，两手握杆、平息凝神，已经做好了发球的准备。
“哦……”沈默这才回过神来，拿起树瘤磨制的木球，轻轻搁在球道上，也摆好架势道：“岳丈大人先请。”
“还是你先吧。”老丈人很有大将风度。
“那就一起吧。”沈默笑着挥杆出去，将球击出一条弧线，远远的落在了……沙窝中，笑得殷老爷竟罕见的一杆挥空，差点没闪到腰。
于是两人便你一下我一下的打起球来，沈默的技术不行，只知道基本的路数，殷老爷力量不行，但技术尤佳，什么腾起、斜起、轮转，侧旋，全都运用的得心应手，看得沈默连连拍手叫好。
不得不承认，这项运动是有魔力的，沈默起先只想陪着老人玩玩，后来却自己也着了迷，开始向老丈人求教，该如何选杆，如何计算，如何挥杆，这一套技术相当复杂，好在沈默学得快，到了第二天就已经像模像样了。
一次击球之后，两人便慢慢走在草坪上，殷老爷拄着球杆，仿佛随意地问道：“我那闺女让你挠头了吧？”
“没有。”沈默笑着，手下意识的挠挠头。
“那最好。”殷老爷点点头，轻声道：“我没有儿子，闺女当成小子养，后来身体又不争气，早早让她挑起了家业，结果就养成了她那么个心高气傲，争强好胜的拗脾气。”
“一般可看不出来。”沈默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不过日子长了，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这脾气，要是个男儿也无妨。”殷老爷叹口气道：“可在个妇道人家，就不好了……现在想来，真不应该让她接掌家业啊。”
“也没什么不好的。”沈默微笑道：“再说这几年，她的心思都在孩子身上，也没那么强的事业心了。”

第七四九章 狸猫变老虎（下）
殷老爷已经走到球边，便准击球入洞了，听到沈默这样说，停止挥杆道：“你这是避重就轻。”
沈默轻轻抚摸着球棒，看来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老丈人还是对他俩的问题有所察觉。想一想，他低声道：“真的没什么，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岳丈不必担心，我不会让若菡受委屈了。”
这种事殷老爷当然点到即止，闻言点点头道：“我相信你们的能力，会把问题解决好的。”说着一挥杆，将球打击出去。
“嗯，会的。”沈默微笑着，将自己的球也击打出去。
短暂的交谈后，两人便全神贯注的挥杆，连有人走到身后都没发觉。
直到一轮推杆结束，沈默才看见已经站了好久的徐渭，不由笑道：“来了也不吱一声。”
殷老爷也笑道：“文长先生来了。”
徐渭笑笑道：“见二位精彩较技，在下不敢打扰。”说着又朝殷老爷行礼问安。
殷老爷连忙扶住，接过佣人递来的毛巾，擦擦额头道：“你们慢慢聊，老头子去歇一会儿。”
知道他不欲打扰，两人笑着应下，目送他离去后，沈默才微笑道：“新婚燕尔，怎么有心情跑出来了？”说着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道：“看起来不大对劲啊，这还是我认识的徐文长吗？”
徐渭低头看看自己，挺正常的呀：“哪不对劲了？”
“干净的不对劲。”沈默忍不住哧哧笑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干净利索过。”
徐渭的脸难得一红，道：“你休要取笑我。”
“还变得更温柔了。”沈默却更促狭道：“若是往常，早就反唇相讥了，这下竟还脸红了……”
“我看你就是赤裸裸的嫉妒。”让他一顿取笑，徐渭这才恢复如常，骂道：“这是常年在外，有老婆等于没老婆的人之通病。”
“去你娘的，这才是徐渭的调调嘛……”沈默笑骂一声，便和他互相捶胸一拳，恢复正经道：“怎样，新婚生活，还幸福吧？”
“不错。”徐渭笑笑道：“娶进门才发现，是不是你想的那个人，没那么大的差别。”话虽如此，但从他的笑声中，还是能听出丝丝的无奈。
徐渭结婚了，但新娘不是吕小姐……他的感情生活，其实是很不幸的。二十六岁爱妻潘氏早亡，二十九岁买妾旋又卖去，便一直内帏失助、中馈乏人了将近十个年头……一方面是因为他长期生活拮据，家无恒产，谁家愿把女儿赔进去？
另一方面，徐渭至情至性，单恋吕小姐多年，一直念念不忘。虽然吕小姐一直态度坚决，甚至遁入空门、了却红尘，他却还存了痴念，希望能用真心换得她回心转意，哪怕是在他发达之后，媒人纷沓而至，他也不为所动……非得等到被折磨的筋疲力尽，再不娶媳妇，就耽误传宗接代的大业，才决定将此事做个了断。
于是去年春里，他和沈默在杭州分手，本来说好了，见那冤家一面，不论结果如何，都会去与沈默汇合，助他一臂之力。谁知道费尽周折，找到了吕小姐挂单的水月庵。在她的禅房外坐了七天七夜，也没等到门帘掀开的那一刻。
七天后，心灰意冷的徐渭被人抬下山，然后便大病了半年，待得痊愈，已经是入冬时节了。他本要立即赶往赣南，但沈老爷受沈默之托，为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加之沈默那里战局已定，自己去了反而有沾光的嫌疑，于是徐渭打消了启程的念头，留在绍兴把婚结了。
虽然已是三十九岁，但徐渭文名满天下，又是翰林出身的朝廷命官，身份高贵无比，这婚事自然不能马虎。除了翻修他的老宅，作为新房外，沈默还让父亲，将在城东南的一片庄园，赠给了徐渭吗，作为结婚礼物。
这片庄园占地十亩，以长篱围之，护以枸杞，有屋二十二间，荷塘鱼池两个，果树数十株，虽然不大也不豪华，但充满了田园气息，徐渭十分的喜欢。新婚不久，便带着继室搬过去了，每天网鱼烧烤，佐以土酿，醉而咏歌，过得好不快活。
见四十岁的徐渭，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也终于从那段纠结的苦恋中摆脱出来，沈默着实为他高兴，当天夜里便住在他的新居中，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追忆那似水的流年，都是感慨万千……
想起这些年来和沈默的交往，徐渭十分感激道：“若不是你沈拙言，恐怕我徐渭还是孤魂野鬼，潦倒落拓，哪有今天这种日子过。”
沈默摇头笑道：“塞翁得马，安知是福？谁知你因为遇到我，又失去了什么呢？”他这话不是自谦，而是却有这种担心，作为后世皆知的文学家、书画家，徐渭的大名完全盖过了同时代的帝王将相，在几百年后还为人耳熟能详。他记得大学时，一位教授说过，东方的徐渭，和西方的梵高一样，许多艺术灵感，都来源于生活的悲剧。沈默也不知这话对不对，但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出现，这位五百年出一个的艺术天才，人生的轨迹已经彻底改变，至少再也不用字画换钱吃饭了，也不再替人刻印章、写碑文。许多传世的艺术珍品，显然不会再出现了。
但在沈默看来，那些千古芳名、历史价值都是虚幻的，只能作为后人炒作的依据罢了，与徐渭本人却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所以他丝毫不觉着自己有何不对，虽然偶尔也会想起，自己为子孙收藏的那一百多幅徐渭真迹，不知到时候还值不值钱……
※※※
徐渭却误以为他在惋惜，自己因结婚而丧失了在赣南立功的机会，不由笑道：“你知道我不会在意的，虽然半生为科举所苦，却并不是为了功名，虽然也出仕当官，却也不是为了利禄。”说着有些苦恼道：“我也不知自己为了什么，就像被人推着走一样，虽然走出这么远，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你知道的，我不是矫情，就是感觉没法投入进去。”
“嗯。”沈默点点头：“不论干什么，都要有一种归属感，甚至使命感，才能全情投入。”
“归属感和使命感？”徐渭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道：“说得好，我就是找不到归属感，使命感倒是有。”说着饮一口陈酿，郁闷道：“但这几年在北京混下来，发现自己和整个官场格格不入，除了兄弟几个，别人都把我当成个异类，只能当个吃闲饭的，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说到这儿，他羡慕地看沈默一眼道：“我真羡慕你啊，天生就是做官的料，不仅会处关系，还能有条不紊的做事情。咱们一时当官，到现在已经整十年了，你做了那么多大事，我却什么也没干，比一比真是羞死人呐。”
“我也没干什么……”沈默摆摆手，苦笑道：“其实我很羡慕你啊，做的不喜欢，随时都可以挂冠而去，从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我不行啊，我身上的枷锁太重了，这辈子注定不可自拔了。”
“这又何必呢？”徐渭给沈默斟上酒，道：“没有人逼你非要这么干，过得轻松点不好吗？”作为沈默的老朋友，徐渭最清楚，这家伙有沉重的心理负担，仿佛要把整个天下挑在肩上一般。
“是啊，没人逼我……”沈默喝一大口酒，享受着胸膛火烧火燎的感觉，深吸口气道：“可我就是拗不过自己，哪怕心头有一丝逃避的想法，都觉着是罪恶的，是不可饶恕的。”说着仰面躺在塌上道：“这就是宿命啊，逃不掉的，我早就认了。”
徐渭侧躺在他身边，笑道：“安啦，放心吧，你永远不会独行，这辈子我就跟着你混了，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能辅佐你成就大业，就是我人生的成功了。”又道：“我跟你去衢州吧？”
“不用了。”沈默摇头笑道：“那边的事情并不难办，你还是忙你的大事吧。”
“我有什么大事？”徐渭一时没反应过来道。
“传宗接代啊……”沈默嘿嘿笑道。
“好啊，又作弄我！”两人正笑闹着，徐渭那新婚的夫人刘氏端着汤进来，从门口看起来，两人的姿势十分暧昧，刘氏暗暗心惊道，怪不得夫君十多年没结婚，原来症结在这里……她也是个有心计的女人，便悄然无声退出去，于是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便对沈默不冷不淡，弄得他十分奇怪，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嫂夫人。
※※※
在家里过完十五，沈默便要启程去衢州了，临走时，沈贺送他到码头，儿子回来没几日，却整天不着家，爷俩只有早晨吃饭时，才有机会简单说几句，沈贺当然感觉得到，儿子和自己生分了。他也知道原因所在，更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只能拉着沈默的手，一脸的纠结不舍。
沈默轻叹一声，道：“在家的时间也太短，不能好好陪陪爹爹，您千万不要怪罪孩儿。”
“这一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沈贺难过道：“你也不在家多呆几天……”
“公务繁忙。”沈默低声道：“约好正月十六的，现在走已经是晚了。”
“唉，忙忙忙，整年整月的忙。”沈贺生气道：“看来想让你闲下来，只有等你爹我闭眼那天了。”
“爹。”沈默无奈道：“别说那些不吉利的，我看您这身体，跟小伙子也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知道？”沈贺赌气道。
“您看您三年生了仨，这不是龙精虎猛吗？”沈默嘿嘿笑道：“我都没这本事。”
“你这小子，敢拿老子开涮！”沈贺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弟弟妹妹虽小，但毕竟也是你弟弟妹妹啊，将来还都得指着你这个当哥的……”
沈默心里还是一阵烦躁，勉强笑笑道：“当然了，都是沈家的人嘛。”说着轻轻抽出手道：“时间不早了，爹您先回去吧。”
沈贺自知失言，点点头道：“船开了我再走。”
“那好。”沈默退后一步，一撩下襟，便给父亲跪下道：“爹爹保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便转身上了船。
船开了，沈默望着父亲那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心头涌起浓重的自责，明明深深爱着父亲，明明聚少离多，为什么就不能装一装，让他开心一点呢？
一路上，沈默都有些情绪不高，直到与杭州赶来的众官员汇合，他才抖擞精神，恢复了东南首牧该有的淡定。
奉命前来汇合的官员中，以浙江巡抚王本固为首，还有浙江布政使蒋谊，以及浙江参议孙铤和陶大临，并一众随员十几名，可谓阵容十分豪华。
王本固等人见了沈默，无不敬畏莫名，如果说原先还只是敬他的衣冠，现在却是对他的本事完全服气，这个年轻人的手段本领，完全不逊色于他的前任，甚至更加的灵活变通，总让你觉着他没什么，事情就妥帖了，不服气都不行。
但沈默召集他们来，不是为了听马屁的，而是有正事要跟他们谈，于是就在这钱塘江的官船上，召开了今年第一场高层会议。
首先是王本固向经略大人汇报，嘉靖四十三年衢州剿匪的情况，在浙江总兵卢镗的全力清剿之下，官军已经收复了大半的矿区，但兵力有限，无法再扩大战果，所以他请求沈默，征调义乌矿工出身的戚家军，支援浙江剿匪，一定可以事半功倍。
但沈默拒绝了他的请求，道：“戚家军奉命北上，没时间参与剿匪了。”顿一顿又道：“而且今年还会有精锐部队陆续北上，这个是大势所趋，你应该知道的。”去岁俺答犯边，又一次打到京城，烧杀掳掠十几县，几十万人遭难，引得天子震怒，内阁也对边军彻底失望，正式下令，调南军北上御敌。
对这个命令，沈默其实很不舒服……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都是在削自己的兵权，但他还是不打折扣的执行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归期快到了，哪怕为了回京后环境宽松点，也不能跟朝廷对着干。
※※※
听了沈默的话，王本固十分的失望，归根结底，衢州矿乱是他惹出来的麻烦，虽然因为朝中有人，没有被问罪，但也大大影响了在朝中大员心里的地位，所以一直卯着劲儿，想要平定叛乱，挽回自己的形象。
可这场叛乱实在是太棘手了，甚至比赣南还要棘手，起先他还天真的以为，只要有军队帮忙，就一定可以把叛乱平定，但残酷的现实是，军队像无头的苍蝇一样，整日在矿区中转悠，根本抓不住造反的矿工，卢镗也无可奈何。
其实王本固已是一筹莫展，方才所谓的‘平定大半’，只不过是为了面子说大话罢了。他实指望着平定了赣南叛乱的沈默，能再展神威，把衢州也平定了。
但沈默告诉王本固，衢州的问题，比赣南还要难解决，他说道：“平定叛乱的关键，在于消除叛乱的根源，光靠军队只能斩草不能除根，即使强行平定，也会出现反复的。”
“赣南之乱是因为贫穷，只要让那里的百姓，看到摆脱贫困希望，自然没了叛乱的动力，清剿起来也就不费劲了。”沈默淡淡道：“衢州之乱的原因，却不是贫穷，而是起自贪婪。”
众人都点头，道：“是啊，就是让银矿闹得。”衢州乱就乱在银矿上，因为从矿里挖出来的矿石，稍微炼制一下，便是白花花的银子，在大明朝，银子就是钱，钱能通神啊！
在座众人并不天真，知道衢州的问题之所以棘手，很大程度是因为，围绕着银矿，早已经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衢州的官员、士绅、土豪、恶霸，都是这张网上的一分子。毫不夸张地说，更高层的官员，也被他们买通了，甚至在座的就有他们的耳目……恐怕连剿匪的部队，都被他们给收买了。
官员们丧失了他们的操守，什么心怀天下，什么舍生取义，统统都是放狗屁，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官匪勾结，蛇鼠一窝，没有人肯执行朝廷的命令，谁敢动他们的利益，就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在其银弹攻势下，这世界上真没几个能招架得住。
天下的腐败窝案大多是这样，矿区尤甚。这是沈默上辈子就知道的道理。

第七五零章 天下熙熙（上）
沈默告诉他们，这是一个无法靠军事解决的难题，因为衢州银矿目前完全抛开朝廷，盗采盗挖的状态，才符合衢州地方各路豪强的最大利益，当然这是建立在损害了朝廷利益的基础上。
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说教没有用，礼义廉耻没有用，忠孝节义也没有用，甚至连武力镇压都无解……能打败利益的，唯有利益本身。
沈默是这样认为的，但他绝对不会这样说，因为双方的关系远未到推心置腹的地步，而且王本固这种死抱着‘圣人之言’的家伙，一定不会接受他这套理论的。
但沈默有办法让他就范，压下衢州的事情，另起话头道：“今岁是乙丑年，辰戌丑未，又到了诸位过关的年份了。”
众人皆都面露苦恼之色，道：“大人说的是，今年正是外察年，咱们都为这事儿发愁呢。”说着纷纷讨好的望向沈默道：“还望大人多帮咱们美言几句，下官等铭感五内……”
“有机会一定会为各位说话的。”沈默点点头。苦笑道：“可就怕人家不问我，本官便爱莫能助了。”说着他看看王本固道：“听说朝廷今年，有意将各地督抚纳入外察之中，王中丞与北京关系密切，可否为本官印证此事？”
王本固郁闷地点头道：“大人的话自然错不了，据说是高肃卿的主意，他说督抚虽名为京官，实则地方军政之首长，责任重大，当为外计之首要，不当仅以大计察之。”说着哭丧着脸道：“他这不是闲的吗？多少年没变的规矩，怎么说改就改了呢？”按照这三年内的表现，他肯定是不称职的，要是在外察中被罢黜，那仕途可就完了。
“无论如何都已成定局，外察在即，诸位当好自为之。”沈默轻叹一声道。
“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浙江布政使蒋谊便应声道：“这衢州就是咱们浙江诸僚的催命符，若不尽快解决，恐怕于大家的仕途有大碍。”所谓闻弦声而知雅意，在座都不是傻子，明白沈默说这话的目的。
沈默又望向王本固道：“王中丞怎么看？”
王本固苦着脸道：“事儿是这么回事儿，可怎么能做到呢？”
“放心。”沈默淡淡笑道：“有道是‘车道山前必有路’，咱们去衢州看看，说不定就有什么好办法呢。”
听沈默这样一说，原本还满怀着希望的众官员，登时被冷水浇头，一下全蔫了……闹了半天，他也没主意，那去衢州还有什么意义？
见舱中的气氛萎靡，沈默训斥道：“都打起精神来，没有办法不会回去想吗？离衢州还有一段路程，都各自回去想去，说不定就想出来了呢！”众人心中不以为然，无奈官大压死人，只好纷纷起身告退。
孙铤和陶大临虽然觉着沈默肯定有算计，但他俩现在观政，自然没有发言权，和他龇牙笑笑，眼神稍一交流，便也跟着人群出去了。
※※※
一天后，排场宏大的船队，到了素有‘四省通衢，五路总头’的衢州古城，城中文武士绅早就在恭候在码头之上。在盛大的欢迎仪式后，沈默住进了知府衙门。
接下来的日子，经略大人的表现十分懈怠，先是说旅途劳顿歇了三天，然后又郑重其事的前去孔氏南庙拜祭。饶有兴致的游览‘围棋仙地’烂柯山、地貌奇特的三衢石林、碧波万顷、风光秀丽的九龙湖，在一众官员、当地士绅的陪同下，玩得极为开心。
在悠游山水，纵情诗酒间，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便过去了半个月。若是平时，浙江的官员们也不觉着有什么……大人想玩就玩呗，咱们陪着白吃白喝，还能看风光，这种美差上哪找去？可今时非比往日，外察四月开始，现在已经进了二月，时不我待了呀。
私下里串联之后，他们决定还是得提醒一下大人，于是在次日出游归来，王本固拦住了沈默，深深鞠躬道：“这玩也玩了，歇也歇了，咱们是不是该干正事儿了？”
“正事？”沈默伸个懒腰道：“什么正事儿？”
王本固这个无奈啊，垂首道：“大人召集下官等人前来，不是为了解决衢州矿乱吗？”说着深深看他一眼道：“难道您忘了吗？”
“当然没忘了。”沈默一点不害臊的看着他道：“我不是让你，还有蒋谊他们几个想办法吗，想出来了吗？是的话咱们立马就照办。”
王本固郁闷的直想拿头顶他，强忍着怒气道：“下官无能，若是有主意的话，也不会让衢州乱了一年，至今束手无策了。”
“想不出来就继续想。”沈默无视他涨成猪肝的脸色，不负责任道：“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说着笑眯眯道：“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便不再管他，进屋沐浴耍乐去了。
碰上这么个不负责任的上官，王本固心说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只好无奈的转回，跟手下官员日夜商量、绞尽脑汁却无所得，心情十分的焦灼。就在无计可施之际，下面通报说，有个自称叫‘邵大侠’的求见，说可以帮官府解此困境。
王本固不想见什么江湖大侠，说‘不见不见’，但蒋谊出声劝道：“这个邵大侠可不是一般人物，路子野，本事大，许多官府没办法的事儿，他都能办成。”
“一个江湖骗子而已。”王本固不信道：“他要真那么有本事，还要官府干什么？”
“您还别不信。”蒋谊道：“去年南京振武营兵变还记得吧？”
“当然。”王本固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低呼道：“传说是他将一船银子运进南京城，才帮着经略大人解了兵变，我一直以为传言不可信，难道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蒋谊点头道：“人们都传说，那些银子就是来自衢州……”
“那么说，此人八成就是那盗掘银矿的贼子？”王本固登时瞪起眼道：“就算不是，也跟他们有直接的关系！”说着便一拍桌案道：“来人呐，把他抓起来！”
“大人稍安。”蒋谊连忙拦住道：“他既然孤身前来，必然有所倚仗。何况咱们的目的是平乱，抓他一个有什么用？”
王本固黑着脸憋了半天，才点点头，让带那人进来。过不一会儿，便见门子领了个身穿道袍、风流倜傥的中年男子，不是那邵芳又是谁？
见到巡抚大人后，邵芳笑着作个揖。道：“草民拜见中丞。”却一点下跪的意思也没有，就那么大剌剌的站着，仿佛世外高人一般。
王本固性格刻板，最不喜欢这种虚张声势的家伙，但现在形势比人强，只好将厌恶压在心底，抱拳道：“您就是邵大侠，幸会幸会。”
“不敢当，不敢当。”邵大侠笑眯眯道：“能见到清廉直名满天下的中丞大人，才是草民的幸运。”
王本固的面色这才好看些，却也不愿和他啰唆道：“你说能帮到我，怎么个帮法？”
“大人想让我怎么帮？”邵芳把问题抛回去道。
“呵，口气不小。”王本固皮笑肉不笑道：“我想铲除那些矿霸，让矿工重新回到官矿上，老老实实给大明挖银子，从此不跟朝廷作对。”说着轻蔑的哼一声道：“你能做到吗？”
“能。”邵芳大言不惭道：“我可以帮你们去谈，但你们必须给我个名分。”
‘你就装吧。’王本固心中冷笑，但做戏做全套，他还是写了份委任状，任命邵大侠为招安使，协商银矿相关事宜云云，写完签上名递给他道：“可以了吧？”
“大人好字啊……”邵芳打量着委任状，挠头笑笑道：“不过那些人就认大红的印章，光签名不管用……”
王本固便重新拿过来，用自己的巡抚关防，在上面留了个通红的印章，邵芳刚要接过去，王本固却一缩手，盯着他幽幽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除了相信我，中丞还有别的法子吗？”邵芳伸手捏住那张纸的另一端，似笑非笑道。
“你嚣张。”王本固气愤道。
“本色而已。”邵芳嘴角划一道骄傲的弧线，低声道：“您要是不撒手，我可就撒手了……”言外之意，看你怎么收场？
王本固闷哼一声，最终还是松了手。
※※※
邵芳一去就是数日，就在王本固以为，自己被这个骗子耍了一道时。邵大侠带回了谈判结果，对方同意可以结束对抗，恢复原状，但不许官府的人再跨入矿区，作为回报，他们将按照过去五十年的均数，每年定时向衢州府上缴官银。
听了邵芳所言，王本固大怒，便要将邵芳推出去斩首，蒋谊连忙劝住道：“杀了他，可就彻底谈不成了，咱们如何向大人交代？”
“还不知这人，是不是在骗咱们呢。”王本固闷哼一声道：“谁知他去没去见那些人？”
“问得好。”虽然利刃加身，邵芳却丝毫不慌道：“为表示诚意，他们愿将去年欠缴的官银奉上……”
“在哪儿？”那可是近百万两的巨款啊，由不得王本固不着紧。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邵芳神秘兮兮的笑笑道：“把这些地砖起了，他们说东西就在这里。”
王本固皱眉盯了他许久，才重重的一挥手道：“掀开！”
便上来两个亲兵，将佩刀插入缝隙，费力的将一块地砖缓缓撬了起来，一块木板便显露出来……果然有机关，王本固直感觉背后一阵阵发冷，待连撬了好几块后，终于露出了一口木箱子后，他的声音都变调了：“打开……”
见上了锁，两个亲兵便用刀砍，但那箱子极为结实，砍了几刀全是白费。
“省点力气吧。”邵芳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道：“这是他们给我的。”
一个亲兵将信将疑地接过钥匙，插入锁孔中，便听‘咔吧’一声脆响，终于打开了……果然是一箱码放整齐的银元宝。亲兵们继续翻开地砖，一口口的木箱重见天日，将其全部打开后，这间书房便成了银库一般，晃瞎了许多人的狗眼。
小兵们觉着这一幕简直太帅了，心说果然不愧是邵大侠，太拉风了。但对于王本固和一干官员来说，却无不感到毛骨悚然，姑且不说这邵芳和银匪矿霸的关系，单说能把这些银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到官府中藏下，就实在太恐怖了。
每个人都觉着脖颈一阵阵发凉……那该是多强的势力啊，恐怕要取大家的首级，也是易如反掌。就连王本固也沉默了，他现在非但不再质疑邵芳，还终于重视起这个江湖人士，以及他背后代表的势力了。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具备了平等对话的实力。
“这里只是一半。”邵大侠一甩宽大的道袍，潇洒地笑道：“另一半待我回去后奉上……”他又挠挠下巴，欠揍地笑道：“哦对了，如果要找我，只需随便去一家青楼，问问我的名字，便知道我现在哪里了。”说完朝王本固等人拱拱手，飘然去了。
※※※
“这家伙真臭屁啊……”当自知无法做主的王本固，将情况禀明沈默后，经略大人终于有了反应，只是他对那邵大侠的兴趣，好似比那些银子还大。
“事到如今……”王本固最近压力大极了，不仅嘴角上火，舌头上还长疮，哪有心情开玩笑？看着懒散的躺在安乐椅上的沈经略，他又是一阵火大，赶紧压住，小声问道：“该不该谈下去，请大人示下。”
沈默在机上一大堆新鲜水果中寻找，最后拿起一串黄灿灿的枇杷，摘一粒送入口中，一脸享受的静止了半天，才轻舒口气道：“谁铸黄金三百丸，弹胎微湿露渍渍。从今抵鹊何消玉，更有锡浆沁齿寒。”吟完了诗才问道：“你觉着呢？”
见他吃个枇杷还做起诗来了，王本固愈加郁闷，道：“没觉着多好吃。”
“我不是问你枇杷。”沈默却又一本正经道：“我问的是那些人的提议。”
“哦……”王本固哪受得了这番戏弄，简直要抓狂了，却又不敢发作，无奈之下，只能憋着一肚子的火气道：“下官这不没主意，才来问大人的吗？”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沈默将一串枇杷都吃下去，把籽儿吐了一地道：“不过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说着笑眯眯道：“这枇杷真好吃，你要不要来一点？”
“不用了。”王本固彻底崩溃了。
打发走了几近抓狂的王本固，沈明臣进来了，沈默拿起口布擦擦手，面上也没了惫懒的神色，沉声问道：“谈得如何了？”邵大侠和王本固谈判的同时，沈明臣也代表沈默，暗中与九大家的人进行沟通，这才是真正决定衢州安宁，甚至浙江命运的一场谈判。
一切要从沈默的那封信说起，在那封让邵大侠转给九大家的信上，他对那些惶恐不安的老牌世家亮出了底牌——不要在矿上纠缠了，我将给你们更大的利益。
在那封长信上，沈默向九大家展示了自己宏伟的蓝图，宏观的说，他要将江南打造成一个硕大无朋的商业帝国，把可以敌国的财富，与势倾天下的权力结合起来，创造一个永远不需仰人鼻息的强权，所有与他并肩奋斗的家族，都将获得长久的繁荣，以及永世的荣耀。
当然沈默说得极为含蓄，许多意思需要用心体会才能明白，但在这些远大目标之下，他也有具体的规划……他将利用一切资源，在江南扶持纺织、造船、冶金、制造等十几个朝阳行业的生产中心，以带动这个行业的整体发展，然后共同促进江南的经济发展。
这下九大家都明白了。沈默所提的十几个行当，可都是挣大钱的买卖，只要能成为其中某个行业的中心，便可得到各种各样的资源，发展自然事半功倍。他们都是懂行的，知道一旦能成为业内龙头，就拥有了这个行业的话语权，财富自然源源不绝。
这可比盗挖银子舒服多了，毕竟后者是违法的，而且坐吃山空立地吃陷，总有挖完的一天。两相权衡，孰轻孰重，只要脑子足够精明，就不难做出抉择。

第七五零章 天下熙熙（中）
当九大家决定完全从矿山退出，那些衢州的土豪矿霸们慌了，他们知道自己的实力，比起闹得轰轰烈烈的三巢要差远了，更不幸的是，三巢地处边远，天高皇帝远，而衢州位于四省通衢、东南腹地，若没了那些大家族在背后支持，官府没可能容忍他们这种无异于反叛的行为。
但很显然，衢州发生的事情，与三巢叛乱的性质截然不同，后者带有明显的反叛倾向，而前者只是因为利益上的冲突，所以对待两者的方针也截然不同，对三巢要以剿为主，以抚为辅；而在这里，为了避免事态激化，不到万不得已，不应动用武力，还是应该对症下药，既然是利益的纠葛，就用利益去解决。
于是在与九大家暗中洽谈的同时，沈默便让邵芳大张旗鼓的与当地的豪绅谈判，只要铲除那些矿霸，不再武装对抗官府，他将给他们与官府合营开矿的权力，所得收益按比例分成，且在合同期内，其权益受官府保护。
能够合法开矿，是衢州地方豪绅们朝思暮想的权利，但大明对私人开矿限制极严，当初也正是因为王本固对盗挖盗掘的严厉打击，才导致了矿工暴动，继而演化成如今的局面。现在沈默给一部分人这样的权力，这些人心中，原先那种‘不挖白不挖’的心理顿时扭转，便会将矿山看成是自家的，如果有谁还想盗挖盗掘，肯定会和他们拼命的。
这个充满诱惑的提议，想要被对方接受并不困难。其难处反而在于，如何让自己人接受，更确切说，是如何使王本固这样的清流接受，对这些将祖宗法度视为圭臬的死脑筋，一切矿藏都是属于朝廷，属于皇帝的，岂能与地方豪绅分享？
这就是沈默将此事搁置一年，非要等到外察之年，才把浙江的高层带到衢州的原因。为了进一步施压王本固等人，他整天逍遥事外，还故意惹得对方心烦意乱……他知道，只有在火上眉毛、方寸大乱的情况下，王本固才会接受这个方案。
更深层的是，他不想涉足此事之中，毕竟这法子不太光彩，虽然谈不上什么饮鸩止渴，但毕竟可能引来物议，将来或许会有麻烦。所以这个黑锅他想让王本固来背，自己最多只负个领导责任，麻烦也就小得多。
结果到了三月里，外察迫在眉睫，下面人都在催促解决，经略大人又袖手旁观，王本固忧心如焚，终于答应和对方谈判，但又很快陷入僵局……双方最主要的争执，不在利益的分割上，而是名分。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像王本固这种清流官，本就视金钱如粪土，绝不会锱铢必究的。但‘名分’是大事，绝不能有一丝马虎的——绝对不能将其转移出去，这是王中丞不可突破的底线。
便在沈默的授意下，邵芳又炮制出一个‘承包’的概念，将矿山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剥离，前者依然属于大明，但将后者交给地方豪绅，其实和之前的条款并无不同，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
但就是这简单的一改，便给了王本固说服自己……或者说是欺骗自己的理由，在走投无路之际，他终于点头同意，命浙江布政使司与衢州的几大豪族，签订了承包协议。
当然对方也是拿出了诚意，他们不仅保证矿山收入优先上缴国库，还暗地里给了相关官员一部分干股，所以协约才能顺利的。
协约签订之后，豪绅们立刻有了精神，他们主动协助官府，劝那些盘踞在矿山上的矿霸、土匪说：‘三巢比你们可厉害多了，沈经略还不是说灭就灭了？这个阎王是惹不起了，不如先服个软，暂时招安，反正他总是要走的，到时候再闹也不迟。’
这些矿霸、土匪都是地方豪绅扶植起来的，满以为大家是一心一意呢，根本没想到人家已经把自己卖了。矿霸匪首们便成群结队的来到衢州城，表示愿意接受招安，不再为祸乡里。果然受到了官府的热烈欢迎，好吃好喝好伺候不说，还拿出一张官职清单来，让他们挑选。并告诉他，这是巡抚大人费尽心思才空出来的官位，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来晚了的就没有了。
这下剩下的人也不怀疑了，唯恐落在后面捞不到官职，便全都蜂拥下山，几乎是一夜之间，衢州城中就塞满了前来投诚的土匪头子。官府起先还以礼相待，可是没过两天，王中丞突然发难，将这些人统统抓紧了牢中，并把其中一些恶贯满盈、穷凶极恶之徒杀掉，然后对其余人进行严厉的警告，又把他们放了出去。
出来后，才知道几乎是一夜之间，上百家新的矿场开张了，他们这才如梦方醒，原来自己被那些豪绅抛弃了。但这时候他们的手下，大都到矿上去干活去了，自己已经变成孤家寡人，又能干得了什么呢？
也有那怀恨在心之徒，想要报复那些出卖他们的豪绅，但对方早有准备，没等他们动手，便先招呼上了，把人杀了往矿洞里一扔，世上就再没这号了。对于这类案子，衢州府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先搁成悬案。然后时间一长，便不了了之了。
当然这是后话。
※※※
“结束了吗？”巡视完已经恢复秩序的矿山，王本固仍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他实在无法接受，长期困扰自己的梦魇，就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便这么稀里糊涂地解决了。
听到他的问话，身边的蒋谊笑着拱手道：“全仗中丞大人运筹帷幄、英明指挥，这下您高升入京，定然指日可待了。”
“呵呵……”王本固闻言浮起微笑，看一眼毕恭毕敬的蒋谊道：“我一走巡抚的位子，就是你的了，咱们是同喜啊。”
“多谢中丞栽培。”蒋谊喜不自胜道：“谊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两人笑一阵，王本固表情逐渐凝固，低声道：“可是，我怎么觉着，自个什么都没干呢？”说着目光迷茫道：“银矿依然不受官府控制，那些罪魁祸首依然逍遥法外，只杀了几只替罪羊而已……”
“可问题都解决了。”蒋谊低声劝道：“您已经可以交代了，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是啊……”王本固缓缓点头道：“解决了，为什么我还觉着堵得慌呢？”
蒋谊心说那是因为许多事，你都蒙在鼓里的缘故，便住了嘴，任由中丞大人继续迷糊下去。
同样迷糊的不止王本固一个，还有孙铤和陶大临。为了避嫌起见，两人一直没有单独和沈默见面，只是作为浙江的普通官员，在经历整个事件，难免有‘不识庐山真面目’之感，所以这天沈默邀请他们同游常山白龙洞，两人便打定主意，要向他问个明白。
沈默并没有丝毫隐瞒，路上便将所有的内情坦诚相告了，陶大临和孙铤听完之后，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们实在想不到，隐情竟如此之复杂。后面孙铤渐渐神态如常，但陶大临却一直落落寡欢，仿佛有话要说。沈默问他，他却摇头不吭声……不是不想说，就是没想好怎么说。
他不说，沈默也就随他去了，自己则专心赶路。从衢州城到常山七十里，一行人清晨出发，骑马到了常山山脉的天马山脚下……这座弓形的山脉东西横跨，状若奔腾的骏马，因此而命名。那白龙洞正好在马的后肚上，只能步行上去，沈默便留下侍卫在山下看马，其他人开始爬山。
天马山上树木成荫，郁郁葱葱，正是‘桃花过后山楂来、栀子杜鹃开满山’的盛春时节，见此美景，就连陶大临的脸上都露出笑容。沈默兄弟三个，在山间且行且啸，就着美景吟诗作对，心情好不舒畅。
快到中午时分，终于看到了那树林掩映中的白龙洞，只见那山洞十分的宽大，洞前还有小河潺潺流出，两岸葭苇掩映，杨柳摇曳，波光荡漾，锦鳞游泳。实乃一处洞天福地。
见河水清澈，早就口干舌燥的众人欢呼一声，全都跑过去洗脸喝水，沈默也掬着清亮的河水洗了把脸，顿觉神清气爽，掏出帕子擦擦手，便打量起洞边山壁上的石刻来。
其实白龙洞这个名字十分恶俗，仅沈默见过的，就有五六处，至于没见过的，肯定就更多了。但这一处白龙洞，却因为一个人在此讲学，而变得格外有吸引力。那人的魅力是如此之大，能让沈默跑出这么大老远，来瞻仰着山壁上的石刻。
只见山壁上印刻着六个斗大的楷体字道：‘王阳明讲学处’。
※※※
嘉靖六年三月，五十六岁的阳明公在此讲学，这时候的王阳明，在经过长期征战和常年奔波之后，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但他那超凡入圣的思想和哲学，却也在这时候达到了最精妙的巅峰时刻……
这次讲学，也是王阳明最后一次公开的讲学，两个月之后，他被朝廷委任为左都御史，赴广西平叛，次年病逝。所以这里向来被王学门人，视为一处圣地，拜祭者络绎不绝。
沈默命人将祭品在供桌上摆好，亲手为阳明公上了香，然后率领众人恭恭敬敬磕了头，这才和两个兄弟仔细端详山壁上密密麻麻的石刻。
这些石刻大都是诗文，足有上百篇。又大都是王学门人所留，一篇篇看下去，能见到许多如雷贯耳的名字，以及他们做所的诗篇……当然大都在抒发对祖师的敬仰，也有些是讲述自己的心学体会，其中不乏引人深思的格言警句。
沈默和陶大临正看得入神，突然听孙铤低呼一声道：“还有阳明公的真迹呢！”两人连忙凑过去，果然见有首署名王阳明的长诗，曰《长生》。陶大临便轻声吟道：“长生徒有慕，苦乏大药资。名山遍深历，悠悠鬓生丝。微躯一系念，去道日远而……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
“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一句话道尽阳明之学，沈默反复低吟着，一时有些痴了。
待他神情复原之后，陶大临轻声道：“都说阳明公狂，看来真是如此，连古来圣贤都当成云烟，难道只有他的良知之学，才是对的吗？”
“呵呵……”沈默摇摇头道：“你曲解了阳明公的意思，他是说我们不应该拘泥于古人，哪怕是圣贤之言，也都是针对过去的事情，今人怎能完全照做？”
“那我们要遵循什么准则？”陶大临紧盯着沈默道。
“遵从良知。”沈默淡淡道。
“何为良知？”陶大临问道。
“知善知恶是良知。”沈默当然要这样回答。
“知道这个就可以了吗？”陶大临追问道。
“还要知行合一。”沈默回望着他，目光和煦地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兜这么大圈子作甚？”他不信陶大临不知道这些，现在却明知故问，显然别有他意。
“你说知善知恶是良知。”陶大临也不避让，沉声道：“又说要知行合一，可你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善吗？你现在还分得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吗？”
“终于是憋不住了。”面对老朋友的指控，沈默也不恼，依旧微笑道：“我当然分得清。”
“你分不清。”陶大临是个正直的人，对沈默这套善恶不分、唯利是举作法十分不以为然，他觉着自己必须点醒自己的兄弟，以免越陷越深，道：“如果是非分明，就该惩恶扬善，就算一时做不到，也不该和那些恶棍们妥协……”顿一顿，他加强语气道：“你明明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九大家，是那些地方土豪，你却偏偏与他们讲和，还给他们利益，这不是善恶不分又是什么？”最后又质问道：“口口声声说知行合一，你做到了吗？”
“不错，看来你也对阳明之学下过工夫。”沈默也不急，笑眯眯道：“应该知道‘补生傅凤’的故事吧。”
陶大临点点头，表示知道。这是王阳明在著作中，所举的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是说有个叫傅凤的增生，因为家境贫困，而无法养活年迈的父母和傻子弟弟，于是不顾性命日夜苦读，想要靠读书来摆脱贫困，使家人过上好日子。但事与愿违，因为吃不饱，再加上学业太过辛苦，竟然卧床不起，患了大病，险些竟一命呜呼了。
“还记得阳明公怎么评价的吗？”沈默望着阳明公那句‘为君指周道，直往勿复疑’，不由暗暗感慨：‘只恨晚生了几十年，不能聆听先生的教诲，实在是人生大憾。’
陶大临露出思索的表情，他知道要是按传统儒家的思想，只讲动机而不讲效果，傅凤的举动可以说非常孝顺，要受到世人的称赞。可王阳明偏偏不欣赏，反而说他不孝顺父母……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如果人累病了，甚至累死了，父母弟弟又将无人供养，就算你动机再好又有什么用？
“到底该如何做到知行合一？”便听沈默云淡风轻道：“世人都知道‘知易行难’，如果你拘泥于某些道德教条的框框，不敢越出半步，行为必然受到约束，无异于作茧自缚，遇到的问题稍一困难，便会无计可施。”说着微微一笑道：“为何不先跳出那些的框架，用自己的‘良知’找出解决问题的良策，然后便宜行事，期于成功呢？”
“你不怕走歪了吗？”陶大临沉声问道。
“所以时刻不能忘了良知。”沈默正色道：“所谓良知，知善恶也，但善恶的标准，却不能一成不变。士兵在战场上杀人不是恶，但平时杀人却是；人善待邻家的孤寡算是善，但善待自己的儿女却不算。所以致良知也必须分情况，做大事要讲大良知，做小事要讲小良知……让衢州矿山不再成为祸乱的根源，让朝廷和百姓免于暴乱的危害，这是我的大良知，只要最后的结果是积极的，我可以放弃一些小良知，哪怕因此被人诟病也无所谓，因为我只遵从自己的良知。”
这时边上的孙铤也道：“拙言说的对，既然出来做官，当为朝廷和百姓考虑，这才是我们的良知。”说着笑笑道：“至于个人的良知，只能先放在一边了……”
陶大临面色变幻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七五零章 天下熙熙（下）
当东南倭寇被基本消灭，南京、赣南、衢州的内乱也接连平定后，因为种种弊政，在大明南方积蓄的破坏力量，终于释放完毕，虽然各地还有零星盗匪，但在久乱之后，民心思定，终究起不了什么大波澜了。
但在这一年里，大明朝并不太平，四川的白莲教蔡伯贯起事，已经连破合州、大足、铜梁、荣昌、安居、定远、璧山等七州县，号称十万、据险而守，连战连捷，最后在大足建元大宝，国号大唐。这可犯了天下之大不韪，一时间海内震动，天子暴怒，立刻下令将其剿灭。
可四川的官兵已经被打掉了士气，巡抚刘自强自家人知自家事，赶紧向朝廷求援，务必另派大员，前来指挥剿匪。内阁准了他的请求，并令兵部举荐人选，结果兵部认为，东南经略沈默，就是最好的选择。一些身居要职的京官，也纷纷附和这个说法，一时间舆论都认为，东南经略经略西南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但沈默是绝对不会接受这个任命的，他读阳明公的著作，知道先生平生最难过的事情，便是沦为了朝廷剿灭叛乱的刽子手……不要天真的以为，官场上能有公平存在，你越是能干，就越容易被利用，如果在平叛中表现太突出，那么恭喜你了，只要国家一有叛乱，当权者便会立马想到你，这辈子就奔波在大明的穷山恶水之间，指挥一场又一场血腥屠杀吧。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只要你一直做的优秀，你的品级肯定会直线蹿升，不用多少年就会官居一品，甚至被封为伯爵、侯爵什么的。但这些崇高的品级，除了能让你多拿一些俸禄外，没有任何作用。当你满身伤病，英年早衰的时候，才会悲哀的发现，昔日那些窝在京里，不显山、不漏水，甚至一直让你瞧不起的同年、后辈，已经悄然爬到了六部尚书，甚至入阁为相，站到了权力的顶峰，成为你遥不可及的上级，一言就可以决定你的升迁去留……
这种悲剧不止存在于军事将领，对一切外官亦是如此，哪怕你在地方有千般好，却远离大明的权力中心，只这一桩，便让你终生无望入阁拜相。这种‘近水楼台先得月’当然极不合理，却真实存在着，沈默不能视而不见，他必须尽快回到北京去，否则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他将沦为边缘人物。再想超过别人就困难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从去岁赣南平叛后，便痛快地答应兵部的请求，放头号大将刘显率军入川，并慷慨的拨付了一年的军费……按理说，这个钱应该是四川出的，所以刘自强十分感激他，兵部和内阁也专门嘉奖了浙江。
同时他趁热打铁，连上了三道奏疏，称自己已是‘不堪重负、心神俱疲、疾病缠身’了，请求结束外放，回北京休养。但当时东南还未平定，朝廷不可能中途换人，于是徐阁老好一番闻言安慰，并向他许诺，只要把衢州的问题解决了，就把他召回京来。
沈默这招可谓一石三鸟，首先是以退为进，让北京放松警惕，相信他一心回京，当然不会再担心他权柄过大，尾大不掉之类，这样他便可以做许多以前不敢干的事儿，而不担心被猜忌；其次，徐阶为了安抚他，只能给他更大权力，让他可以去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
第三当然是预备好回京的后路，一旦在江南的布局完成。便立刻请徐阁老兑现承诺，把自己召回京城，绝不拖泥带水。
※※※
衢州的事情还未收尾，沈默便称病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抬上船回杭州休养，接连数月不理政事。按说他这番作态，朝中大员就是再信任他，也不能强求他去四川了。但这次北京出人意料的执着，竟派了钦差携御医前来为他诊病……当然在外人看来，这是皇上对重臣的隆恩，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但沈默知道，他们是来看自己，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逼人太甚了！”在松篁交翠的狮峰山下，龙井村中，陪同大人疗养的沈明臣，正在发着脾气：“他们这是要出大人的丑！”
时维六月，沈默穿着宽松的道袍，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道：“用我们老家的话说……坑爹呢这是。”
“坑爹？”余寅拿个铜壶蹲在根碧绿的竹管边，接着从龙井泉中引来的清水，瞪大眼睛问什么道：“什么意思？”
“就是算计着想把我坑了。”沈默挠挠头道：“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吧。”
“大人知道有人在算计您？”这下余寅和沈明臣全都瞪起眼道：“什么大人物非要和您过不去？”联想起去年沈默吃得暗亏，对方一定是个能量比沈默还大的人。
“这个真不好说。”沈默心里其实有猜测，但没有证据的话，他不会说出来，只是摇头道：“北京太远，西苑发生的事情，我还真不知道。”
“应该不难猜吧？”沈明臣道：“接连想要暗算大人的，必然是视大人为威胁的，有资格这样想的人应该不多，同时有能力的，就更少了吧？”他对京城的大小势力不甚了解，只能凭着感觉说。
“是不多。”沈默点点头，轻声道：“但也总有那么几个。”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用扇柄支着下巴道：“一时也猜不出是谁蔫坏，索性先不想，过了这一关再说。”
“过这一关不难。”余寅将铜壶接满，搁在小炭炉道：“问题是大人以后何去何从？”
“哦。”沈默的身子前探，微笑问道：“君房兄有何妙招？”
“他们不是探病吗？大人就真生一场病给他们看呗。”余寅最近脸上的笑容明显增多，看来人不是不会笑，只是有时笑不出来而已。
“不是我说你，老余，出的什么臭主意啊！”沈明臣闻言大摇其头道：“就算能瞒天过海，可大人的‘病’也就坐实了……大人真要成了病号，四川是不用去了，但只能回家养病，短时间内别指望能回北京。”
“句章兄说得有道理。”沈默点点头道：“这招确实毒哇，不论结果如何，都够我喝一壶的。”本来‘称病婉拒’就是官场常用的手段，谁也不会去较真，看你到底真病了没。但对方不讲规矩、将这一军，的确让人十分难受。
“呵呵……”余寅笑道：“我给大人设计的这病，却既能让您过关，又可以马上回京休养。”
“哦？”沈默欣喜道：“什么病这么好，快快道来。”他知道余寅从不打诳语，这样说就是有把握了。
“白虎历节，怎么样？”余寅嘴角微微上翘道。
※※※
七月里，朝廷派来的钦差到了，当然人还没来拜见，他的资料便已先摆在沈默桌前。
这人叫王篆，字绍芳，湖广夷陵人，生于正德十四年，今年已经四十七岁。其父王良策，号柱山先生，乃是海内知名的大儒，向来教子甚严。
这个人的经历颇有传奇色彩，嘉靖三十四年乡试考中举人，竟然没有马上参加会试，而是直接出仕任江西吉水县知事。七年之后，也就是嘉靖四十一年，王篆参加会试，考中进士，现任都察院监察御史，这次来杭州宣旨探视之后，便直接接任浙江巡按，看来是朝廷重点培养的官员。
当沈默见到他本人时，顿觉朝中大员的眼光不错，此人个子不高，但仪表不凡，气度沉稳，更难得的是举止有度，不卑不亢，完全不像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子，不是张狂无度，就是唯唯诺诺，看来良好的家教和从政的经历，确实使他受益匪浅。
他打量王篆，人家也在打量着他，只见这位闻名天下的东南经略，靠坐在一张软椅上，看上去脸色有些不好，但精神不错，面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只是大热的天，他竟穿着厚厚的棉布长袍，一条左腿上还盖着薄被，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见王篆看自己的打扮，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唉，让王大人见笑了，这几日没下雨，我还算好些了呢……”说着叹口气道：“真是有什么别有病啊。”
“部堂风华正茂，正如旭日东升，只是一时病痛，很快就会好的。”王篆恭声道：“下官奉命前来宣旨，来之前元辅特意嘱咐我，既然大人身体不便，就不必跪接了。”
“那怎么行？礼不可废！”沈默摇头道：“我还没到动弹不了的时候。”说着便撑着起身，动作却缓慢如古稀老翁，王篆赶紧上前搀扶，他却要摇摇头，坚决要自己来。
就这么个起身下跪的动作，沈默做起来竟十分吃力，只见他将大部分力量都压在上身，两条腿每蜷一寸，他的表情就痛苦一分，等完全做完时，已经是额头见汗了。
见沈默如此年轻，又如此病态，王篆不由暗暗叹息，便在摆好的香案前，宣读了大明嘉靖皇帝的圣旨……内容以褒奖抚慰为主，并官进一级，为从二品中奉大夫、政治卿，食双禄，赐穿斗牛补服，至于一应赏赐自不消提。
这赏赐着实不低，虽然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但你的官场地位，可不就靠这些虚的东西来展现吗？
※※※
传旨完毕，王篆赶紧上前一步，搀起沈默道：“部堂快快请坐。”待把沈默扶到座位上坐好，他便退后两步，向沈默叩首行礼。待起身赐座后，恭声道：“部堂劳苦功高，贵体微恙，皇上和元辅十分挂念，故派了太医与下官同来，为部堂诊治。”
沈默一脸歉意道：“区区小可，竟劳圣上和元辅挂念，实在是罪过。”说着主动道：“太医在哪里，快请进来吧。”
侍卫便下去传唤，不一会儿，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出现在堂前，向沈默行礼道：“在下太医院医官金学逑，拜见大人。”
“无需多礼。”沈默微笑着赐坐道：“有劳金太医千里迢迢而来，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在下的本分。”金学逑道：“何况能为经略大人效劳，在下甘之若饴。”
沈默心中微微一动，暗道：‘这太医真会说话。’便笑着点头道：“承蒙错爱，本人就不客气了。”说着笑笑道：“您就给我看看吧。”
金太医点点头，王篆赶紧让开位子，并帮他拿着药箱。金太医也不客气，坐在沈默边上，从箱子里拿出手枕，请沈默伸出手来，便微闭双目，切起脉来。
屋里针落可闻，待把脉结束，金太医又仔细检查了沈默的双腿，又问他道：“大人曾经长期暴露风寒中吗？”
“别的医生也这样问……”沈默点点头，面色忧愁道：“现在想起来，我这病是十多年前，担任浙江巡察使时落下的，那时候正值冬季，江南又冷又潮，我却要东奔西走，露宿野地是家常便饭。”说着微微皱眉道：“这么多年双腿关节一直麻木肿胀，倒还能忍受，但自从在赣南待了一年，就厉害多了，常半夜发作，双腿疼得像被虫子啃噬一样，整宿睡不着觉，尤其到了天亮前最厉害，不过白天轻很多，所以我索性都是晚上办公，白天睡觉了。”
听了沈默的话，金太医微微点头，坐直了身子。边上的王篆问道：“大人得的什么病？”
“大人因为风寒湿毒入体，又没有及时治疗，以至风邪遍历关节，结果经脉结滞，血气不行，畜于骨节之间，与血气搏而有斯疾也。”金太医缓缓道：“但毕竟年轻气盛，一直没有明显症状，但去年在赣南山中，又受了风寒，终于导致病症发作。”
“这种病厉害吗？”王篆又问道。
“其疾昼静而夜发，发即彻髓酸疼，乍歇。其病如虎之啮，又在寅时最重，故名曰白虎之病也。”金太医看他一眼道：“看大人的症状，已经十分严重了，必须要马上诊治，否则……”
他打住没往下说，但王篆已经明白了，一脸焦急道：“部堂大人可是我大明朝的栋梁，你要尽全力治疗。只要能治好他的病，甭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就算是龙肝凤胆也只管开出来就是。”他面上的关切之色不似作伪，如果沈默看走眼，那只能说明这个人的心计……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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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那么多名堂，白虎病又叫历节，其实得这种病的人很多。”金太医道：“也没有什么包治的灵药，无非就是内服外治之法，内用‘八珍丸’、‘阴火痛风方’、外用针灸拔罐……这些方子想必以前的大夫都已经开过了，但到了大人这种程度，想去根是不可能了。”顿一顿，又道：“我有个偏方，发病时用醋加葱煎热，外敷痛处，应该能为大人延缓疼痛。”
听了他的话，沈默面色灰暗道：“难道我要痛不欲生一辈子吗？”
“是啊。”王篆也道：“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吗？”
“办法也不是没有。”金太医慢吞吞道：“但不是医生可以办到的。”
“什么办法？”王篆奇怪道：“医生都办不到，还能指望别人吗？”
“这病是由风寒湿邪引起，只要搬到北方干燥之地，平时出入坐轿，不受风寒，自然也就不痛了。”金太医道：“不过大人当官不自由，所以医生也没办法。”
“那……”沈默低声问道：“入川行吗？”
“那里虽然风小，但湿热多阴雨，还一年到头下雾，你说呢？”金太医有些生气道：“恕小人无礼，大人的身体状况，已经没资格想三想四了，按我方才说的去做，还能继续做官，生活也没什么影响；否则，十年之内，必定不能自理。”
王篆终于没有疑问，回去后按所见写了报告，加急发往京城，十天后，终于有了下文，允许沈默在妥当安排防务后，可回京休养。
一个没人注意的细节是，那金太医乃是崔延的弟子……

第七五一章 凉风起天末（上）
不得不承认，经过十年的苦心积累，沈默已经织成了一张硕大的网络。其实力超出所有人的想象……虽然都知道他很强了，但他暴露在外的只是冰山一角，你根本体会不到他真正的力量，所以总是被他无害的外表迷惑。
难道他一次次过关，都靠的是运气吗？显然不是。就拿这次应付钦差来说，那边王篆还没出京城，沈默便已经得到了他和金太医的全部资料，周密分析之后，找到了金学逑和崔延这条线。
通过询问崔延，沈默知道此人的祖宅，被汝阳王朱睦槿占据，一直在打官司想要回来，虽然汝阳王也不算什么大鸟，但也不是一个小小医官能撼动的，金太医为此事一直心情郁闷。
于是崔延给金学逑写信，告诉他祖宅的事情，沈经略会帮他搞定，当然他前提是沈默得有机会回北京，说话才能管用。金学逑收到信，自然明白了题中之意。何况师生关系摆在那，便配合沈默一起，把王篆给糊弄过去了。
其实金学逑的医术很好，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便知道沈默的病是装的，要是沈默不把他买通了，肯定难以过关；若是做得着了痕迹，也没法瞒过精明的王篆。虽然看上去，沈默总是不费什么力气便能过关，其实他的功夫下在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就是这个意思。
归期一定，沈默反而不急了，他大约能感觉到，这次离开江南，恐怕数年之内不会再回来了，必须抓紧最后的时间，完成他那庞大的布置。
首先是布局官场。其实这些年下来，他的同年和学生，早就遍布东南六省，只是大都官位偏低，大多数同年刚熬到同知一级，或者在省里担任职务，只有极少数已经担任知府之类的要职。但这就让沈默无需大动干戈，就可从容让自己的人，占据东南的半壁江山。
他虽然没有任命六品以上官员的权力，但他对东南六省的官员。有着绝对的调配权，只需将一些露脸的任务交给自己人，甚至只要沾点边，就能搭上剿匪胜利的顺风船，顺理成章的加官进爵，且现任吏部尚书郭朴，是高拱的同乡死党，两人正在谋求入阁，想团结一切力量跟徐阶抗衡，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卖好给沈默的机会……郭朴虽然不认识沈默，但高拱深知他的厉害，认为用些许官位换得让他两不相帮，就算是赚到了。
所以沈默的安排几乎无一落空，当然他的吃相斯文，只把重心放在沿海一带，以及一些重要的沿江城市上，这夹杂在徐党大规模的官员清洗中并不显眼，而且他的人仍然无一担任巡抚、甚至连布政使都没有，所以并不显山露水。
沈默没有被冲昏头脑，他知道自己的人普遍资历尚浅，虽然去岁到今年是官员晋升的黄金时机。但拔得太快，无异于揠苗助长，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还是按部就班地来，别小看只为他们缩短三年五年的工夫，将来就是无与伦比的优势。
※※※
在政治之外，工商业的布局更是紧锣密鼓，虽然大明的工商业在蓬勃发展，但问题亦很严重。要说明的是，中国工商业发展的上个高峰——宋朝时期，官营经济占据主导地位，民营只能是补充而已。但到了本朝，情况发生了变化，一个重要特征就是，私营工业占据了生产的绝大部分比例，官营工业基本上无法与之相比。
本朝整个社会呈现的景象是，民间的工业不断壮大，而官营工业不断萎缩。比如丝织业，官营的三大织造局，每年有十万匹的造解任务，以供上用赏赐。其实负担并不是很大，因为仅苏州一地，每年就能生产过百万匹的丝绸。但即使这样，织造局也很难完成造解任务，有时甚至完成不到一半。与旺盛的民营织造能力，形成了悬殊的对比。
而且与人们日常认知相反的，官营的织造质量，也远远不如民营，以至于每每御用之物，尽数委托民间，不敢自己动手。
再比如官营织染局，在成、弘以后，就逐渐衰落了，其规模不要说与芜湖相比，就是比起江浙一带的私营染织场，也是远远不如；还有制瓷业，民窑发展的非常快，容量也比官窑大的多，以青窑为例子，官窑每座烧盘碟器皿二百多件，而民间青窑每座可烧器皿千余件。景德镇的民窑的窑身和每窑产量要比官窑大三四倍。
沈默做过统计，嘉靖四十三年，景德镇的三千座窑中，官窑仅有百余座。崔、周、陈、吴四家民窑的产品畅销中外，质量更是远远超过官窑。
甚至连历朝历代严格控制的采矿业，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总的看来，明代的矿禁政策，并不是很严厉，除金银外，很早就开放民营。官矿、官冶虽有起伏，但宣德以后，总是下降的趋势，正德以后更是迅速衰落。以至大面积停闭。大约只有云南等少数省份的官矿，仍然坚持运营，但也没什么大出息了。
而与此相反，民营铁业得到迅速发展，芜湖已逐渐成为民间冶炼中心，专业炼铁钢坊不断扩大。如著名的濮万业钢坊之类的私营大钢场，仅芜湖一地就有十几家，每一家都生意兴隆，负担着全国半数的钢铁供应。
就是禁止民间开采金银矿，也造成了一纸空文，因为矿区大都在深山之中，想禁止盗挖几乎不可能。事实上，‘盗矿’之事，遍及各省。他们有的是在深山偷挖，有的则凭借势力占领官家的矿场，有的更建立武装公然和官府对抗，比如衢州矿乱，就是典型的例子。而且这种例子并不罕见，在广东、四川、云贵等地，比浙江还要厉害得多。
最后，连几千年来，都被当成重要财政来源的食盐业，也愈发失去原本的作用。因为作为朝廷的征税对象，官盐的价格太高，销量日益萎缩，导致征税面日益狭窄，当然税收也相应减少了。这是因为私盐的冲击，盐商靠私盐买卖牟取暴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全国食盐需求量大约有十八亿斤，而官盐固定行销量只有五亿斤左右，食盐市场的七成为私盐独占，严重影响盐税收入。
嘉靖以来，朝廷一直努力采取增加引目、提高引斤等措施增加官盐销量，以期提高盐税收入。可是人不能拿盐当饭吃，食盐市场终究有限，价廉质优的私盐在市场竞争中胜过价昂质次的官盐，朝廷的种种努力无不以失败告终。
※※※
上述一切变化的产生，都跟沈默没什么关系，如果硬要说扯上，顶多也就是加速了其发展而已。可以说大明到了嘉靖末年，作为皇室和朝廷用度来源的官营经济已经濒临崩溃，完全被民营占据了绝大部分市场。
可悲的是，蓬勃发展的私营经济，并不能为大明带来多少财政收入，因为与宋朝‘每五抽一’的税率相比，明朝的‘十五税一’、甚至‘三十税一’的商税实在太低。更无奈的是，即便如此之低的税收，偷税漏税行为也是到了明目张胆，猖獗已极的地步，可以说朝廷能从中获得的利益少之又少，大量的巨额财富流到那些豪门大族、缙绅富商家中。
历代皇帝和首辅都想改变这种状况，但这些利益集团的代言人已经遍布朝堂，每每提出还未执行，朝堂之上便反对声一片，‘与民争利’、‘借机盘剥’的大帽子扣上来，提议者无不被骂成是王安石、桑弘羊那样的祸胎，甚至被人围堵唾弃群殴……以至于谁也不敢帮皇帝办这件事。
结果出现了工商日益兴盛，国家愈发贫穷的怪现象，还被一些老学究当作工商误国的证据。但以沈默的地位和立场，也无法彻底扭转这一局面，因为归根结底，他就是工商业最大的代言人，如果背叛了工商业，绝对会被那些大家族、大商人抛弃，甚至成为他们要消灭的对象。
但他不希望大明一直这样，如果无法从工商业的发展中获得能量，国家积贫积弱的现状不会改变——虽然一直致力于发展东南，沈默并未忘记大明朝灭亡的原因，流民和女真，正是因为崇祯朝廷积贫，无力赈灾，才有李自成、张献忠之流的勃起；亦是因为朝廷积弱，才无法应付两场战争，最后被满人断了国祚。
所以工商业要发展，国力也要随之提升，这是沈默的大政，也是他的指导思想。关于具体的方针，沈默从不敢拍脑袋就定下来，他经过长期对各行业的调研，摸清其现状后，才敢小心的推出，而且先经过试点之后，才在各省各行业推行。
首先是在生产领域‘民进官退’，既然官营产业已经名存实亡，就不必尸位素餐，占据社会资源了。早在九年前，他便将江南织造局的织造任务，由‘官局自织’转化为‘官局领织’，也就是官局将自身的任务分包给私营工场，并将本钱银先行拨给，见有利可图，大户自然乐于承揽。而官局也能在大幅缩减成本的前提下，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而且朝廷的用度也得到满足，可谓多方受益。
这种使官府脱离生产，只负责分包监督的做法，实际上是将官府排除在生产之外，看似其高高在上，但实际上将官局和私营放在了平等地位……一开始时，织造局的太监挟朝廷之威权，不免减削银两，中饱私囊，大户见无利，便动以料价不敷为词，要求加钱，否则便不开工。这时候朝廷的威权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内监们只能乖乖给钱了……经过这些年的观察，这个法子确实可以使各方都满意，沈默便下令各司府织染衙门，‘将各自官营织场盘出，一应所需改为领织，合理议价，不得压榨织户。’他大约算过，仅此一项，如果在东南推行开来，便可为宫中每年减少六十万两的支出，虽然放在东南不多，可对史上最寒碜的大明皇室来说，已经是一笔巨大的节省了。
当然从中获利最大的，还是民营纺织业，不仅接手了原本属于官营的大量订单，还没了官府为保护官营而故意捣乱，生意自然愈发蓬勃。不过沈默也不是完全放任私营，他命令所有的织机必须在织造局登记才能生产，以便官府掌握民间的织造数量，为课税提供可靠的依据。
三十税一的商业税必须交，谁也没脸说不。当然他没有强力推行此事，而是准备先看看情况，等到时机成熟再说。所以此事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相反大家捧他的场，许多都如数交齐了。
其余行业也将基本效仿这种官方买办、委托生产的方式，但具体各有不同，不再一一赘述。就连比较特殊的矿山，官府也同样不再直接生产，而是采取特许经营，保护获得特许者排他经营的权利，作为回报，经营者替官府完成朝廷的生产任务，并如数交纳税银。这在福建试点后，已经被认为是可行的，并在衢州得到实施，将在不久的将来，推广到整个东南。
他并不担心这会引来非议，因为嘉靖初年曾下诏：‘各处山场、园林、湖池、坑冶及花果树木等件，原系民业，曾经官府采取，见有人看守及禁约者，自今听民采取，不许禁约，其看守内外官员人等，各回原职役’。这种笼统的诏令，从未彻底贯彻，但足以堵住为反对而反对者的嘴了。
※※※
如果说，沈默对待官私产业还是小心翼翼的话，那么他在对东南各行业布局上，就是大刀阔斧了，因为朝中大员还意识不到，这项改革将深刻的改变这个国家的面貌。
简单说来，他将东南的数十个主要产业，结合各地区的优势重新布局，口号是‘减少盲目投资，避免恶性竞争、促进合作共赢’。当然，原本大明就有苏松南京为中心的丝织业，以芜湖为中心的印染、钢铁业；以湖州为中心的生丝产业区，以及景德镇制瓷业、福建造船业、佛山冶铁业、等大大小小十几个专业性的工业城镇。能有人出来重新整合，将其优化组合，是商人们求之不得的，但更深层次的影响，只有日后才能看出来。
最后在对外贸易方面，沈默奏请朝廷，又开了宁波、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并允许私人出海贸易，只要向市舶司登记纳税，便可富家以财，贫人以躯，输中华之产。驰异域之邦，易其方物，往来获利了。
越来越多的人，视波涛为阡陌，倚帆樯为秣稆，尤其是徽州、闽粤一带的贫困子弟，纷纷投身于这种危险的营生中，以求过上富裕的生活。大明的海商队伍，已经完全占据了马六甲以东的航线，这当然刺激了造船业的蓬勃发展，沿海港口附近，都有大型造船场日夜开工，一艘艘技术日益精湛的海船还没下水，便被海商们抢购一空。
但碧波万里的大海上，并不只是创造财富的商船，还有多如牛毛的海盗，倭寇的势力在南海仍然不小，佛朗机人和荷兰人的海盗船，更是时常在南洋游弋，企图掠夺大明商船上的财富。
所以没有强大的舰队护航，是万万不行的，目前负责南洋航线的主要是徐海舰队，大明沿海则由王直负责，但这只是权宜，他们两人早都厌烦了，沈默更不放心他们。
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大明自己的水师上，这件事交由郑若曾在幕后操作，以俞大猷建立的水师为班底，又征募兵士两万，先期计划建造两百艘火力强大、防护完善的战舰。加上原有的百余艘老式战舰，便足以打造一支马六甲以东最强的舰队了，但朝廷不可能负担这笔军费。沈默的设计是，沿海各省出一部分，让水师通过护航挣一部分，剩下的干脆自己出……当然是以东南富豪集体捐赠的名义了。
他之所以如此着急的打造舰队，不只是为了护航，还因为据徐海来报，西班牙人登陆吕宋诸岛北部，并在那里建立殖民点。对于这些臭名昭著的殖民者，沈默十分了解，知道他们下一步就该打整个吕宋岛的主意了。
此时的吕宋岛上，已经有两万多华侨定居了，沈默提醒徐海，和这些华侨搞好关系，他一直期待的黄金机会用不了几年就会到来了。当然现在吕宋是大明的藩属，国王苏莱曼更是曾去北京朝贡，所以必须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同时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七五一章 凉风起天末（中）
除了在军政商方面布局之外，沈默还十分注重和保护印刷出版业的发展。其实这个行业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此业肇自隋时，行于唐世，扩于五代，精于宋人，发展到了本朝，更是汗牛充栋，十分普遍。无论是内府、中央各官署、藩邸、地方官府，还是寺观、书院、私人、书坊都在从事刻书事业，甚至出现了很多以此为业的出版商。不仅刻书内容丰富，数量惊人，而且在各方面的技术上，都有着长足进步。
出版业之所以在本朝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当然是与其受众数量急剧膨胀有关。首先，本朝自来重视文教，太祖皇帝要求‘凡民之俊秀，莫不从学’，且自成祖后百五十余年间，天下承平，百姓安居，整个社会形成了广泛的读书风气。不论城市农村，男子们小时候都读过几天私塾。虽然做不了学问，但识字看书还是不成问题的。
而且本朝经济的持续发展，促进了本朝城市的发展，继而产生了庞大的市民阶层。这个阶层的民众，既不同于‘足不出户、埋头苦读’的文人阶层，也不同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阶层，他们不愁生计，或者至少不用总为生计发愁。当物质生活得到基本满足后，自然产生相应的文化需求。
正因为这种社会风尚，出版业自然蓬勃发展。但必须看到的是，目前占据主导地位的，还是以官刻、家刻为主，而旨在牟利和谋生的坊刻业，还处于非主流的地位。但以宣扬朝廷教化、圣人文章的官刻，和专注旧本古籍、诗文辞赋的家刻，显然有其严重的局限性……前者的目的是禁锢思想、愚化百姓，后者则深藏闺中，常人难得一见。远远不能满足百姓大众的需要，更不能满足沈默的要求。
老百姓需要的，是随手可得，价廉物美、更加多种多样的书籍。他们尤其不喜欢专讲心性义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高深文化，而需要生动活泼、易于接受，富有生活情趣又可以消遣娱乐的通俗文化。沈默需要的，则是解放思想，开化民众，传播科学，普及文化——促进中华民族自己的文艺复兴。而这些，显然是官刻和家刻做不到。
在沈默眼中，能承担民众的要求，和自己的希望的，只有面相普罗大众的坊刻业。因为只有以盈利和谋生为目的坊刻业，才会遵循市场规律、投读者所好，刊行具有广泛社会需求的品种，其广泛性和普及性，是官刻本、家刻本所远远不能比拟的。
但这些‘射利坊贾’常被藏书家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这当然不只是固执文人的偏见，因为它自身的毛病确实不少：常见的问题是选本欠精，校勘马虎，错讹遗漏处较多。部分刻本粗制滥造，妄改书名和删节内容，使原书失去本来面目。更严重的是，由于书坊间竞争激烈，翻版、盗刻、剽窃等现象十分普遍，往往‘原版未行，翻刻踵布’，这更加导致坊刻业声名狼藉，当然更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对此沈默召集了福建建阳、金陵、苏杭、湖州、徽州等出版中心的上百家书房老板，齐聚杭州开会。往常不入流的书商们，竟能得到经略大人的召见，自然喜不自胜，无一缺席，甚至许多没有接到邀请的，也跟着来见识见识，想听听这出版业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会，到底讲些什么。
会议分三天，第一天上午，沈默亲自作了出版业现状的报告，他首先高度肯定了，坊刻本作为通俗书籍，对文化的普及和传播的作用无可比拟，且未来必将占据主导。但这不是他的讲话重点——他用了更长的篇幅，指出了一系列尖锐问题，将行业混乱无序的现状，毫不留情的展露在与会数百人的面前。这些都是在经过深入调研，认真思考得出来的结果，自然说的人如坐针毡，但无人不服。他们这才知道，经略大人不是心血来潮，他是真得摸透了这个行业，看得比任何人都高、都远。
其实沈默说的问题，业内人都明白，尤其是这些个深受其害的大书商，当然诚心诚意的向经略大人请教，坊刻业的出路何在？
沈默知道政府不能管得太细，靠自己帮他们解决所有问题，绝对痴心妄想，甚至越帮越乱。他只能站在宏观高度，给他们三点建议，首先建立行业协会，规范行业竞争，避免恶性竞争；然后是严格的自律与监管相结合，严厉打击翻版、盗刻、剽窃等危害行业生存的现象，并提高自身出版质量；第三是，保护著作权人的权益，包括署名权和财产权利。
前两点都很好接受，但第三点出版商们有意见，这不是增加我们的负担吗？沈默早有所料，道：“你们的出版，是面向普罗大众的，百姓的特点就是复杂多样、喜新厌旧，只要满足了他们的口味和需求，你们的书才能大卖。”
众人纷纷点头，心说：‘可不就是这个理，想不到大人连做生意都懂……’
“既然你们不反对，道理就很简单了。”沈默笑道：“人都是无利不早起的，写书的人也要吃饭，只有让他们得到丰厚的报酬，使写作成为创造财富之道，才会有更多的人投身其中，写出更多更符合市场需要的书籍。”说着看看众人道：“诸位都是当老板的，这道理应该不难理解。”
听了沈默的解释，众书商不由点头道：“这就像大人在苏州推行的专利权吧……”但仍然担心道：“书这东西，印出来就不是秘密了，要是我们支付了报酬，别的家只管照抄，岂不要把我们挤兑死？”
“这个不用担心。”沈默沉声道：“从今年十月份开始，官府将受理著作权注册，作者和著作权所有人，可免费申请自己的作品注册保护。发现任何书店和个人盗版或盗用，都可到当地官府提起诉讼。一经查实，将以盗窃罪论处。没收非法所得的一半，将用来补偿被盗版方的损失。”顿一顿，他又道：“本官回北京后，会设法尽快将这项法令在全国推广，难度不会太大。”在三百六十行中，出版业毕竟是太不起眼的小小一支，制定这样的法令，哪怕是全国性的，也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一个粗放管理的政府，虽然十分不适合大改革、大变法，但对沈默却不无好处，他正是利用了朝廷与东南的信息不对称，执政者难以准确评估一些不太大的变化，所带来的后果和影响，才敢不停地用小动作，一点点的、艰难却坚定地推动着这个社会的变化。
※※※
众人一听，心里顿时敞亮多了，虽然觉着一半归自己有点少，但想想若没有偌大的好处，官府怎会尽心办事？就当花钱买个保障吧……
经过两天的激烈讨论，在大会的最后一天，东南六省的二百余家大型书坊，共同签订了‘东南坊刻业协约’，约定各省成立行业协会，并成立总会互通有无、协调矛盾；约定严厉打击盗版、翻刻、剿袭的一切非法手段；约定尊重作者著作权，包括永久的署名权，以及二十年的财产权；约定以提高坊刻业的地位和声誉为共同奋斗目标，与会所有书商都在协约上签字，并于即日起生效。
会上，新成立的坊刻行业总会，盛情邀请沈默担任行业名誉会长，被沈默婉言拒绝了，虽然朝廷并无明文禁止，但这毕竟是以盈利为目的组织，若是贸然在里面就职，哪怕只是挂名，别人也会以为，你有多大利益在里面似的。
但他们的另一个请求，为行业总会作第一期重点出版书目的推荐人，沈默还是欣然应允了。其实他哪知道什么书畅销？人家两个月后拟好了书单，请他过目后署名即可。
沈默拿到书单一看，三百多本书目，已经分门别类的列好了，什么民间日用类、科举应试指南、通俗文学读本、童蒙课本教材、时文选本、宗教书籍、天文历算年画、占卜星相等等十几大类，让他不禁暗暗感叹，大明确实是出版业的黄金年代，在他原来那个世界里，可说是空前绝后了。
送书单来的坊刻总会会长余象斗为他介绍说，这是按照沈默的精神，将书籍种类细化，每一类都有清晰的顾客群。比如商人们喜欢《陶朱公致富奇书》、《白圭宝书》、《吕氏发迹秘闻》，等讲述财富之道的书；以及《水程一览》、《示我周行》、《天下水陆路程》等地理旅行类书籍；而《伤寒百问》、《丹溪心法》、《济世良方》等民间医书；以及《三字经》、《千字文》、《蒙求》、等童蒙教材，几乎家家必备。当然还有各种时文选本、中式应试之书，更是让准备科举者甘心掏钱。
沈默看到这里，不由感叹道：“十多年前我科举的时候，还没有几本刊本呢，现在却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这些年的发展确实很快。”
当然书单中最多的一类，还是通俗小说和戏曲。这类几近白话、重情节胜于文采的书籍，在民间却越来越受欢迎。如《三国志传》、《西游记》、《水浒传》、《警世通言》、《青楼记》、《白袍记》、《紫箫记》、《大唐西域记》等等，占了一半还要多。这些书虽然一时难登大雅之堂，但有‘官者不以禁杜，士大夫不以为非’。甚至许多朝廷官员，本身就是这些小说的作者，当然都用的假名罢了。
沈默最终签下了他的大名，然后很快便忘了这件事，直到麻烦找上门来……当然，这还是后话。
※※※
嘉靖四十四年九月初十，沈默终于完成了所有的交接，虽然他总觉着还有很多事情没安排妥当，但已经拖了两个多月，若是再不动身，北京那边非得疯掉不可。
带着无尽的牵挂，沈默登上了北归的官船，归去时斜阳正浓，秋水共长天一色，这如画般妖娆的江南，将成为他永远的牵挂。
不只是他的希望寄托在这片沃土上，他的兄弟们也大都在这里奋斗着……徐渭任江西督学、陶大临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孙铤任浙江按察使、资历最高的陆光祖，担任福建布政使……想到兄弟们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沈默心中便有些难过。
但让他又感到欣慰的是，自己费尽心思请来的四大谋士，并没有遵循此时‘撤幕即散伙’的惯例，而是一起留在他的帐下效力。其中郑若曾留在苏州，担任沈默海军建设计划的实际负责人。能亲手组建一支强大的水师，郑若曾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其余三位，王寅、余寅和沈明臣，则以门客的身份，陪伴着他北上。
路过徽州时，沈默想去看看胡宗宪，便命队伍且住，轻车简行、到了绩溪县的龙岩村，谁知却扑了个空。家人告诉沈默，大帅赋闲之后，便时常到邻近的山庙里，跟和尚喝酒下棋，经常不回家。
沈默问是哪个庙，家人说说不准，便派人私下去找，谁知大半天过去了，也没把人找回来，只带回了胡宗宪的一封信。
沈默掏出信纸展开一看，一行熟悉的字迹道：‘半生碌碌终得闲，百年心事归平淡；消磨傲骨惟长醉，洗发雄心在半酣。’确实是胡宗宪所作。
虽只是寥寥数语，却道尽了胡宗宪的心情……看得出来，这位昔日权掌半壁江山的大帅，在回到故乡之后，希望能够忘掉昔日的一切，过些平平淡淡的日子，但雄心傲骨如何能够忍受这种巨大的落差？只能靠酒精的麻醉，才能一天天捱下去。
胡宗宪的诗文在余寅等人手中传看，每个人有心有戚戚，王寅低声道：“对默林公来说，命运确实太残酷了，他进士中得艰难，半生仕途不顺，在七品上蹉跎了十几年，真正扬眉吐气、施展抱负时，已经是四十多岁了。”顿一顿，他看看沈默道：“所以他对权势、对成功的渴望，远远超过了大人。”
“说我干什么……”沈默微微摇头，又点头道：“十一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才是个七品巡按，十年时间殚精竭虑，承担了多大的压力和痛苦？刚刚做出这样一番事业来，就被彻底剥夺了……时间实在太短，转变实在太急啊。”
王寅点点头，紧紧盯着沈默道：“如果换成是大人，您能平静接受这一切吗？或者也像大帅那样消沉度日？还是有别的选择？”
沈默看看他，目光投向了远处黛青色的山峦，长长吸口气道：“也许只有到了那一天，我才能回答你。”王寅还未答话，沈默的目光又转到他身上，一字一句的低声道：“但在我的目标没达到之前，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弃的。”
王寅目光复杂的与他对视道：“但人的命运，总是被强者掌握着，一如我的命运之于大人，亦如大人的命运之于……更强者。”
沈默明白了王寅的意思，正色道：“我确实还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无论大人想做出什么样的伟业。”王寅深深一躬道：“请先掌握自己的命运吧。”深吸口气，又道：“在没有掌握自己的命运之前，请不要再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
“请先生教我！”沈默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在东南的那些布置，这当然蕴含着不小的风险，但当时他在东南一言九鼎，朝廷大员又无暇他顾，时机实在是太好了，沈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要做一些事情。
这一切，王寅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但当时沈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他才忍住没说。一直到了徽州，借着胡宗宪的由头，终于把话挑明了，如果沈默的答复不让他满意，直接下船回家……老头算计太精了，丫就是徽州人，现在下船，都能赶上晚饭了。
但沈默谦逊的神态，让他感到孺子可教。这位当年胡宗宪的第一谋士，终于第一次展现自己的风采道：“当今已经时日无多。”在茫茫江面上，船上更没有外人，王寅也不避讳道：“新主登基指日可待，值此新旧交替之际，风云变幻，成败转头，所有人都红了眼，斗争将是几十年未见的激烈，往日所谓的斯文，所谓的体面，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有你死我活，成王败寇！”见沈默已经被说得额头见汗，他用丹田喷出六个字道：“你—准—备—好—了—吗？”

第七五一章 凉风起天末（下）
官船行驶在宽阔的运河上，这船宽大而厚实，船头的浪泼不进来，船外的风吹不进来，航行的路程，早已预定，更不需要担心，水手们摇着撸都能恹恹欲睡，一切仿佛无比安静。
但在层层把守的最高层船舱中，沈默和他的几个谋士，却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正如这嘉靖末年的政局一般……
平日里优哉游哉，从不插手庶务，也不对沈默指手画脚的王寅，此刻露出了的峥嵘，他毫不留情的告诉沈默说：“大人必须忘掉在东南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的权威，要知道在京城角逐的各方，其实力都在您之上。”
沈默点点头，王寅说的对，自己回到京城，就只是个侍郎而已，比自己官职大的还有十几位，确实不算什么。便请王寅分析局势。
王寅无比冷静道：“值此风云变幻，人心汹汹之际。病君多疑于上，储贰心思叵测，权臣剑拔弩张，宵小侦伺于侧。更不利的是，大人离京两载，寒暑易节、冷暖变幻，人情疏远，显然处在弱势且被动的局面中。”
“先生的分析，本人完全赞同。”沈默点头道：“请问我该如何面对？”他现在终于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古人诚不欺我。这王寅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于大局的把握上，却如高屋建瓴，始终俯瞰全局，不会陷于眼前的泥潭中。
“此刻绝非争竞雄长之时，更不易出头露面招惹是非。”王寅声如金石，语调坚定道：“必须十分注意养晦韬光，收敛锋芒，以静待时机。”停顿片刻，他一字一句道：“我有十六个字送给大人，请听好了。”
“是。”沈默恭声道。
“不近二龙，不入党争、不惹是非、不争一时。”王寅沉声道。
边上一直听着的沈明臣，忍不住扑哧笑道：“十岳公，你干脆说，当缩头乌龟就行。”
“乌龟有什么不好？”王寅淡淡道：“活得比别的生灵都长，便是最终胜利者。”说着望向沈默道：“徐华亭六十耳顺，高新郑五十天命，放眼朝廷四品以上，大人最为年轻，这就是您最大的资本，我们等得起，只要保护好自己，就一定能等到最佳的时机。”
“让我做到隐忍不难。”沈默嘴角挂起一丝道：“可就怕别人惦记我。”
“您已经展示过自己的实力了。”王寅指的是，沈默在赣南时，对朝廷攻讦的回击，道：“不必存在弱者的担心。”喝口茶水，接着道：“其实有个现成的榜样，您可以照着学。”
“谁？”沈默问道。
“杨博。”王寅道：“此人功勋卓著，人脉丰厚，兼之与各派的关系的都不错，就算徐阶高拱也不愿和他闹翻，以免将其逼到对方阵营，但若有人想对他不利，他会毫不留情地给予还击，这样的人物，是谁也不敢惹、不愿惹的……”又道：“其实论资历、能力，他都是本朝的佼佼者。但他惯不显山露水，恐怕也不是真的甘于平淡，只是认为时机不到罢了……”
听他说到杨博，沈默不禁感慨道：“当年严东楼论天下奇才，认为只有他，陆太保和自己，三人能算得上，一转眼，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严世蕃虽然人品低劣，贪婪好色。”王寅道：“但他的眼光一流，至少在杨博这里，没有看走眼……大人好生体会一下此人的路数，看看他是怎么从嘉靖朝几十年的大风大浪中过来的，相信你会有所得的。”
“我知道了。”沈默点点头，暗暗提醒自己道，大明朝野，藏龙卧虎，切不可得意张狂，小觑了天下英雄！
后来的事实证明，王寅这当头棒喝，来得确实即使且必要，否则很难讲，沈默会不会在这个，异常残酷的历史转折点上栽跟头。
※※※
嘉靖四十四年深秋，经过一个月的航行，沈默一行抵达了大运河的终点——通州城，眼看就要回家了。
但还未曾得以松口气，便发现运河上铁锁横江，水门紧闭，竟然一副如临大敌的状态。这时正是南漕云集、漕米入仓的旺季，不少漕船也被堵在城外，不得进入。宽阔的河面上，竟然出现了的千帆拥堵，进退不能的景象。
胡勇赶紧到别的船上打听一下，不一会儿面色低沉的回来道：“大人，是因为鞑子进犯，通州城戒严了。”
“是么？”沈默面无表情道，这就像被爆菊，一次两次可能反应强烈，但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那也不能让咱们堵在这儿啊？再说关闭水门作甚？”沈明臣出声道：“鞑子天生畏水，还能从水门攻进来？”
“情况不明，少安毋躁。”余寅低声道：“大人，咱们刚回来，摸不清情况，还是静观其变吧。”
沈默点头应允，便吩咐手下一面去联络打探，一面撤到安全隐蔽处，等待戒严解除。
傍晚时分来人了，竟是老相识朱十三，两人好几年没见面，此番相逢自然亲切，一番寒暄之后，沈默问起战事来。
朱十三叹口气道：“这次俺答的儿子黄台吉，和辽东的朵颜部，勾结起来，从密云墙子岭、磨刀峪溃墙入犯，钻了咱们的空子。蓟辽总督刘焘这才发现，急报朝廷，京师戒严，通州等府县也闭门戒备。”
“朝廷有何对策？”沈默问道。
“内阁已经招宣大总督江东，率总兵马芳、姜应熊、刘汉等速调兵入援，并召集大臣，议战守事宜。皇上也敕文武大臣，分守皇城、京城各门，令镇远侯顾寰集京营兵，分布京城内外。”朱十三的答话有条不紊，脉络清晰，可见这些年来，他也成熟了不少。
※※※
朱十三说的不错，此刻的北京城，确实笼罩在一片不安的气氛中。
就连病中的嘉靖皇帝，都被惊动了，他召来首辅徐阶问道：“朕见火光，料想距京城不远，诸将何不截杀？”说着无力的叹口气道：“隔三岔五这么一回，朕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听了皇帝的质问，徐阶老脸臊红，心中更暗恨那宣大总督不顶事儿，但刘焘与他的关系不一般，徐阶只能设法把他保住，便低声道：“出此疏漏，都是臣等无能，惊扰了陛下，请皇上责罚。”
“算账是秋后的事儿。”嘉靖的精神头，竟然比前年好多了，只是面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让人不禁暗暗担心：“先把鞑子撵走再说。”
“是。”徐阶知道皇帝今天肯定要责问，所以功课做得特别足，侃侃道：“兵部已经下令官军协力追剿贼寇，并严守通州、张家湾等粮草集散之地，陵寝以刘汉守，马芳专卫京师。”顿一顿又补充道：“请陛下放心，刘焘已经领兵赴通州迎敌，只要大军一到，鞑虏必望风披靡！”
“这个刘焘是干什么吃的？”嘉靖突然又怒道：“朕非杀了他不可！”
“临阵换将已经来不及了。”徐阶暗暗心惊，硬着头皮道：“而且刘焘这个人，才具还是有的，也不乏为朝廷建立功业的雄心、这次出了疏漏，应该是他上任时间太短，还不太了解情况所致，请皇上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嘉靖烦躁的叹口气，道：“只能如此了。”
“是。”徐阶暗暗松了口气。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原谅杨选，吏部尚书的签押房中，一身二品服色的高拱，正怒气勃发的对郭朴道：“这都是弄啥来？蓟镇近十万大军，年费国帑百万，又有长城天堑之险，为何还能让蒙古人进犯呢？”
郭朴的年纪比高拱要长，也是高个子、方脸庞，须发茂密而坚挺，双目开阖间，眼神无比凌厉道：“若不是姓徐的党同伐异，非要把京师门户换上自己人，哪会有今日这场劫难？”
“此番作为，与严党何异？”高拱怒道：“这个甘草国老，实在是要不得。”
郭朴点点头道：“太让人失望了！”
※※※
像他俩这样的观点，在京里并不算少数。其实这看法有些偏颇，原先的蓟辽总督杨选，乃是严世蕃的门人，试问后者以谋反论处了，朝廷怎能安心为京师守门户？
虽然徐阶这两年，确实有些独断专行，也任用了不少亲信。但在这件事上，他们确实冤枉他了……徐阁老久历宦海，分得清轻重缓急，蓟辽总督这种天下最紧要的位子，怎么可能用来送人情呢？
刘焘何许人也，那是本朝难得的儒将，精骑射、通韬略、文武双全、屡立战功，才被提拔为左都御史，一直是徐阶在朝中的头号干将，徐阶派他坐镇蓟辽，正是因为对蓟辽的重视，而不是任人唯亲之类。
自到任后，刘焘便兢兢业业，不敢丝毫懈怠，但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他手下负责岭子口、磨刀峪一段的参将，竟被妖人萧芹发展成为白莲教徒，狂热的要去投奔板升圣地，结果就把自己负责的地段，当成投名状送给了萧教主。
每年骚扰长城，本就是朵颜部的保留项目，这次终于捞到机会，当然不会客气，当即纠结了黄台吉部长驱而入……他们知道通州是京师粮仓，而且防备比京城要差得多，所以直扑通州而来。
刘焘知道大事不妙，一面调集部队合围，一面率领本部数千兵马追击。
但蒙古人全是骑兵，一旦没了长城的羁绊，便侵略如风，无影无踪，刘焘率领的轻骑虽然算是明军中质量最高的，却也只能跟在后面吃土。
不过刘焘还是准确判断出他们的目标是通州，用飞鸽传书提前示警，命其关闭四门，严阵以待。而沈默一行抵达通州时，正是通州城收到传书，而蒙古人还没有抵达的间隙。
朱十三正是负责军情刺探的锦衣卫指挥，见到有联络信号，过来探查，所以才能这么快见面。他告诉沈默，一个时辰前，蒙古人的探马已经到了城下，估计已经将这里的情况，回禀大部队了。
听完朱十三的话，沈默不由望向窗外，此刻外面天色已晚，已经看不清那些船的轮廓，但一片灯火连绵，显然仍然在那里。
“为什么都不走？”他低声问道：“难道不知道蒙古人来了吗？”
“蒙古人年年来，但从没到过通州。”朱十三道：“想来那些人，并没当回事儿。”秋天本就是蒙古人进犯的时间，但他们向来由西面进犯，而通州在帝掖以东，又有北面蓟辽大军的守护，所以几乎听不到警讯。出现这样的景象，实在让人感到意外。
望着这些仍未意识到危险，还在等着开门进城的船只，沈默沉声道：“明日天一亮，蒙古人很可能就到了，通州城早有准备，他们不敢动，可这些船只就危险了。”运河就那么宽，上面塞满了船，蒙古人甚至可以直接爬上去……这些成群的肥羊，焉有不取之理？
※※※
有两个办法，可以让这些船只脱险，一是趁夜打开水门，将他们放进去；二是组织他们连夜撤退，显然前者的难度大大小于后者，而且风险极小，完全可以承受。
可当沈默命人去传话，请驻守通州的仓场侍郎王国光开水门，放船队进城避险时，却遭到断然拒绝，王国光告诉喊话的人，戒严没有解除前，绝不可能开门。
“就算给蒙古人十个胆，他们也不敢弃马上船，从水门攻入的。”听到回报，沈明臣忍不住发道：“这王国光，分明是胆小怕事，怕承担一点责任。”
沈默却不以为意道：“仓场侍郎本就没涉足过戎事，心里没底，过分小心也是正常。”便下令执行第二套方案。
沈明臣面上的忧虑之色不减，道：“但这样也有个难处，空口白牙的说鞑子来了，那些船上的人谁信啊？”
“不必担心。”沈默淡淡笑道：“他们非但信我的，还会听我的。”
“真的吗？”沈明臣不信道：“真要看看大人有何神通。”
沈默笑笑，对胡勇道：“我方才交代的，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胡勇点头道：“俺记性好着呢，就是小时候没念书，要不也能考个举人啥的。”
“少废话。”沈默翻翻白眼道：“按照我吩咐的，从外到里依次传话，等他们开动了，再去下一船，宁肯慢，不要乱。”
“是。”胡勇又点点头，便带人下了官船，上了小艇，划出一段距离后，才发现沈明臣竟然也跟着，问他干啥，沈明臣嘿嘿笑道：“看看大人怎么变戏法？”
也不能把他送回去了，胡勇只好让他跟着，来到第一艘船下，拿一个铜盆敲了敲。
船上人警觉的往下来，胡勇一抱拳，右手大拇指朝上道：“千河万道归一宗，天下漕帮是弟兄，您辛苦，辛苦了？”
船上人一听，连忙还礼道：“辛苦辛苦，亲兄热弟拉一把，又有骡子又有马，这位兄弟有事？”正所谓开口道辛苦，必定是江湖嘛。所以对方马上认真起来。
胡勇便清清嗓子道：“我家大盘说，响马来了，请诸位爷们去皇帝渡暂避。”
那人顿一顿，问道：“敢问是哪一盘？春典若何？”
“浙海江深波浪流，达道逍遥远近遊。”胡勇便答道。
“原来是门外大爷！”那人大吃一惊，连忙作揖道：“立刻就走！”
见那船缓缓开动，胡勇便吩咐开去下一艘，途中他得意地问沈明臣道：“感觉怎么样？”
沈明臣大摇其头道：“满嘴黑话，一句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胡勇嘿嘿笑道：“其实我也不懂，反正大人让这样说，那就一准没问题……”
便一艘艘的传话下去，果然所有的船都乖乖听话，往那劳什子‘皇帝渡’去了，天快亮时，终于全都离开了通州城下，这时鞑子的铁骑也到了城下，果然直取运河。但到了河边一看，空空荡荡，哪有探子说得‘粮船多如羊群’？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有孤零零一艘小艇，悬在河中央。上面一个穿着明晃晃盔甲的大明武将放声道：“狗鞑子上当了吧，我们的大军已经从四面合围，这通州城下，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说完便飞快的离去了，蒙古人的弓箭只来得及亲吻他的船尾……

第七五二章 君子意如何（上）
蒙古人没有占到便宜，又知道明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增援过来，哪敢在通州城下逗留，便纵骑远遁，在广阔的京畿农村扫荡。他们劫掠时分成数队，同时打劫数个村镇。但一旦明军引兵来救，他们便倏然聚拢起来，集重兵打击疲于奔命的明军。这种将其高机动性发挥的淋漓尽致的战术，使明军的追击变得十分困难。
作为清剿总指挥的刘焘，已是焦头烂额。明军缺乏机动性是事实，在来去如风的鞑子面前，没有了长城的屏护，其兵力和装备上的优势，根本无从发挥。在这种极端被动的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一点点将鞑子逼离京师人口稠密地区，将损失降到最低点。
无论如何，北京城是见不到战火了，而且蒙古人‘只求财、不求土’，不会在内地停留太久，必然且战且退，回到长城外去。所以在皇帝一日三次的诘问下，徐阁老将刘焘‘报虏东退’的奏报递了上来，希望以此平息皇帝陛下的怒气。
嘉靖看了，果然火气消了不少，甚至能看到那种，又撑过一次的轻松。但徐阶还没松口气，事态又急转直下了……
按惯例，京城被蒙古人惊扰，皇帝是要向列祖列宗请罪的，但因为嘉靖身子不便，加之又不是什么光彩事，皇帝便让礼部尚书高拱，代替他去太庙磕头赔不是。
高拱于是换上深蓝色的祭服，跣足走了二里地，来到紫禁城南的太庙前，看看紧闭着宫门破落大内，再看看供奉着大明列祖列宗的太庙正门，想着这个昔日横扫蒙元、征服天下的泱泱皇朝，竟然被曾经的手下败将，欺凌到这般田地。
思绪一旦放开，便一发不可收拾，高拱想到当今皇帝登基以来，四十余年的荒唐暴虐，以至于大明现在国势积弱、边防告急、民生憔悴、天灾人祸交接、人心动荡不堪，颇有如蜩如螗、如汤如沸之势。
想到这里，高拱不禁悲痛难抑，跪在太庙门前放声大哭，另陪同请罪的九卿摸不着头脑。但因为高拱此刻代表皇帝，稍稍迟疑之后，众人便一齐跟着大哭，一时间太庙门前哭声震天，不知道还以为皇帝崩了呢。
高拱便三步一叩首，大哭着到了大殿中，向大明皇朝列祖列宗磕头谢罪，然后念了代皇帝拟的请罪奏疏，在炭盆中烧掉，再次反复磕头谢罪，要不是边上的太监扶住，能把地砖都磕破了……待他手脚无力的被搀起来时，众大臣才发现，高部堂的头皮都磕破了，额头紫黑一片。
众人心说：‘高肃卿真是卖命，怪不得这两年官运亨通呢。’当然，这是那些只知道钻营的官迷。稍有些脑子的，便能从这篇诏书中，品出别样的滋味来……比如说‘儿臣所用非人、耳目蒙蔽，致使祖宗受今日之耻’之类，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似乎直指当政啊！
如果这些语句，是出自皇上授意，那徐阁老可就危险了，但高拱杜撰的可能性太小了，那可是欺君之罪啊！所以大家都相信，是皇帝生首辅的气了，借这个机会敲打徐阶呢。
※※※
但那真不是皇帝的原话，当嘉靖看到祭文的副本后，气急败坏的把高拱叫来，严厉质问他，为何如此大胆，竟敢捏造圣意？
高拱一点都不害怕，不慌不忙道：“臣给陛下看稿时，您说臣避重就轻了，问臣是不是怕得罪谁？”说着正色道：“臣谨遵陛下的教诲，把实话讲出来，不怕得罪谁！”
嘉靖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儿，当时高拱的说法太过温和，谁的不是也没说，那叫什么请罪诏啊？于是说了他几句，意思是让他加几句无伤大雅的批评，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对于高拱这种翰林出身的官员来说，完全能够意会。加之时间紧迫，嘉靖没有再御览，让他改过后便去太庙宣读，结果成了这样子。
嘉靖知道他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觉着这次借机痛骂那群废物，恐怕也是为公愤而不是私怨，不至于有什么政治目的……当然皇帝这二年的想法变了，有些事情不愿再较真，所以没有再为难裕王的这根主心骨。于是皇帝轻叹一声道：“爱卿不要太愤怒，当家难，当国更难，徐阁老也很难，就别再责难他了。”
高拱听了，知道皇帝已经离不开徐阶了，心中暗叹一声，正色道：“臣不是为了别的生气，而是因为他们蒙蔽圣听，让皇上当糊涂皇帝！”
“哦？”嘉靖一下瞪起眼来道：“说详细点！”
“臣听说，徐阁老前日禀报皇上说，鞑虏已经被刘焘追杀出境，果有此事乎？”高拱沉声问道。
嘉靖点头道：“是的，首辅是这样说的，难道有问题吗？”
“臣怎么听闻鞑虏目前在平谷？刘焘等人却从蓟镇赶往通州。”高拱揶揄道道：“似乎应该谓之追送，而不是追杀吧。”
嘉靖闻言，面色一阵阴晴变幻，恍然大悟地点头道：“正是送去，刘焘却敢言追杀，到底是骗谁呢？”
高拱义愤填膺道：“皇上明鉴。今外兵四集，禁军又出，如此劳师动众，却只是游戏一场，不过庚戌之辙，止增笑耳。遑论以伸华夏之威？”
“还伸华夏之威？”嘉靖被高拱勾动了真火，忍不住冷哼道：“朕的脸都被他们丢光了！”
高拱见达到目的，便不再多言，其实他并不想这样背后阴人，但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原本以为当年朝纲混乱，是因为奸党窃权、结党营私。使正人君子难立于朝，以至朝中无人，国事凋敝。实指望着徐阁老上台后，能拨乱反正、澄清玉宇，给大明带来重新振作的希望。
可徐阶太令他失望了，原先严嵩在时，他隐忍恭谨，可以理解为收敛锋芒、希求自保。但当严嵩倒台后，皇帝又重病缠身，对政事日益倦怠，本是徐阶大展宏图的好机会，但他却愈发谨慎，只沉迷于对严党的清算，对国事只停留在修修补补，绝不敢越雷池半步……当然，因为严党那伙人，闹得朝堂上乌烟瘴气、太不像话，所以作风尚算正派、主张‘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徐阁老，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赏，甚至肉麻的称之为‘良相’……
但在高拱看来，徐阶与严嵩别无二致。其实冷眼旁观，可以说严阁老的大多数污名，都拜那宝贝儿子所得，本身并未有太大恶行，这是否能说，严嵩就是无辜的呢？
高拱的看法恰恰相反，他认为严阁老是罪有应得，甚至罪大恶极，皆因身为一国宰辅，尸位素餐便是其最大的罪恶，甚至比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更加误国误民。因为其身为宰辅，本应披肝沥胆、敢于任事，革除天下之大患，恢复大明之元气，却不仅自己于事无补，还阻碍别人救时的努力。只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便眼看着国家一点点滑向深渊，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是高拱最憎恨的。
当然高拱也承认，徐阶其实也是希望这个国家好的，但审观其在公在私的言论，也只限于除秽去弊而已。其最大的追求，不过是追纵前圣，恢复祖宗成法，从不敢言‘改制’、言‘变革’，更是绝不敢突破原有政治体制的框架，绝不敢触碰社会经济的结构，更不敢纠正和限制严重滥用的皇权，是故被唏嘘称为是‘一味甘草’。
这样的人物，放在承平治世，自然是完美的相国，但现在的大明，各种矛盾已接近爆破溃解的边缘，朱明皇朝的统治，已面临存亡断续的告急线上！在高拱看来，徐阶虽然不算太差，但其素质和气魄、识见和学养，根本无法负荷扶危振颓、扭转乾坤的重任。
甘草治不了大病，还得靠猛药哇！
高拱之所以对徐阶百般看不上，根本原因就在这里，他认为只有将这种‘青词宰相’赶出朝廷，让真正有能力的人上去，大刀阔斧的改革，才有可能力挽天倾！
当然，这‘这真有能力的人’，非他高肃卿莫属。
※※※
有道是‘屋漏偏遭连阴雨，船破偏遇打头风’，刘焘实在是流年不利，那边高拱刚刚狠狠告了他一状，这边他又郁闷的吃了败仗……鞑虏大掠顺义、三河等处，又分兵围下店，胡镇、赵溱、孙膑等宣府将领不听刘焘调遣，擅自引兵救之。不料虏骑大集，围胡镇等数重。结果三位将领悉数战死，此役折损近千人，乃大败。
而战役中的具体细节，也因为当事者战死，已经无从分辩了，刘焘的威名丧尽不说，在嘉靖心中的形象也彻底逆转。十月中旬，皇帝发中旨，命内阁停止了刘焘的指挥权力，将京畿防御的重任，交付给了从宣府赶回来的宣大总督江东。两天后，命锦衣卫逮捕刘焘以下十余名蓟辽军官进京，俱送镇抚司加刑严究。
三天后，大同总兵姜应熊等御虏于密云，败之，斩首三十余级，夺马四十余匹。之后鞑虏自三河渐引而北。十月底，江东奏：虏遁离长城以南……京师解严。
鞑虏自墙子岭溃墙至撤退，留内地十日，辗转千余里，劫掠十几县，近百村镇，数万栋房屋被焚毁，十几万百姓遭难，死伤者数千，至于被蒙古人掠去的财产女子，更是不计其数，实乃十年来最惨重的损失……
当沈默终于下船，行在回京的官道上，看着左右村镇中残垣断壁，新坟处处，纸钱漫天，哭声连绵，一片愁云惨淡，心情十分的沉重，直到终于见到阔别已久的北京城，他才努力调整好心情……和家人阔别两年，不能带着这种情绪和她们相见。
解严后的北京城，又恢复了昔日的热闹繁华，棋盘天街上仍然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看着车窗外熟悉的店铺，听着满耳的京腔京韵，沈默竟感觉恍若隔世，心中乱糟糟的……自己一去就是两年，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妻儿了。
但当进了棋盘胡同，外界的喧嚣一下子隔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他的家，沈默一下子什么都不想，只想马上见到自己的至亲挚爱们。
家里的护院听到响动出来查看，因为沈默的护卫全都换了新人，所以双方并不认得，护院的卫士警惕问道：“尊驾有何贵干？”
“贵你个头啊，侯三。”车厢里响起熟悉的声音，便见沈默掀开帘子道：“连老爷我都不认识了吗？”
侯三是府上老护卫了，定睛一看，可不正是老爷吗？哎哟一声，便单膝跪在地上，来不及行礼，就回头大叫道：“快禀告后院的夫人们，老爷回来了……”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府中响起，原先安静的沈府之中，一下子喧闹起来。
沈默跳下马车，深深吸了口自家的空气，在离开这里二十个月零九天，他终于又见到了那扇熟悉的漆黑大门。来不及等着家人出来迎接，他便大步往院中走去。
还没走过前院，便见两道瘦小的身影疾驰而来，沈默刚来得及张开双臂，两个小猴子便已经纵体入怀，撞得沈默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家伙。”沈默使劲抱着两只小猴子，笑得眯了眼道：“都这么高了。”可不正是他那俩宝贝儿子吗？两个小子比两年前高了一大截，却依然跟瘦猴似的，一左一右挂在他身上不下来，仿佛怕他跑了似的。
沈默只好任由他们挂着，朝着迎出来的妻子微笑起来。
※※※
若菡穿一身穿粉红色的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那白嫩如玉的面庞清瘦了不少，成了瓜子型的脸蛋，却更显得美丽不可方物，若不是抱着女儿，很难让人相信，她已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见到自己的冤家，她颊间微微泛起一对梨涡，但旋即又消失不见，只是脸上仿佛淡抹上胭脂，白玉变成了红玉。
柔娘走过去，帮着沈默把阿吉和平常分开，低声道：“老爷回来了。”
沈默点头笑笑道：“嗯。”又看看怯生生站在一边的平常，伸手摸摸他的脑袋道：“臭小子，让爹抱抱。”说着把平常一把，亲了亲道：“还是小儿子轻快，想没想爹啊？”
平常点点头，认真道：“每天都想。”
“呵呵，真乖。”沈默又亲了亲他，目光便被若菡怀里的小小女娃吸引住了。
那小女娃生得很是娇弱，且十分怕生，躲在母亲的怀里，用那忽闪的大眼睛，好奇地偷瞧着沈默。
“宝儿乖，让爸爸抱抱……”柔娘抱过平常，哄劝那小女娃道：“这就是你整天要找的爸爸呀。”
沈默伸出双手，若菡便将女儿递给他，小心地抱着宝贝女儿，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这是三个臭小子从来没给过他的感觉。沈默就感觉自己心中的块垒、阴暗、淤积、愤懑……以及一切一切的负面情绪，都让这个小天使，一下子驱散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柔情和温暖。
‘简直是太神奇了……’他正在享受着，便听怀里宝儿哇哇的哭声。满周岁的小丫头已经开始认人，她可从来没被长着胡子的陌生人抱过，起先还没怎地，但一等她反应过来，便挣扎着哭起来。
沈默赶紧使出十八般解数哄她，无奈宝儿的哭声非但未止，反倒变本加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净净的小脸憋得通红，胖嘟嘟的小胳膊小腿更是胡蹬乱踹，心疼的沈默不得了。
“脾气还挺大呢！”沈默讪讪地把女儿交给若菡。
“女儿都不认识你了。”若菡白他一眼，接过了女儿，真是妙不可言，宝儿一到她臂弯里，顿时就安静下来，小脸紧紧靠在若菡的肩膀，一边吮着自己白胖的手指，一边好奇地望着沈默，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
“宝儿快叫爸爸，这是你的坏爸爸。”若菡面上的幽怨很快被柔情取代，拿着女儿胖嘟嘟的小手道：“叫坏爸爸……”
“怕怕……”宝儿含着手指头，含糊的吐出两个音节道。
沈默先是郁闷，心说我有那么可怕吗？转头才想明白，原来是叫自己爸爸呀，而且还把那个不好的字眼省略了，可见闺女还是向着我的……却也不想是他家闺女嘴拙，说不了那么复杂的词。当爹的顿时傻乐起来，一脸讨好道：“再叫几声……”
“怕怕……怕怕……怕怕……”院子里便响起了小女娃那含糊不清的声音，还有沈默‘呵呵、呵呵、呵呵……’地傻笑声。

第七五二章 君子意如何（中）
一家人吃完饭，柔娘领着三个男孩去睡午觉，若菡抱着宝儿也往主屋里去，沈默颠颠的跟在后面，挤眉弄眼的逗弄小闺女玩。
宝儿起先还咯咯直笑，谁知他进了卧房后，小女娃便哭起来，显然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跟进来。
对于女儿认生，沈默有些尴尬，心说好在咱还有绝活，便让人把搁在外间的藤木箱子拿来，从中拿出个层层包裹的青瓷罐，打开蜡封的盖子，便见里面是一些褐色的粉末。
沈默拿过桌上的钧窑茶杯，感觉小了些，干脆把茶壶盖子掀开来，从瓷罐中舀了两大汤匙粉末到茶壶里。
若菡抱着闺女站在边上，宝儿也好奇地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不知这‘怪叔叔’要干什么。只见沈默往壶中注入热水，一边倒一边轻轻的搅拌。
看到壶中的东西呈且粘稠，若菡不由奇怪道：“这能喝吗？”
“当然能了。”沈默笑着将茶壶中的东西分入茶碗中，道：“不信你尝尝。”
若菡缩了缩鼻头，将信将疑的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小口，竟是从没品尝过的香浓满足，喝得心里暖暖的，很是满足……就像初恋时的感觉一样。
“味道怎么样？香醇不？”沈默献宝似的问道。
若菡点点头，喂了边上等不及的宝儿一小口，香醇的味道，立刻俘获了小囡儿的心，小嘴吧嗒吧嗒的喝个不停，转眼就把浅浅的茶碗喝光了，嘴巴周围还沾了褐褐的一圈。宝儿忽闪着眼睛望向妈妈，奶声奶气道：“要，还要……”
“妈妈可没有，你得管爹爹要。”若菡笑着摇头道。
“叫爸爸，就给。”沈默笑眯眯的像只老狐狸。
“怕怕……”宝儿倒是好商量，马上叫起来道。
“让爸爸抱。”沈默伸手抱过她来，在女儿粉嫩嫩的面颊上，开心的亲一口，宝儿被他的胡子扎到，瘪着嘴想哭，她爹马上威胁道：“哭就不给。”这家伙在外面威逼利诱惯了，竟然威胁起自己闺女来了。
宝儿哪吃他这一套，手脚扑腾着放声大哭起来，弄得沈默这个囧啊，只好又赔不是又扮鬼脸，再把好喝的可可饮奉上，尽心竭力的服侍小祖宗，宝儿才渐渐止住哭，抽泣着喝了可可，满足的把小花脸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蹭了蹭，便迷迷糊糊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若菡在边上一直含笑看着，看到丈夫对女儿诚惶诚恐的样子，心头涌起久违的幸福，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
沈默蹑手蹑脚的将女儿放在摇篮里，给她盖好小被子，这才得空端详起自己女儿的小模样来……小囡儿的眼睛早已闭上了，只是小腮帮子还一下子紧一下子驰地鼓动着，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了一下，又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
虽然小脸蛋让她爹弄得跟小花猫似的，但丝毫无损这小人儿的美貌，那美妙的眉目，长长的睫毛，哄嘟嘟的小嘴，就像最精良的瓷娃娃一般，美得让人窒息。
下人们都退出去，卧房中只剩下久别重逢的夫妻俩，阳光透过窗纸射了进来，照得屋里暖洋洋的。这个初冬的过午，是那样的温情洋溢。看着女儿可爱的面庞，沈默轻声问妻子道：“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吧？”
“嗯，刘嬷嬷说脸型最像了。”若菡点点头道：“不过眼睛像你。”女儿几乎继承了两人全部的优点，想来十几年后，不知要让多少公子王孙相思断肠了。
看着闺女白白胖胖的脸蛋，沈默突然道：“若菡，宝儿一直是吃你的奶吗？”
若菡脸红了一下，但觉着还是要让这冤家知道自己的不易，便忍住羞意道：“宝儿一生下来身子弱，大夫说最好亲自喂养，所以没有找乳母……”
“怪不得。”沈默的声音有些变调，仿佛从喉咙中直接发出的一般。
“怪不得什么？”见他贼兮兮的打量自己，若菡不禁一阵慌乱，人家说小别胜新婚，他们都两年没在一起了，早就没了那种老夫老妻的熟悉。
沈默比划一下自己的胸脯，声音嘶哑道：“这里，明显大了……”
“讨厌……”若菡的脸一下子通红，却没有护住那对坟起，反而挺直了腰，将傲人的曲线，展现在丈夫面前。
“娘子也赏我一口……”沈默吞了口口水，目光仿佛要将人吃下去。
“不给……”若菡护住前胸，那姿势无比诱惑，只见她轻轻咬着通红的下唇，媚眼如丝道：“天还没黑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沈默一下子扑上去，打横将妻子柔软的身体抱起来，穿过晶莹剔透的珠帘，便往往内间的大床上去了……
※※※
被浪翻红，云收雨停。一番抵死缠绵后，鬓发散乱的若菡，慵懒地靠在丈夫的胸前，细嫩的手指轻轻在他乳头上划着圈，娇痴般的埋怨道：“你也真狠心，一去就是两年，都不管我和孩子了。”
沈默把玩着她另一只柔荑，送到嘴边亲一口，满是歉疚道：“当差不自由啊，我当然想到哪儿都带着你们了，可朝廷不答应啊，非得把咱们分开才放心。”
“你什么时候能闲下来。”若菡喃喃道：“咱们像正常人家一样过日子。”夫妻俩都是聪明人，既然时间已将昔日的创口愈合，实在没必要再这个揭疮疤了。
沈默听出若菡的潜台词，她终究还是让步了，不再奢求那种在旁人看来不切实际的待遇了。他却没有感动，而是摇摇头，低声道：“我说在外面这两年，我一直没有睡过女人，你信吗？”
“原先是不信的。”若菡的娇躯酥软，吃力将手滑到下面，捉住一样坚硬，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道：“不过现在自然信了。”
“哈哈……”沈默得意地笑起来：“明天去宫里交了旨，我年前都在家歇着了。”说着双臂一箍，让妻子的身体和自己紧紧贴在一起道：“把这两年欠你的，连本带利都还清。”
听说沈默可以在家待这么长时间，若菡又惊又喜，都没注意到他话语中的羞人之意，只顾着着紧地问道：“真的吗？”
“当然了。”沈默笑眯眯道：“我是回来养病的嘛，自然要有个养病的样子。”
“呸呸，百无禁忌。”若菡赶紧道：“可千万别瞎说啊，年纪轻轻的，咒自己得什么病啊！”
“娘子有所不知。”沈默狠狠亲她一口，嘿嘿一笑道：“我这病是相思病，只有娘子可医的……”说着反身把她压在下面道：“请娘子救命啊……”
若菡主动伸出双臂，紧紧反抱住他，接受着丈夫一次次的冲击，在那快乐的巅峰上，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芥蒂，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宁下来。
※※※
第二天，沈默用了全部的毅力，才从安乐窝中爬出来，洗漱一番，穿戴整齐，带着经略旗牌、天子剑、大印关防等一干御赐信物，来到西苑门外，请求面圣交差。
如今宫里已经是黄锦说了算，小太监们自然对这位黄公公的好朋友落力巴结，一面赶紧为他通禀，一面请他在门房喝茶等候。
沈默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小太监们聊着天，听他们讲这些年京里的变化……不过这些太监们感兴趣的，也就是谁的排场大，谁的招牌硬，显然对那些人般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大人物’们，更有代入感。
沈默听他们说来说去，离不开‘王金’、‘陶世恩’、‘高守中’等八九个名字，虽然久不在京，但他对京城一直保持关注，对这几位自然不会陌生。
说起来，这老几位与邵元节、陶仲文之流是同行，都是些道士方士，但又截然不同……邵元节、陶仲文等人毕竟是龙虎山张天师的弟子，总要顾及道教领袖的脸面，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也能约束子弟不要扰民，所以在京里还颇有几分美名，信徒更是不计其数。
但从陶仲文去世之后，在京城百信看来，皇帝身边的道士们，就一代不如一代了，蓝道行虽然忠义无双，但百姓不知道，他们只看到这位天师爷不修边幅、毫无气质可言。更不要提熊显那种包藏祸心的妖人，差点把皇帝都害死了。
虽然蓝道行、熊显接连出事，让嘉靖意识到自己身边尽是动机不纯之辈，也曾将宫中的方士道人尽数驱逐，但他身染重病之后，对死亡愈发恐惧，未几便重新奉行斋醮，并召集天下高人入宫赞玄。
但此时龙虎山、崂山等道门大派，已经看清楚皇帝去日无多，哪敢趟这浑水？纷纷约束子弟，不准应诏进京。可投机之人永不会少，那些旁门左道的神棍妖道之流，便趁机来到皇帝身边。为求荣华富贵，他们比那些名门正派的子弟更加没有底线，只要能哄皇帝开心，什么都敢做……一些在外人看来荒唐可笑的事情，却把嘉靖这个自命神武英察的老皇帝，哄得不可自拔，不仅留下这些人，还赐给他们高官厚禄。王金、陶世恩等八人，皆受蟒袍玉带，挂礼部尚书衔、甚至太子太保衔，一时间海内侧目，非议四起，就连朝鲜国王都忧心忡忡的对大臣说：‘王上宠信方士，滥给官衔，恐非中原之幸……’
但嘉靖皇帝已经完全不管这套了，他自家人知自家事，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如果不能在这最后的光阴里修仙成功，只能和这皇位，和自己的江山说永别了。
在死亡的威胁下，嘉靖对长生不老的渴望，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这种状态自然容易被小人利用。前面提到的王金，其实本不是道士，而是陕西的一名庠生，因为久试不第，便想走捷径出头，他从太监手里重金盗买宫中各地所献灵芝一百八十一株，粘成所谓‘芝山’献给皇帝，结果嘉靖龙颜大悦，将他留在太医院担任御医。
王金尝到甜头还不收手，竟然又将一只乌龟背甲分涂五色，诡称天生‘五色龟’献给皇帝，这次效果更佳，嘉靖非但不疑，还下谕礼部称之为‘上玄之赐’，告太庙，命百官表贺，并超拔他为太医院正，赐穿蟒袍玉带，可谓旷世荣恩了。
见这家伙因为献宝得宠，四方小人有样学样，一时间各方祥瑞如雪片般进献到京城来，似乎大明朝的仙芝仙草，已经成了地里的大白菜一般。
大家都知道这些人在投机，但嘉靖偏偏不这样看，他听信道士申世恩的说法——祥瑞频出，乃王上大道将成之兆，那些胆敢质疑的，都是不想让王上成功的。
当然还有个原因，嘉靖服用了王金等人进献的金丹，竟感觉精神大旺，身体也有力了，甚至还恢复了失去多年的男性雄风，便愈加对这些人深信不疑，还下旨重责那些劝谏的大臣，并严令谁要是再敢劝谏，杖死不赦！
这下子朝堂上安静了，大家知道这个皇帝从来不把臣子当人，一定会说到做到，绝不只是吓唬人。
压住反对的声音，嘉靖便抓紧一切时间、专心求仙，他听从王金的建议，意欲在京城修建玉芝坛一所，供养那些仙芝仙草。再将各地进献的仙兔、仙鹿、仙龟、仙鹤等诸类祥瑞之物，皆安放其中，以便把祥瑞积少成多，最终形成一个……大祥瑞。
于是皇帝命王金在京城之内选—良址，尽快营造此坛，据说地方已经定下来了，不过让鞑子一搅和，耽误了一个月。现在鞑子撤了，京城解严，估计应该开始动工了吧。
※※※
等了一会儿，便等到了皇帝的召见，沈默跟着太监来到圣寿宫中，三叩九拜向皇帝行礼。嘉靖见了这个自己的得意门生，还是很高兴的，沈默恭敬的向其回报东南的情况，但他却对这些‘俗务’兴趣缺缺，没说几句便急不可耐地问道：“爱卿可知朕连获吉兆？”
沈默早知道免不了这一问，虽然明知这些祥瑞玄虚荒诞，但他更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来之前便打定主意，紧闭口免是非，谨慎为先。
所以他推说自己昨天刚到还不知情，皇帝说什么都乖乖应着，还得适时流露出恭喜激动的神情，不停的恭祝嘉靖洪福齐天，益寿延年。奉承话说得比过去两年都多得多。
嘉靖正说到兴头上，墙角的西洋钟响了，皇帝看看时间，便道：“朕还有一场法事要做，就不留你吃饭了。”
沈默赶紧起身告退，离开了带着异样躁动的皇帝，虽然嘉靖的情绪很高亢，但沈默看到他脸上的黑气已经很明显，按照当年李时珍的说法，这位道君皇帝已经死了半截，就让他胡闹去吧……沈默这样安慰自己道。
从内宫出来，他又来到无逸殿，既然进宫了，当然要跟徐老师请个安了。
无逸殿的人也大都认识他，沈默畅通无阻便来到了首辅值房外，隔着一层珠帘，见元辅大人正在伏案写着什么，他便静静站在外面等待。
过了好长一会儿，徐阶搁下笔，抬起头来揉着酸麻的脖颈，终于看到了门外的沈默，不由惊喜的起身道：“拙言，你什么时候来的？来来，快进来。”
“刚来一会儿。”沈默躬身施礼。徐阶把他让到屋里，在堂下上首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亲自给他斟茶道：“来了也不进来，傻站在外面干什么？”
沈默恭声道：“见老师正在忙于案牍，便没出声打扰。”
“案牍？”徐阶面色有些怪异道：“惭愧啊，为师我今天还没开始办公呢。”
“那老师在？”沈默轻声问道。
“写青词呢。”徐阶苦笑道：“皇上近日要设醮祭天，命我即日准备庆贺大典，传谕百官撰写青词贺表，不得违误！”说着摸一下额头，叹口气道：“老夫身为首辅，当然要以身作则了。”
“什么大典？”沈默奇怪问道，最近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啊。
“皇上要建玉芝坛，摆放那些祥瑞之物，昨日还把我叫去，命我督造，又嘱咐庆贺大典必须隆重。”徐阶一脸无奈道：“国事只能搁在一边，先给皇上做好帮闲再说……”

第七五二章 君子意如何（下）
一番感慨之后，徐阶收拾情怀，一脸欣慰的对沈默笑道：“你在东南做得很好，我很欣慰。”
“给老师添了不少麻烦。”沈默赶紧恭声道：“学生很是过意不去。”
“哎。”徐阶摇摇头道：“不过一点举手之劳，况且我也没帮上你什么。”顿一顿，他又道：“去岁那些言官攻击你，出乎老夫意料，补救的也就晚了些，让你受委屈了。”
“老师言重了。”沈默微笑道：“您虽是首揆，却也管不着那些言官说什么，何况要是没有您镇着，那些人哪能善罢甘休呢。”
“好、好……”对沈默的通情达理，徐阶十分的欣慰，目光有些复杂的捻须道：“你很好，真的……”他的潜台词暧昧难懂，沈默也不明白，只好随口自谦两句。
好在徐阶也只是自己感慨，根本没有让他明白的意思，稍一走神后，便笑笑道：“回来了好啊，为师最近深感独木难支，早就盼着你回来了。”
沈默也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只管扯着顺风旗和他敷衍，直到徐阁老问道：“方才去圣寿宫，皇上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沈默低声道：“皇上已经走火入魔，三句话就回到修玄上。”
“是啊……”徐阶点点头道：“皇上这二年，愈发喜怒无常，荒唐昏乱，我等臣子更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勉力为之啊……”顿一顿道：“不然，这大明，还有什么指望？”
没想到他竟如此悲观，沈默低声道：“有老师在，天下就乱不了。”
“唉，就算我浑身是铁打，能打得多少钉儿？”徐阶摇头道：“何况群僚各怀鬼胎，国乱若斯仍不思精诚团结，还要在我背后捅刀子、挖墙脚，实在是让人寒心呢……”
沈默知道他说的是高拱，但既然打定主意，不掺和进这两人的斗争，他当然缄口不语，装作没听懂的。
徐阶却不会这样放过他，干脆挑明道：“昨儿个锦衣卫将仁甫解压回京，下诏狱严刑拷问，这事儿你听说过没有。”刘焘字仁甫号带川，徐阶只称其字而不呼其号，表明刘焘和自己的亲密关系。
沈默面露惊讶道：“这么快？”
“有人在暗中施压，不快能行吗？”徐阶冷冷道：“高肃卿现在威风的不得了，锦衣卫也得买他的面子。他抓住仁甫的失误不放，准备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沈默默默听着，高拱这招棋确实很妙，因为刘焘乃徐阶的心腹臂助，在外为其掌蓟镇兵权，在内则替他镇着都察院……要知道刘焘是以左都御史总督蓟辽，随时都可能再回去，所以人走茶未凉，都察院的风宪官们，对徐党下手格外留情。
如果让沈默说，徐阶错就错在贪心不足上。既然知道刘焘的重要性，就不该再把他派出去掌兵，这不是增加他出事的风险吗？当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理解徐阶此刻的痛苦心情，在一帮感同身受道：“可怜了刘带川，文武双全、一世英明，稀里糊涂便落到这般田地。”顿一顿道：“老师，您看我们想个什么法子，将他搭救出来？”
徐阶听了缓缓转回头去，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摇头道：“仁甫虽然冤枉，但不能救。”
“这是为何？”沈默一脸不解地问道。
“高拱这个人看似耿直，但内心工于算计。”徐阶缓缓道：“他敢于直接在皇上面前攻讦刘焘，其实目标始终是我。”说着目光变得阴沉起来道：“我知道，他正是想到我一定会疏救，这样势必引起皇上不快，他就把盆子脏水顺利泼到我身上了。”
沈默觉着徐阶的分析有道理，但仍表示忧虑道：“人都知刘大人和老师的关系，您如果袖手旁观，岂不正让那些人，有了嚼舌头的地方？”
“这正乃高拱的阴险之处。”徐阶无奈地摇摇头，喟叹一声道：“救吧，就会得罪皇上，不救吧，又会得罪同僚。拙言啊，如此处境之下，你想得出两不得罪的上乘之策吗？”
沈默想了想，低声道：“看来只能丢车保帅了。”
徐阶有些难过的低声道：“如果丢了我这个老帅，能把仁甫这辆大车保下来，我豁出去又何妨？”说着深深叹口气道：“问题是人家设计好了的圈套，是想把我们爷们一锅端啊。”说来说去全是废话，还是打算放弃刘焘了。
沈默明白了徐阶的意图，虽然能理解他，但还是未免有些心凉，看来在这位老首辅心里，只要能保住自己，任何人都可以抛弃……当然也包括自己。但他认真的安慰徐阶道：“政坛的斗争和战场对阵其实一理，不争一时一地，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只好先委屈一下刘大人了，只要老师能稳坐钓鱼台，他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但愿如此吧。”徐阶的表情轻松了不少，朝沈默笑笑道：“拙言，你不会觉着老夫冷酷吧？”
“不是老师冷酷。”沈默赶紧恭声道：“是政治斗争太残酷。”
“是啊……”徐阶感同身受地点头道：“我是嘉靖二年的探花，步入政坛已经四十多年了，经历了嘉靖朝的所有风波，也算有了些道行……”说着语重心长的对沈默道：“拙言呐，我有种感觉，又一次狂风暴雨要来临了。”
沈默赶紧正色道：“请老师指点迷津。”
“呵呵……”徐阶捻须笑道：“放松，让别人紧张去，你只需要隔岸观火就好了。”说着看他一眼道：“你回京不是为养病吗，那就回家好好歇着，正好置身事外，等结果出来了再复出吧。”
沈默心中一动，他终于确认，一直想让自己远离京城的力量中，确实有徐阶在里面，至少是推波助澜。但老头高就高在，让你搞不清这是为你好呢，还是想害你呢……高，实在是高，这就好比被迷奸，虽然知道自己被暴菊多次，却偏偏一次都描述不出来。
不过徐阶的安排，也正与沈默的打算不谋而合，还省却许多口水，于是他很听话地点点头，道：“学生听老师的。”又关切问道：“那老师该如何应对呢？”
见他如此恭顺，徐阶很是高兴，呵呵笑道：“放心好了，他有张良计、咱有过墙梯，高肃卿想和老夫玩，还差了五百年的修行。”
“那就好，那就好……”沈默长吁口气道。
※※※
已经到了饭点，徐阶留沈默在直庐中吃了餐便饭。饭后前者回值房继续办公，后者则离开了西苑，准备回家补个觉去……昨夜无眠，方才陪徐阶吃饭时，他都差点睡着了。
甚至等不到回家，他便吩咐外面脚步放缓，沈默摘了官帽，闭上眼迷瞪起来，很快就轻轻打起了酣。谁知刚刚见到周公，还没摆上棋，便感觉被人当头一棍，痛得沈默他一声，眼冒金星清醒过来，原来轿子突然停了下来，稀里糊涂间，脑袋撞在了轿壁上。
外面响起了胡勇的呵斥声道：“大胆刁民，竟敢惊扰官轿，快快拿下！”但旋即淹没在人声喧腾之中。
沈默一面揉着火辣辣的额头，一面侧耳倾听，外面好像很多人，且都情绪激动，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便龇着牙戴上官帽，待表情恢复威严，就掀开了轿门帘往外看吗，只见面前人头攒动，火药味十足，十几名侍卫一起拔刀，将轿子团团护住。沈默低声问道：“胡勇，发生什么事儿了？”
“小的也不知道。”胡勇赶紧回过头道：“我这就驱散他们。”说着便要提刀上前。
“不可胡来。”沈默已经看清，围上来的都是短衣布褐的平民百姓，大都是老幼妇孺，全都面露悲戚、惊恐无比，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直欲穿过扈从奔官轿而来……
‘蠢东西！’沈默暗骂一声，这可不是在东南，北京城不是撒野的地方，便低喝一声，叫住了胡勇，低声喝道：“上前问清原委，别给我惹事！”
胡勇本就是个伶俐之人，只是乍入京城还没转变过角色来，让大人这一骂，立刻清醒过来，马上收起刀，走到那些百姓面前道：“尔等有什么事，拦我家大人轿子？”
“求大老爷快去救人吧。”当先的一个老汉，身穿的一件半新不旧的青标布袍，头发散乱、面上还有伤痕，一脸惶急道：“再晚了他们就要打死人了……”
沈默闻言只好走下轿来。卫士们见了，赶紧把他团团护住。沈默低喝一声道：“都闪开！”让这些家伙离远点，又下令胡勇赶紧带人去查看。他则和颜悦色对那老者道：“老人家，有什么事儿尽管说来，本官自会为你做主。”其实这时他已经看见，胡同口里有顺天府的衙役、还有巡城御史的兵丁，显然事情不小。虽然不愿惹事，但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掉链子，不然形象就全毁了。
老者见他如此年轻，但身上的大红官袍做不了假，知道那御史大人没骗自己，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事情的经过讲给他听。
※※※
原来是因为那玉芝坛！话说王金等人领了皇命，便在京城里装模作样的四处勘察，半个月后回禀皇帝，在京城地图上划出，北起十八半街，南至劈柴巷；东起太常胡同，西至内城河的四条胡同，为兴建玉芝宫的风水宝地。嘉靖毫不犹豫的批准下来，命令王金会同工部，尽快动工完成。
但这四条胡同中人口稠密，要想大兴土木，先得让原住户搬家才行。可工部开出补偿条件，任谁也不会接受，结果这里的二百多户居民，到了朝廷给的期限，谁也没有搬。今日一早，顺天府的官差竟如狼似虎闯进来，命他们正午之前全都搬出去，否则便要强行帮他们搬家。
百姓们束手无策，只能以冷漠对之，心说天子脚下，官府不敢太放肆，谁知这次却失了算。这次官府不仅放肆，还放肆大了，到了中午时分，他们竟将攻城用的槌车推到了胡同中！
不是战场，也没有敌兵，攻城槌前，是大明百姓的栖身之所。
看到胡同中站满了挎刀持枪的士兵，还有那几台恐怖的‘大家伙’，百姓们这才确信，官府这次是来真的，他们彻底害怕了，黑压压地跪在官兵面前，面上写满了绝望和焦灼！
所有人都望向站在士兵从中的几个官员，这些人品级不高，最高才是五品，但此刻他们，却成了百姓命运的主宰。
这几个官员分别来自顺天府和工部，其中又以顺天府治中王思齐，和工部营缮清吏司的郎中周德符为首。这种对峙简直令人窒息，两个五品官心中狂骂各自的上司，自己不敢出面，偏要让咱来当这恶人。
两人心理压力很大，但眼见着地上的人影越来越长，已经过了上司给定的期限，可谁都不敢下这个要命的命令。正在焦灼间，突然听胡同口一阵骚动，只见官军分开左右，一乘四人官轿从胡同口里抬了进来，前头引领开路的是一对黄色的大灯笼，正面缀贴有四个红绒隶书大字：‘钦命炼丹’……不消说，罪魁祸首来了。
见那乘官轿落下，王思齐和周德符两个，赶紧走上前、哈着腰殷切掀开轿门帘儿，只见一个头戴金色忠静冠、身着金边黑色蜀绸道袍，手持一柄金色拂尘，非道非僧、非儒非商的中年男子，一脸阴沉的端坐在里面……就像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此人正是领命皇帝建造玉芝坛的王金，他虽然一早没出现，但一直派徒子徒孙们一趟趟的过来打探，谁知到了中午头，还是没有动静，他终于忍不住亲临现场，眯着眼打量外面一番，明知故问道：“他们搬了吗？”
王思齐叹口气道：“唉，这些刁民竟耍无赖不肯搬，我们也没有办法……”
王金皮笑肉不笑的哼一声道：“二位是不想当这个恶人吧？”两人赶紧矢口否认，王金根本不听他们那一套，黑着脸道：“二位莫要吃了猪油蒙了心，今天可是最后期限，若耽误了皇差，玉芝坛不能如期动工，你们吃罪得起吗？”
两人唯唯诺诺，都道不敢。
“没用的东西！白瞎了这一身官衣！”王金轻蔑的训斥道，发达之后，他特别愿意训人。尤其是训这些进士官，感觉没有比这更快意的事情了。把两人骂得狗血喷头，他才狠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们不搬咱们动手搬！”
王思齐暗叹一声，只好下令道：“动手！”
巨大的攻城槌撞向墙壁，只一下那面墙便轰然倒塌，巨响声中无数人的哭声也跟着响起。
哭声中，人们惊恐地发现，一个老人拼命跑向那攻城槌前，他拼命伸出双手，身子紧紧贴在墙上，仿佛要保护自己唯一的住处。但他的身影在那巨大的攻城槌前，实在太渺小了，就像螳臂当车，只能空酿一场悲剧。
“反正没有活路了，就让他们压死吧！”一个青壮汉子怒吼着腾身一跃，飞也似的奔向老人身前。“苍天无眼啊！”越来越多的青年人，跑到了他的身边，在那老汉面前，排成了一道人墙。
※※※
攻城槌仍在前进，距离那血肉之躯组成的人墙，已经不足一丈了，操车的士兵们都紧张起来，目光都望向身后的军官，前进的速度自然慢下来。
那军官的脸上、手上全是汗，他虽然也欺压过百姓，但从没想过，会有亲手杀害父老乡亲的一天。
没等他下令，在距离人墙一尺的地方，攻城槌愣生生地停了下来……
王思齐和周德符也暗暗松了口气，只有王金怒气冲冲的下了轿子，大骂道：“废物！一群废物！”又尖声下令道：“把这些刁民抓起来，统统抓起来！”一群衙役便拿着铁链和戒尺奔了过去，但百姓们知道，只要自己被拉走，攻城槌又会将自己的家拆毁，所以誓死不从，双方先是推搡起来，然后扭打在一起……
胡同里混乱不堪，事态失去了控制，一些妇孺老人跑出来，正好看到一顶高官的轿子经过，便有了前面拦驾求助的一幕……

第七五三章 玉芝坛（上）
说起来也是个寸劲儿，沈默从西苑回家，本不该经过这一带，但见他睡着了，卫士们便自作主张绕开闹市，想走条相对僻静的道路回棋盘胡同，谁知事与愿违，给大人找了这么大个不肃静。
在从街面走往胡同的片刻间，沈默已经想清了利害，如果是在官面上，自己装装糊涂也就罢了，但现今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态度可得拿捏好了，不能一味怕麻烦，而失了担待。心中暗叹一声：‘恨只恨那些方士太放肆，还有那顺天府太糊涂。’便昂首阔步作威严状，来到了事发现场。
巡城御史的兵丁层层把守外围，不许人靠近。沈默到时，却已经有人和他们在争执了……只见一个身穿五品服色的中年官员，操一口刚硬的琼州官话，大声的呵斥那巡城御史道：“皇上设御史巡城，本是为保一方安宁，尔等为何反倒助纣为虐，眼看着百姓遭殃，还不许别人去帮忙！”
这巡城御史又是何许人也？按说管理京师的是顺天府，但由于北京处在辇毂之下，顺天府尹的品秩，虽高于普通知府，其职权却很受限制……基本上行政功能被六部等中央衙门越俎代庖，顺天府只能听从调遣，处于个跑腿打杂的尴尬地位。比如说今日的拆迁行为，搁在地方上，就是知府全权负责，但在京城，却由工部领导，顺天府派员协助……当然事情搞砸了，八成还要帮着背黑锅的。
至于负责京城治安的，则是五城兵马司。兵马司‘职专防察奸宄，禁捕贼盗，疏通沟渠，巡视风火，其责颇重’，却又不受顺天府管辖。对五城兵马司享有直接管辖权的，便是巡城御史。派遣御史巡视京城，始于正统年间，到景泰年间，正式建立巡视五城御史公署，又称巡城察院，所辖便有兵马指挥使司。其权柄十分之重，甚至连锦衣卫凡事有奸弊，都要听其依法受理送问。
当然按照本朝惯例，为免巡城御史借势压人，其本身仅为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典型的位卑权重。不过没人会在意这个，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哪怕是部院长官见了巡城御史，都要客客气气拱手叫一声‘按台’，所以对这个竟敢呵斥自己的五品官员，巡城御史周有道自然不会放在眼里，眯着眼道：“尊驾是哪个衙门的？请教高姓大名。”上来就摆出盘问的姿态，不过也是，在这京城地面上，官员多入毛，要是各个都给面子，那他这巡城御史也没法干了。
“我是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那官员朗声道：“名叫海瑞。”
“原来是海郎中，失敬失敬。”周有道嘴上这样说，但言语间听不出一点敬意来，当然户部是大部，光郎中就有二十三位，确实不值钱。不过谁知日后又是哪般田地呢？他也不愿平白得罪同僚，便耐着性子道：“里面是工部的同仁在公干，户部衙门管不着工部的事儿，请海郎中不要越俎代庖。”
“我等为官、不论何职，理当除奸去恶，为百姓解难？路见不平自然要管！”海瑞沉声道：“请让我进去！”
“海郎中说话好生孟浪，什么除奸去恶。”周有道暗暗捏汗，心说看来此人是个惹是生非的主，便愈发打定主意，不能让他进去掺和。便眯着眼道：“里面负责的是工部和顺天府的同僚，他们手里有部院批文，我已经勘查过了，确实是依命行事而已。”
“那也是乱命！”海瑞黑着脸道：“我只看见这天子脚下，子民竟要被赶出家门、家园尽毁。皇上仁德，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说着大步上前道：“让开！”被他的气势震撼，面前的兵丁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不能让！”周有道赶忙大声道：“任何人都不准放进去！”说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对海瑞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真要逼我把你送去大理寺，那尊驾的麻烦可就大了！”
“周按台好大的威风啊……”海瑞未及开口，他的身后响起个清冷的声音道：“本官也要进去，不如连我一道扭送大理寺？”
周有道闻声看去，便见说话的是一位身穿绯红斗牛补服的二品官员。职业关系，他对北京城的高官十分稔熟，心念电转，便已知道了对方是谁，赶紧俯身行礼道：“拜见部堂大人。”海瑞看清是沈默，也赶紧行礼。
沈默让他俩起身，和颜悦色的对周有道道：“事态发展已经出乎原先的预料，本官认为有必要再行商榷，周大人意下如何？”语气十分的平和，仿佛刚才出言相讽的不是他一样。
周有道彻底软下来，但还是语带规劝的小声道：“大人，王金先一步进去了，那家伙仗着皇上的宠信，疯狗一样乱咬人，您还是别去趟那浑水了。”
“多谢周大人提醒。”沈默赶紧的笑笑道：“我自有计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周有道觉着自己该说的都说了，对方还是不听就没办法了，便让开了去路，但决计不会跟着进去，受那个夹板气的。
※※※
两人一起进了巷子，沈默觉着有必要提醒一下海瑞，便低声道：“刚峰兄，对这些赃官妖道，应该智取，不可力敌啊。”
“下官知道了。”海瑞点点头，便上前一步，朝着那扈从簇拥的一众官员，沉声道：“呔，出来个管带的说话！”沈默这个汗啊，心说这还叫知道，要是不知道，还不得喊打喊杀？
对面几个官员闻声望过来，见出声的是一个五品官员，其身后还立着个束金银花腰带的二品高官，虽一时想不起，是哪个部院的长官，但众官员哪敢托大，赶紧过来见礼。
行礼过后，王思齐小心地问道：“这位大人是？”目光却越过了海瑞，落在沈默身上……他们都是些操持俗务的中下级官员，除了自家堂上官，就不认得别的大员了。
海瑞却重新把他的视线挡住道：“是我问你话呢，你管他是干什么的。”
这在王思齐等人看来，就是故弄玄虚了，只好尴尬地笑笑道：“这位大人有何见教？”
“我且问你。”海瑞板着脸道：“可有人要造反？”
“啊……”王思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道：“造反，没有啊？”
“没有造反的。”海瑞一指巷中的人间地狱道：“为何会有军队在此，还有攻城器具，你们是要攻打哪里啊？”
“嗨……”王思齐苦笑一声道：“我们不是打仗，我们拆迁呢。”他还在这儿小心陪着话，边上的周德符已经看出来者不善了，便插话道：“这位大人容禀，皆因要为皇上修建玉芝坛，王大真人走遍京城，才选中了这一方风水宝地，这里四条胡同的几百栋房屋，当然要尽数拆除了！”说着皮笑肉不笑道：“要不要看一下工部的批文？”
“原来要拆百姓的房屋。”海瑞不想给沈默惹麻烦，所以没有在合法性上纠缠，而是专攻别处道：“可为他们在别处安排了住所？”
“这位大人有所不知。”王思齐接话道：“吾朝旧规，官府征用民房，也可以只发放贴搬银两的……”
“发了多少？”海瑞问道。
“这个……”王思齐嗫喏着说不出话来。但边上的百姓却不会为他们隐瞒，语带悲愤道：“每户人家十两银子！这位大人评评理，这跟明抢有区别吗？”
“真的吗？”海瑞面色一沉，望向王思齐道。
“这是多少年的成例了……”王思齐小声道：“工部历来如此的。”
“你胡扯！”百姓的情绪更加激动起来，一个儒生打扮的青年面红耳赤道：“那是国初时定下的，但当时五十文钱可以买一石面粉，现在却要一千文，物价何止翻了十倍？房价也是如此，请打听打听，北京城的房子，哪有低于一百两的？却只给我们十两，这不是明抢又是什么？”
“成例如此，我们也没权更改。”王思齐硬着头皮道：“你们难，我们也难，大家就勉为其难吧。”
“那为什么去年官道拓宽，每户拆迁补了一百五十两；钱粮胡同征用民房，更是给了二百两，为什么到我们这里，连一成都补不上？！”
“竟有此事？”海瑞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沉声道：“到底谁在说谎？！”
见可算有给他们撑腰的了，老百姓就像受尽委屈的孩子似的，哭号一片道：“十两银子在北京城，连两年房租都顶不住，可怜我们本来就是贫寒人家，一年半载后，连个遮风避雨之所也无有了，可叫我们怎么活呀，大老爷作主啊……”
“都别嚎了……”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便见个戴着忠静冠、穿着道袍、持着拂尘的中年男子，在四个小道士护持下，出现在场中。
“这位是？”海瑞冷冷地打量着他道。
王思齐赶紧给介绍道：“这位就是敕封的妙一仙师王大真人。”
“什么王大真人？”海瑞哼一声道：“没听说过。”
“真人讳金。”王思齐小声道。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王金！”海瑞目光如电的望向那王金，厉声道：“你本是陕西的不第生员，却冒充方士，造假芝山、涂五色龟蒙骗圣上，我正要上本告你个祸国巨骗，你还不乖乖回家洗干净了引颈受戮，却又跑出来丢人现眼？！”
海瑞面容刻板，但嘴巴却一点不板，一阵劈头盖脸的痛斥，便将王金的气焰彻底扑灭了，气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在那里直喘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指头指着他道：“你大胆！”
“没你大胆。”海瑞冷笑道：“你胆大包天。”
“你放肆！”王金气得换词道。
“没你放肆！”海瑞不屑道：“你丧心病狂！”
“你、你、你……”王金气得拂尘乱甩，竟说出句大失身份的话道：“你干什么的，你管得着这事儿吗？”
海瑞冷冷一笑道：“呵呵，百姓的疾苦，我们为官的不管，难道要你们道士来管不成？”
王金顿时没了词，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便气哼哼海瑞道：“跟你这种芝麻官说不清楚，还失身份。”说着目光越过海瑞，落在沈默身上道：“我跟你家大人说。”
※※※
虽然一直没开口，但众人可没把沈默当空气，事实上，如果没有他在后面坐镇，王金等人也不会对海瑞一个小小郎中客气的，可能就直接扭送大理寺了。
王金也是有计较的，他知道凡是大官必自重身份，肯定不能跟海瑞那样牙尖嘴利，这样自己搬出皇上来，就能把他压住，便朝沈默稽首道：“这位大人请了，敕建玉芝坛，乃圣上的旨意，您的属下却敢这样无中生有，胡搅蛮缠，这不是欺君之罪吗？您也不管管他。”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默身上，沈默却两手一摊，淡淡笑道：“他可不是本官的属下，我俩不是一路的。”
“那为什么在一起？”王金大感意外道：“尊驾是哪个衙门的？”
“凑巧碰上的。”沈默微笑道：“本官没有衙门，闲散官员一个，到叫王大真人劳神了。”
“原来是个散官。”王金大松口气，恢复了拽拽的神态道：“怎么，也想来管这闲事儿？”
“本官虽是散官。”沈默微笑道：“但来这不是管闲事。”说着面色一正道：“我是奉皇命而来。”
“不是唬人的吧？”王金先是一惊，然后狐疑道：“若是钦差，当有圣旨拿来看看。”
“我接的是口谕。”沈默淡淡道：“王真人若不信，可去跟去见皇上查问此事，自然便知真假。”
王金生生被沈默这份从容给逼慌了，直咽吐沫道：“你……你到底是谁呀？”
沈默也不隐瞒，缓缓道：“本官沈默，奉圣旨前来察看玉芝坛工程，王真人有礼了。”他还真不是骗人，嘉靖是跟他说过，抽个空过去看看，别让那些人偷工减料啥的，不过沈默现在用出来，就纯属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听了沈默自报家门，众百姓窃窃私语道：“原来是六元公，他老人家不是替皇上管着东南吗，怎么这会儿回来了？”百姓们虽然对这位传奇人物保有相当的好感，但听说他是奉旨来察看工程的，心下顿时凉了半截，暗道：‘官官相护，六元公不会帮咱们的，没指望了。’
众官员先是一惊，听明白沈默的目的后，又心下大定，赶紧朝他再次大礼参拜。
只有王金不明所以，小声问王思齐道：“这人很厉害吗？”他进京不到两年，正好跟沈默错开了，再说他一心哄骗皇帝，作威作福，也不关心政事，根本不知道此人的手段。
“厉害。”王思齐小声道：“牌子硬，关系广，本事大，仙师还是和他客气点吧。”边上的周德符也符合道：“是啊，仙师，此人说得出，做得到。您是方外之人自然不怕他，可我们头上的乌纱不保，您就照应照应咱们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让王金明白了，对面是个不能轻易招惹的家伙，便抱拳道：“既然都是为皇上办事，沈大人就帮着劝劝这些愚民吧，皇上修建玉芝坛是为了让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最终受惠的是亿万百姓，他们怎么就不能舍小家，顾大家呢。”
“这叫人话吗？”海瑞恨不得揍他一顿，道：“修个坛子就能国泰民安，那以前的君臣也太蠢了……”
沈默微微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对王金微笑道：“真人说的不错，这坛子确实异常重要，但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十分小心，万分慎重。”
“是吧？”王金大点其头道：“还是沈大人见识高，不知您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看法有一点。”沈默的目光缓缓掠过场中，那一张张绝望的面孔，写满了愤怒与无奈，那是足以焚灭一切的业火啊。心中暗叹一声，他正色道：“这里的风水自然不错，但绝不能大兴土木。”
场中气氛一滞，所有人都呆住了，王金满脸疑惑地问道：“为何？”
“北京乃是我大明帝都，其每一处的设计，无不经过无数风水大师反复推演，其城内的风水格局，乃严格按照星宿布局，故称之为成为‘星辰之都’。”沈默说着看看王金道：“王真人当然是明了的，在下多嘴了。”
王金额头见汗，心说不会李鬼碰见李逵了吧，万一真要是风水上有问题，皇帝肯定要吃了我，便艰难道：“呵呵，那依大人的意思，是哪里有情况呢？”

第七五三章 玉芝坛（中）
一面是陷入病态狂热的皇帝，另一面是即将无家可归的百姓，沈默想起一首歌道：‘左右都不是，为难了自己。’迫于无奈之下，他只有用出这招稍显无赖的‘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既然你说这里风水最好，那我就说有问题，反正风水一道，从来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但有一点沈默可以确定——只要有争议存在，皇帝再昏聩，也不可能答应动工的。因为这个年代的人，是最讲究堪舆的，尤其是事关国运的龙脉啊，风水呀什么的，更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在北京城里动土，本就是个犯忌讳的事儿，所以沈默相信，哪怕自己胡扯一顿，也会引起很多人的不安，从而让这事儿生出变数。更何况，身为唐顺之的薪火传人，沈默于《左》一道也有不浅的造诣，至少蒙人是足够了。
但是，他绝对不会在这里讲。面对着王金的追问，沈默正色道：“真人说笑了，这里人多嘴杂，怎是讲机密的地方呢？”
王金仍不死心道：“那咱们单独谈谈。”
“也不必了。”沈默淡淡一笑道：“我回去后，便马上给皇上上本阐明此事，之后如何决断皆听圣裁，真人不必担心。”
王金这才发现，这个和言细语的沈大人，比那牙尖嘴利的海瑞还难搞，用他们老家话说，就是‘蔫坏蔫坏’的，把你的好事儿搅黄了，还让你有火发不出来。
这下在没定论之前，谁也不敢再开工了。眼看着天都黑了，官差们纷纷打起了退堂鼓。王思齐小声对王金道：“仙师，今儿横竖就这样了，待明日禀明皇上后，再作计较吧？”
王金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事不可为，郁闷的一甩拂尘，对沈默稽首道：“沈大人，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改日在圣上面前讨教您的高招……”
“随时奉陪……”沈默笑眯眯的还礼道。
“走……”王金愤懑的转身往轿子走去。此时天都黑了，地上到处是瓦砾，王思齐和周德符赶紧提醒道：“仙师当……”‘心’字还没说出口，便见王金一脚踩在一片瓦上，扑腾摔倒在地上。
王周二人并一众小道士急忙上前，扶起摔得直叫唤的王仙师，将他塞进轿子里，灰头土脸的溜走了。
“呸！”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海瑞狠狠啐一口道：“一群魑魅魍魉！”
“刚峰兄消消气。”沈默轻声道：“这京城之内，像这样肮脏的事情层出不穷，依着生气还不把人气死？”
海瑞还要说什么，但见胡同里的居民涌了过来，便住了嘴。
“要不是二位大人搭救……”那去求援的白发老者，上前深深作揖道：“我们今天就真的家破人亡了……”他身后的百姓一起点头，虽然天黑看不清表情，但沈默想，一定是满脸的悲愤吧。
“穷家破口的，也没什么能谢谢大人的。”老者便在地上，叩首道：“让我们给二位大人磕个头吧……”
“使不得，使不得……”海瑞连忙去扶老者，可却拦不住其他的百姓跪下。
“大家快起来。”沈默感觉脸上一阵阵发烧，侧身想躲过，但四面八方都是下跪的百姓，他转向哪儿都没用，只好面红耳赤道：“你们这一跪，我们受不起啊，是朝廷没把事情做好，才让你们遭此一劫，应该是我们代朝廷向你们赔礼才是。”说着深深一躬道：“要是再不起来，我也跪下了。”竟真的作势要跪。
那老者连忙道：“大家都起来吧，可不能让大人跪咱们呀。”众人这才都站起来说话。
沈默请他们放心，自己会一直关注此事，无论最后是拆还是不拆，都不会让他们吃亏的。得了沈大人的承诺，大家心下安定许多，才意识到已经过了饭点，纷纷请他去家里吃饭。
“不了不了。”沈默婉拒道：“家里已经做了饭，等着我回去吃呢。”
众人依然坚持，还是那老者出来道：“行了行了，家里都冷锅冷灶的，请大人还不知要饿多久，大人也不差咱们这顿饭，有这份心意就好了……”
“是极。”沈默点头笑道：“老伯说得是极。”便对海瑞道：“刚峰兄，咱们走吧。”海瑞点点头，两人便朝众人告辞。临别时，那老汉小声问道：“大人为咱们和妖道结下梁子，他们会不会报复啊。”
“报复？”海瑞面无表情道：“我也没跟他们算完呢……”
见那老汉一脸错愕，沈默笑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人家不必担心，邪不胜正嘛。”
老汉闻言使劲点头道：“对，邪不胜正！”说着一脸感慨道：“老汉我今年六十八，见过刘谨、见过严世蕃，他们不都倒台了吗？可就是都把老百姓祸害惨了……”却又声音低低道：“但愿这次，还能看到这些妖道完蛋……”
“不会等太久的。”沈默微微一笑，自信道：“相信我说的话，这回他们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当然相信了。”老汉展颜笑道：“俺等着那一天呢，到时候二位大人可要来咱们这里，喝一杯庆功酒哇！”
“一定，一定。”沈默和海瑞一起拱手，跟老汉做下约定，挥手告别。
※※※
回到大街上，已是月上柳梢，华灯初绽，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海瑞担心道：“大人是不是该赶紧面圣去，以免恶人先告状。”
沈默摇头笑笑道：“糊涂了不是，宫门这会儿早落锁了，除非王大真人会穿墙术，不然他最早也得等到明天。”
“原来如此。”海瑞这层级的官员，跟皇宫扯不上一点关系，而且他又刚进京不久，自然不了解宫里的规矩。“那，大人明日一早就去，千万别让他们抢了先。”海瑞抱拳道：“下官家就在前面，胡同太窄，轿子都抬不进去的，舍下也没有个坐处，就不请大人进去坐了。”
“唉，路过你家而不入。”沈默却摇头道：“老夫人会怪我的。”说着笑道：“我这里正好有些滋补品，正好去拜会老夫人。”那些东西是太监们孝敬的，但沈默估计要是说了，海瑞一准给扔掉。
听他这样说，海瑞只好道：“大人请。”
两人便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胡同里，倒数第二个门，便是海瑞家。院门虚掩着，海瑞推门进去，大声道：“母亲，沈大人来看您了。”
见院子极小，沈默吩咐卫士们不必跟进，在胡同里候着。自己则快步进去，还没走两步，便穿过了院子，来到屋前。
这时海老夫人推门出来，一看果然是沈默，不由欢笑道：“这是哪阵风把大人吹来了？”
沈默笑道：“是南风，把小侄一阵吹回京，落地就先来拜见老夫人。”
“快快里面请。”老夫人依旧精神矍铄，耳聪目明，开心笑道：“我说怎么老听着喜鹊叫呢，果然是有贵人驾到。”
进了屋，沈默请海老夫人上座，然后退到堂中给她磕头，这都是惯例了，所以老夫人也不谦让了，但依然让海瑞替自己还礼，给沈默也磕了头。
海瑞又请浑家出来见过，沈默赶紧朝嫂夫人行礼，海老夫人呵呵笑道：“还要谢谢大人请的李太医，让我海家香火有续了……”原来经过三年的悉心调养之后，海瑞的妻子终于有了身孕。
“娘，还不一定是男是女呢。”海瑞见妻子脸红了，不由小声道。
“说说怕什么？”海老夫人满不在乎道：“看过的大夫都说，这一胎准是小子。”见儿媳妇的头快垂到胸口了，她才挥挥手道：“带你媳妇下去吧，她如今是功臣了，咱得小心待着。”海瑞应一声，扶着妻子下去。
沈默心说老夫人心肠忒好，可就是嘴上不饶人。但人家的家事，自己当然不好插言，只是一味的恭喜就好，把海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待海瑞出来，老夫人吩咐道：“你在这里陪大人说话，我去厨房把饭菜热热，再切些腊味，炒个鸡蛋，沈大人不是外人，知道咱家就这个伙食。”
“老夫人是知道我的。”沈默笑眯眯道：“就好一口粗茶淡饭，整一桌山珍海味，我还享受不了。”
“险些忘记了，大人爱吃老身烙的菜饼。”海老夫人被哄高兴了，笑呵呵的起身道：“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做。”
“不要麻烦了。”沈默赶紧道。
“不麻烦不麻烦。”海老夫人开心道：“大人能来吃饭，老身高兴得不得了。”说完去厨房做饭去了。
※※※
老夫人一出去，房间里顿时静下来，海瑞蹲在炉子边烧水，沈默则打量着这间正屋，只见内里的陈设极为简陋。火炉左边有一椅，右边有一几一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墙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墙皮还脱落的很厉害。
见沈默四处看，海瑞轻声道：“四月接到任命，六月才进京，找到这房子已经八月了，本来要刷刷墙再挂几幅字，但一想马上就入冬了，还是保暖要紧，就等到明年开春再说。”
“这房子一年多少租金？”沈默问道：“在京里生活有困难吗？”他估计以海瑞两袖清风的做派，原先有官衙住着，家里还能生活。现在进了京，得自己花钱租房子，肯定会有些吃不消。
“一年八两银子，这还是找了好久才找到呢。”海瑞有些头沉道：“一进京便觉着日子难过了，我这个五品官的年俸是三十两，但朝廷总是发一部分纸钞，每月拿到手里也就是二两，除去房租连吃饭都不够，还得靠老娘和浑家摇纺车补贴家用。”虽然从来不说，但他其实是把沈默当朋友的，不然万万不会说这些。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沈默不由摇头道：“你倒好，当了八年父母光，还过得这样叮当响。”
“不义之财，非吾有也。”海瑞却淡淡道：“不能因为别人都靠贪赃而肥，我便认为贪赃是对的吧？”
“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沈默尴尬地笑道“还有很多人，本身就家境殷实，不一定靠贪赃致富的。”
“我不否认有大人这样的例外存在。”海瑞道：“但家境富裕的官儿未必不贪，甚至贪得更厉害。”说着叹口气道：“总是有一两只白乌鸦，却也不影响天下乌鸦一般黑。”
“唉。”沈默没法和他争了，叹息一声道：“贪腐乃亡国之祸呀，真不知该如何去解决。”
“还得靠严刑峻法！”在炉火映照下，海瑞的表情有些狰狞，只见他咬牙切齿道：“要我说，现在对贪官的处罚太松了，甚至等同虚设！大明朝无官不贪，这已经是妇孺皆知，但你看每年才有几个官儿，因为贪腐被查办？”说着他愤怒的一捶膝盖道：“千中无一啊！这样宽松的环境，当然让人的贪念肆无忌惮，胆大的大贪、胆小的小贪，好好的大明国，就让这帮蛀虫噬空了！”
“有道是乱世用重典。”海瑞大声接着道：“要肃贪成功，就得重拾太祖时的严刑峻法，贪污六七十两银子就可以判处死刑，抄没的家产两成归举报人，并把大贪污犯扒皮填草，悬在县衙里，看哪个还有狗胆试！”
沈默这个汗呀，虽然海瑞都说了他是个例外，可他还是感觉背后嗖嗖进冷气，心说好家伙，真要这样一搞，那满朝文武，全都成稻草人了。不由干笑道：“这法子未免有些躁进了。”
“事有轻重缓急。”海瑞却正色道：“我大明现处在最危险的境地，若不施以重典、宽刑简政、以救人心，恐怕真要国将不国了。”说着面色阴沉道：“但这些只是我在地方时的想法，自从成为京官之后，我的看法逐渐变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默暗暗擦汗道，心说能放弃这危险的想法，真是再好不过了。谁知他高兴得太早，又听海瑞如金石般的声音道：“如今我明白了天下混乱的祸根在什么地方。不先把祸根治好了，天下的贪官就会一批又一批，杀也杀不尽。”
沈默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他隐约能猜到海瑞的矛头所向了，虽然自己对那个人从无敬畏，甚至也是一肚子的怨恨，但从没敢对人表露过丝毫。他相信，不光是自己，天下有识之士，没有不怨恨那个人的，可谁也不敢说出来，反而还得搜肠刮肚的称颂他、讨好他，一丝一毫也不敢有所非议。
但现在，海瑞却毫不客气的指出了天下的症结所在，道：“俗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头是块萝卜、下边就是屁，正因为有一个不务正业、不问民间疾苦、一味只知修玄享乐、宠信奸佞的皇帝，才大明朝奸臣当道，上行下效，无人以搜刮民膏为耻，无不以不务正业为荣。一群道士、佞臣……弄得朝堂上乌烟瘴气，虎狼满地。中央枢重之地尚且如此，地方上自然更加不堪！”说着目光炯炯的望向沈默道：“这道理我相信大人肯定懂，满朝公卿也肯定懂！”
沈默被看得心慌意乱，这状态几乎从没出现过，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跳过速、额头上渗出汗珠，喉头如火烧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
“大人不否认，就是承认了。”海瑞咄咄逼人道：“为什么满朝公卿不进忠言，不让皇上幡然悔悟！”
沈默这才回过神来，一摸额头的冷汗，苦笑道：“谁敢说呀？还要命吗？”说着叹一声道：“当今圣上刚愎果断，说一不二，这二年来更是喜怒难测，谁敢稍有忤逆，轻则廷杖六十，重责充军流放，今年一年就有十几位官员蒙难，也别怨大家都不敢言语了。”
海瑞却不服道：“我尝听百姓民谣唱道：‘嘉靖嘉靖，家家户户，干干净净’。老百姓这样怨声载道，我们为官的岂能独善其身？”说着重重一叹道：“难道为保身家性命，就全不问民间疾苦，任君父一错再错？这岂是为臣子、为父母官者该有的作为？”
一番话说得沈默面红耳赤，多少年了，一直都是他教训别人，但今天却让海瑞给削了，且还没有一点脾气。他这才知道，一个人说话的底气，不止来自其官位出身，更来自他的思想和道德。至少在海瑞面前，自己是完败的……

第七五三章 玉芝坛（下）
沈默被海瑞好一通教训，但‘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好戏还在后头呢。海刚峰不是个话多之人，今日跟沈默掰扯这么些，一来是一吐胸中块垒，但更是有目的的。他见沈默脸红耳赤，却仍然往火里添柴道：“我们大明的臣子都在干什么呢……我听说皇上要设醮祭天，降旨群臣撰写青词贺表，果有此事乎？”
“确有此事。”沈默点点头道。
“二位大学士都写了吧？”海瑞语带讥讽道：“部院九卿们也写了吧？翰林词臣们自不消说，更是在搜肠刮肚、费煞推敲吧？”
“也许吧。”沈默干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应付交差罢了。”
“也只有大人这样想吧。”海瑞冷意笑一声道：“朝堂官员九成九，可都把这青词看得比道德文章还重。那种给鬼神看的玩意儿有何用处？无非就是堆砌辞藻、昏言昏语罢了，只是因为皇帝喜欢，写得好便会得到皇帝的赏识，会骤然富贵，甚至入阁为相！”说着狠狠啐一口道：“‘青词宰相’一词，可是世上无两的，这一我嘉靖朝的独创，叫下官好恨呀！”
“只是寻求晋位的途径罢了。”沈默笑笑道：“心里未必把那青词当回事儿。”他觉着有必要给这位‘愤怒的老青年’降降温，否则一定惹出大麻烦来。
“那就更可恨了！”海瑞却更加生气道：“明知道这样不对，却不思劝谏，一味的只知迎合，怪不得人家把大明朝的公卿，比作一味药材呢！”
“什么药？”沈默问道。
“甘草。”海瑞淡淡道。
“怎么讲？”沈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因为海瑞虽然口口声声把他排除在外，但在他听来，每一巴掌都打在自己脸上，那叫个下下着肉唉……
“谀辞顺意使人欢喜，便如那甘草之味美；忠言逆耳令人不悦，亦如那黄连之味苦。”海瑞侃侃而谈道：“皇帝也是人，是人就喜欢甘草、不喜欢黄连，喜欢谀辞、不喜欢忠言。”他目光中的怒火有如实质道：“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当今圣上一意修玄，不理朝政，以致内灾外侮，民不堪命；尔等近在帝侧，便有辅佐君王、匡扶社稷之责，本当直言谏君，为民请命！怎能一味顺从，满腹乡愿，一个劲儿歌功颂德，但求个人荣华呢？”
※※※
沈默默默点头，他是彻底被海瑞打败了，颇有些引颈就戮，今晚一次被骂个够的意思了。不过他面上虽然发烧，但心里却在为海瑞叫好，因为这些话一针见血，句句都是他想说而不敢言的，今天听了，除了害臊之外，却也有如马杀鸡般痛快。
“大人觉着海瑞说的对？”海瑞问道。
“刚峰兄妙论高言，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沈默点头道：“不过这话……”
“这话如何？”海瑞望着他道。
“这话咱们自家兄弟说说也就罢了。”沈默轻声道：“切不可拿出去说。”
海瑞一听就郁闷上了，心说感情我一顿口舌全白费，你怎还是不愿出头呢？但他对沈默期许很深，耐着性子道：“大人呐，大明如今已是内忧外患，几近不国了，我们为官者，如果再不谏君、励精图治，又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列祖列宗？！”
“你说的都对。”沈默缓缓点头道：“可奈何皇上自幼痴于仙道，至今快一个甲子，早已是根深蒂固，病入膏肓了，如果真能听得进劝，也不至于到今天这种地步？”说着叹口气道：“唉！事已至此，恐怕再没有什么劝谏，能让皇帝翻然感悟了。”
“大人说的不错，皇上病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苦口婆心，巧言劝谏能管用的了。”海瑞认同地点点头，但他并不像沈默那样任命，而是昂然道：“有道是‘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皇上这病，必须要下猛药了。”
“什么猛药？”沈默如坐针毡，他感觉海瑞这是要玩火了。
“皇上吃了几十年的甘草，早就被甜言蜜语哄得不辨是非。”海瑞沉声道：“只能让他改吃黄连，苦得他一时，方能使其幡然悔悟，起死回生！”说着他起身朝沈默深深一躬道：“请大人明日借着玉芝坛的事情，向皇上力陈是非，把大明如今的状况，毫无保留的讲出来，让皇上知道，国家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如果继续沉迷方术，不理朝政，亲近小人、疏远忠臣，那么大明亡国之期，不远矣！”
“你这猛药……未免也太猛了。”沈默听了面色发白，使劲摇头道：“你可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久病之躯，体亏气损，须用中和之药，缓缓而治，方能收效……”说着使劲搓搓脸，缓缓道：“急不得，急不得啊……”
“怎能不着急呢？”海瑞着急道：“你能等得，天下的百姓等不得了！”
※※※
“欲速则不达啊，刚峰兄。”沈默把脸偏向一边，不敢看海瑞那急迫的眼神道：“按照你的办法，后果实在难料啊……我们的生死倒是小事，万一被那小人趁机兴风作浪，残害忠良，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说着几近乞求道：“不要冲动啊，刚峰兄。”
“我哪里有冲动？”海瑞却一下冷静下来，语调也变得缓和道：“还记得当年，大人去淮安看我，我与大人痛陈天下之弊吗？”
沈默点点头道：“当时你说，天下的弊病，在不均，最大的不均在藩王。”
“我当时便想上书，言此天下之大不公。”海瑞低声道：“但后来被林御史抢先一步，竟与我的内容不谋而合，我不想被人说是跟风投机，便暂且按下了。”顿一顿道：“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藩王再坏，其实已经没有权力，他们之所以还能继续侵占民田，拒不纳税，是因为当今圣上的纵容庇护。”他深有感慨道：“如此一想，天下的弊端便豁然开朗了。譬如说方士乱国，如果没有皇帝的宠溺，他们凭什么穿蟒袍、缠玉带，耀武扬威呢？”
“再说国政，都说大明的天下，都是被严家父子搞坏的，那严嵩父子固然罪孽滔天。但若不是皇上深居禁苑，二十年不见外臣、不理朝政，我大明的权柄，又怎会被他们父子把持？”说着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面色沉痛道：“说皇上被蒙蔽也是胡扯，那不是二十天，不是二十个月，而是二十年啊，严家父子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欺瞒皇上二十年。”
“唯一的解释是，皇上是故作糊涂！不管其目的是什么，都是对百姓和祖宗社稷的不负责任！”海瑞沉痛道：“前些年朝政紊乱，人人都道严嵩之故。如今严嵩已死，怎么朝政依旧萎靡不振，百姓仍然疾苦重重？因为根子上的毛病还在，只要皇上不醒悟，大明就永无希望啊！！”只听他一字一句道：“你们都不敢谏，我来！虽然我一个小小的郎中，人微言轻，但是拼得颈血洒金阶，也要让皇上有所触动，也好给诸公做个表率！”
沈默看着海瑞，突然想起了安徒生童话中，那个道破皇帝新衣的小男孩，其实海瑞所说，满朝公卿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但为什么谁都不说？包括自己在内，大家都在怕什么？怕得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怕的是一言可以定生死的皇权，怕的是无所制约的皇权！
哪怕自己来自后世，但在大明生活十多年后，心中也已经深深烙下对皇权的恐惧，哪怕是有再多不满，可一见到皇帝，就忍不住违心说软话，哪敢触龙颜、批龙鳞？
想着，想着，沈默对海瑞所言的抵触情绪，渐渐消失了……其实从开始，沈默为什么那么失态、那么害怕，那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前世虽然对大明的历史了解不多，知道的人物也屈指可数。但偏偏其中就有海瑞，而他知道让海瑞青史留名的事件，便是上疏骂皇帝！
更悲哀的是，他竟然不知道海瑞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历史书上没说，他也没关心过，只把它当成个故事而已。但现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故事就成了事故，按照沈默对皇帝的了解，这海瑞估计是不得好死了……这也符合英雄人物的宿命，不都是先舍生取义，才能永垂不朽吗？
作为海瑞的老上级，沈默是不愿看他走到那一步，更不愿被他牵连。所以今日见到海瑞之后，他宁肯置家里人于不顾，也非要跟着海瑞来他家，实指望着跟海瑞讲一番‘致中和’的平庸之道，希望这家伙能管住嘴巴，不要祸从口出，累及亲友。
但让海瑞一番教训，沈默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原先的目标，而且被他说得越发心潮澎湃起来。他不由想到自己一生的志向，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却越发觉着遥不可及了呢？
是因为缺乏勇气吧……
虽然已经做了很多事，但沈默深知，如果不给那肆意妄为的皇权，加一个笼头的话，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沙上城堡、镜花水月，逃不了人亡政息的命运。但心中的恐惧，让自己每每想朝那个方向迈步，却又每每踯躅，不由退缩。
现在明明有个机会，能让自己向着那个目标大大的靠近一步，但代价也可能是无比惨重的，做还是不做，真的值得做吗？这些新生的问题盘旋在脑海中，让沈默无比纠结。
※※※
整顿饭沈默都吃得心不在焉，最喜欢的菜饼一筷子也没动，草草用过之后，推说还有事，便匆匆打道回府了。
海老夫人母子将沈大人送到巷口，望着轿子远去，才摇摇头，回到自己家里。关上门后，海老夫人让儿子随自己进了东厢房，便板起来脸，坐在他父亲的牌位边上，却让海瑞跪在堂中。
海瑞虽然很听母亲的话，但毕竟已经四十多岁，又是朝廷命官，脸上有些挂不住道：“娘，有什么事儿吗？”
“你是翅膀硬了。”海老夫人一杵拐杖道：“连为娘的话也不听了吗？”
“孩儿不敢。”海瑞赶紧跪在地上道：“孩儿做错了什么，请母亲责罚。”
“我问你。”海夫人扶着拐杖，身体前探道：“方才你与沈大人，都说了什么昏话？”
“没说什么……”海瑞讪讪道：“闲聊来着。”
“闲聊？”海老夫人冷冷笑道：“能把个天之骄子聊得魂不守舍，我儿真是一代铁嘴啊！”
“也许大人有心事。”海瑞呵呵笑道：“也许不太舒服呢……”
“放屁！”海老夫人粗暴的打断他道：“你的嗓门那么大，我在厨房听听一清二楚。”说着冷笑一声道：“怎么，有胆说，不敢认？”
“既然母亲都知道了，那还问什么？”海瑞一脸尴尬道：“是的，我就是对国事发表了些看法，沈大人也不是外人，不会惹什么麻烦的。”
“还不说实话？！”海夫人彻底被激怒了，颤抖着伸手指着儿子道：“掌嘴！”
海瑞马上给自己一耳光，见母亲不喊停，只好继续左右开弓打下去，他的脾气也大，人家是越打越轻，他却是越打越重，不一会儿竟然连鼻血都淌了下来。
海老夫人见状肝肠寸断，抱着海父的牌位哭得挠心挠肺道：“老爷啊，你看这逆子，却要伤死咱们的心了，他怎么就不能让人省心呢？”
见母亲悲痛欲绝，海瑞赶紧停住手，膝行上前，抱住母亲的腿，流着泪道：“娘，孩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您如此伤心？”
“我海家三代单传，如今到你却要绝了嗣，你对得起你爹吗？”海夫人一边揪着儿子的头发，一边哭着数落道：“我一个人守着寡，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还没享两天福，你却要撇下我去找死，你这是对得起我吗？”
海瑞无言以对了，只能默默的流泪。
海老夫人以为自己说动了儿子，便擦擦泪，深吸口气道：“儿啊，听娘一句，要是你真能让万岁爷幡然悔悟了，那纵使搭上咱们一家，却也是值得的。可这事儿连国老尚书都不敢插嘴，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拼着命不过一声屁响，万岁爷怎么肯听？纵然肯听，也不可能改呀……别忘了狗改不了吃那啥……儿啊。”
听见母亲也如此劝自己，海瑞十分难过，流泪道：“娘，您从小教导孩儿苦读诗书，效法圣贤。不是正是要孩儿为国为民，俯仰无愧吗？现如今朝政日非，民生日敝，可笑那些大官人，为了爵禄身家，只知道明哲保身，竟无一人敢直言劝谏！适才我跟沈大人说那些话，实指望他能诤谏君王，作此天下第一该做之事。”说着叹口气道：“谁知他看似不同，实则无两，竟左右推脱，不敢答应。如此看来，指望这些人是不行了，孩儿只有挺身而出，不然君王永无悔改之时，这天下黎庶，也永无解脱之日了。”
听了儿子的话，海老夫人面色稍缓道：“可是为娘也没叫你搭上性命啊？”说着伸手轻抚儿子那瘦却刚毅的脸道：“儿啊，你是咱们海家唯一的根，是我和你媳妇，还有你未出世的孩儿唯一的依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活？就是死了，也没法跟你泉下的爹爹交代啊……”
海瑞无言了，他在沈默面前能理直气壮，但对自己的家人，却只有满腹的歉意。
海老夫人见劝说起了作用，点点头道：“我听说书先生讲，一切都是个运数，天降尧舜，四海生平是苍天赐福；君王无道，苍生苦难也是天定劫数，不是凡人能改动的！”说着苍声一叹道：“非是为娘贪生怕死，但圣人云：‘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我儿本就不是当官的料，如今也当过知府，做过事情了，也不负了平生所学。既然朝廷昏暗，倒不如挂冠而去……琼州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养活咱们这几口人也够了，还能享个天伦之乐，岂不强似受这份煎熬？！”
听了母亲的话，海瑞终于默默点头道：“娘，孩儿知道了，我不会草率行事的……”
见自己一番口舌没有白费，海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轻轻摸着儿子微肿的面颊，埋怨道：“你这孩子，没轻没重的，那是自己的脸啊……”
海瑞点头笑道：“孩儿知道，不是别人的屁股……”终于把老夫人也都笑了，母子俩笑作一团，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也随着这笑声，烟消云散了。

第七五四章 鸿雁几时到（上）
心事重重地回到棋盘巷，天色已经不早，孩儿们正在柔娘的监督下，准备洗脚睡觉。见老爹开门进来，阿吉和十分顿时又不老实，缠着沈默要他讲，在东南打土匪的故事。
沈默笑道：“那也得先把臭脚丫洗了吧，我说十分，你这个汗脚随谁呀，一开门就能把爹给熏倒，怎么开口讲故事？”
十分无奈，害羞的低下头，把脚放进水盆里，小声嘟囔道：“不给生双香脚，回头还怪咱……”边上的阿吉却兴高采烈道：“爹，我脚不臭，不用洗了吧。”说着还扳起脚丫道：“不信你闻闻。”
“闻你个大头鬼……”沈默被气得够呛，在他脑袋上弹一下，道：“自己闻个够吧，洗脚！”阿吉痛得抱着头，口中却小声嘟囔道：“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这是《荀子》中的一句话，意思是指事先不教育人，一犯错误就加以惩罚，不禁会导致暴力频繁，也无法帮人改正错误。
沈默不由被逗乐了，笑道：“行啊小子，开始一套一套的了。”
十分嘿嘿笑道：“那是，不能给爹丢人嘛……”
谁知沈默转瞬变脸，又在他头上弹一下，道：“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下次把先贤之言背完整了。”
阿吉估计再说还得挨打，这才乖乖和十分头对头的洗脚。
沈默的目光又瞥向平常，见小儿子的脚也没在盆里，而是悬在床沿看着两个哥哥发笑。
“小平常也皮痒了？”沈默吓唬他道：“怎么还不洗脚？”
“爹，我洗完了。”平常赶紧捂住头，可怜兮兮道：“求你别打平常。”
“是么？”沈默被两个大的弄得疑神疑鬼，眯眼看着平常道：“真的洗了？”
“平常确实是洗了。”边上的柔娘笑道：“这孩子像个小闺女，远不如两个哥哥活泼。”
“活泼，你也太会用词了。”沈默笑道：“我看是活宝吧？”
这时阿吉和十分一齐道：“我洗完了。”说完两人互瞪道：“我先洗完的！”“是我先好不好！”“你是后洗的！”“这叫后发而先至！”便为谁是第一吵起来了。
“别嚷嚷了，第一名没奖。”沈默给两个臭小子一人一下道：“还不滚去被窝！”阿吉和十分才磨磨蹭蹭上了床，趁着老爹不注意，便你戳我一下，我给你一下，片刻不得安宁。
望着又在床上开了战的兄弟俩，沈默真心实意的对柔娘道：“你真不容易啊。”
听到老爷的体谅，柔娘高兴地笑道：“习惯就好了，他们其实很懂事的，也很照顾弟弟，就是有点……”想一想，道：“精力过剩了。”
“可不是嘛。”沈默笑道：“这么大的男孩子，就像永远不用睡觉似的。”
“那么，可以不睡觉了吗？”听了沈默的话，阿吉和十分同时停下动作，抬头问老爹道：“我们可以出去玩吗？”
“不行！”沈默登时黑下脸道：“从现在开始，谁要再说一句话，不仅没有故事听，还要领受我们沈家的无敌销魂、生不如死、永生难忘的八十八路家法。”
“那是什么呢？”两个小子无比好奇，却还不忘补充道：“就问这最后一句。”
“试试就知道。”沈默挽着袖子道：“谁有兴趣给兄弟们演示一番？”
这下三个孩子一起摇头，谁也不敢尝试那套听着就很吓人的家法。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三个小子都哄睡了，屋里的灯都熄了，只剩下沈默手便一盏烛台。在橘色烛光的映照下，已经进入梦乡的三个孩子，样子那样的可爱，让他心也变得无比柔软。他坐在床边，端详着这个孩子长长的睫毛，那个孩子紧闭着的小嘴，还有偶尔伸到脸上挠两下的小手，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是自己的孩子呵，上帝赐予自己最珍贵的礼物啊，沈默暗暗对自己道：‘让他们快乐的长大，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啊。’便把孩子们的被角仔细掖好，亲了亲每个人的额头，才端着烛台轻轻走出了房间。
※※※
蹑手蹑脚来到正屋中，便见若菡披衣坐在小床边打盹，但她睡得很轻，听到声音便睁开眼，打个哈欠小声道：“都哄睡了？”
沈默点点头，走到小床边，看着女儿睡得正香，小脸蛋完美的无与伦比，让他忍不住看了又看。
边上若菡抿嘴笑道：“别看了，闺女是自己的，啥时候看都行。”说着为他解去外衣道：“炉子上热着银耳羹呢，想吃一碗吗？”
“不吃。”沈默摇摇头，自觉声音有点大，怕吵着闺女，赶紧轻声道：“我饱得很呢！”
“在哪里吃过了？”若菡让他坐下，为他除去厚重的官靴。
被压迫了一天的脚丫子，终于得以放松，沈默舒服的轻吟一声，道：“在海笔架家里。”
“海大人？”若菡有些意外道：“他也进京了？”虽然在苏州时接触不多，但若菡对这位十分古板的清官，印象十分深刻。
“嗯。”沈默点头道：“今年外察，他名列上等，被迁为户部云南司郎中，刚进京几个月。”虽然仍是五品，但外官调任京官，乃有重点培养之意，只要安稳度过一任，后面或者晋升侍郎，或者外放巡抚，都是可以期待的了。所以由外转内，即使品级不变，也都说是‘迁’；当然由外转内，哪怕品级不变，也都被认为是‘谪’的。
这时丫鬟们端来水盆、胰子、凝脂、香膏、牙刷子，请老爷洗漱。若菡让她们放下便出去，剩下的活自己来做。轻声道：“按说故友相见，该是眉飞色舞才对，怎么看你面色不好，眉宇不展，莫非有什么心事？”
“真是知夫莫若妻啊……”沈默接过毛巾，轻轻敷在面上道：“是啊，我心里确实有事！”
“不妨说出来，我也好替你分忧解愁。”若菡一边给他倒洗脚水，一边轻声道：“就算解不了，你心里也能舒坦点，不是？”
“呵呵，好。”沈默洗完脸，坐下洗脚道：“夫人啊，我且问你，对当今皇上怎么看？”
对于沈默的问题，若菡有些吃惊，因为沈默从没问过她，对朝政有什么看法。但自己有言在先，只好认真寻思起来，良久才小声道：“妾身听说，当今嘉靖爷在位四十多年，是大明朝享国时间最长的皇帝。”
“不错，没有比他更长的。”沈默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但长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是啊。”若菡的声音极低，唯恐被外人听去一般道：“听说皇帝爷只知道自己长生不老，不问民间疾苦煎熬，二十余年不曾上朝理政。自古君王，日理万机，哪有不上朝的道理？”
“呵呵……”沈默笑着点点头。若菡虽然不大关心朝政，给嘉靖扣得帽子也不太合适。但至少大家的结论是一样，就是都觉着皇帝现在搞得，太不像话了。
“妇道人家说句不中听的，老爷不要往心里去。”谁知若菡话锋一转，变得尖锐起来道：“可气的是，嘉靖爷行事荒谬固然不对，但朝中大官为了爵禄唯唯诺诺，小官为了性命战战兢兢，竟无一人敢直言谏奏。依我看，现在天下的苦难，皇帝只需负一半责任，另一半还要那些‘食君之禄、却未忠君之事’者来负。”
“说得好！”沈默拊掌赞道：“夫人有这样的见识，真是羞煞须眉了。”说着擦干脚站起身道：“听了夫人的话，学生如遭当头棒喝，羞愧难耐啊……”便一脸浩然正气道：“为夫这就写奏章直谏，哪怕触龙颜，也要劝皇帝迷途知返！”
听沈默这样一说，若菡登时变了脸色，话锋大转道：“相公啊，你可不能有这种危险的念头啊……”
“我是谨遵夫人教诲啊。”沈默一脸不明所以道：“怎又不能了，夫人你把我搞糊涂了。”
“反正这种事儿给别人干就好了。”若菡自食其言，又羞又急，竟如小女孩般跺脚扭腰，耍赖道：“哎呀，你懂得。”
“呵呵……”沈默笑着上前拥住妻子，一边往床上走去，一边淡淡道：“是啊，我懂。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看着这温馨的家，家里的娇妻幼子，我哪能狠下心，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呢？”
“自己跳也不许。”和好如初的夫妻，竟如小儿女般蜜里调油，若菡环住他的脖颈，娇憨道：“你得安安稳稳陪我们过一辈子。”
“好好好……”沈默点头附和道：“我好好的，陪你们一辈子……”说着一挑夫人的下巴道：“不过现在我就想着，今晚怎么先把你喂饱了。”
“谁怕谁。”若菡笑颜如花，却是早已芳心萌动了……
※※※
深夜里，带着满足的笑意，若菡沉沉入梦去了。外面万籁俱寂，似乎整个北京城都睡着了，沈默却睁着眼睛，没有一点睡意。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海瑞的铿锵之言道：‘孟子说：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我知道纵然一死，天下百姓也不会因我而生！但只要忠义之士不惜性命，前仆后继，匡扶正义、为君去恶，终有那海晏河清的一天……要不然，我大明百姓的苦难无尽头，我大明的气数却快尽了！’
其实在海瑞那里，沈默已经定下主意，支持他做那件事了，可回到家里，看见自己的娇妻幼子，却又起了转悠……他明知海瑞那样做是对的，可带来的后果，却是他无法承受的。真要是因为自己，使她们遭受苦难，他将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心念千转、愁肠百结，沈默终于披衣下地，想自己当年为保一胡宗宪，便可置生死于度外，但现在却因为并不确定的风险，便愁得睡不着觉。前后对比，真的不像一人所为。他不知是自己老了，还是牵挂多了，已经没有决然的勇气了？
今夜无眠的，却不止他一人。海瑞同样没睡，从跟母亲作了保证后，便枯坐在书房发呆，油灯熄了都没察觉。
海瑞整五十岁了，五十知天命，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血气刚强、一味有去无回的年轻人了，他很清楚自己犯言直谏的后果，但长久以来积郁在心中的怒火，进京后的所见所闻，以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感觉，这一本如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
可老母亲的眼泪又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这就叫‘忠孝不能两全’吧？以前他还不理解这句话，为什么尽忠与尽孝不能一起做到呢，觉着自己就能同时做好。直到这种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句话是真的。如果要为国尽忠，就不能养老送终，则孝道有亏！若是想尽孝道，就只有明哲保身，随波逐流，可这样就只能眼看着君不正、民遭殃、国事败废。
何去何从，难啊难，真要让人愁断肠了，海瑞苦恼无边，真想听了老娘的，就此辞官还乡，专心耕读，再不问这浊浪滔天的大明之事！
但一有这样的念头，那早已在他心中坚不可摧的圣人教化便会响起，他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畏难而退。还是那句话，我海瑞若不挺身而出，又凭什么等别人出头？！
那老娘、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怎么办？这依然是个无解的难题。心念转来转去，又回到了那打不开的死结上，海瑞就这样枯坐一夜，到天亮才权且拿了个主意道：‘我先把奏章写出来，然后再把家眷安顿好，把这些做完再说……到时候要是决定不做，就把奏章烧了，辞官回家，也省得到时候麻烦了。’其实他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自己骗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无论如何，这样一来，至少现在他心里好受多了，困意涌上心头，索性不去衙门上那个喝茶的班，回屋倒头大睡去了。
※※※
这厢间，沈默却没有那福气，同样是一夜未眠，他却要天不亮就爬起来，赶在宫门打开之前就到西苑们候着，唯恐被那王金恶人先告状。
‘这就是做好事的代价啊……’揉着惺忪的睡眼，他暗自苦笑道：‘怎么感觉这休假比上班还忙？’
那边王金没料到沈默会这样早，这位夜夜笙歌的‘仙长’，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想起要告状，等赶到圣寿宫时，沈默已经早走一步了。他还蒙在鼓里，向嘉靖禀报道：“皇上，咱们修那个玉芝坛的事儿，让人给叫停了。”
“叫停就对了。”嘉靖的脸色很不好看，道：“王金，你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若不是有人及时提出，你死不足惜，可坏了我皇朝的风水怎么办！”
“这这……”王金跪在地上，艰难道：“风水一说，争议颇多，也不敢睡谁对谁错，请皇上明鉴。”
“还嘴硬。”嘉靖让他看御案上的东西道：“自己去看。”
王金赶紧爬起来，来到御案边上一看，原来是一副京城地图，上面用红线连出了一个……看起像是龙一样的图案。这条龙基本上俯卧在京城的中轴线上，承天门宛若龙吻，金水桥似是龙的颔虬，东西长安街仿佛龙的两条长须，从承天门到午门一带是龙鼻骨部，太庙和社稷址如同龙眼，紫禁城恰似龙骨龙身，四座角楼好像是龙的四爪，伸向八个方向，景山、地安门大街和钟鼓楼构成龙尾，正阳门好似一宝珠。通览这条京城的中轴线，正呈现出巨龙锁珠之势，令人无比震惊。
至少王金是彻底镇住了，他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心说自己也看过不少风水书，按说水平也不低，怎么从不知道还有这一说？心中惴惴打鼓，汗就哗哗下来了。
嘉靖目光发冷的看着他道：“我京城的龙脉居此，岂能随意动土，你到底是何居心？”这玉芝坛的选址，正好是在龙尾巴上，猫被踩了尾巴都会叫，何况自认为龙的皇帝呢？
“那个、那个……”王金本就是个狡诈之人，反应也很快，心念电转间，便编出一套说辞道：“这个巨龙锁珠之势，臣下其实是知道的，但龙乃东方青木之神，在龙尾上修建这一玉芝坛，岂不是大旺风水？让我大明龙脉愈加兴盛！”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王金啊王金，你也太能忽悠了，莫非是张仪转世乎？

第七五四章 鸿雁几时到（中）
日月如梭催人老，何况整天被丹药熬？英明果决的大明嘉靖皇帝，在经过光阴和铅汞的一齐摧残后，终于不可遏制的昏聩起来。
如果放在从前，王金根本没法过关，但现在皇帝那健忘的大脑，已经忘了沈默不久前那番陈词，觉着王金说的也有些道理了。好在王金的贼胆不够，主动改口道：“当然，如果陛下有疑忌的话，咱们就另换个地方，只要风水好，在哪都是一样的。”
“唔……”嘉靖点点头道：“合当如此，卿家快快另选一处地方吧。”
见皇帝依旧信任自己，王金暗暗松口气道：“臣下遵旨，一定尽快为陛下办妥。”
“必须尽快。”嘉靖叮咛道：“不能耽误了太上老君的寿辰。”
“是。”王金恭声应道，刚要退下，皇帝又把他叫住，道：“朕要去蓬莱阁看陶仙师炼丹，你也伴驾吧。”
王金自然无不应允，边上的黄锦虽然不愿万岁爷出门受风寒，但他不是李芳，劝不了皇帝，只能一味的顺从，赶紧派人抬一乘暖轿来，又给皇帝披上厚厚的大氅，才扶着嘉靖上了轿子，一行人往专事炼丹的蓬莱阁去了。
蓬莱阁的正殿已经完全被布置成一个炼丹房，正北的尊位挂太上老君画像，下供香案，正对着巨大的青铜丹炉，炉中烟火缭绕，烟却不像寻常人家烧火做饭时产生的灰黑色浓烟，而是一种氤氲的白烟……其实这是上好白银丝炭燃烧后的效果，只是这炭的价格比同重量的白银都贵，说这炼丹炉中烧的，是真金白银也不为过。
炉子左右，各站着四个持法器的清秀道童，中间立一个身披金色法衣，一手执铃铛，一手持塵尾的老道士，这就是来自崆峒山的陶世恩，现在专为嘉靖皇帝炼丹。
嘉靖到了之后，竟然不敢声张，坐在龙椅上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老道手中的铜铃响起，知道今日的炼丹已经结束，才敢出声道：“陶仙师……”
那陶世恩这才装模作样地转过身来，施礼道：“贫道一心炼丹，竟不知陛下驾到，恕罪恕罪。”
“你专心炼丹，就是对朕最好的奉承了。”嘉靖十分大度，当然也是有目的的，只见他一指丹炉，问道：“这仙丹何时能够炼成啊？”
陶世恩赶紧道：“启奏万岁，此丹名为九转大还丹，共有九次变化。今已八变，只缺一变。但等功德圆满，万岁服上几颗，就可以仙福永享了！”
“仙福永享……”嘉靖面上透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低声道：“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陶世恩口齿牙黄道：“贫道的师父乃是永乐八年出生，正因常年服用此丹，五年前才羽化仙去……”
“哦？”嘉靖饶有兴趣道：“那得多大年纪啊？”边上人赶紧算计起来，黄锦小声道：“主子，是一百五十岁。”
“真的吗？”嘉靖的目光，一下子闪亮起来，喃喃道：“百五十岁，已经称得上人瑞了。”
“是啊，陛下。”陶世恩吹牛不上税道：“而且贫道的师父还因为居于深山之中，凑不齐原料、配不出药引，否则白日飞升也不是没可能。”
“哦，还可以白日飞升，哈哈哈！”嘉靖就是受不得这种忽悠，迫不及待道：“好啊，那需要何种药引呢？”
“这药引对寻常人自然难配，但对皇上来说，却是易如反掌。”陶世恩笑道：“陛下只需降下旨意，选一百个十二岁女孩子，再配上一百个十二岁的童男。贫道就可为皇上配出这药引来。”
边上伴驾的王金一听，大咧咧道：“我还道是什么龙肝凤髓呢，原来是区区百十个童男女，北京城中就有的是。”
“不错。”嘉靖竟也点头道：“陶仙师，朕命锦衣卫配合你，速速找齐药引，别耽误了朕服用九转金丹。”边上黄锦知道皇帝要走，赶紧和王金一左一右的将其扶起。
这时轿子也抬了进来，陶世恩殷勤的上前挑开轿帘道：“万岁请。”
嘉靖便在两边人的搀扶下，缓缓往轿边走去。趁着众人全都俯身恭送皇帝，而黄锦的目光又不离嘉靖身周，陶世恩那只伸进轿子里的手，快速的一抖，一样东西便从他宽大的袖袍里滑出来，准确落在轿中的座位上。
这一切只落在一个人眼里，那就是王金，但他只是会心一笑，却没有道破。完成小动作后，陶世恩便继续保持弓腰挑帘的姿势，待嘉靖被黄锦搀入轿中，便发现座位上多了样东西，不由惊奇道：“哪里来的桃子呀？”
黄锦和王金赶紧凑上去一看，果然见一个粉红色带叶的大桃子，坐落在皇帝的座位上。黄锦马上质问那几个抬轿的小太监道：“你们谁放进去的？”
小太监们还趴在地上没起来呢，这下磕头倒是方便了，赶紧分辩道：“孩儿们给皇上抬轿，都得先经过搜身，哪能藏得住这么大的东西啊。”
黄锦又问其余的太监宫娥，都说没看见、不知道，别说他们方才都跪着，就是真看见了，谁也不敢多嘴多舌……上次有个小太监因为道破了道士们的把戏，不仅没有使皇帝醒悟，反倒被活活打死，血的教训历历在目，大家都当起了睁眼瞎。
“我看不是他们。”这时王金在边上搭腔道：“这都快入冬了，他们上哪去弄桃子呢？”见嘉靖一脸的赞同，他又道：“我看这桃子灵气四溢，分明不是凡物。”
“呵呵，让朕来看看。”嘉靖坐在轿子里，把玩着那桃子道：“这个季节能有桃子，确实神异。”说着突然灵光一闪道：“朕明白了，莫非此桃是从空而降？”
“对啊！”王金马上附和道：“皇上说的对！一定是从空而降！”
边上的陶世恩也深以为然道：“从空而降？那就是上天所赐啦？”
一直情绪不是很高的嘉靖皇帝，这下终于开怀笑道：“是啊！一定是上天所赐的了！”
于是王金和便一起恭贺道：“桃者道也，天降仙桃，乃是万岁爷成仙得道之吉兆，看来皇上呈现指日可待了！”
“真的吗？”嘉靖一脸激动道：“那么说，朕几十年清修，终于要大功告成了吗？”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殿中一众道士太监，赶紧跪在地上山呼起万岁来。
※※※
回去的路上，黄锦一边跟着轿子走，一边暗暗伤感，当年万岁爷虽然喜好修玄，但一直神智清明、睿智难欺，虽然亲近那些道士，却从不受他们愚弄，反倒是管教的颇为严厉，所以几十年下来，也没出什么乱子。
但万岁爷现在，确实是老了，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糊涂了，魔怔了……连那么低级的小把戏也看不穿，还不许旁人不相信，就任由那几个江湖骗子愚弄，什么芝山、五色龟、仙桃、金丹，全都骗人的东西，要是再这样下去，真担心会不会害了万岁爷的性命啊……
这样想着，他的表情便有些凝重，结果被嘉靖帝看了个正着，阴声道：“怎么黄锦，朕要得道成仙了，莫非你不高兴？”
“啊。”黄锦回过神来，赶紧满口胡柴地解释道：“万岁爷骑鹤上天，当然是天大的喜事，可奴婢肉体凡胎，又是六根不全的废人，没法跟着主子上天……一想到不能继续伺候主子了，奴婢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哈哈哈……”嘉靖果然转怒为喜道：“笨奴才，你没听说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朕要是成了仙，你一准就跟着沾光了。”
“真的？”黄锦一脸激动道：“那奴婢也可以跟主子上天开开眼了？”
“中啊。”嘉靖的心情极好，竟学起黄锦的家乡话来了。
※※※
几家欢喜几家愁，与圣寿宫相隔不远的无逸殿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徐阁老与张居正相对而坐，面上都带着浓浓的忧色。
“判决意见出来了吗？”徐阶靠坐在太师椅上，缓缓问道。
“出来了，老师。”张居正这几年，变得沉稳了许多，他面沉似水道：“刑部的意见是革职流放，但大理寺却要判斩立决，分歧很大啊。”
“唔……”徐阶有些生气道：“大理寺什么时候，可以跟刑部分庭抗礼了？”虽然大理寺负责审理官员，但自从本朝开始，其权柄便向刑部转移，大多数时候，都是以刑部尚书的意见为最终决定。
“舆情如此。”张居正轻声道：“黄部堂也压不住场面。”黄部堂就是那位配合徐阶诛杀严世蕃的黄光升，本身就是徐阶的心腹干将。
“什么舆情？”徐阶揉着太阳穴，微闭双目道：“无非就是高拱那帮人在煽风点火罢了。”
“老师，事到如今，还是想想如何搭救刘大人吧。”张居正不愿多谈论高拱，低声道：“可不能让他把命都赔上啊！”
“嗯。”徐阶颔首道：“老夫其实已经准备吃这个哑巴亏，打算先让仁甫回家休息几年。”说着双目中透出愠怒的光道：“谁知那些人好不懂事，竟对老夫咄咄相逼，还想要仁甫的命，这就太过了！”
张居正见向来温文儒雅的老师，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便小声道：“那么我们怎么办？”
“既然高拱喜欢狐假虎威！”徐阶坐直身子，面色阴沉道：“那老夫便亲自去找王爷求情，看看这只狐狸，到底听不听老虎的！”
“老师，这样好吗？”张居正有些担心，虽然裕王爷名为观政，但实际上为免嘉靖猜忌，从不敢插手朝争……高拱固然借着裕王的名头来挟制大臣，但徐阶这样找上门去，肯定会惹得裕王不高兴。
徐阶淡淡一笑道：“王爷自从九月里生病，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无逸殿了，老夫去探望一下，应该没人会说闲话吧？”
“那是当然。”张居正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可王爷根本没病，您一去就尴尬了。”
“没病？”徐阶微微皱眉道：“真的吗？”
“是真的。”张居正点头道：“我也是前几天去王府才知道的，原来王爷没生病，只是觉着整日看那么多奏章太累了，想要歇歇哩。”
“荒唐……”徐阶生气道：“高拱就是这样教导储君的吗？原来王爷三天两头的生病，都是这个原因啊！”
“学生以为，王爷之所以不愿来无逸殿。”张居正赶紧为裕王解释道：“可能是因为离着圣寿宫太近了，他觉着紧张。”
“这是什么理由？”徐阶不满的叹一声，但还是打消了起先的念头道：“既然如此，老夫就不去了，太岳，你替我带点补品走一趟吧。”
张居正恭声道：“学生遵命。”又问道：“不知老师有什么话要带给王爷？”
“不是老夫要带话。”徐阶看看他道：“而是你有话跟王爷说。”
张居正心中苦笑，自己好心提醒老师，这下却连苦差也一并得来了。
“你就对王爷说。”徐阶缓缓道：“当年仁甫为了王爷，没少跟严党和景王的人在朝堂上顶，更为难得的是，他并未因此跟王爷套近乎，而是一味恪守为臣者的本分。”顿一顿道：“王爷保下这样的忠臣良将，将来就会收获一位国之干城……还有更多忠义之士的心。”
“学生明白了。”听老师这样说，张居正知道刘焘算是保下了，裕王爷是个念旧的人，尤其是对那些在困境中帮助过他的人，向来十分在意。只要他跟高拱求情，高拱纵使百般不愿，也不能赶尽杀绝了……毕竟他高拱之所以有今日的权势，全因裕王爷的宠信，如果跟王爷之间产生裂痕，恐怕转眼就能被首辅大人斩于马下！
※※※
张居正刚要告退，却被徐阶又叫住道：“还有一件事，你帮老夫参详一下。”
“是。”张居正恭声道：“老师请讲。”
徐阶指指桌案左上角的一封奏疏道：“严养斋又递辞呈了，这次更言辞恳切，让老夫都不忍卒读了。”
“这已经是养斋公第四次请辞了吧？”张居正轻声问道。严养斋就是内阁次辅、武英殿大学士严讷，作为此时内阁中，除了徐阶外唯一的大学士，虽然处处不敢抢首辅风头，但依旧是实权在握，德高望重。但他却在入阁不到一年时间内，便接连四次乞赐告归，显然去意已决。
“人各有志啊。”徐阶缓缓道：“严养斋是正人君子，有这样的人立于朝堂，是大明的福气。”说着叹口气道：“他却不愿再跟老父并肩作战了，真叫我心中不舍啊。”
“有道是‘弃我去者不可留’。”张居正却看得很开道：“既然他想走，就让他走好了。”他还有一句憋在心中没说：‘内阁不是庸才立身的地方，急流勇退是他们保全名禄的唯一选择。’
“你倒是洒脱。”徐阶知道，以张居正的年龄和地位，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刻，当然不会体谅到严讷的心情了，于是抛去感叹，就事论事道：“他如果走了，内阁又空出来了，上次这种情况，惹来那么多的非议，说老夫是‘独相’，所以这次还是早作打算好。”便看着张居正问道：“你觉着谁该入替啊？”
张居正不禁怦然心动，虽然他没可能这时候入阁，但只要有部院长官上去了，自己就有进步的空间。但他很有自知之明，连忙谦逊道：“兹事体大，学生可不敢置喙。”
“无妨，就你我师徒随便说说。”徐阶摇头笑道：“只管畅所欲言。”
“是。”张居正寻思良久，方轻声道：“现今有资格入阁的，不过是李兴化、高新郑、郭安阳等寥寥三五人而已，其中又以郭安阳资历最老，高新郑呼声最高，以学生愚见，如果廷推的话，恐怕很难阻止两人入阁。”李兴华，李春芳也；高新郑，高拱也；郭安阳，郭朴也，高拱以籍贯称之，乃是尊敬之意。
“不错。”徐阶颔首道：“高肃卿和郭质夫，确实难以排除在外。”
张居正默不作声，他猜不透老师说这话的目的何在。不过徐阶也没打算跟他兜圈子，径直道：“你再去高拱那里一趟，就说我要请他喝酒，恳请赏光。”顿一下道：“你把他请到我府上，老夫要好生跟他谈谈。”
“是。”张居正痛快地答应下来，平心而论，他与高拱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所以二者争斗，他夹在中间十分难受。现在见老师有意讲和，心中自然高兴了。

第七五四章 鸿雁几时到（下）
张居正奉命来到裕王府上，却发现沈默也在这里。虽然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很亲热的和沈默寒暄起来。沈默也满面笑容地回应着，真如一对老友重逢。但两人心中都知道，纵使彼此的志向从未改变，但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些变味了……
但在裕王看来，两位不可多得的才俊，能齐聚在自己麾下，实在是大大的幸事，便让人给张居正看茶，热情的招呼两人坐下道：“沈先生刚从东南回来，张先生还未曾见过？”
“自然听说了。”张居正笑笑道：“但想着沈大人旅途劳顿，肯定要好好休息几日的，所以还未去探望。”
沈默微笑道：“应该是我去探望太岳兄才是。”
“哪里、哪里……”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着，虚情假意自个都觉着腻歪，可偏偏裕王爷爱听，呵呵笑道：“别光顾着寒暄了，太岳来孤王这儿，可有什么事情啊？”
张居正看看沈默，心说老师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不如就当着他的面把这件事说了，说不定他也能帮得上忙。便对裕王拱手道：“下官前来，是想请王爷救一个人的。”
“哦……”裕王闻言不禁笑道：“孤王能救得了什么人？”
“这人只有王爷能救得。”张居正沉声道：“您要是不救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什么人？”裕王微微皱眉道，凭直觉他便感到此事必然棘手，便习惯性地想要推脱。
但张居正乃何许人也，断不会让裕王得逞，便道：“是个曾经给王爷很大帮助的人。”
“哦？”裕王这下来了兴趣，道：“快别卖关子了，说是谁吧？”
“刘焘。”张居正报出那人的名字，然后把徐阶的那套说辞讲给王爷听。
裕王听了，面色阴晴变幻一阵，转头问沈默道：“刘大人真的在朝堂上几度帮孤说话？”
“确有此事。”沈默颔首道：“微臣便亲见两次，都是景王爷的人占了上风，但刘大人还是义无反顾地为王爷撑腰。”
“哦……”裕王还是很相信沈默的，闻言道：“那这个忙，我得帮……”说着有些心虚道：“当然，得是孤力所能及的。”作为实际上的皇储，说出这种话来，当真有些窝囊，但他觉着沈默和张居正都不是外人，能体谅自己的处境。
“对王爷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张居正微笑道：“您只需和高部堂谈谈，表达一下对刘焘的关切之情，他自然会帮您把事情办好。”顿一顿道：“当然，您不能说是臣下出的主意。”
“唔。”裕王想一想道：“跟高师傅说说不成问题，但孤不敢肯定，他能听我的。”说着有些尴尬地笑笑道：“你们也知道，他那人一拗起来，天王老子也掰不过来。”
“这件事上，他肯定会听的。”张居正朝沈默笑笑道：“拙言兄，你说对不对？”
“叔大兄说是，那就一定是了。”沈默点点头，正色道：“王爷，刘焘一案其实可大可小，您适时出来一锤定音，对树立权威好处不小。”
“这个……”裕王已经颇为意动，但还是有些担心道：“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吧？”这已经不只是小心谨慎的问题，多少年在惊惧忧思中度过，让这位天潢贵胄胆气尽丧，没有什么担待了。
直到沈默和张居正再三保证，没有任何不良后果后，裕王才终于答应下来，且明显感觉有了心事，和人说话都心不在焉的。
沈默二人见了，知道王爷没兴致了，便知趣的起身告辞，裕王这才回过神来，挽留二人用过午膳再走。但两人婉言谢绝，裕王也就没强留，送二人出了后院，便转回了。
※※※
沈默和张居正，并肩走在落满黄叶的千步廊中，王府中十分安静，两人也不说话，只听到脚踩落叶，发出的沙沙声。
“叔大……”“拙言……”沉默过后，两人却不约而同开了口，又相视而笑道：“你先说……”“你先说……”
张居正笑道：“我俩何等人物？怎么也学那些酸丁，扭扭捏捏起来了？”
“哈哈哈……”沈默的笑声爽朗起来道：“说的不错，咱们就算做不到肝胆相照，却也要痛快相对，否则便是对你我的侮辱！”
“说得好！”张居正拊掌笑道：“就为此共识，也要浮一大白！”说着伸手延请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在这儿碰上了，就让愚兄做庄，为拙言洗尘吧！”
“恭敬不如从命。”沈默洒然一笑道。
“好好。”张居正爽朗笑道：“我知道什刹海有家酒楼，风景最是宜人，临湖赏花，正是小酌的好地方啊！”
“叔大兄着力推荐，必然不是俗地。”沈默欣然向往道：“咱们出发吧。”两人今日都穿得便服，倒也不用再费功夫，直接上轿往北，过德胜门，沿着那些青色的高门大墙往东，便到了前海……北京城内有六海子，海子是元代的称呼，其实就是湖，其中中海、南海、北海属于皇家独享，前海、后海和西海统称什刹海。什刹海虽非禁苑，但也被王公贵族的府邸挤占，寻常百姓不得靠近。
但那都是国初的事儿了，一百多年过去，那些高门深院早就不知换了多少主人，这什刹海也变成了普通人家可以涉足的一处风水宝地。
伴着胡乱飘飞的思绪，二人来到了明媚的后海边。此时的后海，柳丝萦绕，秋波流转，秋韵动人，二人再也按捺不住，不约而同地命人落轿，沿着海边闲庭信步起来。过望海楼，至银锭桥，一步一景，美不胜收。两朝帝都的百年兴衰，亦如浮光掠影一般，显现在你的眼前。让你无法单纯的作为风景来欣赏，总是引发一些‘帝王将相、是非成败’之类的千古感叹。
好在偶有一些仅容一二人过的狭窄胡同，小门儿、矮墙儿，会让你知道这里不只属于历史，属于帝王将相，还属于寻常百姓。
※※※
在张居正的带领下，一行人便钻进这样一条狭窄的胡同，别看这胡同逼仄，但能开在寸土寸金的后海边的饭庄酒店，必然不是寻常百姓能消费得起的。
到了胡同内，一个类似民居的门洞前，张居正敲响了紧闭的院门。沈默站在他身后，打量着这个石狮镇门的门洞，只见门上挂着红灯笼，彩绘的门楣，围墙内伸出一株秋树，黄叶摇落，让人顿生安宁之感。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青衣小帽的清秀小厮出来，看清张居正后，便躬身笑道：“原来是张爷，快里面请。”
张居正点点头，便伸手请沈默先行，沈默也不跟他客气，两人并肩进了漆黑的大门。进去后便是个十分精致，但不算太大的前院，庭院中有假山水池，植树栽花，备缸养鱼，看起来与寻常人家别无二致。但再仔细看，就能发现其独特的地方——东西北三面墙上，竟然开着十几个月亮门，只是巧妙的掩映在花木山石之中，若不是深秋草木稀疏，以沈默之细心，也难看出端倪。
“看出来了吧？”张居正低声为他解释道：“别看这地方门脸不大，可是内有千秋，这十八个门洞都通向一个独立的院子，只要店家稍加引导，根本不会和别的客人朝面，有身份的人最好这口。”
沈默点头笑笑，表示了解。
边上的小厮察言观色，看得出这位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似乎身份比张大人还高，自然小心伺候，道：“二位爷，是要个避风点的，还是敞亮点的？”
“我等光明磊落，当然要敞亮的了。”张居正笑道：“上次那个凭高临海的院子，现在有没有？”
小厮恭维地笑道：“别人来自然没有，但您二位一来，没有也得有。”把两人逗得十分开心。
说话间，小厮引着二人进了东边第二个精致的月亮门，进去后果然别有洞天，只见院中小径两侧，尽是五彩缤纷、样式各异的菊花，将古色古香、红柱绿瓦的小院画楼，妆点的仿佛春日一般，令人心情愉悦。
进去房间中坐定，小厮将东侧的排窗支起，外面波光粼粼的后海便涌入眼帘，张居正又让他将西侧的窗户也支起，左看湖光右赏菊花，再吩咐小厮，将拿手的菜肴上一桌，就不要再来打扰，连使唤人都不用上来了。
小厮见惯了这种场面，知道大人们有细话要谈，便躬身退下。张居正这才笑着对沈默道：“没诳你吧，这去处还不错吧？”
沈默不由摇头叹道：“我在北京数年，竟从不知有此等妙境。”
“我也是才知道不久。”张居正笑道：“你知此间主人是谁？”
“我观此地外敛行迹、内有千秋。”沈默微微沉吟道：“想来店家，应该不凡吧。”
“你这话等于没说。”张居正摇头道：“算了，不难为你了，告诉你，此间的主人，正是日昇隆的老板，蒲州巨贾王崇义……这个一般人都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沈默心中一动，笑容和煦道。
张居正也不瞒他，淡淡道：“因为就是他带我来这儿的。”
“必是有事相求。”见张居正直白开了，沈默也不想藏拙，以免被他看轻。
“你怎知人家，不是只想交个朋友？”张居正微笑道。
“那帮老西儿的底细我最清楚。”沈默微笑道：“王崇义的亲弟叫王崇古，辽东总督；外甥张四维，山东巡抚；亲家杨博，三边总督……”
“打住打住。”张居正摇手笑道：“你怎么对人家的底细如此感兴趣？”
“呵呵。”沈默答非所问道：“我只是要说明，人家就算想跟你小张大人搞好关系，也不会让王崇义出马的。”
“你说得对。”张居正点头道：“确实，他们找我是有事相求。”
“那么说今天请我来。”沈默淡淡笑道：“不算临时起意了？”
“就别怀疑我的诚心了。”张居正笑笑，和他谈入正题道：“你知道我现在调任户部，王崇义找我，却是为了一桩大营生。”张居正在吏部时间不长，便被调到户部任左侍郎，徐阶说是让他尽快了解政务，其实还是担心他让那帮子河南人给拐跑了。
“什么事？”沈默感觉有些怪异，张居正请自己来老西儿的地盘上，谈和老西儿合作的事宜，官商勾结的意味也忒重了点吧：“有必要让我知道吗？”
看出沈默言语中的戒备，张居正洒然一笑道：“拙言，我请你来这里，就表示绝无私心。”说着自嘲的笑笑道：“其实我不太愿意和这些商人打交道，只是这次他们的提议太诱人，让我无法拒绝啊。”
这时房中铃铛作响，张居正便止住话头，对外面道：“进来吧。”那小厮带着两个伙计，提着四个食盒上来，手脚麻利的布上菜，又为二人烫上酒，很快又悄悄的躬身告退。
※※※
张居正为沈默斟一杯道：“但因为兹事体大，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顿一下，又近乎自白道：“你放心，我张太岳不会跟奸商勾结，损害朝廷利益的。”
“愚弟岂是那种迂腐之人？”沈默摇头笑道：“有什么事，叔大兄只管讲出来就是，弟知无不言。”说着跟张居正轻轻一碰杯。
“好。”张居正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龇牙道：“是这么回事儿，王崇义跟我申请，想让户部将大明宝钞的发行，交给他们日昇隆……我正好管着宝钞提举司，一听当然是求之不得，估计要是跟部堂一说，他也无不应允。”说着他看向沈默道：“但兹事体大，我担心有看不到的隐患，所以未曾贸然上报。我知道你是这方面的行家，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嗯……”沈默夹一筷子白条鸡，细细地咀嚼着，心里翻江倒海起来……这些年来，凭着比汇联号更雄厚的底蕴，靠模仿前者起家的日昇隆，也如其名，旭日东升般兴隆起来，与汇联号形成对峙之势……不仅在北方各省占据绝对优势，还大举南下，企图在南方市场中立足。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早将东南诸省视作禁脔的汇联号，自然不会任由日昇隆入侵，双方各出奇计、明争暗斗，在各个战场上数次交手……虽然仗着地利、人和，汇联号一直压制着日昇隆，但始终无法将其赶出东南去。
沈默在东南时，日昇隆的股东们，也曾向他求助过，希望能利用权力武器达成商场上做不得事情，却遭到他的断然拒绝。沈默正告他们，自己只会在对方也动用官府时出手，否则想打败对手，只能靠你们自己。
这是因为他深知，垄断是带来僵化、扼杀进步的超级毒药，就算没有日昇隆，他也会另外扶持一家甚至几家票号与汇联竞争，而不会只盯着眼前的利益，却把银行业的未来葬送。
只是这日昇隆没有他这样的觉悟，山西商人的秉性沈默也最了解，这次竟然要接下大明最烂的几个摊子之一，让沈默本能的感到不安……
先说说那大明宝钞，此物乃是朱元璋老爷爷的几大瞎搞之一。所谓宝钞，就是纸钞。官府发行纸币并不是大明首创，其实在宋元，就已经有过成功的经验，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使纸钞真正的为百姓认可，成为国内的流通货币。
纸币流通有两个先决条件，其一是发行机构的信用为百姓所认可，其二是必须保证纸钞的价值……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承诺可与金银自由兑付。事实上，宋元能成功，就是因为他们的纸钞可以兑换成金银。而我大明的纸钞，却缺失了这项功能……究其原因，一是朱皇帝和他的大臣们，极度缺乏货币发行的知识，二是当时乱世刚过，作为传统货币的银铜极为匮乏，政府根本没有这个兑付能力。
于是大明宝钞就在这种先天不足的情况下问世了。无兑付义务的发行，必然导致政府的滥发冲动，结果大量纸质粗陋、难以耐久的‘宝钞’涌向市面，且只发不收，既不分界，也不回收旧钞，致使市场上流通的纸币越来越多，最终泛滥成灾。在洪武年间就通货膨胀，贬值极快……结果就是政府几乎完全丧失对经济的调控能力，甚至陷入长久的经济危机中……

第七五五章 江湖秋水多（上）
不夸张地说，大明朝的财政之所以长期困顿，跟宝钞的泛滥贬值，有十分密切的因果关系。道理很简单，政府承认宝钞，而且为了维持宝钞的生命，他们禁止白银铜钱流通，还规定政府税收必须以宝钞完税。但民间是不认可宝钞的……除了宝钞不能兑换成金银、防伪性差、以及不易长期保存之外，他们还未从元朝末年，政府滥发宝钞，导致恶性通膨的噩梦中醒来，所以他们根本不顾朝廷的禁令，宁肯以物易物，也不用宝钞。至于那些要交税的商家，宁肯用银钱收购宝钞来应付官府，也不会把一堆持续贬值的宝钞屯在家里。
到了宣德年间，恤民的宣宗皇帝废除了已经有名无实的‘禁铜令’，结果使得宝钞加剧贬值，朝廷只能发行更多的宝钞，便陷入这种恶性循环，使情况愈加糟糕。
后世的历代君臣，都曾尝试过重新挽回宝钞的价值，但或者因为保守势力太强，或者因为方法本身就是错误，结果时至今日，纸币一途，已经彻底壅滞不行，但朝廷并没有将其废罢的打算，毕竟还可以仗着权力，用其完成诸如发俸之类的政府支付，且一旦废止，谁又敢说情况不会更糟呢？
但这个不断蚕食国帑的烂摊子，在大臣们眼中，确实连鸡肋也算不上，如果能有人愿意接的话，真是要谢天谢地，敲锣打鼓给他们送过去。
正因为此，沈默才不会相信，那些掉进钱眼里的晋商们，能像他们自己说得那样‘愿为朝廷分忧，为重振宝钞做贡献’？只是虽知道事出反常，必有鬼祟，但一时他也说不清，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只能试探着问张居正道：“那叔大兄在担心什么呢？”
“我也说不好……”张居正缓缓道：“按说这是件好事，但我总觉着钱币乃利权所存。钱之为利，贱可使贵，贫可使富，故而言道，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又有谁愿意贫穷，而不愿致富呢？”
沈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张居正便接着道：“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间纷争说穿了，都是为一个利字。”顿一顿道：“我认为操钱之权在上，而下无由得之，是以甘守其分耳。苟放其权而使下人得以操之，非独起劫夺之端，而实致祸乱之渊丛也。”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变得愈加自信起来，道：“周天子分封天下，却不分山海之利，不为自私其利，实免祸乱也。钱币发行之权，正如山海之利，若是朝廷放弃，必会造成社会各方面的混乱。汉吴王濞即山铸钱、富埒天下，后卒叛逆，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虽然宝钞贬值严重，但也毕竟是钱，其发行权也一样是利权，焉能授予商家？”
沈默不禁暗暗为张居正喝彩，不愧是写进教科书的改革家，果然比大多数人眼光犀利，别人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就能看到货币的发行权，应该由国家来掌握。
但对沈默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汇联号正在干的，实际上就是在东南发行自己的货币，如果张居正始终持这种态度的话，早晚会跟汇联号干上的。
※※※
“那你和那些人，具体谈过了吗？”沈默给张居正斟上酒，又问道。
“还没有具体谈。”张居正道：“当时我刚到户部不久，对宝钞提举司的事情还不摸底，哪敢贸然和他们谈？”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道：“不过我让他们写了个条陈，前几天刚拿到，一直带在身边翻看。”便将其递给沈默道：“拙言，你帮我看看吧，还是那句话，条陈看起来真好，可我总是感觉虚得慌。”
沈默接过来，苦笑道：“这么厚的册子，我一时能看出什么丁卯？”
“你拿回去看吧。”张居正道：“这是副本，衙门里还有正册。”
沈默点点头，将那册子收好，道：“叔大兄，我与你一般看法，此事必须慎重再慎重，等我看明白了，再与你分享心得。”说着压低声音道：“不过我觉着，此事虽然重大，但不算紧急，还是先不要动议的好。”
“嗯，我有分寸的。”张居正何许人也，怎会听不出沈默的言外之意，现在徐阶和高郭二人的斗争，有愈演愈烈之势，这时再好的方案提出来，也难免会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不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如果真觉着这个行的话，我希望等环境一合适，马上就开始。这就需要早做准备了。”
沈默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件事我会上心的，反正我一时也没有正事可做，就用心帮你把这个搞好吧。”
“如此，多谢拙言兄美意了。”张居正敬他一杯道：“我是真心想把宝钞改好，可是做官难、做事更难，没有你的帮助，我是做不来的。”
“你好像感慨颇深啊。”沈默淡淡笑道。
“是啊……”张居正微微皱眉道：“原先国事萎靡，以为是奸党在朝，后来严党倒了，还以为终于可以振奋了吧？谁知还是在老样子。这才知道，原来不光正邪不两立，政见不同也不能两立，可这样斗得你死我活，对国事有何益处？既然都看到黎民嗷嗷待哺，国势岌岌可危，都想中兴大明，为什么不能求同存异，共举大事呢？难道大明朝堂就这么小，只能容得下一尊神吗？”
沈默默默点头，心中暗叹道，真希望你登上巅峰后，还能持同样的观点。但他心里很清楚，不论山有多雄阔，越往上空间就越小，到了顶峰处，它只容一人立足。剥去层层的伪装、种种的借口，这才是隐藏在那些所谓的‘正邪之争’、‘政见不同’之类表象后的真相——一山不容二虎，这是人类灵魂中的劣根，但正因为是劣根，所以才拿它没有办法。
张居正还抱此幻想，是因为他还没到那个份上，真到了那一天，也许他做得比谁都狠都绝。如果到了那一步，还有这种想法，等待他的只有无情的淘汰。
其实何止是张居正，沈默自己不也一样？一样的还带着理想主义，甚至在心底还有一块柔软，也不知他这种不合适的善良，会不会随着时间消失，从而彻底进化成一个政治动物，又或者终会为其所累，遭受失败的命运。
谁知道呢？只有时间能解答，真到了要作抉择的时候再说吧。
※※※
与张居正分开之后，沈默便开始研究日昇隆的条陈，其实没看之前，他还以为，仍然是对汇联号的模仿呢，谁知愈看愈加惊心，这些老西儿不愧是最杰出的商业精英，想出来的方案，让他这个多了五百年见识的‘先知’都自愧不如……
简单说来，日昇隆针对朝廷财政窘困、迫切需要额外收入的状况，他们愿意向朝廷提供每年若干白银的借款，而且这笔借款无需偿还，只需要允许其发行总价值相等的嘉靖宝钞即可。
当然此宝钞非世面上流通的大明宝钞，而是由日昇隆独家发行的新版宝钞，而且作为对应条件，日昇隆要求户部按照市面的实际情况，固定银、钞、铜的比价为‘银一两等于钞十贯等于钱千文’，且一定而永不易。并规定白银用于大额交易，十两以下的交易，禁止用银，只用钱和钞……当然这所有的钞，都是针对新钞来说的，至于旧钞，需按照嘉靖四十四年的平均比价，以及银与新钞的比价，兑换成嘉靖宝钞；若是旧币、残币、污币，则必须再行大幅度折价云云……
虽然沈默曾就汇联号小额银票进行过调研分析，但那时他的目标，只是希望对东南经济的发展，拥有更有力的控制权，并未像日昇隆这样，竟有成为一国央行的野心。
所以沈默用了很长时间，思索日昇隆的条陈，到底是对是错，尤其是长远来看，到底有何影响：
首先不得不承认，日昇隆提出的货币制度方案，是从大明的现状出发的。其虽然担任宝钞的发行人，但并未将宝钞当作主币，而是强调以银为中心和基础——对宝钞和铜钱，都以银计价，一定数额的纸币和铜钱，都固定地代表一定银价。按照上辈子所学的货币银行学，白银就成了惟一有价值尺度职能的主币、或者说本位币，而纸币和铜钱则都成了银的价值符号，这就是传说中的银本位啊！
日昇隆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们选择了一种硬通货做本位币，如果钱和钞的发行量受到严格限制，那么这种白银本位自然是可行的。如果朝廷真能将宝钞的发行权交付给他们，而所有人都会相信，作为拿真金白银换宝钞的日昇隆，为了保证宝钞不贬值，自然不敢滥发。这也是他们的计划，让人如此有信心的原因所在。
在这笔交易中，朝廷得到了无需偿还的巨额白银，所付出的，不过是烂透了的宝钞发行权；日昇隆则获得了大明境内唯一的纸钞发行权，并且因其与朝廷合作，将树立起崇高的权威地位……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种关系一经确立，便可将其竞争对手秒杀于无形。到时候汇联号就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也无法阻止客户集体搬家了。
如果他们真能这样踏踏实实做事，沈默就算把汇联号赔上也无话可说，怕就怕这只是他们的一种手段——每年只支付给朝廷一二百万两银子，相对应的，只发行少量所谓的‘嘉靖宝钞’。便相当于用一笔银子，买了一个唯一的、超然的地位，并使汇联号银票的流通变成非法，这极可能会导致汇联号发生大范围挤兑，甚至直接破产。
这样想来，沈默不禁心惊肉跳，脑海中不断闪烁着八个大字‘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恐怕日昇隆积极接下宝钞改革的重任，不是因为什么为国分忧，而是对汇联号下的杀招！
官商勾结本就是晋商发达的不二法门，想靠官府打倒竞争对手，自然也不足为奇。这下沈默不能袖手旁观了，他必须为汇联号的命运，与这帮强大的敌人周旋，最好能把发行权抢过来，至少也不能让他们独占！
※※※
有人说得好，人生就像一场旅行，可一旦步入政坛，旅行的地点就变成了海上，也许前一刻还风平浪静，下一刻就变得风高浪急吓煞人了。
这边他还没想出个丁卯，那边拜访的人却接踵而至了。十月底的这天，他正在与王寅几个说话，便听卫士前来禀报，说七八个年轻官员，自称他的学生求见。
“学生？”沈默微微皱眉，从那一摞拜帖中随手拿起一本，打开一看，是王锡爵、再看，还有余有丁、陈有年、王篆几个，全都是壬戌科的骄子，不由低声道：“不是已经知会他们，无需再来见礼了吗？”
“我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明臣似笑非笑道：“我听说为了童男女的事情，京里官员都炸了锅，尤其是一些年轻官员，嚷嚷着要拼死上书，劝谏皇上，不要让道士们再戕害百姓了。”
沈默闻言默然，其实这事儿，在京城已经无人不晓，且业已闹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原来十月底，宫里颁下旨来，说是要选一百二十对十二岁的童男童女进宫侍奉。
总听说宫里人数超标，宫人无所事事，怎么又缺人了呢？人们纳闷之余便四处打听，终于从他大姑姐的二大爷的三侄子的四表哥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原来是要用这二百四十名童男童女为皇上配药引。
四表哥在宫里做事，消息自然错不了，顿时引起了有适龄儿女人家的恐慌。之后又有更真切的消息传来，那药引的名字叫阴阳调和散，所用主料乃是童子尿与女童初潮的血水。男童的尿一屙就是，可那十二岁女童的月经可不是想有就有的。又有消息灵通人士解密说，原来那个叫陶世恩的妖道，会用一种什么法术把女童迷镇，不出一天就来了初潮。传得神乎其神，养了女儿的人家听得心惊胆战。
虽然男童看似轻松，可他们家里一样担心，因为京城百姓常在天子脚下，对宫里的事情多少都有所耳闻，知道在宫里伺候的男子都要去势的。若是用完了孩儿的尿就放回来还成，可要是给割了小鸡鸡，留在宫里咋办呢？
在像天一样的皇权面前，老百姓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作践自己，于是京里掀起了一股子成亲潮，谁家有十二岁的男孩，连夜找人说媳妇，谁家有十二岁的女孩，满大街的抓姑爷，甭管啥年纪、啥条件、只要是个人，就赶紧弄来家成亲。
沈默身边也有这样的例子，他邻居韩家的巧儿，好好的一个大家小姐，就因为正好十二岁，便要许给前门买豆腐的张麻子，巧儿娘都去看了姑爷了，才发现是个快四十的老光棍，哭着就回来了。百计无方之际，才想到跟沈家夫人有过一面之缘，硬着头皮过来求告。
若菡一听，登时泛起侠义心肠，直接去找沈默，要他管管此事。沈默叹口气道：“京城那么多大人，他们不管，为什么偏要我管？”
“这话像是你说的吗？”若菡气不打一处来道：“你管别人干什么，难道别人都装聋作哑，你也要跟别人一样吗？”
“夫人呀。”沈默苦笑道：“前些日子你还教育我要和光同尘，莫要强出头呢，怎么现在又改主意了？”说着又叹一声道：“因为玉芝坛的事儿，我已经得罪那帮道士了，若是再横插一杠，他们非恨死我不行！”
若菡这下没话说了，在那气得哼哼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道：“我真就奇了怪了，满京城的红袍大官，怎么就让一群道士治住了呢？”
一句话说得沈默红了脸，低声道：“跟你妇道人家说不清楚，让韩家把那女娃子送过来吧，有什么事我担着就是。”
“那别家的孩子呢？”若菡终究是个的善良的女子，明知道不该让丈夫管闲事，还是忍不住自相矛盾……也许在她心中，没有什么能难倒无所不能的夫君大人吧。
望着失望的妻子，沈默心中暗叹一声道，夫人呐，我纵有通天彻地之能，又能拿皇帝怎么样呢？

第七五五章 江湖秋水多（中）
其实从海瑞那里回来的那夜，沈默心中就有了计较。当他抱着最后的期望去找裕王，看到皇储殿下一点长进也没有，便彻底放弃了希望。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而对此刻大明的真龙来说，修真就是他的逆鳞，谁敢反对，就必死无疑。
越是了解嘉靖的人，就越是知道皇帝已经不可理喻了，这时候什么委婉劝谏、什么据理力争，全都不起作用，如果不想成为又一个牺牲品，只能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所以他这些天来，一直在家里研究日昇隆、构思大明的币值改革，这些事情正如他所评价的，重要却不紧急……全心沉浸于此，不过麻痹自己而已。
但学生们联袂而至，让沈默不得不又一次面对时事，颇有些无奈的起身道：“我先到前面去了。”众人起身相送，王寅忍不住又一次提醒道：“大人，别忘了那十六个字。”不近二龙，不入党争、不惹是非、不争一时。
沈默点点头，便往前院来了，进去之后，还特意在屏风后站了片刻，想听听这些家伙在说些什么……
只听一个粗粗的声音，语带悲愤道：“昨日我散班回家，路经篦子胡同口时，见有老汉在道边守着具尸首痛哭，上前查问才知，原来是因他藏匿小儿，那些妖道找不到人，便要把他拿回去，他大儿子年轻气盛、想要阻拦，结果被官差乱棒打死，尸体都不让收啊……”
“我也见到了。”便有人附和道：“听说了吗？那些道士也不是什么人都拿，只要谁家给出一百两银子，就可免祸，只是寻常百姓，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笔巨款啊！”
“唉，听说那陶世恩并非真正的道人。早在十几年前就混迹京师，与王金之流攀援结纳，沆瀣一气，哪里会什么仙术，其实他们所炼的仙丹，在药理上荒诞不经，其实就是一种春药。皇上圣躬违安，本当清心寡欲，静养调理才是，却每晚都要一对童男女侍寝，唉，长久下去，怎能不有损龙体呢？”
“唉，国有妖孽作祟、大内邪烟横生，实乃我大明之祸呀！”又有一人朗声道：“元驭兄，我们要联名上书，劝皇上莫要再受妖道迷惑，你却非拉我们来见恩师，这不是给老师添乱吗？回头要是连累了老师，让我们情何以堪？”
那‘元驭兄’自然就是王锡爵，他叹口气道：“这么大的事儿，总要稳重些好，听听老师的教导，总没有错的。”
沈默听了暗暗点头，心说不错，王锡爵确实是个厚道人。后面的也不再听了，便重重踏着脚步，往屏风外走去。
※※※
不少人一直竖着耳朵，听屏风后的动静，所以那脚步声一响起，便赶紧示意众人座师到了。
当沈默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众门生先已肃衣起立，一起向他行了官礼。沈默挥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径直走向正中的主人位子坐了。他平素和颜悦色，面上总带着微笑，此刻却面沉似水，让这些门生们倍感惴惴，坐在那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沈默坐在那里，目光扫过门生们，淡淡道：“在外头就听见你们直嚷嚷，如何我一来，就变得鸦雀无声了？”
在座师这里，一切以科举名次定尊卑，所以王锡爵算是个领衔，他欠欠身子，毕恭毕敬答道：“学生们看不过最近京里发生的事情，正商量着，是否要交章弹劾呢。”他这是为沈默着想，怕老师措手不及，是以先把来意道明了。
沈默微微颔首，今日在家，他脚蹬一双黑色的绸面鞋，身穿藏青色的直裰，头戴黑色葛巾，须发梳理的一丝不苟，再配上那不苟言笑的表情，端的是有为人师表的仪态。众人都等着他给个话，但他一开口，却说起了别的事，道：“我听说户科都给事中陈瓒昨日下了诏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王锡爵闻言面色一黯，低声道：“陈科长带领几位给事中上疏面君，谁知被阻宫门。他便多说了几句，什么皇上终日修斋，将邦国大事，置于脑后，实非社稷之福之类的气话……其实也不算气话，都是大实话而已。”
“结果呢？”沈默沉声问道。
“结果便被东厂的人给扣下了。”紧挨着王锡爵的余有丁，一脸愤慨的接着道：“过不一会儿圣旨传来，说他诽谤君父，惑乱人心，着廷杖四十，下诏狱审讯……”
“陈科长本是言之无罪的台谏之臣，谁知竟一言遭祸，实在令人发指。”坐在下首的王篆情绪激动道：“更让人齿寒的是，那些言官们眼看陈大人无辜遭祸，竟无人为他鸣冤说话，真是可耻啊。”
“是啊、是啊……”一众年轻的翰林，情绪激动地嚷嚷起来。
沈默却微微闭目，根本不理会他们。直到厅中的声音小下来，他才缓缓睁开眼道：“皇上要的青词都写完了吗？”嘉靖最近祭天频繁，所需青词的数量自然巨大，整个翰林院基本上啥也不干，整天就在那为皇帝整着玩意儿。
众人顿时傻眼，心说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写青词？但老师问话，谁敢怪腔怪调，众人只好讪讪回答道：“还没有……”
“那还待这儿干什么？”沈默垂下眼皮道：“都回去赶紧撰写去吧，耽误皇上修玄就麻烦了。”
“恩师……”众人终于明白他的态度，一下子如坠冰谷，他们万万想不到，一直视为偶像的老师，竟然这样的……胆小怕事。这种偶像的崩塌最要命，会让人心中长久以来积郁的怒气总爆发，从而说话都不管不顾……其中一个叫佘立的性子尤为耿直，热血一上头、当时就顶上道：“学生们满怀报国之志，寒窗苦读、层层科考，才得上黄金榜，原以为自此可以一展所学，为国分忧，谁知几年来政事一点没沾边，整天就坐在翰林院中搜肠刮肚。若是做些道德文章，修史著书什么的也算学有所用，却偏偏净做些劳什子青词绿章……”说着重重一叹道：“尽做些没用的东西，虚耗了大好光阴，于国于民有何用处？”
※※※
佘立一番抱怨，让厅中气氛十分尴尬，众翰林面色各异，有担心的、有赞同的、有茫然的，也有难过的，只有主位上的沈默，还是不动声色道：“那么依你所见，该干什么呢？”
“回禀恩师。”佘立只觉胸中热血澎湃，便铿锵有力的放声道：“为大臣者，就该直言谏君、匡扶社稷，才是正理。一味的奉承讨好，那是太监和伶人才做的事……”不少人为他暗暗叫好，却更捏一把汗，不知这样跟老师顶撞，会有什么结果。
沈默的表情还好，只是有些不淡定的鼓了下掌道：“说得好啊，真是震耳欲聋啊。”说着话锋一转，沉声问道：“只是恕我记性不好，怎不记得《祖训录》中哪一条，规定上书劝谏是翰林词臣的职责呢？”
“确实没有。”王锡爵见状不好，赶紧出声圆场道：“翰林院所司都是修编考撰等文翰之事，在国政上没有任何要求。”
“那劝谏君王是谁的职责？”沈默沉声追问道。
“乃科道言官，六部九卿，内阁学士们的职责。”王锡爵低声答道。
“原来还知道啊！”沈默冷笑一声道：“那你们为何要抢人家的饭碗？当初又何必考庶吉士呢？直接去六科去都察院，运气好的都当上科长了，能天经地义的说个痛快！”
见老师真生气了，王锡爵连忙给佘立递眼色，佘立心里也后悔了，毕竟对方是对自己爱护有加的恩师，说话怎能那么气人呢？便嗫喏着朝沈默作揖道：“老师息怒，学生知道在翰林院里应以学习为主，只是该出头的不出……”
“那也轮不到你强出头！”沈默哼一声，一字一句道：“还有二百名科道言官，还有大小九卿百余名官员亘在你们前面，这些人没死绝前，没你们说话的份儿！”
“那要是都不说呢。”佘立鼓足勇气看一眼沈默道。
“要是都不说，那就是还没到时候。”沈默感情复杂地望着他，心中暗暗道一句：‘要是到时候还没人说话，你们不说也罢……’但面上还要给学生们打气，他缓缓站起身来，一众翰林赶紧跟着起身，听他训话道：“朝廷司设暗含天理，不给你们劝谏的权力，乃是太祖皇帝在保护你们。你们身为翰林，乃朝廷为未来储材，在十几二十年后，你们必将成为大明的主政者，将自己的才学、抱负，尽情施展出来，让这个国家按照你们的想法运转！”
沈默深情的讲话，润物无声的抚平了学生们的躁动，他的目光扫每一个人，声音富有感染力道：“这才是你们的价值所在，是朝廷培养你们的目的所在，要记住，你们仕途并不仅仅属于自己，更属于朝廷，属于大明，保护好自己，才能为这个国家做最大的贡献，而不是争一时之气，酿未竟之恨啊。”
学生们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良久，不知哪个角落才传出一句道：“可这些事，总要有人来做吧？”
“只要是该当劝谏的。”沈默沉声道：“自然有科道言官、部院大臣出面，无需尔等操心。”说着把手一挥，坚决道：“都回去吧，记住我的话……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老师的话！”
这年代师生间的仕途紧密相连，学生要靠老师荫庇，老师也指望着学生飞黄腾达，能成为自己在官场上的有力臂助，双方的关系，远比后世人想象的要重，甚至超过了父子、君臣之间。所以学生们纵使仍不太服气，也不得不听老师的话，黯然退下。
沈默陪他们走到前院，便站住脚，目送着他们离开，王锡爵有意拖在最后面，小声歉意道：“给恩师添麻烦了。”
沈默微微摇头道：“你很好，我很欣慰。”又微笑着低声道：“回去后要多安抚一下佘立几个，如果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
“是。”王锡爵恭声应下，朝沈默深深施礼，便在其微笑中，追随众人去了。
沈默站在光秃秃的柿子树下，直到众人离去许久，才深深叹息一声，转身回到后面。
※※※
打发走了烦人的学生，烦恼却刚刚开始，接下来的几天里，沈默接待了不下十波访客，所为也大同小异，都是想借助他的影响力，一起上书劝谏皇帝。
那厢间，王寅仿佛唐僧似的，反复念叨着那十六字真言，沈默只能硬下心来，能应付的应付、能推脱的推脱，几天下来搞得身心俱疲，情绪十分低落。
谋士们见状，说：‘大人，不如咱们称病谢客吧。’沈默也正有此意，于是让门子挡驾，任何人的拜帖也不接，心说这下总能安生了吧？谁知京城高手如云，竟让人家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来了。
当时沈默在园子里摆弄他种得大白菜，看到那人出现在眼前时，嘴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
那是个十分漂亮的年轻人，虽穿着一身粗布衣服，但依然让人赏心悦目。
这时侍卫们也察觉有人闯入，赶紧围了上来，却被沈默挥手斥退，道：“你们都出去吧，林中丞怎会伤害我呢？”原来竟是位文官，卫士们满脸羞红的退下，等待他们的，必将是胡统领变态的地狱特训。
沈默舀一勺水，在地头上洗手道：“若雨，你这是要我好看啊。”来着正是他的同年好友，大名鼎鼎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林润。
林润笑笑，走到他身边道：“逃避虽然比较容易，但你十多年来树立的形象，每天都在遭到损害。”
“至少我还在这儿，在这儿就有希望。”沈默擦擦手站起来，淡淡道：“形象差了，以后可以补回来。”说着深吸口气道：“不要再劝我了，好吗？”
“我是了解你的。一旦打定主意，几乎不会再改。”林润点点头道：“但陈瓒和孙丕扬的事情，你不能不管吧？”陈瓒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孙丕扬也是，两人最近都因‘非议君上’的罪名吃了廷杖，现关在诏狱之中。
“我已经通过关系。”沈默面无表情道：“让他们得到最好的治疗，住处也换了地上通风的房间。”
“是么……”林润有些意外，毕竟诏狱对普通官员来说，是个神秘而难以接近的存在，加之沈默担心惹来是非，命锦衣卫封锁消息，所以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刑部那边，黄部堂是个厚道人。”沈默看他一眼，稍解胸中的委屈，低声道：“人家说不需要关照，也会尽量为他们减刑，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其余能力之外的，我也没有办法。”
林润其实还有别的事儿，但让沈默一阵赌气似的抢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良久才叹口气道：“抱歉，我唐突了。”
沈默把郁积的怒火发泄出来，又恢复了善解人意的本心，无力地摇头道：“不怪你，不怪你，是时局如此，才让朋友离心，兄弟隔阂的。”这些日子，他竟然愈发理解徐阁老了……
就像当初徐阶在面对无法力敌的严嵩时，只能寄希望于强敌被时间淘汰一样。他在业已成为全民公敌的嘉靖皇帝面前，更加没有招架之力，最理智、最明智的选择，同样是等待其耗尽生命……按照当年李时珍的预言，嘉靖已经到了生命的末期，再加上那些妖道的折腾，估计时间所剩不多了。
但人体的奥秘谁也无法彻底破解，哪怕是李时珍这样的神医，也无法准确预测出一个人的死期，他只能给出个理论上的存活时间。就像对嘉靖皇帝的预测，其实时间已经到了，可皇帝似乎还更精神了，这让一直笃信权威的沈默，心中难免惴惴焦灼。
正如当初徐阶想等着严嵩自然衰老，谁知严阁老竟然问鼎两千年来最高寿的宰相，八十四岁高龄还赖着不走，险些把徐阶等崩溃了一样，哪怕你的方法怎么看都正确无比，也有可能以失败告终。
也只有身临其境之后，才能真正理解，过程中那种无助的无奈，和不被理解的痛苦。

第七五五章 江湖秋水多（下）
林润原本揣着一肚子话要讲，但见沈默根本不上道，只好提都没提，轻叹一声道：“那就这样吧，日后一班同年出了什么事，全靠拙言你照应了。”
沈默点点头，叹口气道：“我……”却又生生打住，改口道：“你保重。”
“不要这样。”林润的笑容如春日般暖人心脾，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你是有大计较的，要做大事，就得忍常人不能忍，早晚天下人会知道，你沈拙言是个真正的英雄好汉。”
沈默一听，眼圈差点红了，赶紧歪过头去，声音喑哑道：“要走便走，休在这儿聒聒噪噪，惹人不快！”
“哈哈……”林润放声笑道：“被说中了吧。”
“还不快走……”沈默拿起水瓢，作势要泼，林润便嘿嘿笑着退去了。
望着他倏然消失的背影，沈默那许久没有笑意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微笑，把水瓢轻轻扔回桶中，轻声道：“这家伙，始终这么让人讨厌……”
※※※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进了腊月，北京这个冬天，又是出奇的冷，却远比不上京城中发生的事情，更加令人心寒……
那被嘉靖帝寄予厚望的玉芝坛，并没有因为沈默的巧妙阻碍而停工，只是为了避免龙脉受损的风险，嘉靖命王金等人到外城去选地方……外城是严嵩当政时才修建的，总不会再碍着事儿了吧？
这样一来，沈默巧费心思的一番努力，就显得苍白无力了，虽然他保住了北城那四条胡同的民房，可外城几百栋民居，却因之而遭难。唯一可以自慰的是，据说这次的补偿银子足有一百两。不过想到从户部拨出银子，到最后发给百姓，还要转好几次手，经一次手就要拔一次毛，最后能有一半流到百姓手中，也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中国的事情历来如此，也不必为奇，草民们更该为自己住在天子脚下而庆幸，至少还能得一半不是吗？
因为皇帝催得紧，徐阶亲自挂帅，工部加紧赶工，调动一切力量，希望能如期完工，只是大明朝虽不缺人，钱上却很吃紧。好在这时候，江南市舶司的税银解到，终能一解燃眉之渴了，但是临近年根，各部堂官为了来年的预算，都紧盯着这笔款子呢。大人们都不傻，知道这时候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谁先抢到算谁的，所以干脆自己的衙门都不去了，整日坐在户部，要求先把自己的那份儿给批了。
偏生那户部尚书高耀，又是个谁都不愿得罪的老好人，给谁不给谁，到底怎么分，他都不敢拿这个主意，只好将皮球踢到了内阁，请首辅大人拿主意。
其实兹事体大，徐阶也压根没想让高耀拿主意，便应下来，命他召集几位部堂来无逸殿会晤。
首辅相召，又有钱大爷催得紧，几位堂官接到口谕，便急匆匆坐轿来到西苑。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吏、户、兵、工、礼五部的尚书便到齐了……除了刑部尚书黄光升之外，六部竟然到齐了。
内阁的人也很意外，他们以为满打满算，也就是四位尚书大人，是以只准备了四把紫檀木设垫的椅子，现在见多了一位，赶紧去隔壁找了个坐垫，临时添了个座位。
待人都到齐了，司直郎去请元辅，徐阶从后面转出，五位身穿一、二品官服的尚书大人，便一起向首辅行礼，十只眼睛却紧紧盯着他手中那摞奏本，心里恨不得押着这老头儿，拿他的手在自己的那本上签字。
从门口到正中的案前也就几步路，徐阶每一步都迈得方寸漫长，像走了好久才走到，默默坐下，沉重地将那摞票拟放到案上……显然把这场内阁会议，当成是一年一度的分赃大会了。
但徐阶脸上全然没有收货后的轻松，他步履沉重的走到大案后坐好，动作是那样的缓慢，让人感到一丝丝的不安。察觉到这一点，徐阶面上挤出一丝微笑，对众人道：“都坐下吧……”说着对高拱笑道：“高部堂怎么也来了？莫非礼部也有项目要开销？”
“那倒没有。”高拱还是那副直来直去的样子，似乎徐阶透过张居正释放的善意，全都落在空气中一般：“下官是来讨薪的。”
“哦……”徐阶缓缓点头，没有言语。工部尚书雷礼却道：“离发俸尚有些时日，不必这么着急吧？”
“这也是被逼的。”高拱哼一声道：“诸位当然不着急，但本部是个冷衙门，不像你们的堂口，逢年过节，烧香拜佛者络绎不绝。咱们上下百十号人，就靠那点干巴巴的薪俸过日子。”说着朝徐阶笑笑道：“再说礼部人少，下官也不贪心，不要把历年积欠补齐，只请发足今年的即可，统共不到一万两，还请阁老行行好，先把这根蚊子腿发了吧。”
雷礼被他逗乐了，笑道：“一万两都算蚊子腿，那这蚊子莫非腿粗如象？”引得众人嗤嗤直笑，徐阶摆手止住笑声，正色对高拱道：“郭部堂管着吏部，全国两京十三省欠俸官员的怨气，都积在他的身上，只要他没意见，本座自然应允。”徐阁老把皮球踢给郭朴，让他们窝里斗去吧。
郭朴虽然跟高拱同盟，但那是在斗争层面上，真要到了政事上，还是要就事论事，他当即就不答应了，对高拱道：“等米下锅的岂止礼部一家？两京各衙门谁不嗷嗷待哺？河南、陕西、云南、贵州等五六个省，更是半年多没发俸了……这不正给那群王八蛋，贪污搜刮的借口吗？”说着转向徐阶道：“元辅，就是给地主家扛活，到了年底也不欠工钱，因为东家知道，不让长工们把年过好了，他们来年会捣蛋的，最后吃亏的还是东家。”郭朴也不是省油的灯，不是让我表态吗？那好，把大伙儿的欠俸都发下来，这就是我的态度。
“郭部堂话糙理不糙。”徐阶仿佛完全听不出高拱话语中的讽刺，缓缓点头道：“吏部这边共需多少银子？”
“知道朝廷不容易，减了又减，省了又省。”郭朴道：“也要一百七十万两。”
“这么多……”众位部堂大人纷纷倒吸冷气道。
“这还是只发了九个月的呢，若把历年积欠的都算上。”郭朴生怕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的事情搅黄了，连忙道：“四百万两也不够。”
众人正在惊讶唏嘘，那边高拱却忍不住冷冷道：“可见大明冗官冗员，已经到了何等地步。”他是做过吏部尚书的，说出这话来自然有力。
听高拱又要说怪话，徐阶微不可察的皱皱眉，淡淡道：“今天只谈预算，不谈别的，若是散漫谈去，三天三夜也谈不完。”打住高拱的话头，他又对工部尚书雷礼道：“雷部堂，你说说工部这边吧？”
“工部这边，其实开支更为浩繁，但考虑朝廷的财政，下官已经尽量砍去一些不那么紧急，或者不那么重要的了。”能干到尚书的，怎么会有蠢蛋呢？雷礼一上来就声明，自己所说的，都是紧急而重要的，一刀也不砍：“主要有三部分，一个是两宫两大殿工程，一个是玉芝坛工程；还有一个，治理黄河的工程。”
“都需要多少银子？”徐阶其实早看过他们的呈本，但要让各方面达成妥协，只能让大家都听听。
“两宫两观是一百五十万两；玉芝坛七十万两；治理黄河八十万两。”雷礼马上爆出数字道：“一共是三百万两。”
“怎么这么多钱？”众尚书一下炸了锅，这个问道：“这些宫观已经修了好几年，每年都要花费巨资，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您有所不知，这工程越到尾期，花钱也就越厉害。”雷礼答道：“皇家的气派、帝王的尊贵，全靠‘装潢’二字，看不见的地方还能省一点，看得见的地方，可万万不能省。”
那个问道：“一个玉芝坛为何要花费这么多钱？莫非是黄金打造的不成？”
“修两宫两殿，已经把京城的存余全都耗光了，那些大理石、花岗岩和楠木红木檀木，都是临时从各省征调，走海路抢运进京的。”雷礼道：“七十万两还只是料钱，至于民夫的费用，工部都没敢写在条陈上，准备从别处想辄呢。”
“那为什么治黄的花费却这么少？”众尚书又问道，他们的常识是，每次治黄都动辄百万，像这次这样仅花费几十万的，还从没出现过。
“嘿，能给朝廷省钱还不好？”雷礼笑骂道：“莫非你们吃了发昏药？”
“能省钱固然好。”高拱代表众人提出疑问道：“可河工关系国民安危，万不可一味省钱而偷工减料。”
“高大人借我个胆儿也不敢。”雷礼正色道：“是这样的，沈大人经略东南时，向工部推荐了一个河工人才，我便把他派去河道衙门，结果此人确实不凡，竟设计出一套极巧妙的方案，使工程量大减，费用竟省了足足一半。”
“竟有此事？”众大人惊讶不已道。
“确实。”这时首辅大人开腔道：“那人叫潘季驯，老夫还专门询问过他，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说着看看众人道：“主动想办法为朝廷减负，才是为国分忧，而不是只知道伸着手要钱。”把众大人说得颇不好意思，劲头也没那么足了。
※※※
徐阶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还有哪家要讨债，继续吧。”
几位大人互相看看，最后目光都落在兵部尚书江东身上。江东乃是德高望重的北方儒将，长期在蓟辽、宣大等苦寒之地担任总督，健康状况十分糟糕，所以秋里鞑子犯通州，他奉命回京坐镇后，朝廷体恤，让他担任兵部尚书，不再驻守边疆了。
进京后他便一直生病，部务大都交由两位侍郎操持，但这次干系到来年军费，派个侍郎出席肯定受欺负，他才勉强支撑着过来。只见这位老帅身材瘦削、面庞没有一点血色，但依然笔挺的坐在那里。病虎虽老，谁也丝毫不敢小觑。
拳头印在唇边，艰难的咳嗽两声，江东终于缓缓开口道：“我一张嘴就是扫兴的话，可不说又不行。如今四川白莲教造反、广东李亚元造反，北边烽火不断，长城要修、军械要买……各地催饷的奏疏，能把我这把老骨头埋了。”说着又咳嗽几声道：“我也知道朝廷的难处，但想要来年不出大乱子，鞑子犯通州的悲剧不再重演，最少四百万两是打不住的。”虽然这数字比哪个部的都大，但众大人却纷纷点头，暗道‘武阳公’是厚道人啊，国家频频用兵，比去年的预算却低八十万两，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徐阶却面无表情，道：“还有谁要钱？”
这时唯一没开口的高耀，才低声道：“户部这边，也是有开销的。这老天爷不知怎么了，连续好几年不是大旱就是大寒，今年又是六个省都遭了灾，老百姓确实无以为继了，卖儿鬻女，舍家逃亡的现象十分普遍，有些地方据说都吃人了……”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通红道：“天恩浩荡，皇上已经免了这些地方明年的赋税，还要户部拨款买粮赈济……这最少也得三百万两，才能让受灾百姓度过灾年，不然就连这天子脚下，宛平大兴二县，都要十室九空了，我这个尚书实在是无地自容啊……”忍不住心头的无助，他竟然伤心落泪了。
但徐阶不会被打动的，老首辅早就修炼成了火眼金睛，他知道这帮子部堂，各个身怀绝技，不论是倚老卖老、还是装苦情扮可怜，所为不过是多要点银子，可他手头就这么点钱，怎么能分得过来呢？
徐阶拿起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的数字道：“各位的预算加起来，是一千一百七十万两，而且还要加上，拨给宫里供皇上修玄的一百万两。可我手里的银子，满打满算不过九百万两。”
“市舶司不是解来一千万两吗？”高拱奇怪道。
“这些年向日昇隆拆借了上千万两银子。”高耀小声解释道：“每年都要还一百万两的。”
“唉……”高拱叹口气道：“真是滑稽，我大明的户部还比不了区区一个钱庄，要是没有市舶司，咱们是不是要统统上吊去？”
高耀尴尬地笑笑道：“其实国税收得不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收到嘉靖六十年了，只是到国库里的，向来十中无一，杯水车薪啊。”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高拱愤怒道：“恶人让朝廷当了，好处却全让那帮地方官贪了，愚蠢！蠢不可及！”众人闻言无不变色，心说高肃卿你也太大胆了，连太祖爷的祖制也敢骂……不过骂得真对呀。
“肃卿，不要跑题。”徐阶严厉地看一眼高拱道：“与其说些气话，还不如说说，三百七十万两的缺口该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砍预算。”高拱粗声道：“各部都缩减一些，把那些能缓一缓的先放放呗。”
众尚书却一齐摇头道：“已经是压了又压，可不能再减了。”
“想想办法吧。”徐阶难得和高拱保持一致道：“我知道你们难，可我也难，朝廷更难，咱们大家都勉为其难吧。”
众尚书这下没有立即拒绝，但下一刻，首辅值房就变成了菜市场，一番割肉似的痛苦还价后，统共才减下来七十万两，还有三百万两没着落。
争吵还在继续，徐阶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阵阵疲惫涌上心头，他知道靠这些人自觉，是不可能达成目标了。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突突的脚步声，军机重地中出现这种声音，必然有大事发生。众大人的声音渐渐压低，便听见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元辅，湖广八百里加急。”
徐阶平复一下情绪，道：“拿进来。”便有个司直郎端个托盘进来，盘中摆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竹筒而动，最终定格在徐阶的手上。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徐阁老沉稳的打开竹筒，抽出中间卷起来的信笺，戴上眼镜，展开在灯下一看，不由面色大变。

第七五六章 文章憎命达（上）
见首辅脸色大变，众大人忍不住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徐阶定定神，将那纸片卷好，收回竹筒中，低声道：“景王殿下……薨了。”
“什么？”这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以至于众人一时不敢相信……景王爷还不到三十岁，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是真的吗？”高拱只觉着心中有一团火在烧，追问道。
谁敢拿这种问题开玩笑？徐阶看他一眼，没有答话，高拱知道自己着相了，便也不再言语。这时徐阶起身道：“诸位先在这儿议着，下官必须马上去禀告皇上。”
众人知道这种事耽误不得，赶紧起身相送。徐阶走到门口，又面带忧虑的回头道：“这件事的影响，也要考虑进去。”便离开无逸殿，往圣寿宫去了。
※※※
虽然已进腊月，圣寿宫的窗户却大开着，北风嗖嗖穿过大殿，让人根本感觉不到户内户外之分。伺候的太监们苦不堪言，却只能硬捱着，因为嘉靖皇帝，觉着这种温度刚刚好……
徐阶自然知道此间的怪异，所以内里穿了厚厚的棉裤袄，以备在面圣的时候，不至于被冻昏过去。步履有些迟缓的走进宫中，就看见同样穿成个球的司礼太监黄锦，含着笑迎出来道：“哎哟，相爷来得可不巧，皇上刚刚入定呢。”
徐阶面色沉痛道：“哦，此事应马上让皇上知道。”说着把那竹筒递给黄锦。黄锦抽出信笺一看，脸色大变，哎哟一声道：“我这就去叫醒皇上。”说着急匆匆转身进了寝宫。
过了好一会儿，黄锦出来，面上带着泪花道：“相爷，皇上请您进去。”
徐阶见他哭成个大花脸，低声问道：“皇上情绪还稳定吗？”
“皇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一直没说话，刚才让奴婢请您进来，是第一句哩。”黄锦不好意思的擦擦泪道：“咱这是自己哭着玩呢。”
徐阶点点头，迈步走进宫内，到了走廊尽头，他将身上的裘皮大氅解下，交给伺候的太监，象征性的拍拍身上，整理下梁冠，调整情绪，走进了嘉靖皇帝的清修玄妙之所。
一进去，他就赶紧叩拜道：“皇上节哀，保重龙体啊！”眼泪便刷刷的下来，与方才黄锦那招如出一辙。
但他喊完之后，却尴尬的发现，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小心地抬起头来，只见嘉靖靠在躺椅上，表情难以捉摸的望着自己。两人视线对上，嘉靖才缓缓道：“给徐阁老赐坐。”
黄锦给徐阶搬来锦墩，徐阶谢过起身，搁半拉屁股在座位上道：“臣惊闻噩耗，不胜悲痛，景王殿下仁爱英明，可惜天不假年，竟英年早逝了……”说着又抹起泪来……虽然知道这样很傻，但他更知道嘉靖的喜怒无常，还是这样安全些。
嘉靖皇帝缓缓道：“你们真心难过呐？”这话是问向徐阶和黄锦的，后者连连点头，前者也垂泪涟涟，显然悲痛极了。
“如果不是当着朕的面。”嘉靖却继续冷冰冰地问道：“你们能掉一滴泪吗？”显然皇帝已经认定他们是假哭，再哭或者不哭都显得太假，这就让两人尴尬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好在嘉靖没兴趣揪着不放，他的目光越过两人，透过珠帘，落在幽深的长廊中，声音低低道：“朕不怪你们假哭，朱载圳也确实不值得你们哭……”
黄锦赶紧道：“奴婢和景王爷虽然接触不多，可素知他的贤名，也亲见他对皇上的孝顺，突然听他英年早逝，心里是真的难过……”
嘉靖没看他，目光仍然望着前方道：“也只有你这种傻子，才把他当成好人……”说着面上竟浮现一丝狰狞道：“这么死真是便宜他了！”
徐阶和黄锦震惊无比，他们想不出，这父子俩竟有多大的仇恨，竟能让做父亲的说出这种话来。两人只能不言不语，心情惴惴的听那惊人的皇室秘辛。
嘉靖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近似咬牙切齿道：“此子素谋夺嫡，狼心狗肺，恶行百端，曾经暗害朕的皇孙，还与奸人合谋，杀害朕最亲的人……若非他是朕的儿子，朕早就将他千刀万剐了，今死矣，可谓……”他越说越激动，呼吸也愈加急促，但还是喷出四个字道：“死有余辜……”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
黄锦赶紧把震惊抛到脑后，上前为皇帝抚背道：“人死万事空，是非埋土中。主子就别再为这些事上火了，珍惜仙体要紧啊。”
嘉靖的呼吸缓过来，两眼突然瞪得溜圆，面部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道：“错，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死的只是肉体，他的魂灵不会死，肯定会回来找我的……”
这下把黄锦搞糊涂了，小声问道：“他还回来干什么？”
“朱载圳气量狭小，这辈子没当上皇帝，又被朕赶到湖广去，心里肯定怨念如海，一定会回来吓朕的。”嘉靖煞有介事道。
徐阶和黄锦这下明白了，皇帝这是又魔怔了……自从嘉靖服用了王金那伙人进献的丹药，就不时情绪躁动，胡言乱语，还会出现很多幻觉，情绪更是近乎狂悖。两人饱受病皇帝的折磨，现今都弄得有些疲沓了，却不敢不管他，不然他会一直疯下去，谁知会搞出什么事儿来？
黄锦只好哄孩子似的劝道：“皇上放心，奴婢这就去找王真人、还有陶神仙，请他们画驱鬼的灵符，贴在殿门外，什么鬼都不敢进来。”
“管用吗？”嘉靖紧紧抓着他的胖手，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问道。
长指甲刺得黄锦生痛，却还得挤出笑容道：“当然管用了，您不是常说，他们都是神仙中人吗？”
“什么狗屁神仙……”嘉靖表情怪诞地嘟囔一句道：“欺世大盗也说不定。”但他的面上的惊恐终于渐渐退去，但额上身上汗涔涔的，脸色一时白得像纸一样，一时又发灰，煞是吓人。
※※※
见皇帝软软无力地躺在躺椅上，仅穿着绸道袍的身体不自禁地颤抖着，穿厚袄还觉着冷的徐阶，心中一阵阵抽痛。他知道嘉靖之所以冷热不分，皆因服用了妖道进献的大燥丹药所致，内里火气汹汹，时刻都像有火在烧一样，才会感觉燥热难耐，这个宫里人、甚至全天下人都知道，唯独皇帝本人，仍旧执迷不悟。
一国帝君被方士愚弄若斯，他这个当首辅的，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啊，徐阶越想越沉重，几乎要掉下泪来。
这时嘉靖支撑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黄锦上前想扶，又被皇帝喝止。但嘉靖自个使了半天劲儿，都没有挪动半分，最后只能赌气道：“仙丹……”
“皇上请三思……”徐阶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还是请太医看看再说吧。”
黄锦登时没了主意，也不知该去拿仙丹，还是请太医了。
“朕没有病，为什么要看太医？”嘉靖近乎嘶吼道：“你想让庸医害死朕吗？”
黄锦赶紧去檀木盒中，取了颗金灿灿的丹药，小跑过来送到嘉靖面前。
嘉靖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吃力地张张嘴，黄锦将那金丹送进皇帝口中，又端水送服。
嘉靖费力的就着水，吞下了丹药，便挣扎着想坐起来。黄锦赶紧把皇帝的上身扶起来，用两个靠枕夹住，再把他两条腿盘好，摆出个打坐的姿势来。嘉靖便开始运气，神奇的事情出现了——也就是盏茶功夫，他就不喘粗气了，脸上的汗全都收了，双眼也见了精神。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殷红，让徐阶和黄锦非但没有松口气，心中的忧虑还更重了。
“徐阶……”嘉靖又恢复他那种飘忽淡定的神仙之音。
“臣在。”徐阶赶紧起身，心情沉重地答道。
“你刚才说朕病了？”嘉靖的目光无比复杂，根本无法读懂。
徐阶纵然柔媚，但毕竟与严嵩不同，在这种关乎国体的大事上，还是不会一味趋利避害的，他俯身跪在地上，声音低却坚决道：“人吃五谷杂粮，就是神仙也难免生病，如今皇上龙体微恙，微臣恳请皇上，允许御医前来诊断，如果他们看不出什么，就全国寻访名医，这天下总有回春妙手，可以让皇上恢复健康！”
望着老首辅坚定的目光，嘉靖眼中的怒气渐渐没了，他闭上眼睛，身子靠回躺椅上，缓缓道：“朕没有病，还是把真相告诉你吧，省得以后瞎猜。”说着睁开眼，端详着自己枯瘦的手指道：“过了年，朕就是六十周岁了。对我们修道的人来说，六十年一个甲子，便可周而复始，知道了吗？今年这是朕的大关卡，挺过去了，就又有六十年，这个靠不得别人，只能靠自己，懂了吗？”
对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徐阶无法表示赞同，但他知道皇帝的性子，一旦跟你轻声细语还不识相的话，下一刻，就是雷霆万钧了。所以只能沉默以对。
“唉……”嘉靖失望的摇摇头道：“神仙中事，你们凡夫俗子不明白的。”说着话锋一转，淡淡道：“景王的丧事，就交给裕王吧，让他看着操持，不必请示朕。”
徐阶点点头，恭声道：“臣明白了。”又问道：“百官停朝几日？需要百姓同哀吗？”这个是裕王无法决定的，徐阶给先弄明白了，省得到时候裕王爷纠结。
“朕是修道之人，参得就是生死，要是这都看不开，岂不白修了？同哀就不必了，临近年根了，老百姓一年不容易，省得给他们添堵。”嘉靖想一想道：“至于停朝，更不必了，命大臣安心当差，寄托哀思吧……”一般公卿卒了，都要辍朝几日，以示哀思……虽然近二十年来，百官从没上过朝，但连这点基本的待遇都没有，天下人怎么看景王？又怎么看皇帝？这让老首辅不由忧愁起来。
嘉靖倒是看得开，对徐阶道：“行了，别在这儿难过了，你那不是正开着会吗？赶紧回去继续吵架吧。”
徐阶的心一抽，这次的内阁会议，并未向皇帝事先汇报，还以为皇帝不会关心呢，赶紧道：“也不是什么正式会议，只是各部吵得不可开交，老臣才把他们叫一起给说和一下。”
“去吧，朕用人不疑，不用跟朕汇报。”嘉靖大度的挥挥手，闭上眼道：“朕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们都出去吧。”徐阶便起身告退，黄锦给皇帝盖了床薄被，也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大殿中只剩下嘉靖一个，他却把眼睛重新睁开，直直地望着殿顶，看着看着，眼前竟浮现出一个魁梧矫健的身形，皇帝一时痴了，喃喃道：“奶哥哥，不要再怪朕了吧，我不是不想给你报仇，实在是皇家还要颜面，丢不起这个人啊……不过现在好了，他作孽多端，老天爷把他收去了；严世蕃也早让我杀了，你应该消气了吧？消了气，就常来陪陪朕……”说着竟低声饮泣起来道：“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好孤单啊……”
任谁看到这个哭得无助的老者，也不会将其与大明至尊联系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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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步出万寿宫，见黄锦还跟在后面，便示意腰舆不要上前，对后者点点头道：“公公有事？”
黄锦点点头，小声道：“相爷，您得想办法救救皇上，皇上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像今天这种情况，哪天都得犯个两三次，有时候直接背过气去，半天缓不过来，还不许奴婢跟别人说。”说着淌下泪来道：“只是这天大的事情，奴婢一个人哪扛得住，所以冒失跟你老说说，想法劝劝皇上吧。”
“我晓得了。”徐阶缓缓点头道：“李时珍留下的方子，甭管是哄着、瞒着，都要给皇上继续吃。”
“是……”黄锦满腹忧愁地点点头道：“我会想办法的，您老忙去吧。”便止了步，目送徐阶离去。
与黄锦分开后，徐阶没有再乘轿，步行往无逸殿走去，他需要冷风吹一吹，好让头脑清醒一下。徐阶很清楚，今天发生的事情，必将深远影响大明格局——景王死了，裕王就成了皇帝惟一在世的皇子，纵使嘉靖再不愿给裕王名分，都无法改变其国之储君的地位了。
这样一来，一些人的身份必然水涨船高，怕就怕这些人冲昏头脑，忘了这大明朝的主人是谁，做出些不可救药的蠢行来。
是的，徐阶的头脑始终保持清醒，他之所以能斗倒严嵩，笑到最后，靠的就是这种从不幼稚的品质。他十分清楚，只要嘉靖在一天，他就是大明唯一的天。而且这片天，偏又极敏锐！极多疑！又极不留情面！千万不要以为，皇帝动不了裕王的地位，就不能拿众人怎样了。恰恰相反，谁要敢对他有丝毫的不敬，必将遭到无端的猜忌、疯狂的迫害！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毕恭毕敬，徐阶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原先对财政的分配……要是原封不动呈上去，估计第一个遭到猜忌的，就是自己了。
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半天，他才拿定主意，心情却变得无比灰恶，迈着沉重的步履，缓缓回到了值房。
值房中，众尚书早就等急了，一见他进来，连忙围上来问道：“怎么样，皇上没事儿吧？”
徐阶摇摇头，他费劲的比划一下，嘶声道：“让我先烤烤火。”众人这才发现，老首辅的脸，都冻得发紫了。连忙扶着他到火盆边坐下，又端上热茶、姜汤，伺候着徐阶服了，过了好一会儿，徐阁老才缓过劲来，只是鼻头还通红通红的，显得有些滑稽。但这时谁也笑不出来，都等着他说话呢。
“你们不必操心，皇上那里没事，让我等安心办差即可。”徐阶缓缓道：“还特地说了，要老夫回来把会开好。”说着目光扫过众人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众大人点头道：“知道。”看来皇帝也十分关注这次分赃。
“那好，继续吧。”徐阶示意众人回到座位上，道：“老夫一来一去，已经一个时辰了，你们可商量出个眉目了？”

第七五六章 文章憎命达（中）
无逸殿中，众尚书互相看了看，都不想第一个开口。倒是来旁听的高拱，看不惯这些部堂大臣畏畏缩缩的样子，锵然出声道：“元辅，其实是明摆着的。”高拱再也不愿和他们这般无聊地周旋，倏地站了起来，“国防军费再削减的话，大明江山就要不稳了；受灾省份不救济，只怕要激起民变！河工也不能不修，否则明年几个省都要遭灾；至于官员们的俸禄，说句不中听的，元辅想逼着他们去贪渎吗？”说着他冷哼一声，把众人迟迟不敢触及的谜底揭开道：“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什么才是该下马的……至少该放缓一下，等以后有钱了再说的。”
大家当然知道了，不就是皇帝的两宫两观，还有玉芝坛吗？
“自嘉靖四十一年以来，工部已经为宫里重建三大殿，又修了西苑的圣寿宫，花费何止千万？现在三大殿也修好了，皇上也有住的地方了，至于那两宫两观，又不是急用，为何不能等一等呢？”说到这里，高拱干脆直视徐阶道：“元辅，您老身为宰相，总不能什么都由着皇上来吧？还有在座各位，我们身为大臣，总要对得起天地良心，还有社稷百姓吧！”他的目光掠过众人，却发现众人都微低着头，仿佛在沉思什么，其实是不敢跟自己对视。
值房内针落可闻，只有木炭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最终还是徐阶开了口，却只是轻声一叹，道：“肃卿，老夫原先与你不谋而合，只想先修好玉芝坛，至于两宫两观，就先等等再说。”
“那现在呢？”高拱问道。
“现在……”徐阶又叹口气，然后陷入了沉默。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高拱目光焦灼的追问道。
“不要妄自揣测。”徐阶摇摇头，但见几位尚书都是一脸的不理解，他干脆将满腹心事道：“此一时彼一时，一切都要从大局考虑，景王一去，裕王就成了唯一的皇子，你们觉着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知道，今天这个决定做出来，自己将成为千夫所指，如果这几位尚书都反对自己的话，那一切的委曲求全，就成了自掘坟墓。
众人见他突然跳到储位之事上去，还是有些不解，但毕竟是大家关注的热点，还是纷纷道：“当然是好事了，裕王的储君地位，已经坐实，从此再没人三心二意了。”
“老夫却不这么看。”徐阶语出惊人道：“我侍奉皇上二十年，对当今性格，比诸位要多了解一些，深知皇上之聪慧多疑，好猜善忌，如今他又沉疴在身，更是喜怒无常。肃卿，如果真按照你的意见呈上去，皇上会怎么想？有可能同意吗？就算同意了，你们谁敢花这个钱？”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徐阶断不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来，但一说出来的效果，确实是立竿见影。
众尚书哑口无言，就连高拱也没了那份慨当以慷的气势，又听徐阶满含感情道：“肃卿，你我这样的朝廷大臣，可以由着自己性子来，大不了被发配边疆，我陪着你就是，横竖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可大明只有一位皇子啊，总不能动摇国家的根基吧？！”
高拱怔默在那里，彻底的无言以对。让徐阶一点，他也明白了裕王现在的微妙处境，正因为独一无二，所以才更容易被嘉靖猜忌，从今往后自己做事说话，恐怕得更小心收敛，以免给裕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想到这儿，他整个人都没了精神，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忝为一国宰辅，徐某当然想让天下百姓、文武百官、两京十三省都好了，可是现在朝廷这个情况，没有那个能力，只能先顾着最紧要的。”徐阶这时动了感情，眼中泪花闪现，哽咽道：“正如诸位所猜测的，圣体，圣体已经堪忧了……”自从重病以后，嘉靖极少接见外臣，一切政务都通过徐阶转达，众尚书虽然早就猜测，皇帝的龙体可能快不行了，但今日得到首辅的证实，还是感到无比震撼，跟着流下泪来。
见气氛大变，徐阶的语调变得坚定起来道：“在这个时候，最紧要的是什么，无需老夫再多说了。让各方面先担待一点，到时候再把今天的欠债补上。你们放心，有我这个首辅在，百官百姓还有军方，就不会骂到你们头上，我会厚着脸皮坚持到那一天，再引咎辞职，以谢天下！”说到这，他整个人都大义凛然了。
众人连忙纷纷道：“愿与元辅大人荣辱与共，共撑大局！”这话倒也发自真心，毕竟这年代的官员，对国家改革的希望，总是寄托在‘圣主仁君’身上，他们对嘉靖的失望有多大，对裕王的希望就有多大……如果说是为了保护裕王殿下，一切都好商量。
“好、好、好！”徐阶感动的连连点头道：“多谢诸位能体谅徐某的苦心。”说着正色道：“那明年的预算如何分配？”
“都听阁老的。”众尚书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这种形势下，也只能答应了。
“好。”徐阶当仁不让道：“郭部堂。”
“在。”郭朴起身拱手道。
“先发半年的薪俸，我给你一百万两，你去分配。”徐阶望着他道：“向他们多做解释，请他们务必以国事为重，不许闹事，更不许上疏。”
郭朴一脸为难地点点头道：“我尽力就是。”
这时候徐阶只想能把烫手山芋扔出去，哪管他情愿不情愿，马上转向高耀道：“圣人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大明疆域万里，并不都是饿殍满地的，也那富裕的省份，向南直、浙江、湖广等几个省行文，命他们打开藩库，周济一下受灾的省份。”顿一顿道：“告诉他们，朝廷也不会亏待他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满足的一定满足。”
高耀寻思片刻，轻声道：“这样，可有一百万两款项给工部。”
“一百五十万两。”徐阶道：“让郭部堂帮你一起催，把这次的表现记载考核中，应该难度会小些。”
郭朴闻言苦笑道：“这未免有要挟的意思了……”
“顾不上那么多了。”徐阶摇头道：“就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能把要出来也行。”说完他又看向江东道：“兵部这边，我会让广东、四川开征提编，争取就地解决军费，这样能省下多少？”所谓提编，就是胡宗宪搞得天怒人怨的拿手，现在徐阶顾不上那么多，也要学了。
“一百万两。”江东有些赌气道：“你要是再给我减，长城就不修了，明年鞑子再来，熟门熟路，乐子肯定大了。”
“不减了。”徐阶摆手道：“还有五十万两的缺口……”说着目光落在雷礼身上，道：“雷部堂……”
雷礼也着急道：“修黄河的银子一文都不能少，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跟潘季驯交代。”
“没让你减……”徐阶尴尬地笑笑道：“老夫的意思是，那五十万两，你以名义，向钱庄拆借吧。”
“唉……”雷礼郁闷地点点头，接下了差事。这个年代，朝廷向钱庄借钱，是很丢人的事情，而且人家肯不肯借还两说。
终于把给皇帝修宫观的钱挤出来，徐阶如释重负的松口气，对众人道：“我会向皇上面陈此事，备述诸公对圣上的拳拳孝心，皇上一定会很欣慰的。”
众人点点头，心乱如麻道：‘可除了皇帝之外人，没一个会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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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深居简出，但沈默的消息，还是比一般官员要灵通许多，内阁会议结束不久，他便知道了来年的预算方案。
当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正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让余寅给自己……拔火罐。余寅的手法不亚于真正的大夫，他将点燃的艾条在大青竹筒中烧灼，待火烧到最旺时，便准确的扣在沈默背上的穴位上，动作稳健而沉着，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沈默享受着这种隐隐作痛，却又从心地舒服的感觉，眯着眼道：“你这手法，没有个十年八年，可练不出来。”
余寅呵呵一笑道：“学生从前穷困潦倒，住处也潮湿不堪，夫妻俩年纪轻轻就湿寒入体，又看不起大夫，只能互相拔罐刮痧，多年下来，也就熟能生巧了。”
沈默听了默默点头，突然问道：“从前年关不好过吧？”
“可不是么……”提起往事，余寅感慨万分道：“不是人人都盼着过年，对富裕人家，自然是开开心心过大年；对穷苦人家来说，却是年年难过的年关呀！回想过去，一年到头，奔于饥寒。合家老小望穿了眼，等的就是这几年能吃口荤腥，穿件新衣，可这点要求，对一个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每每只能愧对家小，一到年关就打怵啊。”
“确实是不容易。”沈默趴在床上，喃喃道：“当年我和我爹，也有过这么一段。”
“这还不是最难过的呢。”余寅叹息道：“有几年我分外背运、债务缠身，一到年尾债主就要上门追讨，为了避‘年关’，只能小年不到就躲出去，留下妻儿在破屋烂墙中听债主骂声如雷，直至除夕夜尽才敢回家，那种滋味真是让我生不如死，那才叫年关难过呢。”
听了他讲过去的故事，沈默突然想到一人，不由笑道：“你这种老实人，还得多跟徐渭学学，当年他也是一屁股债，可就没有债主敢上门讨要，总能安生过年。”
“哦，文长先生有什么好法子？”余寅饶有兴趣道。
“他其实一开始也出去躲，年过得很不是滋味。后来一发狠，说来年我一定要在家安生过年，于是第二年，他写了副白底黑字的对联，提早贴在大门上，上联是：‘容我过年是君子’；下联是‘要逼债务乃小人’。横批是‘来吧，刀子伺候’。”沈默嘿嘿笑道：“这法子效果特好，来讨债的看了，无不掉头就走，果然让他舒服地过了个年。”
余寅被逗得哈哈大笑，还没笑完，又听大人幽幽道：“你说我把这个方子，开给在京的清流官员，会不会大赚一笔？”
虽然沈默还是开玩笑的口气，但余寅这下笑不出来了，叹息一声道：“他们的日子确实难过呀，那些实权衙门还好说，像国子监、翰林院、都察院这些清流衙门，全指着这点俸禄还债过年，这下看户部怎么跟他们交代。”
“怎么交代？”沈默活动一下身子道：“既然这么做了，就没打算和他们交代，不过京官们本来就憋着火，只怕这下火上浇油，惹出什么乱子来。”说着摇头苦笑道：“驻京十几万禁军，可都发十个月的饷，显然上面不想让军队乱起来，至于清流们，闹就闹吧，看来大人们觉着能担待的起。”
“真能担得起吗？”余寅看看西洋钟，时间到了，便开始拔下火罐子，看着沈默背上一个个紫黑色的圆圈，他低声道：“大人，你这火够重的，可得注意了。”
感到背上一阵松缓，沈默坐起身来，穿上棉袄道：“国事蜩螗若斯，我却爱莫能助，不上火才叫怪哩？”
“学生也认为，十岳公的看法没错。”余寅闻言谨慎道：“但现在群情激奋，是我们始料不及的，学生以为，大人适当的表达一下看法，追随一下大流，还是有好处的。”
“唔。”沈默点点道：“我知道了。”但他心里，其实另有打算的，只是这打算，甚至出火的原因，都无从对外人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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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所料不差，两天后，户部发俸的储济仓便出了大乱子，还打伤了人。
不过这也正常，谁碰上这个，就算他棉花条子一根，也会蹭出火星子来，不闹才叫有鬼呢——京官们的俸禄，从年初一直拖到年底，原先大家都等着市舶司解银子来，所以也都忍了。大都靠四处告借支撑下来，到了年关，全都欠了一屁股债，这个年过不过得去，就全指着今天这一趟了。
因此这些平素最讲究沉稳从容的饱学之士们，天不亮就被媳妇撵出家门，来储济仓前排队领俸。结果令他们大失所望——户部官员说了，上面有命，无论六部九卿或是不入流的小吏，今日来者一律一视同仁——每人三斗米，两升胡椒，五百贯宝钞。
嗷嗷待哺的众官员，一下子就炸了锅，这是打发要饭的呢？连债都还不了，还让大家有脸回家不？集体吊死在这储济仓里算了。结果大家也不领了，吵吵嚷嚷着要让户部当官的，出来给个说法。
雷礼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是以把十三清吏司的二十五名郎中，全都派来了，任务便是苦口婆心的劝大家体谅朝廷的难处，过一个安贫乐道的清淡年。
可是任他们巧舌如簧，也比不了一升百米，官员们哪听他们那套，纷纷质问他们，把大明朝的钱弄到哪去了？户部的人也郁闷啊，俺们更想知道，可这时候来年的预算还未公开，他们这些小官儿，又怎能勘透其中的秘密。
闻讯赶来的官员越来越多，好几百人挤在个密闭空间里，群情激奋，吵吵嚷嚷，谁也听不清谁说话，只觉着怒气层层上窜，也不知谁先动起手来，竟要把户部的官员打一顿出气。好在海瑞站出来拦住，才给了同僚撤退的机会，结果他和几个小吏被打伤了，据说是被抬回家去的。
听了这个消息，沈默坐不住了，命人装上一车年货，要往海瑞家去探视。
若菡有些不理解道：“来京这么久，那海瑞也没来拜访过，前几天给他家送年货，都被他退回来。人家显然不想和咱家来往，何必要……”
“何必要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沈默笑笑道。
“我可没那么粗俗。”若菡白他一眼道：“不过意思差不多。”
“呵呵。”沈默摇头笑笑道：“这里面的事情你不懂，但有一条，既然是朋友，我就该待他始终如一，也算给孩子们做个榜样吧。”
“这样说，我就不拦你了。”若菡拿出大氅给他披上道：“早点回来。”
“真懂事。”沈默笑着要亲她道：“不愧是我媳妇。”
若菡轻巧的躲开，羞红脸道：“让孩子们看见了。”

第七五六章 文章憎命达（下）
海瑞在混乱中，被官员打伤，竟至人事不省，这真是耸人听闻的奇事。同僚们急忙把他送回家，才发现他家只有一婆一媳、无三尺应门之童，见两个妇人一老一孕，又赶紧去请大夫，张罗着给他看病。
大夫还没到，沈默先到了，有认识他的赶紧行礼，但看他的目光十分惊异，仿佛没意料到这样的大人物，会来一个小小郎中家一般。沈默浑不在意，朝他们致意后，便微笑道：“诸位若是忙碌，便把这里交给我这个闲人吧。”
众人都挂念着储济仓那边，闻言便一齐告辞，离开了海家逼仄的小院。
院中只剩下沈默和海老夫人两个，从海瑞被抬回来，一直表现得很镇定的老夫人，终于忍不住垂泪道：“沈大人，您说这大明的官儿还能当么，吃不饱、穿不暖不说，怎么连命要丢了？”
沈默面上发烧，道：“那些人也不是故意的，全都是让钱逼的，才不理智了。”说着叹口气道：“先去看看刚峰兄吧。”
海老夫人也就是发泄一下，并不是要跟他说理，闻言擦擦泪，便带他到里屋去了。只见海瑞盖着床薄被，躺在床上依然未醒，额头青紫一片，面色蜡黄蜡黄，看起来确实吓人。
沈默轻叹一声，对胡勇吩咐道：“请太医院派人来看看。”胡勇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这时户部官员请的大夫来了，沈默连忙站起来，让开座，请大夫诊治。那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一番诊脉之后，表情放松道：“不碍事、不碍事。”
老夫人当时就不信了，指着儿子的额头道：“看这儿青紫烂黑的，还不碍事吗？”
“呵呵，老嫂子有所不知。”那大夫道：“人额头的这块骨头最硬了，就是再狠点也伤不到脑子，这些淤青都是皮外伤而已，不碍事的。”
“那为什么昏过去了？”沈默轻声问道。
“哦，跟额头这下没干系。”大夫的回答出人意料道：“他是饿昏了。”
“饿昏了？”沈默不由吃惊道。
“嗯。”大夫应一声，便从药箱中拿出艾绒，点着了在海瑞身上几处大穴上灸了几下，便见他嘴角抽动几下，额头冒出了斗大的汗珠来，但表情的确轻松了许多。
“熬一锅稀饭，稠一点喂下去，我再开个温补的方子，吃上几日就好，耽误不了过年。”大夫把剩下的艾条丢进炉子里，一边擦手一边吩咐道：“再给他多添床被子，把炉子升旺点，病人身体正虚弱着呢，当心风寒入体，引起大病。”
开完方子之后，沈默便让人把大夫送走了，至于抓药，还是等太医看过再说吧。
※※※
海老夫人要去厨房熬粥，沈默扶住她道：“您在这儿坐着就行，一切有我呢。”
海老夫人有些尴尬道：“缸里没米了，我得先去买点。”
“不妨事。”沈默对个卫士道：“把车上的东西卸到厨房，再熬一锅稀饭端来。”卫士便转身就出去了。
这时海妻抱着床棉被从里屋出来，沈默道：“不够啊嫂夫人，多拿几床来。”
海妻闻言低头哑声道：“再没有了。”一边给海瑞盖上被子，一边眼泪又下来了。
沈默闻言心中一酸，把自己的大氅也给海瑞盖上，他的护卫们看见了，赶紧有样学样，将身上的披风都解下来，全盖在海瑞的被上。
“把炉子生旺点。”沈默心里很不好受，坐在海瑞的床边，眉毛拧成了个川字。卫士却伏在他耳边，小声道：“最后一点炭，厨房熬粥了，秦六已经出去买了，还得等一会儿。”
“把车板卸了，劈柴！”沈默烦躁的一挥手道：“实在不行，把你们的棉袄扔炉子里烧了！”
海老夫人闻言道：“大人切莫迁怒他们，是我们家没有柴禾了。”
“唉……”沈默闻言叹一声道：“怎么会这样呢？已是清寒若斯，为何冬至送来的油盐柴米，却要退给我呢？”
海老夫人闻言给沈默失礼赔不是道：“您的盛情我们全家都感戴，只是汝贤这孩子脾气犟得很，偏不让收，我们娘俩也没办法。”
“是我这个朋友没尽到心啊。”沈默又叹一声道：“刚峰兄至刚至阳，锋芒难免刺人，我实不该和他计较这些的。”
两人正说话，卫士端一碗热乎乎的粥上来，海老夫人上前接了过来，沈默把座位让开，自己坐在床头，把海瑞扶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身边。
海老夫人感激地看看沈默，便坐在床边，舀一勺稀粥，轻轻地吹凉了，送到海瑞嘴边。虽然仍昏迷不醒，但饿坏了的海瑞，仍本能地张开嘴，吃下那一口。
海老夫人一勺接一勺的喂着儿子，一碗粥见了底，海瑞睁开了眼睛，声音微弱道：“娘……”
海老夫人的眼泪刷得就下来了。一见母亲哭了，海瑞挣扎着想要给她擦泪，却被沈默按住道：“你就老实点吧。”
海瑞这才发现，自己竟靠在沈大人的身上，再看看身上还盖着他的大氅，一时间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侍卫又端一碗稀饭过来，海老夫人又要喂给儿子吃，海瑞哪好意思？便坚持要自己吃，海老夫人只好从了他。双手接过母亲手里的粥碗，他的手还有些颤抖，沈默连忙腾出只手，帮他托住了碗。
感激地看看沈默，海瑞也不用勺子，直接把嘴凑到碗边，几口就把一碗热腾腾的粥喝了下去。这才拿起汤匙，将碗底的残粥刮到碗边，吃了个干干净净。
两碗热粥下肚，海瑞感觉身上有劲儿了，便要掀被下床，又被沈默按住道：“大夫说要你好生休息，今儿就老实躺着，不许乱动。”
海老夫人也跟着道：“听沈大人，不许乱动！”待沈默把儿子按倒后，她又细心地把被子掖好，这下海瑞是彻底不能动弹了，但嘴上还不闲着，道：“是谁送我回来的？储济仓那边怎样了？”
“这个操心的命啊……”海老夫人叹口气，对沈默道：“你们先聊，老身给大人泡茶去。”
沈默微笑道：“泡茶不急，老夫人先去厨房看看，那些年货该怎么规整吧，待会儿还有一车柴米油面，得腾地方才行。”
海老夫人平时是不受人恩惠的，但她已经被沈默彻底感动，只能安静地听他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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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济仓那边已经没事了。”待海老夫人出去，沈默对海瑞道：“官员们只是一时气急，才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一见你昏倒了，便全住了手，打你的还主动去顺天府投案，其余人则都散了。”
“也不能怨他。”海瑞道：“当时太乱了，也不知是哪儿飞来个钱袋子，一下就打在我脑门上了……再说，官员们有怨气，那是正常的，不冲户部的人撒，还能冲谁撒？”
“这事儿没算完。”沈默道：“我听说他们商量着要上疏，弹劾户部和内阁呢。”
海瑞闻言摇头道：“没有用……”
沈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这可不像你海刚峰说的话。”
海瑞疲惫的笑笑，声音低沉道：“这就是我的心里话，大明朝已经病入膏肓，治标没用，除非治本。”说着望向沈默道：“大明朝的病根在哪里，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却没人敢触及。不去触及这个根源，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上一百次疏也没用！”
沈默闻言点点头，低声道：“莫非你还存着上疏的想法？”
海瑞不置可否的笑笑道：“我这个小小的郎中，就是把奏本递上去，皇帝能看到吗？”说着无奈地摇头道：“看不到的……”
沈默闻言心神一松，其实他这次来海家，一是探视，二是看看能不能劝说海瑞，打消上书的念头，现在见他有放弃之意，哪有不趁热打铁的：“刚峰兄，太夫人年事已高，嫂夫人又有身孕，揭龙鳞的事儿，万万想都不能想啊！”
海瑞黯然叹息道：“你所说的，正是我无法放下的，算了，不提了，先安心过年吧。”
“这才是正办。”沈默彻底松口气道：“我带了些年货来，你这次务必收下，好歹让老夫人、嫂夫人补补身子。”
海瑞深深地望着他，良久才从喉咙中迸出一句道：“大恩不敢言谢。”
“朋友有通财之义。”沈默摇头道：“你不必多言。”
“但你的东西，我一样不能收。”谁知下一刻，海瑞却像换了个人似的，道：“请你全带回去吧。”
沈默难以置信道：“发烧了？”
“我清醒的很。”海瑞板着脸重复道：“大人的恩惠，我们海家受不起，请你把东西拿回去。”
“为什么？”沈默面上的笑容敛去。
“这是大人要我说的，那我就说。”海瑞面容冷淡道：“原本以为你是不同的，谁知与那些人别无二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海瑞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也不会收你的东西！”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道：“早就想寄给你，这次倒省事了。”
沈默黑着脸接过来，一看信皮子上，银钩铁划的写着一行字道：‘与沈拙言绝交书’，“呵……”他指着海瑞道：“你可以饿得昏倒，也忍心让老娘挨饿？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你、你，我怎么说你啊……”气得他话都不会说了。
这时海老夫人听到争吵声赶过来，扬手就打海瑞道：“孽畜，怎么能这样对沈大人呢？”
沈默赶紧拉住海老夫人，道：“刚峰兄可能魇着了，待会儿太医来了，拿针扎扎就好了。”
“对。”海老夫人也觉着这解释合理，道：“是魇着了，得狠扎！”
怕再惹母亲生气，海瑞不敢再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沈默。沈默只好退避三舍，在海老夫人无比的歉疚中，离开了海家。
“你这都发什么疯啊！”把沈默一送走，海老夫人举拐杖要打海瑞，却见儿子病弱的样子，又根本下不去手，只能流泪道：“莫非真是魇着了。”
海瑞的目光却一片清明道：“娘，我都快五十岁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您不要操心了。”
“你就是六十了，也不能忘记娘当年教你的。”海老夫人垂泪道：“人要知恩图报啊……”
“我一刻都没忘记过，娘……”海瑞也流下泪来，道：“孩儿从来没有变过……”
※※※
且不说海家娘俩哭成一团，单说沈默被海瑞卷了个灰头土脸，闷不作声的坐在轿子里。外面的侍卫更是气愤难平，纷纷骂海瑞不识抬举、不在五伦、六亲不认、猪狗不如！
“你们这群吃材知道什么？”听他们骂得不像话了，沈默却爆发道：“都给我闭嘴！”
侍卫们心说大人这是拿我们撒气呢，赶紧噤了声。
待回到家里时，沈默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绝口不提去海瑞家的事，仿佛真忘了这个朋友一般。
过几日，不知什么人神通广大，竟把那封‘绝交书’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让沈默颜面扫地，竟气得闭门谢客，看这架势，连年都过不好了。
就连深居大内的嘉靖皇帝，也听说了‘绝交书’的事儿，竟难得的开心笑道：“这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十多年了，只记得他一次次让人吃瘪，想不到这次，竟让人家狠狠地甩了嘴巴，真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啊！”
黄锦没有那么恶趣味，相反他还挺同情沈默的，便陪着笑道：“那个叫海瑞的，也忒不是东西，沈大人不嫌他贫寒，折节相交，他却丝毫不珍惜，真是活该穷死病死。”
“这倒是。”嘉靖闻言若有所思道：“这世上不知好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说这话时，他想到了那些恼人的奏章。原来这十几天来，通政司收到了数以百计的奏疏，都是弹劾内阁和几位尚书的，尤其是徐阁老，几乎要被唾液给淹了。
遭到大面积弹劾后，徐阶和几位尚书，却按例没有上书自辩，也没有在家里呆着等待处分，而是仍然兢兢业业的在内阁当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让嘉靖十分的欣慰，自己没有选错人啊。也不能让国之股肱太委屈了，嘉靖便将所有的弹劾奏疏留中不发，硬是拖到了腊月二十七衙门放假，好么，有天大的事情，等过了十五回来再说吧。
只是嘉靖心里很难平静，因为他知道，这些奏疏明着弹劾的是徐阶高耀这些人，但实际上，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见嘉靖面色难看，黄锦关切问道：“主子，您身上哪不舒服？”
“朕身上舒服的很。”嘉靖面容狰狞道：“但心里很不舒服啊！不就是因为少发了几个月的俸禄吗？”一想到这个，他心中的愤怒无以言表，表情扭曲道：“就要告这个、告那个，听说还要……”后半句话，他硬生生咽下去，对噤若寒蝉的黄锦道：“你说这帮畜生，该不该杀？”
黄锦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默不作声。
好在嘉靖也没等他的回答，而是又问道：“今天二十几了？”
“二十九。”黄锦小心翼翼道：“明儿就是除夕了。”
“除夕好啊。”嘉靖神经质地笑道：“除夕夜，热闹啊，哈哈哈哈……”
虽然侍奉皇帝二十年，黄锦还是听不懂嘉靖在说什么，不由暗暗埋怨自己，若是聪明一些多好，不要说李芳，恐怕就连陈洪，也能从皇帝的话中，听出些端倪来。
※※※
与此同时，京中的很多科道御史、言官谏臣们，几乎都在做同样的一件事，沐浴焚香，净室独坐，仿佛要去做什么大事一般。
沈默虽然没有焚香，但也彻夜无眠，他披衣走到院中，抬头看向天际，但见一股赤色的雾气，笼罩着北京城的上空，根本看不清满天的星辰。预兆着嘉靖四十四年的除夕，是那样的不同……
沈默负手在院子里踱着步，四周安静的针落可闻，但他知道，再过不到十个时辰，恐怕北京城，就要陷入一片愁云惨淡了。
不知道明天之后，大明朝会走向何方，虽然对他们将要做的事情不抱希望，但沈默还是暗暗祈祷，天佑大明，不要大伤国家的元气……

第七五七章 除夕——月穷岁尽之日（上）
除夕，北京人俗称‘大年三十儿’，绝大多数春节的仪式，都要在这一日完成，所以这天的年味也是最浓。
为了点缀年景，纳福迎祥。从早晨起来，即使是劳苦人家的男女，也梳妆打扮整齐。女人们头上插花，门前贴上红色春联、大大的福字，窗户贴上象征吉庆有余的窗花，一下就把红红火火的过年气氛营造出来。
但一些王府门头或较大的宅门，往往不用这些装点，他们只将标有自家堂号的大红丝绒灯笼高高挂起，便显出一派富贵之气，却是老百姓家比不了的。
不过虽然贵贱有别，但在过年的程序上，却大差不差。比如那头等大事，都是慎终追远、祭祀先人。大户人家有祠堂，一律将宗亲三代的主牌亮开，先人的画像一律要悬挂起来。没有祠堂的也要在正屋设位，不能让回来过年的先人无家可归。
天刚一擦黑，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在京城各个角落响起，富贵人家更是燃起绚烂的烟花，将北京的夜空妆点的分外妖娆。不过子夜，这鞭炮和烟花便会一直燃放不停，营造出一片热闹喜庆的节日气氛。
这时候家家户户下完饺子，供养完了祖先，便全家老少围坐桌前，团团圆圆吃年夜饭。所谓年夜饭、团圆饭，第一家里的成员要齐，同时饭菜要丰富，让人看着有幸福感，这样来年才会生活美满。
整个北京城，无论贫富贵贱，不管这一年多不容易，此时此刻都全家团聚，热热闹闹，尽享这难得的幸福时光。真叫个火树银花不夜天，只爱人间不羡仙。
但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大明朝的皇宫禁苑，却显得分外冷清。皆因皇帝修玄，讲究绝情绝性，断绝俗世牵挂，这勾人亲情的新春佳节，当然是最忌讳的。
皇帝不过年，太监宫女们就只能偷着乐呵，除了必须值守圣寿宫的，宫人们全都躲得远远的，吃喝耍乐去了。至于黄锦这样的贴身太监，就没那么好命了，只得陪着皇帝，在鬼气森森的大殿里作法事。
空旷的万寿宫正殿安静极了，只有烛火时而爆出一声脆响，却更烘托出那种令人不敢喘息的清寂……
围绕着大殿正中的白玉高台，按照天罡地煞，摆了一百单八个烛台，加上高台上代表三才的三个烛台，一共点了九百九十九支白蜡烛。
嘉靖皇帝一身黑色着绣金龙丝绸道袍，挽着整齐的道髻，盘腿坐在高台上。烛火闪闪烁烁，轻烟飘飘袅袅，坐在其中，他的身影也跟着飘忽不定，好似真的进入了神仙玄妙之境一般。
民间年三十有请神的习俗，嘉靖也在请神，当然皇帝请客的规格比较高，等闲人家请的财神、福神之类的，还入不了他的法眼。嘉靖所请的，乃是高居三清天的太上老君。
一直以来，嘉靖都虔诚供奉着这位道教始祖，他坚信是太上老君一直在护佑着他多灾多难的江山社稷不起大乱；护佑着他羸弱多病的身躯不受风袭邪侵，得以长寿至今。往昔斋醮，进到这般光景时，他会达到一种妙不可言的境界……仿佛异香满室，尘世间的一切污浊和噪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一片空寂，一片清明，真如那老君祖师降临，为他赐福一般。
可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耳边一片嘈杂之声，心一刻也静不下来呢？这样可请不来老君的。只是越在意，就越发心烦意乱，渐渐地，他胸中仿佛堵了柴草一般，终于放弃，发出幽幽一叹道：“心神不宁，有心魔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不知何处刮来一阵邪风，‘噗’地吹灭十几支蜡烛，接着‘噗、噗、噗……’又有无数支被吹灭，大殿里光影摇动，愈发显得阴森诡谲，令人窒息。
嘉靖却无暇理会，只是定定地望着前方。站在世界之巅，看尽一生波谲云诡，多少人粉墨登场，多少人黯然谢幕，都已经无法让这位皇帝的心，再起一丝波澜了。被透骨的孤独和厌倦，深深攫住的嘉靖皇帝，如今只求长生！只是成仙究属渺茫，身体却随时可能崩溃。就在这烛火熄灭间，他几乎嗅到了幻灭那股空寒的气息。他恐惧、焦虑，无计可施，更没法静下心来！
天道不可凭，仙道不可证！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仙道，自己荒废了江山，放弃了一切感情，将几十年的岁月全都放在修炼上，这……真的值得吗？
嘉靖分明看到，虚空中隐现出几个影子，初时若隐若现，渐渐变得清晰，豁然便是陈皇后、张皇后、方皇后、曹端妃和卢靖妃，这五位高贵美丽的女子，虽然最终都没有好结果，但后宫粉黛三千，能在天性凉薄的嘉靖皇帝心中留下印象的，也就是她们五个了。
只见她们目光哀怨，影子般飘飘悠悠、忽远忽近，忽而又幻化成了哀冲太子、庄敬太子，这两个曾得到过他父爱的皇子，此刻却撩拨得嘉靖焦躁不安，袍袖一翻、怒吼一声道：“滚！”
但下一刻，他的动作僵住了，因为那些女子、孩子，竟幻化成了兴献皇帝、章圣太后的样子，站在虚空中望着他。嘉靖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伸出手去，心中喃喃道：‘父王、母后，你们也知道孩儿孤单，特意来陪我过年吗？’
※※※
“主子、主子……”嘉靖被个公鸭嗓子唤回神来，幻象消失，眼前只剩下一张胖脸……却是黄锦看着他魔怔了一般，小心翼翼的上前查问。
深恨这家伙打断自己与父母相会，却又苦于无法言述，嘉靖只能恼火地瞪着他道：“干什么？”
“皇上请完神了。”黄锦只管笑嘻嘻道：“也该吃饺子了。”说完一挥手，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上来。
“不吃……”嘉靖想也不想，一口回绝道。
黄锦接过食盒，让那小太监下去，他则拿过个小几，搁在嘉靖身边。然后打开食盒，端出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竟用京片子唱起小曲道：“这可是后土娘娘和的面，东华帝君调得馅儿，太上老君烧得火，王母娘娘下得锅。”然后把盘子放到眼前，装模作样的闻一闻，接着唱道：“闻一闻，香死个人儿；吃一个心里欢，吃两个百病消，若是把这一碟都下肚，保准您老……长命百岁呦……”别说唱得还有腔有调，真像那么回事儿。
嘉靖被他逗得绷不住了，笑骂道：“你这奴才也学会口花花了？”让黄锦这么一打诨，皇帝的心情好了许多，肚子也咕咕叫起来，才想起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便问道：“什么馅的？”
“香菇、木耳、胡萝卜，大料、花椒、芝麻油；粉条、豆腐、黄花菜，有葱、有蒜、又有醋。咱这素馅饺子，可比那肉馅的香多了。”见皇帝有了食欲，黄锦愈加卖力的吆喝起来，手上动作也一点不慢，摆好了小碗小碟，将象牙筷子奉到嘉靖手上。
“那就吃两个？”嘉靖接过筷子，露出难得的笑意道。
“肯定的。”黄锦如释重负、眉开眼笑道：“得多吃两个。”
“先尝尝好不好吃再说。”嘉靖夹一个饺子，用小碟接着，送入口中缓缓咀嚼，过一会儿点头道：“不错，是这个味。”接连吃了小半碗，便感觉饱了。搁下筷子，一边擦嘴，一边赞许道：“不愧是潜邸的老人，还记着在钟祥时的味道呢。”
黄锦不好意思道：“从钟祥来京城那年，奴婢才四岁，哪能记得啊……这都是后来太后娘娘教奴婢们的，说这样的素馅饺子您最爱吃，说过年的时候，别忘了给皇上包。”
嘉靖闻言眼眶又有些湿了，感慨道：“母后始终挂念着朕啊！你却不知道，这也是太后生前最爱吃的。”说着叹息一声道：“我这几年身子不好，过年上供也懈怠了，你让膳房再包点，给朕的父皇母后供上。”
“主子仁孝，先帝和太后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黄锦抹泪道：“不过方才下出饺子来，奴婢便已经给二圣先供上了，不能再供二道了。”
“你有心了。”嘉靖赞许地点点头，沉默半晌，突然问黄锦道：“你说朕修仙，能不能成功？”
黄锦想也不想，赶紧道：“主子这话说的，您根骨清奇、天资绝伦，条件又得天独厚，有全天下的道士辅佐着，您要是最后成不了仙，那谁还能成仙？”说着笑道：“大过年的，主子可不能说丧气话。”他知道皇帝是不可能放弃修真的，所以干脆连劝都不劝。
嘉靖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是啊，民间的修士，哪有朕这样的条件，朕没道理修不成的。”说着自己给出解释道：“十几年前，邵真人就说过，修道讲的是清静无为，不沾红尘。朕身为一国之君，整日为国事烦心，怎能清静无碍？”于是重新树立起信心道：“等朕过了六十大寿，陶天师的九转金丹也炼好了，那时朕的玄都观和朝天观也修好了。朕早就想好了，就让裕王接了位，朕去玄都观安心修仙，不再问国事俗务，才有白日飞升的可能。”
听皇帝的话里，涉及到皇位传承了，黄锦大气不敢喘一下，唯恐说错哪句，把小命赔进去。但嘉靖絮絮叨叨这么久，他也不能一声不吭，只好小心道：“主子三思，大明离不开您，裕王也离不开您啊，满朝公卿更不可能答应。”
“你这就错了。”嘉靖面上泛起一丝冷笑道：“这个大明朝，离了谁都一样，英明神武的太祖、成祖能当皇帝，误国祸国的英宗、武宗，也一样可以。”说到这时，皇帝的语气变得森然起来，道：“至于裕王，他巴不得朕早点让位，好多年媳妇熬成婆呢。更不消说那些‘食君之禄、捅君一刀’的官员，从来就不跟朕一心，恨不得朕早归西，好去奉承他们的新主子。”
皇帝忽又变得杀气凛然，让黄锦好生错愕，张口结舌道：“不、不会的吧，裕王爷仁孝，诸位大人也无不祈求皇上万寿，主子多心了。”
“哼……”嘉靖冷哼一声道：“原本以为，他们会在朕百年后再闹，现在才发现，有些人早就等不及，要给他们的主子，抢班夺权了！”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可怖，蕴含着极大的怒气。
一番话将皇帝又想撒手，又绝不愿撒手的矛盾心态，展现无遗。
“主子息怒……”黄锦赶紧跪地道：“没有人会这样想的，谁都知道，只要有主子在一天，这大明朝就翻不了天。”
“说得好！”嘉靖面现不正常的殷红：“只要朕还活一天，这大明就永远是朕的江山！”说着一攥那瘦骨嶙峋的手掌，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一句道：“朕可以给予，但谁也别想夺取！”
看着有些癫狂的皇帝，黄锦心头升起一片阴霾，不知将要发生什么。
※※※
‘当……当……’这时北面钟鼓楼上的大钟敲响，紧接着，大钟寺、戒台寺、广济寺等名寺古刹也敲响钟声，新年到了！北京城的欢庆气氛，到了最高点。
听到钟声的召唤，那些早就等着此刻的官员，便捧着奏本，毅然离开家门，在长安街上汇集，向西苑门前走来……
那钟声，仿佛给嘉靖注入了力量一般，让皇帝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他突然淡淡黄锦道：“要来了。”
“啊。”黄锦不由毛骨悚然，四下看看道：“什么来了。”
“那些人。”嘉靖的目光透过重重宫苑，一直落在西苑门前，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却仿佛可以洞悉一切。
黄锦被嘉靖彻底搞糊涂了，小声道：“那些人是哪些人？”
嘉靖竟神经质的笑起来道：“是我大明朝的科道言官、清流正臣。”：“他们约好了在这个除夕之夜，以新年钟声为号，来给朕上贺表了！”
仿佛要证明皇帝的话，一个太监飞奔进来，跪在地上颤声道：“启禀皇上，有百十号五六品的官员，齐奔禁门来了！”
“他们要让朕看看他们的厉害。”嘉靖不理会那小太监，自顾自说下去道：“却忘了朕的厉害……”
紧接着，又有个太监飞奔进来，跪奏道：“皇上，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一百余人，每人手里都举着本奏疏，全都跪在宫门外了！”这些在西苑门当值的太监，年纪都不大，只以为大明朝的官员，都是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却没见过这种大臣与皇帝相抗的场面。
“四十多年了，时间够久了。”嘉靖陷入自己的回忆中，喃喃道：“足以让人好了伤疤忘了疼。”
“皇上，该怎么办？”黄锦心中焦急，这可不是上贺表的架势，倒像是来拼命啊！
“嘉靖三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嘉靖却问他道。
“那时候奴婢才六岁，还不记事儿呢。”黄锦小声道。这不是实话，他怎么会忘记，那年最大的事件，便是二百多个官员在左顺门外集体上疏。那一次皇上大怒，当场便杖死了十几个人，打残了好几十人，还抓了一百多人。一次就把大明朝的脊梁骨给打断了，从那往后，虽也有官员上疏，但一般都是单独行动，最多也就几个人，四十多年间，在没出现过那样的场面。
可今天，嘉靖四十五年的春节，如此敏感的时刻，却再次有百多名官员聚集禁门之外，怎能让人不联想到当年的左顺门呢？
显然嘉靖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他眼中闪着光，声调也变得亢奋起来道：“这次都是五六品的官员？那比左顺门那次差远了，当时足足二三百人，全都是高官大员，六部尚书来了五个，都御史二人全到，另有三品以上高级官员三十人，至于四五品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说着满脸自豪道：“朕当年才十七岁，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杀下去了！可惜你那时太小，没看到朕的威风，这次虽然不够看，但也聊胜于无……”
听皇帝无比自豪的如数家珍，黄锦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整个人都懵了，他不明白为何半死不活的嘉靖皇帝，一提起跟大臣斗来，就像年轻了二十岁一般？

第七五七章 除夕——月穷岁尽之日（中）
西苑门外火把通明，刀枪如林，御林军如临大敌，排出三道防线，将宫门把守的水泄不通。虽然刀枪在他们手上，对方也只是些跪在地上的文弱书生，但这些年轻的官兵却感觉，被包围的分明是自己。
他们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百多名身穿朝服的官员，高举着一本本奏疏，黑压压跪在皇帝家门前，而且是在这辞旧迎新的大年夜。这让他们无比紧张，握武器的手上全是汗水。
今天在西苑们当值的，是御马监的一名提督大太监，也没见过这阵仗啊，站在一排御林军身后，色厉内荏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要造反吗？”
林润跪在第一排领衔的位置，闻言面带微笑……是的，这样的气氛下，他仍然在笑，声音也十分客气，不见丝毫火气道：“这位公公，见过赤手空拳造反之人吗？”他什么时候都是滴水不漏，就算下决心死谏，也不能让人乱扣帽子，只听他朗声道：“我等科道言官，专职纠劾百司，提督各道！为天子风纪耳目之官，今日正是有奏疏要面呈皇上！请公公快快通禀！”
“没听说有三十晚上上疏的。”那太监也不是省油的灯，冷笑道：“再说上疏该交通政司，哪有直接来宫门呈送的？！”
“我等早交过通政使司。”林润身边的工科都给事中何以尚大声道：“可过了期限十多天，仍杳无音讯，我们只好自己来！”
另个跪在他俩身边的吏科给事中王本大声道：“我们参的就是大明朝的六部九卿，还有内阁，所以这个疏只能交给皇上！”
“对！”言官们一起应声道：“请公公将我们的奏疏，立刻直呈皇上！”他们显然是商量好的，又一起喊道：“请皇上开门纳谏！”百多人齐声一吼，声震夜空，竟直接传到重重宫墙后的西苑中。
※※※
圣寿宫中，仿佛听到那一声喊，嘉靖面上的黑气更重了，气极反笑道：“陆纲何在？”
“微臣在。”身为锦衣卫副指挥使、大内侍卫统领的陆纲，赶紧从殿外进来，单膝跪在嘉靖面前。
嘉靖端详着那张酷似陆炳的脸，难得的带点慈爱道：“今天的事情你都看清楚了，朕没有招惹他们，是他们在招惹朕。”
陆纲点点头，便听皇帝接着道：“四十二年前，朕也像这样，被人欺负到家了。你的父亲也是这样在朕的面前领命！”
听皇帝提到父亲，陆纲的胸脯挺得更直了。
“现在朕对你下达同样的命令。”嘉靖沉声道：“看你能不能像你爹一样，帮朕重树天威！”
“请陛下下令。”陆纲热血上头道。
“先传朕的口谕，奏疏收下，然后劝说他们回去……纵使他们不义，朕也不能不仁，如果有人离开，只管放他回去。”说了这么多话，嘉靖已经脱力了，勉强支撑道：“但大多数肯定不会动，你便……”说到这便没了声息。
陆纲小心问道：“微臣便怎样？”
“你父亲当时比你现在还小三岁。”嘉靖面露不满道：“但他就不会这么问。”
“遵旨……”陆纲无可奈何，只得领旨离开圣寿宫。
出来之后，让冷风一吹，他便没那么激动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混账小子，父亲离奇死亡后，家族延续的重担，一下便压在他的身上，使他不得不迅速成熟。再加上沈叔父和十三位长辈的悉心教导，他已经成长为一名头脑清醒、颇有城府的锦衣卫了。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父亲与文官素来相善，去世多年，在士林中的名声仍然很好，他真不敢相信，父亲曾经对那些文官下过毒手。但无论如何，他知道皇帝在后面看着自己，绝不能有丝毫的不坚定……昔日沈默曾教导他，如果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对别人手下领情，就是对自己无情。
可今天的事情太突然，没有人能教他如何面对，望着黑暗无边的夜空，陆纲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竟感到莫名的兴奋……他毕竟是陆家的男人，血脉中就有狠厉的因子。
看到宫前广场上火把如林，提刑司和镇抚司的人全等在那里，清一水利索的短衣襟、扎脚裤，手持皮鞭、木棍、铁锁，虽不见利刃如雪，却一样让人感到杀气腾腾。
‘先仁至义尽！’陆纲面上闪过一丝决绝，心道：‘不行就心狠手辣。’便一挥手，下令道：“开门！”又对两司的打手道：“你们先别动，听我号令。”
※※※
‘喀喀喀……’禁宫的侧门缓缓开启，在门外双方的注视下，陆纲独自一人，略显无奈的从宫内走出来。
感受到所有人注视的目光，陆纲心中有些惴惴，但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给老爹丢人，他给自己暗暗打气，反手握着剑柄，板着脸在那些言官面前走一圈，方才站定道：“传皇上口谕。”言官们闻言全都俯身。
“尔等奏疏皇上全都收下了。”陆纲肃然道：“陟罚臧否、自有圣裁，诸位大人便散回吧。”
不出所料，众言官纹丝不动，何以尚大声道：“奏疏可以给你，但今日皇上不纳谏，我等誓死不敢言退！”
陆纲转达了皇帝的旨意，让他们赶紧走人，可这帮人就是不动，无奈之下，便露出本相，低声下气求那些大爷们……拜托你们就走了吧，我好回去好交差，不然这事儿怎么收场啊？
可是今儿但凡敢到场的言官，早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他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好话说尽，无济于事，陆纲这才知道自己面子不够，说直白点，就是这些清流大臣，根本没把他个小王八蛋官二代看在眼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磨叽了，对着东南棋盘天街方向默默道：‘叔，这回没法兼济天下，只能独善其身了。’说着面露不忍之色，但那只挥动的左手，却一点不含糊……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叔父肯定要气恼，但他更清楚，此刻必须要狠，因为皇帝需要的，就是一柄屠刀，好对付不听话的大臣，如果这把刀钝了，肯定毫不犹豫的换一把，不会管他是谁的儿子。
不过他还是手下留了情，出门前特意嘱咐不准打要害，只准用皮鞭抽。
随着他一声令下，提刑司的番子、镇抚司的力士，便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毫不停滞的冲进了人群。
几乎是转眼间，灯火通明的西苑门前，便人影散乱、鞭影飞扬，可怜那些手无寸铁、只有奏本的文官，跪在场中还没明白过来，便被打倒了一片，鲜血满脸……这就是陆纲没有经验了，他只知道镇抚司的鞭子是纯牛皮，却不知提刑司的鞭子还绞了铁丝，一下就能打得人皮开肉绽。
林润虽然在最前线，但这位老弟身手敏捷，不仅没有被到处乱飞的皮鞭打到，还能抢过一根提刑司铁鞭，抡起来护住身边的人。正所谓能者多劳，他还抽空大喊道：“千万不能退，不然我等必将沦为千古笑柄！”缓口气又喊话道：“诸位，豁出这条命去，让他们看看，我们言官的骨头是打不断的！”
本来后面一些人，见到锦衣卫打人，就想偷偷溜走，可听了林润的话，这下都不动了，打吧，反正活着也是暗无天日，生不如死，打死了还能死得其所、留名青史！
于是他们便都盘腿坐在地上，沉默着，任由打手们暴虐行凶。就连一直游刃有余的林润，也扔掉手中鞭子，盘腿坐下，放弃了抵抗……
上善若水，柔弱不争，唯其不争，故莫能与之争！
这一幕震撼了皇帝的打手们，他们无法想象，这些人怎能如木偶一般，任凭自己毒打而无动于衷？是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撑这些人？有些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
“住手！”这时朝廷大员们闻讯赶来了，高拱骑着马，直接冲进人群，对那些行凶的大手怒吼道：“不许打人！谁让你们打人的！还有没有王法！”
徐阶也从轿中急惶惶下来，在儿子的搀扶下，满脸惶急的往人群中小跑过来，恍然喊道：“不要打，不要打！”雷礼、高耀、江东等人也是一样，奋不顾身的进入人群，疾呼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怕伤到徐阁老和几位部堂，陆纲赶紧下令停手，但场面太过嘈杂，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才陆续全停下来。只见场中一片狼藉，除了极个别运气好的，侥幸没有挨打，大部分言官都被打趴在地上，有的甚至已经昏厥过去……显然不幸被番子们的铁鞭招呼上了。
但林润仍然坐着，虽然浑身是伤，却仍然坐姿端正，擦擦嘴角的血沫，对前来拉架的徐阶、高拱等人道：“多谢诸位援手，但我们不把你们告倒，誓不罢休！”何以尚等人能动的全都强撑着坐起来，不能动的也仰起头来，一起道：“对，我们参的就是你们，打死我们也不会变！”
面对着此等惨状，徐阶老泪纵横，朝众官员深深一躬道：“国事蜩螗若斯，我知道你们着急难过，可万不该挑这个时候，干这种事情，这让皇上怎么想？天下的百姓怎么想？眼下误会已成，大家都不能理智面对，请先赶紧回去疗伤吧，你们参我们的奏章，来日廷议上可当众宣读，老夫和几位尚书有错，自当引咎辞职、以平民愤就是……”老首辅确实为难啊，明明是代人受过，可不光要默默忍受，还得把两头哄住了，更可悲的是，多半还要两头受气。
“首辅大人，请别再和稀泥了。”一个言官大声道：“如今大明病了，需要的不是甘草，而是猛药！”
“对，需要的是猛药！”众言官义愤填膺道：“皇上把江山交给了你们这些大人管，你们却把大好江山治理成这个样子……”言官们痛心疾首，泣不成声道：“在你们的英明领导下，我大明已是国事积弱、边防告急、民生憔悴、天灾人祸交接，人心动荡、灾难遍及全国，如蜩如螗，如沸如汤，国家的存亡、百姓的生计，全都到了悬崖边上！你们问我们，为什么挑今天这个日子，因为天亮后，就是嘉靖四十五年了，我们非得问问，你们这些蟒袍玉带者，有什么方略能救我大明的江山百姓！”
徐阶竟一时语塞，身后的几位尚书，也是满脸的羞愧。
※※※
听了小太监的回报，嘉靖却没有一丝解恨的表情，他起跌地道：“指桑骂槐、打狗欺主！他们根本不是在弹劾内阁、弹劾六卿，他们全是冲着朕来的，他们这是在逼朕，逼朕啊！”说着剧烈的咳嗽起来，突然感到喉头一甜，脸涨得通红，赶紧用手帕捂住嘴。
黄锦慌忙上前，又给皇帝顺气，又给皇帝喂水，他偷眼看见嘉靖的那片黄绸手帕，上面竟有暗红色的血迹，不由触目惊心，眼泪就要下来。
嘉靖给他个严厉的神色，嘶声道：“仙丹。”
黄锦有心劝谏，但场合太不合适，只好擦擦泪，给皇帝取来那要命的玩意，嘉靖服下后，打坐调息，又挺过一次，只是眼白变得血红血红，无比吓人，良久才沙哑着喉咙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了。”黄锦小声道：“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他们不要脸，朕还要脸！”嘉靖冷冷道：“既然都不愿回去，就统统请进诏狱里过年，朕管的起饭！”
传旨太监飞快地跑出去，向陆纲下达了皇帝的旨意。
看看在那僵持着的官员，陆纲无奈的心说，我可真帮不了你们了，便点点头，下令抓人。
“且慢。”徐阶连忙阻拦，朝那传旨太监躬身施礼道：“请公公通融则个，待老朽面见圣上后，再做定夺。”
“皇上有旨，今天谁也不见！”那传旨太监厉声道：“包括你徐阁老！”也不知是在传达皇帝的怒气，还是狐假虎威。
徐阶老脸涨得通红，但他身为百官长，绝不能眼看着这些年轻的官员被抓走，否则日后还有何面目再立足士林？只见他把大氅一扯、扔到地上，露出那身威严尊贵的蟒袍，须发皆张道：“要想抓人，拿圣旨来，不然本官不许！”
高拱、郭朴等人也排众上前，站在徐阶身边，挡住身后的言官道：“除非踏过我们的尸体！”
“你，你们！”那传旨太监又吓又气，哆嗦道：“徐阁老，你要抗旨吗？”
“老夫绝对不敢。”徐阶摇头道：“只是请问公公，圣旨何在？”
“皇上传得是口谕。”那传旨太监道：“莫非相爷以为我敢假传圣旨，还是在质疑圣上？”
“我当然不敢质疑圣上，但从圣寿宫到这里也有一段距离，公公有可能走在路上记岔了。”徐阶坚持道：“还请通禀一声，让老臣聆听圣谕吧。”他当然知道这口谕没问题，不过是在尽量拖延时间，祈求天佑大明，喜怒无常的嘉靖皇帝突然改变主意，不要再出现左顺门那样的惨剧。
他是首辅，那太监却只是司礼监的随堂，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回去问请旨，结果一去不返，到启明星出现在天空时，司礼监的马公公出来了，对徐阶叹口气道：“皇上让咱家再把口谕说一遍，还说如果还不行，就让宫里所有的太监，全都来传一遍旨，直到您满意了为止。”
徐阶彻底绝望了，看来嘉靖是铁了心要再来一遍左顺门，打掉群臣这几年，惯出来的脾气。
“请阁老和诸位上书到值房休息。”马公公给陆纲一个严厉的眼色，显然皇帝对他今晚的表现，十分失望。
陆纲心一沉，对徐阶道：“阁老，请。”就有几个力士上前，要将徐阶等人搀到禁门边的值房中。与其说搀，不如说拉！
宰辅股肱乃国之尊长，历来都为国君以师长敬之，今日此景，亘古未闻，大明朝的体统和脸面，全都丧尽……
虽然说是参奏这些高官，但真见到他们被如此对待，言官们还是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不用哭，有你们哭的时候”马森是恨死他们了，弄得大过年的全都不肃静，一抬手道：“统统抓起来！”
东厂锦衣卫的人亮出了铁链，就要上前拿人，一阵阵惊雷似的鼓声，从承天门方向响起。
“登闻鼓，有人敲响登闻鼓了！”本来还如丧考妣的言官们，突然一下兴奋起来。

第七五七章 除夕——月穷岁尽之日（下）
《淮南子》曰：‘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谏鼓’便是后来‘登闻鼓’之滥觞。
历代王朝开国者，大都目睹过前朝败亡之经过，明白一味闭塞言路、使小民申冤无处，最终只能使千里国堤、决于一旦，所以十分注意言路通畅，所以自汉代起，便在全国各级政府衙门外，设立登闻鼓，为草民留一下传上达、申冤说理之途。
以后历朝都有设置登闻鼓的定制，到了国朝建立，老朱身为第一位真正亲民的皇帝，自然不会丢弃这一优良传统，而且将其发扬光大，一有冤民击鼓申诉，这位精力旺剩的皇帝，便会亲自受理，官员如从中阻拦，一律重判！不仅自己身体力行，他还为儿孙定下了祖制，无论何人，只要敲响了登闻鼓，就可以直接将奏本儿交给皇帝，皇帝就必须接本儿！
不必多言，这东西注定是官员们的背上芒，甚至从永乐后，随着朱家的子孙一代比一代怠政，连皇帝都不喜欢这登闻鼓了。后来宣德年间，有官员曾上奏取消登闻鼓，宣德皇帝以其为祖上所设未肯，但此物不招皇帝和大臣待见，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虽然祖制难改，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想法，就不愁没办法。后来不知哪个缺德玩意，想出了个馊主意，将那登闻鼓楼用栅栏围起来，派上锦衣卫严加防范，就像后世守护人民英雄纪念碑一样，让闲杂人等只可远观、不能亵玩。至于有要伸冤的、上本的，对不起，请左转往广济门，到通政使司按流程来。
皇位传到嘉靖皇帝，虽然为了彰显正统地位，大肆的追尊太祖皇帝，但对这面鼓，依然敬谢不敏……若非登闻鼓无法染指，杨升庵那些人也不至于绝望到去左顺门跪哭，早就一通鼓响，把皇帝召唤出来，大家当面锣对面鼓的论论理，大礼议很可能将是另一番结果。
尝到甜头的嘉靖帝，自然更加对这面鼓严防死守，以致几十年都不闻鼓声，真一个海晏河清的大明治世呵！
但现在，这一声紧似一声的登闻鼓声，却分明在京城上空回荡，惊醒了多少鸟雀，震动了全城百姓……这也是此鼓的厉害之处，位于京城正中央，一响而动全城，想瞒都瞒不住。
一听到钟声，不知何故离开岗位的锦衣卫，全都如梦初醒，发疯似的奔回登闻鼓，便见黑暗中立着个瘦削却笔挺的身影，那值守校尉恼火地怒吼道：“什么人！为何敲响登闻鼓！”
“本官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海瑞。”那瘦削的身体，迸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道：“击登闻鼓直奏当今，太祖皇帝在上，尔等还不速速带路！”
那些锦衣卫见他手里高举着一物，赶紧拿灯笼一照，原来是一块木板的太祖皇帝画像。这玩意儿谁家都有，也没人太当回事儿，可在此时此刻，在那登闻鼓响之后，却有了神圣的意味，谁也不敢侵犯，只能远远把海瑞包围着，跟他一起往西苑方向行去，倒真似在护送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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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寿宫中，听到那鼓声，黄锦赶紧打发小太监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出去便有人冲进来，一脸惶急道：“皇上，是登闻鼓，有人敲响了承天门外的登闻鼓！”
刚刚平复的嘉靖皇帝，出离愤怒了，他如受伤野兽般全身颤抖、双目血红，喉咙中反复发出含糊不清的几个音节道：“敲得好，敲得好……”
“皇上……”黄锦赶紧上前，想要安抚住嘉靖，却不知皇帝哪来的力气，一脚就将他踹到在地上，龙颜扭曲道：“好啊，好啊，果然是孙猴子跳出水帘洞，好戏在后头！看来不把朕将士誓不罢……”‘休’字还没说出口，便一口鲜血喷出来，直挺挺地躺倒下去。
“皇上……”黄锦连滚带爬上前，赶紧扶住皇帝，嘶声裂肺地叫道：“太医，快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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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胡同，沈宅书房中仍然亮着灯，沈默和他的谋士们通宵未眠……当然不是为守夜。
听到那鼓声，沈明臣一跃而起，就连一直沉稳的余寅也忍不住站起来，王寅虽然还坐着，但难掩满脸的错愕，只有沈默一直面沉似水，仿佛早就知道这鼓声会响起一般。
“这真是绝地反击啊！”沈明臣击节叫好道：“好一招声东击西，好一招暗度陈仓呐！”
余寅也点头道：“这样一来，又有变数了……”说着面色沉痛地叹一声道：“但无论如何，君臣关系是彻底破裂了……”
“后一句是正理。”王寅点点头，又摇头道：“但我依然不看好他们，这样做，只能彻底惹恼皇帝，引来更重的责罚。”这时他见沈默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便打住话头，和另外两人一起，目送着大人出了门，往西侧佛堂方向走去。
“怎么去那了？”几人心中奇怪，可又不好跟去，只能在那里面面相觑。
那间佛堂是此宅上任主人留下的，沈默不信佛但敬佛，横竖多得是房间，便将其保留了下来。也许正因此种下机缘，若菡和柔娘都信了佛，时常来此处礼佛，这间小小佛堂便也得以香火不衰。今天又是元旦，更是点起了十八盏长明灯，将此地照得亮如白昼。
沈默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里面神龛中拈花微笑的菩萨，放在从前任何时候，他万不会料到，自己竟在束手无策之时，想到来求菩萨保佑，不知这算不算病急乱投医呢？
若是十年前，甚至五年前，他一定就在上书的人群中，甚至会成为敲响那登闻鼓的一个……当年为了个胡宗宪，他就能冒杀头的危险，所以不必怀疑他的勇气。但现在，他再也没有那份置生死于度外的洒脱了，不是因为他世故了、胆怯了，而是因为他肩上的责任太重了，在东南甚至海外的偌大布局，都需要他的地位来维持。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构思，甚至连了解他全部想法的人都没有，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十来年的心血浇灌，必成为昙花一现，之后云归云、土归土，历史还是那段历史，甚至都看不出，曾有过小小的偏离……
但那西苑门外有他的同年好友；那敲响登闻鼓的，是他最尊敬的兄长，岂能轻易舍弃？情感与理智的搏斗，让他的心仿佛撕裂了一般，快要窒息过去了。
现在唯有神佛，能减轻他此刻心中的痛苦，沈默还是走了进去，捻起一炷香，在烛台上点着，双手捧在额前，深深的一鞠躬，然后缓缓插进香炉中。
最后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默的祈祷起来：‘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在下沈默虽非信徒，但一直尊佛敬佛，从无半点讥毁，您老大发慈悲，保佑刚峰兄能大难不死，度过此关，若您大显神通，活他性命，在下愿为菩萨修桥九十九座，抄写经书百万字。’
其实除了临时抱佛脚，他还做了很多私底下的工作，只是有没有效果，只能靠时间检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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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微露鱼肚白。
在一众锦衣卫的‘护送’下，高举着太祖画像的海瑞，来到了西苑禁门前，转眼便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因为来京时间不长，在场官员几乎没几个认识他的，纵使自身难保，也忍不住交头接耳，想打听此乃何方神圣，最后是户科给事中胡应嘉认出道：“这不是那个海笔架吗？”
众人这下有了印象，据说此人是举人出身，为人刻板，做官清廉，在福建某县当教谕时，竟能严守祖制，对前来视察的督学坚持不跪，结果得了这么个雅号。海笔架的传说不少，但一个小小的郎中，在冠盖如云的北京城，实在是太渺小了。再说也没人看好一个举人出身，又油盐不进的官员，所以几乎没人和他结交，这时才得以将传说与本尊对上号。
可就这么个貌不惊人，才不压众的五品郎中，竟做到了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敲响了尘封几十年的登闻鼓。
众人带着敬仰的心情，看着海瑞走到禁宫门前，高高举起那足以辟邪的太祖画像，声如洪钟道：“登闻鼓响，还不开门！！”那声音极有穿透力，层层宫院中，都回荡着‘开门！开门！开门！’的大喝声。
‘无论如何，此人凭此惊世之举，都将名闻天下。’这是所有人心中所想，但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个海瑞的惊世之举，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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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寿宫中，在太医们全力施救之下，嘉靖又缓过气来……这位皇帝几十年不挑食不厌食的服用各种重金属，身体的成分早就与常人不同，连见多识广的太医们都解释不清楚，他怎么能这么快又醒过来？
一睁开眼，嘉靖就声音微弱道：“鼓……鼓……”虽然听起来像‘姑姑’，但黄锦知道，皇帝是放不下那登闻鼓，赶紧小声禀报道：“已经查明了，是一个叫海瑞的户部郎中，趁着锦衣卫全都支援禁门，偷溜进登闻鼓楼，敲响了鼓。”
“呵……呵……”嘉靖面上浮现一种嘲笑的表情，也不知是嘲笑何人。声音微弱道：“既然敲了鼓，就把他的奏疏呈进来吧……”突然又声音尖利道：“但不准他踏足西苑一步，朕的禁宫，容不得此等悖逆狂徒踏足！”可见其对敲鼓之人，真是恨之骨髓了。
停顿好一会儿，皇帝又缓缓道：“还有徐阶他们，人算不如天算，这回朕帮不了他们了，看他们怎么自辩吧……”嘉靖心头升起浓重的羞耻感，因为那鼓声响彻全城的同时，也无情撕碎他那‘清净无为、太平治世’的谎言，现如今盖是盖不住、压也压不住，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静下心来之后，久经考验的嘉靖皇帝并不慌张，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决定了，在和臣子的斗争中占尽优势——因为那些言官再胆大，也不敢把矛头指向他们的君父。无人敢指责至高无上的皇帝，所以他永远都能立于超然地位，视群臣为刍狗，也就永远不会失败。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清算，而是将事态平息，为此牺牲几只替罪羊还是必要的。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群情汹汹至此，嘉靖不可能再保护徐阶和那些尚书了，他决定放弃一二人，甚至更多的‘刍狗’，以暂且平息事态，等秋后再跟那些人算总账……这次让皇帝丢人丢到姥姥家，所有人都必须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主子，您龙体违和，还是先歇息几日再见他们吧。”黄锦含着泪道。
“放心，朕死不了……”嘉靖躺在龙床上，面如金纸道：“都想把朕气死，朕偏要好好活，气死他们。”状哉吾皇，可谓斗神！
※※※
东方曙光万道，天亮了，宫门也开了。
但没有皇帝传召，谁也不敢跨越雷池半步。
海瑞和众臣没有久等，便见那马公公又一次出现在禁门前，简短道：“有上谕。”众人赶忙跪下，他将嘉靖的意思一宣布，然后走到海瑞面前，低头冷冷道：“听明白了吗？你的奏疏可以直达圣听，但你的人不能踏足禁宫，这不违背祖制吧？”
海瑞跪在那里，面露痛苦地点头道：“不违背。”
“那就跪在这儿候着！”马森掷下冷冰冰一句话，让人接过奏疏就不再看他了。
转到徐阶他们眼前，马森才挤出一丝笑容道：“徐相，诸位部堂，皇上有请。”
听说皇帝终于肯见他们，徐阶松了一口气，虽然事态败坏若斯，但能见到皇帝，才有缓和的希望……
见徐阶他们开始往禁宫走去，马全给陆纲一个阴森森的眼色道：“为何还不执行圣谕，留这些人在这儿碍眼？”原来陆纲指望着能峰回路转，所以只是将林润等人控制起来，还没带离西苑门前。
这下陆纲是爱莫能助了，他无奈地点点头，示意手下将那些言官带走。
高拱回头看见这一幕，本想出声阻拦，却听徐阶道：“还是多想想，怎么让皇上消气吧，这才是救人的正道。”高拱听了颓然点头，不忍看那些青年官员被捕下狱，只好转过头去，紧走两步，希望能早救他们于水火。
几乎是转眼间，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西苑门前安静下来，除了那些持戈站岗的金甲卫士，只剩海瑞一个，孤零零跪在巨大的城门洞前。他上身笔挺，眼睛直直地望着门洞中的深宫大院，等待着已经注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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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寿宫中，一道珠帘将皇帝与他的大臣们隔开，嘉靖躺在内间的龙床上，徐阶等人跪在外间的台阶下。
这时候能接近皇帝的唯有太监。马森跪在龙床前，双手高举着个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个密封的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这就是海瑞的那封奏疏。若不用剪子绞开，谁也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嘉靖哪有力气去接那份贺表？他靠在枕头上，两眼定定地看着那封皮上的三个字‘治安疏’……在见惯了名家书法的皇帝看来，字写得算不上太好，但筋强骨硬，雄浑有力，很难想象是出自一个文官之手。
出神良久，嘉靖才吐出一个字道：“念……”便闭上了眼睛。
马森赶忙拿起裁纸小剪，整齐的绞开了封口，抽出了里面厚厚的那叠纸，展开一看，登时面无人色，再一看，牙齿打颤，浑身冷汗，几乎瘫软在地。
“念……”嘉靖等得不耐烦，又重复那个字眼道。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尿骚味，嘉靖睁眼一看，只见马森两腿之间湿了一摊，他竟然尿了。
“废物……”厌恶的皱皱眉，嘉靖难以想象，究竟什么样的一篇文章，竟把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吓到小便失禁？
想到这儿，他开口道：“拿上来吧。”
黄锦从马森手中拿过那奏疏，一面让人把他拖下去，再把被他沾染了的地毯撤掉。一面又仔细检查了奏疏里外，确认没有被污损，才呈到嘉靖面前。
嘉靖无力抬手，只能再下令道：“展开……”
于是上来个小太监，和黄锦一道，将那厚厚奏疏拉长，调整个合适的距离，上面的内容便一览无余，展现在嘉靖面前：
‘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第七五八章 治安疏（上）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病，一有所不宜，将有所不称其任……臣受国厚恩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谀，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
‘好大的口气……’看到这铿锵有力的言辞，嘉靖心中冷笑道：‘倒要看看你怎么直言！’
然后是举汉文帝的例子，说像汉文帝那样仁爱的贤君，仍有贾谊为其指出‘懈怠’的缺点；皇帝你当然比汉文帝厉害，英明直追尧舜禹汤，在继位之初，也曾经锐意进取，大有明君之相之类，把皇帝一顿表扬。
但嘉靖的心情还来不及稍稍松快，下一刻就沉入了绝底的深渊，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第三段的文字，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平地一声起惊雷，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怒吼道：‘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可你还没好好干几天活，就被妄念牵引，开始不务正业！把刚强和聪明用错了地方。
‘谓遐举可得，一意修玄！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膏脂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法纪弛矣！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你以为自己富有四海，便奢侈无度、大兴土木，却不知这是在竭民膏脂！为求长生、一意修真！二十多年不上朝，导致朝廷纲纪败坏，卖官鬻爵，豪强四起，名爵泛滥！
‘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你不见自己的儿子，人家都说你没有父子之情！
‘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你猜疑戮辱大臣，人家都说你没有君臣之情！
‘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你常年住在西苑，从不返回后宫，人家都说你没有夫妻之情！
‘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自陛下登基初年，大明便有病危之相，但远没有这些年严重！
“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悬磬，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陛下崇奉道教、花销无度，朝廷只好增加捐税，各级官吏纷纷效仿，百姓惨遭盘剥，家徒四壁，穷困之际，十余年来已到极致了。因此，天下人都猜想陛下的元号‘嘉靖’者，乃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迩者严嵩罢黜，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不及汉文远甚。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原来天下人都以为是严嵩父子乱了江山，但严嵩罢相、严世蕃伏诛之后，这个世界也没好多少，更远远比不上汉文帝时期。陛下比汉文帝差远了，天下人都觉着你太不像话了！
※※※
“要弑君啦！”嘉靖再也看不下去，一下从龙床上坐起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愤怒的抽动，眼中凶光四射，表情狰狞可怖，但他的视线偏又无法从那奏疏上移开：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盖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
‘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不值陛下久矣……’
这一刻，天地间别无他物，只有这两句难听到了极点的痛骂，反复的在他耳边连声炸响，轰得嘉靖五脏六腑都化为齑粉，雕塑般一动都不动，把黄锦和马森吓得差点掉了魂。
珠帘外跪着的徐阶等人，听到皇帝一声尖叫，然后是太监们慌乱的叫喊声，不由惊愕的互相对视着，心中升起无边恐惧，难道天崩地裂了？
压根就没离开的太医，赶紧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扎银针，终于把皇帝唤回神来，嘉靖稍一定神，便双目血红、面孔狰狞，发疯地怒吼道：“快派人去把他抓起来，别让他给跑了！”声音尖利恐怖、惨绝人寰。
这下徐阶他们听到了，原来皇帝没有龙驭宾天，相反还很精神呢……可徐阶他们的心，反而揪得更紧了。能干到二品大员的，都是历经嘉靖朝风雨的老人了，可谓是看惯了惊涛骇浪，从持续十年的‘大礼议’，到险些要了帝命的‘壬寅宫变’，到轰轰烈烈的越中四谏、壬戌三子，乃至严党倒台、严世蕃等人伏诛，多少惊心动魄，多少腥风血雨，也从未见嘉靖如此的……愤怒到出离。
“陆纲，愣着干什么，存心放跑了那孽畜吗？”嘉靖那尖利到变调的声音再度响起。
陆纲站在御阶下有些出神，因为他想起两天前的那个晚上，在进宫当值前，他按例去给叔父拜早年，沈默突然对他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其中有一句就是：‘若皇帝大怒，要你拿人，便说皇帝息怒，这人脑筋坏掉了云云……不只为了救他，更是你陆家的一份阴德，来日必有好报。’当时他并未在意，还想大过年的，皇帝怎么会拿人，现在才知道，要不是叔父神机妙算，就是……早就知情，显然这种可能性更大。
但陆纲不想去深究，因为他相信叔父是不会骗自己的，更相信父亲不会看错人，所以短暂的恍惚后，他扑通一下跪在嘉靖面前道：“皇上息怒，那人跑不了……微臣听说他的脑子有点问题，此前已经送走了家人，买好了棺材，估计是不会跑的！”说完这句话，嘉靖阴寒的目光便直刺过来，吓得他后背一下就湿透了。
听了陆纲的回话，嘉靖的面色并未缓和，反而更加阴沉骇人，声音如从九幽黄泉发出一般，惊疑中带着杀气，直刺陆纲的肝胆：“你怎么知道那个海瑞跑不了，不会跑？！”
“快说！”马森在边上帮腔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早向皇上陈奏？！”
经马森这一提醒，嘉靖反倒冷静下来，吐出一口浊气，暗暗告诉自己道：‘这里面名堂不少，不光要抓唱戏的，搭台的更得抓！’想到这，他面上的狂怒渐渐消去，声音也变得缓和起来道：“陆纲，告诉朕，是谁在幕后指使海瑞，现在告诉朕也不迟……”但了解皇帝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冷静，就越是动了杀机。
珠帘外的大臣们，已基本听清事情的脉络，是那个叫海瑞的在奏疏中写了忤逆不道的话，让皇帝如此暴怒，然后陆纲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跳出来为海瑞说话，结果适得其反，让皇帝认为，是有人在指使海瑞，借此攻击皇帝！
如果嘉靖真的确立这种想法，后果绝对不堪设想……所以接下来的回话无比重要，大人们真想和陆纲换换，替他过去这一关。
※※※
珠帘内。
陆纲冷汗津津，牙齿打颤道：“微臣不知道有没有人指使他，微臣窃以为，没人指使他……”
嘉靖表情十分怪异，像是在笑，又比哭还难看，声音无比疹人道：“朕视你如子侄，你就是朕的侄子，不论怎样，朕都不会怪你的，快把实话告诉朕吧，到底谁是幕后主使？什么人让你帮那个海瑞消灾？”
陆纲心中的恐惧到了极点，只能硬着头皮回话道：“微臣不明白皇上的话，锦衣卫眼线布满全城，日夜监视文武百官，稍有异动便会呈报上来。前天微臣离开镇抚司前，那天的上百份密报到了，随手一翻，便看到说，有个户部的官儿，在腊月二十七那天，把家人全都送走，还买了棺材。微臣愚蠢，只以为他家里有人出了天花，万万没想到，竟是要干这种作死的事情。”说着砰砰作响的磕头道：“千错万错，都是微臣的错，皇上杀了我都是应当的，但请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说着竟呜呜大哭起来，涕泪横流道：“微臣家深受皇恩，我爹去世时，命我以父亲侍皇上，您今儿都晕倒两回了，可千万不能再大动肝火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演完了，他连抬头都不敢，心中一个劲儿的狂叫道：‘叔啊，侄儿把您嘱咐的话说了，可要是皇上怪罪我，你也得想法救救我啊！’
听了陆纲的解释，想起陆炳对自己的赤胆忠心，嘉靖本来决绝的杀意，出现了一丝动摇。边上一直紧张旁观的黄锦，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动摇，也跪了下来，满脸心疼的劝说道：“陆纲虽然不会办事儿，但心是极好的，主子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顿一顿又道：“奴婢也听说过海瑞，据说此人素有疯癫之状，人都叫他‘海痴’，万万不能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陆纲马上明白了，原来叔父也给自己安排了救兵，作为皇帝最信任的身边人，黄锦这么一句，可是万金都换不来啊！
珠帘外的徐阶等人，听了陆纲与黄锦的劝说，满脸的惊恐中，终于露出一丝希冀，有这两位仁人义士拔刀相助，或者还能缓转一二？
看看陆纲，再看看黄锦，竟看不透他们的心肝。一阵力不从心之感，使嘉靖无比烦躁，索性两眼上瞧殿顶，不看这一个个心怀叵测的家伙。
这时圣寿宫中，卷帘内外，已经没有人站着了，皇帝仰面望天，所有人俯首跪地，只能听到嘉靖一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良久，皇帝终于说话了，那声音是那么的缥缈无力，仿佛飘在殿顶，却又将那种绝望与失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呵呵，盖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原来天下的臣民，早就忍无可忍了，就等着有这么个人出来骂朕。”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嘉靖的面颊淌下，皇帝的声音是那样的疲惫伤心：“口口声声的视君若父，如果有人把世上的污言秽语对准你们的父亲，一准一的都去跟他拼命了，可那个海畜生这样骂朕，你们却无一人为朕愤怒，反倒争先恐后的帮他说话，唯恐朕把他杀了一般。”嘉靖终于直起头来，一张老脸上，已是涕泪满面了：“看来朕真成了孤家寡人，既然天下人都不值我久矣，那朕还有何颜面再立足于世？朕便如你们所愿，传旨退位就是……”说着对马森道：“草诏！”
“万万不可啊，皇上……”珠帘内哭成一片，惊慌失措极了，就在这混乱时刻，珠帘外同时响起两个声音道：“臣徐阶有事要奏！”“臣高拱有事要奏！”
珠帘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嘉靖那带着挖苦嘲讽的声音响起：“徐阁老要说什么，朕知道但朕不想听，别以为你一直以来对朱载垕名为疏远，实则投效之举，都做得天衣无缝，一件件、一桩桩，朕都记得清楚呢。”
外面的高拱一听，心说，皇帝都这样看徐阶了，那我开口肯定更捅马蜂窝，趁着皇帝没注意到自己，乖乖地闭上了嘴。
徐阶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太清楚嘉靖的性格了，刚愎偏狭，言不由衷，报复心理极强，又极好面子。现今却被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的奏疏激怒，震惊狂怒之余，难免不联想到，这是一场集体合谋，至少是心照不宣的逼宫！
在这个判断的基础上，皇帝一定会认为，有人在背后指使海瑞，早把矛头指向了更高层，甚至怀疑到裕王头上了。如果不坚决表明立场，一场祸及国本的清洗必然发生！
身为首辅，他不能眼看这场灾祸降临。面对皇帝的质疑，他一脸坦然之色，沉声道：“微臣不知皇上何出此言，但微臣坚决请皇上收回这句话。”
隔着珠帘，君臣谁也看不清谁。此时此刻，这道帘子就代表着皇帝对他的臣子的隔阂，嘉靖的声音也变得充满轻佻与不屑：“装得真像啊，也难怪人家都说你徐阁老是‘外迹浑然、内抱不群’，老严嵩也比不过你吧？”
皇帝如此刻薄的话语，徐阶还是第一次听到，但今天的第一次太多了，多到他已经麻木了，将头上的官帽摘下来，端正搁在身边道：“臣徐阶，斗胆再次恳求皇上，收回传位之言！不然……”
“不然怎样？”嘉靖冷冷道。
“老臣便触死在这御阶之下！”徐阶重重一叩首，额头上登时见了血印。
谁都能感到老首辅身上那股决然，嘉靖本来冰冷如铁的心，终于出现一丝丝松动，缓缓问徐阶道：“为什么？你们不是厌弃朕很久了吗？”
看来海瑞那句话，给皇帝造成了沉痛的心理伤害。
徐阶见自己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起了作用，赶紧鼓起余勇道：“臣不知那奏本上写了什么，竟让天心如此震怒。臣只知道，一个海瑞代表不了别人，代表不了百官，更代表不了天下人。如果皇上因一人之言、一时之气发下这道诏书，将天下百姓弃于不顾，乃是置裕王殿下于不忠不孝之绝境！他还有何面目立足于世，恐怕只有自裁以谢天下了……”
“看吧看吧，满心都向着裕王……”虽然仍在挖苦，但嘉靖的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么决然了。
“臣当然只向着皇上。”徐阶知道这时候，就像过独木桥，万万不能再首鼠两端，索性大声道：“但裕王是皇上的长子，实际上的一国之本！臣身为国之宰辅，为大明千秋江山计，必须保护他，更不能使皇上背上逼死儿子的恶名！”
“他算什么国本！”嘉靖突兀的激动起来，声音尖锐道：“别以为朕就剩这一个儿子，就拿他没办法！别忘了，朕还有孙子，实在不行，朕就是把皇位送给哪个藩王家，也不会落入逆子手中！横竖这皇位是白捡来的，朕送出去也不心疼！！”疯了，彻底疯了，这种大失国体的话都说出来，所有人都觉着皇帝已经疯了。
但徐阶不这么看，他知道嘉靖说这些气话，正说明接受了他的说法，无奈发泄一阵之后，不会再有动裕王的心思了。
可过了许久，也没听到嘉靖说话，反倒里面再次乱起来，好一会儿，马森出来道：“皇上又昏过去了……”
“可有旨意？”徐阶头上起了个大包，小心地问道。
马森摇摇头道：“没有，先把海瑞抓起来再说吧。”
徐阶想一想，对马森道：“请马公公带我等去一间偏殿禁闭起来，一切等皇上醒来，圣心独裁吧……”
马森想想，这确实是让皇帝消气的办法，点点头道：“如此，委屈国老了。”
“这种时候。”徐阶无奈地摇头道：“什么都不必多说，先过去这关再说吧。”

第七五八章 治安疏（中）
棋盘胡同，沈府。
沈明臣悄然走进小佛堂中，看见大人仍端正的跪在菩萨像前，背影真像虔诚的佛教徒。他不由怪异的想道：‘如果菩萨能让这个人皈依了，那真叫佛法无边了。’
听到背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沈默没有回头，低声问道：“什么事？”
“大人，击登闻鼓的是海刚峰，他上了一道奏章，把皇帝气得死去活来，雷霆震怒后，直接晕了过去，现在仍未醒来。”沈明臣赶紧收起胡思乱想，低声禀报道：“还有……徐阁老等人被禁闭在偏殿，看来是出大事了。”
沈默闻言沉默良久，才轻声问道：“海瑞他……”
“被收监了。”沈明臣给出答案。
沈默的身体明显一松，重重给菩萨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揉着酸麻的大腿道：“想不到这玩意儿还挺灵的……”
沈明臣这个汗啊，心说把菩萨当什么了？狗皮膏药还是大力丸子。
沈默也知道自己一时兴奋，有些失态了，转身朝菩萨合十，算是赔了礼。回身后对沈明臣道：“这方清静之地，不适合谈政事。”说着离开了小佛堂，沈明臣赶紧跟出来。
这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沈府中却一片静悄悄，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为防有变，前天他就把老婆孩子送到京郊庄园去了，在那里和她们提前过了年，然后再回京城静观其变。
回到书房里，把门一关好，沈明臣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是不是早知道，海瑞会上这道疏？”
沈默正往主位上走去，闻言站住脚步，回头看看他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大人不要误会。”沈明臣连忙道：“在下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拦着他呢？”
站在一边的王寅也接话道：“是的，大人，在下对您此举很不理解，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身为谋士，主公却没有对自己坦诚相告，这让几人心中有些不快。而王寅所说的‘多此一举’，是指嘉靖皇帝的健康状况十分糟糕，这在京城上层已经不是新闻了，就算海瑞不知道，沈默也可以如实相告，八成就能打消他这个念头——谁会跟一个将死之人一般见识，等他死了再行清算，岂不简单许多？
沈默看看余寅，虽然没说话，但估计也是一肚子不理解。他歉意地朝三人笑笑道：“我并不是有意欺瞒，只是有些事情，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好……”他满含深情地接着道：“三位不只是我的幕僚，更是我的良师益友，我怎忍心让你们卷入麻烦中……”
听到沈默这番‘表白’，三人的脸拉得很长，沈明臣没好气道：“来京这么久，就一直吃闲饭，原来大人是把咱们当成外人了，谁还有脸再赖下去，俺们这就收拾东西，回南方老家去。”
向来沉默是金的王寅，今天也很痛快道：“正合吾意。”
见有了支持者，沈明臣更来劲了，对余寅道：“你走不走？”
余寅一脸为难道：“二位别激动嘛，还是听大人把话说完吧。”说着朝沈默拱手道：“大人，咱们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难道连我们都信不过吗？”
“当然信得过。”沈默苦笑道：“只是不想让你们也担上天大的干系。”
“大人千金之躯都不怕，我们几个乡野草民怕什么？”沈明臣道：“说到底，您还是不信任我们。”
“好利的一张嘴。”沈默和他对视片刻，突然笑骂一声道：“我算看出来了，你们这一唱一和的，是在逼我摊牌呢。”
“呵呵……”沈明臣不置可否的笑笑道：“就像大人常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嗨……”沈默苦笑一声，看看他们三个，知道要是再不给个说法，估计自己辛苦建起的智囊团，就该分崩离析了。
而且在禅房静思良久，他深感若是再这样独自承受下去，恐怕未到曙光初现，自己便先崩溃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碰上这茬了，干脆就跟他们交交底吧。
※※※
拉两下大案边的一根吊线，让外面的警卫最高戒备。沈默深吸口气，对三人道：“真想知道？”三人毫不犹豫的一齐点头，显然是早有预谋。
“那好，咱们坐下说。”沈默走到圆桌边，给自己斟杯茶，便坐在正位上，目光在三人脸上巡梭，难掩心潮澎湃。
沈明臣三个也围着圆桌坐下，默不作声，却紧紧地看着沈默。
梳理下思路，沈默终于说话了：“三位都是海内名士，当年之所以能入幕胡府，应该是因为抗倭为国，人人有责吧？”王寅和沈明臣点点头，后者道：“不错。”余寅却摇头道：“学生可没入得了胡公的法眼。”
沈默笑笑道：“那是他的损失。”便回到主题道：“三位当初愿意辅佐在下，恐怕多半是担心江南的大好局面，又毁于一旦吧？”
三人笑笑，没有承认，但也没否认。
“我想知道的是。”沈默轻声道：“东南已经平定，我进京后注定要赋闲很长时间，你们为何还愿意与我同舟呢？”
三人交换下眼神，还是由沈明臣做代表道：“因为我们想辅佐大人，做一番大事业。”
“呵呵……”不经意间沈默又反客为主了，恢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微笑，问沈明臣道：“我一个文官能做什么大事业？”
“大人却别想拿住我。”沈明臣笑道：“当初在徽州时，王老哥便说过，接下来的几十年，对文官来说，将是千年未有之良机，若英明筹谋，苦心经营，加之皇天保佑，或可创千年未有之局面，也未可知。”
沈默缓缓颔首，当初王寅精妙的分析还历历在目——大明朝已然病入膏肓，大变革已是众望所归，此乃做一番事业的前提。再从国家的权力构成看，始终是皇帝与百官的博弈，皇帝势单力孤，百官人多势众，所以才有了宦官的加入，帮着皇帝一起制衡臣权。当然本朝嘉靖皇帝实在强悍，曾经根本不需要太监帮忙，就能把大臣整得屁都不敢放，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那些奴才掌权，加之正德朝殷鉴未远，他对中官十分不信任，结果使大明宦官的势力，陷入前所谓的低潮期。
但这样做的前提，是皇帝必须一直保持强势，而未来的皇帝——裕王殿下则性格柔弱懈怠，实乃庸才之主……更为难得的是，因为一直以来处境维艰，全靠文官们不遗余力的保护，裕王对文官的感情十分厚重，更是无比信任。
所以王寅自信的预测，下一朝‘臣强君弱’已成定局，只要一直对宦官不遗余力的压制，就有望将这种趋势一直保持下去。而他们之所以对沈默寄予厚望，一是他与裕王的亲密关系，二是他傲人的履历和资格，三是他更惊人的年龄……总之未来执掌大权，经天纬地的可能性十分之大。
以未来为导向，看待现在的局势，最合理的选择，当然还是那十六字真言了——只有保存自己，度过嘉靖末年，以及新朝政权交接的动荡期，才能坚持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
所以几人分外不理解，沈默为何在这时候选择冒险，若只是意气用事，绝非明主，除非他有能说服大家的理由。
轻轻啜一口微凉的茶，镇定一下躁动的胸口，沈默缓缓道：“我一直在思考十岳公的话，每每思量均热血澎湃，但之后，却难免忧心忡忡。”
“怎么，大人怕了吗？”王寅面带微笑道。
“不是……”沈默摇头道：“只是要请教老哥，怎么解决人亡政息的千古难题。”
“大人年轻，裕王也年轻。”王寅闻言面色一滞道：“在位三四十年不成问题，难道还不够大人做事的吗？”
“既然开诚布公，十岳公就别嫌我说话刺耳！把复兴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的平庸上。”沈默的语调变得尖锐起来道：“与寄希望于明君贤主一样的……幼稚！”
这时候哪还顾上那么多，王寅沉声道：“大人似乎比在下看的远多了……”
“不敢当……”沈默摇摇头，轻声道：“唐朝高僧寒山和尚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自身病始可，又为子孙愁。’你们可以笑我想得太多，但我确实是这样认为……”他的声音不大，但十分坚决道：“若不能把大明的病根去了，任何改革都于国家无益！”
这个说法着实惊人，三人瞪大眼道：“无益？”
“不去治本，结局难改，最多只能多延几十年的气数，终究还是脱不了九州变色，宫阙成土的结局，于国家有何用处？”沈默长长叹口气道：“还不如让国家烂得透点，如朽木般一推就倒，这样老百姓还能少遭点罪呢。”
虽然沈默还是那副轻言细语的样子，但在三人看来，他第一次显露出那种经天纬地的霸气，不由暗暗心折道：‘确实没跟错人，这人外表温吞吞，其实比谁都激烈。’王寅沉声问道：“大人的见解果然与众不同，在下便要问了——我大明百病缠身，富户、朋党、卫所、赋税、用人……许许多多的方面，都病得不轻，那您认为病根在哪里呢？”
“归根结底！”这次沈默没有兜圈子，语带滚滚惊雷道：“我大明的病根在上，就是那高居九重之人大权独握，视国为家、予取予夺，无人制衡！结果神州大地、亿万苍生的命运，全都系于一人之身。江山社稷的安危，所有人的福祉，全都要靠上天赐一位英明的君主。可民间有句俗谚，‘家贫出孝子、豪门多败儿’，那至尊的皇室就是天下最大的豪门，出一两个明君，便要有七八个昏君打底，如此怎会败不光祖宗家业，百姓又怎可能超脱苦海呢？！”
大饮一口茶，沈默擦擦嘴，声调低沉道：“《诗经》有云‘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说得是民不聊生，天下百姓都有了与夏桀同归于尽的决心。这样王朝怎会不亡？商革夏命，前数百年的君王还算称职，但到了纣王，简直视百姓如草芥，才有了周革商命；周朝贤王最多，但历王幽王，足以亡国！继续数下去，以始皇之雄才伟略，二世一人可亡秦；以文景武宣之仁爱、英武，灵帝桓帝足以绝汉！这种循环往复，自从家天下之后，便始终不绝，无一例外，而且只要家天下不变，就将永远继续下去！”
听着沈默的话，余寅三个已是血往上涌，沈明臣更是满脸通红的击节叫好道：“说的太好了，继续，继续啊！”其实这都是人人皆知，却又人人不敢言的道理而已，但沈默敢于讲出来，仅这份勇气，就值得赞许了。
但三人心中同样十分忧虑，这种想法简直是大逆不道，实在太危险了……
“我不想要革谁的命！”沈默知道这三人终究是儒家子弟，纵使再狂放不羁，也不可能跟着他革皇帝的命，好在他也从未有那样的想法。话锋一转，变得柔和起来道：“我只是想做些改变。天生孔子，教仁者爱人。继生孟子，道出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万古不变之至理。秦朝不尊孔孟，三世而亡。汉朝明白这个道理，躬行俭约，以民为本、君臣共治，才有了文景之治，汉武盛世……我华夏百姓也第一次活得像人；唐太宗体悟最深，所以才说‘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才与贤臣共治天下，又有了‘贞观之治’；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都明白这道理，所以都力行君臣共治……纵观五千年改朝换代，凡是君臣共治、以民为本便天下太平！凡一君独治，置百官如虚设，弃天下苍生于不顾的便难逃灭亡，无一例外！”
“再说咱们大明朝，我太祖高皇帝乃是千古难见的大帝，做了许多好事，却也做了许多坏事。最坏的一件，便是将孟子牌位扯出孔庙，这代表他不认同孟子的治国理念，不愿听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天地至理。又把宰相裁撤，厉行一君独治，视百官如仆人、同仇寇，打杀辱骂毫不客气。”沈默第一次得意一吐心中多年块垒，自然痛快无比，越发激扬道：“至于后面的皇帝，没学到太祖成祖之轻徭爱民，却将其独裁学了个十成十，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视同朱姓一家之私产，历代皇帝皆有此病，更以当今皇帝为甚！如果不加以改变，还是那句话，变法有何用？还不如独善其身、安享一生，也让国家百姓早入轮回！”
※※※
一番惊天动地的演讲之后，沈默感到有些累了，便停下喝水休息。
沈明臣三个则在震撼中久久回不过神来，书房中一时安静极了，却分明又有风雷声在盘旋激荡，令人血脉贲张，令人激动难耐。
过了许久，还是王寅久经风雨，最先回过神来，舔舔嘴唇问道：“真有可能结束家天下吗！”
“在可见的未来，几乎不可能……”沈默说出句泄气的话道：“我甚至不相信有生之年能做到。”但他马上激扬起来，说出了自己所作所为的真意，道：“但必须要做，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一步一步的来，第一步就是先动摇人们根深蒂固的思想，所以必须要有人上疏，痛斥一人独治、谏言君臣共治！痛斥吸民膏脂，谏言以民为本！纵不能让皇帝幡然悔悟，也要让仁人志士幡然心惊，知道我大明朝如再不改变一君独裁的情形，则亡国有日，灭族可期了！”
“这件事必须马上做，如果等皇帝驾崩再行清算，那就只是针对嘉靖一人，却伤不着端坐龙椅上的新皇帝，对削弱君权的效果寥寥。”沈默坦然道：“所以海瑞上书，我是支撑的。不然凭他自己，是敲不响登闻鼓的……”顿一顿，他看看三人道：“我现在已经把底交了，何去何从你们自决，是陪着我走一遭不归路，还是弃我而去，悉听尊便。”
三人互相对视，才发现对方的脸上全是汗，捏捏手心也全是水，沈明臣拿袖子擦擦汗，一脸苦笑道：“这事儿可大了……”
王寅也道：“大到没边了。”
余寅什么都没说，只是坦然的望着沈默。
“怎么样？”其实沈默手心也全是汗，舔舔干裂的嘴唇道：“做决定吧。”

第七五八章 治安疏（下）
沈明臣和王寅盯着沈默看了半晌，见他如此紧张，沈明臣突然扑哧笑起来道：“大人呐，您真是关心则乱，我们若不想把这条命卖给你，又怎会追问的这么细呢？”王寅也笑着点头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这个转变有点快，沈默闻言竟口吃道：“你……你们早……早就知情？”
“跟您朝夕相处，若还看不出点端倪来。”沈明臣洋洋得意道：“我们还有何脸面冒充智囊？”
“呵呵……”沈默确实有些意外，自问事情都坐在暗处，并未有何端倪，若这都被看出来，那不是他们太神，就是自己太蠢了。
王寅知道沈明臣的说法，并不能让精明的主公心服，便道：“有件事一直瞒着大人，还请您恕罪。”
“我不怪罪。”沈默心中一动，有些明白了，但还是微笑道：“只管说出来就是。”
王寅便揭开谜底道：“郑开阳把大人给的《大宪章》，抄了一本给我。”
“原来如此……”沈默恍然大悟，问余寅和沈明臣道：“这么说，你俩也都看过了？”
沈明臣笑着点点头，余寅也不好意思道：“不是有意瞒着大人的……”
“没关系。”沈默大度的摇头笑道：“既然都看过了，你们对那东西信心几何？”
“恕我直言，难于上青天！”王寅道：“细溯《大宪章》之源头，发现那不列颠国君约翰夺位不正、饱受非议；国家连败于宿敌，皇室威信尽丧；而且泰西宗教大胜，其教皇之权似大于君王，彼时教廷与约翰国王交恶，竟迫使后者屈服。”顿一顿道：“而且那些贵族，类似于我国周朝的诸侯王，有自己的封地、军队，皇帝也拿他们没办法。”
沈默闻言打心眼里钦佩道：“十岳公真是下了工夫。”
“呵呵，不敢居功……”王寅笑道：“其实都是余老弟分析出来的。”
“那在下更不敢居功。”余寅连连摆手道：“我都是从大人的书里看到的。”
“二位过谦了。”沈默笑道：“能认真思考泰西小国的长处，不以天朝上国故步自封，便让本人感佩莫名了。”说着对王寅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虽然两国国情不同，但依然对我们有启发作用……十岳公请继续说下去。”
“即使这么多的有利条件，也没有守住胜利的果实。”王寅沉声道：“那约翰国王虽在被逼宫之下，被迫签了城下之盟。但哪个君王，也不甘心权柄旁落。约翰王根本无接受《大宪章》之诚意，特别是其中第六十一条，几乎褫夺了国王所有的权力，是他无法接受的，所以贵族离开国都，各自返回封地之后，国王立即宣布废弃《大宪章》，原先与其有矛盾的教皇，也改变立场，训斥大宪章为‘以武力及恐惧，强加于国王的无耻条款’，断然否定了任何贵族对权力的要求，称这样做破坏了国王的尊严，结果不列颠即陷入内战。”
“至于后来……内战次年，约翰王病死，九岁的皇储即位，双方言和，战事终结，可再以国王名义颁布的《大宪章》中，已经删除了包括第六十一条在内的对皇帝不利的条款，之后三百多年间，几经修订、多次重新发布……期间虽也有贵族压制王权的时刻，但似乎大多数时候，王权都是有增无减的。远的不说，单说最近的亨利八世，据说就是一位拥有空前权力的专制皇帝……所以很难讲它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这也是我等担心的。”沈明臣难得神色郑重道：“正如大人所说，大明已经病入膏肓，唯一的药方就是君臣共治。若能为此做一些事，我们不怕身败名裂，甚至被当作叛逆遗臭万年。”顿一顿，他的表情凝重起来道：“我们担心的是，真的分不清，这样做是救国，还是乱国呀！”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可惜沈默也没多少信心……
※※※
但他必须给这些人信心，鼓舞他们、为他们描绘出美好的前景，这才能使他们接受那个目标，甚至将其变成自己的目标，才能为此全力以赴、奋不顾身……这是一个领导者的必修课，与品德无关，因为别无他途。
好在沈默多了一段记忆，总能让他底气十足，说出的话来，也更加可信道：“看来你们都下了苦功夫，我承认现今不列颠的皇权空前强大，但我就说一件事——方才十岳公口中‘王权空前’的亨利八世，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他与凯瑟琳皇后感情不和，由英国教会法庭批准离婚，并与另一名贵族女子波琳结婚，同年诞生女儿伊丽莎白，但却需要经国会法案确认，这项婚姻才有了合法性，其后裔才有了继承权。”所谓‘国会’，起源就是《大宪章》的贵族议政会议。
三人只是从几本译本中窥得英国之凤毛麟角，还远远谈不上熟识。这件事他们就不知道，闻言吃惊不小，道：“这么说，对王权的限制一直存在？”
“没错！”沈默斩钉截铁道：“三百年间，英国国王曾三十次重新发布大宪章，虽然这是王权占据上风的实证，却同时也证明，国王始终不能忽视它的存在，谁也无法将其彻底废除，这就成功确立了一项国王亦必须遵从的原则——所以我认为它是成功的！”说着给出结论道：“亨利八世停妻再娶一案，便清楚表明，不列颠的君权已经不再随心所欲，其君主与大臣共同受到法律的限制，这种君臣共治才是长久的，谁也无法破坏的！”
“为什么没法废除呢？”让沈默这样一说，三人心里敞亮了，只剩最后一个疑问道：“难道三百年间，就没有出一神武果决之君，解散国会、废除《大宪章》呢？”
“再英明的国王，也只能解散国会，废除《大宪章》于一时，早晚又会重回共治。”沈默淡淡道：“因为《大宪章》打破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君臣共治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已经尝过限制君权之好处的臣民，又怎能再容忍回到一君独裁呢？”
三人都是难得的才智之士，但拘于固有的观念，没有认识到‘人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的道理，现在经沈默一点拨，终于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沈明臣拊掌道：“善哉，大人说的含蓄，但我们都听明白了，把大明的权力比作一个西瓜，一直以来都是皇帝自己吃，大伙儿只能看着，因为从来都是这样，所以大家也忍得住。可只要分一次瓜，让大伙儿尝到甜头，大伙儿肯定愿意以后分瓜，谁不让分就跟谁急，打不过老子，可以打儿子，反正谁也甭想永远把瓜独占下去了。”
“好一个分瓜理论！”沈默鼓掌笑道：“就是这个理！”看来他们是听懂了。
王寅的神情也轻松下来，开玩笑道：“我看得倒过来，说‘瓜分’更恰当。”
“都一样，都一样。”沈明臣笑道：“我终于明白大人的想法了，只要咱们能分一次瓜，甭管成败，都会给天下人种下个念头！”说着激动起来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理当为天下人共治，焉能由一君独裁？！”
“对。”沈默也有些激动，道：“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成功，但我相信自己的努力不会白费，现在我问三位，愿意与我一起为失败而奋斗吗？！”
“愿意！”“愿意！”“愿意！”三人异口同声，沈明臣更是热泪盈眶道：“这条命，从今天起，就属于大人了！”另两人也点头道：“不错！”
“不是属于我，而是以身许国。”沈默正色道：“包括我也一样，我们从今往后，不为一家一姓谋，只为大明粉身碎骨！”
“不为一家一姓谋，只为大明粉身碎骨！”三人重复着沈默所说，终于将他和野心叵测的乱臣贼子，彻底划清了界限。
※※※
在书房中完成了小小的会盟，四人的关系立马上升到了‘同志’层面，着实激动了一阵子。但冷静下来、回到现实，便意识到哪怕一次瓜分，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穷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办到。
“还是那句话，与其隔洋兴叹，不如退而结筏。”沈默这位领导者，又必须适时的为大家点亮希望了：“眼前便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把握住这个机会，想方设法的动摇皇帝的权威，必可大大有利于将来的布置。”说说自信地笑道：“将来大明少不了大刀阔斧的连番改革，到时候肯定矛盾重重，人心不稳，我们不愁没机会。”
见他信心满满的样子，三人也深受鼓舞，当场就开动脑筋，寻思起该如何把眼下这一步走好了。
谁知这时，书房中的铃铛响了，沈默对三人道：“有不速之客，我出去看看。”
余寅道：“估计是宫里来人了，大人小心应付。”
“嗯，我会的。”沈默点点头，走出书房后，便看见胡勇在月门洞往里张望。方才最高警戒，整个后花园后不准有人，警戒没解除，他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过来吧。”沈默终于发话，他一溜烟跑过来，小声道：“有旨意，传旨太监在前面等。”
“嗯。”沈默道：“去看看。”
到了前面，马上感觉到气氛不对，只见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堂中，八个东厂番子随扈左右，一见到沈默，便板着脸道：“沈大人，有上谕。”
沈默心中打鼓，但还是赶紧跪下道：“臣恭请圣安。”
“圣躬安。”太监毫无废话道：“传沈默速速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臣谨遵上谕。”沈默接旨起身，对那太监笑道：“公公请先用茶，容下官去穿朝服。”
“时间紧迫，就不必了吧。”太监道：“让人取了，轿子上换吧。”
“这么急？”沈默这才发现，他带番子来，不只是讲排场，还有押解自己的意思。
“是的。”太监仍然板着脸道：“请大人不要耽误时间……”这时下人上茶，和他交错之际，一张银票便不带烟火气的落在太监袖中。
那太监的面部线条登时柔和很多，终于有个公公样了，声音变细道：“不是奴婢为难大人，实在是宫里出了泼天大事，紧着点也是为您好。”话虽如此，却也不催了。
“多谢公公提醒。”等了片刻，沈默便见一身青衣小帽的沈明臣和余寅，捧着自己的官服官帽，从屏风后转出。
“走吧。”那太监耐着性子等了这一会儿，已然是极限了，唯恐吃不了兜着走，赶紧请沈默上路。
因为要有人伺候穿衣，所以沈默坐的马车。沈明臣两个默默的帮他穿衣，待路上嘈杂声一起，才伏在他耳边道：“就在方才，有报说，皇上让人拿着海瑞的奏折，去了裕王府上。”
“看来，还是牵扯到王爷了……”沈默低声问道：“这会儿谁在王府里？”
“好像大都被关在西苑了。”沈明臣想一想道：“不对，还有张居正，他没去西苑门。”
“这样啊……”沈默不担心了，有张太岳在，裕王肯定能顺利过关的。便开始想自己这边，问道：“你们说，皇帝召我进宫干啥？”
“学生愚见，怕是要有差事要派给大人。”余寅道：“八成是让大人审这个案子。”
“何以见得？”沈默皱眉道。
“朝廷的大员的都在西苑关着。”余寅慢条斯理道：“现在外面的官员，以大人为尊，而且皇上也最信任您，如果要问案子，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我与海瑞的关系……”沈默的眉头更紧了：“根本瞒不了人，恐怕现在皇帝已经知道了。”
“无妨。”沈明臣接话道：“你们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昔日的上下级而已，不是早尿不到一壶，绝交信都写了吗？凭大人的三寸不烂之舌，还能让皇帝拿住了？”
“呵呵……”沈默摇头道：“好吧，这个我自己发愁……最后一个问题，这案子怎么审？”
“不好审。”沈明臣道：“十岳公让我给大人带话，第一要让皇帝消气，只有消了气，才能少杀人；第二是给百官洗脱嫌疑，这时候你洗一个，就是一份人情，天下没有比这更赚的买卖了；第三，在审理海瑞的案子时，尽量复杂化、扩大化，发挥您没事儿找事、无中生有的特点，闹得越大，就越能保住他，也能达到大人的目的……”
“少在这编排我……”沈默笑骂一声道：“感情不是你去闯龙潭虎穴，还有心情说笑。”沈明臣嘿嘿直笑。
※※※
马车到了西苑门前便停下，沈默下来步行入宫，临进去前，他回头看一眼宫前的广场，已经被冲刷的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刚刚发生过那样激烈的君臣冲突。
进到西苑里，果然感觉气氛肃杀了不少，御林军、提刑司、镇抚司的人分队巡逻，就连太监们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竟一扫这些年来的嬉戏懈怠，也算是意外之得了。
胡思乱想着来到圣寿宫前，那太监进去通报，沈默便跪在宫前静候，也不知那些大人们被关在哪里，但估计远不了。
“沈大人，皇上宣见。”又是一个生面孔的太监，出来小声道：“您里面请。”
沈默这才猛然发现，一路走来，竟连一个熟面孔也没见到，这在往常显然是不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宫里也开始大审查了，因为黄锦帮海瑞说了句话，恐怕他的人都要受牵连了。
孤身一人走在阴森森的宫殿里，沈默才发现在家里轻描淡写谈论的这场政潮，其实真的很可怕。
自己造的孽，当然要自己还了，沈默自嘲的笑笑，便在珠帘前跪下道：“臣沈默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海瑞是你的人？”里面传来嘉靖冷淡的声音。
“回禀陛下，不是。”沈默毫不迟疑道：“除了臣的老婆孩子，没有人算是微臣的人。”
“不要狡辩了。”嘉靖缓缓道：“嘉靖三十六年，海瑞到长洲当知县，你是他的知府，后来又是你向胡宗宪推荐，升他为苏州同知；他调任淮安知府，还是你的推荐。”
“微臣当时觉着他是员干吏。”沈默面不改色道：“而且官声也很好，本意为国举贤，并没有收他一文钱的贿赂。”
“你了解他吗？”嘉靖问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沈默答到。
“他们说这个人是傻子，你怎么看？”嘉靖又问道。
“他确实有些与众不同。”沈默老狐狸一般的回答，滴水不漏，毫无把柄，让你干生气又拿他没办法。

第七五九章 躲不过（上）
听了沈默的回答，嘉靖却发起怒来：“这样的人也推荐给朝廷，你是存心想气死朕吗？”
沈默叩首道：“皇上明鉴，海瑞此人读书读愚了，满脑子都是圣人之言，在地方可造福一方百姓，但不适合立足朝堂，臣从未推荐他入朝廷！”
嘉靖阴森森的笑了，也不知是对身边什么人说：“看见了吧？这就是朕的臣子，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想说什么还一点没耽误。”
沈默深低着头道：“微臣愚钝，不知皇上所指，斗胆请圣上明示。”
“那朕就明示，你说他满脑子圣人之言，岂不是说，他所作所为，无不符合圣人教诲，朕才是那个大逆不道的？！”嘉靖不忿的恨恨道。
“微臣不敢……”沈默的头更低了，但心中一阵轻松，他终于摸到了皇帝的心思——嘉靖被海瑞一通痛骂，倍感颜面扫地，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实在是没法下台！
他最怕嘉靖气昏了头，直接把海瑞咔嚓喽，但现在皇帝有了这念头，估计海瑞一时死不了了。
心情一放松，沈默的定力更足了，他双手撑地，沉声道：“臣的意思是，他读书太板，心眼太死，无法体会圣人的微言大义。他听圣人云为人要‘事君以忠，事亲以孝’，便以为对父母要孝顺，所以必须言听计从；对皇帝却只讲忠诚，所以可以毫无顾忌，犯言直谏——其实他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能知道多少国家大事？又有什么资格对君父评头论足，仅凭着道听途说，便狂悖犯上，肆无忌惮，自以为这样就是比干了，其实就是在犯浑！”
如果徐阶等人在侧，定要给沈默鼓掌喝彩，他这番平实的言语，实在是玄机百端，说是‘一语扭转乾坤’也不为过。这段话有三层作用，首先是给皇帝消气……一切都是书呆子听信谣言，对皇帝产生了误会；又以为犯言直谏是美德，就是死了也可以成为比干；最后，还含蓄点出海瑞是孝子，加上之前所说，皇帝已经知道他又是清官，对这样的人……这就让嘉靖得掂量一下了，若真遂了海瑞的意，那自己成什么了？
※※※
听了沈默的话，嘉靖沉默良久，才恨恨道：“他想当比干，却把朕置于何地？”
“这正是他的可恨之处！”沈默‘毫不留情’地痛斥道：“片面理解圣人教诲，做事不计后果、不分是非，实在是该死！”
“哼……”珠帘后的嘉靖一时没接话，似乎和边上什么人小声说了几句，竟态度大变，怒气冲冲道：“沈默，你太不老实了，句句不离‘圣人教诲’，这是在给有些人消灾；把海畜生比作比干，是想让朕杀不得他！”说着气息明显粗重起来道：“巧言令色，鲜仁矣！你们分明是串通一气的！朕不光杀他，连你也要一起杀了！还要把你的后台，你的同党，你的什么恩师，统统都杀掉！”
沈默不知何人在后面拆台，竟要让自己功亏一篑，此刻不只是他自身安危，还有更多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他接下来的回话，越是这种时候，他竟越是斗志昂扬，深吸口气，直起身子，眼眶湿润的嘶声道：“陛下这话，让微臣如万箭穿心、痛不欲生……”说着流泪道：“微臣是皇上御笔钦点的丙辰科状元，您所赐的‘六首题名碑’在国子监里竖着、‘天子门生匾’，在微臣绍兴老家挂着，要说恩师，您才是臣的恩师……”他很清楚这帘子巧夺天工，虽然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往外看，却是清清楚楚，所以表情必须到位。用袖子擦泪，一脸孺慕之情道：“十年前臣从翰林修撰开始，入内阁学习，出苏州开市舶，而后升巡抚，升礼部侍郎，经略东南，还不满三十岁，便已官居从二品，成为部堂大员。微臣怎会不知，这全因陛下的超擢，要说靠山，陛下才是臣的靠山！”
“陛下厚遇，千古未有，微臣纵使粉身碎骨，也难报君恩！”沈默涕泪横流道：“微臣早就立誓，不计生死荣辱，只为君父尽忠……要说同党，陛下才是臣的同党啊……”
※※※
那道横亘在君臣面前的珠帘，终于缓缓拉开。那帘子后面的嘉靖皇帝，竟也老泪盈眶了……终究是年事已高，听完沈默这一番掏肝掏肺的奏对，心肠便不觉软下来。嘉靖心说，是啊，这十年来，我就没对别人这么好过，若是他也对朕有二心，那我这双眼真该挖去了！
看到嘉靖竟然掉泪了，沈默赶紧把头低下去，这是不能随便看的。但嘉靖却缓缓道：“抬起头来……”
沈默只好慢慢把头抬起来，与皇帝四目相对，只见这位大明至尊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茫然，从来没有这样的孤立无助，他疲惫不堪的望着趴在地上的沈默，缓缓道：“你真是朕的人？”
“是。”沈默斩钉截铁道。
“仙师，看来奸臣不是他。”皇帝这一句，却不是对沈默说的。
“皇上明鉴。”一直在皇帝身边耳语的鬼影，终于露出身形，原来是那妖道王金，他黑着脸朝嘉靖拱手道：“沈大人的道行深着哩，贫道也看出，他是不是卦辞中的奸臣。但今天那海妖孽的所作所为，不仅我大明前所未有，历朝历代亦是闻所未闻，若不彻查，君主的天威何在？恳请帝君切勿偏听轻信，更不要被背后的人欺瞒了。那个海瑞得立刻处死，跟他有往来的人都要抓起来！要彻查，彻查到底！”
沈默心中诧异，这道士吃炸药了吗，怎么比皇帝的火气还大？
听完王金的话，嘉靖又转向沈默道：“朕现在谁也不信，朕身边的人都成精了，不把心挖出来，分不清是忠心还是祸心。”王金又要插言，却被嘉靖抬手阻止道：“谁是忠心，谁是祸心，光靠嘴说是没用的。沈默，你说自己是朕的学生、臣党，好，朕不否认，但也不承认，你要证明给朕看。”
“请圣上明示。”沈默俯身道：“臣定欣然受命。”
“明示？”嘉靖面色怪异的冷笑道：“你不是跟朕一心吗？该查谁，该抓谁，该审谁，怎么审，怎么问，你就该心里明白。”
“是……”沈默叩首及地，但仍不起身。
见他还不起来，嘉靖皱眉道：“怎么，为难了？”
“皇上误会了，臣只是有个请求。”沈默恭声道。
“讲。”
“臣斗胆请皇上，把海瑞写得那个东西，给臣看看。”沈默轻声道：“不知道他都写了什么，实在无法审问。”
“……”嘉靖面色变幻，嘴角一阵阵的痉挛，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道：“给你。”说着把手一挥，便把放在手边的那本奏疏，扔到沈默眼前。
沈默恭敬捡起来，磕了个头起身告退。
一出偏殿，他对身边太监道：“给我找间空屋子，我需要安静一下。”
沈默现在是办案钦差，而且还是捅破天的案子，小太监自然无不应允，给他无逸殿中找了间值房，上了茶、点上炭盆，好一个伺候，才躬身退下。
待屋里安静下来，沈默便在火边展开了海瑞的奏疏，满篇倔强有力的字体便映入眼帘：‘臣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海瑞谨奏……直言天下第一事……嘉靖者，家家皆净无财用也……盖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依然被海瑞痛骂皇帝，全盘否定其几十年的所作所为的大无畏，惊出一身冷汗。
※※※
同样被惊出一身冷汗的，还有张居正。
裕王府中，海瑞那道奏疏的抄本，此刻竟静静躺在书案之上。
张居正低着头，紧盯着这道惊世骇俗的奏疏，虽然面上毫无表情，但心中砰砰打鼓，背上早就湿透了。
他的身边，站着暂摄司礼监的马森，这个死太监紧紧盯着张居正，感到十分意外，面对这样一件天大的事，裕王早就吓得站不住，被扶进去休息了，这个平素不显山不露水的张太岳，却看不出一丝的惊慌失措，而是稳稳地站在那，目光十分深沉。
其实张居正怎能不震惊？此道奏疏牵连到裕王、老师、百官，若是处理不好，大明朝真要遭万劫不复之灾了。只是他修炼到了火候，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接着翻看奏章的功夫，他心中飞快地思考着对策，当把最后一页合上时，张居正已是成竹在胸了。
见他抬起头来，马森问道：“张大人，您看也看完了，是否请王爷出来回皇上的话？”
“马公公。”张居正不接他的茬，反问马森道：“我也有问题请教。”
“请讲。”张居正素来对太监们彬彬有礼，所以马森对他也很客气。
“裕王和皇上什么关系？”张居正淡淡问道。
“当然是父子关系了。”马森道：“而且还是皇上唯一的儿子。”
“您果然是明白人。”张居正意味深长道：“现在父亲因为某些事情，对儿子产生怀疑了，咱们做臣子的，是该火上浇油呢，还是息事宁人呢？”
能混进司礼监的，全都不是凡人，电光火石间，马森便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裕王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帝这时候让他来问话，其实更多是想洗刷裕王的嫌疑，若是把事情越描越黑，皇帝如何收场？难道真要废了裕王，传位皇孙？显然是不可能的。
马森又想起另一桩，宫里传闻，是景王伙同陈洪严世蕃等人，合谋害死陆炳的，可皇帝却愣是把这事儿盖着，直到景王死后，才说了一句：‘此子素谋夺嫡，害我义兄，今死矣……’对景王尚且如此，何况是仅存的裕王了。
这样一想，他的头脑清晰起来，作为皇帝身边人，当然知道嘉靖时日无多了，若是能这时候帮裕王一把，将来新朝太监总管，还能落入旁人手中？想到这，他的心热乎气来，一直板着的脸也化冻了，对张居正道：“当然是息事宁人了，只是怎么做？咱家可没头绪。”
张居正再聪明，也想不到在转瞬之间，他能想了这么多，结果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没用上，但只要对方上道，就比什么都强，便轻声道：“你便如实回话就是。”
“啊……”马森这下有些没反应过来，道：“可王爷什么都没说啊？”
“对，王爷看了奏章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张居正缓缓道：“然后头昏脑涨，天旋地转，躺倒在床上，竟然犯了神昏的毛病。”
“啊……”马森张着嘴巴道：“这也算回话？”
“皇上无非是怀疑王爷幕后指使，逼迫他老人家退位。但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张居正自信的目光，让人不由心折道：“可皇上陡遭打击，必然谁也不会相信，这时候王爷百般解释，也无法消除皇上的疑心；若是写本章请罪，又是置君父于不义，是以进退两难。”顿一顿，又提高声调道：“且王爷至忠至孝，马公公也是忠心耿耿，定是不能欺骗皇上，所以你这样回话，既问心无愧，又可帮到王爷，何乐而不为？”
听了张居正的话，马森对他的好感是蹭蹭往上升，什么叫体贴周到？什么叫无微不至？说的就是张大人，这样的提议谁会拒绝，他连连点头道：“就照您说的回话……”顿一顿，又有些担忧道：“可这样只能拖得了一时啊，难道王爷还能一直……装，呃不，卧病？”
“公公所言极是。”张居正点头道：“但眼下皇上气盛，做什么都不得体，唯有等皇上消气之后，再作打算。”说着他深深望着马森，压低声音道：“眼下头等大事，便是让皇帝消气，马公公，裕王和百官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马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一热，仿佛看到司礼监的大印，在朝自己招手。确定了自己的立场，他开始为张居正这边着想，皱眉道：“咱们是皇家的奴婢，当然愿意皇上和王爷父子和睦，家和才能万事兴嘛，可是……有些人，不这样想？”
张居正心里明白，但还是问道：“什么人如此悖逆？”
“就是那些妖道……”其实马森平时很是奉承那些道士，可他看过海瑞的奏疏后，便知道这些人末日将临——海瑞说‘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并问嘉靖，您信奉的陶仲文、邵元节之流如今何在？还不是全都做了土，陛下怎能还信他们所说的？至于什么天赐仙桃药丸，就更离谱了，‘桃必采而后得，药由人工捣以成者也’。兹无因而至，桃药是有足而行耶？天赐之者，有手执而付之耶？
无情的揭露了嘉靖的自我欺骗，并一针见血地指出‘此必左右奸人，造为妄诞以欺陛下，而陛下误信之，以为实然，过矣！’无论如何，那群道士危险了，为求自保，必然疯狂的撺掇皇帝，除掉将来能杀他们的人。
而嘉靖皇帝时而精明，时而糊涂的现状，也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所以绝对不能小觑。
※※※
听了马森的担忧，张居正却依然自信的微笑道：“无妨，些许蠢物尔，收服他们不过反掌之间，公公不必忧心……”
见他这么说，马森放了心，便道：“咱家出来时间不短了，得赶紧回宫回话，就不打搅王爷了。”
张居正颔首笑道：“有劳公公了。”正要把他送出门去，却听一个声音道：“且慢。”两人回头，就见冯保快步出来，走到马森面前，深深施礼道：“老祖宗辛苦了，李妃娘娘有赏赐。”说着将一柄碧绿的如意递给他。
李妃是世子之母，马森哪敢怠慢，赶紧面朝屏风跪下，双手接过叩谢不已。
见马森飘着似的走了，张居正轻声道：“如意如意，称心如意，娘娘这份礼物，还真是选得精妙。”
“张先生里面请。”冯保在边上轻声道：“王爷和娘娘有话要问你。”
“冯公公客气了。”张居正笑笑，便与他往后院走去，路上仿佛拉家常般亲切道：“最近在下装修书房，想问公公求幅画，不知公公能否赐下？”
“我那三脚猫纯属贻笑大方。”冯保受宠若惊道：“大人错爱了……”冯保是个很特别的太监，有才，尤擅丹青，但从未宣扬过，也不知张居正怎么知道的。
“哎，公公过谦了。”张居正呵呵笑道：“我就爱您笔下那种与众不同的风韵，还请不要推辞。”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冯保眉开眼笑，仿佛对方给他了多大好处似的。

第七五九章 躲不过（中）
听到外面有人小声地说话，沈默从沉思中醒来，他知道是那些太监等不及，在催促自己。
想到迈出这道门，就要担起天下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沈默不禁一阵哀鸣，这真是命中注定躲不过，早知如此，还不如昨晚也去凑凑热闹，省得今日左右为难，处境维艰了。
不过他终究还是乐观的，否则也不会有那样遥不可及的梦想，拍拍两颊，告诉自己危机越大，机遇越大，便把偏殿门打开。
早就在外面等急了的几个太监，拥上前道：“沈大人，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去诏狱了。”
沈默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不去诏狱。”
“啊……不去诏狱如何审问钦犯？”领头的提刑司大太监道。
“皇上命令查的是幕后有无指使，百官有无串通。”沈默缓缓道：“本官愚见，若是先问了海瑞的口供，万一泄露出去，被人串了供，我们还如何往下查？”
“怎么会有人泄露呢？”太监们干笑道：“诏狱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呢。”
沈默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道：“难道诸位没有特别的任务？”众太监尴尬的摇头直笑，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们肯定有监视沈默的使命。
好在沈默从不让人难受，又笑笑道：“诸位无需介怀，你们也是奉命行事，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提刑太监感激地笑道：“多谢大人体谅，我们只带眼睛和耳朵，一切都是您老拿主意。”
“还是要一起出力的。”沈默轻叹一声道：“从古至今，哪个帝王也没摊上过这种事儿，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咱们须得内外协力，把这个差办好，帮皇帝出气。”
几个太监觉着有理，本来还是看戏的心态，这下郑重起来，道：“全凭大人吩咐。”
“那在下便不客气了。”沈默站在石阶之上，对几个大太监下令道：“徐阁老还有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们，眼下都在值房中候着，咱们分头行动，叫他们各自写辩状，说明他们与海瑞的关系，何时何地见过海瑞，都说过什么内容，与他有何交往；是否知道海瑞奏疏中的内容，知道就默写出来，可以免罪。问完之后，你们便把辨状分类，与海瑞有关的就写有关，没关的就写没关。不要冤枉了一个好人，也不要放跑了一个逆贼。”
几人知道这可是个苦差事，但此时此刻，哪敢有何怨言，只得乖乖应声。
到了众大员禁闭的院子里，几人便分头行动，沈默也在一名姓吴的太监陪同下，来到了东头的单间门外。
轻轻敲门，里面传来徐阶疲惫的声音道：“请进。”
吴太监殷勤的上前一步，推开门请沈默进去。
※※※
一进去便看到徐阶没带官帽，端坐在正位的椅子上。虽然只是一夜没睡，但老首辅眼眶发黑，显得十分疲惫，看到沈默进来，他丝毫不意外，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
沈默是钦差，边上有太监，所以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深深施礼，向老师投去关切的目光，轻声道：“元辅，下官受命查问海瑞的案子，多有得罪，请元辅见谅。”
“无妨。”徐阶颔首道：“即是皇差，便请上座。”
沈默连道不敢，最后和徐阶东西昭穆而坐，那吴太监坐在沈默下首，拖个茶几到自个身前，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套笔墨，铺开卷宗，朝沈默点了点头。
沈默与徐阶都是神情淡漠，相互望了片刻，前者才低声问道：“下官开始替皇上问话，请元辅务必如实回答。”
“一定。”徐阶微微点头，沉声道：“你问吧。”
“昨夜先是言官上疏，后是海瑞击鼓，前后呼应，令人生疑。”沈默的声调逐渐提高，神态只剩下郑重道：“请问元辅，这两者间有何联系？您事先知不知情？”吴太监也在边上飞快记录起来，两人的对话必然会给嘉靖过目。
“本官不知有何联系。”徐阶缓缓道：“事先也只知道，有些言官私下串联，说要上本参内阁九卿，雷霆雨露，均处于上，本官无权干涉，只能等其上本再做辩解，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想到在除夕之夜上本，实在匪夷所思。”
“这么说，您知道百官会上本参你，却不知他们会在昨夜发动？”沈默沉声问道。
“是。”徐阶点点头道。
“那海瑞呢？”沈默接着问道：“您知道他会上本吗？”
“不知道，就连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徐阶摇头道：“五品以上京官就有近千名，老夫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这么说，他上本您不知情了？”沈默沉声问道。
“不知情。”徐阶心里通明，知道沈默这是在为自己洗脱嫌疑呢，便很配合的面带气愤道：“若是早知道的话，又怎会任由他狂悖犯上呢？”
“您怎知他谋逆犯上？”边上那做比笔录的吴太监，突然目光闪动地问道：“莫非什么时候看过那奏本？”
“没有看过，但无论他写得什么，把皇上气成那样，都是大逆不道。”虽然都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三人所用的词汇却不相同，沈默说‘狂悖犯上’，是为了暗示徐阶，海瑞惹恼嘉靖的原因；吴太监却换成了‘谋逆犯上’，说明他相信海瑞上书的背后，存在不可告人的阴谋；而徐阶不接吴太监那茬，而是改用‘大逆不道’，说明他深恨这海瑞扰乱朝纲，却坚决不希望因此发生株连的心态。
“我这里有个抄本”沈默又问道：“您要看看吗？”
“大逆不道之言，做臣子的看就是罪过。”徐阶摇头道：“除非皇上有旨，否则老夫不看。”这才是聪明人该有的态度，其实沈默看了那奏疏就后悔了，确实自己也不该看。
不过话说回来，身为主审官，要是连那奏本内容都不知道，又怎么去询问别人。所以别的都不怨，就怨嘉靖好事儿想不着他，遇到这种狗屁倒灶的差事，却第一个就找他。
※※※
沈默的问话，始终不离开徐阶与海瑞是否有关，徐阶则坚定的矢口否认，两人一问一答，用意却是一样的，都是在竭力辩白徐阶，还有朝中的大臣与海瑞无关，至于多余的话，是一句也不敢问、不敢说的。
所以很快就无话可问了，沈默看看吴太监道：“公公都记下了？”
“都记下了。”吴太监道。
“您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沈默假惺惺地问道。
“首辅已经把问题都说清楚了。”吴太监苦笑道：“再问也没意义了。”
“那就到这儿吧？”沈默征求他的意见道。
“好吧。”吴太监便搁下笔，小心把笔录吹干，请徐阁老在空白处签名。
徐阶签了名，又按了手印。沈默赶紧将自己的手帕递上，徐阶接过来，一边擦着通红的食指，一边对两人道：“本官还写了份辩状，劳烦二位奉给皇上。”说着从桌上拿起个信封，吴太监双手接过来，小心收在匣中道：“如此，我等告辞了。”
徐阶起身相送，对沈默轻声道：“此案亘古未闻，你要秉公办差，慎重再慎重，我们在这里受点委屈不要紧，案子可一定要查清楚了，不能让皇上的圣名蒙垢。”
沈默听得懂潜台词，无非还是一个拖字诀，只是徐阶的目的，是将所有影响都降到最低限，并没有他那种勃勃野心。
重重点下头，沈默与吴太监向徐阶告退，轻轻掩上门，向下一间走去。
※※※
深夜，圣寿宫外间的西洋钟发出‘铛铛铛……’三声。
内寝宫中，大部分的灯火都熄了，只亮着几盏长明灯，照得大殿中昏黄一片。嘉靖皇帝虚浮无力地躺在龙床上，虽然已到寅时，但他仍无一丝睡意，两眼无神地盯着帐顶，那里幻化出许多人的面孔，有杨廷和父子的，有严嵩父子的，有夏言曾铣的，有仇鸾王忬的……但无论是谁，最后都会幻化成一张陌生的面孔，国字脸，面部线条刚硬，一双眼睛发着寒光……这便是嘉靖从吏部档案中，看到的海瑞画像上的模样。
可就这画像，却仿佛真人一般，面带着浓浓的不屑，深深刺痛嘉靖帝敏感的内心。几十年来，来从没人让他如此的难堪。那些辛辣无礼的语句还在其次，关键是字字句句将他心底几十年，不敢触及的隐痛血淋淋揭开在面前，他无从回避，无可否认。回想国事家事，愈想愈是灰心，原来一切都是自我麻痹，原来自己真的百无一是，原来天下人早就恨不得我完蛋了……
‘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
‘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
那声音如魔音灌脑般，在嘉靖耳边回荡，他的胸中仿佛塞满柴草，烦闷的像要爆炸一般，终于忍不住，双手抱头的嚎叫道：“啊……”
“皇上……”寝宫内慌乱一片，在外面值守的马森急忙忙带人掌灯进来。只见皇帝披头散发、浑身汗水，身体在那里不住的痉挛，目光诡异的伸手指着马森道：“杀！杀！杀！”
马森被皇帝的样子吓住了，口吃道：“主子要杀谁啊？”
“海瑞。”嘉靖神经质的抽搐道：“还有他的同党，统统杀掉，一个不留！”
早些时候还不让提刑司对那个海瑞用刑，说是要问出同党，现在连话都没问，怎么又要连同党一起杀掉呢？这岂不是疯话？马森两眼发直的望着嘉靖，话都说不利索了：“启……启奏主子，都要抓哪些人？”
嘉靖的眼珠子一转不转，就那么直直望着前方，像是在回答他，又仿佛自言自语道：“抓哪些人？抓哪些人？”然后便一动不动，两眼灰白无光，除了鼻孔还喘气，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马森小心的等了半天，也不见嘉靖出声，这才明白过来，皇帝是魇着了，赶紧低声道：“传太医……”
太医日夜候在圣寿宫，须臾便至，为首的正是当年那救驾有功的金太医……哦不，现在是金院正了。毕竟是经过风浪的人了，虽然寝宫中一片慌乱，但他仍能定住神，拿住了嘉靖胳膊，为他诊脉。
见有人给皇帝看病了，寝宫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稍许，金院正睁开了眼，从药箱中拿出一卷艾灸，边上的太医赶紧接过来，在火盆边点燃了，再小心递给金院正。金院正让人扶住嘉靖，拨开他脑顶上的头发，看准了天灵穴，一灸灸了下去，少顷收回。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嘉靖的脸。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嘉靖的嘴慢慢张开，从腹内极深处吐出了一口极重的浊气，似乎还带着深深的一叹。接着，他的两眼慢慢睁开了，渐渐看清了站在身边的金院正，目光有些迷离道：“朕，朕这是怎么了？”
金院正笑笑道：“皇上一时急火攻心，血脉不畅，已经缓过来了。”
嘉靖定定地望着他，突然对众人道：“你们都出去……”
所有人鱼贯而出，只留下金院正一人，坐在龙床边的锦墩上。
嘉靖轻声道：“你是朕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和崔太医，那年朕就回不来北京了。”
金院正轻声道：“那是皇上洪福齐天，微臣与崔太医，不过是顺天而为罢了。”
“顺天而为？”嘉靖听出他隐藏很深的弦外之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实话实说，朕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三番两次的晕倒？”
“这个，皇上最近缺乏休息……”金院正有些慌乱道。
“休要撒谎！”嘉靖低吼一声道：“朕的身体自己知道，是不是大限将至了！！”
在皇帝的鄙视下，金院正额头冷汗津津，他想要撒谎，却如鲠在喉，想说实话，却怕得要死，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但这比说还可怕，嘉靖仿佛一下被抽空了力气，紧握的手松开，身子无力地躺在床上，喃喃道：“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天……”
金太医倍感讶异，在他印象中，皇帝就是讳疾忌医的蔡桓公，从来不承认自己有病，总是说什么过关啊，修炼的坎啊，更是忌讳一个‘死’字。
“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亦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存至今日……”嘉靖闭上眼，就是海瑞奏疏中的句子，他都不知自己何时，拥有如此惊人的记忆，看了一遍就怎么也忘不掉了：“就连朕最敬仰邵元杰、陶仲文二位仙师，不也化为一抔尘土了吗？”
其实成仙究属渺茫，身体日渐羸弱，他几乎嗅到了幻灭那股空寒的气息。他恐惧、焦虑，无计可施，只好以天意自欺，大倡祥瑞麻醉自己，自欺欺人，但海瑞无情的指出，这都是那些宵小看出便宜，在变着法子愚弄自己。
一道直言不讳的奏疏，威力绝对超乎想象。把嘉靖最后的美梦被戳破了，虽然百般不愿，虽然难以接受，皇帝却不得不正视残酷的现实了。
※※※
放下那些无端的执念后，嘉靖的头脑反倒清明起来，但同时对身体的痛楚，感受也愈发明显，他低声道：“朕还能活多久？”
金院正的脸色霎时惨白，谁敢做这种预言，那不是活腻歪了吗？
“你不要怕。”嘉靖淡淡道：“这里只有咱们俩，只要此话不传到第三人耳中，朕就不会把你怎样。”
金院正擦擦汗，刚要编个瞎话骗骗皇帝，却听嘉靖警告道：“这关系到朕的生前身后，祖宗的江山社稷，你千万不要虚报！”
“是……”金院正艰难的咽口唾沫，喉头颤动好久，才断断续续道：“皇上的身子本来没病……其实是因为……最近服用太多大燥大热的丹药，体内邪火太旺，把五脏六腑都烧坏了……”说着流下泪来道：“您若是继续服丹，恐怕坚持不到开春了。”
“那停止服丹呢？”嘉靖瞪大眼睛问道。
“停止服丹，精心调养。”金太医壮着胆子道：“微臣能为陛下续命半年。”
“半年……”嘉靖有些失望，突然又想起什么，低声问道：“若让李时珍来呢？”
“应该能长些……”金院正也是豁出去了，低声道：“但医生毕竟只能医病，不能医命……”
“朕就不爱听你们这样说……”嘉靖一阵烦躁，摆手道：“你下去吧，记住不要乱讲。”
“臣绝对不敢。”金院正再三保证，叩首退下。
大殿中又只剩下嘉靖一人，他外头望着外面，天色渐亮，皇帝的心情却无比的灰败，修炼来，修炼去，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天吗？

第七五九章 躲不过（下）
天色渐渐亮起来，马森进来服侍皇帝洗漱穿衣。待皇帝吐出漱口的龙井后，又把个檀木盒子拿出来，从中取出红彤彤的一枚丹药。
几十年来，皇帝每天这时候都要服丹药，习惯性的伸出手，但刚触到那冰凉凉的丹丸，却又像被蝎子蜇了一般，一下子缩回去，目光中满是惊惧，旋即又变得极为复杂……
马森以为皇帝失了手，便又拿出一枚丹药，更加小心的递给嘉靖。
皇帝见他还未会意，恼火的闭上眼，闷哼一声道：“不吃了。”
“是……”马森哪敢多问，忙把丹丸收起来。多少年的程序一被打乱，他竟乱了手脚。
“药……”见他如此笨拙，嘉靖心中不快，低声道：“拿李时珍的方子，给朕熬药……”
“方子，哦，方子……在哪呢？”马森赶紧四下寻找，可那药向来都是黄锦亲自煎的，从不假他人之手，他哪知收在何处，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没用的东西……”嘉靖气得闭上眼道：“找不到就把黄锦叫来。”
“主子，他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呢……”马森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因为有黄锦在，司礼监就没他掌印的份儿。
“你是在质疑朕吗？”嘉靖虎老雄风在，两眼一眯，依旧摄人心魄。
马森哪敢再多说，赶紧让人把黄公公带过来，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昨日皇帝还骂黄锦‘吃里爬外’，怎么一觉起来，又离不开他了呢？
“昨日你去了裕王那里，怎么还没回禀？”马森正思绪纷乱呢，又听皇帝问道：“莫非你也想学那些大臣，欺瞒朕吗？”今天的嘉靖皇帝，就像吃了炸药一般，跟谁说话都像在发火。
“奴婢万万不敢……”马森赶紧集中精神，小意道：“奴才哪敢欺瞒主子，实在是瞧着主子龙体违和，不忍心让主子再难过。”便禀报道：“奴婢将海瑞的奏章给裕王看了，他说了一句：‘这不是臣子该看的东西’，当时就晕过去了，今早奴婢又派人去打听，说是昨天夜里醒过来了，便通宵写奏疏，本打算一早就入宫请罪，可根本下不了地。”
“没用的东西。”嘉靖听了，表情复杂的低声道：“身子如此羸弱，怎么继我大统？”
马森听得真真切切，终于发现今天的皇帝，与昨日确实不同，仿佛有些认命了一般。但他知道这位至尊性格嬗变，哪敢再接话，只能把头垂的低低的。
这时宫女奉上精致的早膳，金黄的栗子面饽饽，奶白的竹节卷小馒头，各种小酱菜，还有数样精心熬制的粥品……皇帝看了就想吃，但没吃两口，又觉着堵得慌，没了食欲，便搁下碗，用口布擦擦嘴，低声问道：“那个海瑞的背景查清楚了吗？”这口恶气吐不出来，嘉靖甭想吃得下饭。
按规矩，司礼监首席秉笔领着东厂、提刑司，现任的首席正是马森，他赶紧回报道：“启禀主子，那海瑞仅是五品郎中，并不在东厂监视范围之内，所以也没有专门的派人布控，只能从吏部的档案，以及对别人的一些监视记录中，找出点东西来。”
“念。”嘉靖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人的一切，他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到底是沽名钓誉，还是真的一片丹心？
“是……”马森赶紧从袖中取出早准备好的呈文，开口念道：“海瑞，字汝贤，祖籍福建，正德九年生于海南琼州。其家世宦，其叔伯皆为官绅，其父早亡，由其母谢氏抚养长大，生活贫困，仍读书不辍。嘉靖二十八年中举人，两赴会试而不第，三十三年选为福建南平教谕……”
“正德八年生人……”嘉靖听得很仔细，这时才掐指算起来道：“这么说，四十岁才开始宦途……”
“皇上英明，那年他四十一岁。”马森轻声道。
“十年时间，从不入流做到正五品。”嘉靖却一点不糊涂道：“这人道行不浅啊！”就算是正途出身的七品官，能用十年时间升到正五品，都一点不算慢的，何况只是个杂途出身的科贡官。
“他在县学干得确实不错。”马森看看呈报道：“管理严格，消除陋习，因材施教，学风端正。使延平县的科考成绩从倒数第一，升为全省第二，得礼部嘉奖两次。”
‘看来倒是个做事的人……’嘉靖心中暗道。
“他在县学任上，写了一篇《严师教戒》的文章，作为教育学生的总纲。”马森翻一页，轻声道：“大意是：‘入学读圣贤书，不是为了中高科、当大官，而要你们照着圣人的教诲去做。你如果当了官，想要捞钱很容易，可以住好房子、有漂亮的女人，面对种种诱惑，你挺得住吗？或者只会唱高调，不论干什么事，都只存私心……见到大官就想巴结，有一点成绩就骄傲，别人有什么好事，便去抢先，自己的毛病，却尽量掩盖起来，至于国家大事，百姓疾苦，却装聋作哑，完全不问。’”马森一边念着一边偷看，瞧见皇帝听得出神，便接着道：“海瑞认为上面这些事，哪怕占有一条，就对不住圣人教诲，也对不住祖先。他曾说：‘我海瑞要是犯了以上任何一条过错，就不如死了好。’”
“这难道不是唱高调吗？”嘉靖哼一声道：“什么人能都做到？除非他不在这个世上活。”
“好像这个海瑞就真是这样做的……”马森咽口唾沫，低声道：“他在南平当教谕时，认为要有师道尊严，坚持不向前来视察的知府，督学下跪。在苏州当知县时，曾经痛打胡宗宪的衙内；在淮安当知府时……”念到这儿事，他不敢继续念下去了。
不用他念，嘉靖也想起怎么回事儿了，道：“当年朕南巡，本该在淮安驻跸，却临时取消，是不是他捣得鬼？”
“是……”马森小意道：“此人拿着皇上‘厉行节俭，不准迎送’的旨意，把钦差顶回去，因为时间紧迫，再准备已经来不及，所以只能取消形成了。”
“你早就知道？”嘉靖闻言，睥睨着他道。
“当时正是奴婢的差事。”马森小声道：“让他气得够呛，就从没见过这样当官的。”
“他如此特立独行，应该与官场格格不入才对。”嘉靖坐累了，让马森扶着在躺椅上坐下道：“为何还屡获升迁呢？”
“皇上明鉴，这海瑞确实不会为人，每到一处，便让同僚如芒在背，没人愿意和他公事。”马森轻声道：“可怪事就在这里，从没人想过把他的乌纱给摘了，他们想出的办法，竟无一例外，都是送神。”
“送神？”嘉靖轻声道。
“就是一起找关系，走门路，帮他升官调离。”马森道：“从南平教谕到长洲知府，从苏州同知到淮安知府，再到户部郎中，他都没有送一文钱的礼，皆是别人瞒着他走的门路，真是匪夷所思……”
※※※
听了海瑞的生平，嘉靖的眉头紧紧皱起，但面上的戾气，却淡了许多，听马森还要胡子眉毛不分的往下念，皇帝烦躁的摆摆手道：“不要说老黄历，单讲他进京之后。”
“进京之后，他任户部郎中，管官库度支，每日过手银钱巨万而不沾一文。全家在贫民区租赁住处，且房租是每月支付，家里没有仆人，桌上不见荤腥，日子过得极为艰难。”马森道：“沈大人多次派人送家用至海瑞家，却均被退回，其中包括他亲自带东西去的一趟，也没有例外。”
“去岁冬，为建玉芝坛，王金道长指挥有司动迁居民，为沈大人所阻，但出面把王道长骂走的，却是海瑞……”
“腊月底，发饷骚乱，海瑞被官员误伤昏迷，结果其实是……”马森轻叹一声道：“因为长时间食不果腹，而生生饿昏的……”
“小年那天，他将自己的老母，与怀孕的妻子，送离了京城，现在应该已经到山东境内了。”马森看那呈报的最后一页，道：“然后便用二两银子买了口最差的薄皮棺材放在家里，提刑司抄家时，在棺材里看到了他折叠整齐的官帽官服，还有张请人帮忙收殓的纸条，除此之外家徒四壁，只有一些书和几床破被子……”
听完了马森的汇报，嘉靖缓缓闭上眼睛，这样的一个官员，说他是道德模范，还是偏执狂呢？似乎真的无法分清。但他却隐约明白一点，这样一个‘无欲则刚’的海瑞，恐怕是任何人都收买不了的……
“沈默那边问得怎么样了？”嘉靖心中一阵烦躁，他宁肯海瑞是受人指使的，也不愿此人动机单纯，所以本能的，他便抵触这个判断。
“沈大人那边。”马森轻声道：“方才奴婢派人去问，说是已经把内阁和六部堂官问完了，今天要去问那些闹事的言官；至于徐阁老他们，大都写好辨状了……”
“都别走过场了。”嘉靖又是一阵烦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让他们都过来吧。”

第七六零章 较量（一）
“是……”马森轻声应下，然后又有些搞不清道：“是现在就叫来，还是主子收功以后？”按照多年的习惯，现在是嘉靖练功的时间了。
“直接来吧……”嘉靖摇摇头，低声道。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最近半年，每天只能勉强打坐一个时辰，还得分成三段，每次都要靠意志强撑，苦不堪言，现在心中的执念被打破，他也没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马森下去，没多回儿，又响起脚步声，嘉靖不耐烦地低喝道：“又有什么事儿？黄锦就不会像你这样！”
“主子，奴才在……”一个压抑着激动，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响起：“奴才给您送药来了。”
嘉靖倏然睁开眼睛，便见黄锦捧着药碗，从门口慢慢挪进来，脸上虽然贴了膏药，但还是青紫一片，一只左眼肿得睁不开，走路时腿脚也不灵便，显然是受了大罪。
嘉靖有些心疼道：“怎么一天工夫，就把你给弄成这样了？”
“谁进诏狱不得扒层皮？”见皇帝还是关心自己的，黄锦心里高兴，强笑道：“多亏主子这么快，就让奴婢回来了，要不，要不……”说着又淌下泪来。
“行了，一会哭，一会笑，跟个傻小子似的。”嘉靖笑笑道：“快服侍朕吃药吧。”
“唉。”黄锦赶紧把热腾腾的药汤，倒进个温玉杯中，又兑了点蜂蜜，自己舀一勺尝尝，觉着不苦也不热了，再端给嘉靖。
嘉靖接过来，一口喝干，黄锦又去倒另一杯……要不怎么皇帝离不开他呢，想把皇帝伺候舒坦了，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用了药，黄锦又端清茶给皇帝漱口。也许是心理作用，嘉靖感觉舒坦一些了，靠在软榻上，看着黄锦道：“知道为什么把你送去诏狱吗？”
黄锦正在收拾器具，闻言赶紧停下手中的活，小声道：“是奴婢多嘴多舌了。”
“你平时话就多，嘴上没个把门的。”嘉靖淡淡道：“朕怎么从来不罚你？”
“奴婢不知……”黄锦小声道：“请主子训斥。”
“因为你原先那都是无心之言，无心为过，虽过不罚。”嘉靖伸展一下四肢，感觉浑身酸痛，皱眉道：“过来给朕按按。”
黄锦赶忙膝行上前，把皇帝的腿搁在锦墩上，为他小心的揉捏，便听嘉靖道：“但你昨天早晨那番话，显然是有心为善，有心为善，虽善不赏！何况你安的也不是善心，而是私心！”
黄锦的心怦怦直跳，下手就重了点，痛的嘉靖龇牙道：“你想捏死朕啊？”
黄锦赶紧请罪，嘉靖却摇摇头道：“知道朕为何又这么快，把你放出来吗？”
黄锦的脑子已经不转了，茫然的听着嘉靖道：“朕告诉你，是因为马森借机在宫里安插亲信，排除异己……”顿一顿，皇帝闭上眼道：“而且他的私心，比你大多了……”
嘉靖这番话，黄锦听不懂，却把正好去而复返的马森吓得瘫软在地，自家人知自家事，定是他在裕王府的那番忠心表白，传到皇帝耳中了。想到锦衣卫的头目都下了狱，东厂更在自己的掌握中，显然皇帝在暗中还有耳目，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嘉靖虽然微闭着眼，但显然看见马森了，冷冷道：“朕还没死呢，就准备投靠新主子了？”
马森登时汗如浆下，从门口爬到御阶前，砰砰的磕头道：“奴婢万万没有大逆不道的想法，只是觉着那张居正说的有理，皇上和王爷终究是父子，我们做家奴的，怎么也不能火上浇油……”
“朕不恼你和稀泥。”嘉靖冷酷道：“朕恼的是，你当着朕面，管王金他们叫仙师，背后却一口一个妖道！究竟存的什么用心？！”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撕了这张嘴！”马森使劲把嘴拧成朵菊花，涕泪横流道：“奴婢以后再不敢胡说八道，再不敢东想西想了……”
“行了……”嘉靖不耐烦地喝止，望着跪在面前的黄锦和马森，面露森森的笑容道：“要是连你们都看不透，朕还当什么皇帝？这次饶了你们，守好做奴才的本分，再有第二次，就去找陈洪做伴吧……”
“是……”噤若寒蝉的两位大太监，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没有一丝力气。
“把他们叫进来吧。”嘉靖知道大臣们已经等久了，故意让他们在外面多跪一会儿。
“是。”马森满头大汗的爬了起来，脚步踉跄着退了出去，他刚才跪的地方，竟出现一块明显的水渍。嘉靖没心绪笑他，因为冷汗也从自己的额间流了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原来方才的发作，已经让他透支了。
其实何止是他们？嘉靖同样满是无力感，若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冷眼看马森继续闹下去，也不会把黄锦放出来，但今天的嘉靖皇帝，已经没了往日那种斗破苍穹，乐在其中的兴致和精力，他对安宁的渴求，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
“宣徐阶诸臣上殿……”一声公鸭鸣叫后，窸窣的脚步声响起，虽然梳洗整齐，但仍十分憔悴的徐阁老上殿了。紧跟在后面的是六部九卿那些堂官，沈默也低调的随在后面。每个大臣的手中都捧着奏本，那是各自写的辩状……当然沈默手中那厚厚的一摞，是询问诸位大人的笔录，为这东西，他不眠不休问了一天一夜，两眼红得像兔子，脸色也有些蜡黄。
嘉靖的双眼一直微闭着，直到众大臣在御阶前跪了一地，才睁开眼睛，目光森然的扫了一遍，不带感情道：“都拿了些什么？”
“回禀皇上，乃是罪臣等写的辩状。”徐阶低声道。
“所辩何事？”嘉靖冷淡道。
“臣等与那上书的海瑞有无关联。”徐阶轻声道。
嘉靖垂下眼皮，马森便上前将那些辩状一一收了，奉到皇帝面前。嘉靖的目光却落在沈默怀中那摞笔录上。
“沈默，你为什么不去问那海瑞，问那些言官，反倒盘问起元辅和各部堂官来了？”嘉靖问道。
“回圣上，您要微臣所查，一是幕后有无主使，二是群臣有无串联。”沈默轻声道：“微臣窃以为，第一件比第二件更重要。而有能力主使那海瑞的，只有诸位大人，所以先请诸位大人洗清嫌疑，乃重中之重，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查清楚了么？”嘉靖不带感情地问道。
“查清楚了。”沈默声音干脆道：“诸位大人并不知情，这里有问话的笔录，请圣上御览。”马森又过来，将沈默手中的一摞笔录也拿过去。
厚厚的两摞奏本，摆在嘉靖面前，皇帝的面色阴沉，一点要看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把目光投到遥远的天际，仿佛对众大臣说，又像自言自语道：“深山毕竟藏老虎，大海终须纳细流……”
垂首跪着的徐阶等人，这才微抬起了头，一双双满是惊惧的眼中，似乎又有了希望的光。
嘉靖依然自言自语道：“大海终须纳细流，纳细流……”反复念叨好多遍，突然蹦出一句道：“都烧了吧……”
众大臣都愣住了，他们万没想到皇帝的雷霆之怒，竟有变成春风化雨的迹象！
“愣着干什么？烧了！”嘉靖的声调提高，语带不甘道，“把他们写的这些东西都给朕烧了，朕一个字也不看！”
马森和黄锦这下听明白了，赶紧把那些奏本抱到暖炉边，一本本的塞了进去，那设计精巧的青铜暖炉，立刻窜出了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看那火光窜起，徐阶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用余光朝沈默投去赞许的一瞥。这老头才是大明朝最明白的一个，他知道以嘉靖目下的心力，已经无法承受再一场朝堂地震了，也肯定没有‘大礼议’时的魄力，只要冷静下来，断不会拿自己的重臣动刀，所以出现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但这有个前提，就是皇帝冷静下来，毕竟在盛怒之下，谁认识‘理性’两个字？这就要有人熄灭皇帝的怒火，除了言语上的劝说外，拖延时间也无比重要，显然沈默干得不错，帮着他们这些人，度过了危险期。
毫不迟疑地，徐阶代表群臣高呼道：“谢皇上仁德，臣等感愧莫名，无地自容……”说着谦卑的叩首行礼，众臣也跟着五体投地。
“朕用人不疑。”嘉靖的声音响起道：“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但愿你们对得起朕这份信任……”
“皇上恩德如天。”徐阶又领着喊道：“臣等唯肝脑涂地，忠纯以报！”
“不必唱高调！”嘉靖沉声道：“朕关了你们一天半，想必都一肚子委屈，不知为何遭此无妄之灾，现在就把海瑞那个畜生的奏疏给你们通阅，看看他是何等无君无父，看看古今哪个帝王，能忍受这份侮辱！”

第七六零章 较量（二）
黄锦便将海瑞的奏疏捧给徐阶，徐阶接过来，刚要打开，嘉靖却先受不了，蛮横道：“回你的无逸殿去，不准在圣寿宫看！”可见对那奏疏的厌恶，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徐阶便跟众大臣再次行礼，鱼贯退出寝宫，沈默走在最后，刚要出去，却被嘉靖叫住道：“你都看过了，还去干什么？”
沈默只好止住脚步，转回身来等候圣训。
※※※
待众臣都走光了，嘉靖的面色一下煞白煞白，软绵绵靠在软榻上，出了一头的汗，彻底虚脱了。
休息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恢复点点生气，他声音喑哑地问沈默道：“觉得自己表现如何？”
“有负皇上所托。”沈默垂首道：“臣恳请处分……”他知道嘉靖恢复了清明，自己挨个审问，拖延时间的举动，自然逃不过皇帝的法眼，索性坦诚相对。
嘉靖今日却好像慈悲开了怀，竟大度地摇头道：“朕不怪你，国事如家事，会做媳妇两头瞒，凡事按着本分，顾着大局，不全听朕的话，也是对的。”如果沈默不拖过一夜，而是昨天就把问话的结果回报，仍然怒不可遏的嘉靖皇帝，说不定就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来，金口一开，覆水难收，想挽回就难了。
沈默有些意外，他发现皇帝真像变了个人似的，就这么轻易原谅自己呢？
“不光是你，朕连那些跪门的言官都能原谅。”嘉靖今天是打算把好人做到底，道：“甚至连那个上书的也海瑞，也并非一定不能饶恕！”
“皇上宽厚……”沈默的马屁及时奉上：“实乃万民之福！”话虽如此，但他听得出来，嘉靖这是‘预先取之，必先予之’，肯定有难以启齿的要求在后面。
嘉靖却没有马上提出，而是把左右都支下去，就连黄锦也不例外。待大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嘉靖便让沈默坐下，望着这个沉稳可靠的年轻人，带着感情道：“你是朕最自豪的学生，十多年来，为朕披荆斩棘，从无怨言，朕心里是清楚的……若不是怕把你捧杀，就是个伯爵，朕也早给你了。”
沈默也有些动情道：“臣还是那天的话，陛下对臣的恩典，臣永世不忘。”
“朕知道你重感情。”嘉靖欣赏地点点头，道：“朕让你去查海瑞，他的死罪是逃不了的，你心里肯定要难受……”
“微臣……”沈默想要辩解，却被嘉靖打断道：“朕看了记录，那海瑞进京几个月来，只有你数次与他来往……”
“只因为他是微臣昔日的属下，见他过得清贫，家中又有八十老母与怀孕的妻子。”沈默轻声道：“微臣看不下去，所以才多方接济于他……”
“可人家没领你的情。”提起海瑞，嘉靖的表情又扭曲了，恨恨道：“朕始终想不出，是什么样的凶煞之地，孕出这种无君无父的孽畜！竟写那样恶毒的奏章，将朕骂得一无是处！他想青史留名，乱的却是朕的江山！自个死不足惜，只可怜他老娘孕妻，也要跟着倒霉……不孝有三，他就占了两条，这种神鬼厌弃的东西，老天就该降雷把他殛了！”可见皇帝心里的怒火一点没消，只是出于某种目的，强自压下了。
※※※
见嘉靖气得脸都白了，沈默赶紧端茶请皇帝消气，喝一口参茶，提了提神，嘉靖无力的愤愤道：“这种讪君卖直，沽名钓誉之徒，也想学比干？真是笑话！朕岂能上了他的恶当？不会当这个纣王的！”
“皇上英明。”沈默适时赞道。只要存在一点可能，他都要尽百分努力，救海瑞一命。
“只要他公开向朕认一句错！”嘉靖道：“朕就当他一时糊涂，不予追究了……”
沈默一下全明白了，原来皇帝打得这种算盘，但面上不动声色道：“皇上想让在下怎么做？”
“你现在还是办案的钦差！”嘉靖突然烦躁起来道：“上天入地随你的便，若是这还要朕给你拿主意，这些年的官，都当到狗身上去了吗？”
一句话的功夫，沈默已经想透了其中的利害，心便一点点往下沉。可皇帝这样，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只能无奈的应下。
“你可以告诉他。”嘉靖的话说的愈发直白，显然对此事的渴望，已经超出了理智：“他认不认错，不仅关系到他一人一家，那些关在牢里的言官，朕暂时还没收拾他们，只要他认错，这些人朕都不予追究；否则，每人廷杖八十，能剩下几个，就看造化了。”说着有些凶狠的看沈默一眼道：“还有你，也别以为自己安枕无忧了！”
“微臣知道了……”沈默又轻声应下。
“唉……”见他答应了，嘉靖叹口气，语气软化道：“你须对他讲清楚，朕今病久，安能视事？让他莫要道听途说，误会了朕。”这话也是实话，也是屁话，因为这几年嘉靖确实病得不轻，国事尽托付于徐阶，但几年前，十几年前，皇帝可没病吧？还不是一样怠政修玄？
但皇帝这近似恳求的语气，让沈默心中竟有些酸涩，虽然早就盼着这一天，可毕竟是一代极聪明刚愎的帝王，竟让个臣子逼到这份上，实在是让人不能不心生感慨……
可当离开大殿，让冷风一吹，沈默打个激灵，就不管皇帝的心情，只为自己伤神了……
很显然，嘉靖被海瑞这一通极谏，加上疾病缠身，估计是不再相信修炼长生的鬼话了。一旦正视现实，显然要考虑身后的光景了……嘉靖应该也知道，自己这些年人事儿没干多少，评价不会太高，加上海瑞亘古未有的一通臭骂，皇帝自知有沦为千古笑柄的危险。
再说海瑞这篇奏疏，也着实太过惊人，即使沈默看来，也只能说是‘可见一片赤子之心，但无论如何，话不是这么个说法。’嘉靖是矜高的人，这辈子没被人指着鼻子痛斥过，又不会蠢到象胤老四对陆生楠那样，专门写文章一一驳斥。要不出了这口气，结果肯定窝囊死。
就像嘉靖所说，杀了海瑞，只能成全他比干的名声，那皇帝可就跟纣王画上等号了，这是嘉靖万万不能接受的，他一定要海瑞认这个错，才能挽回一败涂地的圣名……
可海瑞能低这个头吗？沈默虽然还没尝试，却也知道绝不可能——若有一丝动摇，他就不是海刚峰了。
所以皇帝的任务，注定是无法完成的，但圣旨如山，岂容他讨价还价，所以明知是完不成，也得乖乖去做。
※※※
在提刑司太监的陪伴下，沈默离开西苑，来到禁门前，他婉拒了宫里提供的轿子，登上了依然候在那里的马车。
一上车，沈明臣便黑着脸告诉他三个不怎么好的消息：第一，京城戒严，九门紧闭，不放任何人进出！第二，皇帝急召三边总督杨博火速回京；第三，就在刚才，裕王将请求发落的奏疏递上后，便关闭王府大门，不放任何人进去。
头一个和末一个消息，沈默都有心理准备，但中间一个对他的震动实在太大，沉默半天，方才喃喃道：“竟这时候把杨博调回来……”
余寅低声道：“杨博此人文武双全，心机深沉，年轻时便名震四海，几十年来在朝则居兵部，出外则镇方面，在军方的威望之高，当世无人可敌……尤其是九边的军队，还有京城的禁军，都曾经是他的麾下，门生故将极多，其势力之于军方，正如徐阁老之于文臣，都是执牛耳的大佬。”余寅是天生的幕僚，什么时候该多说、该少说、不该说，拎得清清楚楚。
“是啊。”提起杨博来，沈明臣也是一肚子话：“当年他随翟阁老巡边时，我曾见过他一面，的确是百年一见的人杰，不仅聪明绝顶，而且沉稳练达，且胆气颇豪……若是生在乱世，必是一方豪雄。”
沈默登时想起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来了，好么，越说越玄乎，把姓杨的比成曹孟德了。但这样的评价，出自两大谋士之口，足以让沈默重视起来……其实不用他们说，沈默也不可能小觑了杨某人，毕竟是徐阁老推崇的能臣，是山西帮的灵魂人物，更是嘉靖在感到威胁时，首先想起的人。
这种光景下，这样的人物回到京城，对局势的发展，又有怎样的影响呢？

第七六零章 较量（三）
裕王府正寝，关门闭户，帷幔重重，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点着灯，分不清白天黑夜。
檀香袅袅，明黄色的纱帐内，裕王头上搭着毛巾，两眼无神的躺着。李妃坐在床边，姣好的面容有一丝憔悴，她刚把世子哄睡下，又赶紧过来陪王爷，确实有些疲惫。
但更让她伤神的，是裕王现在的状态，见他躺在那里，盖着被子都显得瘦削不堪，一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样子，一阵阵的无奈和恼火涌上心头……别人家的男人，都是女人的靠山，自己的男人贵为皇储，却一点安全感都给不了。
裕王没有看她，自顾自的望着帷幔尽头道：“有消息了吗？高师傅出来了吗？沈师傅不会有事吧？张师傅怎出了这么个主意，一味自掩耳目，平白让人心焦。”
“这不也是局势所迫吗？”李妃是见过张居正的，对这位丰神俊朗，美髯飘飘的伟男子，印象十分的好，但说这番话，却也不是为他分辩，而是这女人自己的看法：“父皇喜怒无常，又正在气头上，咱们怎么说，怎么做都是错，还不如甚也不说，甚也不做呢。”
“唉……”裕王一想到那个父皇，便倍感悲怆道：“给人当儿子难，给父皇当儿子，更是难上难，二十多年来，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把自己像囚犯一样禁锢在王府，却还不能消了猜忌。”说着泪水就在眼眶打转，语调一味的悲切起来：“说不定，再过几天孤就要被废了，你带着世子去向父皇求个情，看在孙子的分上，说不定也不会那么惨，父皇应该还能给咱们块藩地……你说要哪儿好呢？”
没听见李妃接话，他便自言自语的接着道：“朱载圳的封地倒是大，地方也好。可是他一死，大臣们便琢磨着全收回去，可见太好的地方是守不住的。师傅讲过管仲让封地的故事，可见还是要个穷地方最保险，可以让朱翊钧和他的儿孙，平平安安过日子。”
“王爷！”李妃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小手攥着他干瘦的手，哽咽道：“您不要乱想。臣妾虽是妇道人家，不知道朝里的大事。可有一条臣妾心里明白——先朝武宗皇帝，就是因为没有后嗣，父皇才以宗室入继大统。后来发生的事儿您也清楚……父皇只有王爷这一条根，您又为他生了皇孙，祖宗的江山社稷，难道还能让别人承祧？父皇就第一个不答应！那不是断了自己的根吗？”
听了爱妃贴情贴理暖人心脾的宽解，裕王的心里松缓多了，紧紧反握着她的小手，两眼满是希冀道：“那为何父皇又要派人给我看那奏疏，又把我的老师都关起来？”
“沈师傅让人带来的那几句话，您忘了吗？”李妃轻声道：“用心计较般般错，安心自守事事宽。张师傅也说‘潜龙勿用’，细细思量，都是一个意思，既然搞不清父皇怎么想，王爷便什么也不要想，咱们这几天就当平常百姓家一样，关起门来过几天安生日子，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父皇消气，自然万事大吉。”
裕王胸中的乱草，被她一番点拨，心中竟肃静起来，不由感慨道：“你真是女中诸葛，可惜是个女儿身，要是个读书的男儿，恐怕不比高师傅、沈师傅、张师傅他们。”
李妃俏脸羞红道：“王爷取笑臣妾……”
裕王看她可人的样子，心便跳漏了一拍，无奈身子在病中，力不从心，只能作罢道：“孤王是认真的，以后遇到什么事，你帮我多出出主意，师傅们虽好，却不能时时陪在身边，也不可能像你一样，什么不用顾忌。”
“王爷是说臣妾不知分寸吗？”李妃心里热乎乎的，却偏要口是心非。
“孤不是这个意思……”裕王轻声道：“你是知道的……就听你的，这些日子，咱们学那普通人家，过几天安生的日子吧。”
“嗯……”李妃羞怯地点点头，见王爷累了，便给他盖好被子，听他含糊的轻叹道：“唉，让这事儿搅和的，全没了过年的味道……”说着便沉沉睡着。
李妃的一双凤目，却越来越亮了。
※※※
北京城有两个诏狱，一个是西长安街上的镇抚司诏狱，一个是位于保大坊的东厂诏狱，前一个更有名，后一个更隐秘，非罪大恶极，重要钦犯，都没资格进这个门。
狱中守备森严自不消提，哪怕是沈默身负皇命，也必须有提刑司的大太监陪着，才能踏进这人间地狱。
提刑司的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沈默步履小心地跟在后面，借着两边墙上昏黄的油灯，他看眼前石道幽深，上下左右全是石头铺砌而成，而且明显是往地下走去。跟这里比起来，锦衣卫的诏狱顿时不算什么了，至少还能见点阳光，而这里根本就是个地下墓穴，永远不见天日，墙上渗出的水滴滴答答，十分潮湿。人关在里面，不用动刑，时日一久也必然百病缠身，自己就见了阎王。
沈默的脸色十分难看，一半是这监狱里的一切，让他深感不适，另一半是想到海瑞在这里面遭罪，他就内心难安。
跟着太监们走了长长的路，终于在牢房最深处停下了，透过牢门上的圆洞，他看到里面一片幽暗，只能隐约看到有人箕坐在地上，身上好像还带着镣铐。
“把他带去班房，本官有话要问他。”沈默心说，能让他上去透透气也好。
“不成。”东厂的人可不管他是几品大员，何况双方本来就有梁子，冷冷道：“上面有令，谁也不准进去，也不准把他带出来，连吃的都不能给他。”
“这是干什么？”沈默生气道。
“大人见谅。”边上的提刑太监赔笑：“这人干系太大，要是出了意外，谁也担待不起。”
“那要把人活活饿死吗？”沈默愠怒道。
“这个您放心，辑事厂的都是行家。”提刑太监小声道：“这里面的人渴不着，不吃饭的话，最少能撑五天，到时候自会另有安排。”
沈默却不怵这些滚刀肉，阴着脸道：“皇上有旨，今日的话一个字不能漏出去，你们就打算让我在门外审他？”
这甬道上是有回音的，若是在门外说话，谁也不知声音能传到哪去。
东厂太监哪敢担这份责任，只好把满肚子的废话咽了回去，闷哼一声道：“开门。”
‘吱嘎嘎……’牢门打开后，沈默刚走进去，便听得背后立刻‘咣当’一下，然后是‘哗啦啦’的上锁声，竟把他也锁在里面了。
沈默顾不上生气，想好好看看海瑞，却还是看不清。对后面伸手道：“拿盏灯来！”这个没人敢生幺蛾子，一根点着的蜡烛递到了他手里。
借着手中的烛火，他看到了海瑞的面容，见他镣铐缠身却依然端坐如山，双眼微闭仍旧气定神闲。听见沈默的声音，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目养神。
许是被海瑞的镇定感染，沈默一直纷乱的心情，一下就安定下来。
他这才用余光看看里面的情形，除了海瑞坐的一堆也不知是棉絮还是乱草的东西外，竟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活了几十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坐黑牢’，比起来自己那次坐牢，简直就像度假一样。
※※※
外面这时摆好了座椅，铺上了纸笔墨砚，提刑太监坐定身形，便催促道：“沈大人，问案吧。”
沈默深吸口气，又很快的吐出，低声道：“海瑞。”
“下官在。”海瑞这才慢慢睁开眼，烛光中，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淡定，但沈默还能看出一丝歉疚来。这反倒让沈默心里更加……歉疚了。强制自己不要流露出感情，声音仍难免发颤道：“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在奏疏中，那样说皇上呢？”
外间的太监听着怪怪的，但也说不出什么不妥，只好不去想，专心的记录。
“下官只是尽了本分，凭着一颗良心说的。”海瑞也发现外面有记录的了，语调变得刻薄起来道：“我大明朝何其病哉？国事如蜩如螗，百姓水深火热，江山岌岌可危，这些只要是有眼睛的，就应该看得见。沈大人乃是出将入相的头号状元，见识何其多哉？为何独独不见？”
一番抢白让外面的提刑太监，心中替沈默不值道：‘沈大人交友不慎，何其痛哉……’却不知背对着他们的沈默，面上非但没有一丝愤怒，反倒满脸真挚的关切……不过单从声音上，是听不出来的：“呵呵，你一个小小的郎中，知道多少国家大事？又怎知自己不是胡言妄语。”语调平缓，不带一丝波动。

第七六零章 较量（四）
“若是胡言妄语，那还啰唣什么，将我杀了就是。”海瑞却一味强硬道：“我上书只是替天下人说句话，也自知人微言轻，并未曾指望能一本奏效。”但他看沈默的眼神，其实十分的温和，这两人虽不算志同道合，但在上疏一事上，却有不言的默契！
不说那击登闻鼓之事，单说以海瑞之清贫，没有沈默暗中相助，能在这隆冬季节把老母和妻子送走？正如他从未把家人托付给对方，却知道沈默一定会管；现在他也没问对方所来为何，却已经明了了沈默的痛苦。
所以他才用了这种语气，这样的措辞……
“那你还如此草率？”沈默沉声道：“就算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可你的高堂老母，待产妻子，他们会因为你，遭遇怎样的后果？”说着轻叹一声道：“百善孝为先，不孝有三，你就占了两条！如何还有脸指责别人？这是皇上问的。”
“回禀圣上。”海瑞闻言吃力地撑起身子，叩首道：“海瑞不能给老母送终，不能给海家传嗣，于孝道大亏，无可置辩。但这大明朝每时每刻有多少饿殍倒地，每天每月有多少良民百姓，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亿万黎庶，又有几家能称心快意？”
他的泪水已经淌下，但声音依旧坚定，道：“若是人人都只顾自家团圆，而不顾万民家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结果只能是所有人都家破人亡。吾母刚烈，自幼教我仁者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必能体谅儿心，于啼泣之余，矣深感欣慰……”
沈默的眼泪也下来了，但他不敢擦，语调也不敢有变化，只能压低声音道：“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你一个小小的郎中，能救得了万民？！”
“臣不过区区，岂敢不自量力？只求能以发聩之言，令圣上于迷妄之中幡然醒悟。”海瑞重重叩首道：“陛下天质英断，睿识绝人，可为尧、舜，可为禹、汤、文、武。百废俱举，皆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伏望我皇回宫视朝，举百废而绝百弊，则我大明粲然、中兴可望！则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若此，海瑞愿写服罪之状，自求凌迟之刑，以还吾皇清誉！”
沈默的泪水更急了，满嘴都是苦咸的味道，轻叹一声道：“皇上说，你想做比干，岂不是把君王比作纣王？”
“大明朝没有比干，也没有纣王。”海瑞轻声道：“海瑞可讪君沽名，可为乱臣贼子，遗臭万年，皆在圣上一念之间。”
这话没法问下去了，海瑞的奏对，像他的文章一样一往无前，不留余地——只要你能改，让我怎么着都行；若是你不改，对不起，我也不改。
沈默的泪眼完全迷蒙了，却发现自己第一次看清了海瑞——一直以来，他都像个追星族一样，探寻着海瑞的真实想法，这人到底图什么？难道真有人一心为公，毫不利己？这样的人究竟是缺根弦的傻子？还是一心求名的疯子？
海瑞坦坦荡荡，从未掩饰过自己什么，但悲哀的是，越是看到他的真，沈默就越不敢相信是真的……早被复杂世故的世界蒙上阴翳的眼睛，看什么都是灰色的，区别不过，是更白些的灰，还是更黑些罢了……
但今天被泪水洗刷清亮双眼的沈默，终于看清了这个海瑞，他不是礼教疯子，不是死读圣贤书的傻子，更不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海瑞就是海瑞，一个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来源于一颗同样纯粹，不掺杂质的赤子之心！
这种世上最纯粹的珍宝，哪怕在这幽暗腐臭的地牢中，依然熠熠生辉，满室异香——它是一个民族最宝贵的东西，每当国家危难，民族存亡之际，哪怕敌我悬殊，哪怕看不到希望，它依然会支撑着民族儿女英勇的抵抗，慷慨的牺牲。只要有它在，一切都还有希望。同样的，一个民族的灭亡，不是流干最后一滴血，而是赤子之心的泯灭。
虽然大明还未到亡国之时，但大厦将倾，贤者先知，又有谁规定，救亡图存，一定要等到山河破碎时，才能开始呢？
※※※
沈默在那里心潮澎湃，外面的提刑太监却生气了……他也是有劝降任务的，见海瑞油盐不进，沈默又无计可施，心里一个劲儿的蹿火。等了半天仍不见出声，他竟忍不住一拍桌子，又气又急的对海瑞道：“姓海的，要找死，在家里一根麻绳吊死呀，再穷也买得起耗子药吧？！别他妈搅得天下不安呀！我看你就是读书读愚了，这都什么世道了？‘文死谏，武死战’早就比狗屁还不值钱了。”
听他污言秽语的泼过来，海瑞索性闭上眼，不屑于与他对话。
“呵，瞧不起咱家是吧？”那太监感到莫大的侮辱，要不是上面不准动刑，早就让他欲仙欲死了，现在只能隔着铁门狠狠啐一口道：“呸！咱家更瞧不起你这样的！咱虽然没有卵子，却不会像你一样，光顾着自己痛快，不管自己老娘，不管昔日上司，不管那一百多个的言官！”说着爆出猛料道：“告诉你吧，今儿你不认这个错，他们每人就要领八十廷杖；明天再不认，就再来八十，今天你要不认错，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你不管自己家人的死活，也不管别人的死活……”
他一通邪火还没发完，便听海瑞轻声道：“如何才能救他们？”
“呃……”他态度转变太快，提刑太监差点没噎死，咳嗽两声才道：“我刚才没说吗？只要你向皇上认个错，所有人都得救了。”
海瑞的表情凝重起来，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提刑太监以为自己的乱拳奏效，得意地看一眼沈默的背影，心说：‘状元又怎么样？还不得公公出马？’
这时沈默手中的蜡烛烧完了，大牢里倏地暗下来，但这时没人顾得上这个，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安静的能听到水滴声，大家都在等着黑暗中的海瑞松这个口。
“我不想牵连别人。”海瑞终于开口了。
“这就对了！”提刑太监大喜过望，给海瑞带高帽道：“其实皇上也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只是办了坏事，天恩如海，虽然生你气，却不会毁了你。只要你上个疏，也不用太为难，随便认个错就行……”他还积极的替海瑞出谋划策道：“就说自己读书不扎实，把圣人之言和先秦百家的话弄混了，才说出不得体的话，一反思才发现实在不应该，然后自己请个罪。不过你只管放心，皇上仁慈，不会降罪的，当然北京是不能呆了，皇上说了，破个例，还把你放回老家当知府。”说着愈发的和颜悦色道：“当年你中举时，即拜伏于宫殿下献上《治黎策》，后来又进《平黎疏》，这皇上都是知道的，这样既能满足你为家乡父老造福的夙愿，又能让你在乡侍奉老母，坏事变好事，又一段君臣佳话啊！”瞎子也能看出来，若没有皇帝的授意，给这个太监十副胆，他也不敢说出这种话。
海瑞听呆了，沈默也一样，他们万万想不到，为了让他认个错，皇帝都有点低三下四了，真是一部《二十一史》不知从何说起。
但无论如何，威逼利诱不是假的，就看海瑞答不答应了。
海瑞闭目沉默了许久，终于睁开眼，目光忧郁而沉重道：“我无话可说。”
“必须回话！”那太监厉喝道。
“那就只能用圣人的话。”海瑞沉声道：“孟子曰：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
“你！”那太监气得鼻子都歪了，一跺脚，起身怒道：“问不下去了，算了算了，你就等死吧！别忘了那些人都是你害死的！”说完竟气冲冲的先行离开了。
海瑞这话出自《孟子&#183;告子下》，意思是说如果自然顺从君王，而助长了君王的过错，这个罪过还算小的；倘若故意逢迎君王的过错，那罪过可就大了。
他现在把这句话摆出来，不啻于对那太监说，你没说话前我要是答应，罪过还算小；可你一番威逼利诱，我就成了有所图谋，成了逢君之恶，那罪过可就大了，焉能再答应？
不仅堵死了话头，还把那太监和他身后的皇帝，着实羞辱一把，也难怪死太监会暴跳如雷。
其余太监可没有提刑太监的文化，根本听不懂海瑞这话什么意思，但见老大疯了，其余人也跟着乱作一团，有的追出去，有的在牢门口盯着，诏狱中前所未有的热闹。

第七六零章 较量（五）
老人总爱感叹人生之无常，因为他们明白命运的多变，也许上一刻你还是蟒袍玉带的堂上官，下一刻就成了锒铛入狱的阶下囚。正如沈默接下来的遭遇……
当时那提刑太监负气而去，诏狱中乱成一团，一时无人理会仍关在牢房中沈大人。沈默起初并不着急，但等了许久，也不见提刑太监去而复返，沈默催促门口的番子把门打开，那些人却告诉他，牢房的钥匙在提刑太监手中，只能委屈沈大人等一等了。
到这时候沈默也没当回事儿，心说总不能把他这个二品大员，办案钦差给丢在里面不管了吧？
谁知还真就不管了……黑狱之中不知时辰，但能把颇有定力的沈大人，等的心浮气躁，怎么也得有个把时辰了。可又等了一会儿，那死太监也没回来，沈默这下沉不住气了，勒令守门的番子要么把门打开，要么赶紧把那死太监找来！
番子也觉着把个钦差大人关在里面不大像话，便乖乖出去找人，结果又过了与方才差不多的时间，才去而复返，且带回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答复——圣上有旨，先关着。
“关谁？”沈默难以置信道。
“倒没明说。”那番子小声道：“但公公不让开门，这倒说得很明白。”
“把他叫来！”沈默感到被愚弄了，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当即发火道：“给我拿上谕来验过！”
“我们公公不见您，这位大人，您省省力气吧。”番子们的态度，明显大不如前，冷嘲热讽道：“千万别以为坐牢不费力气……”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十年来，沈默何曾受过这等侮辱，拍着牢门大声道。
“不能换点新鲜的吗？每个刚进来的都这么喊。”番子们怪笑起来道：“结果呢？没几天全都成了鼻涕。”
“你们……”沈默知道跟这些杂碎多费口舌，只能是自取其辱，遂重重地哼一声，不再说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就对了……”番子们以为他服软了，张狂笑道：“到了咱们这一亩三分地里，是虎你得卧着，是龙你得盘着，认清了形势，咱们都好过！”便浪笑着扬长而去。
※※※
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沈默的心头升起阵阵荒谬之感，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有人算计自己，来了一出‘请君入瓮’？旋即便自我否定，心说不可能，我好歹也是个钦差！就算对方是严世蕃再世，也不敢嚣张到这个地步——不夸张地说，全大明朝敢这样对他的，就不会有第二个人。
那唯一的一个，正是大明第一人——嘉靖，也只有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能干出这种荒唐事儿来。
但不管多么的荒谬，多么的不可思议，结果都一样，他，沈默，被关进东厂诏狱了。而且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自然也毫无准备。看着黑黢黢的通道，你没法不真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你怎么也被关进来了？”海瑞的声音响起。虽然四下无人了，但他依然十分警醒，以防隔墙有耳。
“我怎么知道？”沈默苦笑转回头来，好么，直接伸手不见五指，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不会是皇上真怒了吧？那些言官岂不危险？”
海瑞沉默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我刚才想过，皇上只是吓唬吓唬我，不可能动真格的。”
“这么有把握？”既然一时出不去，沈默索性先放下，凑到海瑞身边，摸索着坐了下来。
“往这边点，有稻草。”海瑞邀请道。
“不打紧，我有得坐。”沈默不会告诉海瑞，此时他屁股底下，坐的是自己的二品官帽，因为是冬季制式的，所以外面是皮子，里面有翻毛，戴在头上十分的暖和，坐在腚下也同样的舒适……要是让海刚峰知道了，肯定会抓狂的。
海瑞便不管他，把声音压得只有二人才能听见道：“皇上不想当纣王……”一下就点到问题的关键了——海瑞把皇帝都得罪到天上去了，嘉靖都不肯杀他，不就是因为不想落个昏暴的名声？又怎会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对待罪责轻得多，人数更是多得多的言官们呢？
“那我怎么被关进来了？”不替别人操心了，沈默开始考虑自己的问题。
“这我就不知道了。”海瑞缓缓道：“难以置信，不可思议。”
“哎，既来之，则安之吧……”沈默无奈的挪挪屁股，方才不小心一半沾了地，虽然隔着厚厚的裤子，还是感到一阵冰凉。
“只能如此了。”海瑞低声道：“相信用不了多久，就知道为什么了。”
“但愿如此吧……”沈默叹口气道，心说外面的人要急疯了，又想到今儿是老婆孩子回城的日子，自己却稀里糊涂蹲了大牢，歉疚之余更是浓浓的无奈……这年过的，真是无语了……
※※※
东厂衙门外面马车上，炭盆里早没了火光，沈明臣和余寅脚对脚裹着被子靠坐在车厢壁上，昨儿个一天一夜，他们就是这样度过的，想不到今天还是不能解脱。余寅倒是沉得住气，捧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
沈明臣也拿着书，却看不进去，不停的掀开车帘向外张望，道：“怎么还没出来？”
余寅起先不理他，但见天渐渐黑下来，终于也沉不住气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去看看。”沈明臣掀开被子，跳下车去，不一会儿去而复返，一脸震惊道：“和大人去问案的太监早就离开了，唯独大人到现在没出来。”
余寅这下感到事态严重了，他知道大人交游广阔，但唯独不包括东厂，事实上一直以来，大人刻意与这帮人保持距离，根本不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与这些人纠缠不清。
“出事了。”寻思片刻，余寅一拍大腿道：“一定是出事了，我们快回去！”
“回去？”外面的胡勇听到了，大声道：“大人还在里面呢！”
“那你在这儿守着吧。”沈明臣直接坐在车夫位上，大声道：“我们先回去弄清楚情况！”说完便催动马车，疾驰而去。
※※※
一路狂奔回王府，沈明臣跳下马车，风风火火往议事的书房跑去，一进去便上气不接下气的对王寅道：“大人……好像出事了！”
王寅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道：“是的。”
“什么情况？”对王寅的表现，沈明臣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皇帝，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传将出来，为神通广大者所知。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何扣押大人？”跟着进来的余寅也满脸焦急地问道：“难道皇上迁怒大人吗？”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王寅沉声道：“是那帮道士把大人告了！”
“道士……”沈明臣不信道：“他们有这本事？”
“确实是不可思议。”王寅叹口气道：“也不知那些道士，哪来这么快的反应，早晨才有失宠的迹象，下午便找到了化解的方法？”
“什么失宠、化解？你说明白点！”沈明臣是急性子，受不了王寅这种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做派。
“早晨皇帝拒绝服丹，没有练功，这还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当然会引起那些道士的恐慌。”王寅从桌上拿起张纸，轻声念道：“宫里道士密布，消息很快传到王金耳中，他辰时便召集同伙，在陶世恩家密谋对策……具体内容不详……午时，其中一个叫申世文的道士独自离开，辰时返回，紧接着王金和陶世恩便进宫面圣，据眼线所见，在步入寝宫时，两人一个捧着个金色的木匣子，一个拿着个油布包，里面似乎包着本书。”
“八成是什么狗屁九转金丹，还有什么修仙秘籍！”沈明臣咬牙道：“这糊涂皇帝，真比墙头草还差劲！”
“后来呢……”余寅还能沉得住气。
“这时，大人去诏狱的问话记录也送到圣寿宫了。”王寅道：“然后皇帝就雷霆大怒了！下旨意将大人也关起来。我这边也是刚刚接报，还没来得及通知你们，你们就回来了……”说着看看两人道：“经过大致就是这样，二位怎么看？”
“会不会是那些太监告大人的状了？”沈明臣轻声道。
“讲不通……”余寅直摇头道：“大人既然答应我们，不为海瑞强出头，就不会在诏狱里惹出事端，更不可能激怒皇帝，所以我觉着还是道士的可能性更大。”
“可他们有这能耐吗？”沈明臣质疑道。
“我也奇怪……”余寅点头道：“就算是金丹炼成，也不至于把大人赏给那些道士啊！”

第七六一章 求人不如求己（上）
嘉靖四十五年的元旦，注定要载入史册，为子孙后代所津津乐道。
这一天，本该是百官向皇帝呈送新年贺表的日子，但一百一十七名言官抢先一步，在西苑门前集体上书，弹劾内阁并六部九卿渎职；紧接着海瑞敲响了几十年来沉默无声的登闻鼓，竟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从来都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陛下。
嘉靖果然雷霆震怒，不仅把这些人统统抓起来，还将内阁和六部的堂官也关了起来。幸亏有沈默从中寰转调解，才使嘉靖冷静下来，把徐阶等一干大员放回家。
眼见着局势有缓和的趋势，却又掀起了大风浪——皇帝竟把奉旨查案的沈默和海瑞关在了一起！北京城的官员无不心中凛然，看来皇帝虽然老病，但终究还是那个嘉靖。不可能让人家骂得狗血喷头之后，只一味的‘忍为高，和为贵’，非得拉出几个来杀鸡儆猴，才能证明虎老雄风在，避免日后有人效尤。
只是让大臣们意外的，是皇帝竟然挑自己的得意门生动手，这下是真把他们镇住了，试想连沈默这种圣眷都成了阶下囚，别人要是还不识相，恐怕直接乱棍打死了。百官不由暗暗感叹，果然是砒霜拌大蒜，又毒又辣。
可感叹归感叹，想这样就让官员们缄默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沈默的同年好友们，已经成长为朝廷的中坚力量，他的学生们，更不缺乏陪老师一起坐牢的勇气，单说那些因为沈默的缓兵之计而得以回家的部堂高官们，就不能袖手旁观——官场上人情大如天，欠了人情不还，等着被人鄙视一辈子吧。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本朝的官员，从不缺乏抗上的勇气与传统。事实上严嵩倒台后没过多久，曾经万马齐喑的局面便一去不复返了……压抑许久的中年官员，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根本不怕丢掉乌纱，甚至身陷囹圄，只怕没有争先恐后，被人说成‘鼠辈’或者‘蚁类’。
然而通政使司还要十来天才能办公，西苑门外更是守卫森严，皇帝已经下了死命令，只要有官员未经传召，出现在禁门外，便立即以‘共谋悖逆’的罪名，一并逮送诏狱。
嘉靖已经通过太监放出话来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谁再敢闹事，下半辈子就在诏狱过吧！
这样视群臣如‘仇寇’，自然更加引起了群臣的愤慨，整个北京城暗潮汹涌，随时都可能爆发，更大规模的君臣冲突。
这一切都让徐阶伤透了神，整个人看着都苍老了许多……自从元旦那天从宫里出来，连他都进不了西苑门了，此刻只能枯坐在家中，眼看着君臣几乎彻底决裂，让老首辅怎能不心焦如焚？
下首的椅子上，坐着他的得意门生张居正，此刻却是表情复杂，数次欲言又止，显得极不平静。
徐阶察觉到他的躁动，轻声问道：“太岳，你有什么话，只管讲出来？”
“老师……”张居正低声道：“虽说沉默是金，但您身为首辅，这时候若不站出来说话，恐怕局势会一发不可收拾。”
徐阶点点头，他知道张居正的意思，此刻确实没有别人，合适当这个和事佬了。但他也有自己的顾虑，海瑞把嘉靖伤得太重，沈默偏又阳奉阴违，让皇帝一肚子邪火发不出去，不要说嘉靖那样刚愎的人，从古至今，哪个皇帝摊上也受不了，这时候自己要是开口为沈默和海瑞等人求情，无疑会火上浇油，不仅救不了他们，恐怕还要被扣上一顶‘幕后黑手’的帽子，连首辅也不要做了。
但倘若站在皇帝这边，又如何在百官中自处？说到底，百官之首也是官，这种时候该为谁说话，是显然的，立场上站错了，必然会被百官厌弃。
“嘿嘿……”徐阶不禁苦笑起来道：“真是左右为难啊，你又不是不知，皇上命杨博回京，正是不满老夫的不作为。”
“那也不能两头得罪！”张居正恨不得替他拿主意道：“骑墙要不得啊，老师！”
“那你替老夫拿个主意吧……”徐阶缓缓道。
“这……”张居正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国朝以孝治天下，天下便是一家，所以学生以为，群臣当以父侍君王，君王亦当以子孙爱群臣。”
“这些都是大道理……”徐阶淡淡道，但大道理解决不了问题，还得拿出真办法。
“以此而论。”张居正接着道：“老师纵使左右为难，也该做到两头兼顾，实在顾不了，便只好屈了子孙也不能屈了父祖。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徐阶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想到学生能说出如此贴心贴腹的话来，但仍然故作不解地问道：“若是如此，如何向百官交代？”
“老师，其实我们这样做，穷根究底，还是因为顾着百官。”张居正正色道：“眼下两件要务，一是要让皇上消了气，消了气才能去疑心；二是要让皇上高兴，高了兴才能宽宏大度，两件事又是一件，就是要局面不至于不可收拾。”
“如何做到这两件事？”徐阶轻声问道。
“皇上把拙言兄关起来，就是要给百官颜色看，如果这时候，咱们言辞激烈的上书救人，皇上便会感到被孤立，甚至遭到背叛，自然疑心更重。”张居正沉声道：“那样不仅救不了拙言兄，还会害他了。”
徐阶神色复杂地看看张居正，半天才缓缓道：“这是你的肺腑之言？”
“老师……”张居正面色一滞，知道老师在怀疑自己落井下石，但仍沉着道：“拙言兄下狱，学生十分的难过，真想自己进去换他出来。只要能把他搭救出来，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可这个时候，皇上正等着看呢，若是着急救他，难免会落下朋党的印象，有党和无党，差别可大着呢！”
听了张居正的说法，徐阶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跳到下一段问道：“那如何让皇上高兴呢？”
“当然是让皇上得偿所愿了。”张居正道：“两宫两观已经拖了三年，是到了完工的时候。”
“这可不是想快就快的。”徐阶道：“工期摆在那，材料也都有数，要想缩短的话，不知又要花多少银子，朝廷可出不起。”
“并不需要额外支出的。”张居正自信道：“听说皇上已经停止服丹，显然对修道已经出现了动摇，我们可以把修玄都观、朝天观，还有玉芝坛的工匠和材料，全都转移到万寿宫和万圣宫上，学生已经测算过了，这样的话最晚三月就可完工。”顿一顿，又道：“到时候趁着皇上高兴，再请他赦免海瑞等人……释放拙言。”
这法子确实稳妥，徐阶望向张居正的目光，重新变得柔和起来，道：“群臣那边怎么样交代？尤其是高拱，他肯定不会消停。”
“高部堂那里，学生会尽量说和，但其余人还得老师出面。”张居正道：“以老师的威望，把话跟他们说透了，必然能安抚住。”
“那老夫就勉为其难……”徐阶点点头，轻声道：“搞不清皇上会加给他什么罪名……”
“这个不知道，皇上讳莫如深，可能不足为外人道哉。”张居正道。
“真是莫名其妙……”徐阶叹口气，对沈默遭此无妄深表费解。
※※※
“堂堂二品大员，难道没有个罪名就抓起来？”郭朴府上，高拱拍案道：“大明朝还有没有朝纲？！”
“确实蹊跷。”郭朴打横坐在那面前，皱眉道：“想不通。”
“想不通就问个明白！”高拱大声道：“我这就回去上疏！”
“哎，肃卿。”郭朴赶紧拦住道：“咱们刚放出来，你再去招惹皇上，难道也想去诏狱吗？”
“去就去，这个大明朝，已经是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仇寇，咱们终归都要进去的，早晚又有什么区别吗？”高拱说一阵气话，见郭朴满脸无奈地望着自己，才闷哼一声道：“你放心，我只是请皇上明示沈默的罪过，以求安人心、定谣言，难道这也会激怒皇上？”
“那倒不会……”郭朴苦笑道：“不过现在通政司关门歇业，你怎么上书？”
“怎么把这茬忘了……”高拱重重一拍脑袋道：“难道非等过了十五再说？”
“嗯呢。”郭朴点点头道：“肃卿，咱们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儿吧。”便小声道：“过了十五，杨博也该进京了，紧接着便是廷推大学士，原本你我很有把握的事情，这下又有变数了。”
“呵呵……”高拱虽然外表豪拓，但十分有心机，闻言笑笑道：“我的看法却恰恰相反——原先徐阶说不得要摆我俩一道，但现在，他八成不会再设限了。”
“为何？”郭朴问道。
“哪个首辅也不能让山西人入阁。”高拱斩钉截铁道：“除非他想把自己架空。”
“是啊。”郭朴恍然道：“山西帮的实力太强了，面对他们，谁也没有把握。”一转念，又沉声道：“既然知道是咱们的关键时刻，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吧。”
“正因为是关键时刻。”高拱刻板的脸上，浮现出狡黠笑容道：“咱们才应该旗帜鲜明的支持沈拙言。”
“原来你打得这种主意。”郭朴明白了，有投票资格的部堂高官，都欠着沈默的情，但不一定敢大张旗鼓的搭救他，这时候若是他们来为沈默说话，必然会获得许多中立派的好感。这样的人情分，在这种无记名投票中，作用尤为明显。
“好，我跟你一起上书！”郭朴也想通了，道：“让咱们的人都上书，把声势造起来！”却也不想想，这样对沈默的安全，有没有不良影响。
※※※
那厢间，沈明臣和余寅四下奔走，联络沈默的同年、学生，与他们商量搭救大人的方法，但十五不过，官员们有力也使不住，只能在家里一遍遍的修改奏疏，等待那天的到来。
可这并不是说，沈默这边就束手无策了……那只是表面现象而已，实际上在黑暗中，已经有不知多少人在行动了。就像沈默常对他们说的，真要是陷入危机的话，这世上什么人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救自己……作为已经与沈默休戚与共的一群人，他们只有设法救出他，才能让目前优渥的生活继续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水牛胡同，一户不起眼的小院内，此间的主人正在收拾行囊，似乎要出远门去。只见他神情轻松地把换洗衣服整齐叠在包袱皮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额的日昇隆银票，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嘴巴都快裂到后脑勺了，好半天才恋恋不舍的收在包袱中，再仔细地叠好，把包袱系在身上，潇洒的出了门。
来到胡同口，见有辆马车候在那里，车老板一瞧见他，就殷勤的上前道：“您是宋爷？”
“正是。”那人矜持的颔首道：“你是通达的？”
“小人正是通达车马行的甲级车夫，小人叫李老六，这是俺的文牒。”那车夫从怀里掏出个硬壳小本，双手奉到他面前，毕恭毕敬道：“您老请过目。”
“看什么看。”姓宋的掀帘子进了车厢，带着不屑道：“谁会冒充个车夫？”
“那倒是。”李老六讪讪道：“那您老坐好了，咱们上路了，抓点紧，还能在通州歇脚呢。”
“嗯……”姓宋的已经躺在车厢中的床上，竟是意想不到的舒适，含糊应一声，便闭上眼睛假寐。
姓宋的似乎是困极了，连马车行进的声音，都能变成他的催眠曲，不一会儿就沉沉进入梦乡。他梦见自己回到山东老家，在那里被提升为大掌柜，然后高朋满座，锦衣玉食，当然还不能免俗的娶了姨太太。
正梦见如花似玉的姨太太，给自己端上洗脚水，然后娇娇怯怯地道一声：‘爷，奴婢伺候您洗脚。’喜得他嘴巴又咧得老长，色迷迷道：“先让老爷抱抱嘛……”
哪知道此言一出，那姨太太突然变脸，厉声道：“我是不会让你轻薄的！”说着便把一盆洗澡水兜头浇了他一声，姓宋的‘哦呦’一声，坐了起来，大骂道：“贱人，不想活了吗！”谁知却引来哄堂大笑。
听到那些笑声不似女子，他擦擦脸上的水，茫然睁开眼，便见一群脸上涂着锅底黑的男子，在那里狞笑。
姓宋的一下吓醒了，看到自己已经不在马车上，而是身处一处残垣断壁之内，周围全围着那种满脸漆黑的男子，知道自己遇到强人了，浑身筛糠似的哆嗦道：“好汉爷要钱请都拿去，但求留俺一条性命。”说着便把身上的碎银子掏出来，大概有七八两的样子。
“嘿嘿小子。”一个貌似为首的大汉，哑着嗓子道：“咱们不缺钱，也不要你的命，只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好汉请讲。”姓宋的看到生还的希望，点头如小鸡啄米。
“初一那天，你给了那道士什么东西？”大汉直截了当的问道，说着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道：“你只有一次机会……”
“什么东西？”姓宋的心中惊骇莫名，想不到自己还是晚走一步，但他知道事关重大，不能不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就这么一顿，那大汉手中的尖刀已经落下，在他面颊飞快的划过，轻轻带走了一只耳朵。
“啊……”姓宋的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根，脸色已经变得惨白惨白，他终于知道，如果不说实话，今天一定会死的很惨。
见那大汉的刀又举起来，姓宋的尖叫一声道：“别割了，我给了那道士一本书！”
“什么书？”大汉紧张的追问道。
“不知道……”姓宋的半边脸都被血水染红了，惊恐叫道：“是用油布包着，用蜡密封的，我也没法打开。”
“不老实……”大汉哼一声，两个黑脸人便伸出脚，把姓宋的双臂死死踩在地上。
又是一道寒光划过，姓宋的第二只耳朵也被割掉了。
“我真不知道啊……”姓宋的杀猪似的惨嚎道：“你们就是把我削成人棍，我也不知那里面是什么呀！”
强人们面面相觑，心说看来真不知道，那带头大汉道：“那，这本书是谁给你的？”
“是我们大掌柜的。”姓宋的已经吓破胆，买一送一道：“他说只要把这个给那些道士，就能助他们过关，我就派人去说给相识的道士，然后他们便派人来拿，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去，再把他家大掌柜抓来！”带头大汉毫不犹豫道。
“他们可是日昇隆啊……”边上有人小心翼翼道。
“别说是日昇隆了。”带头大汉咬牙切齿道：“就算是司礼监的人，也照抓不误！”

第七六一章 求人不如求己（中）
东厂诏狱内，依旧暗无天日。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依然空如悬磬，没有任何摆设，只是多了一个人。
“这都第几天了？”沈默躺在自己的官服上，有气无力地问着这里的原住户。
“你进来的第三天。”海瑞坐在乱草堆上，轻声答道：“这里能听见鼓楼的钟声，自从进来后，我已经听见五次了。”
“要把人活活饿死哩。”沈默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摸着扁扁的肚子道：“这挨饿的滋味，可真难熬啊。”
“……”海瑞点点头，他比沈默关进来的更早，早就没了力气。
起先两天，两人还聊天解闷，到后来，饿得头晕眼花了，哪有说话的力气，就这样一味的苦熬，也不知哪天就撑不过去了。
沈默开始还坐着，后来干脆就躺下，在这幽黑绝望的地牢中，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但他没有心生怯意，更没有想过要放弃，反而愈发相信自己没有错——如果不把为所欲为的皇权装进笼子里，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沙上城堡、空中楼阁，注定会失败的。
而且他找到了个最实际的目标——‘如果能出去，我第一要做的，就是把东厂废掉、诏狱关掉、锦衣卫革掉，先给皇帝去了爪牙，不然当官的风险太大了。’恐怕诏狱中的住户里，他不是一个有这样想法的人，但区别在于，别人都是发泄似的意淫而已，他却决定真要这样做。
当然首先是要能出去，比首先还首先的，是避免被饿死。
想到这，他提起仅存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脱下一只厚底官靴，使劲敲打着牢门，发出‘哐哐’的动静，口中还喊道：“死人啦！死人啦！”声音在地牢中盘旋，凄厉瘆人。
这一折腾，果然惊动了狱卒，不一会儿就有脚步声响起，然后一盏灯笼亮起来，一张丑陋的面孔出现在牢门，粗鲁问道：“直娘贼，哪个死鬼投胎去了？！”
“暂时还没去。”沈默双手撑在两腿膝盖上，有气无力的对那狱卒道：“要是再不给饭吃，就真要死人了。”
“娘球……”狱卒含糊的骂一声，道：“诏狱里五天一顿饭，等着吧。”
“通融一下。”沈默紧紧盯着那狱卒的眼睛：“咱拿钱买还不行？”
果然见那狱卒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但旋即消失，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你们是钦犯，没这待遇。”这是屁话了，有资格进诏狱的，哪个不是钦犯？
“不管原来多少，我都出十倍！”沈默伸出个拳头道。
“可是五两银子一餐。”狱卒显然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沈大官人衬多少钱，狠了狠心才说出这么个‘天价’。
“我给一百两，把我俩的饭送来。”沈默道：“不过我身上没钱，你只管去棋盘胡同要就是。”
狱卒快要乐疯了，这一百两也忒好挣了，以至不敢相信道：“不是诳俺的吧？”
“我堂堂二品大员，会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吗？”沈默道：“这样吧，你还不相信的话，我写个字据，你拿着去我家讨要，如何？”
“这倒可以。”那狱卒觉着这没问题，便道：“那就写吧。”
“写不了。”沈默摇头道：“我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勉强提笔写就，家里人也不认得我的字。”他谅那狱卒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故而放心诳他。
果然，那狱卒寻思半天，心说：‘不就是一顿饭吗？谅他也不敢诳我’便应下道：“你等着。”
※※※
牢房中终于亮起微弱的烛光，这是沈默花二十两银子买来的。
借着烛光，能看到他花一百两买来的‘美食’——一些黑乎乎，看不出成分的稀粥，盛在一个脏乎乎的破瓦罐中，仅此而已，连点咸菜都不附送，真是世上最贵的一餐了。
“真是奢侈啊……”沈默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舀一碗稀饭，送到海瑞面前。
海瑞却不接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其实他知道，是自己连累了沈默，要不对方哪会被关在这里，又哪会花天价买一罐粥？
“客气什么？”沈默轻声笑道：“说不定明天就要过堂了，你总不想到时候遭人指控，无力辩驳吧。”
让他这么一说，海瑞也不再拒绝了，伸手接过来道：“我可还不起。”
沈默也给自己舀一碗，淡淡笑道：“喝吧，又没要你钱。”
海瑞点点头，便与他面对面喝着碗里的粥。虽然都饿极了，但两人的吃相依然斯文，不失读书人的风度，倒让背地窥伺的狱卒暗暗称奇。
但有时候运气不好，想文雅也不成，只听‘嘎嘣’一声，沈默被粥里的不知是一粒石子还是沙子崩了牙，瘪着嘴难受地僵在那里。海瑞连忙放下手中的碗，从地上抓起一把稻草团成一团送到他嘴边，关切道：“慢慢吐出来。”
按照海瑞的指示，沈默吐出了那口带沙石的粥，一边揉着腮帮子，一边强笑着：“今日才知生活之艰难。”
见他没事了，海瑞端起饭碗，低声说一句：“许多百姓只怕连这个都没得吃。”说完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沈默也接着吃起来，只是更加小心，以免再被沙石崩到嘴。
不一会儿，一罐粥见了底，沈默仿佛意犹未尽，拿木勺揩出罐壁上挂着的粥，小心的盛到碗里，海瑞见状道：“吃我这碗吧，我真的饱了。”
沈默摇头笑笑道：“我也饱了，留做宵夜。”
这时候，那狱卒又过来问道：“写好了吗？”
“大半夜的给你也没用。”沈默道：“明天一早来拿吧。”
“你不是要耍我吧。”狱卒瞪眼道。
“明早没有，任凭发落。”沈默吃定了没人敢进来，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明早要是没有，你就等着瞧吧！”狱卒恨恨的威胁一句，愤愤离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整宿没睡好的狱卒又来了，这次运气不错，沈默二话不说，便将昨日他给的纸张递出来。
那狱卒一看，竟然都认得‘见面即付银百贰什两。’落款是‘沈默于诏狱’，见没有一个犯禁的字，便揣到怀里，道：“要是成了，咱们就万事好商量，要是不成，你俩等着饿死吧。”正到了他交班的时间，狱卒便不再啰唣，揣着那字据，急匆匆离开了地牢。
上到地面上，是为防内外勾结的例行搜身，那张皱皱巴巴的字据自然被搜了出来，搜身的千户正反看了看，似笑非笑道：“发财了啊？弟兄们咋没你这好运气呢？”
狱卒一阵肉痛，道：“老规矩就是。”
“这还差不多。”千户这才把字据丢给他道：“晚上喝酒，老地方，我请客哈……”
“唉，好嘞。”狱卒肉痛的笑起来，这一顿酒，到手的银子便少了一半，让他不禁意兴阑珊，径直回家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他又想到好歹还有六十两，也是平时一个月都赚不到的，这样一寻思，心里也痛快了许多，便马不停蹄来到棋盘胡同的沈府，将那纸条交给了门子。
门子一看是大人的笔迹，哪敢怠慢，一面让他在门房喝茶，一面赶紧将字条送到后院的夫人手中。
一知道沈默出事，若菡便留下柔娘照看孩子们，独自回到京城坐镇。她很明白，家主下狱，府中必然群龙无首，几位先生虽都大才，但没有她这个主母镇着，肯定会乱作一团。所以纵使什么主意也不拿，她也得在府里坐镇。
看过那字条之后，若菡便命人送到前院，请三位先生定夺。
王寅拿到字条后，看看便交给了余寅，余寅接过来，把字条反面朝上搁在桌上。起身从书架后拿出个小瓷瓶，从瓷瓶中挑出些紫色的粉末，在小碟中用清水调匀，然后用小棉棒粘着，均匀的涂在纸的背面。
做完这一切，三人屏息盯着那纸面，只见变戏法似的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问号来。
显然大人需要有人为他解惑。说来也巧，恰好他们刚刚得知大人遭灾的原因，正准备设法将消息送进去呢——据日昇隆大掌柜交代，那本书的名字叫《西游记》，其中有大量讽刺当今的情节，三人找来一看，可不么……比如第七十八回，比丘国王纵欲过度，身体垮了，恶道国丈给出的方子是，以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心肝做药引，‘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以长生为名，行纵欲之实，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本朝的如天之君——嘉靖帝！
再说另一个叫车迟国的地方，那个地方的皇帝推崇道教，迷信成仙，还搞出了几个老虎、鹿、羊之类的邪门道士，跟几个和尚斗法，最后被那猢狲一顿收拾了，全都死无葬身之地。这种例子在书中不一而足，可以说书中出现的皇帝、国王之类的，十有八九是昏君，身边还总有道士——而且还是恶道士，瞎子也能看出来，原型还是在于：嘉靖宠幸道士。
如果说这些还有附会意味的话，还有更加露骨的情节——在小说中，车迟国国王因为和尚祈雨不成功，就到处捉拿和尚为道士服劳役，致使二千多名和尚，‘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剩下的五百也是不死不活。到了灭法国，那国王只因为有个僧人诽谤过他，就立下誓言要杀一万名僧人，师徒到时，还差四个就够数了……这些情节，都精确的指向嘉靖皇帝。因为这位道君皇帝，在崇道的同时，还大肆打击佛教，不仅在皇宫禁城尽撤佛殿，还下旨令僧徒还俗，禁修葺寺院，及私自剃度为僧。这些情节实在是太过露骨，也难怪嘉靖帝会气得二佛升天，三佛出窍，要拿作者是问。
但这种书是没人敢署名的，所以在扉页上找不到作者的名字，却有推荐者沈默的大名——这本是一种商业手段，但此刻却成了他‘诽讥当今，图谋不轨’的罪证，再联系到他和海瑞的关系，难免会令皇帝浮想联翩，把他关起来和海瑞做伴，也就不足为奇了。
令人费解的是，大人为什么要推荐出版这种书？那些书商又怎会狗胆包天，允许这种书出版呢？当然现在不是寻思这个时候，得设法让大人知晓此事。好在他们早就在谋划此事，现在东厂的人上门来索要，倒省了一番周折。
于是沈明臣出去，请那狱卒花厅喝酒，狱卒推脱不掉，只得随他进来。沈明臣本就风趣，又刻意笼络，那狱卒也只道他，想请自个代为照顾东主，所以也没什么戒心，双方很快就称兄道弟起来。酒过三巡，面红耳热之际，沈明臣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道：“这是老哥的辛苦钱，多的算寒家一片心意。”
狱卒本就为收入腰斩肉疼，现在见对方多给了八十两，哪能不乐开花，喜滋滋的把银票收入怀中，拍胸脯道：“老弟放心，日后有我罩着，你家大人在里面受不了屈。”
沈明臣心中冷笑，一个小小的狱卒这么大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但面上还是一脸感激道：“有老哥这句话，兄弟就放心了，日后请费心照顾我家大人周全，寒家自不会亏待兄弟。”
“好说好说。”狱卒满口答应下来。
“来来，喝酒喝酒。”沈明臣殷勤的敬酒道。
狱卒干了杯中酒，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意犹未尽道：“不能喝了，咱还得回去当差呢。”
※※※
沈明臣挽留不住，只好送他到门口，从下人手中拿个食盒过来，对他道：“我家大人食不厌精，肯定吃不惯那里的伙食，请老哥将一盒菜肴转交给他。”
“这个……”狱卒为难道：“咱们那里非比寻常大牢，不准从外面带东西进……”话音未落，手中又多了一张银票，他一看，又是一百两，拒绝的话直接咽下去道：“我勉为其难吧。”
“拜托了。”沈明臣一抱拳，目送他离去。
狱卒拎着那食盒，先去了一趟票号，把那些票子兑了，然后才回到诏狱，那千户果然在班上，看到他便笑，狱卒偷偷把他那份奉上，千户的笑容更灿烂了，道：“走，喝酒去。”
“不去了，还得当差呢。”狱卒道：“这几天风声紧，哪敢随便翘班。”
“那成，我送你下去。”千户巴不得省下这一笔呢，便打开地牢的门，转过身来才看到，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什么东西？”
“是他们家让我捎给他的。”狱卒心说果然躲不过，小声道：“人家是点了票子的。”说着又递上四十两，正好给千户凑了个整。
看在钱的面子上，千户不追究他违规了，但那个食盒必须检查清楚，万一有什么夹带，责任可就大了。但他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一番，确认这就是个普通的食盒，没有任何机关，筷子和碗碟也一样，这才罢手道：“下不为例。”又小声叮嘱道：“别让人看见。”
狱卒赶紧提着食盒下了地牢，也不跟同僚打招呼，径直给沈默送过去，看在钱的分上，这次他的态度好多了，把东西轻轻放下，还和气地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果然是钱能通神啊！”待那狱卒走远了，海瑞半嘲讽半感叹的对沈默道。
沈默却面不改色道：“我只知道，我要光，就有了蜡烛，要食物就有了吃的，这都是钱的功劳。”说着把食盒中的碟碗摆出来，只见里面的鱼被砍成数段，丸子也支离破碎……但凡一切能藏东西的，都没逃过被肢解的厄运，可见东厂之变态。
但对一天前饿的眼冒金星的沈默两个来说，只要填的饱肚子，管它啥形状了，将一双筷子递给海瑞道：“来，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
“别再说了，我吃就是。”海瑞接过筷子，与沈默一起狼吞虎咽起来。
说来也巧，他也像沈默昨儿那样，吃着吃着一下子卡住了，沈默有样学样，拿团茅草送到他嘴边，小声道：“慢慢吐出来。”
海瑞摇头，表示自己没那个能耐，沈默也不跟他打招呼，一掌拍在他后背上，一个白色的丸子便从海瑞口中喷了出来，正落在那团乱草上，沈默看了看，摇头道：“吃鱼丸也能被卡住，你还真是狼吞虎咽呢。”
海瑞又不傻，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鱼丸了，但还是很配合道：“饿极了……”说完便继续喝他的汤去了。

第七六一章 求人不如求己（下）
第二天，那狱卒在换班前，又过来问道：“还有啥事儿要小得效劳？”看来尝到甜头，殷勤了许多。
“嗯。”沈默点点头，把一张字据递给他道：“这里潮湿难耐，你去我家拿几张裘皮来。”
“哎，好嘞……”狱卒瞄一眼上面的数字，又是二百两，赶紧接过来揣到怀里，欢快道：“您老暂且忍忍，晚上我就给您送来。”
半个时辰后，沈明臣等人收到了密信，如法炮制后，便见一行小字浮现出来：‘李时珍’，三人恍然大悟，对啊，怎么想不到这位大神呢？这个时候，一个李时珍，可比一百个说客都管用。
但李时珍行踪飘忽不定，要去哪里找呢？半天之后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皇帝也在寻找李时珍，已经打探到，他正在江西龙虎山一带采药，但估计李时珍的性格，既然被皇帝永久驱逐，恐怕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也就沈默的安危，能让他改变主意了。事不宜迟，沈明臣自告奋勇，搭乘通达车马行最快的骏马，前往江西龙虎山求援去了。
其实沈明臣也可以用官驿的，因为这年代驿路管理极为混乱，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搞到兵部的堪合，享受一把食宿行全免费的待遇，但也正因如此，朝廷驿递已经变得很不可靠了，各种状况频出，十分容易误事。相反，由漕帮经营的通达车马行，因其行会组织严密，效率颇高，在可靠性与快捷性上，已经超过了官方驿递，深受商民欢迎。
甚至连官方驿站引以为傲的‘八百里加急’，都已被通达超越，只要你能受得了，通达可以让你日行千里。救人如救火，沈明臣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多，直接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江西。
正月十五城门关闭前，一行人便回到了京城，连来带去，仅用了九天时间，可以称得上奇迹了。
不过这九天奔波，也把沈明臣险些累垮，一看到迎出来的余寅等人，便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
余寅等人大惊失色，但想要抢救已经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杏黄色的人影，从后一匹马上掠下，一个轻巧的燕子抄水，便提住了沈明臣的腰带，此时他的脸已距地面不过三寸，险之又险。
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个身穿杏黄八卦袍、头戴紫金朝天观、脚踏黛面轻云履的老道，这老道相貌堂堂、长须飘飘，望之一派威严气象……但决计不是李时珍的形象。
余寅赶紧上前接过沈明臣，王寅则朝老道稽首道：“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贫道龙虎山张国祥。”老道淡淡一笑，还礼道：“进京路上遇到沈老弟和李先生，与他们结伴同行至此。”
“原来是天师驾临，有失远迎。”王寅吃惊不小，赶紧躬身施礼。张国祥正是龙虎山正一道第五十代大真人，天下道门总领袖的名讳。赶紧对府上人吆喝道：“快开中门，请天师府内用茶洗尘。”
“不必。”张天师轻轻摇头道：“贫道身不自由，进京不能随意走动，要先去礼部，然后在天师府中等候面圣。”言罢，朝着王寅拱拱手，便翻身上马，与一众随从扬长而去了。
转眼就看不见老道的人影，又没看见李时珍，王寅无奈地摇摇头，回到府中，径直来到沈明臣的卧房探视，见他已经醒过来了，忙关切道：“老弟，你受累了。”
“无妨……”沈明臣喝了碗参汤，又有了些力气，轻声道：“我已经把李先生请来了，但没有旨意他不能进京，所在城外驿站住下了。”
“太好了，这下大人有救了。”王寅兴奋的搓着手道：“你立了大功啊！”
“哪是我的功劳，分明是大人平时结下的善缘。”沈明臣笑笑道：“我找到李先生时，他正在天师府上做客，把事情跟他讲明，二话不说，便背上医囊跟我上路。”说着啧啧称奇道：“更神奇的是，张天师听说了，也要跟我们一起上路，我想着这下把握更大了，便答应下来。”
“他有那么好心？”余寅皱眉道。
“救人更是救己。”王寅淡淡笑道：“天师府与达官贵人世代联姻，在朝中的人脉极广，皇上满天下讨唤李时珍，他若还意识不到危机将近，张天师也就不会传续五十代了。”
两人都觉着他说的有理，不由一齐点头，沈明臣又问道：“这些天京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体照旧，皇上以过年为由，不接受任何奏疏。”边上伺候他的余寅道：“但明天就是各衙门办公的日子了，徐阁老也要回内阁，再没理由不受理了。”
“据消息说，皇帝的病更重了。”王寅道：“已经卧床不起，这对我们，倒不是个坏消息。”
“嗯……”沈明臣点点头，轻声道：“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诸位大人的表现了。”
“是啊……”王寅深表赞同道：“希望能有个好结果吧……”
※※※
上元节一过，算是正式过完了春节，京里的衙门开始上班，暂停了半个多月的国家机器，又一次开始的缓缓运转。
但官员们没有理会积攒了半个多月的政务，而是纷纷向通政使司递交奏疏，短短一个上午，签收房中便收到了五百多本。通政使命将其分类，其中有二百多本是请皇帝从轻发落那些言官的，二百多本是请公开审理海瑞的，一百多本是询问沈默所犯何罪，为何遭到关押的。
通政使不敢怠慢，赶紧将这些奏疏送到司礼监，此时在司礼监值房中坐班的，正是被嘉靖收拾老实了的马森，他一看那一车奏本，便道：“全送无逸殿吧，皇上龙体违和，别拿这些俗务烦他了。”
通政使从袖中拿出一本奏疏道：“这个一定要交给皇上。”
马森接过来打眼一看，是顺天府尹奏来的，说皇上秘密寻找的李时珍，现就在城外的客栈内歇息。不由大喜道：“这个当然要的。”
“还有一本。”通政使又拿出一本道：“礼部奏来，张天师昨日抵京了，请求觐见。”
“这个也好。”马森同样接过来道：“皇上这两天心情很不好，张天师来得正好，可以开解下圣心。”
便将两道奏疏递上去，过不一会儿，嘉靖果然都准了，命两人进宫见驾。
张天师早就在西苑门外候着，自然比李时珍早到，跟着引路太监来到圣寿宫中，山呼万岁之后，嘉靖命人赐坐，但并未撤去珠帘。
简单的寒暄之后，张天师屏息等待皇帝问话，他知道这是本教存续的关键时刻。
“大真人……”嘉靖终于开口道：“邵、陶二位仙师，到底是升仙了？还是作了古？”
“当然升仙了。”张天师面不改色道：“邵真人飞升之时，贫道正在云游，但陶真人飞升时，我却在边上侍奉，只见异香满室，天将祥云，真人端坐于青莲峰顶，便有白光降下，然后他便不见了踪迹！”
张天师说得天花乱坠，嘉靖却不像往常那样挠心挠肺了，而是淡淡道：“是么，陶真人修为高深，朕不如也。”
张天师暗叫不好，看来皇帝真对修仙失望了，幸好对策是现成的，他故作神秘道：“陶真人十分挂念陛下，只是飞升在即，必须返回师门，以应天劫，所以才离开京城，但他心中一直挂念皇上。”不待嘉靖反应过来，他又道：“陶天师飞升之前，道法最高，能洞三界九州，现在未来，已经看到皇上误入歧途，有话命贫道转告陛下。”
“朕误入歧途了？”嘉靖喃喃道：“此话怎讲？为什么会误入歧途？为什么？”
感觉到皇帝的情绪极不稳定，张天师暗暗捏把汗，装模作样的叹口气道：“其实若按照我正一道的仙法修炼，皇上肯定不会走偏，早晚都能到飞升的那一天，但您后来嫌我们的功法见效太慢，为求速成，搜罗天下秘籍，各门各派的功法都练过，致仕体内气息混杂；尤为严重的是，一些不学无术的投机者，拿着假冒的功法，邪门的丹药进献给皇上，以至于您体内燥热难耐，不停咳血，这都是走火入魔的先兆啊！”
“那能补救吗？”嘉靖被他忽悠住了，命人撤去珠帘，两眼巴巴地望着张天师道。
“难、难、难……”张天师摇头道：“我道家练得是元神，肉身乃元神之鼎炉，皇上的鼎炉破了，元神再也没法修炼……”
“……”嘉靖两眼一下子没了神采道：“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原来朕只是做了黄粱一梦啊……”
张天师费尽口舌，当然不是为了让皇帝绝望的，他是要让皇帝从绝望到希望，连怀疑都不敢，便道：“圣上宽心，真人已经留下破解之法了。”
“真的？”说起来嘉靖也真可怜，那么精明过人的一位帝王，一到了这鬼神之事上，就显得低能而弱智，果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迫道：“还不快快讲来？”
“夺舍转生。”张天师一脸庄严道：“我道家有秘法，可以将人的元神注入到他人肉体之中，夺取他人的身体为己用。”
“夺舍转生？”嘉靖喃喃道，这个词他当然不陌生，但总觉着离自己很遥远，没想到现在竟成为唯一的选择了。这时他又一阵咳嗽，赶忙用手帕捂住嘴，待消停了一看，竟咳出血来，心中不由难过道：‘这具身体也确实不能用了，看来夺舍是唯一的途径了。’便不由脱口问道：“危险吗？”
“有本教全力护持，皇上尽可放心。”张天师见诡计得售，趁热打铁道：“我等为陛下寻一修炼事半功倍之灵体，再将其元神抹去，陛下趁机而入，接管这具身体，便完成了。”
“哦……”嘉靖点点头，问道：“哪里寻这样的灵体？”
“龙虎山三千弟子，都甘愿为皇上牺牲。”张天师正色道：“但有一条，此事夺天地之造化，必须严守秘密，一旦泄露，上苍会降下天劫，到时就毁于一旦了。”
“这个朕晓得……”嘉靖终究是个心机深沉的帝王，当然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儿戏，总是深信不疑，但还要反复权衡再说，便让张天师先行退下。
张天师起身行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哦，对了，陶真人去之前，还有句话要贫道转告陛下。”
“请讲。”嘉靖对陶真人的话，那是重视的不得了。
“他说在人间有位小友，乃是上天降给大明朝的文曲星，将来是要定国安邦，匡扶社稷的。”张天师不紧不慢道：“但今年会遭牢狱之灾，还请陛下的网开一面，不要为难他了。”
嘉靖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闻言寻思片刻道：“陶真人的话，朕记住了，记住了……”顿一顿道：“再说今日的牢狱之灾，也是他自找的，还是先呆在牢里的好。”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让张天师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多说，再说就着了痕迹，便施礼告退了。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有时候平安更需要险中求，张天师这番做作，其实有三重目的，一是跟王金那伙骗子划清界限；二是避免皇帝驾崩后，有人清算天师道；三是拉沈默一把，不能让陶仲文找的保护伞，就这么陨落了。
归根结底，全是为了自保。
※※※
嘉靖如今的身体，每天也只能见一个人，张天师一下去，便躺到在龙床上，彻底没了精力。不过当太监进来通禀，说又有人求见时，他还是痛快的宣见了。
因为来者是神医李时珍。
嘉靖不糊涂，在他看来，道士和医生，一个是抚慰心灵，一个是医治肉体的，两者现在他都需要，甚至对后者的需要，还要大过前者。毕竟大道缥缈，遥不可期，纵使希望仍未破灭，却也只有丝丝缕缕，不再像从前那么狂热了。
可身体的病痛，却无时无刻不折腾着他，迫切需要这位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大国手，来给自己调理一下。
正在胡思乱想间，脚步声响起，然后是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草民李时珍，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艰难的歪过头去，看一眼李时珍，见他仍然布巾布衣，面容清矍，看上却没有什么变化，不由感叹道：“李太医别来无恙，朕却老得不像样了。”
“若是当初听草民一言，皇上又何止于此呢？”李时珍本来对皇帝绝无好感，但见他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样子，那颗‘医者父母心’又软下来，叹口气道：“金丹害人，陛下现在总知道了吧？”
“你还是这样子。”嘉靖无奈地笑道：“一点都不给朕留面子。”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李时珍一边打开药箱，一边淡淡道。
“大胆……”在边上的马森听不下去了，大声呵斥李时珍道：“你当是在跟谁说话呢？”
“罢了罢了……”嘉靖却不以为意道：“他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的。”马森只好闭上嘴。
李时珍却不领情，拿出个小枕头，搁在床边，硬邦邦道：“号脉。”
嘉靖赶忙将手搁上，乖乖让他诊脉。这时太监宫女不敢发出声响，大殿中悄然一片。
待他收回手去，嘉靖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朕的病怎么样？”
李时珍也不答话，问马森道：“皇上现在服得什么药？”
马森赶紧将金院正开得单方拿出来。
李时珍接过来看了，寻思片刻道：“去掉高丽参，党参用量减半，再加上陈皮五钱，白芷五钱。”
“先生不另开方吗？”嘉靖乞求似的望着他道。
“这方子已经开得不错了，草民也只能将其平衡一些，使其中正平和一些，药效自然会好些。”李时珍轻叹一声道：“就这样服吧，草民再传给太医一套针法，每日给陛下扎针，必能减轻陛下病痛。”
“怎么，你还要走？”嘉靖吃惊道。
“陛下放心，草民先去宫外居住。”李时珍面无表情道：“您有事可随时召唤。”
“难道不能随侍在朕身边吗？”嘉靖问道。
“草民的脾气不好，更不会说话，怕惹皇上生气。”李时珍半冷不热道。
看着他，嘉靖缓缓问道：“是不是……你还是在怪朕，怪朕当初赶你走？”
“草民不敢。”李时珍低头道：“这件事，有人早就开解过草民了。”顿一顿道：“他说，天下是一家，皇帝便是万民之父，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子女的怎能跟父祖记仇呢？”
“是谁？”嘉靖眼前一亮，这简直是他最近听到最贴心的话了。
“沈默。”李时珍抬起头来，望着嘉靖道：“这次也是他劝我进京来的。”
“是他……”嘉靖露出恍然的神情，低声道：“难怪你会来。”垂首良久，他抬头对李时珍道：“你的面子，朕不会不给，但现在不能放他出来，那不是救他而是害了他，这里面的道理你不懂，下去吧。”
李时珍轻叹一声，施礼退下。

第七六二章 审判（上）
待李时珍一退出去，嘉靖皇帝登时变了脸色，对马森道：“去查，东厂也有吃里爬外的混账吗？”帝心猜忌，对沈默能在监狱里请到李时珍，深为震怒。
马森赶紧领命而去，但东厂上下已经被沈家人打点了个遍，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不到万不得已，自然没人吱声……况且马森本身，已经收到沈家暗送到外宅的银票五万两，当然不会苦苦追问。
其实就算没有这笔钱，也没人会吱声。毕竟诏狱里上下一气，彼此知根知底，没一个干净的，拔出萝卜带出泥，那是一定的，所以只要不是被抓住手脖子，查得再热闹，也不会有任何人被供出来。
在东辑事厂衙门中一番造作之后，马森翌日一早便回禀嘉靖道：“没放任何人探视沈默，也没有传递任何东西，这半个月来，沈默的确是与世隔绝的。”
嘉靖这下疑惑了，道：“那李时珍为何说，是沈默找他来的？”
“只有一种可能。”冲着五万两银票的面子，马森帮沈默说句话道：“就是他在年前，便已经派人去找了。”
“是么……”嘉靖陷入了沉默。年前年后，哪怕之差一天，差别可就大了……若是年前，就是沈默的一片忠孝之心，可鉴日月；若是年后，此人的势力，已经到了震动帝阙的地步，不杀不足以安朕心了。
现在证据指向忠孝，可《西游记》的内容在嘉靖脑海中盘旋，沈默和海瑞就像那取经的师徒，前者是貌似忠厚的大和尚，后者是面目可憎的孙猴子，但无论如何，两人都是一心的，是跟上面的皇帝和道士唱反调的。
其实历数沈默的过往，除了这一次，其余的表现，都还称得上一贯忠诚，可为什么要推荐这本大逆不道的《西游记》呢？
到底该不该相信他？嘉靖的心中充满了纠结，这时候外面禀报，内阁首辅徐阶求见。
虽然一点都不想见这帮大臣，但总躲着也不是办法，嘉靖脸色一阵阴晴变幻，最重吐出一口浊气道：“宣。”但还是将珠帘放了下来。
徐阶上殿，叩拜之后，嘉靖赐坐，问道：“首辅前来，所为何事。”
徐阶屁股刚刚挨上锦墩，听到皇帝问话，又赶紧站起来道：“回禀陛下，关于户部郎中海瑞诽谤君王一案，应当如何审理，请皇上示下。”
“该怎么审怎么审。”一提到那海瑞，嘉靖的目光便无比阴寒道：“这几日朕每天都要看一遍，那个畜生骂朕的奏本，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怨念透过珠帘，刺得徐阶骨头嗖嗖进风，赶忙跪下磕头道：“请皇上恕罪。”
“恕谁得罪？”嘉靖冷冷道：“恕海瑞？”
“是恕老臣。”徐阶道：“那奏章太过惊悚，老臣不忍再看第二遍。”
“说得好。”嘉靖咬牙道：“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到这，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烦躁莫名道：“你们内阁，会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提刑司、镇抚司一起审，把结果通过邸报明发，让天下知道他是个无君无父的孽畜！孽畜啊！”说完剧烈地喘息起来。
这就是六堂会审啊，大明朝还没有过这么高的规格，不过想想也是，也从没有过胆敢指着鼻子辱骂君王的大臣。既然这能让皇帝解恨，徐阶也就不再异议了。
“兵部尚书江东上本告老还乡，内阁已经发回两次，但他去意坚决，请皇上示下。”徐阶直接进下一骨碌，轻声道。能不烦皇帝的，他尽量都自己决定了，但像这种大的人事变动，除非活腻歪了，否则哪敢自专。
“准了。”嘉靖有些伤感道：“江东为朝廷戍边几十年，确实一身是病，如今杨博回来了，他也可以歇歇了。”说着提高声调道：“加封江东少傅兼少保，赐‘忠靖无双’牌匾、蟒袍、银印、食双禄，其余待遇，一律按致仕大学士例。”
“吾皇仁慈。”徐阶赶紧道：“老臣代江东谢主隆恩。”
“唉……”嘉靖的伤感更重了，缓缓道：“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在朕这里，衣服是旧的好，人更是老得亲，朕舍不得这些老臣啊，但想到他能得个善终，又替他高兴……”说着眼圈竟红了道：“也不知朕能不能有他这福气……”
徐阶起先还陪着皇帝落泪，但越听越不是味，最后回过味来，心道：‘承平之君有什么不能善终的？难道还会横死？无非就是担心，被海瑞污了圣名罢了。’此时此刻，当然只能顺着皇帝的意思来，徐阶便对嘉靖道，皇上的意思老臣明白了，一定让那海瑞认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这还差不多……’嘉靖的表情轻松许多，又听徐阶道：“不日廷推，拟推举内阁大学士三名，江东一去，还要再推一名兵部尚书，请问皇上意下如何。”
“照准。”这都是早就商量好的事情，嘉靖自然不会节外生枝。
“还有群臣关心，礼部侍郎沈默，因何而下狱？”徐阶轻声问道：“希望皇上给个说法，以靖浮言、定人心。”
“朕怀疑他是海瑞的幕后指使。”嘉靖皱眉道：“这下行了吧？”
见皇帝已经不耐烦，徐阶只好知趣的告退。
※※※
等徐阶退下后，皇帝的脸又紧绷起来，其实除了《治安疏》之外，他还担心那《西游记》，但更担心闹大了影响更坏……海瑞的《治安疏》，是他当时气昏了头，才命九卿传看的，结果越闹越大，几乎无法收场。
事后嘉靖常常想，若是一直不公开，秘密把那海瑞杀了，此事最多成为史上一桩悬案，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置于被审判的境地，已是骑虎难下。
接受前者的教训，嘉靖对《西游记》一书讳莫如深，就连徐阶都不清楚，还在那猜测沈默下狱的原因呢。
所以不同于《治安疏》的明审，《西游记》则要暗查，接受这一任务的，仍然是提刑司……
沈默在牢里正迷糊着，便被人提到了摆满刑具的刑房。刑房中火把通明，亮如白昼，沈默的双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摆设，不禁倒吸口冷气，好家伙，血迹斑斑的各式刑具挂满了墙壁，估计自己一样都挨不住。
好在提刑太监只是找个地方问话，并未打算请他品尝里面的美味，他自个坐在方桌一端，指着另一端道：“沈大人，请坐吧。”
沈默一看，不像要动刑的样子，便镇定下来，打横坐在提刑太监对面，神色平静地望着他。
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提刑太监干咳一声道：“奉皇命问话。”
沈默便站起来，想要跪着回话，却听提刑太监道：“皇上恩旨，可以坐着回话。”
沈默也不客气，屁股重新搁回长凳上，道：“公公请问吧。”
“沈大人，你可知罪。”提刑太监沉声问道。
“何罪之有？”沈默一脸不解道。
“为何出版邪书，诋毁当今？”提刑太监确实按照皇帝的指示问话，两人的问答都被记录下来，第一时间就会传回圣寿宫。
“这话在下不明白。”沈默脸上的不解之色更浓了，道：“在下才疏学浅，从未出过什么书，又何谈邪书呢？”他自然知道，这正是洗刷自己的契机，便问那提刑太监道：“敢问公公，那到底是本什么样的书？”
提刑太监这个郁闷啊，因为他也不知道，只能色厉内荏的大声道：“既然是谋逆之言，咱家怎么能看！”
“那书名总该知道吧？”沈默追问道。
“这个……”提刑太监闷声道：“书名也不能提起，提起就是罪过。”
“这叫在下如何作答？”沈默两手一摊，道：“在下敢以祖宗起誓，绝对没有出版过任何邪书。”
提刑太监是真词穷了，又不能动刑，只能黑着脸不作声。
※※※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刑房的门开了，竟然是司礼监首席秉笔马森驾到，提刑太监赶紧起身相迎，马森板着脸道：“你们都出去吧，咱家单独问沈大人。”提刑太监巴不得解脱呢，便应一声，带着众手下全离开了。
待刑房里没别人，马森对沈默道：“沈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游记》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你要推荐这本书？”
“西游记？”沈默的脸上闪过一阵迷茫。
“再提醒一下。”马森沉声道：“去年大人是否在东南，推荐出版过一批书。”
“是有这么回事儿。”沈默点点头。
“书目上就有这本书！”马森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上面正记着沈默推荐出版的数目，《西游记》果然赫然在列：“想起来了吗？”这是皇帝密切关注的钦案，就算他受贿再多，表面上也得有板有眼的。
“想起来了……”沈默摸着后脑勺，状若费劲思索道：“是有这么本书，但有什么不妥吗？我觉着很好啊？”
“还说很好？！”马森这下真上火了，沉声道：“沈大人，皇上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沈默正色道。
“那你为何拿着本……揶揄皇上？”马森敲着桌子道：“人是要讲良心的，就算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说皇上的不是，你也不能够，知道不？”
“马公公把在下说糊涂了……”沈默两眼尽是迷惑道：“在下推荐书目虽然不能说是精挑细选，却也绝对不敢有碍视听。这本《西游记》，我是在《道藏》中看过这书，才同意付梓的，乃是一心为陛下弘扬道家，又怎会存心揶揄皇上呢？”说着起誓道：“若有此心，天打雷轰！”
马全看沈默信誓旦旦的样子，难以置信道：“你是说《道藏》里有这本书？”
※※※
“找……”圣寿宫中，嘉靖仰面躺在软椅上，两眼直直望着殿顶。
小太监们赶紧将殿西面书架上的一摞摞书籍搬下来，每人抱了一摞，紧张的翻看起来。大殿中响起沙沙的翻书声，就像春蚕吃桑叶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突然一个小太监低呼一声，道：“找到了，真有哩。”便赶紧把那册书双手奉上。
黄锦接过来，捧到嘉靖的面前，嘉靖仍然望着殿顶，幽幽道：“念……”
黄锦便不紧不慢的念道：“长春子盖有道之士。中年以来，意此老人，故已飞昇变化。倡云将而有鸿蒙者久矣……”
听到这，嘉靖这才直起身子，一伸手，接过那本《西游记》翻看起来，乃是一本地道的道家典籍，记载的是南宋末年著名道士，长春真人丘处机，应成吉思汗的邀请，前往西域讲长生的故事，上面记载了不少风土人情，以及养生之法门，但绝对没有孙猴子，更没有什么乌鸡国，车迟国之类。
嘉靖的目光疑惑了，怎么会这样呢？想了半天，他对黄锦道：“让马森去问，若沈默能把书中内容复述个大概，就……”
“就什么？”见皇帝顿住，黄锦小声问道。
“就把他转到镇抚司的诏狱去。”嘉靖闭上眼，疲惫道。
※※※
“长春子盖有道之士。中年以来，意此老人，故已飞昇变化。倡云将而有鸿蒙者久矣……”沈默不愧是六甲状元，超卓的记忆力实乃天赋异禀，竟把一篇《长春真人西游记》，背得一字不差，道：“恨其不可得而见也，己卯之冬，流闻师在海上，被安车之徽，明年春，果次於燕……”
倒让拿着书比对的马森又惊又叹，心说若非亲见，谁敢相信真有这种过目不忘之人？好在还有书记官作证，否则皇上肯定又认为是串通了。
“不要背了。”沈默一口气背了数页，马森叫停道：“你知道有和这本重名的书吗？”
沈默想一想，摇头道：“恕在下才疏学浅，只知道这一本西游记。”
“记载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马森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沈默，看他有没有破绽。
“不敢隐瞒皇上，在下看过玄奘法师著的《大唐西域记》，还有他弟子们写得《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沈默想了半天，道：“但《西游记》确实是记载南宋末年，丘处机远赴花剌子模的故事，两者差了好几百年哩。”
马森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一到这种学术性问题上就瞪了眼，自然问不下去了，对那书记官道：“就到这儿吧。”说着朝沈默点点头，两人径直出了刑房。
刑房中只剩下沈默一个，好久也没人进来，这些日子他的改变不小，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见桌上有几盘点心瓜果，便一边伸手取食，一边往怀里揣，准备带回去给海瑞也尝尝。
“开门。”这时牢门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默的动作僵住了，口中的东西没咽下去，就鼓着腮帮子，慢慢回向牢门处望去。
一双被灯笼映着发光的眼，这时也正望着他，还闪着泪光，竟是锦衣卫的朱五。
二人这样对视片刻，沈默又转回了头，慢慢咽下口中的东西。
待牢门打开，朱五大步走了进去。
沈默已经咽下口中的东西，坐在那望着他。只见朱五背对着牢门，朝着西苑方向拱手道：“奉旨，将沈大人转到北镇抚司看管。”说完侧身让开去路道：“大人请。”
沈默眼前一亮，泪水险些奔涌而出，他使劲深吸口气，把那泪硬憋回去，昂着头对朱五道：“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刑房，沈默却不急着往地上走，而是缓缓道：“我要去拿东西。”
“什么东西？”朱五道：“我派人去取。”
“我的官服，还是自己拿吧。”说完，他便往地牢深处走去。
走到他和海瑞的那间牢房外，沈默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道：“开门。”
“开门！”朱五大声道。
“五爷，没有上头的命令，不敢开门的。”陪在一边的牢头小心翼翼道。
“人都在这还怕什么？”朱五伸出大手道：“钥匙，我自己开！”
牢头是知道锦衣卫的厉害的，只好乖乖交出牢房的钥匙，朱五便将牢门打开，对沈默道：“您请。”
沈默走进牢中，海瑞关切的望向他，见他完好无恙，才垂下眼皮，继续养神。
“我要转监了。”沈默轻声道。
海瑞的眉毛微不可察的颤动一下，旋即又恢复平静道：“好事儿，处境总不会更差了。”如果还有东厂诏狱更恶劣的环境，那只有地狱了。
自己要走了，海瑞却还得继续熬下去，沈默心中很不好受，从怀中将点心掏出来，整齐摆在海瑞的面前，轻声道：“你要保重，我让家里送些钱过来，需要什么只管向狱卒要。”
海瑞点点头，轻声道：“你也保重……”
沈默还想说什么，身后的朱五出声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沈默轻声道：“能尽量照顾他一下吗？”
“他是天字一号钦犯……”朱五有些为难道：“不过我可以让他们把牢房冲洗干净，再搬床和椅子进来！”
沈默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见鬼的东厂地牢，沈默本以为会看到久违的阳光，谁知外面还是黑的，原来现在是夜里。
“要保密，所以选这个时候。”朱五轻声解释道，这时一顶遮挡严实的轿子抬过来，他掀开轿帘道：“大人，请上轿吧。”
沈默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充满了自由的清新，虽然马上又要失去，但想来不会再暗无天日了。

第七六二章 审判（中）
位于西长安街上的锦衣卫诏狱，向来是个无比神秘的地方。外面的人难以窥其内幕，只以为诏狱里面，尽是蜂巢般铁槛锒铛的牢房，却不知在高墙深处的后院中，还辟有多处小院。这是用来软禁罪名未定的待审官员，管理自然比牢中宽松的多，若是肯花钱，或者有人肯为你花钱，甚至比在外面还要快活。
其院落的东北角，有一间最大的院子，靠北是一排三间轩敞的房间，分别是正堂、书房、卧房，东边配屋是伙房，西边则是茅房，足以满足住户的一切生活需求。宽敞的天井里，有参天大树，有古井，有石凳石桌，若是盛夏时节，必能享受到惬意的清凉，不过现在才刚出正月，树上还光秃秃的，只有墙角的草丛看上去有了些绿意，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沈默从东厂诏狱出来，便一直住在这里，作为锦衣卫的‘老叔祖’，他的生活自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饮食到起居，都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想吃点什么，只要知会一声，就马上有人奉上；跟家里的联络也是畅通无阻，想取点什么东西，捎个什么话，都有人殷勤跑腿。总之除了没有自由之外，一切都很好。
怕他在地牢里落下后遗症，朱五每隔几天都会来给他拔罐刮痧，其余几个头头脑脑，也不时过来，陪他喝酒聊天解闷。
这天朱五又来给他拔罐，待取下竹罐后，伸手摸摸内壁，干干的，不由松口气，笑道：“大人放心吧，寒气尽去了，不会坐下毛病了。”
沈默披衣起身，接过他递上的水碗，喝了整整一碗白开水，笑道：“我还真怕把自个给咒着了。”
朱五是沈默在东南时的随员，自然知道他是以‘风湿病重’的名义，才得以调回京城的，闻言轻声道：“若是在那牢里住满一个月，恐怕真要得病了。”
沈默闻言神色一黯道：“海瑞正好住满一个月了。”
朱五垂首道：“这个卑职确实无能为力，锦衣卫和东厂互不隶属，势同水火，上次能去他们那边抖威风，皆因有圣旨傍身，事后想要照拂却是鞭长莫及。”
“我知道，我知道。”沈默不欲气氛沉重，便望向朱五带来的食盒，搓搓手道：“又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呵呵……”朱五展颜笑道：“今儿个二月二，俺浑家一早蒸得懒龙，好吃不好吃的，大人应个景儿吧。”说着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第一层，端出盘切好的‘懒龙’来。
‘二月二，吃懒龙’，是老北京的习俗。所谓‘懒龙’，乃是用发面蒸得长长一条面卷子……作法是把发面擀薄制成长片，放上和好的肉馅，然后卷成长条形，盘于蒸屉中，蒸熟后切开，全家人分食。说是吃了‘懒龙’，可以解春困，这一春天就勤快了。
沈默拍拍脑门道：“今儿是龙抬头？真是过糊涂了！”说着也不管洗没洗手，拿起一块‘懒龙’来，尝一口，还热乎着呢，不由赞道：“真香啊，我能把整条都吃了。”
见他确实爱吃，朱五开心道：“还有别的呢。”说着打开食盒第二层，端出盘金灿灿的炒饭道：“吃龙子。”又从第三层中端出盘炒面道：“吃龙须。”
沈默是南方人，虽然在京城住了几年，可体会地道的京城二月二饮食，还是头一次，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朱五端出一盘春饼，说‘吃龙鳞’，又端出一盘水饺，说是‘吃龙耳’，一盘鸡爪说：‘吃龙爪’……不由一阵阵的毛骨悚然，心说，京城百姓与龙有何深仇大恨，生吃了都不解恨，还要肢解了吃？
望着满桌子的‘部件’，他不由咽口唾沫道：“皇上也这么吃？”
“当然。”朱五道：“不过御膳更精致些罢了。”
‘也不知面对一桌子龙器官，皇帝会不会有同类相食的感觉呢……’沈默起先还有些排斥，但转念想到，一年里就这一天能正大光明的把龙吃到肚子里，解恨又过瘾，登时食欲大开，先来了几根‘龙须’，再嚼几片‘龙鳞’，啃了几个龙爪，还捎带着来了碗龙耳朵，倒比平时多吃不少……估计老百姓大都这个心理吧。
※※※
酒足饭饱之后，朱五又给他沏一壶茶，刚要说话，沈默开口道：“不消说，这个也有讲究吧……莫非是喝龙涎？”
“那倒不是，泡龙井茶而已。”朱五道：“今儿的饮食要全带龙，取吉祥之意。”
沈默不由暗暗苦笑，吃龙就吉祥，吃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这都是如出一辙的吧。
两人正在喝茶说着话，朱十三快步进来，沉声道：“大人，今下午就过堂。”
“是么……”沈默端着茶杯的手不动了，要过堂的人不是他，而是海瑞。知道大人一直关注此事，所以一有消息，朱十三就来通知他了。
“好兆头啊这是……”沈默正在沉默，朱五一拍大腿，笑道：“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能选今儿个都是好事儿”
“怎么讲？”朱十三问道。
“今儿什么日子？”朱五问他道。
“龙抬头啊？”朱十三知道他是明知故问，便利索地答道。
“为什么叫龙抬头？”朱五追问道。
“这个么……”朱十三还真不知道，便望向沈默道：“大人肯定知道。”
“你老倌越来越滑了。”沈默不由轻笑道：“相传武则天废唐立周称帝，惹怒玉皇大帝，遂降旨龙王三年不许下雨，龙王不忍人间遭难，偷偷降了一场大雨，便被玉皇大帝抓回天宫，压在大山之下。黎民百姓感激龙王之恩，天天为龙王祈祷，最后感动了玉帝，于是在二月二这天，把他释放了，所以这天唤作‘龙抬头’。”
“还是大人有学问。”朱五赞道：“这下明白了吧？今天是老天开恩的日子。”这后一句，却是对朱十三说的。
“这是谁选的日子？”朱十三难以置信道：“难道不怕皇上疑忌？”
“呵呵……”朱五摇头笑道：“这里面可有道道，咱看不明白。”
“大人怎么看？”朱十三索性不理他，问道。
“海瑞上书已经月余，他的大名已是天下皆知。”沈默淡淡道：“说句非分的话，处理他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现在是变数横生，谁也说不准将会发生什么。”
朱五在一边感叹道：“人心似水，易变难知啊。”
“不要学大人的口气好不好？”朱十三一阵恶寒道。
“这叫近朱者赤，懂不懂？”朱五一脸理所当然道。
沈默知道他们插科打诨，是想让自己放松下来，可一颗心高高提起，怎么也放不下，他的目光透过门口，望向外面的天空，真想能有一双慧眼，看一看此刻的刑部大堂啊……
※※※
刑部衙门的大门禁闭，一片静悄悄的不像有什么发生。但在后门口开茶馆的老板分明看见，从中午头开始，便有一顶接一顶的官轿抬进了衙门。北京爷们儿生在天子脚下，都懂行，知道进去的官儿里，最小也是个三品。这十几顶轿子一进去，便猜出来今儿是要审大案子——八成就是那上书骂皇帝的海瑞海刚峰了。
就像沈默说的，这一个月的时间，海瑞的大名已经传遍五湖四海，京城里要是不知道海瑞是谁的，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内阁和刑部也正是出于这种顾虑，怕来围观的太多，出现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决定秘密审理，就连其它参审的衙门，也是当天上午才知情的。
为避免引起骚动，海瑞是坐着特制的囚车，从诏狱直接送进衙门里，待大门关上后，十几个戴尖帽，穿皮靴的番子，将那囚车围了个里外三层，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押解的提刑司太监，这才掀开厚厚的遮幕，打开囚车门，喝道：“下来！”
一阵铁链作响，一个蓬头垢面，须发散乱的消瘦男子，便从囚车的里面，艰难的挪到车门口，用手撑住儿臂粗的门柱。他身子虚弱，镣铐又太重，此时便喘息起来。
“快下来！”提刑太监又催促道。话音一落，便有两个番子上前，伸手攥住他的胳膊，一用力便从囚车提到了地上。
海瑞满身缠绕着镣铐，勉强站在那里，他抬头望一眼高悬天际的日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满脸闪光。虽然被刺得双目生疼，但他没有闭眼，仿佛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快进去！”提刑太监再次催促道，边上的番子也个个流露出看好戏的神情。因为海瑞身上这副镣铐，就是赫赫有名的‘虎狼套’，无论何人，不管武功多高，上了这套镣铐，便寸步难行，乃是朝廷专门用来对付江洋大盗，穷凶极恶之徒的。
可在厂卫那里，却也用它锁拿犯事的官员，因为手脚全铐在了一起，两只脚镣间被锁链牵着只能一步一步挪动，走起路来就像女人的金莲轻移，故而在他们这里，改叫‘金步摇’，名字很文雅，用意却十分阴损，就是要折辱这些惹怒皇帝的清流文官，让他们出丑。
远远看到这一幕，大堂中正襟危坐的大人们不禁心头火起，怎么说也是孔孟门徒，朝廷命官，怎能如此侮辱呢？
“快走！”众目睽睽之下，提刑太监不好过于野蛮，只得连声催促。
海瑞却根本不听，双手提着铁链，一步步慢慢向前移，几个提刑太监只好耐着性子跟在后头。
不一会儿，海瑞便在仪门前停住了，因为他面前是高高的门槛，虽然对平常人来说，不过是迈腿就能过，但对一个手脚缠满铁链，走道都困难的人来说，就是个巨大的挑战了。
那些提刑司的人，十分乐意看这个惹恼皇帝的家伙出糗，便都在边上袖手旁观，存心要看他像乌龟一样，从门槛上爬过去。
大堂上的诸位大人不忍逼视，但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说，把门槛撤了吧……他们都很清楚，皇帝虽然口上说不追究了，但心里一定窝着火，就等有人帮海瑞说话，便打为同党了。
“磨蹭什么？跪下来，爬过去！”一个提刑太监强忍着笑意，假装正经道。
海瑞冷冷看他一眼，竟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大堂的方向，坐在了门槛上。然后双手抓住铁链，手脚一起用力，将两条腿从门外搬到了门内，最后扶着门框，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大堂上的高官们看了，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目光。
提刑司的人起先倍感气馁，但旋即又暗笑起来，因为他们看到大堂前有好几层石阶，虽然不高，但对海瑞来说，是绝对没法提腿登上去的。
果然，海瑞慢慢挪到石阶前，便又一次立定不动。堂上的大人看看他，又看看那石阶，心说，如果不跪下来，一步步爬上去的话，是绝对没法进去的。
但海瑞是绝对不会屈膝的，他认为自己不是受审的囚犯，而是一名殉道的士子，士可杀不可辱！
退一万步说，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呢，只要一跪下，哪里还有气势，与满堂的高官抗衡？
想到这，海瑞索性不走了，他转过身去，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双手挽着锁链，正襟危坐，双目微闭，养起神来。
见他如此嚣张，提刑太监们都变了脸色，堂上就坐的大太监吴公公更是怒不可遏，指着海瑞的背影：“诸位大人看到了，这海畜生是多么的狂悖！”说着一拍惊堂木道：“海瑞，到了这里还敢放肆，还不快来上堂受审！”
海瑞转回头去，斜瞟他一眼，再看看头上的匾额，淡淡道：“这里是刑部大堂，怎么轮到个太监发号施令了。”
“你！”吴公公气得嘴巴都歪了，望着上首的刑部尚书黄光升，道：“黄部堂，人家不听咱家的，还得您老出马。”
黄光升万不想出这个风头，他好歹也当了快四十年官儿，当然知道海瑞这样的，无论结局如何，百年后都注定留名青史，实在不想让自己成为他光辉事迹的反面陪衬……可这是他的地盘，别人能装泥塑，可他这个刑部尚书不能啊，只好硬着头皮，缓缓道：“海瑞，不要宁顽不灵，速速进来。”
海瑞也许是转得脖子疼，索性回过头去，背对着堂上道：“请问诸位大人，叫海瑞来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上堂受审了。”吴公公骂一声道，他看着海瑞最来气，就因为这小子上了一本，害得他没法过年还算小事，更是被皇帝当成出气筒，整天责骂……本来说过了年，就把自己提进司礼监，现在直接没了影，提都不敢提。
“受审。”海瑞的目光，透过刑部的重重大门，最后落在写着‘铁面无情’四个大字的照壁上，淡淡道：“那就是还没定罪了。”
“今儿这么些人劳师动众，就是给你定罪的！”吴公公冷笑道：“着哪门子急呀……”
“看来确实还没有了。”海瑞直起腰杆，朗声道：“《大明律》云，官员未定罪前，一律去掉刑具，接受问话。”顿一顿道：“请照办。”
“什么？”不仅那吴公公惊呆了，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在揉耳朵，虽然这条文耳熟能详，但堂前受审的官员，哪个还敢聒噪，绝没有像他这样理直气壮的。
“请按照《大明律》，将下官的刑具去掉。”海瑞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却没人敢回答他。
海瑞也不出声了，依然坐在那不起来。
“把他叉进来！”吴公公快要被海瑞气炸了肺，尖声下令道。
四个贩子便上前，亮出水火棍，要去叉海瑞的四肢。
“慢！”眼看就要斯文扫地，高居正位的大明首辅，终于出声了。大明朝最高级别的司法审判，也不过是三堂会审，像现在这样的六堂会审，根本就没出现过；尤其是内阁首辅做主审的，更是闻所未闻。
但圣命难违，徐阶只好来了，在这里他最大，甚至没有能和他对等的内外官员。所以他的话，总算还有人听。
见番子们仍然高举着水火棍，徐阶朝下手的吴太监拱拱手道：“敢问公公，有没有旨意说，不给海瑞去掉刑具？”
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送到皇帝眼前，吴太监只好实话实说道：“这个咱家不敢妄说。”
“既然没有特旨，那就得按《大明律》办。”徐阶淡淡道。
“立刻解了。”黄光升下令道。
吴太监有些慌乱，但他万万担不起这个责任，连忙道：“慢慢，咱家要先请示宫里。”说着让人飞速急报西苑。

第七六二章 审判（下）
刑部大堂上的座椅，还从没这样摆过。江河海牙屏风下的大案后，坐着内阁首辅大人，他的左右各摆着一张低矮些的案台，分别坐着刑部尚书和提刑司的大太监，再往下，左侧两张桌子后，坐着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右边的一张桌子后，坐着锦衣卫的指挥使；再往下，坐着他们各自的副职，面前摆着笔墨纸砚，显然干的是书记官的活。
如此豪华的阵容，只为审讯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这在大明朝还没有先例，恐怕两千年来也是头一次。
所以把这个案子称为‘天下第一案’，毫不为过。
在座的诸位大人，已经预见到，审讯将是十分困难的，但他们万万想不到，仅仅为了怎么进门，就能争执到这个份上，不仅明争，还有暗斗。所有人都暗自凛然，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呢，大势之下，个人的荣辱浮沉，全在一念、一言、一行之间。
唯独海瑞背对大堂，无动于衷的坐在门槛上，仿佛一切争执都跟他无关一样，只将目光投注于蓝天之上，流云之间，竟冒出个念头道：‘也不知我死之后，灵魂化为流云，能不能飘回琼州，永远陪在娘亲身边……’
就在人人各怀心事时，正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紫衣太监转眼就跑到了大堂前，稍稍喘匀了气，便道：“上谕，海瑞的罪过，本朝未见，历朝历代也未见，不适用于《大明律》之条例，着其戴锁受审，不得有误。”
众人赶忙接旨，那吴太监像打了鸡血似的，朝海瑞得意笑道：“听见了吧，还有什么说的？快爬进来吧。”
海瑞方才接旨跪下，现在撑着地费力地站起身来，望着小人得志的吴太监，淡淡道：“本官拒绝。”
“你凭什么拒绝？”吴太监眼睛瞪得老大，心说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官员乃朝廷之体统，个人荣辱是小，却不能失了朝廷的脸面。”海瑞沉声道：“我乃朝廷命官，怎能学狗爬，损了朝廷脸面呢？”
“好利的一张嘴哇。”吴太监气极反笑，望向徐阶道：“徐阁老，您也听见了，对这种狂悖之徒，该怎么办吧？”他想逼徐阶对海瑞动刑。
“他说的也有些道理。”徐阶慢吞吞道：“皇上只说让他戴枷受审，却没让他爬进来。”
吴太监心说，这不废话吗？皇帝再荒唐，也不可能下旨让人爬进来吧？想到这，索性把皮球踢给徐阶：“那您说怎么办？不审了？”
“他只要还没革职，就得顾及朝廷的脸面，公公说是不是？”徐阶表情淡定的望着他，吴太监稀里糊涂的就点了点头，徐阶便轻轻一挥手道：“把他拖进来。”
还没等黄光升发号施令，侍立在大堂门口的两名六品主事，便跨步上前，抢在番子的前面，一左一右架起了海瑞……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的动作都没法跟‘拖’联系起来，应该换成‘架’才对。
无论是‘拖’还是‘架’，海瑞都被弄进大堂上了。
吴太监气得鼻子都歪了，不敢朝大人物发火，只好对那两个小官施威道：“好啊，你们很好，都叫什么名字？”
两个六品主事毫无惧色，大声通名道：“我叫赵锦！”“我叫冯恩！”
“好！好！好！”吴太监连说了三个‘好’字，又对自己的书记官道：“记下来！”
※※※
费尽周折，终于各就各位了。众大人打量着这个一本惊天下的怪物，发现他貌不惊人，消瘦矮小，只是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黄光升深吸口气，一拍惊堂木，道：“升堂！”
三班衙役便一起用水火棍，有节奏的敲击地面，低唱道：“威……武……”
趁着威势起来，黄光升道：“请吴公公宣旨。”
吴太监便起身道：“上谕，着内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提刑司、镇抚司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海瑞一案。”顿一顿道：“一定要严惩这个狂悖犯上，诽谤圣誉的逆贼！”六个衙门的副官不约而同提起笔，在卷宗上记录，谁也不知道皇帝会看哪一份或哪几份，全看也说不定，所以都是一丝不苟。
黄光升尚未说话，坐在下首的新任右都御史朱衡开腔道：“敢问吴公公，您那最后一句，真是出自上谕吗？”
“这个。”吴太监不悦道：“这是咱家的期许，朱大人有什么意见？”
朱衡因为得罪了陈洪，壮年被发配到的南京，虚掷了十几年的光影，因而深恶太监，虽然口气仍然不紧不慢：“上谕是叫我们来论这个海瑞的罪，还没开始公公就先把罪定了，我看就用不着再审了吧。”但能把人活活气死。
吴太监算是明白了，今天千刀万剑都是朝自己头上招呼，当然自己只是代人受过，他们真正想对付的，是自己的主子！想到这，他拉下脸来，沉声道：“咱家何时把他的罪定了？”
“你刚说了他是‘狂悖犯上，诽谤圣誉’，现在就不认了？”朱衡也沉声道。
“咱家这样说，也不是定罪。”吴太监哼一声道：“咱家只是发表一下看法，没那么严重吧？”
“既然圣命是会审，就得依照《大明律》来。”朱衡道：“先问案后定罪。”
“皇上说了，海瑞的罪超出了《大明律》的条文。”吴太监这下抓着要害了，对朱衡道：“你却还要依着《大明律》来，莫非是要抗旨？”
朱衡性情刚烈，当场就动了真火道：“我等奉的是祖宗之法，祖宗之法就是《大明律》，若不按照《大明律》来，我们不知应该怎么审案，依凭什么定罪？！”说着就要撂挑子道：“要不我们退堂，吴公公按照你的办法来吧！”
吴太监倒想那样，可现在什么场合？而且问讯记录还要明发天下，他当即就不回了，望着满堂唯一个好人徐阶道：“徐阁老，你说怎么办？”
徐阶这才开口，慢吞吞道：“圣谕要听，《大明律》也要遵守，两头兼顾吧。”老首辅将来致仕了，完全可以在工地上找份营生……专业和稀泥。
黄光升望着首辅的眼睛，虽一时不能完全领会他的意思，但自己的立场不能变，咳嗽一声，对堂下道：“依《大明律》问案条例，官员未行革职前，应坐着受审。”说着一挥手道：“来人，给他搬一条板凳来。”
吴太监又不满了，但再反对的话，自己都腻味了，索性不去管他，不过仍大声对自己的‘书记官’道：“记下来，是黄部堂赐得坐！”
黄光升嘴角抽了抽，但没有分辨，而是冷不丁重重一拍惊堂木道：“开审吧！”吴太监没提防，吓得一哆嗦，不由小声啐道：“讨厌！”
※※※
海瑞坐在一条长登上，身上的负担终于轻了些，他轻轻活动着手腕和脖颈，腰杆却挺得笔直……在旁人看来，是他傲气凛然，其实他是有苦自知，稍微一弯，就痛得要断掉一样。
黄光升看看徐阶，意思是您老先讲两句？徐阶却微闭着眼睛，没有一点要出声的想法。
看来只能自己来，他朝海瑞问话道：“堂下所坐的可是海瑞？”
“正是在下。”海瑞正色答道。
“知道为什么受审吗？”黄光升问。
“不知道。”海瑞淡淡道。
“放肆……”黄光升低喝一声，道：“拒不认罪于事无补。”说着目光飘过堂上：“在座诸位都看过了你那道奏疏，确实是……太恶劣了。”
“何止是恶劣！”虽然知道自己讨人厌，但吴太监该说还得说，谁让司礼大珰们都老奸巨猾的不来呢？要是他也不吭声，谁替皇上表明立场？遂大声道：“海瑞，你身为臣子，却写一道狂犬吠日，詈骂君父的奏疏，实在是大逆不道！”说着望向众大人道：“诸位对这个也有异议吗？”
见没人吭声，他得意洋洋的住了嘴，这就给整场定了调子，下面怎么玩花样，也不可能偏的太远了。
“为什么要上这样一道疏？”黄光升暗叹口气，进入正题道。
“既然诸位都看过那篇奏疏，应该还记得，下官开篇名义说得很清楚。”虽然身体虚弱，海瑞的声音却十分洪亮道：“上这道疏是为了‘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好大的口气。”吴太监哂笑一声道：“又要正君道，又要明臣职，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你有什么职权来管？还口口声声明臣职，谁给你权力管六部九卿了，管天下大事了？”越说越气道：“还竟敢字字句句，指斥詈骂皇上，这就是你的臣职吗？！”
海瑞不看他，望向黄光升，黄光升轻咳一声道：“回答吴公公的话。”
“圣人曰，谏行言听，君臣之道。太祖尝曰：臣职在诤谏，无容静默。”海瑞这才开口道：“直言劝谏，是为臣的天职，海瑞官虽小，却亦是为臣者，有何不能言？”
“满朝诸公，御史言官在前，轮得着你个不相干的户部郎中进言了吗！”吴太监冷笑道：“我看你就是丧心病狂，为邀直名而已！”
“呵呵，丧心病狂，为邀直名。”海瑞面上闪过一丝悲凉道：“比起在座诸公，我海瑞确实位卑官微。而且还有一条，我只是个举人出身，满朝官员，哪个不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按说都比我更有资格劝谏皇帝。”说着他又抬头昂然道：“大明朝这些年来，年年国库亏空，北方灾荒不断，那么多流民灾民饿殍满地，朝廷却抚恤乏力，东南、西南、西北、东北，民乱如汤如沸，更不消说，北面蒙古人铁骑凶猛，南方倭寇余焰未尽了。明白说一句，这大明朝已是沉疴在身，岌岌可危了！”顿一顿，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海瑞自进京以来，亲眼所见皇上一意玄修，大兴土木，宠信方士，荒诞怠政。而衮衮诸公，清者以‘明哲保身’为要，噤声不言。浊者一味顺谀，趁机搜刮，我大明哪里还有钱赈灾打仗？”
“这些事情，人人心知肚明，却人人缄口不言！”海瑞目光炯炯的望着众大人道：“海瑞无心仕途，但既然食君之禄，就当尽为臣之职。现在天子有了过失，劝谏乃为臣者职责所在，既然诸位大人不言，那就由小臣来说！”
众大人被他说得面红耳赤，那些面前摆着卷宗的，便低头奋笔疾书，借以掩饰脸上的尴尬。那些正堂官们没东西掩饰，只能把脸紧绷着，摆出一副肃穆的神情。但心中一样的百味杂陈，有些人甚至想为海瑞喝彩，当然只能是想想作罢……
“不要说那些道听途说的大道理！”吴太监绷不住了，道：“你一个小小的官员，根本不知真相细节，一味空谈而已。”
“那就说点我知道的真相细节。”海瑞能让他唬住了？言辞锋利道：“我是户部云南清吏司的主事，手里有一切与云南相关的账目。就单举一例吧。”说着他指指大堂上的栋梁道：“为皇上修两宫两观，还有那个玉芝坛，所用的栋梁，大都是从云南的深山运到京城。一根的花费是多少，不知诸公有没有关心过？”
众人就是知道也不会吱声，海瑞也没指望有人回答自己，他带着怒气的声音在大堂上回响道：“户部账上明确记载，一根栋梁所耗费官帑，竟达白银五万两之巨！沿途死伤民工多达百余人！”
“这么多钱？”有几个不明真相的大人，忍不住出声道：“怎么可能呢？”五万两是什么概念？能建一座宏伟的王府了。
“就是这个钱。”海瑞沉痛道：“上下盘剥，层层扒皮，不敢细说，一问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头落地！”说着深深吸口气道：“诸位大人，我海瑞上这道疏，不受任何人指使，只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这天下的百姓苍生啊！”
大堂上安静极了，只有海瑞的铿锵之言，余音绕梁！
※※※
见所有人都被海瑞镇住，徐阶不得不开口了，他缓缓道：“你有些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了。国事艰危，乃是由天灾人祸，方方面面因素导致的，怎能都归罪于陛下和百官呢？”顿一顿道：“谁说皇上和朝廷不管子民了？市舶司来了款子，都是先拨给户部，济着赈灾用。这个难道你不知道？”顿一顿道：“国事艰难，君臣和衷共济，一点点扭转过来才是正办，而不是火气冲天骂一通，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一番话听起来是在指责海瑞，但不乏回护之意。
“阁老说的正是。”海瑞正色道：“我大明要想走出危机，唯一的出路就是君臣和衷共济，但前提是陛下放弃修玄，重新振作，正如罪员疏中所言‘陛下天质英断，睿识绝人，可为尧、舜，可为禹、汤、文、武’，‘百废俱举，皆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
听了这话，徐阶虽仍面不改色，但其实老怀甚慰，他一直以为这海瑞是块臭石头，只知一味死硬，却没想到也是有灵性的，还知道婉转回旋。
“这么说你认罪了？”听到他终于称自己为‘罪员’，吴太监激动起来道。
“只要陛下能放弃修玄，重新振作。”海瑞没有丝毫改变道。
问询至此，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也不能这样就了结，皇帝肯定要骂娘的。黄光升只好拿一些常规的问题充数道：“写这道疏，可与人合谋？事先给他人看过吗？”
“难道黄部堂上书，还要先跟人商量吗？”海瑞垂下眼睑，淡淡道：“没有任何人看过。”
“有人指使吗？”吴太监又问道。
“我又不是听人使唤的奴婢，谁能指使得了我？”海瑞依旧冷淡道。
“你……”吴太监自取其辱，气得直拍桌子道：“实在是太放肆了！徐阁老，还有诸公，你们都看到了，此人之狂悖嚣恶，亘古未有！奴婢以为，不动三木，此案便无法审结，皇上那里万难回复！！”
徐阶这时必须正面回答了，他轻捋胡须道：“海瑞之言行，着实难以理喻。但他是钦犯，动刑与否非我等臣子可决。”说着咂咂嘴道：“还是请示一下吧。”

第七六三章 三公槐下（上）
听了徐阶的话，吴太监这个狂晕啊，皇上就是恨死海瑞，也不可能明说动刑啊！
说起来也真是奇妙，一般官员上书，骂骂尚书阁老的，便要吃嘉靖一顿棒子了，偏偏自个被海瑞骂了，却没法理直气壮的廷杖了。
吴太监知道这道理，哪敢去傻乎乎的请示皇帝，除非他想找刺激了。
审讯来审讯去，一直在原地兜圈子，其实早就进入了僵局。这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全黑，差役们点起了灯笼，徐阶道：“天色不早了，皇上还等着复旨呢，咱们今天就到这儿，改日再审吧。”
众官员早就巴不得了，闻言纷纷起身行礼，便开始噼里啪啦的收拾东西，就怕吴太监又节外生枝。
其实吴太监也知道，再审下去也没什么戏了，但今天这一遭……真他妈的憋气啊！遂起身跺跺脚，尖声道：“圣意是彻查此案，下次审讯不能只问表面，要深挖，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挖出来！”说完充满怨念的看看海瑞登上囚车，气呼呼地离开了。
一直泥塑似的坐在那的锦衣卫指挥使朱大，这时伸个懒腰起来，揉揉眼道：“完事儿了？”感情他在那儿睡着了。
众大人无奈地点点头，镇抚司的大头子便团团拱手道：“回见吧各位。”说完也带人离去了。
这时徐阶也起身，在随员簇拥下，往后堂去了。其余堂官都紧紧跟上。
到了后堂，自有属员端了热水，绞了毛巾请阁老并诸位大人洗脸。
洗漱过后，众人席上就坐，厨房端上饭菜，黄光升坐东，请阁老和众大人用一餐便饭。
饭菜不错，色香俱全，却没人能吃得下去，众人心里愁肠满腹，不知这样下去如何结案。
“阁老，以后该怎么审。”朱衡仗着和徐阶关系铁，代表众人问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徐阶淡淡说一句，便端起饭碗道：“现在吃饭是正办。”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把满腹的疑问就着饭菜吞下去。
※※※
回到镇抚司，朱大便径直来到沈默住的院子，哥儿几个都在等他吃饭。
坐下喝一大碗酒，他将今日的情形讲了一遍，然后问沈默道：“后面我要是再睡，皇上会不会发飙啊？”
沈默轻轻摇头道：“不会了，这种审讯都不会再有了。”审一万次都没有意义，何必多费功夫？
“那皇上会不会发飙？”朱大道：“我看诸位大人的表现，很难让皇上满意呢。”
“这个就不知道了，估计会换一种形式吧。”沈默突然一阵庆幸，也幸亏自己被关在诏狱，不然肯定像众位大员一样，左右都为难，里外不是人呢。
“呵呵，不替别人操心了。”朱大端起酒杯道：“咱们爷们将来还没着落呢，哪能管那么多。”此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顿时冷了三分。朱大觉着有些过意不去，自罚一杯道：“不该说这扫兴的。”
“但说无妨。”沈默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其实心里担心，既担心我，也担心自己。”
众人虽未应声，却都默默点头。
“都把心放到肚子里。”沈默淡淡一笑道：“不会像你们想象那样的。”
“嘿嘿。”既然说开了，朱大也不隐瞒了，喝口闷酒道：“大都督在世时，常说一句话，叫‘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实咱们锦衣卫的人，哪能比得上做大臣的长久？”说着苦笑一声道：“说这话自己都觉着贪心不足了。大都督去了快五年了，按说咱们这些人，应该全都卷铺盖滚蛋了，现在还能照顾照顾大人，坐在一起喝酒，自己都不敢相信。”
众人默然，朱大说的是大实话。按说陆炳一死，他们十三太保的日子就该到头了，皇上会派信任的皇亲国戚来统领锦衣卫，当然更大可能，是交给东厂统领，无论哪种可能，他们被清洗的命运都是一定的。
然而因为种种原因，他们的生活还依然照旧……一来，陆炳死的突然，皇帝事后的处理更是蹊跷，不仅对凶手遮遮掩掩，还特别照顾陆炳的两个儿子，似乎要做些补偿似的；二者，东厂本来就被锦衣卫压得喘不动气，本以为陆炳死了，终于能翻身，谁知却牵扯进严世蕃叛乱，反而先遭到了大清洗，结果元气大伤，到现在恢复不过来；第三，锦衣卫的机构暗线遍布全国，破旧立新不是只换个指挥使那么简单，还需要一整套忠心于皇帝的班子，这些人互相监督，跟皇帝多头汇报，才能保证新班子仍然忠于皇帝，否则就有效忠私人的危险。这些年嘉靖一直卧病，根本没精力重新打造一张特务网，无奈之下，皇帝只能避免风险，沿用旧人，至少这些人忠心和能力没问题，不用担心他们变节。
但不需要太敏锐的目光，就能看出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皇帝沉疴难去，不愿折腾也是正常；然而新君即位之后呢？还不是要换上自己人？而他们这些老家伙，知道的秘密太多，很可能连光荣退休都是奢望……
看着众人担忧的表情，沈默觉着得提振一下士气了，轻轻拍一下桌子道：“我那老师兄在世时，就在为那一天布局，虽然他去得突然，但已经做好了七七八八……这些年我又继续筹谋，依然为的是那一天。”
听了沈默的话，众太保瞪大眼睛道：“难道还有一线生机？”
“大有生机。”沈默笑眯了眼道：“哥儿几个信我的，将来那一天，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一番好大的事业等着大家呢！”
若是别人说这话，他们肯定是不信的，但这偏偏是从不打诳语的沈默口中说出，就由不得他们不信了。便心痒难耐的追问起来，沈默却守口如瓶，笑而不语。被逼得紧了，就道：“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众太保虽然好奇死了，但唯恐这法子不灵，只好忍住不问。不过无论如何，心中的阴霾算是去了。众人心说，就让‘老叔祖’动脑子去吧，反正咱们加一块，也不如他一个人好使。
※※※
与镇抚司的欢声笑语截然相反，西苑圣寿宫中，却是愁云惨淡。
嘉靖一动不动地靠在躺椅上，一只脚穿着履，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脚边是撕得破碎，揉成纸团的问案记录。
所有宫人都瑟缩的跪在地上，显然刚刚经受了雷霆之怒。
嘉靖的双眼通红通红，却不是因为嗑药。而是纯粹因为生气，众宫人都以为他是被海瑞气得，却不知他更生气徐阶等人的反应——阳为审讯，实则庇佑！阴怀叵测！其心可诛！
偏生那吴太监，还跪在一边哭哭啼啼，讲述自己如何受辱，那些人如何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明里暗里袒护海瑞的种种……尤其点出了那两个主事，还有朱衡的名字，就连徐阶，也被他狠说一顿，说他不愿得罪人，不为君父解忧，一味和稀泥，耍滑头。
这真是火上浇油，把嘉靖气得五内俱焚。
那边的马森和黄锦，虽然越听越是心惊胆战，但两人刚被嘉靖拾掇了，哪敢再出声帮腔？只能暗暗祷告……前者愿不要再牵扯到裕王，后者却纯粹希望能息事宁人。
“朕就说过……”待那吴太监哭诉完了，嘉靖语带浓重怨念道：“一个小小的郎中，怎么可能平白上这道疏？”说到这里，皇帝又升起一股力量，咬牙切齿道：“有奸党！要谋朝篡位！要逼死朕呐……”说着目光阴寒的望着马森道：“你的王爷这些天有什么动静？”
马森直感觉凉风飕飕往脖颈里灌，叩首连连道：“主子明鉴，奴婢心里只有主子，没有王爷。”
“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嘉靖仰面道：“回答朕……”
“回答什么……哦……”马森半晌才反应过来道：“自从上了乞罪奏疏后，裕王便关闭宫门，整个王府不许人出入，就连吃喝都是府中自备的，没有一只苍蝇飞进飞出。”
“是这样吗？”嘉靖不信他，又看向吴太监道。
吴太监作死也不敢诽谤裕王呐，点头连连道：“奴婢的眼线把四门都盯紧了，确实没人进出。”
“算他聪明……”嘉靖闷哼一声，低声道：“还真是滴水不漏……”大小官员们回护海瑞的原因，是当皇帝永远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的。他非认为是有阴谋反动小集体，但确实是没有，所以上哪里去找蛛丝马迹？
“这是要跟朕斗法啊！”感受到强烈的挑战，老迈的嘉靖豪气顿生，两眼一眯，却没有精光闪出，而是一片灰败，但他自己不觉着，仍然架势十足道：“朕应战就是了！”
吴太监觉着这是个争取圣眷的好时候，顿时激动起来道：“干脆由奴才动刑，就是钢筋铁骨也能化成绕指柔！”
“凭你？”嘉靖不屑地瞥他一眼，轻蔑道：“让人家羞辱成这样，还不自量力！”
吴太监碰了一鼻子灰，老实的低下头。
嘉靖的目光越过几个太监，望向漆黑的天幕道：“朕活了一个甲子，当皇帝四十五年，乃本朝享国第一，什么阵势没见过？那一年，杨慎带着二百多人，到左顺门跪哭太祖高皇帝，不比今日这阵仗厉害多了？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朕打得落花流水，永世不得翻身！”想到往事，皇帝一脸享受。却没意识到，只有垂垂老矣之人，才会总把往事挂在嘴边，因为他们没有能力再去拼搏，所以只能靠缅怀昔日的荣光度日。
“那……”吴太监又兴奋起来道：“把他们都抓进诏狱去，奴婢有办法让他们招供！”他确实年轻，有进取心，看到黄锦、马森都被打压，便想趁机往上爬，所以整个人都像打了鸡血。
“放屁。”嘉靖的回答依旧很干脆，冷冷道：“没见他们跟朕别上劲了吗？不把他们的精气神打下去，他们就永远不服气……按下葫芦瓢起来，除非把他们统统抓了！”
“那就统统抓起来。”吴太监小声道。
“你给朕治理江山呐？！”嘉靖吹胡子瞪眼道。
吴太监真想说‘好啊’，可惜还没彻底昏头，硬生生咽回肚里去了。
“你就少说两句吧。”马森看到吴太监糗大了，便适时出声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你有办法？”吴太监小声道。
“我……也没有。”马森缩缩脖子道：“但主子肯定有，咱们听着就是了。”
※※※
看着这帮不争气的奴才，嘉靖心中有些后悔，他向来自信，认为独力便可对抗群臣，把太监当成端茶倒水的奴婢，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加之前朝的太监们闹得太不像话，所以他一直重重打压这些没根的男人，身边伺候的也尽量选直人、笨人。尤其是陈洪事发之后，他更是将那些心机深沉、狡猾多端的太监赶出宫去。
当他衰老无力，虎老架不住群狼，需要帮手的时候，才发现身边只剩下一帮端茶倒水的蠢材……‘人呐，什么时候都不要太自信了。’嘉靖暗暗自嘲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古人诚不欺我呐……’
但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想现培养也来不及，嘉靖只能自力更生了，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当众太监以为皇帝是不是累得困着了？却听他幽幽道：“《韩非子》上有个故事说……楚人有鬻盾与矛，誉其盾曰：‘吾盾之坚，物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你们说，他的盾真不能破吗？”
“以子之矛，攻彼之盾。”马森轻声道：“就能破了。”
“还不纯是废物。”嘉靖微微睁开眼道：“那个海瑞不是大义凛然，辩才无碍吗？朕想起个磨嘴皮子的地方……国子监里不是每个月都有辩论大会吗？”
“是，叫什么三公槐辩论，影响挺大的。”马森小声道。
“就然他上那去辩，朕就让他辩个痛快！”嘉靖大声道：“朕倒要看看光天化日之下，那些阳奉阴违，心怀不轨的东西，怎么再袒护他！”
“皇上，这样不妥吧……”黄锦虽然直，但不傻，直觉事情闹得越大，就越不可收拾。
但嘉靖不这样看，他自信满满道：“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至今已经两千年了，忠孝二字已早就刻在读书人的脑子里，三纲五常才是世人尊奉的美德！”说着面色狰狞道：“而不是无君无父的辱骂君上，这种恶行，放在哪个朝代，都是要被唾弃！被千刀万剐的！”他坚持认为海瑞上书是阴谋，是身边人背叛了自己，但天下人、天下那些榆木脑袋的读书人不会，是的，绝对不会！
见皇帝一意孤行，黄锦缩了缩鼻子，保留了意见。只听嘉靖接着自言自语道：“一小撮阴谋分子，就能代表民意吗？朕是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君父，岂是你们三言两语就能否定的！那些饱读圣人之言的书呆子不会同意！天下人也不会同意的！”说着嘶声发号施令道：“传旨，命李春芳召集翰林院、国子监、詹事府里那些吃闲饭的商议好了对策……”想一想觉着不保险，万一朝中官员也被收买了呢？嘉靖又补充道：“现在就把告示贴出来，请天下有志忠君之士，一起来批判那个畜生！把他骂朕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批碎了！批臭了！全都塞回那畜生嘴里！”
三个太监赶紧应旨，又听皇帝用最后的力气道：“还有，把那两个家伙抓起来，他们是那畜生的同党！”
“哪两个？”吴太监迷糊道。
“刑部那俩主事。”马森真鄙视他，皇上就派这种人去，能镇得住才怪了。
“是……”吴太监彻底老实了。其实心里觉着很不过瘾，捡软柿子捏有啥意思？要抓就把‘一黄一红’抓起来，那才够劲儿嘛。
※※※
皇帝发作完了，就沉沉睡去。伺候着嘉靖睡着了，黄锦和马森蹑手蹑脚出来。
自从马森阴了黄锦一把，两人就一直不说话了，但今天心情激荡，需要有人交流一下……当然马森也是借机补救一下关系，压低声音黄锦问：“哥，你说这事儿靠谱么？我怎么觉着悬呢？”
黄锦看看他，真是不想理会，但也实在憋不住道：“我也是……”

第七六三章 三公槐下（中）
本朝确实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始终并未扼杀人们的思想活力，只要你愿意，可以自由的讲学、出版、结社、集会，宣扬自己的思想，虽然如果太过惊世骇俗，对社会纲常的冲击过大，还是会遭到或明或暗的抵制甚至迫害。但这种反对极少来自皇权，大多只发自于思想界的对手，以及因为这些对手本身就是官员，而带来的行政打压。
对这种异己，本朝上下无疑是宽容的，并不会穷追猛打，更不会赶尽杀绝，‘文人动口不动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已是约定俗成的规则。所以仁宣以来，国朝鲜有因成为思想异端被害的学者，跟政坛上的你死我活对比十分鲜明。
哪怕因为那场大礼议中，天下的读书人九成九站在继嗣派这边，其中又以王学门人表现最为激烈，他们在讲坛上骂、在书院中批、在出版物上挖苦继统派，声援杨升庵等人，结果惹恼了嘉靖皇帝，下令关闭全国私人书院，禁止公开宣讲王学。但也没有出动厂卫大肆抓人、大兴文字狱之类，诛杀株连更是没有……就连那继统派头子杨升庵，也不过是任其在昆明醉生梦死，就是偷偷跑回四川老家，也睁一眼闭一眼而已。并没有伤到读书人的元气。
这种现象可能有两方面原因促成，一者，从本朝往前看，中国历史上的王朝兴替，原因种种，但总逃不出民生、军事、政治几个层面，却从未因思想的冲击，导致皇权统治动摇。百无一用是书生，汉族的皇帝们不认为读书人之间的事儿，有什么危害性，自然也就没有钳制学术思想的意识。
二来，本朝理学盛行，读书人以名节自励，讲求修、齐、治、平之道，将个人的成功与对国家的贡献统一起来，自然深受统治者的欢迎。虽然崇尚自由自我的王学兴起，但在理学家看来，心学太易流于空谈，若学那魏晋名士高坐清谈自然是好，若是要拿来经世济国，却是麻绳拴豆腐，提不起来。
目前最为人熟知的三公槐辩论，也恰恰证明了这点……每次辩论会人山人海，声势浩大，却都把精力放在诸如‘人本性之善恶’、‘圣人有心无心’、‘何谓仁之体’之类，一些玄之又玄的问题上，就是辩出花来，又能有什么结果呢？偏偏却辩者如痴如狂，听者如梦如醉，全都投入的不得了。
像这种越扯越淡的辩论会，既能彰显京都的学术气氛、又吸引天下的读书人汇聚京城，朝廷当然支持了。而且其会址设在北京国子监，本身就给人一种权威的印象，加之京城那些闲得蛋疼的翰林词臣，极其热衷投入这种辩论……因为在三公槐论坛上雄辩一场，若能大杀四方，便可名震京城；就算赢不了，只要表现精彩，也能混个脸熟不是。
这年头，冗官多职位少，能有前钱二途的职位更少，不搏出位靠排队，等到花儿谢了也排不上。
再者，北京城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高端的论坛，来抗衡江南那些著名的书院、文会，不然堂堂帝都，被鄙视为文化沙漠，没有丝毫学术地位，这是京中那么多自命不凡的进士老爷、翰林相公们，实在无法接受的。
结果三公槐辩论诞生伊始，便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只用了短短五年时间，就成为了北方唯一可与江南抗衡的学术中心，人人都以登上这个论坛，一展辩才为荣，甚至有许多南方的学者，专程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和京城的文人们一较雄长，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在三公槐论坛诞生之前，人们只把京城当成大明的政治中心，至于其它方面，可从没放在眼里。
※※※
三公槐的影响力是如此之大，就连深居九重的嘉靖帝也如雷贯耳。他对当年文人们誓死捍卫正统的表现，印象十分深刻，相信自己稳定统治了几十年，这些死抱着圣人之言的读书人，也会像当年维护他大爷一样，清一色站在自己这边。
因为我是皇帝，是君父，是纲常之首，是大明的正统，是那些读书人唯一的选择！
所以他要把海瑞放到三公槐，让天下的读书人来批判他，就不相信所有人都是他的同党！
当然为了万无一失，嘉靖还命礼部右侍郎、詹事府詹事兼翰林学士李春芳牵头，汇集在京的所有词臣翰林、文墨之官，一起开会研究，到时候如何驳斥海瑞的每一句话，如何把他批得体无完肤……当然皇帝不会承认是自己指使，这一切都是群臣看到君父受辱，感同身受的自发行为。
看了李春芳初步整上来的方案，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相信这次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于是下令将原定本月底的三公槐辩论再推迟一个月，好让更多的知名学者，能够赶到京城来参加。为什么如此郑重呢？因为嘉靖知道，海瑞造成的影响已经十分恶劣，而且他认为那个反对他的小集团，势力十分的强大，必须、只能、唯有通过一次声势浩大的批判，才能将局面彻底扭转过来，继而粉碎一切图谋不轨者。
为此，他愿意等，当然前提是龙体还能坚持……好在有李时珍这个大国手在，一时倒也崩不了。
皇帝如此重视，辩驳对象又是千古第一人海瑞，这次三公槐辩论的火爆程度可想而知。从二月底开始，各地高手陆续涌向京城，到了三月份，各大流派的代表全部到齐。翻开预备出席论坛的名册，你会看到什么文坛盟主、诗坛领袖、学派巨头、理学名家之类的，全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占了大明朝文化界的半壁江山。当然这些人全都上台开战，那就成打群架了，到时候还是少数人过招，多数人看热闹。
那些大腕们最多也就是支支招、点点评啥的，一般不会上台参战。这也可以理解，毕竟都是成名成家的大人物，赢了失身份，输了更丢人，这买卖横竖不划算。
不过也不绝对，说不定谁就能把他们激得上台开骂，那观众们值回票价，挑战者就名扬四海，日后为士林津津乐道，也算一段佳话不是。
但这都是以往的经验，这次其实有很大的不同，首先，这次的题目一点不空不淡，反而无比的敏感禁忌，如果马上召开，速战速决还好，可能凭着强大的思想惯性，结果不会意外。可皇帝为求效果最佳，硬生生拖后了一个月，结果好多人提前抵京。这么多知识分子凑在一起，必然要交流切磋，三公槐辩论的题目，当然是他们谈论最多的。
茶馆中、酒肆里、青楼上、海子边，到处都有学者们高谈阔论的声音，真理越辩越明，渐渐地，许多人的思想起了变化，甚至触及到一些从前都不敢想的地方。
对皇帝来说，这都是失控的隐患，但他的健康状况极糟，被海瑞气得卧病不起，整日昏昏沉沉，直到春暖花开才好转，却也忽略了那些夹杂在情报中的惊世骇俗，使这场辩论得以顺利召开……
※※※
“真想能在现场啊。”今天是三公槐辩论的日子，依然软禁中的沈默，发出了这样的感想。
“呵呵……”朱五苦笑道：“大人，这个真办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沈默朝他笑笑道：“只是觉着这样的历史时刻，真应该亲眼见见，亲耳听听啊。”
“看记录也是一样的。”朱十三安慰他道：“咱们有五个书记员在现场，保准一段都漏不了……录完一段就给您送回来，新鲜热辣着呢。”
“这还差不多。”沈默罕见的抱怨起明朝的落后来，心说，要是有个卫星电视，不就什么都结了吗？
朱十三不太理解沈默的反应，他还从没见大人为一件事这样的挠心挠肺呢，心说不就是一场辩论会吗？有那么吸引人吗？在他看来，还不如粉子胡同里，一场胡姬的肚皮舞表演更有吸引力。
这就叫‘夏虫不可以语冰’，他不会理解沈默多么珍重这个天赐良机。其实在整个海瑞上书的前后，沈默或明或暗做了许多工作，完全违背了王寅所定的方针，甚至违背了做人的原则，将一个个盟友、追随者，推到危险的境地，甚至……将自己也搭上了。
付出这么大代价，所谋自然非小——他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强化海瑞上书的效果，将其从海瑞一个人的道德成功，转变为触动整个社会思想变迁的导火索。
这转变是个无比困难的过程，要进行浩大繁复的工程。沈默早就设计好了，调动自己掌握的舆论力量，发动一场‘君臣之道’的大讨论，三公槐自然是战场之一，还有东南的出版物、书院、上海新开办的报纸，所有能利用的手段，都将被发动起来，强行做一次思想的开启。
这样做的坏处显而易见，他一直刻意隐藏的软实力，很可能彻底暴露出来……因为计划太庞大，刻意的痕迹不可能抹去。那些真正的敌人只要抓住蛛丝马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主使，等待他的，必然是迎头痛击，甚至是毁灭性的打击。
归根结底，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使用这柄利刃，就像小孩耍大刀，很容易伤到自己。最稳妥的办法，是等小孩长成大人，再操这柄刀来耍。但他的目标太远大，远大到渺茫，如果老是安全第一，追求稳妥的话，可能忙活一辈子都忙不到点上去，被历史毫不费力的湮没。
这世上有条真理，风险越大收益越高。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博，不可能永远都让你打必胜之仗的，到了关键时刻，该冒险就一定不能犹豫。所以沈默早就下定了决心，要推出筹码去搏一把。
谁知老天垂怜，嘉靖竟然想他之所想，急他之所急，主动张罗着要开一场批判大会。皇帝主动去做的效果，比他能用所有手段加一块，还要强之百倍……当然前提是，辩论的过程和结果，是自己想要的。
所以一得知三公槐辩论的消息，沈默便马上取消了原定计划，暗命王寅、沈明臣、郑若曾等人，并联络徐渭、王畿、季本等人，让他们以个人的名义，邀请有志一同的名士学者前来助阵，纵使不主动出战，也得给本方的辩手喝彩叫好吧。
这下王寅等人的工作了可大了……沈默在牢里，毕竟只能掌握个大方向。具体如何帮衬海瑞，如何应对可能的被动局面，乃至谁出场助拳，套路如何，这都是反复推敲过的。好在二月底，造人成功的徐文长，终于回到了京城；与他同行的还有郑若曾和王畿。王老先生不顾八十高龄，还在尽力出谋划策，其他人又怎好意思不绞尽脑汁，把方案做到尽善尽美呢？
今天就是出结果的日子了，甭管之前准备的再充分，沈默仍是满心的惴惴不安。这时天空中响起悦耳的鸽哨声，他抬起头，看到一队白鸽从头顶飞过，真想变成它们中的一员啊……
※※※
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鸽子，越过镇抚司高高的围墙，飞到国子监，落在三公槐上休憩，一边梳理着羽毛，一边歪头向下看去。
论坛就建在三公槐下，因为经常要举行辩论，三公槐前的大片空地，已经改成了一个三丈见方的讲坛，讲台三尺高，汉白玉铺就，上有香炉、蒲团，望之肃穆高雅，此刻空无一人。
台下摆满了一排排的坐垫，就连北面三公槐底下，也都设上座位，密密麻麻的足有七八百个位子。
因为这个辩论是在国子监内，自然不是想来就能来的，想坐在台下，需要通过三种途径，最上等的，是被国子监的一个委员会主动邀请过来，当然都是些大师大腕才有这个荣幸，而且三公槐下，人人平等，甭管你是蟒袍玉带，还是王公贵族，只要在学术上不给力，都入不了委员会的法眼。
所以那些名流贵族之类的，为免自取其辱，只能对此敬而远之了。
这受邀的嘉宾特别多，质量也特别高，荟萃了大明朝的文化精英，翻开名单一看——欧阳德、王畿、黄佐、魏良弼、罗汝芳、李渭、王世贞、朱载堉……端得是星光熠熠。
第二种，是自己到国子监报名的，平时不管士农工商，都能领到门票，但这次论坛的热度太高，但座位有限。所以门槛提高了许多，一些平时够资格被邀请的，也只能走申请一途，许多地方的学界领袖，在京官员，都在此列。
第三种，是国子监的太学生，都有资格来旁听，但这次座位有限，他们只能站在外围着了。
其实还有很多人，不是通过这三种方式进来的，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想进来观看的大有人在，门票就成了可居的奇货。国子监虽乃庄严的学术机构，但里面的官吏可都是人，拿门票换点银子补贴下家用，完全可以理解。
据说这样的门票，在市面上已经被炒到五百两银子一张，还有价无市。
现在距离嘉宾入场，还有一点功夫，国子监的太学生抓紧最后的时间，将会场的茶水、坐垫布置到位。能在这种场合端茶倒水，还能在边上旁听，他们感觉无比幸福，尤其是一个望之十五六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邹尔瞻，别傻乐了。”看到自己的同窗，一直咧着嘴傻笑，一个相貌老成的年轻人轻声道：“有点出息好不好。”另一个面容俊俏的年轻人，也凑过来笑道：“是啊，尔瞻，口水都流出来了。”
那叫尔瞻的，赶紧抬手去擦嘴巴，才发现自己被骗了，苦笑道：“梦白老弟，你又耍我。”
“是你老不长记性。”那叫梦白的笑眯了眼道：“看人家叔时就从来不上当……”话音未落，便听那叫叔时的小声道：“司业大人来了……”
“赵南星！邹元标！顾宪成！你们三个嘀咕什么呢！”还是被司业大人看到，愠怒道：“要肃静庄严，再不长记性，就统统回房思过去。”
若是不能看这场，三人会郁闷死的，赵南星赶紧陪着笑司业道：“不敢了，不敢了。”两人赶紧跟着行礼。
好在司业只是吓唬他们一下，转身就走了。三人挤眉弄眼，扮个鬼脸，赶紧分头忙碌去了。

第七六三章 三公槐下（下）
辰时一到，国子监二门缓缓打开，赞礼官高唱道：“请嘉宾入场……”
国子监祭酒徐渭，亲自引着王畿、魏良弼等贵宾，率先步入会场，在上首的一排紫色坐垫上坐下了。
然后宾客们鱼贯而入，在太学生们的引导下，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
这些宾客都坐定后，会场坐满了七成，只剩面对着讲坛的五排座椅，一共百十个位子全都空着。大家都知道，这是留给什么人的……
辰时一刻，门口出现了礼部左侍郎、詹事府詹事李春芳的身形，他没有穿大红的官袍，而是一身便服，头戴黑纱帽，身穿深色直裰，神情肃穆的走进了会场。他的身后，是礼部、詹事府、翰林院的文学之臣。这些人同样没穿官服，表情严肃，仿佛谁都欠他们八百吊钱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春芳后面，把那些空着的坐垫坐满了。
官员们进完之后，厂卫特务也进来了，不过这些人没有往里走，而是在门口、场边待着，明里是记录辩论，暗里肯定也有监视之意。
原本会场的气氛还算轻松，有些久别重逢的老友，还在小声地寒暄着，但当这些人进来后，一下子就肃静了，众人看到特务就腻味，于是都不吱声了，气氛十分的压抑。
辰时二刻，徐渭站起身来，走到讲坛上，清清嗓子，对抬下人道：“诸位应当知道，我朝出了件耸人听闻的咄咄怪事。”也不看众人的反应，顿一顿，他接着道：“有一名叫海瑞的户部郎中，狂犬吠日，辱骂君父，是可忍……那个，孰不可忍。皇上坦荡，将他的奏疏明发阅看，结果朝野上下，群情激奋，都纷纷上书批驳此等狂谬之言。”又顿一下，他慢条斯理道：“其实按照他的罪名，千刀万剐了都是应该的，可皇上仁慈，即使要惩罚，也得让他心服口服，故而呢，决定用咱们三公槐的论坛，给那海瑞一个认清错误的机会，待会儿他上台，诸公可以畅所欲言，告诉他错在哪里，以正人心，靖浮言。”一番本应义愤填膺的讲话，被他说得支离破碎，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大会讲话，大家包涵。”徐渭不好意思地笑笑。朝着北面那排值房招招手，道：“带上来吧。”
一间偏房的门打开了，走出两个身形矫健的番子，两人反握着腰刀，警惕地望着前方。
尔后戴着镣铐的海瑞才出现在众人眼前。今天因为是大场合，所以提刑司没给他戴那套‘金步摇’，只戴着普通的手铐脚镣而已；还给他梳了头、洗了脸、净了面，套上了一件干净的葛麻长袍。
只是在现场诸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读书人眼中，这人虽然看着还算精神，却是一副土头土脑的样子，既不像他们想像中那个胆大包天的疯癫模样，也没有什么英雄气概气概，不禁有些失望。
海瑞身后还有两个番子，四个人‘护送’着他缓缓步入会场，海瑞神态平静，目不斜视，走到讲坛前，便听徐渭道：“上来吧。”他便踏着台阶，往讲坛上走去。铁链拖拉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显然提刑司的人接受教训，给他戴了一副够长的脚镣，免得再为怎么上台阶打官司。
待海瑞站定，徐渭指着个蒲团道：“在这里跪下吧。”
海瑞点点头，便跪坐在上面，神色坦然的望着台下的一众文人、文官。
徐渭看看李春芳，皮笑肉不笑道：“李大人，您请吧。”说完不待他回答，便下了台，坐回自己的位子。
※※※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极为聪明，懂得为臣之道，人也很忠厚。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被皇帝强派了这个苦差事的，无可奈何，只好开腔道：“海瑞，你的本子我们诸位同僚看过数遍，深以为大谬大差矣，故而同僚齐聚于此，要跟你好好论一论。”
“悉听尊便。”海瑞淡淡道。
“诸位谁先来？”李春芳身为主将，当然不能身先士卒了。
“下官，詹事府胡清安，有话问海瑞。”一个安排好的马前卒出声道：“我观你的《治安疏》，又有个名称叫《直言天下第一疏》，圣人云，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你何德何能，称自己为天下第一呢！”开篇先让海瑞自认老二，从气势上压倒他。
“你没看过我的《治安疏》。”海瑞沉声道：“我在奏疏中说得很清楚。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责任至重，可称天下第一人。而奏疏的目的，乃是不为悦，不过计，披肝胆为陛下直言，当然可称为言天下第一事，故而叫当《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只是不知胡大人为何把个‘事’字吃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哄笑，那胡清安脸上有些挂不住道：“我当然看过数遍，每次看都触目惊心，需要强忍不适，若非今日处斯文之地，我定要上前笞你一顿！须知夫道本者，三纲四维也！而君乃纲维之首，夫君臣之义，与天无极，其实尊卑上下云尔，自有伦纪以来，皆未有如此干纪狂诞之说！且不论你的内容如何，单这份伦理灭绝之大不敬，就合该降雷把你殛了！”
“若明君之过就是大不敬。”海瑞睥他一眼道：“难道百官都要逢君之恶？”
“君有何过？需要你狂犬吠日？”胡清安沉声道。
“我的奏疏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海瑞垂下眼睑道：“不需多言。”
“很多人没看过。”胡清安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喝道：“你既然敢写，难道不敢说吗？”
“有何不敢？”海瑞冷笑道：“陛下二十年不上朝，荒废政事，一意修玄，亲尽奸佞，疏远贤臣。导致大明权佞当国，青词庇奸，内不修政治，外难御强敌！而士大夫欲为天下苍生尽兼济之责而无门可循！结果国事蜩螳，如汤如沸，灾害接连，盘剥无度，兵戈四起，叛乱频仍，大好河山，哀鸿遍野！难道还称不上个‘过’字吗！”
“有道是夏虫不可言冰。”胡清安大声道：“你海瑞生在荒蛮之地，进京也不过半年而已，天颜未曾得见，圣训无缘聆听。又怎知陛下荒废政事了呢？”
“敢问上次朝会是哪一年？”海瑞淡淡道。
“不上朝就不视政了吗？”这时又一个官员大声质问道：“皇上废寝忘食批阅奏章，不分白昼的垂询内阁，就不算是勤政吗？”顿一顿又道：“说你无知还不信，知道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每日要送来多少奏疏文件吗？要堆上满满一屋子！若是拿到早朝上议，恐怕一天的事情，一个月也论不完。再说早朝兴师动众，程序冗长，缺乏效率……这些你都不懂，说了也白说……”所以说，想要把海瑞给驳倒，还得靠读书人，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辩论，刁钻阴损的手段炉火纯青，一个不留神，就要被‘技术性击倒’。
海瑞知道，今天三法司无一堂官在场，来的官员都是文苑理学之臣，可见就是要驳倒自己，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海瑞是错的！眼见对方的锋刃抵近心脏，他沉着的应对道：“不上朝，就无法亲近群臣，只垂询内阁中一二人。有道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且不说容易被奸臣蒙蔽，就算是管仲、萧何那样的贤臣，也不可能全知全对。天设君王治理万方，而君王只一人，力有不逮，故设朝廷百官佐之——内阁资政议政、九卿总领大事，百职官员分掌职事，抚按科道加以纠正肃清。圣上则持大纲、稽治要而责成之。劳于求贤，逸于任用。如日月星辰，运转自如，则四时六气，各得其序，民物熙浃，薰为太和！今君王不近百官，是置六部为虚设，视九卿为小吏。独日高悬，星月无光，时气颠倒，乾坤混乱，社稷黎民焉能不受其害？”
他的铿锵之言，激荡人心，许多人暗暗喝彩，但也有些人暗暗心惊，喝彩者只为他针砭时弊，直斥乱象，心惊者却因为听懂了他的真意……
那边的文官方阵却不能被他压住，一个官员霍然起身道：“大胆海瑞，孕于荒蛮，自大无知，愚昧可笑！粗读几本经书，便敢妄言天道！安知大道无形，高居九重，治乱吉凶，各有其时？！须知这天下是有势运的，有时候旱魃作祟，便赤地千里，妖人降世，则蛊惑愚民，这都是天定的劫数，坚持度过后则又有一番时运！又怎能将国事的艰难，全归罪于皇上呢！”
※※※
三公槐北面是一排值房，被提刑司的番子严密包围着……海瑞就是从这里被带出来的。在其正堂之中，一个老人靠坐在一顶遮盖严实的软舆上，三月底的北京，天气已经十分暖和，他却穿着厚厚的棉布大衫，外面还罩着一件青色的袍子，显得病弱不堪。
如果李春芳进来一看，肯定要大吃一惊，然后三叩九拜的，因为这老人正是嘉靖，他太在意这场辩论了，虽然病重，却无论如何都要亲临现场，听一听天下的读书人，是怎样议论自己。
所以今天一早，圣驾便秘密出宫，混在押送海瑞的队伍中，来到了国子监。不过他没见海瑞，一来没那个力气，二来也怕会忍不住杀了他。
虽然到了现场，皇帝没法坐视，只能躺着听，听得分外认真，还露出深思的表情。其实他最关心的，还是文臣们能不能帮自己，把海瑞给辩倒了。所以见他们步步为营，寸土必争，嘉靖的心情也十分紧张，见海瑞果然没有上次的从容，皇帝老怀甚慰。听到外面的官员，说‘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罪于皇上’时，他终于笑了起来，问道：“说话的是谁？”
马森赶紧看看，然后小声道：“不认识……”
“回头弄明白了……”嘉靖无奈道，便不再理他，专心听讲。
这时那人见得势，乘胜追击道：“再说就算是开朝会时，说话的不还是寥寥几人？大部分人只能带着耳朵听吗？”他们抓住海瑞‘二十年不上朝’和‘荒政怠政’之间的逻辑错误，穷追猛打道：“圣天子垂拱而治，掌大纲、明赏罚，用严刑重赏来督促百官，使人人明白职责，各司其职，便可达使朝堂正常运转，达到治理天下的目的！”
言至此，很多人都觉着词臣们的论辩很完美了，海瑞很可能再反驳。
但他们都低估了海刚峰的战斗力，敌人越强，他也越猛。见已经被逼到墙角，他冷笑一声道：“如果真是明赏罚，那皇上就该自罚！”
“大胆！”“放肆！”词臣们高声喝道：“狂悖！”“就凭这一句，便定你死罪！”
一时间讨伐声四起，却没有把海瑞的声音压住，他愤怒道：“难道崇信斋醮就没有害处吗？就不该受到责罚吗？倒要看看你们怎么颠倒黑白！”
众词臣没法回答他，谁敢说崇信斋醮没有害处，那不成睁着眼说瞎话了？真成佞幸了？
见他一句话把手下问得熄了火，李春芳知道该自己出马了，便缓缓道：“崇信道教，只是皇上的个人爱好，做臣子的不该穷追不放。你却总把目光放在陛下的私事上，这就是失了为臣之道。”顿一顿，又道：“你的奏疏我看过数遍，看你对汉文帝很赞赏啊。”
“三代以降，汉文帝堪称贤君。”海瑞道。
“可汉文帝也信道教，喜欢斋醮，甚至用黄老之术治国。”李春芳道：“按照你师法先贤的理论，皇上也信道家，崇尚无为之治，应该正遂了你的意才对，为何要厚古薄今，盛赞汉文，却诋毁当今呢？”
“李大人言不由衷。”海瑞沉声道：“我的奏疏中说得分明，汉文帝弃孔孟而尊黄老，崇尚无为而治，因此有优游退逊之短，怠废政务之弊。但仍然称得上是贤君，因为他犹有亲民近民之美，慈恕恭俭之德，以百姓之心为心，与民休养生息，才有了史上第一个承平治世。”顿一顿，他声音冷酷道：“当今皇上处处以文景自诩，二十年不上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但两者是一回事儿吗？无为而治不是不作为，而是不扰民、不虐民、也不许各级官吏扰民虐民，任民众安居乐业！”
“文帝虽然也崇信道教，但他只是自己修炼打坐而已，断不敢奢侈浪费，连一座宫观都不舍得修。而当今皇上修道设醮，却挥金如土、大兴土木，视国库如私产，以天下为家业！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休养生息。上行下效，从朝廷到省府州县的官员，更是将百姓视为鱼肉，尽情盘剥，难道这就是我大明朝的无为而治？难道这就是我大明朝的承平治世吗？”
“难道你要说，当今比不了汉文帝？”一个阴险的声音响起。
海瑞情绪正激昂着，想也不想便答道：“不如汉文帝多矣！”
场中一下安静起来，虽然方才辩得激烈，但只是纠缠于皇帝某些行为的对错，现在海瑞却直接把嘉靖整个人否定了，这性质就严重大了。
海瑞也知道自己授人以柄了，索性把心中憋了许久的愤懑发泄出来，大声说道：“请问诸位驳我的大人，难道你们看不到天下之病何在吗？为何不与我一起劝谏皇上，重新振作，反而在这里拼命的为皇上文过饰非，莫非你们想让皇上留下千秋骂名吗？！”
词臣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只能用大声吆喝，来掩盖心虚：“此人丧心病狂，不要跟他多费口舌了！”“竟敢公然辱骂皇上，真是该死！”“无君无父的畜生啊！”一时间骂声从那些斯文之官口中喷出，竟要把海瑞淹没了。
台下的徐渭微微皱眉，想要维持一下秩序，谁知此时东北角突然响起一声长啸：“噫嘻……以众凌寡太不厚道，海刚峰，我来助你！”竟把所有人的声音一下镇住。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个身穿道袍，头戴斗笠，脚踏草鞋之人，飘然上了讲坛。
“这人是谁？”许多人交头接耳问道。但国子监众人却都认识他，低呼道：“你上去干啥！”
徐渭见了那人，便继续老神在在起来。因为真正的辩论宗师登场了！

第七六四章 君父臣子（上）
听到外面对海瑞的讨伐声响成一片，嘉靖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他对身边的马森道：“怎么样？朕没说错吧？他赢不了，因为朕是君，他是臣，没人会站在他那边……”
话音未落，便听个带着闽南腔声音道：“海刚峰，我来助你！”
笑容一下子凝固，嘉靖怒道：“何人如此大胆？”
马森赶紧去看，看完后回来小声道：“不认识……”
“你他娘的都认识谁？”嘉靖气得直翻白眼。好在这时那人的声音响起，给可怜的马公公解了围。
讲坛上，那人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你是何人？”文官们警惕地望着他。
“李贽李卓吾。”那人把斗笠往地上一搁，一撩道袍，盘腿坐在海瑞身边。
“原来是李狂……”下面恍然大悟，这人原来是国子监的五经博士，几年前三公槐辩论初创时，着实出了几把风头，因为言语狂妄，不敬孔孟，得了个‘李狂’的诨号，但前些年被人打败一次，便离开了国子监，据说去当隐士，做学问去了。选在这次大会重新出山，看来是想要一鸣惊人，好东山再起。
“主子，他叫李贽。”马森赶紧对嘉靖汇报，自然遭到了鄙夷的白眼。
※※※
“海瑞说了什么，让你们愤怒若斯？”自报家门后，李贽好整以暇地问道。
“你没有听到吗？”一个词臣大声道：“他说当今不如汉文多矣！”
“姑且不论他的说法是对是错。”李贽目光扫过众文臣，声音中气十足，尽显大家风范，道：“为什么说当今不如汉文，你们就要生气呢？”
“这个……”词臣们被他问住了，这个还真没法回答。
“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好在人多力量大，那个在与海瑞的交锋中，出尽风头的词臣大声道：“就像太阳为何东升西落，月亮为何阴晴圆缺，你讲得清道理吗？”
“世上哪有讲不清的道理？说讲不清，只是因为无知而已。”李贽淡淡道：“古人早就知道。宇宙如鸡蛋，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内，蛋壳与蛋黄之间便是天，天是无边无涯的气体，没有任何形质，我们之所以看天有一种苍苍然的感觉，是因为它离我们太深远了。日月星辰自然地漂浮在空气中，不需要任何依托，遵循自己的规律运动。”顿一顿，望着那人道：“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那人的眼中满是迷茫，咂咂嘴道：“说……”
“太阳围着大地运动，十二个时辰一圈，当转到你面前时，就是白天，转到你背后时，就是晚上，这就是它的东升西落。”李贽以一种怜悯的神情看着他道：“月亮同样运转，但因为被别的星辰遮挡，一个月才能完全露面一次，所以有阴晴圆缺。”
这些知识对完全不懂的人，实在太深奥了，那词臣果然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凡事必有道理蕴含其中。”李贽的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道：“如果讲不出道理，凭什么理直气壮的指责海瑞。”
词臣们深感扎手，李春芳待要顶上，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措辞。好在他们的辩论已经挑起了许多高手的兴致，一个坐在前排，面容英俊，举止潇洒的年轻人出声道：“王某来为你解释。”作为前排就坐最年轻的一个，他的大名无人不晓，文坛盟主王世贞是也……当然并不是说，他就是在场所有文人的老大，如果用五百年后的概念，更容易解释这个盟主——他是畅销书作者，著名戏曲制作人、评论人，掌握社会话语权的人。
见王世贞出头，李春芳放心许多，这王盟主虽然不是学术最强，但通古博今，辩才无碍，与李贽绝对旗鼓相当。
“礼教以三纲为首，三纲以君权为首。”王世贞的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子雍容大度，声音也煞是好听，果然一派盟主风范：“五伦之要，百行之原，相传数千年，更无异义，圣人所以为圣人，中国所以为中国，实在于此。”说着刷得打开折扇道：“若并此弃之，法未行而大乱作矣；故而须得守此不失，百世不移，李兄明白了吗？”
“当然明白了。”李贽莞尔一笑道：“王盟主文绉绉的一席话，用白话说出来，就是‘从古如此，今后也必须如此，实际上除了强词夺理，什么道理也说不出来。’”引起一阵忍不住的笑声。
“你……”王世贞气得不轻，但他毕竟是有水平、有气度的，刷得把扇子一合道：“难道你孝顺父母还需要个原因吗？”
“父母生我养我，孝顺理所当然。”李贽淡淡道：“王盟主乃是孝子，肯定比我体会更深。”
“不错。报生以死，报赐以力，人之道也！”王世贞重新振作精神道：“上古之时，人之害多矣。人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无爪牙以争食自卫，若无上古帝王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则人类灭绝久已。即使今日，人人皆知如何自食其力，可为农为工，为贾为医，无需他人教之，但仍需人君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忧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奸恶；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难道说君王对你的恩情不如父母？”最后他总结道：“故而国朝以孝治国，君君臣臣正如父父子子，对父亲要孝顺，对君王要移孝作忠。这便是纲常，这便是伦理，遵守这些纲常伦理，则上下尊卑，各归其位，国家才能不乱，百姓也得以安居乐业。”
一番话说得嘉靖热泪盈眶，原来自己有这么大贡献啊……心说盟主果然是盟主，讲出的话就是这么让人信、让人服。不由暗自庆幸，当初幸亏给了沈默个面子，没有杀掉王忬，不然王世贞现在万万不能帮自己说话。
※※※
王世贞的发言，引起了不少喝彩，再看那李贽微微地点头，仿佛也认同这种看法。
“既然你认同君臣如父子。”王世贞自然不会错过机会，乘胜追击道：“就该知道，孝道乃为人立身之本。孝子奉养父母，要使他们心里快乐，不违背他们的心意。孝敬父母关键在个‘敬’字上，对做儿子的来说，‘天下无不是父母’。推而广之，自然也无不是的君王。当然，一国政事繁杂，圣人也不能不犯错误，否则古代设官，只要他做官办事就够了，不必要求他们进言劝谏，也不必设谏官，更不必说木绳金砺这类的话了。所以如果认为君王有了一些失误，做臣子的可以提意见，但要注意态度，即使没有被采纳，也还要敬爱如初，不能违背，一如先前地忠孝而不怨恨，这才是为臣之道。绝不能像海瑞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狂吠一气，也许本来是好心，却坏了君父的名誉，必然使君父愤怒，如此不仅于事无补，还有亏于臣道，就大错特错了。”
‘啪啪’地掌声在台下响起，渐渐地越来越密，场中响起了第一次热烈的掌声——这是三公槐的传统，如果谁的高论特别精彩，观众们便会以双手相击的形势，发出声音表示赞同鼓励，事实证明，这会让发言者感到无比的满足，也会让听众身心愉悦，只是必须先征服挑剔的观众，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前排就坐的大师大腕们也纷纷点头，心说这王世贞确实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啊，不仅完美的进行了一番阐述，维护了皇帝的权威，还不着痕迹的帮了海瑞一把，把他的行为，说成是‘好心办坏事’，也许就能救他一命。不论结果如何，王世贞的名气肯定要更上一层楼了，尤其是得到大学者们赞许，无疑会使他向真正的大师，又迈进一大步。
嘉靖也给王世贞鼓掌……这对举箸抬手都很吃力的皇帝来说，已经算是极限运动了。只见皇帝一边鼓掌，一边泪水奔涌道：“果然是理不辩不明，终于有明白人，给朕说句公道话了……”
可惜王世贞不知道，皇帝已经成了自己的粉丝，所以现在还能把持得住。作为影响力极大的公众人物，他知道这时候更需要谦虚低调，始终一副淡定的表情，静享人们的喝彩。待掌声渐渐平息，又摆出一副高姿态，笑道：“卓吾兄不必惶恐，理不辩不明，明了就能改过自新，依然善莫大焉。”
“王兄好一篇高谈阔论，真是……”李贽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道：“催眠啊，我都差点睡着了。”
“你！”王世贞勃然变色，紧紧捏着扇子道：“李兄，敬人者人敬之，请自重！”嘉宾们不由看轻了李贽几分，毕竟如此庄重的场合，插科打诨只能贻笑大方。
“我哪敢不敬王兄？”但李贽依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道：“但我这人自小有个毛病，就是一听先生背书就犯困，想不到现在还没好。”说着淡淡道：“方才李兄所言都对，毕竟昌黎先生也算半个圣人了，区区小可哪敢说他的不是。”
王世贞心一沉，面上傲气尽去，他方才那番言论，确实是引用了韩愈的《原道》，但改头换面，语句全新，想不到这李贽还能听出来……他却不知李贽号称辅导天王，乃这种裁拆缝补，挪接拼凑的行家里手，焉能听不出来？
好在王世贞也没小觑了天下高手，早就准备好说辞堵上道：“昌黎先生陪祭孔庙，乃是先哲圣人，他的话自然不会错。”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李贽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道：“若按王兄的意思，天下人都像孝顺父母一样对待君王，那秦汉唐宋元，这些朝代是怎么灭亡的呢？难道天下人每隔几百年，都会发疯弑父吗？”
“错，孟子说过，一乱一治，治乱循环乃是天道。到了乱世，礼崩乐坏，纲常倒悬，忠孝沦丧！臣不以父侍君，转而以下克上，才会有王朝更替。”王世贞确实配得上‘辩才无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毫不含糊。
“如果孟子所言属实，不知为何三代而下，竟有乱无治也？”李贽的论调也变得尖锐起来道：“我读史书，悚然发现，自周敬王甲子年起，迄今三千五百多年间，称得上治世盛世的，加起来不过百年。可以说，从古到今，总体上天下很难称得上真正太平过，偶尔的盛世不过是昙花一现。说是三代以降，皆在一乱之运，也毫不为过？敢为一乱一治之说，又有何根据？”
王世贞这下哑火了，他毕竟只是个优秀的文人，明星级的辩手，真要深刻起来，还真不是李贽的对手。但他哪里肯认输，兀自运用娴熟的技巧道：“李兄到底想说什么？”当难以应对对方的问题时，不妨将皮球踢回去，一来赢得思考时间，二来对方说多错多，说不定就能躯得漏洞。
“王兄不明白，我来为你解释一番。”李贽淡淡一笑，长身而起，袖袍挥洒，说不出的写意道：“我同意韩昌黎的说法，但不同意你的说法，昌黎先生说，君为天下服务，所以天下人应该以忠孝侍之，这是至理。但你把父子和君臣等同视之，余不敢苟同。因为父对子，有亲有尊；但君对臣，无亲也，只尊而不亲。故而为父者，哪怕对儿子没尽到一点教养的义务，却总有生育之恩、血脉之情在那里，所以要求做儿子的永远孝顺，也算有道理。”
这时日已偏西，阳光洒下来，染得李贽身上金灿灿的，仿佛赋予他某种神圣的意味。他的声音响彻场中每一个角落：“但做君主要求臣子忠孝，却必须先为天下服务，则全天下人无不忠孝，无不拥戴！其实我也是拾人牙慧，因为这话是孔夫子说的，他说‘君君臣臣’，意思是‘君有个为君的样子，则臣就有为臣的觉悟’，为君者什么样子，就是韩昌黎先生说的那样，为之礼、为之乐、为之政、为之刑、为之守、为之备，为之防。如果把这些都做好，做君主的还担心臣民不忠孝吗？纵有个别叛逆，则天下人共击之！哪还用君王操心劳神？”
※※※
听着李贽的话，会场中静悄悄的，无论是大师大腕们，还是顾宪成、赵南星那些年轻的太学生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就连值房里的嘉靖皇帝，满以为自己本应该愤怒才是，却偏偏也……思考起来。
如果说王世贞的话像火，带来了狂热的喝彩；李贽的话就像冰，让大家冷静的思考起来。
给了大家一点缓冲，李贽的声音继续响起：“三代之前的君王，大都明白这个道理，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先造福黎庶，后享天下奉养，尧、舜、禹、汤、周文等古来贤君皆是如此，故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
“后之为人君者，但凡明白此理，必开创一番承平盛世，留下千古芳名。诸如汉之文景，唐之太宗、宋之太祖、仁宗；其中又数本朝最多，太祖、高祖、仁宗宣宗宪宗孝宗，以及当今圣上，都是明白此理的，故而本朝之安宁强盛，远超前代。”话锋一转，他又道：“但其余数百位皇帝，却大都如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其视天下为家产之情，不觉溢之于辞。但有此心者，必置百官如家奴，视百姓为草木。其实天下苍生，谁不想视君王若父？毕竟父虽严厉，但对其子大都亲之爱之恤之；无奈罕有君王将百姓视为子女，却大都视为刀俎待割之鱼肉！既无亲恩，又无率养之情，百姓怎还能实君若父？这才是三代以降，我华夏乱运始终的根源呐！”
“至于当今圣上天资英断，睿识绝人，具有成为尧、舜、禹、汤、文、武这样的君王的潜力，他像汉宣帝一样做事努力认真，像光武帝一样为人大度，像唐太宗一样英武无敌，像唐宪宗一样能够消平各地藩镇叛乱，陛下还有宋仁宗的仁恕之德。总之像这些可取的优点，无论哪一项，都能在当今的身上找到。岂是德高于才的汉文帝可比拟？遥想当今初登大宝时，即铲除积弊，革新政事。很快便一扫正德朝之秽气，还天下以太平！那时候风调雨顺，国库充盈，天下人都很高兴，说终于可以享受盛世了。无奈最近这些年，陛下为妖道所惑，竟迷上了修玄，一时忘掉了为君的道理，结果国事日颓，每况愈下……”说到这，他已是泪湿衣襟，朝着西苑方向叩拜，泣血道：“君父知否？天下百姓如饥寒待毙之婴儿，皆是您的孩子，只要您能想起为君之道，不再沉迷于斋醮，对臣民恢复父亲般的爱护，百姓也会死心塌地的忠诚拥戴陛下，则圣上必重回尧、舜、禹、汤、文、武这样的明君之中，也使得臣下能洗刷数十年谄媚君主之耻，让他们置身于皋陶、伊、傅这样的贤臣之列，上下便可万众一心，其利断金！承平盛世！指日可待啊……”

第七六四章 君父臣子（中）
“恳请圣上垂怜啊……”王畿紧跟着李贽，从蒲团上起来，跪倒在尘埃中，老泪纵横的嘶喊道。
“恳请圣上垂怜……”海内名儒罗汝芳也跟着跪倒。
紧接着，李渭、欧阳德等人……徐渭带着所有的太学生，也一其跪下了，然后稍稍停顿后，那些奉命来驳斥海瑞的词臣们，竟也跪了下来。
看到场中黑压压一片五体投地，剩下稀稀拉拉几个坐着的，也慢慢跪下去。
不知哪来的力气，嘉靖竟强撑着站了起来，马森和黄锦赶紧一左一右的扶住。
“门口。”嘉靖的两眼直直望向前方。
两个太监不敢违逆，小心的搀着皇帝往前走了两步。嘉靖终于透过窗棂，看到了那茂盛粗大的三公槐，粗大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摇动，闪着宝石般的光芒，神秘而又瑰丽……
简单的站立，对此时的嘉靖来说，已经是极限运动了，很快便气息粗重，面色涨红，但他依然倔强地强撑着，双目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三公槐前，跪了一地的文人士子。
嘉靖聪慧无比，把李贽的话听得明明白白。那一番讲演，旁征博引，精彩之极，但本质上跟海瑞的《治安疏》有何区别？其实就是把海瑞的奏疏，用更加委婉、更让人信服，也更能让自己接受的说法讲出来而已。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却没有人站出来，像反驳《治安疏》一样反驳他！
那些受命反驳海瑞的词臣，还有极力维护自己的王世贞，以欧阳德、李渭那些理学家，为何不反对李贽呢？因为他们一直所反对的，也只是海瑞那种以下犯上，触犯纲常的举动而已，却不是反对海瑞的观点。当觉着李贽委婉谦卑的说法，可以被皇帝接受时，便再没人反对了……
也许还有不以为然的，但他们也都明白人心所向了……不止是这场上的人心，更是天下人的心。何苦要沦为千夫所指呢？随波逐浪不更好吗？
嘉靖的耳边又一次响起了海瑞的声音：‘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这句话已经魔音贯穿脑般的折磨皇帝许久了，但这次听起来没有敌意、没有挑衅，甚至连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在简单陈述事实而已：
人心向背，昭然若揭，是非对错，无庸再辩……
最后看一眼那跪在讲台上的海瑞，嘉靖慢慢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这目光从来没有这样茫然，这样孤立无助……这样的结果使他难受，也使他万难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原来如此……’嘉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道：“原来……天下人真的……”
“主子……”感觉手上力道加重，似乎皇帝没了力气，马森抬头一看，见嘉靖的脑袋已经软软歪在一边，又看见他的鼻孔里慢慢流下了鲜血，紧接着嘴角边也流出一缕鲜血。
黄锦也惊了，赶紧用白巾掩住了嘉靖血流不止的鼻孔。这时也顾不上许多了，大声尖叫道：“来人！”太监和大汉将军们全都围了过来，却如无头苍蝇似的不知所措。
“快把皇上抬上舆驾啊！”黄锦急得直跺脚道：“都围着干什么，还不去开路！”
赶紧上来两个太监，和黄锦两个七手八脚的，小心将嘉靖平放在抬舆上，太监们赶紧把屋门推开，大汉将军们则抬起嘉靖，一窝蜂似的往外跑。
外面的人们刚刚起身，便听见北边值房一片慌乱尖叫，循声一望，鸡飞狗跳。正在好奇发生了什么时，就见一群太监和御前侍卫，如逃难一般，簇拥着一顶抬舆从房门内挤出来。
“都跪下，不许抬头！”见众人窥视，吴太监赶紧带着东厂的人跑过来，大声呵斥着，不许人看。
他一个身穿大红蟒衣的太监，亲自过来当保安，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用脚也能猜出来，那被抬出去的正主是谁了。
众人惊恐地交换着眼色，万万想不到，皇帝竟御驾亲临，旁听这场辩论，最后还横着出去了……
待宫里的人走净了，场中还是鸦雀无声，今天的事情，对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了，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体会。
徐渭第一个站起身来，拍拍官服下襟的土，叹口气，道：“诸位，本来有招待，但……”原本看着向好的路子，一下子又扑朔起来了，他的心情自然不好。
众人都理解，这个时候谁还敢公然宴饮，那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
镇抚司后院。
沈默快要被这场该死的辩论气死了。
朱十三没有骗他，三公槐辩论的内容源源不断的传过来，也就比现场晚了两刻钟。但沈默看了之后，却只想杀人。自己用了几年时间，写出来的对君主、君权以及君臣伦理的批判，统统没有被表达出来。李贽改了台词，事先安排好的人没有发言，结果好好的一场振聋发聩，变成了屁大点儿的动静。
想到一番心血都成了白费，恐怕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沈默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把那些笔录全都扔到桌上，暴躁的在屋子里团团转。若不是正在软禁中，他真想把这些人一个个掐死。
看到大人的脸一阵红一阵青，表情无比狰狞，实在大为反常。朱十三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怎么了？”
沈默虽然火冒三丈，但头脑还有一分清明，难能跟他实话实说。但正在气头上，也想不出说辞搪塞过去。遂有些羞恼起来，把那些写着笔录的稿纸划拉到怀里，用脚踢开椅子，噔噔噔地向门外走去。
“大人，您要去干什么？”朱十三赶紧跟上道。
“我吃坏肚子了，出恭。”沈默没好气道。
“稍候，我给您准备厕纸去。”朱十三道。
“不用了，用这个正好！”沈默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险些跟进来的人装上。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报信的兵丁，最新的一份报告到了。
气呼呼地拿过来一看，沈默如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一下子就没了火气，只见上面写道：‘众将起，值房大哗，众内侍、御前拥一舆奔出，提刑太监吴亲喝令众人回避……’
想不到嘉靖竟然在场旁听，最后还横着出去，如果李贽他们按照自己的设计，把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抛出，一旦皇帝晏驾，后果不堪设想……
沈默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站在那里发起了呆。
朱十三等了半天，小声问道：“大人不是要出恭吗？”
“哦……”沈默这才从怔忡中省了过来，然后转身回了屋。
“大人，反了啊……”朱十三大叫道。
※※※
西苑。
徐阶率六部九卿，跪在圣寿宫的道观中，在三清驾前为当今祈福。
每个人都在跪垫上双手合十，表情都无比虔诚，其实大都心不在焉，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不过徐阶是真心祈祷的。虽然没有出席三公槐，但那边发生的一切，他全都了然。起先徐阶震惊于李贽的骇世之言，但好歹后来又圆回来，放低姿态劝谏皇帝。徐阶总算是放了心，约摸着自己再来一番‘春风化雨’，皇帝差不多也就能消气，海瑞的一条命算是保住了。
徐阁老为宦四十余载，是能战胜严嵩父子的老妖怪，其深谋远虑、精于算计，已到了孤独求败的地步。他之所以如此心甘情愿的营救海瑞，虽然也可能有欣赏的成分在里面，但绝对不会是主因。其实徐阶考虑的主要有两点，一是就像今日所展现的，天下人心所向，如果自己在海瑞这件事上，扮演反面角色的话，名声将会留下污点。二是，这时候保住海瑞，将来必会赢得士林的交口称赞，获得丰厚的政治回报。说白了，就是一次政治投机，所以他才会这么上心。
原以为海瑞重现生机，谁知天算不如人算，皇帝竟然气得垂危了，如果真崩在这一场，大罗真仙也救不了海瑞了，裕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掉他告祭嘉靖……何止是海瑞，那个李贽也活不了。甚至连关在诏狱的沈默，虽然和裕王有感情，但也免不了流徙三千里，永不叙用的下场。
徐阶不愿看到这种后果，所以他命人请来了李时珍，无论如何也要把皇帝救过来，绝对不能让嘉靖死在这一场。但李时珍告诉他，医术再高也没法司命，如果皇帝阳寿尽了，谁也救不了他。
徐阶求遍满天神佛，只求老天有眼，先别把他儿子接回去。
※※※
徐阶身后，左首第一个，跪着个相貌堂堂、身材魁梧的老者，他便是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杨博。因为品级比其余的部堂高，所以他还排在吏部尚书郭朴的前面。杨博字惟约，乃嘉靖八年的进士，在诸位部堂中的资历也最老，成名更是在三十年前，乃众人拍马不及。论功绩、论能力，论势力，他都是朝中顶尖的大员，就连徐阶也敬他三分。
杨博这次回京，可谓踌躇满志，他十几年前就当过兵部尚书了，这些年戍边劳苦功高，现在应召还朝，若还当兵部尚书，那可真屈到山西老家去了。只有内阁大学士，才能与他的功劳和能力相称，虽然他不是庶吉士，按惯例不能入阁，但史上破例也不少……远的不说，本朝就有张璁、夏言者，以大功劳入阁。尤其是后一位，正经通过廷推成为大学士。杨博自度无论从哪方面，都远远超过当初的夏言。而且面圣时嘉靖也流露出，准备破格让他入阁的意思，所以他感觉把握很大，最近回来，一直在紧锣密鼓的与老友们联络感情，力争一举完成突破。
眼看着本月就要廷推了，皇帝却在这时候病危了，这对杨博来说，可大大不妙。如果没有赶在新君登基前入朝，就会和裕王潜邸那些人挤在一起，到时候希望可就小多了。
头一点不动，只用余光看看右侧的郭朴和高拱，他暗叹一声：‘看来得和这两位好好谈谈。’却是已经做好了皇帝晏驾的准备。
而郭朴和高拱虽然板着脸，但就显得镇定多了。郭朴虽然性情耿直，但能当上尚书的，哪个不是眼明心亮主意正？所以当初高拱一伸出手，他便紧紧握住，与这位同乡结为盟友，也就此搭上了裕王的新船。眼看着老船行将沉没，新船将要驶入大海，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
高拱的心思就复杂多了，前些天，徐阶找他谈过话，说希望推荐他入阁，能入阁当然是好事，可官场上的规矩是，不欠人情，欠了必还。去年会试，自己当主考的时候，曾经因为考题犯了帝讳，差点就被嘉靖赶回老家去，还是徐阶巧言化解，放免了这场无妄。不过他也不感激徐阶，因为那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大不了回家歇几天，等裕王登基后，自己不又回来了？
可别人不会这样看，都认为他高新郑欠了他徐华亭的人情。
一想到这个，高拱就从心里腻味，欠别人的情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偏偏是徐阶的？其实他和徐阶没有私仇，但在政见上有天壤之别，这就了不得。高拱看不惯徐阶身居相位，却谨小慎微，毫无作为的表现。如果是太平盛世也就罢了，可现在国家危急，病入膏肓，唯有大刀阔斧的改革方能换得一线生机。徐阶尸位素餐、无所作为，就是最大的误国。所以高拱对徐阶十分的不满，私下里常说，早晚要取老朽而代之，让他看看首辅该怎么当。
现在，徐阶说要推荐他入阁，对别人来说，求之不得的事情，高拱却不愿答应，因为自己是未来天子的老师，裕王登基的日子不会太远，到时候内阁首辅也跑不了，何必急在这一时。再说自己在嘉靖眼中无足轻重，现在去了内阁，还不成了徐阶的使唤丫头？做不了什么事情，反倒要受鸟气，怎么想都不划算。
可人在世上，不能只赚不赔啊！有时候明知是火坑，也得往里跳，谁让自己欠人情呢？徐阶的话都说出口了，自己要是不答应，在别人看来，就是欠请不还，不在人伦，那日后还怎么混？可要是答应呢？就又欠了他一个人情，这辈子还怎么翻身做主？着实苦恼的紧。
现在嘉靖似乎快要死了，他是最盼着这一刻到来的，因为只要嘉靖一死，新君登位，自己入阁顺理成章，恐怕徐阶都不好意思认为，自己欠他人情吧？
所以他是热盼着嘉靖嗝屁，心中拜遍满天神佛，请老天爷快接他儿子去团聚。
至于其他的部堂公卿，除了尚书几人的跟班，就是纯粹打酱油，虽然也急也怕，却没他们几位那么严重。李春芳倒是个例外，虽然盛传他也可能入阁，但入与不入，都改变不了他陪太子读书的尴尬地位，所以并不像杨博他们那样上心，他不希望嘉靖死掉的原因很简单，只是不想让自己完美的人生留下污点而已——要是后人说，因为李春芳没辩过人家，结果把皇帝气死了，那就太没面子了……
如果嘉靖知道自己的股肱大臣们，此刻的所思所想，肯定能直接气得醒过来，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掐死……
※※※
从三清殿出来，徐阶他们又在寝宫外的值房中等候。一直从下午等到月上中天，早就撑不住……十来个人坐在个狭小的屋子里腰酸背痛，且饿得两眼昏花，但皇帝生死未卜，做臣子的哪有心情吃饭……虽然不少人未必没有心情，可身为大臣须一切如仪，不仅粒米不能，甚至连水都不能喝。
许是饿昏了头，高拱突然提出，是不是请裕王进宫来……马上招致一片怪异的目光，心说又没有和他抢的，为嘛要犯这种大忌讳？
高拱自知失言，但不愿丢了面子，补救道：“我是想着有儿子侍疾，做父亲的心情能好些。”这话还在调上。徐阶微微点头道：“说的不错……但须请旨意。”
高拱心说，这不跟没说一样吗？但他也知道，也敏感时刻，说多错多，索性绝口不提此事。
气氛怪异的捱了半宿，三更天，李时珍那疲惫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一众大臣不约而同地起身向前，走了好几步才想起尊卑，赶紧讪讪的放慢脚步，让徐阁老走在前面。
“怎么样？”徐阶快步上前，抓住李时珍的双手。
“我尽力了……”李时珍深深叹口气道：“但皇帝还是没醒来……”
顿时，各种表情浮现在众人脸上，如丧考妣、如释重负、如坠深渊、如蒙大赦，如凡夫俗子……

第七六四章 君父臣子（下）
‘就这么结束了吗？’短暂的通体冰凉之后，徐阶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就算是皇帝驾崩，也该由太监报丧啊，怎么会让个大夫出来宣布呢？
但不是谁都像他这样冷静，尤其是那些巴不得嘉靖快点崩掉的，已经深信皇帝晏驾，开始摆出悲痛欲绝的姿势，酝酿情绪开嚎了：“皇上啊……”
“嚎丧什么？！”徐阶低喝一声，把那人的哭声硬生生挡了回去。这时候很多人都有所觉察，纷纷望向李时珍道：“皇上真的……升天吗？”
“谁说的。”李时珍一副淡定的表情道：“在下行医这么多年，还没治死过人呢。”
“那你方才说，皇上还没醒过来？”高拱要被这家伙气死了。
“皇帝正在昏迷……”李时珍像看白痴一样望着他们道：“我说得有错吗？”
“这个……”众人郁闷的摇摇头，没法说他错。
皇帝一时死不了，昏迷了！这个情况显然又意味着很多，众大人又一次开动了心思……
仗着自己首辅的地位，徐阶对李时珍道：“李先生，借一步说话。”便在高拱、杨博等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和李时珍走回值房。关上门，徐阁老才小声问道：“龙体现在到底如何？”顿一顿又道：“这关系着大明的社稷安危，先生务必如实回答。”
这话听着不舒服，李时珍生硬道：“李某虽山野草夫，也知道轻重的。”说着压低声道：“皇上的龙体已经到了大限，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啊……”虽然早有准备，徐阶还是倒吸口冷气道：“永远醒不过来？”
“也有可能醒过来。”李时珍道：“但即使醒了，也如活死人般，不能动弹了。”
“那……还有多长时间？”徐阶面色凝重地问道。
“不知道。”李时珍摇摇头，叹口气道：“实话说，皇上已经油尽灯枯了，如果是寻常人，我可以说，最多还有三五天。但宫里有天材地宝，皇上本身也用过许多……龙体与常人有异，也就不好说。”顿一顿，他把声音压到最小道：“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几个月，但有个期限……有道是‘西风凋碧树’，到了秋天，人的生机也会减弱，对正常人来说，是容易生病，但对重病人来说，却是鬼门关……皇上撑不过去的。”
“你确定？”徐阶死死地盯着他道。
李时珍神色郑重地点头：“确定。”
徐阶沉默片刻，沉声对李时珍道：“这件事干系重大，不能告诉任何人。”
李时珍淡淡道：“阁老实在怀疑在下的操守？”
“那就好……”徐阶不和他一般计较，点点头道：“非常时期，先生就不要离开圣寿宫了，老朽命人为你安排个房间，也好究竟照料皇上。”
李时珍虽只是个大夫，但也颇懂兴衰之事，知道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便点点头，接受了这安排。
※※※
让人带李时珍去休息，徐阶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恢复一下元气。毕竟是花甲老人，身子骨禁不起折腾了。但这种时候，身为首辅，他必须坚持下去，无论如何要把大局稳住，千万不能出乱子。
‘不能做千古罪人……’徐阶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便扶着桌面站起来，慢慢走出了值房。
他一出去，便被官员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阁老，皇上没事儿吧？方才问李太医他也不说。”
“圣躬微恙，但并无大碍，调养一段时间即可痊愈。”徐阶缓缓道：“这段时间，国事如常。”说着朝众人抱拳道：“请诸公务必尽心。”
“敢不尽心竭力。”众人赶紧齐声答道。
“都快四更了。”徐阶又摆出几分轻松道：“大家都去无逸殿歇息吧，有老夫在这里侍奉即可。”
这时候众人都摸不清状况，也不知嘉靖到底是怎样，但没死是肯定的，所以也不敢造次，纷纷施礼退下。临出去前，高拱又一次道：“待会儿皇上醒了，元辅别忘了请王爷侍疾的事儿。”
徐阶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离开圣寿宫后，高拱和郭朴走在一起，后者小声问道：“你觉着徐阁老的话，可信不可信？”
“反着听就可信。”高拱冷笑道：“看样子，皇上这次是大限难逃了……”说着突然眉头紧皱道：“只怕廷推要照旧了。”
“不能吧？”郭朴道：“皇上都这样了，还廷推？”
“你忘了徐阶说，‘国事如常’吗？”高拱轻声道：“徐华亭惜字如金，字字都有深意，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皇上已经批准廷推了，按期举行倒不为过。”郭朴寻思一下道：“可没有皇上批红用玺，推举出来有什么用？”
“这正是他的阴狠之处！”高拱恨得牙根痒痒道：“廷推推出来，在外人眼里就算入阁了，可没有皇上的认可，充其量只算是个预备，跟那些端茶倒水的司直郎，有何区别？”
“肃卿，你过虑了吧？”郭朴道：“皇上还能一直不醒？”
“就怕是这样。”高拱道：“谁知道会不会变成活死人，到时候你我哭都没地方去。”说着叹口气道：“所以一定要王爷进宫侍疾，我俩说话才有用……”怪不得他对此事念念不忘，原来是担心这一茬。
“这么说……”听话听音，郭朴沉吟片刻，低声道：“你打算接受徐阶的邀请了？”
“嗯。”高拱点头道：“我欠他个情，不接受怎么办？”
“接受了欠得更大。”郭朴想到这，啐一口道：“这些华亭人，咋这么能算计呢。”
“不说那些没用的。”高拱站定脚步，看看前面已经走远的高大身影道：“主要是我也觉着，不能让杨惟约入阁……山西人富可敌国，人脉深不可测，缺的就是个平台，一旦让他入了内阁，肯定能站稳脚跟，甚至有可能接徐阶的班。”高拱的狂妄，是来自他的自信，而不是自大。他对杨博如此忌惮，是因为自知杨博一旦入阁，将如蛟龙如海，自己有王爷做靠山，也不一定能斗过他。何况高拱十分了解裕王，虽然与自己亲善，但这位王爷从小担惊受怕，一直缺少担当，扯着这面大旗吓吓人可以，但真想拿着当靠山，就太不牢靠了。
听了高拱的话，郭朴深表认同的颔首道：“确实。能让严世蕃忌惮的人，绝对不可小觑。”
“从哪个方面讲，都不能让这人掌了大权。”高拱缓缓道：“他们这帮人的聪明劲儿，都用在怎么官商勾结，吸国家和老百姓的血上。国家若被这些人把持，何谈改革？”高拱对晋商的忌惮和恶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最近一次，便是淮扬盐税的增而复减……原先淮扬一带，每年缴纳盐税一百六十万两白银。一成定制，经久不易。东南抗倭期间，军费不足，当时的内阁首辅严嵩，便派鄢懋卿去巡盐。结果鄢懋卿一去就将盐税提高到二百五十万两，又征了二百万两银子的提编，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其实还是低得离谱。因为淮扬的官盐，在太祖爷和成祖爷时，每年都有上千万的税收。此后一年比一年减少，不管有多少客观原因，说破天也不会只收一百多万。原因很简单，那些山西盐商把持了淮扬的盐务，并编制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层层盘剥，上下其手，铁板一块，派人去查那是一两也查不出来。鄢懋卿能查出来，不是因为他本事大，而是他本身就是那张大网上的一环。换句话说，盐商们拿出钱来，那是给严阁老面子，而不是给朝廷。
后来严党倒台后，盐商便不愿再出这个钱，便四下活动，说什么‘増数百万金，商不能供，盐商无利则皆窜徙’，好像多交了这些钱，富甲天下的盐商们就要破产了一般。虽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是鬼放屁，但他们有通天之能，硬是不知怎么把徐阶给买住了，于是徐阁老暗命御史奏复故额，票拟批红，准奏，皆大欢喜。
只是朝廷少了每年二百多万两的收入，财政愈加窘迫，却再没人敢打淮扬盐商的主意了。
这些都是高拱亲见，所以他十分鄙视的说，那些人是贪得无厌的貔貅。
知道高拱向来怎么想就怎么说，从不屑于文过饰非，郭朴感叹道：“肃卿你想得这么远，我远远不如啊。”
“在我心中，革新大明才是最重要的，个人的得失无足轻重。”高拱也不谦让，而是继续道：“所以我准备答应徐阶，当然必须是咱俩一块了。我们受点委屈不要紧，现在的关口是，要把杨惟约挡在外头。”顿一顿道：“再说咱们也不可能永无翻身之日。”
郭朴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道：“中，你咋说咱就咋办。”
※※※
接下来数日，京城外松内紧，没有戒严，也出什么乱子。毕竟大明的臣子们，早就习惯了有君等于无君的日子，各部衙门各司其职，政务自然是有徐阶处理，防务则全靠杨博……曾有公论，说杨惟约在蓟、宣、三边则蓟、辽、三边安，在兵部，则九边安……只要把他放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凡是打仗的问题都不用担心。
裕王府上，依然大门紧闭，虽然裕王已经知道父皇的现状，但谁也保不齐他老人家会不会起死回生，所以裕王打定了主意，没有父皇的谕旨，绝不出门。
而沈默，也似乎被彻底遗忘在镇抚司了，他已经没了起初的安之若素，不是因为闷得慌，只要有书看，他就永远不觉着闷。而是因为想家、想老婆孩子，这种近在比邻不能相见的滋味，实在是太煎熬了，比天南海北的见不着，还要让人黯然销魂。
但没办法，锦衣卫的人也被东厂盯着呢，要是敢把他放出去，或者把他家里人领进来，十三太保就等着倒霉吧。所以沈默拒绝了他们要冒险帮自己团聚的好意，转而用别的方式排解思念。很快想到个好办法，就是写信。
除了每周给妻子写一封信，他每天还给孩子们写一个故事，攒上三两天，便让人往家里送一次。
竟然很快就收到了回信，孩子们说，也都很想他，当然不包括还在吃奶的宝儿。
平常也会写字了，阿吉和十分更不消说，三个孩子一直坚持给牢里的父亲回信。这对平常来说稀松平常，因为他性子沉稳老成，再说毕竟年纪还小，依依呀呀的几句话，就能让沈默高兴得合不拢嘴。
但更让沈默惊奇的是，阿吉和十分两个活土匪也能坚持下来，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后来从信里才知道，两个让人伤脑筋的小家伙，又比上赛了。不过这次比得不是谁更能闯祸，而是比谁更听话孝顺。好像一夜之间，两个小子就懂事多了，每天不用督促，便能认真念书写字了，也不大出去胡闹了，而是在家陪着他们两个娘解闷。
后来沈默忍不住，问他们，是不是自己在信里的故事起了作用？如果是这样，可以考虑出版一下，说不定就畅销书了。谁知却遭到俩小子的嘲讽——爹爹把我们当成小孩儿了，还讲故事呢？我们都是大人了，你在那里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们得像个男子汉，照顾娘和二娘、还有弟弟妹妹……
看着看着，沈默竟掉下泪来，赶紧擦干，对朱十三道：“北京的风沙就是大，又眯眼了。”
※※※
时间过得很快，天一日日热起来，转眼就到了廷推内阁大学士的日子。这天清晨，杨博早早起来，蹬上粉底黛面的厚底官靴，然后一番认真的梳洗打扮，穿好御赐的斗牛服、束上白玉腰带，在镜中整理得一丝不苟，再将官帽捧在手中，出屋上了官轿。
当他抵达西苑门前时，参加廷推的大臣也大批到达，杨博和他们微笑的打着招呼，从容不迫的在几个同僚的簇拥下，向圣寿宫方向行去。他本来就高大魁伟，相貌堂堂，配上多年修炼的非凡气度，举手投足间，都尽显大家风范，令人暗暗心折。身边人都道：“杨公这次肯定入阁，不然真没天理了。”虽然杨博表现的谦虚谨慎，但其实他心里想得也一样。
在圣寿宫前殿中站班完毕，有司直郎前来清点人数，本次廷推乃是推举内阁大学士，规格自然最高，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只要能来的都来了。卯时一过，时间到，一共有二十七位部堂高官出席。
“首辅大人到……”随着一声拖长腔，一脸疲惫的徐阶从屏风后转出，站在众人面前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众人大都猜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想听徐阁老确认，便都凝神听他兴奋道：“就在今天凌晨，圣上醒过来了！”
“天可怜见，佑我陛下。”众人便一起朝着寝宫方向叩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众人都起来，徐阶道：“圣上很关心这次廷推，特颁上谕一道。”众人只好再跪下，听徐阶念起来，无非就是命尔等秉承公心，为国荐栋梁之材，不可挟徇私之心，变廷推为朋党乱政之地。每次廷推前都有这段话，也不知有多少人能听进去。
然后徐阶又宣读了嘉靖的特旨，命兵部尚书杨博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其实谁都知道，翰林院的官，只能是翰林、庶吉士出身，现在嘉靖用中旨任命杨博为侍读学士，便为其扫除了入阁的资格障碍。虽然通过中旨的方式不光彩，但杨博的功劳摆在那里，谁也说不得他什么。
不少非庶吉士出身的尚书、侍郎眼红的看着，心中难免意淫起，自己会不会有那一天呢？
徐阶便命众人先推举人选。理论上讲，只要谁能获得在场三名官员的推举，便可成为候选人，接受大家的投票。
这个其实早就定好了，没那个实力的不会自取其辱，有实力有想法的，就会早请好举荐人，所以结果很快便出来，有五个人成为候选。除了杨博、高拱、郭朴之外，还有李春芳，最后一个人选比较令人意外，竟然是张居正。
看到张居正的名字也出现在墙上，杨博皱起了眉头……一共是三个入阁的名单，他估计应该是他和高拱、郭朴的，别人根本没得争。李春芳和张居正都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后辈，资格差远了……当然李春芳是状元，这个给他加分不少，可张居正又有什么资格，也忝列其中呢？
问题是，以他对张居正的了解，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深沉有谋略，不可能干不自量力的事，那又为何来自取其辱呢？

第七六五章 大限（上）
虽然张居正资历尚欠，政绩不显，平时沉默寡言，很多人都对他没什么具体印象，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他是徐阶的爱徒，徐阶对他以子弟视之，甚至比对真正的子弟还好……这毫不夸张，徐阶的弟弟与张居正一道中举，但二十年来，徐阁老并为对其有何照顾，至今仍然南京担任闲职。徐阶的长子徐璠，以恩荫入仕，徐阶也从未对其有过优待，一直将其放在闲散职位，后来嘉靖看不下去，给徐璠个工部侍郎，徐阶也有言在先，受此职只为督造两宫两观方便，待工程完毕，立即请辞，惹得儿子郁郁寡欢。
可徐阶对张居正，完全是另一番态度，不仅不遗余力的栽培，还像母鸡护雏一样的保护，哪怕与严嵩斗争到了白热化，能用的兵将全打光了，他自己都挽起袖子上阵时，也不舍得派这个‘得意门生’出战。
这都是有目共睹的。也难怪有人会写段子编排，说张是徐失散多年的私生子云云，其中穿插着名妓、私奔、始乱终弃等大众喜闻乐见的调调，在江西一带竟还大有市场。
所以在场众人很容易想到，看来徐阁老又爱心发作，想将自己的好门生，趁乱推入内阁之中了，毕竟只是个入阁办事的阁员，很多人冲着元辅的面子成人之美，也不足为奇了。
就当大家准备接受这个人选时，下首突然有人出声了：“诸位大人，卑职有异议！”众人循声一看，却不是参加廷推的部堂大员，而是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小官。却没人敢小觑他，因为此人乃是一名给事中。
廷推乃国之大事，虽然由部堂高官来推举，但六科给事中同样有权出席，一方面是监督整个过程合不合法、有没有徇私，同时也可以就人选提出意见。因为其独特的监察地位，所以人微言不轻，说的话很受重视。
今日廷推大学士，事关重大，给事中们当然要列席，但因为好些个科长科员的还在牢里关着，所以出现在紫光阁的给事中，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徐阶一看那人，乃是户科给事中孙韫，便道：“有何异议？”
“回禀元辅，户部左侍郎张居正，目前正在接受调查。”孙韫出列拱手道：“按《大明律》，官员须身家清白，方得议升迁之事。所以卑职窃以为，在问题没查清前，他应该回避推举才是。”
一直面沉似水的张居正，表情变得有些难堪。
“果有此事？”徐阶皱眉道：“为何不见报至内阁？”
“因为干系重大。”孙韫道：“本科科长当时决定待调查清楚再上报，但后来他下了诏狱，朝廷又一直未派新的都事，是以调查一度陷入停滞，直到前几日才完成，卑职已经写好条陈，正打算出席廷推后报到内阁。”说着果真从袖中掏出个奏本来。
徐阶看看那奏本，又看看张居正，一时有些沉吟。
张居正的表情变了变，便从难堪恢复如常，出列拱手道：“阁老明鉴，按律，下官确实应当回避。”说着对那值日的司直郎道：“请将在下的名字撤下吧。”
徐阶又沉吟片刻，方有些沉重地点点头，又对那孙韫道：“下朝后，把奏本送到内阁。”
“是……”
※※※
一段插曲之后，张居正的名字被拿下，廷推又照常开始。
一番不记名的投票之后，结果很快出来，不出所料，杨博的名字高居榜首，高拱其次、郭朴第三，最后是李春芳。
这次要推举三名大学士入阁，所以前三个人是主推，而李春芳是陪推，他的名字也会写入呈送皇帝的奏本中，算是给皇帝一个选择权，这叫‘一切恩威出自主上’。但除非皇帝对主推三人中的哪一个极为厌恶，否则不可能把李春芳给选上，不然廷推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就算选上了，那个被选的官员也会坚辞不受……虽然当官的大都腹黑皮厚，但那是暗地里，明面上还是体面大于一切，谁都丢不起那人啊。
所以几乎可以肯定，杨博、高拱、郭朴三人，即将成为内阁成员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大家纷纷上前向三人道喜，徐阶也不例外，但首辅大人要矜持，所以点到即止，便道：“圣上龙体违和，就不要庆祝了，以免惹来物议。”
三人赶紧恭声应下。
“先下朝去吧。”徐阶微微颔首，欣慰笑道：“老夫这就去回禀皇上。”
三人告退出殿，便几个杨博的好友过来道喜，要给他们摆酒庆贺。杨博多年夙愿、一朝得偿，早就把徐阶的话抛到脑后，自是欣然愿往，还不忘问问高郭两人道：“二位同去？”
高拱没吭声，还是郭朴挤出一丝笑意，婉拒了一行人。
待他们簇拥着杨博走远，高拱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道：“老匹夫！竟敢耍我们！”
郭朴知道他说的不是杨博，而是徐阶，两人本以为只要答应入阁，徐阶就有办法挡住杨博呢，谁知还是让他毫无悬念的高票入选了。不仅没有驱狼成功，日后反倒要与狼共舞，这真是能想到的最坏情况了。他有些无助地望着高拱，希望老乡能拿个主意出来。
“老子要告病！”谁知高拱憋了这么一句，道：“反正已经还了人情，明天就去找老匹夫告假，看他好意思不答应！”
“啊……”郭朴想不到，这老哥无计可施，竟耍起赖来。哭笑不得道：“我不能也请假吧？哪有那么凑巧？”
“你就留这儿给他端茶倒水吧！”高拱就这脾气，急了眼谁的面子都不给，直接拂袖而去。
望着他服气离去的背影，郭大人只能摇头苦笑，对高拱的反应，他心中不以为然，毕竟入阁拜相是每个读书人的梦想，甭管是不是去当丫鬟，但好歹算是入阁，也算是人生一大成就了，所以郭朴还是很开心的。心说，咱也不张扬，回家让老婆子炒个小菜，喝个小酒去。
这就是人生目标上的差距，往往也会是人生格局的差距……
※※※
翌日一早，高拱果然来到了无逸殿，却扑了个空，一问，原来徐阁老到圣寿宫奏对去了，他本可把请假的条陈给内阁的属员转交首辅，却又想当面质问徐阶一番，就算改变不了结果，也出出心中的恶气。
便没拿出条陈，在首辅值房外坐等，那些司直郎都知道他已经入阁，纷纷过来奉承。高拱没心情应酬他们，反应极为冷淡。有机敏的察言观色，便道：“高阁老累了，咱们还是不要聒噪，散了吧。”这本是为他解围的话，就等着高拱下台阶了。
谁知高拱却黑着脸道：“什么阁老？皇上批了吗？”
“阁老……呃不，您老教训的是。”那人顿时灰头土脸，赶紧认错道：“是卑职唐突了。”见同事都散了，便也灰溜溜地告退。
高拱根本不在意这些‘杂鱼’，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徐阶的身影。
徐阶也看到他了，出声道：“肃卿，你有何事？”
高拱早就等得火气缭绕，霍得起身道：“我要告假！”
“哦……”徐阶有些意外，伸手推开门道：“里面说话！”
高拱要跟他理论，自然不能在走廊里，便跟着进去。
“坐。”侍者上茶，徐阁老摘下官帽，端正的搁在小几上，在太师椅上坐定道。
高拱也不客气，打横坐在徐阶对面，气呼呼道：“下官身体不好，要休养一段时间。”
“看你的身板好得很嘛。”徐阶望着他，笑道：“老夫看着都羡慕。”
“里面的病，外面看不出来。”高拱闷声道。
“坚持一下吧……”徐阶用商量的口吻道：“内阁的担子太重，需要你这样的大才，帮老夫分担。”
“有杨惟约足矣。”高拱准备开火了。
谁知却见徐阁老幽幽一叹，一脸惋惜道：“可惜，他这次不能入阁。”
“什么？”高拱以为自己听错了。
“廷推的结果，被皇上否决了。”徐阶缓缓道：“杨博下，李春芳上。”说着从袖中拿出呈给皇帝的奏本。
高拱接过来展开一看，果然见所列的四个名字中，只有杨博二字上没有红圈，反倒是李春芳的名字被圈中了。
“怎么可能？”高拱还是难以置信。
徐阶一脸苦恼道：“老夫也不知道，正不知该怎么告诉杨惟约呢。”说着看看高拱道：“肃卿受累去一趟，帮老夫一次吧。”
从首辅值房中出来，高拱仍有些晕头转向，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他隐约觉得，一切都在徐阶的算计中。那岂不连皇帝都玩弄于股掌了？高拱不敢往下想。径直去杨博府上，办他的苦差事去了。
※※※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还得从数日前说起……
那时众人的注意力，还都集中在即将举行的三公槐辩论上。徐阶却把张居正找到家里，与他商榷关涉入阁拜相的大事。
张居正在老师面前，依然镇静深沉，道：“高新郑那里，学生已经去过，他不愿此时入阁，不知师相有何划策？”
徐阶毫不意外，道：“高拱那里，老夫亲自去说。”顿一顿道：“倒是杨博那里，我有些担心……听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花了大价钱……山西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虽然徐阶说得含糊，但张居正心里明白，山西人深谙拉拢结交之道，对于那些关乎廷推的大臣，平日里就做足了功课，最近又下了大本钱，加之杨博的威望摆在那，不是徐阶能左右得了。
所以徐阁老有些担忧，怕阻止不了杨博。
“师相，学生有一计。”张居正突然道：“但有些非英雄所为，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徐阶心说，你老师我什么时候当过英雄？
“师相，廷推时，把学生的名字也加进去吧。”张居正道。
“你的？”徐阶道：“你是户部侍郎，当然有权推举了，莫非太岳糊涂了？”
“不是，学生的意思。”张居正沉声道：“把我列为候选人……”
“哦……”徐阶沉吟片刻，温声对张居正道：“以老夫私愿，自然是属意于太岳。然则以你的资望，目下的地位，尚未水到渠成，切不可操之过急。”似乎担心他会误会，徐阶又温言道：“太岳放心，这一天不会远的。”
“师相误会了。”张居正哑然失笑道：“学生岂是那种自不量力之人？我要候选，不是为了选中。”
“那是为什么？”徐阶饶有兴趣地问道。
“师相有所不知。”张居正便讲出一事道：“学生前些阵子，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徐阶慈爱的责怪道：“连我都瞒着？”
“不是什么大事。”张居正轻声道：“况且也解决了，所以就没说。”
“说说吧。”徐阶恢复沉静道：“到底何事如此神秘？”
“十几年前开马市时，都是由户部直接派员和蒙古人贸易，后来，马市关闭，许多物资便堆积在宣府的仓库里，因为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时间一久，竟没人记得了。前年杨博出任宣大总督，清点物资时，才发现这些东西。”张居正轻言慢语道：“便写信给户部，要求征用这批物资，部堂大人便把这件事交给了我。”
“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徐阶皱眉道，那些粗陋的东西，国人是看不上的，只有蒙古人需要，但放了十几年的布和茶砖，谁还会稀罕？
“我也写信问他缘由。”张居正道：“他只说是军事用途，没有说具体干什么，但我联系到边关的局势，也能猜测个大概，便乐得糊涂，同意了他的请求。”说着轻叹一声道：“结果去岁年末，户科例行查账，也不知咋就那么寸，竟把这笔老账翻出来了，一路追查下去，结果发现是我给拨走了。”
“于是他们询问我，为何既没有内阁的批文，又没有户部的签章。”他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冷静到令人不适：“我告诉他们，是宣大总督征用的，手续应该是齐全的，可能没有归档而已。”
“我请他们宽限些日子，回去仔细一找，便找到了。”张居正道：“但赶上过年衙门封印，只好等过了年再交给他们……谁知元旦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科长下了大狱，我估计后面会有变化，所以他们不催，我也没交。”
“到现在还没交？”徐阶何许人也，听了这么久，已经明白了。
“嗯，就在这儿。”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个信封道：“老师请过目。”
徐阶接过来，抽出里面的公文纸一看，果然是杨博的字迹，请户部同意总督府征用马市库存云云，后面有杨博、高耀、张居正的签章，但缺内阁的印章。就算要怪，也只能怪到高耀这个尚书头上，怪不得张居正能安之若素呢。
还有些话张居正没说，但徐阶已经猜到了，高耀八成是觉着，以张居正和他这个首辅的关系，内阁这道手续，根本不用担心，所以大大咧咧的先用印了。而张居正偏偏没有请示内阁，就把东西拨付了。
“你也太妄为了！”徐阶有些不悦道：“为什么不先跟我讲！”
“因为跟师相讲了，只会给您惹麻烦，便由弟子担其责吧。”张居正轻声道：“您还没猜到，这批物资是什么用途吗？”
徐阶闻言沉默了，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是用来……议和的吗？”
“对。”张居正点头道：“去年朵颜部伙同黄台吉他们，从辽东犯我京畿。为什么俺答没有趁机出兵，就是因为杨博……贿赂了他们。”
“原来如此……”徐阶旋即了然了利害，一脸欣慰的看着张居正道：“太岳，不枉老师如此待你。”当时的情势时，朝廷抽调重兵回援京师，宣府那边肯定不能再开战端，所以徐阶也不得不答应，只是这样一来，‘议和首相’的恶名，便落到他头上了，肯定很难受。
“一直受老师庇护，从没为您做点事。”张居正轻声道：“这次就让弟子为您分忧吧。”
“只是这样，要委屈太岳了。”徐阶欣然接受。

第七六五章 大限（中）
许是前宋一忍再忍，养虎遗患的教训太过深刻，所以本朝绝不主动议和。
但硬气是要有本钱的，没有本钱还瞎硬气，那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土木堡之变以来，本朝的边防日渐废弛，官军战力下降明显，结果蒙古骑兵时常以少胜多，建立起了巨大的心理优势，继而完全掌握了战场主动权，想打就打，来去自如，官军左支右绌，苦不堪言。悲哀的是，北京的老爷们，偏爱充这种胖子，可边关的将领们充不起来呀，因为不只被打肿脸那么简单，还要出人命的……
有时候实在是打不过了，不得不主动求和。但北京的大老爷死活不答应，迫不得已，边将们只能背地里和蒙古人交涉，从军费中挤出钱来，再搜刮老百姓些，给蒙古大大们上贡，以求罢战宁人。
撇开那些无谓的‘民族荣誉感’来说，这不是个坏办法，因为蒙古人早没有侵略中原的野心和实力了，他们对明朝的战争，还不如说是劫掠准确……草原的日子太苦了，物资严重匮乏，除了牛马牲口，他们什么都缺，也比较容易满足，所以用钱解决问题，也没什么坏处，破财消灾嘛……
这在边将和朝廷中，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当然有位先生一定要被蒙在鼓里，那就是皇帝陛下，不然大家还怎么谎报战功，升官发财？
说起来大明的皇帝也挺可怜的，那么多人合伙耍他一个，也怪不得会拉太监帮忙了。
言归正传，杨博在九边加起来有二十年了，自然是此道高手。何况他还有个优势，乃山西人的官场擎天柱，而晋商又垄断着九边所有的对外贸易，几乎所有蒙古贵族，都是他们的大客户……所以别人砸锅卖铁都谈不成的事儿，他总能轻易办妥。
知道这一点，再回味那句‘杨惟约在辽、宣、三边，则蓟、辽、三边安，在兵部则九边皆安’，就该有更深的认识了……好比去年那次，用些存了十几年的老旧货，就能把俺答打发了，这换成任何人，都是做不到的。
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纯属好心的举动，竟被受益人无耻的利用，葬送了自己的内阁之路……
※※※
昏迷六天五夜之后，皇帝终于醒过来了，但龙体彻底的罢工，除了鼻子在喘气，只有眼睛和嘴巴能动。昔日不可一世的大明嘉靖皇帝，就像一截枯木，静静的在那里等死。
但千万别小觑了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只要他还喘气，就还是那个大明百年来最有权势的皇帝。
所以徐阶汇报廷推结果时，仍然小心翼翼，毕恭毕敬。
等徐阶说完了，嘉靖的眼珠子才转了转，嘴唇翕动，含糊道：“张……”皇帝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说话还不利索。
亏得徐阶是明白人，懂嘉靖的意思，道：“您是问张居正是怎么回事儿吧？”
嘉靖眨了眨眼，示意没错……皇帝的反应，完全在徐阶的意料中，因为张居正是他的爱徒，这连皇帝都知道，自己也没少在嘉靖面前，夸他如何的聪明练达、可堪大用。所以听到张居正罕见的遭遇后，嘉靖肯定很好奇。
于是便按照张居正事情的交代，讲了个清清楚楚。
“什么用？”嘉靖这次说的词多了。
“可能是……议和……”徐阶赶紧为嘉靖解释道：“当时情况紧急，他可能怕朝廷决策太慢，耽误了正事。”
嘉靖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道：“仇鸾……”
徐阶心说，妥了。嘉靖精明无比，很少被人欺骗，却因为不懂军事，被个仇鸾用这种手段给骗了，还封他为大将军，结果仇鸾事败后，真相大白，皇帝也被天下人笑掉了大牙。把嘉靖恨得牙，人都死了还要开棺戮尸，全家流放。
嘉靖本来就忌惮势力深不可测的山西人，好歹出了个久经考验、忠勇可靠的杨博，还算是得帝心。为了避免将来徐阶一家独大，欺负他的儿子。嘉靖也就勉为其难，准备将杨博也提拔起来，钳制徐阶。
但一想到欺世盗名、肆无忌惮的仇鸾，嘉靖对杨博的评价马上降了两个档次，直接成不忠不勇不可靠了。
若仅此而已，还不足以让皇帝打消念头，因为不用杨博，谁来制衡徐阶？这时候另外两个名字映入眼帘——高拱和郭朴。皇帝不禁眼前一亮，这二位哪一个都不是徐阶的对手，但是绑在一起的，徐阶也奈何不了，更何况高拱还是他儿子的老师，将来算是有了免死金牌，一个人就够老徐喝一壶的。
这才是徐阶推高拱和郭朴入阁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在去除真正的威胁同时，让皇帝放心，不会猜疑。
圣心有了主意，既然有高郭二人组，那杨博入不入阁，也就不那么紧要了。
“阁老怎么看？”嘉靖说话倒越来越顺溜了。
“内阁人选事关重大，非臣下敢妄言，还是请陛下圣断。”徐阶以诚恳的语调回答说。
“那就让李春芳上吧，杨博再等等……”嘉靖做出了定夺。
徐阶心中安逸了，不动声色的达到目的，自己果然没看错人。不过嘉靖也没有再追究杨博和张居正……到了这光景，皇帝真的变了。
见皇帝闭上眼睛，似乎要小憩，徐阶便躬身告退，谁知刚退两步，又听皇帝梦呓似的道：“海瑞定罪了吗？”
“还没有。”徐阶赶紧回话道：“三法司正在抓紧讨论，很快就有结果了。”又支着耳朵等了一会儿，再没听到动静，这回皇帝是真睡着了……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几天过去了……
向来肃穆庄严的圣寿宫中，传来天籁般动听的琴声。那琴声时而如清风拂过山林，时而如小溪淙淙流淌，时而如黄鹂欢快起舞，时而如月光洒满大地。谁也听不出这是什么乐曲，却都感觉身心沉浸其间，说不出的愉快动听。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嘉靖从心里冒出这么一句，便重新闭上眼睛，心神却随着这琴声，从朽木般的身体中飘出，飘到了高山处，流水间……
原来看着皇帝不能动弹，黄锦心疼得要命，所以提议道：“主子，裕王妃送了个弹琴的大家过来，说她的琴艺已经入道，听着就能温养心神、烦恼皆忘……”见嘉靖不吭声，他又小声道：“总归是儿女的一片孝心，就算没那么神，解解闷总行吧……”
嘉靖从鼻孔喷出一阵气，算是默许了。
黄锦便传那琴师过来，专门在纱幔外支起了檀木为壁的琴台，请她开始演奏。
那琴声的效果竟出乎意料的好，杂草丛生的帝心被天籁般的琴声梳理熨帖。虽然还是动不了，但嘉靖的头脑彻底清醒了，甚至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在那悠扬的琴声中，他的记忆出奇的清晰。便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从在安陆的童年，一直回忆到自己当皇帝的岁月，最后停在那场三公槐辩论，停在海瑞那道奏疏上。然后开始思考，拼命地想……竟把这辈子想不通的问题，统统都想明白了。
非得等到不需要的时候，才把你曾经最缺的东西给你，真是造化弄人啊。
见嘉靖开始发呆，黄锦以为他听厌了琴，便道：“咱们换个昆曲吧，魏良辅带出的班子……”
“念……”嘉靖却道。
“念什么？”
“治安疏……”
“啊？”黄锦吃惊不小，心说念那玩意儿干啥，难道皇上想用个新奇的法子自杀？
“念……”嘉靖的声音急躁起来。
“好好，念……”黄锦赶紧去桌上找，还真在，便展开来，在琴声的伴奏中，轻声念道：“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大声点……”嘉靖不悦道：“睡着了……”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瘼，一有所不闻，将一有所不得知而行，其任为不称……”黄锦只好大声地念起来：“臣受国恩厚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违过。不为悦，不过计，披肝胆为陛下言之……”
嘉靖听得分外认真，这是他第一次卸下了帝王的骄傲和蛮横，真正去倾听一个忠臣的逆耳之言，才觉得那么有道理，于是一遍遍的听，越听越不觉着刺耳，越听越觉着，都是掏心掏肺的至诚之言呐！
※※※
徐阶来到寝宫外，听到里面黄锦大声朗读那要命的奏疏。心中不由咯噔一声，暗道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么大怨念，都瘫痪了还不能释怀？
便赶紧走进去……因为感动于他这些天来衣不解带的伺候，嘉靖特许徐阶不必通报，随时都可进入寝宫。当然那道曾经横亘在君臣间的珠帘，也不再是他的障碍了。
进了寝宫，才有宫人轻声通禀道：“徐阁老来了……”
“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没得到皇帝的指使，黄锦只好继续念，但他加快了速度，无意中变得铿锵起来：“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诚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倦为陛下一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系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嘉靖依然两眼望着殿顶，定定的发着呆。徐阶等了许久，才听皇帝幽幽叹一声道：“此人之忠堪比比干，朕之昏庸也堪比纣王呐！”
徐阶惊呆了，万想不到皇帝能说出这种话来，竟愣了一下，才赶忙回话道：“大明朝没有比干，更没有纣王，皇上这是生病了，才会自哀自怨。”
“阁老……”嘉靖又沉默良久，这一声唤得十分伤感。
“臣在。”徐阶连忙趋身上前，为了不让皇帝仰望自己，跪在嘉靖脚边，正好和嘉靖视线平齐。
嘉靖望着他，目光中全然没了往昔的阴森森深不可测，只剩下一片凄凉与悲哀：“三公槐那天，朕就知道，海瑞说的没错，天下人都厌弃我很久了，我这个皇帝，确实做得差劲极了。”休息片刻，方才接着道：“唉，朕有这么多错处，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像海瑞那样，直言不讳呢？”却也不想想，海瑞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极品。
虽然满心的权谋，但此时此刻，徐阶能清晰感受到，这是君父的真心话，他也真想把心里话讲出来，却不知皇帝会不会事后翻脸，所以话到嘴边，还是留了七分：“一国政事繁杂，圣人也不能不犯错误，再说皇上顾着九州万方，自有皇上的难处。再说更多的是臣等没有尽到责任，怎能诿过于君上呢？”
嘉靖神色复杂地望着徐阶，然后轻轻说出一句道：“苦了你了。”
纵使一颗心，早就在几十年的斗争中麻木不仁了，徐阶还是被皇帝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击中了心底最委屈的地方，泪水一下就湿了眼眶，又听皇帝道：“你比严嵩还不容易，朕知道自己是个难伺候的主，他只要一心把朕伺候好了，你却还要顾着百官，顾着朕的江山子民……”
听到皇帝对自己的褒奖，徐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奔涌出来，深吸口气道：“微臣只知道‘诚’、‘敬’二字，但凭这两个字去做而已。”
嘉靖欣慰地点点头，问道：“那个海瑞，三法司论罪了吗？”
“论了。”徐阶赶紧擦干眼泪，被皇帝弄乱了的心，也冷静下来道：“正要禀报皇上呢，三法司最后定了绞刑。”
“什么罪名？”嘉靖又问道。
“儿子骂父亲。”徐阶轻声道。这罪名是他深思熟虑后定下来的。都到了这个地步，海瑞已是非保不可了，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保。他太了解嘉靖的心思，一件事，皇帝可以做，但决不能给人，以受到臣下逼迫着去做的印象。那样肯定会激起嘉靖的逆反心理。
所以替海瑞求情的多了，海瑞便必死无疑。但若天下人都认为海瑞该死，三法司也定了死罪，恩出自上，皇上很可能便会不杀海瑞。
不死就是死，死就是不死。徐阶拎得很清楚，但也不能不把臣下的态度表述出来，不然嘉靖还会以为群臣口是心非，虚伪作态，说不定就一赌气，勾绝了海瑞。息怒难测，善变无常，这便是大明第一难伺候的主，最难伺候的地方。
好在徐阶已经把皇帝摸得太透了，便想出绝妙的一手——以儿子辱骂父亲的罪名判他绞刑。杀不杀儿子，皆是父亲一句话而已。
这样既让嘉靖进退自如，又表达出了群臣的想法，真是用心良苦。
明知道这就是徐阶的态度了，嘉靖又问道：“你怎么看？”
徐阶本打算说：‘臣，也是这种看法’，但计划不如变化快，他看到嘉靖的变化，计划当然也要变了，轻叹一声道：“臣本来也是这种看法，但今天和皇上一席话，突然想到，若真杀了海瑞，臣恐后世子孙不知真相者，会有误解……”
听他没有说空话套话，嘉靖点点头，听徐阶继续说下了去：“观海瑞其人，生于荒蛮之地，不懂礼法，嘴巴臭得很，写起文章来更冲，但他的一颗心，还算是赤诚的。这种人当然可杀，但也可不杀……”
“那到底是杀不杀？”嘉靖定定地望着他道：“你说了算。”
“有道是：‘主圣则臣直。出了直臣，说明皇帝是圣明的。’”徐阶一咬牙，叩首道：“陛下圣度如天地，天所不容，圣心可容；容天所不能容，然后方见圣心所容之大也！”
“呵呵呵……”嘉靖笑起来，笑容中充满解脱意味道：“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对阁老来说，太不容易了……”皇帝虚弱的笑笑道：“说真话多好，早让朕知道，天下臣民的真实看法，我又怎能一错到底？”说着无奈地笑道：“现在朕知道了，可已病入膏肓，无能为力了……”
徐阶又是吃惊，又是感动——如果方才他还担心皇帝是不是在试探，现在确实知道，皇帝真的幡然悔悟了。哽咽道：“陛下，您安心养病，待圣躬痊愈了。再行振作，便可为尧舜禹汤……”说着竟泣不成声起来，苍天呐，原来顽石也有悔悟的一天，可为什么来的这样迟呢？
“没时间了，如何振作的了？”嘉靖虚弱的眨眨眼道：“朕的大限已到，随时都可能下世，要想振作，只能靠朕的儿子了……”
“皇上……”徐阶抬起头来，刚要说话，却听嘉靖道：“你放心，朕不会再说禅让了，已然没几天光阴了，就别让他承受负担了。”今儿可能是嘉靖下生以来，最懂事儿的一天。
“皇上……”徐阶是彻底感动了，他现在真心想让皇帝享受最后的天伦之乐，便道：“臣恳请恩准，命裕王携世子进宫侍疾。”将心比心，自己肯定希望有儿孙陪在身边，度过最后的光阴。
嘉靖面上浮现一阵渴望，那种内心深处，远超常人的孤独，是多么需要亲人来抚慰啊！就在徐阶满以为他会答应时，却见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道：“不……”
“为何？”徐阶惊诧之下，竟失礼了。
“二龙不相见。”嘉靖声音微弱道：“这是朕的命，不能让他们冒险……”
徐阶登时愣在当场。

第七六五章 大限（下）
第二天，在嘉靖的授意下，徐阶草拟了三道上谕。其一，释放元旦跪门的林润等百余名言官，宽宥其不敬之罪，使其各回原职，仍为朝廷之风宪耳目；其二，逮妖道王金、陶世恩等十八人下狱，着刑部严核其不法事；将历年赏赐景王之良田两万顷，以及其豪夺强占之八万顷，共计土产、湖陂十万顷，全部还之于民。
三条旨意无不大快人心，一经宣布便举国欢腾，人们都说，皇帝被海瑞骂醒了，果真要重新振作了！虽然平时提起嘉靖来，恨得牙根痒痒，但毕竟是四十五年的君父了，世上七八成的人，这辈子只有这一个皇帝，在他们心中，君父就是嘉靖，嘉靖就是君父。见他有幡然悔悟的迹象，老百姓便不再骂他，转而翘首以待，盼着他能把天下好好整顿一下，让大家过上安生日子。
老百姓就是这样善良。甭管皇帝有多少过失，只要能改，就还会把他当成父亲一样崇拜和信赖。
但他们注定要再次失望，因为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嘉靖皇帝，现在只是一个瘫卧在床，等待死神召唤的老人，也许今晚睡着，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已经没有时间，改正自己的错误了。
徐阶深知皇帝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此刻自己身为实际上的帝国宰相，责任无比重大。皇帝垂危，对宫里的人来说，无异于到了天塌地陷的边缘，人人心中有算盘、人人都不想给老皇帝陪葬，如果没有定海神针震着的话，肯定要乱象纷生了。
其实坐镇后宫的最好人选，是皇帝的母亲或者老婆，但章献太后已经薨了二十多年，嘉靖倒是先后有过三任皇后，可被他吓死一个，废掉并幽禁到死一个，还有一个他眼看着被火烧死，却没有让人去救。皇帝的老娘老婆全都死掉了，此刻宫中等于没有主人，徐阶只好勉为其难，不仅日夜坐镇西苑，还片刻不离帝侧，以免宵小作乱。
但他又不放心那三个新入阁的大学士，怕他们趁机在内阁弄权，便在新内阁第一次会议上提出，要三人和他一起，在圣寿宫的直庐中侍奉陛下，以代替百官尽孝。
三人一听，都有些难以接受，也难怪，大家熬一辈子，好容易入阁拜相，兴冲冲的准备大干一场，谁知却被通知，要给人端屎端尿去，换了谁都闹心，哪怕被伺候的那个是皇帝。
当然，如果皇帝能活过来，受点累也就罢了，好歹还算个资本。可皇帝明摆着是有今朝没明天，就是拿出‘二十四孝’的劲头，也是白费功夫……说不定还要被新君当成前番旧臣，打入冷宫就更不划算了。
但李春芳是绝对不会反对的，他这人有三个特点，第一老实、第二本分、第三忠厚。当年严嵩和徐阶斗得激烈时，他见到严阁老，侧行伛偻若属吏，见到徐阶也是恭谨的执弟子礼。谁都不得罪，老好人一个，好得都让人不忍心伤害他。
这样一位好好先生，甭说徐阁老的这番提议了，就算再困难十倍的，他也会默默承受的。
但另两位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郭朴和高拱，都是那种典型的燕赵男儿，向来视这种伺候人的活计，为‘奴婢干的事’，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尤其是高拱脾气暴躁、口直心快，绝不会怕得罪谁而委屈自己，便当场道：“圣躬有恙，不能视事，我等身为辅政，责任更重以往，全心处理国政才是正办，怎能都跑到圣寿宫去待着呢？”说完也觉着自己初来乍到，这语气是冲了点，便又道：“我的意思是，有那些宫女太监呢，咱们用不着都在那，以免阁事有所不周。”好么，直接把徐阁老归到太监一类去了。
徐阶万没想到，这高拱在入阁第一天，就敢反驳自己的决定……本朝政体发展到了嘉靖年间，内阁地位持续提高，完成了从皇帝的顾问文秘机构，逐渐向实际的宰辅机构过渡的历程。六部尚书完全沦为内阁的属吏，事事须向阁臣请示。而在内阁内部，也分出了首辅、次辅、群辅三个档次，首辅的权力远高过其他人，诸阁臣只能望其项背，更不敢稍有违逆。
况且高拱还是徐阶一手推入内阁的，按说更应该对他毕恭毕敬，怎能如此嚣张呢？于是徐阶有些不快道：“那依肃卿的意思是？”故意称他的表字，就是提醒高拱，要注意上下尊卑。
谁知高拱一点初来乍到的觉悟都没有，还真拿主意道：“元翁与我三人，可在两处轮值。”
嗬，还真蹬鼻子上脸了，徐阶有些恼怒，但他涵养太深，所以脸上看不出来，可声音已经不那么温和了：“那依高大人之间，该如何轮呢？”‘大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谁都听出首辅的不悦，郭朴悄悄给高拱个脸色，意思是，你就别气他了。
高拱却浑不在乎，真就拿主意道：“您是元老，又年高望重，就别两头跑了，常直则可。不才与李、郭两公愿日轮一人，诣阁中习故事。”意思是，你老家伙就待皇帝那儿吧，我们三个在内阁轮班，抓紧学习，好早日熟悉内阁事务。
听了高拱这话，徐阶的表情都僵硬了，自从严嵩去后，徐阶已经习惯了身边人的毕恭毕敬，冷不丁出这个么东西，他还真吃不消。
入阁第一天，就和首辅大人抬上杠了，莫非高拱真是个没头脑的蠢货？当然不是了。只是他觉着自己既然入阁了，就该有个大学士的样子，怎么能低三下四的有话不敢说呢？当然他也有这个本钱……他是裕王的老师，在仕途上的履历也不比徐阶差，还当过国子监、翰林院、詹事府的头头，执掌过礼部、吏部。虽然平时低调为官，但咱的门生故吏一点不比你徐阁老少，一大批小弟等着跟着我混呢，怎么可能当你徐阶的马仔？！
所以从第一天起，他就打定主意，不能让徐阶给压下去，要堂堂正正的当这个大学，站着，把想办的事干了。
对于成熟的政治家来说，其行为固然受本身性格的影响，但一举一动无不经过深思熟虑，绝不可能一时冲动，就满嘴放炮。
所以高拱的这番做作，在场所有人都会理解为，他要立起自己的山头，跟徐阶分庭抗礼。
徐阶意识到，自己的算盘打错了，高拱非常人，想用区区人情就把他束缚中，简直是白日做梦。恐怕他心里，还在埋怨自己多此一举，使他处境尴尬吧。
憋了半天，徐阁老终于憋出一句道：“就按你的意思办，散了吧。”没办法，谁让徐阁老这辈子，还没跟人当面争执过什么，根本不会吵架呢？
※※※
这种事情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徐阁老宰相肚里能撑船，可以不跟他计较。偏生那高拱好不识趣，得寸进尺，之后每次开会，都畅所欲言，但他所津津乐道的‘只争朝夕’、‘拨乱反正’、‘兴革改制’，与徐阶求稳至静的施政理念，是很不合拍的，所以每次两人都要呛声……准确的说，是他呛徐阶的声，徐阁老每次都忍气吞声。
而且高拱还看不惯，徐阶利用言官对他感恩戴德，轻易的操纵舆论，左右决策。他在不同场合都说过，徐阶玩弄风宪，利用言路，这是不守做臣子的本分！这话不仅徐阶听到了，那些被他骂成是徐阶走狗的言官们，也都听到了，对高拱的印象愈加恶劣。
郭朴甚至李春芳，都私下提醒过高拱，要给元辅面子。但高拱大咧咧的满不在乎，道：“都是一心谋国，难免发生分歧，没什么大不了的，豪杰之常态而已。”他每次都占便宜，倒是满不在乎，可人家徐阶呢？身为首辅，整天在他那吃瘪，仿佛重回严嵩时代，又见严世蕃一般。
徐阁老忍功第一，却不是说他没有脾气，时间一长，他对高拱的意见越来越大，只是不说而已。
那厢间，高拱对他的意见也越来越大，入阁都一个月了，每次开会自己都有提案，徐阶却一个都不批，这不是在耍着自己玩吗？高大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于是今天的会议上，决定跟徐阶摊牌了——他把自己对国事的看法，以及急需施行的各项改革的统统写在奏疏中，在内阁会议上大声念出来，请徐阶无论如何都要批准实施。
看着高拱那张胡须茂密、刚愎自用的面孔，徐阶心里一个劲儿的起腻，他承认高拱的奏疏切中时弊，且十分务实，可现在这时候，稳定朝局才是重中之重，妄谈什么改革？太不合时宜了。于是他不咸不淡的应了几句，本想敷衍过去，谁知高拱竟拍桌子道：“国事日颓，时不我待了！今天阁老无论如何都要同意！”
徐阶一听就怒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呐！被高拱整天刺挠，徐阁老的脾气也明显见涨，终于硬邦邦道：“那你来当这个首辅好了！”
高拱先是一愣，旋即冷笑道：“若真有那天，我绝不会尸位素餐！”
“你……”徐阶气得说不出话来，郭朴和李春芳赶紧把两人劝住，会议又一次不欢而散。
‘早知这样，真不该引狼入室。’散会后，徐阶坐在自己房中生闷气，心说自己下了招臭棋呀，本以为把高拱弄进内阁，就会对自己俯首帖耳，至少要受自己的约束吧？谁知此人太强势了，已经完全不受驾驭。
‘能把你立起来，就能让你躺回去’想着高拱雄鸡般昂然的神态，徐阶的目光，变得十分冰冷。
※※※
这时，一个司直郎出现在门口，看到阁老罕见的骇人表情，竟把他吓呆了……
“什么事？”徐阶深吸口气，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元辅，几位御史、还有给事中，前来内阁道谢。”司直郎回过神来，赶紧禀报道：“不知您见不见。”
徐阶本打算马上回圣寿宫的，但他对言路十分重视，所以很是注意和这些官卑位低的年轻人搞好关系。哪怕是心情不好，也不想怠慢了他们，于是道：“都请进来吧。”
来的乃是元旦日跪门劝谏的言官，他们虽然在大牢里关了小半年，但在徐阶的关照下，并未受什么折磨，还得到及时的医治，后来的日子也不难过。结果一百多人进去，仅有两个犯牢病死了，其余的都全须全尾的出来，创造了不大不小的奇迹。
人得知恩图报，他们自然要徐阶明表一番最诚挚的谢意，徐阶谦逊的表示，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并与他们亲切的交谈，问他们身体是否彻底康复，家里生活有没有困难，工作上遇没遇到什么麻烦。完全是位慈祥的长者，在热心的关心小辈，哪里有首辅的架子？
对这些敏感而自尊的年轻人来说，首辅大人这种礼贤下士的态度，便足以让他们心折不已，并甘愿效犬马之劳了。
便有人察言观色，发现首辅大人似乎不太开心，便斗胆问道：“首辅大人可是在担心皇上？”
“哦，不是。”徐阶微笑道：“皇上龙体安康，没什么好担心的。”说着笑一笑，用随意的口吻道：“方才内阁开会，发生了点小插曲而已。”徐阶仿佛真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便用讲笑话的口吻，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来，末了还自嘲般地笑道：
“人都说高拱是个活阎王，今天老夫可算见识了。”说完便很自然地说起别的事情，让人听不出一点别的意思。
※※※
一班言官陪着阁老说了会话，便起身告辞，徐阶把他们送到门口，便径直去了圣寿宫。
言官们出了西苑，便在宫门口道别，各回各家了。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叫胡应嘉的给事中，一脸的若有所思。
回到家吃了饭，那胡应嘉就歪在炕上假寐，心里却在反复想着阁老的一番话，总觉着有些不对劲，但一时也想不出个头绪。便双手枕在脑后，自言自语的推敲起来。
他婆娘在边上做针线活，结果让他搅得老是走错了针，气得朝胡应嘉大腿上便拧一把，骂道：“叫你说些不相干的鬼话！”
痛得他哎哟一声，但脑海中电光火石的一瞬，一下坐起来道：“终于想明白了！内阁的会议内容，都是秘而不宣，怎么元翁却跟我们说道起来了？”说着两眼放光道：“肯定是暗示我们什么——无非就是他已经不爽高拱很久了！”
想到这，胡应嘉热血沸腾了……御史有两种，一种是嫉恶如仇，为民请命的；一种是利用这个职业的特殊性，向大人物卖好，以求升迁的。胡应嘉正是后一种。他通过徐阶言语间流露出来的东西，猜测到两人的矛盾，便决定整一整高拱，卖好首辅大人了。
偏偏他前几天，刚听到一个关于高拱的段子，说是高阁老龙精虎猛，欲望强烈，受不了整天住值房的清苦，才入阁没几天，竟把家搬到西安门外，半夜不在西苑直庐值班，隔三岔五偷跑回去跟老婆办事。
这虽是编排高阁老，但也有事实根据。高拱属鸡，今年五十二了，仍然膝下无儿，他怎能不着急？所以频频往家跑是为了延续香火，没别的意思。本也是情有可原，所以大家都当个笑话说，完事儿也就一笑了之了。而且高拱也没耽误工作啊，为了晚上也能办公，他还把一些办公用品拿回家，在辛苦造人之余，还要连夜工作……当个成功男人容易吗？
可就怕小人作祟，没问题也能整出问题来。胡应嘉把这件事，和嘉靖目前的身体状况联系起来，问题就大条了。
于是他连夜写了篇奏章，弹劾高拱‘身受陛下大恩，却于皇上病重之时脱离职守，擅自回家，并将其值庐内的物品尽数搬回家中，臣实不知其有何用心？’有何用心，不就是以为皇帝要死了，用不着在西苑值班了吗？
毒啊，真是毒！这哪是教训教训高拱，分明就是要把他打入万劫不复！
也不能怨胡应嘉心狠手辣，如果不能一下把高拱彻底打倒的话，万劫不复的就会是自己。
奏疏第二天便递上去，依照嘉靖的性格，如无意外，他看到这封弹章之日，即是高拱完蛋之时——无论哪个皇帝，都不会容许他的大臣，另有所图的。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这封奏疏竟没有引起任何反响。
倒不是嘉靖变得大度了，而是皇帝终于要走到生命的尽头，谁也不可能再把奏章拿给他看了……

第七六六章 宫车晏驾（上）
八月初十是嘉靖皇帝的甲子大寿。
皇帝很想活到那一天，至少也算是一种圆满。所以他一直坚持着，在那天籁般的琴声陪伴下，他静静平躺着，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只一双眼还泛着一丝活气，苟延残喘着……
但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不会因为你是皇帝，就为你延长寿限，哪怕一天都可能。
初三日，第一片秋叶从树上落下。一直关注着圣躬的李时珍，向徐阶禀告道：“龙体油尽灯枯，升天就在这一两日。”
“终于到了么？”徐阶正在圣寿宫的值房中阅看奏章，他手中拿着的，正是胡应嘉弹劾高拱的那本。
见徐阶的表情十分怪异，李时珍轻叹一声道：“阁老，有些事要开始准备了。”说完轻叹一声，道：“我这个医生已经没用了，阁老好自为之吧。”
徐阶看看李时珍憔悴的面容，才发现他比几个月前消瘦了一圈，柔声安慰道：“李先生已经尽力了，若没有你，皇上也不可能又撑过百日。”
李时珍黯然道：“又有什么意义呢？终究逃不过那个字。”
“至少尽了做臣子的孝心。”徐阶轻声道：“先生随我前去寝宫，咱们陪皇上最后一程吧。”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那奏本，心中暗叹一声：‘高新郑气数未尽……’便将其收到了一摞奏章底下。
两人往值房门口走几步，李时珍突然站住道：“阁老，在下有个请求。”
“请讲。”徐阶站住，回头道。
“能不能……”李时珍道：“趁着最后再求求皇上，赦免了沈默？”之前他已经求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被嘉靖以‘医生不议政事’挡回去了，求助徐阶，又告诉他时候未到。但他从未放弃，想趁着皇帝弥留之际，再做一次尝试。
徐阶知道李时珍一点都不懂政治，所以也不跟他细说，只是淡淡道：“快了……”说着便迈步出了值房。
“唉……”李时珍心情无比郁闷，和这些大人物打交道，总是云山雾罩，让人琢磨不透。
※※※
来到寝宫中，徐阶已经调整好心情。看见黄锦捧着一碗老参汤，用小勺舀了，小心的服侍皇帝喝下去。
嘉靖很努力的张嘴喝一口下去，但食道已经彻底闭上，凭他怎么用力，也咽不下去，结果汤水又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胡须往下淌。
黄锦流着泪，赶忙拿起搭在胳膊上的白棉巾，小心的给皇上擦干净嘴和胡须。
徐阶的眼眶也早蓄满了泪水，但他身为首相，此刻大明的主心骨，别人能悲切，他却不能，他必须要‘观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要比平时更加冷静才行。深吸口气，将眼泪收回去，徐阶躬身道：“臣，恳请陛下回宫。”
“回……宫？”嘉靖的目光有些迷茫，自己不就在宫里吗？
“回大内。”徐阶轻声道。
嘉靖的目光一紧，他知道徐阶什么意思了——自己的大限到了！皇帝是一国的体面所在，起居行止都必须合乎礼仪，就是死，也得死在合适的地方。
正德武宗皇帝，常年不在宫中居住，最后在宫外的豹房中驾崩，丢尽了国家脸面，且必为后世所嘲讽。徐阶一直担心的，正是皇帝重蹈武宗的覆辙。这几个月一直恳请皇帝移驾回宫。
但嘉靖是绝对不想回那阴森森的大内，那里有他太多惨痛的回忆，大殿里盘绕着阴魂，龙床上虽是都有索命的怨灵，让他无比的恐惧与厌弃。所以自壬寅宫变后，二十余年来，他便没在紫禁城中住过一宿，因为他坚信只要住一晚上，那些鬼魂就会把自己害死。
所以无论徐阶如何请求，嘉靖都坚决不答应，听得实在烦了，对自己的首辅下令道：“除非到朕驾崩的那天，否则别再提此事！”徐阶果然再不说了。
现在时隔两个月，徐阶旧事重提，必然是限定条件满足了……
见皇帝愣在那里，徐阶只好再说一遍道：“恳请皇上回宫……”
“终于到日子了吗？”嘉靖回过神来，惨然道：“回去，朕不能学堂兄，让人家笑话朱家的皇帝不懂规矩……”
“万岁圣明……”徐阶高声道：“准备起驾，回乾清宫！”外面的仪仗卫队早就准备好了，闻声把銮舆直接抬进了寝宫。
看到銮舆上的御座，已经改成了龙床，嘉靖的瞳孔一缩道：“朕……要坐着。”
“皇上……”徐阶和黄锦为难地望着他到。
“扶起朕来。”嘉靖却目光决绝地下令道：“替朕梳洗。”
黄锦望了望徐阶，见他点头，便赶紧起身，在两个小太监的协助下，把软绵无力的皇帝扶起来，驾到躺椅上。小心翼翼的给他梳头挽髻。黄锦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给皇帝梳洗了，所以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的用心，竟有了郑重庄严的意味。
替皇帝净了面，梳好了胡须，两个太监扯着嘉靖的藏青色道袍，要给皇帝套上。
看看那熟悉的道袍，嘉靖闭上了眼睛，缓缓道：“衮服……”
黄锦没听清楚，心说怎么骂起人来了？正在那迟疑着呢，身后的徐阶却沉声道：“皇上要穿龙袍！”
“哦……”黄锦心中一阵惊喜，赶紧斥退小太监道：“把这件收了！”
‘还找得着吗？’徐阶突然有些担心。
当然找得着！黄锦小跑着到墙角处的一排衣柜，来到最中间的一个，双手拉开柜门，帝王最郑重的衮冕之服，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黄锦擦干净手，小心翼翼的先捧出玄表朱里、冠上朱覆、前后十二旒的皂纱帝王冕，身后的小太监赶紧用托盘接了。再捧出日月在肩、星山在后、龙在两袖、衣玄裳黄的十二章帝王衮服，又一个太监，上前用托盘接了。
接着是素纱青缘的中单；绣着龙一火三的黄色蔽膝；素表朱里的大带；以及革带、玉佩、大绶、朱袜等；这些帝王之物，虽然许多年没被穿戴过，但仍然一尘不染，就像新的一样。
把所有部件拿齐了，太监们整齐地跪在嘉靖面前，高高举起托盘。
这套帝王冠冕仅仅就是摆在那里，也使寝宫中的庄严之气大盛，那些因为嘉靖老病，而心里不把他当回事儿的宫人，一下恢复了对皇帝的敬畏，全都瑟缩着不敢仰视。
看着这些东西，嘉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不舍，但很快又无影无踪了。
“奴婢，伺候主子更衣……”黄锦脸上挂着笑，笑中带着泪，跪在龙床边，先给嘉靖穿好朝靴，然后直起身子，将皇帝的一只手臂挽放在自己的颈背上，把他架起来，想给他把衮服穿上。这活一个人可干不了，几个太监上前，一起协作着给他一件件穿好。
但更麻烦的是，穿完了怎么办？嘉靖完全坐不住，可也不能老让人扶着吧？
嘉靖望向李时珍，双目露出浓重的乞求之色。
李时珍明白病人的心理，便出声道：“你们都闪开。”
太监们早习惯了李先生的喝令，赶紧让开地方，李时珍凑在嘉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嘉靖的目光顿时变得狂喜，道：“好！”李时珍便从医箱中拿出针囊，在嘉靖的脖颈、四肢、躯干各处，都植入了纤细若毫的银针，做完这一切，他仍不退下，仿佛在等嘉靖说点什么。
嘉靖却只是轻声道：“等吧……”李时珍真要抓狂了，什么叫‘等吧’，‘快了’，就不能痛快点吗？
也不知李时珍施了什么魔法，嘉靖竟能不靠人扶着，便端正的坐在囤背龙椅上了。徐阶诧异地望向李时珍，他必须了解全部的内情。
李时珍轻声道：“我把皇上的周身穴道封闭，圣体便僵直起来。”原来如此……
但无论如何，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要不皇帝瘫在龙椅上，或者被人架着坐在上面，都太不雅观了。
※※※
黄锦替皇帝戴好帝王冕，将黄色的丝带，端正的系在嘉靖的下巴上，最后把前后十二道旒紞理顺了，便彻底为他穿戴整齐。
望着终于换回龙袍的皇帝，徐阶不禁老泪纵横，不停拿袖子擦拭自己的眼角。
嘉靖看着他道：“很难看？”
徐阶连忙摇头道：“天日之表，帝王之姿。”
“那哭什么？”
“微臣终于见皇上穿回龙袍了。”徐阶擦净泪水道：“是喜极而泣。”
马森赶紧和人把穿衣镜抬过来，想让嘉靖看清自己的全身。
嘉靖从下往上，贪婪地看着身上的龙袍，不得不承认，这比穿道袍的感觉，更让人迷醉。
“不看了……”待看完上身，嘉靖便闭上了眼，他不愿看到自己死气沉沉的面孔。
马森赶紧把镜子撤下，太监们上前，小心将皇帝的龙椅，抬到銮舆上固定好。
待准备妥当，黄锦又在皇帝身上加了件玄狐皮大氅，躬身小声问道：“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他们都来了吗？”嘉靖缓缓道。
“早就在宫外候驾。”黄锦回道：“要宣见吗？”
“到乾清宫再说吧……”嘉靖垂下眼睑道。
“皇上起驾回宫！！”黄锦立刻站起身子来，大声道。
“皇上起驾回宫……”
“皇上起驾回宫！”宫人们一声接一声传下去，最后响彻整个京城……
※※※
乌云密布，亘空阴霾。
西苑的正门洞开着，沉寂二十四年的午门也洞开了，跸道上铺了红毯，道边每隔七尺，便站着一对手持刀枪的御林军士兵，他们面无表情，直视对方，拱卫着即将从西苑出来的皇驾，以及肃立在红毯两边的京中勋贵、文武百官。
这些官员贵戚全穿着庄重的朝服，凝神屏息，恭候着銮舆的到来……左侧全部是贵戚勋旧，右侧则是文武官员。右侧为首的不是三位大学士，而是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杨博，他低垂着面孔，看不清有何表情；左侧为首的，却是当今陛下唯一在世的儿子——裕王朱载垕。他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同样穿着绣金龙的明黄服色，乃是他的世子，也是嘉靖唯一的孙子朱翊钧，本来挺灵动的小家伙，却被压抑的气氛所震慑，趴在父亲的怀中，一动不敢动……
辰时正，宫城上响起一声清脆的响鞭，紧接着又是两声，然后韶乐奏响，两队身着金甲的大汉将军，手持龙旗、金瓜、长戟、华盖，缓缓地从西苑门中走出。
当那辉煌夺目的銮舆，出现在西苑门前时，乐声变得愈加庄重起来……
“恭迎陛下……”群臣齐声高唱，全都跪在御道两旁。
銮舆缓缓向外行来，走到跪迎的群臣面前时，缓缓停了下来。黄锦拿个马凳放在銮舆边上，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道：“皇上有旨，着裕王携世子上舆！”
裕王一直木然的脸上，这才出现一丝表情，忙大声道：“臣遵旨！”便抱着朱翊钧，在黄锦的搀扶下，登上了只能皇帝乘坐的銮舆，便见他的父皇身着龙袍，端坐在正中的龙椅上，两边还各摆了一个锦墩。
“儿臣朱载垕率世子朱翊钧，叩见父皇。”朱载垕连忙拉着儿子，跪在皇帝面前。小世子也奶声奶气地叫道：“拜见皇爷爷……”
嘉靖本来神情凄然，但听到孙儿清亮的声音，眼睛亮了一下，道：“朱翊钧，到皇爷这边来。”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小世子抬起头来，但看到皇冠龙袍、端然高坐的皇帝，心中便生了怯意，跪在那儿不敢过去……他根本不认识这老头，方才那一声也是鹦鹉学舌而已。
裕王赶紧小声道：“朱翊钧，过去。”
小世子这才爬起来，怯生生的挪到嘉靖面前。
看着相貌可爱的小世子，嘉靖的心柔软起来，他多想抱抱自己的孙子啊，可根本没那个力气，只好慈爱道：“来，坐边上。”
黄锦便赶紧去抱小世子，世子却不让他抱，奶声奶气道：“我自己来！”说着按着锦墩，短短的小腿儿一使劲，就爬了上去。一转身坐过来，挺直腰，像模像样的，就是头上的王冠有点歪。他得意地望着嘉靖，意思是，看，我能行吧……
嘉靖发自内心的笑了，欣慰道：“还好朕有个好孙子……”说着看一眼裕王道：“你也坐吧。”
“是。”裕王轻声应下，坐在嘉靖的另一侧。
“起驾！”銮舆再次向前，载着天家祖孙三代，沿着跸道缓缓向东，从午门进入了紫禁城。
帝王气象的金水桥、气势恢宏的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嘉靖望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景象，如坠梦中。
他突然想到当年自己十五岁，第一次进宫时，也感觉像做梦一样，一个不起眼的藩王，突然吉星高照，被接到北京来当皇帝，世上恐怕再没有更梦幻的际遇了吧？四十五年来的一幕幕，浮光掠影般浮现在眼前，一切都在这场梦中……这梦充满了得意失落，悲欢离合，有权掌天下的快意，有孤家寡人的孤苦，百味杂陈，难以言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终归是一场幸福的黄粱梦，他苦求长生，不就是为了美梦永久吗？
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今天，终于到了梦醒时分……
才发现人生不过大梦一场，不管你是天子，还是草民，不管这一生成功或者失败，终究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最后还是要化成土。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自己辛苦斋醮，渴求天道，这一刻才终于明白，原来这就是天道。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原先以为，自己身为天子，得天独爱，便比世间生灵、天下万民更加高贵，但现在才知道，高贵个屁！不还是像那祭祀用的‘刍狗’，用时显贵，用后废弃，天地万物，莫非如此，自己也不例外。
早知这样，何必当初？悔之不及，徒呼奈何……
也罢，醒就醒了吧，生有如何？死又如何？不过是又一场梦而已，愿下一场梦中，自己能为天下人做些好事，补偿一下这一世所造的孽……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大梦一场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
嘉靖四十五年七月二十，嘉靖皇帝终于回到了阔别二十四年之久的皇宫大内。是夜亥时，景阳钟响，帝崩于乾清宫中，享年六十周岁……

第七六六章 宫车晏驾（中）
深夜，大内，乾清宫。
这间二十四年没有住人的皇帝寝宫，如今遍布致哀的灵幡，已经变成了大行皇帝的梓宫。
大殿内的‘正大光明’牌匾下，满目都是白色的幛幔，白色的屏风，白色的几案，白色的孝服……冷风吹过，一片呜咽之声响在耳边，让跪在灵柩边上的裕王朱载垕，感到一阵阵的头皮发凉。
朱载垕已经除下了吉服，为大行皇帝戴起了重孝，但看着身边人一张张悲痛欲绝的面孔，他也知道自己该痛哭流涕了，但始终无法调动起情绪来。但这时候得哭啊，他伸手拧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的疼痛过后，却一阵阵的想笑……
目光落在灵柩之中，大行皇帝已经移箦，从朱载垕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遗容。只见嘉靖皇帝仿佛睡着了一般，脸颊上还略带一点潮红……那是多年服用丹药的结果。
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朱载垕默默回想着，与他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对了，是三年前年册封朱翊钧为王世子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一次，然后就是今天下午了。比起三年前见他，嘉靖只显得瘦削些，颧骨高高的，下巴上的皱纹隐在修长洁白的胡须里，一点也看不出来。
但朱载垕也不确定，因为他和这个‘父皇’，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父皇高高在上，他也不敢抬头，几乎等于没见。
现在父皇终于死了，可以随便让他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了。朱载垕瞪大眼睛，使劲盯着他的父皇，看着那张刻薄寡恩、阴沉难测的面孔，他一下回想起自己战战兢兢、畏畏缩缩、暗无天日、无休无止的悲惨人生来……
只因为一句‘二龙不相见’的谶语，便被父皇视为眼中之钉！不仅平时不准觐见，就连过年入宫问安，嘉靖都只准在珠帘外磕头，绝不相见。哪怕是在皇帝驾崩前的几个月里，都不许他入宫问安侍疾。回想此生以来，竟从未享受过一天父爱，甚至未得其父一个笑脸、一声温言，以至他一提起‘父皇’两个字，便从内心感到陌生、恐惧和憎恨，完全不知正常父子是如何相处。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皇帝老子不仅不给他父爱，还百般摧残他本应享受的母爱——自从把他赶出皇宫后，便不许他入宫探视，哪怕在母妃重病弥留之际，也不许他见最后一面。而且在母妃去世后，还不准百官按照应有的礼制，为其安排葬礼……作为现存皇长子的母亲，也极可能是未来皇帝的母亲，她本应像成化朝的纪淑妃一样，享受到美谥和厚葬，作为日后追尊她为皇太后的基础。嘉靖却悍然推翻了礼部拟定的仪注，不准朱载垕以亲子之谊居丧，百官亦不准服丧服，亦不追封为贵妃，总之是力加贬降！
原因不难理解，嘉靖不肯抬举杜康妃，是因为对他异母弟弟朱载圳的一贯偏爱，导致不愿默认他的储贰地位；不让他服丧，乃是嘉靖认为，父皇尚在，儿子服重丧不吉利，为避君父至尊。
当时朱载垕已经十八岁，当然能感受到父皇在生母葬仪上的诸多刁难，亦能品出其中三昧……但无论如何，自从就裕邸之后，和唯一疼爱自己的母亲生不得见、死不得诀，他焉能不恨造成这一切的父皇？
更有甚者，这个父皇对自己生儿育女，也非常反感……朱载垕早年育有两子，但均早殇，朱翊钧是第三子。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当年自己的长子……也是嘉靖的嫡孙出生之时，发生的那场意想不到的风波：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举国欢庆嫡皇孙的诞生，礼部请告于郊庙、社稷，诏告天下，令文武群臣称贺。此等天大的喜事，嘉靖却违背常礼，不准颁诏、不准称贺、不准禀告太庙和社稷。异常冷淡的对待，与他自己当年生育长子载基、二子载塥时的隆重其事，甚至诏告外国的规格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更令朱载垕无法接受的是，这个嫡孙出生，竟惹得嘉靖暴躁盛怒，甚至要杀人！当时礼部侍郎闵如霖上贺表云：‘庆贤王之有子；贺圣主之得孙！’那孩子首先是他朱载垕的儿子，而后才是皇帝的孙子，如此先后，本合情合理。却惹得嘉靖大怒，用剑砍其疏，愤怒道：“可斩！渠先子而后朕。降俸三级！”
这就是他的父皇，一个极度以自我为中心，以扶乩谶语为根据，以臆度妄想支配情绪的寡人独夫！此人能认为白兔白龟产子育卵，是可喜可贺的‘祥瑞’，却将自己的子孙繁衍，视为莫大的灾祸，引发莫名的恐怖和愤怒，以这样极端自私、极端癫狂的方式对待子孙，怎能不对他的心理，造成巨大的戕害？
又何止是心理上的戕害呢？朱载垕身为皇长子，却始终前途叵测，而且屡生危殆，甚至成为父皇的眼中之盯！嘉靖也知道自己所作所为过分，却非但不思弥补，反而担心儿子会有异动，长期在他的王府四周，布满侦缉逻卒，密切监视着他与何人交往。甚至王府随从们发生的一些琐事，也会被立即报之皇帝……一举一动都会为人侦知，虽贵为亲王，又何异于楚囚？
不仅在处境上朝夕危惧，甚至在最最基本的生活上，皇帝对他也十分苛待，所给的禄米钱钞，仅能连维持王府的日常开支。甚至连这笔数量有限的收入，都经常遭小人克扣，不能如期领取……当然这一切，都因为嘉靖对他的冷遇和打压，才使小人敢肆无忌惮。至于按例该有的赏赐，他更是连伸手都不敢要，结果生活时常陷入困窘，无奈只得凑钱贿赂严世蕃，才得以领取到三年的拖欠。
身为亲王皇长子，却要向大臣行贿，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点禄米，简直是奇耻大辱！尤其是严世蕃为彰显权势，时常对人说，连皇帝的儿子都要贿赂我。每次听人说起，他都有杀人的冲动！
有父几等于无父，有母实同于无母，生子而惨遭仇视，继而连人身自由和基本生活都得不到保证！朱载垕经年累月、全方位的，遭受来自父皇的折磨，内心早就被焦虑、抑郁、惶恐、愤怒、痛恨……折磨的面目全非，但又无力改变，只能‘致力韬晦、以待其时’，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掩盖起来，小心翼翼的假扮成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好皇子，满怀忐忑地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
想到自己多年来所遭受戕害无以计数，却不得不忍气吞声以求苟安，年近而立，却从未有一日得展颜，朱载垕心中的悲愤和自伤便充满了全身，使他一阵阵血往上涌，他的心中泛起一波波灼人的热浪，冲得满身都要爆裂开来！突然他张大嘴巴，两眼瞪得溜圆，喉头不停地颤抖，发出‘嗬嗬’的声音。
周围人以为他悲恸难耐，要得失心疯了，全都紧张地望着一动不动的未来皇帝。等了好一会儿，就在大家想要碰碰他，试试晕没晕过去时，却听他猛然发出一阵撕肝裂肺的嚎声！
那嚎声之悲痛真切，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如杜鹃泣血，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众人见未来的皇帝哭成这样，无论真心假意，遂一起大放悲声，以助其哀！
只苦了老徐阶，一边要自哭，一边要劝朱载垕，弄得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嚎丧了半晌，朱载垕终于渐渐止住哭。徐阶嘶声道：“王爷节哀，臣等知您悲痛难抑，然先帝晏驾，您就是大家的主心骨。请移驾养心殿，钦定先帝身后大事！”
裕王点点头，在两个贴身太监的搀扶下，缓缓来到位于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一众内阁辅臣并杨博随行……先帝晏驾之前，曾单独召见杨博，谈话内容不详，但随后黄锦宣读皇帝的中旨，晋杨博为少保，以兵部尚书兼吏部尚书，与内阁大学士共领顾命，辅佐新君。虽然简特之职，向来为百官所不齿，但此乃先帝遗命，又另当别论——那是任他为顾命大臣啊！
一转眼，杨博便从内阁竞争的失败者，成为了与内阁分庭抗礼的另一极，人生之际遇，实在是难以预料。
※※※
养心殿的龙椅还不能坐，因为朱载垕还没登基呢。于是太监搬来一把圈椅，铺上明黄的坐垫，紧挨着龙椅搁下。就这样，朱载垕还感觉如坐针毡，表情十分的不自然。
见他还蒙着呢，身为硕德元老、首辅大臣的徐阶自然开腔道：“王爷，最紧要的，是先把大行皇帝的庙号定下来。”
朱载垕感到晕乎乎的，茫然地点点头道：“元辅说的是……”然后便没了下文。
“王爷是要让咱们先议一议。”高拱是朱载垕的老师，当然要给弟子接话了，便率先道：“我抛砖引玉，臣以为先帝享国最长，一生经文纬武，功高德硕；虽是守成，实同开创，所以应定为世祖皇帝！”
“一般开国君王才可称祖，我朝有了两个‘祖’帝，已是先帝之破例之举了……”李春芳斟酌着词句沉吟道。本朝两祖分别是太祖和成祖，其实成祖的庙号原来是太宗，但嘉靖硬是给抬成了成祖，因为他认为成祖皇帝也是以旁系入主大统，终结长房一系，实乃后世列代帝王之祖……显然抬高朱棣，只是为了给他自己继替大统，增加历史依据而已。
如果按照嘉靖自己的理论，给他定个‘世祖’也不为过……帝系转移为世、开创基业为祖，嘉靖可不是把正统从大伯家转到自己家，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开创一代基业吗？
但称为‘祖’的话，就把嘉靖抬得太高了，这是众人的分歧所在。
最后说来说去，大家各让一步，还用‘世’，但把‘祖’降成‘宗’，称为世宗皇帝，于是都可以接受。
整个讨论过程中，裕王始终不发一言，待众人把结果定下来，向他请示时，他才回过神来，缓缓道：“照你们说的办吧。”说完才醒悟道：“什么庙号来着？”
“世宗皇帝。”大臣们小声道。
“哦……”朱载垕心中不快，但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再更改了，好在这还没完……便打起精神到：“那谥号呢？”汉代以后，帝王都有庙号和谥号的，庙号是在太庙祭祀时用的，而谥号是对其一生的评价，在早年间，不少皇帝得到了恶谥。但到唐朝以后，恶谥绝迹，全都美谥、平谥，当然不是因为皇帝的素质提高了，而是评价愈发的不客观了。
但朱载垕不想这样，他又缓缓道：“父皇肯定不喜欢咱们浮夸虚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违过。为臣子的就要有这种态度。”
众大臣无不心中一紧，这时候怎么把海瑞的文章搬出来了？大行皇帝还尸骨未寒呢，作儿臣的说这话，让人不能不浮想联翩啊……
杨博不开心了，道：“王爷说的是正理，但先帝仁爱修明，文治武功，并不需要虚美。”顿一顿，便道：“老臣以为，大行皇帝应谥‘文’。”而后解释道：“经天纬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先帝当得起这个‘文’字。”对帝王来说，美谥无过‘文、武’，可见嘉靖看人还是很准的，果然是杨博在维护他的身后之名！
“不妥，成祖爷便谥‘文’。”高拱马上反对道：“先帝向以成祖为榜样，肯定不愿与之比肩。”
“那就谥‘景’。”郭朴出声道：“耆意大虑曰景；布义行刚曰景。”
“不妥，代宗皇帝谥景。”李春芳摇头道：“大行皇帝怎能与他并列呢？”
“也没什么不妥……”一直做倾听状的朱载垕，突然出声道：“孤觉着‘景’很好。”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朱祁玉的命运多悲催啊？他的谥号万万不能再用。
“不如谥‘平’？”郭朴揣测裕王的意思，似乎不愿给先帝美谥，便轻声道：“先帝治而无眚、执事有制、布纲治纪、克定祸乱，可以谓之平也。”
“世宗平皇帝。”朱载垕觉着听起来不错，但还是道：“有没有更好的？”说着翻动谥书道：“尊贤贵义曰恭；敬事供上曰恭；尊贤敬让曰恭；爱民长弟曰恭……孤看这个就很恰当了。”
众大臣这下彻底明白储君的用心了，因为他故意漏说了一个‘既过能改曰恭’，明显是希望能在谥号中彰显嘉靖的过失，但哪有儿子给父亲谥‘恭’的？
杨博当场便表示反对，说这样天下人会笑话我们的！
裕王知道杨博其实是说，天下人会笑话他这个当儿子的，便有些郁闷道：“那你们定……”话虽如此，但当大臣们要给嘉靖一个美谥时，他都会挑出毛病，说不妥不妥。
矛盾在于，大臣们认为应该给美谥，裕王却不愿意，结果议来议去还是没有结果。
最后还是一直没吭声的徐阶，说一句道：“谥为‘肃’吧……”
众大臣一想，‘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正己摄下曰肃。’还算勉强可以接受；裕王也觉着，嘉靖对自己可够刚、够克、够决、够断的，一个肃也算贴切。
于是众人再无异议，虽然谥号中还有很多字，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了，很快便全部定下来。最后由裕王点破手指，滴了血在朱砂上，然后亲自持笔写下大行皇帝的谥号曰：‘世宗钦天履道英毅神圣宣文广武洪仁大孝肃皇帝。’
简称‘世宗肃皇帝’。
※※※
好容易给嘉靖定下两号，全情投入的大臣们，才发现早就过了五更，外面天都快亮了。
高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道：“坏了，遗诏拟了吗？”众人也暗叫疏忽，辰时就要向天下宣读大行皇帝的遗诏了，现在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恐怕来不及了。这也没办法，谁都是第一次为皇帝治丧，都没什么经验……下回肯定就不出错了。
朱载垕也着急道：“那怎么办？”
“赶紧现在拟吧。”高拱挽袖子道：“我做笔录，大家集思广益！”
众人刚要开动脑筋，却听一个声音淡淡道：“不必，遗诏已经有了。”

第七六六章 宫车晏驾（下）
说话的是徐阁老。
只见徐阶从袖中掏出一个薄薄的扁木匣子，双手奉给朱载垕道：“大行皇帝遗诏在此，嗣君看过之后，明日照章宣读即可。”
太监把扁木匣接过来，用托盘送到朱载垕面前。众人的目光随着那托盘移动，紧盯着这突然冒出来的遗诏，心中充满了疑惑。
朱载垕接过来，打开木匣，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绢，便显露出来。拿起黄绢，他便细看起来。
此时养心殿中针落可闻，大臣们都屏住呼吸，紧盯着嗣君脸上的阴晴变幻，等待内容的公开。
谁知朱载垕看完之后，并没有示之众人，而是重新放回盒中，直接收回袖子里，道：“孤知道了。”弄得众人一头雾水。
见他没有给众臣看的意思，高拱心中一阵不痛快，便想问个明白，谁知徐阶抢先对朱载垕道：“还有一个时辰，就该颁读遗诏了，王爷不如先去后面歇息，稍养精神，明天还有很多仪式等着您呢。”
裕王身子本来就不壮，从昨夜熬到今晨，早是在强撑了，听到徐阶的话，如蒙大赦道：“也好。”便起身朝众人点头道：“对了，还有一事，孤的年号，就随意点吧，我想好了，就叫隆庆吧。”说完也不待众人答话，拔腿便往后面走去，众大臣只好起身相送，高拱也只能把话憋回肚子里。
但裕王一走，他立刻将矛头指向了徐阶，大声道：“遗诏之事非小，为何内阁事先毫不知情？”
“我知道就是内阁知道。”徐阶淡淡道：“事关机密，没必要搞得天下皆知吧？”
“事关先帝清誉，你虽是首辅，可也不能擅自独断！”高拱怒目而视道：“元辅大人，你有不臣之心！”
“诏书曾经先帝御览。”托高拱的福，徐阶六七十岁学会吵架了，而且水平日进，冷笑连连道：“仆若不臣，早有先帝斩之！”
“你！”徐阶搬出嘉靖来，这就叫死无对证，高拱已然无法翻盘，愤而拂袖道：“倒要看你如何诽谤先帝！”
那边的郭朴也愤然起身道：“真是岂有此理！”便与他一道气哼哼的离去了。
还剩下杨博，装睡着了；李春芳，一脸苦笑道：“元辅，他们也是忠心为国，您不要生气。”
徐阶淡淡笑道：“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便也闭目养神，静待时辰到来。
※※※
什么是遗诏？为什么众人如此剑拔弩张？
原来皇帝驾崩，按照惯例、应当颁发《大行皇帝遗诏》，一方面是总结先帝的一生，检讨自己统治时期犯下的错误；一面又为新皇指明执政的方向，且因为是‘先帝之言’，对新皇具有较强的约束作用，所以意义十分重大。
远得不说，以前朝《正德遗诏》为例，大力革除武宗皇帝的严重弊政，完全取缔他生平最得意的主张、最主要的活动，对其荒淫荒唐的一生，进行了彻底的批判。
这样的自我否定，虽然用的是正德皇帝的名义，且极像正德的腔调，但显然是由他人捉笔，强加在死皇帝头上的。事实上，上层的大人物都知道，遗诏名义上是大行皇帝的旨意，但往往由顾命大臣执笔，于大行皇帝弥留之际写就，大行皇帝是不会过问其内容的。
历代皇帝之所以容忍这种强加，是因为这符合皇朝的根本利益——本朝皇帝大都荒怠放纵、几无建树，统治的时间越长，给老百姓的印象也就越差。所以通过一道诚恳检讨并纠正过失的遗诏，远比虚夸谬赞更能起到收拾人心、挽回印象的作用；二则，顾命大臣们可高举《遗诏》，以先帝末命行之，立即采取一系列措施，大刀阔斧的除旧布新、拨乱反正，以大行皇帝的名义，扫大行皇帝时期的腐臭。
而且，这其实也是为大行皇帝，进行最后一次欺世盗名，似乎在他临死前的一刻，尚有幡然悔改之心，尚有罪己自责的勇气，借以缓和长久积于臣民之间的愤懑，使其恢复对皇家继续统治的信心。
所以老皇帝们默许《遗诏》由顾命大臣拟定，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度，而是需要有人为他们擦屁股而已。再说，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大臣不怕死，尽管把老子往死里骂，看看儿子会把你怎样！
因此即使是批评，也是有限度、有节制的，即使是否定，也是三七开，甚至二八开的……当然武宗皇帝是个例外，因为他没有儿子，连皇统都被人家占了，又有谁会管他被骂成什么样呢？加上他的人生，完全可用‘荒淫放荡’四个字形容，所以被骂得特别惨，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轮到嘉靖来被盖棺定论了，他可是有儿子的，也不知会颁布一道什么样的遗诏！
※※※
就在无端的猜测和不安地等待中，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天道恒常，并没有因为一位帝王的驾崩，而山河变色，日月无光。相反这天秋高气爽，艳阳高照，实乃难得的好日子。
但北京城中，几乎是一夜间满城戴孝，家家户户挂起了哀悼大行皇帝的白幡、白幅，老百姓是朴素的，不管这个君父多么的不称职，但终归是他们的君父，死了还是要为他送葬的。
紫禁城，午门上的匾额已经用白布盖住，门前树满了灵幡、白旗。幡与旗下，又都跪满了七品以上的京官，身有爵位的勋旧，身戴重孝，在那里一片号啕。
差一刻辰时，两侧掖门开了，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在京的公侯宗室，也都着戴孝，从里面出来，恭立在跸道午门的两侧。这是在等待午门大开，恭候新君颁读遗诏。
紧接着，两个身穿黑色孝服的太监，从左右掖门出来，手中还各提着一条丈余长的响鞭，走到午门前，两人同时手一抖，两条长鞭刷得直直铺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两根长鞭，知道马上就不用哭了，纷纷把声音调到最大。
只见那两个太监将响鞭猛地抡起，两道浑圆的轨迹在空中交错，竟只发出一声脆响。
哭声一下子停住。
然后又是两声脆响，沉重的午门终于吱呀呀地，徐徐洞开了。
此时正是辰时，钟鼓楼的钟响了，大佛寺的钟响了，白云观的钟也响了，京城所有的大钟齐名，宣示大明王朝的转折点到来了！
无数人伸直了脖子，向那深深的城门洞中张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时，徐阶率领着众公卿，突然朝着午门前的广场上跪拜下来。百官这才明白，原来新皇是从那边过来。便原地掉了个头，背对着午门跪下了。
这次果然没有跪错，只见四队白衣白甲骑白马的大汉将军，持着白幡，整齐催动战马，从远处缓缓行来，再往后，又是宫人，手持着罗盖、旌旗，大伞、提灯……当然无一例外，都糊上了白纸。
当这些引导过去后，一具挂着孝布，离地很高的巨大御辇出现在众人眼前。它被七十二名孝衣太监扛抬着，高高耸立在轿夫的头顶，以威严而庄重的方式，缓缓向着午门前进，后面又是御林军、锦衣卫的卫队，冗长看不到尽头。
待那先头仪仗行到眼前，徐阁老跪在地上，声音洪亮道：“百官恭迎新君圣驾！”
“恭迎新君！”百官全都朝着御辇方向叩拜行礼。
※※※
御辇缓缓行到百官面前，在距午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
御辇的门缓缓打开，跟在边上的马森，将个马凳摆在撵下，以供踏脚。
百官屏息凝神，等待新君的驾临。
便见个一身白衣的男子，踩着踏凳下了车，众人看到他，不由愣住了——竟然不是嗣君，而是被先帝关起来快一年的沈默沈江南。
他看上去比原先还要沉稳，唇边蓄起了长须，目光无喜无悲，云淡风轻的站在那里，淡泊到让人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默身上，沈默却望向御辇中，微微屈身，伸出了右手。
一身重孝的朱载垕，这才在沈默的搀扶下，从御辇上下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时不用任何人领呼，午门前响起了山呼声。
听着山呼海啸的声音，望着眼前幽深的宫门，朱载垕感到有些紧张，看向身边的沈默，攥着他的手也一直没松开。
沈默给他个鼓励的眼神，握了握新君手，恭声道：“请陛下入宫！”说着想要将手抽出，退回朝班。
却被朱载垕紧紧握住，新君的目光中带着请求，小声道：“陪着朕……”
沈默只好任由他拉着，慢慢踏着跸道，从午门进入紫禁城。
待皇驾过后，百官便起身跟着仪仗，缓缓走进了午门，穿过长长的广场，最后在皇极殿前立定。
待所有人按班站定，黄锦站到丹陛前，展开手中的黄绢，扯着公鸭嗓子高喊道：“宣读大行皇帝遗诏！”殿前广场上，所有人呼啦啦全部跪倒，聆听嘉靖最后的‘圣训’……
“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乃兹不起，夫复何恨！惟念朕远奉列圣家法，近承皇考身教，本惟敬天助民是务，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祠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不亲，朝讲早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迩尔天启朕衷，方图改辙，病已缠身，补过无缘。每一追思，惟增愧恨。”
“皇子裕王可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过毁伤。丧礼如旧、以日易月；祭用素馐，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王亲、藩屏为重；各省督抚、地方攸系，不可擅去职守。卫所府州县并土官俱免进香。郊社等礼及朕祔葬祀享，各稽祖宗旧典，斟酌改正。”
“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论厥情罪，各正刑典。斋蘸工作、采买诸劳民事即行停止。于戏！子以继志述事并善为孝，臣以将顺匡救两尽为忠。尚体至怀，用钦未命，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道诏书短小精悍，但内容十分丰富。其用语虽然委婉，但拨乱反正的主导思想仍旗帜鲜明，它由嘉靖本人，用自我谴责的口吻，对自己即位以来，迄去世之前的怠政，以及各种荒诞作为，公开表示愧悔，给予彻底的否定，并为采取相应的善后措施，留下了广阔的空间。
它意味着大明这条巨舰，将要面临大转舵，将出现大变局，并奠定了今后的政局走向！
诏下，皇极殿前的千余名官员，一起发出嚎咷痛哭之声，这次是真心的……
遗诏颁布之后，便由顺天府在京城宣读，去往各省的信使也奔行出京……
消息传开，百姓虽在国丧期间，依然欣喜若狂，奔走相告，闻者无不额手相庆，甚至有人偷偷放起了鞭炮，显然《遗诏》深得人心……但问题是，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大家笑得这么开心，让黄泉路上没走远的嘉靖帝，情何以堪？
※※※
东厂诏狱。
外面的一切都传不到幽深的地牢中。
孤灯如豆，海瑞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看书。比起刚入牢的时候，他的处境已经好多了，有了床、有了桌椅、每天也有人送饭，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只是对皇帝这么久还没杀自己，他觉得十分意外。
他知道自己的老母和妻子，已经安全回到琼州，靠着十几亩薄田，在家乡可以安宁的生活。
他已经了无牵挂，只求一死。
看完一章，海瑞伸展一下酸痛的腰背，这时听到外面传来狱卒用大铁勺敲打牢门，放饭的声音，他便拿起桌上的木碗，搁到牢门边。然后坐回桌前继续看书。
当他再抬起头来时，那敲打声已经远去了，可自己的饭碗依然空空如也。
‘又忘了……’无奈地摇摇头，他准备继续看书，却见牢门被打开，牢头竟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提了好大食盒进来。也不像往日吆五喝六，而是朝他客气的笑笑道：“海老爷，请用饭。”许是整天凶神恶煞惯了，牢头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早晚还是来了。’海瑞心中轻叹一声，把书本合上，整齐的搁到床头上，回身坐在桌边，表情已经恢复了严肃。
那牢头想说点什么，但见海瑞无比严肃的表情，竟不敢开口。只好先把食盒里的好几盘大鱼大肉端出来摆在桌上，竟还有一壶酒。
‘果然是……’海瑞又叹一下，但旋即恢复了豪气，对牢头道：“斟酒！”
牢头倒也听话，给海瑞斟满了酒，海瑞端起来仰脖喝下去。他又给自己斟一杯，伸手却捞了个空……原来海瑞又端起来喝掉了。
牢头尴尬地笑笑道：“您吃菜，别光喝酒……”
“也好。”海瑞点点头，便举箸夹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他的神态十分严肃，动作无比端庄，就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一般。这并不是因为断头饭，就吃得特别庄重，而是他自幼家教如此，每一餐吃饭都是这样，早就成了习惯。
牢头却不习惯，被他压抑的一声不敢吭，但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只好当起了续酒的小二，伺候海大人吃喝。
一顿饭吃了约摸两刻钟，碗碟中已是空空如也，酒壶也空了，所有的酒菜都被海瑞收入腹中。牢头目瞪口呆，心说海大人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怎么比牛还能吃呢？那可是四个人的分量啊。
海瑞端正的坐着，用衣袖擦擦嘴，觉着该感谢一下牢头，便道：“饭菜不错。”
“当然不错，松鹤楼的外卖，要一两银子呢。”牢头讨好地笑道。
“那你有心了。”海瑞微微点头道。
听到他的赞许，牢头开心道：“您老可吃好了？若是不够，我再去叫一份。”
“不用了，我吃好了。”海瑞摇头道：“上路吧。”
“上路？”牢头一愣，道：“您再耐心等等，横竖没几日了。”
海瑞奇道：“诏狱里，有提前吃断头饭的规矩吗？”
“断、断头饭？”牢头愕然，旋即一拍脑袋道：“怨我，怨我没说清楚，让大人误会了。”说着摇头笑道：“这不是断头饭。”
“那这是？”海瑞奇怪的望向他，这也是第一次正眼瞧他，便看见他腰上系的白布条了，不由皱眉问道：“你给谁戴的孝？”
“您老还不知道吧？”牢头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道：“龙驭宾天，遗诏开释谏言众臣，大人解脱牢狱，大用之日不远了。”说着觍着脸笑道：“我这是为您庆贺呢……”这才他发现海瑞的眼睛直了，脸也变得惨白，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牢头心说，大人这是高兴坏了，可千万别得失心疯啊。
“大人、大人……”他轻轻推了海瑞一下，便见海瑞身子一颤，手捂着胸口，慢慢弯下了腰，身子开始不停地抖动，眼泪噼里啪啦的便往下掉，抖得越来越厉害，接着哇的一声，将刚才吃下去的酒菜，不住地呕吐出来。
待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干净，连苦胆都吐出来后，海瑞又号啕大哭，跪在地上，使劲拍打自己的面颊，不如此，无以缓解内心之痛苦万状。
牢头都惊呆了，心说这是怎么了？听到自己出狱了，怎么哭成这样了？这可不是高兴的样子啊，便在边上劝。海瑞哪会理他，兀自哭得悲痛欲绝，到了最难自抑之时，他竟拿头撞向墙面，想要了解自己的性命。
好在牢头怕他有个三长两短，一直没敢离去，一把把他拉住，海瑞才没死成。
怕海瑞再寻死，牢头把他绑在椅子上，却不妨碍海瑞继续哭，几次哭得昏厥过去，醒了再哭，整整一天一夜，直到一点力气都没有。
嘉靖皇帝在天有灵，如果他知道唯一真心为自己悲痛欲绝的，竟然是唯一敢上书骂自己的海瑞，不知会有何感想？
无论如何。尘归尘、土归土，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在这世间磨难……
【本卷终】
第十三卷 【病树前头万木春】

第七六七章 《登极诏》（上）
按照世宗肃皇帝的遗愿，丧礼以日易月，民间服丧二十七个月，皇家便是二十七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但也够难熬的，这一个月里，大臣们陪着新君隆庆皇帝，每天都要守在世宗皇帝的灵前，一天几遍的哭祭，不能回家，不能洗澡，也不能刮脸，一个个蓬头垢面，活像是一群囚犯。让沈默感觉有些荒谬，自己今年这是怎么了，为何出了这个监狱，又入另一个，总是得不到人身自由，莫非犯太岁不成？
其实他很清楚，降灾给自己的太岁，已经静静地躺在乾清宫的灵柩中。是大行皇帝，一直将自己的命运玩弄于股掌，岂止是自己？满朝公卿，内阁大员，哪个不被他玩弄了半生？
先帝以权术治朝廷四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帝心难测，赏罚无常，致使群臣悚然戒惧，犹疑惶惑，不敢越雷池一步，虽然把江山搞得一团浆糊，如蜩如螗，却也始终能始终大权在握，威福自专。
有道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经过嘉靖朝恶劣环境的洗礼，大明朝的官员们，早就锻炼的道行高深，野兽凶猛了。果然，先帝病重期间，朝廷上，大臣们为争夺大学士名额的暗斗；内阁里徐阶和高拱的明争，无不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且比从前时更直接、更不加掩饰，颇有些‘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意思了。
现在新君即位，想要压服这些猛将兄，没点神仙道行可不行。而隆庆皇帝的应对之策，就是把他沈默放出来……
※※※
话说世宗皇帝初三日亥时驾崩，翌日一早，便有马森携隆庆皇帝……当时还是裕王的手谕，前去镇抚司开释沈默。十三太保自然不会阻拦，欢欢喜喜把他送出了衙门。
出来之后，沈默问马森，是不是先帝有旨意。因为这个时候把自己放出来，颇有些欲用先贬、为新君收心的权谋味道，因此知道是否旨意，对他下一步如何走，至关重要。
马森却矢口否认。
按说探问宫秘的话，马森是不该回答，但他偏偏不假思索地答了，还答得十分详细……其实马森就是当年伴驾南巡的马全，因为护驾有功，回来被嘉靖赐名为森，并提升为司礼监首席秉笔，成为太监界最亮的明星，继任司礼监掌印的最大热门。
无奈上任掌印李芳手段老辣，竟硬生生让干儿子黄锦顶了上去，马森也就与总管之位失之交臂了，所以才会和黄锦那般不对付。现在世宗大行，新君入主，在裕邸的那班太监肯定要鸡犬升天，按说他和黄锦这些先帝旧人，就该乖乖地滚蛋让位了。黄锦正是这样想的，但马森不想，他身残志坚、奋斗半生，还没坐上司礼监掌印的宝座，怎能半途而废呢？不到成功的彼岸，不打算急流勇退。
如果不想退，就得赢得新君的信任，他认为自己在这点上有优势，因为他曾经在海瑞上书的风波中，保护过裕王，所以未必一点希望都没有。当然，光靠那点机缘，还远远不够，更需要有强援，而他认为最佳人选，莫过于这位沈大人了。
存心交好于他，马森自然毫无隐瞒，压低声音道：“自先帝弥留之际，咱家便一步也没离开先帝眼前，却没见他给嗣君留什么遗嘱……”顿一顿又道：“后来圣驾从西苑移到乾清宫，先帝也只召见了杨博一人，还没来得及和裕王说话，就昏过去了，直到半夜驾崩，也没再醒过来。”
“是不是有什么密诏，让杨博转交新君？”马森说完便否定自己道：“不会的，既然是密诏，怎可能让臣子转交呢？”沈默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路上，马森又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沈默，当听到新君自定年号‘隆庆’时，沈默不禁哑然失笑，心说‘隆庆隆庆，隆重庆祝’，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又听马森讲起新君当时的表现，他微微皱眉，已经明白了三分。
马车驶上长安街，两人便噤了声，又行了一会儿，车停了，沈默从马车上下来，便看到巨大的銮舆停在不远处。
老伙计黄锦拿了条白麻布过来，请沈默系上，小声道：“新君在辇上等大人。”
沈默朝他重重点头，便踩着马凳上了御辇，果然见朱载垕一身重孝，面色激动的站在那里。
两人相互对视，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叩见陛下。”虽然朱载垕还没正式登基，但沈默不介意早把称呼升级。
“沈先生……”朱载垕跨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满含感情道：“你受苦了。”
“微臣没事儿。”沈默微笑道：“倒是陛下，这些年来受苦了……”
听到这话，朱载垕鼻头一酸，哽咽道：“没有你和高师傅他们，孤熬不到今天。”说着便掉下泪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事。沈默知道他这些年，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能挺过一次次的危机，把老皇帝熬死，确实值得一哭了。
陪着新君掉了一阵泪，沈默轻声道：“陛下请让臣行完大礼。”
朱载垕却摇头道：“私下没人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像原来那样，不把我当成王爷，也不把我当成学生，只当成你的朋友。”备受压抑的心灵同样分外敏感，他能准确感受到沈默对自己的态度。
“原来您是王爷，现在却是皇帝。”沈默拒绝道：“礼不可废。”
“难道我还缺人磕头？”朱载垕有些生气道：“孤不想做父皇那样的孤家寡人，我希望仍能有友情！”不待沈默说话，他又急切道：“别说什么皇帝不能有朋友，我父皇一辈子修真，就证明了一件事，皇帝也是人，也有生老病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拥有正常人的感情呢？”
这个论点好新奇啊，沈默望着朱载垕，心说这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想起一出是一出’了……但对来自未来皇帝的友情，他还是有些小感动的，轻叹一声道：“微臣从命就是。”他答应下来，只不过是让皇帝高兴而已，可决计不会这样做……真要是不把皇帝当外人了，嗯，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太好了。”朱载垕却信以为真，又冒‘一出’道：“待会儿陪我共乘御辇入场。”
沈默闻言苦笑连连道：“陛下，恕臣难以从命，骖乘隆遇，岂能轻易授下？”所谓骖乘，便是陪君王一起坐车的意思，古时候以右为尊，君王坐在右边，车夫坐中间。为了保持平衡，左边也得有人坐，这就叫骖乘。汉朝以前，是由武力高强的护卫官骖乘，汉朝之后，便成了只有宰辅大臣，才能陪着皇帝一起乘辇了。
更何况，现在是新君第一次正式亮相，其重要意义不啻于登基大典，沈默并不是首辅，甚至连内阁都没入，哪能担得起这份隆恩？
人贵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坚决不想消受这非分之福。
“孤就是让天下人知道。”朱载垕却坚持道：“父皇那样对你是不公的，孤要给你恢复名誉！”
沈默这下了然，看来把自己放出来，确实不是嘉靖的遗命，而是这位新君自己的主意……也可能，嘉靖早把儿子看透，知道他一上台，就会跟自己对着干，所以再有旨意根本多此一举，还不如什么都不说，效果更好呢。
以沈默对嘉靖的了解，后一种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
但无论沈默怎么说，朱载垕都不放他下去，倔强的像个孩子一样。
两人正在争着，外面传来三声炮响，也没人先打声招呼，轿夫们便将御辇高高抬起，这下想走只能跳下去了，还有崴脚的危险。
看着朱载垕得意地笑起来，沈默唯有暗暗摇头，心说：‘也罢，就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当他从御辇上先行下来，对百官造成的心理冲击，绝对无与伦比。何止胡汉三回归，就是南霸天也比不了。在许多人眼里，这就是宣告着徐阶、高拱、杨博之外，第四极力量的崛起，虽然不如前者实力雄厚，但胜在年轻、根基牢固，超越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起先沈默只以为这是新君的一片好意，但当为先帝守灵几天后，才发现朱载垕也是有算计的……导火索就是那份《嘉靖遗诏》。
给先帝作完头七那天，虽然重臣们还不能离开大内，但终归可以轻松些了。新君早就熬不住，给大家放了半天假，让他们在皇宫里休息。按说这是不合礼制的，但能在大内为先帝守灵的，都是内阁辅臣、六部九卿，老大人们身体早熬不住，于是各个乐得消受，谁也不会大煞风景的劝谏。
众人便来到乾清宫东院，那里有一排蜂巢似的值房，便是他们临时的住处了。
居丧期间，也不好随意窜访，沈默便准备回屋休息，却听有人叫住自己道：“江南。”
一听是高拱的声音，他赶紧回头行礼道：“阁老。”
“呵呵，好。”高拱朝他拱拱手道：“好长时间没见了，来我屋里坐坐吧。”
“恭敬不如从命。”老上司相邀，规矩只好先放在一边了。
于是两人来到紧南头的高拱房间……紧北边那间是徐阶的，按说高拱应该是挨着第二间，但他坚决选了离徐阶最远的一间，确有些弄性尚气。
进屋一看，另一位内阁大学士，郭朴也在里面，这也没什么奇怪的，高郭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都让人怀疑他俩是不是有奸情了。
不过沈默还是表现出适度的吃惊，忙不迭行礼道：“郭阁老也在这儿。”
郭朴客气的朝他还礼道：“江南贤弟，咱们见得不多，可在老夫心里，你我神交已久了。”这就要和他平辈相交了……虽然沈默骖乘了一把，假假也算是二品官，但年龄资望摆在那里，郭朴根本没必要如此折节。
正所谓‘礼贤下士、必有所求’，老郭多礼？意在徐公而已。
※※※
三人就坐，高拱居正位，沈默要陪末座，郭朴执意不肯，非与他东西昭穆而坐。
两人正在谦让，高拱受不了了，道：“我辈中人，岂能拘于虚礼，白白浪费大好光阴！”见两人终于不折腾了，高拱打开话头道：“江南对《遗诏》有何看法？”开门见山，高拱做派。
“那天在皇极殿中陪着嗣君，没听清楚。”要想进退有余，就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找一本给江南看。”高拱对郭朴发号施令道。
郭朴便从桌上拿起一份抄本，递给沈默，叹口气道：“唉，看看吧，不忍卒读啊。”
沈默接过来，摆出认真阅读状，其实这份四百五十字的遗诏，他都能倒背如流了。最大的感受便是，对徐阶刮目相看。又何止是自己，遗诏颁行天下，恐怕天下人，都要对这位‘甘草国老’重新认识了。
原来以为徐阶阿谀奉承，逢君之恶的，现在会认为他那是虚与委蛇、忍辱负重。
原本以为他不敢劝谏君王，取消恶政的，现在会认为徐阁老不是不管，只是时机未到。
原本以为他无所建树，没法挽救大明的，现在会重新对他燃起希望；尤其是那些因遗诏而起复的大小官员，肯定会无条件支持徐阶。
可想而知，随着《遗诏》一步步的贯彻，徐阶的影响力和势力将步步攀升，不仅大臣中没有人能制衡他，恐怕连皇帝都要对他言听计从……这肯定令高拱坐卧不安，找沈默过来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
“看完了吗？”见沈默抬起头来，一直紧盯着他的高拱马上问道。
沈默点下头，高拱追问道：“什么感觉？”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沈默当然不能在高拱面前说徐阶的好了，便沉吟道：“语气有些过了……有失中正平和。”
高拱脸上有些小欣慰，对郭朴道：“怎么样，我说江南是个直人，不会昧着良心说话吧？”
郭朴点点头，道：“江南和徐华亭有师生之谊，有些话不好说的太白。”说着加重语气道：“要我说，拟这道奏疏之人，当斩！”
怎么上来就喊打喊杀？沈默有些挠头道：“已经颁行了，又不能收回，这时候再去追究谁的责任，反倒让天下人笑话先帝。”
“是啊……”高拱何尝不知沈默说的是正理，但仍忍不住朝他抱怨：“说出来你都不信，徐华亭拟这道《遗诏》，我们内阁三人，竟全不知情，直到颁读之时，我们才第一次听到。”说着重重一拍桌子道：“你说徐阶把内阁其他人当成什么了？”
“啊……”沈默有些吃惊道：“遗诏不能由一人独拟，这是铁律啊。”
“他也不是独拟。”郭朴纷纷接话道：“找的是谁，你都猜不到。”
“何人？”沈默问道。
“他的学生，户部侍郎张居正！”高拱愤愤道：“徐阶授意，张居正执笔，你说他们何必要脱裤子放屁？难道张居正敢违背他老师一个字吗？”
“张太岳何德何能？”郭朴也气道：“资历最浅的一个侍郎而已，徐阶却跳过内阁，跳过九卿，单单找他一人，不过就是为其独断专行，扯块遮羞布而已！”
“如果他拟得合情合理，我们也不说什么了。”高拱叹息一声，道：“可你看他把先帝骂成什么样了？先帝是英主，在位四十五年，难道干得全是坏事？当今皇上是他的亲儿子，三十岁登位，不是小孩子了。就算那些罪过都是真的，徐华亭一股脑昭示天下，让人怎么看先帝和当今两代君王？”顿一顿，情绪越发激动道：“再说那斋醮的事，他徐阶少掺和了吗？那些大兴土木的工程，还不都是他父子在筹划，这都成了先帝的罪？就算觉着不对，为什么先帝活着的时候不提出，反而俯首帖耳地附和着。现在人一死就开骂，这不是牺牲先帝，来保全甚至成全自己吗？此乃臣子所为耶？”
说完，与郭朴相对落泪道：“我等不忍也……”
沈默也陪着叹了一阵子气，心中却大不以为然。

第七六七章 《登极诏》（中）
高拱这话其实有些矫情，嘉靖的胡作非为，徐阶的无可奈何，他都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徐阶真的直言不讳的话，恐怕也就没有这份《遗诏》出炉了。如果没有这份《遗诏》，要想改正嘉靖的错误，肯定会困难许多。
这里面的逻辑并不复杂，高拱岂能搞不清楚？他之所以还要这样说，无非是对徐阶有怨气，借题发挥罢了。
沈默不禁暗暗摇头，心说这话要是传出去，多少人得侧目而视，嘀咕高拱怎么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徐阶的难处你就看不见？还是说非得他直言壮烈了，然后把拟《遗诏》的机会让给你，才算是好样的？
真让你写的话，八成比徐阶骂得还狠！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自己真得不顾师生名分，站在高拱这边，也不可能把徐阁老击败的。俗话说‘人心向背定成败’，现在大快人心的《遗诏》已经公布，徐阁老将得到万众拥戴，其权势远超当年的严嵩，选择这个时候和他对着干，死相一定很难看。
高拱多聪明的一个人啊，怎么就看不清这点呢？莫非入阁骤贵使他自我膨胀，已经不能正确认识双方的力量差别了？
沈默还真猜对了，高拱这人确实器量不大，否则也不会三番两次挑战徐阶。以前，两人尚且只是言语上的交锋，内心里的较劲儿，现在《遗嘱》一出，自以为新君帝师，必登首揆的高拱，却完全被排斥在密议起草之外，惘惘若失之余，情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加之他已经知道，胡应嘉弹劾自己的事情，坚信那是徐阶在幕后指使，欲置自己于死地，所以他认为自己已被逼到悬崖边上，不想粉身碎骨，只能奋起反击。
高拱把反击的希望，寄托在了新君的《登极诏》上。
如果说《遗诏》是上代皇帝的最后陈词，《登极诏》就是新任皇帝的就职报告，这两道诏书前后呼应，是王朝更替的最醒目标志，且同样具有强大效力——《遗诏》是先帝留训，嗣皇帝理应恭谨恪行；而《登极诏》则是以当今皇帝的名义，颁布的政策宣言，本人根本更应信守。
而且它们还有个共同的特点——大都由辅政大臣来草拟，《遗诏》自不消说，儿子哪能擅改老子的遗训，哪怕只是以他老子名义拟就的；《登极诏》则因为新君初临大宝，对国计大政还不了解，威信也没树立起来，所以还得照着大臣的意思来。
两道诏书从效应上讲，是差不多的。所以高拱希望自己能主导《登极诏》，抵消掉《遗诏》对徐阶的加分……既然是以新君的名义颁布，想拿到主导权，得到新君的支持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高拱觉着凭自己和新君的亲密关系，真要争起来的话，徐阶肯定拍马难及，但要是沈默支持徐阶的话，他就没把握了。在开战之前，为免大意失荆州，高拱觉着有必要先做通沈默的工作。也没指望着他会帮自己，只要能保持中立，高拱就很满意了。
沈默明白了高拱的意思，但他不可能站在高拱这边，因为他根本不迷信《登极诏》的作用，道理不难理解……《登极诏》要是和《遗诏》南辕北辙，完全推翻先帝遗训的话，新君就会落下不孝的恶名，起草大臣更要被骂‘不忠不孝’；若是和《遗诏》雷同，人们也只会认为是徐阶的功劳，不会领他高拱的情。
还有个办法，就是基本肯定《遗诏》的思想，但改变其具体的措施，这是唯一不用承担舆论压力，还能彰显撰写者存在感的方法。但问题是，徐阶张居正所拟的诏书，言简意赅到了极点，尤其是在具体措施上，更是惜墨如金，只将众望所归、不得不做的事体……诸如罢斋醮、停土木、止采买、起复建言得罪大臣……一一列出。其余但凡可以商榷的措施，皆用留白。
不管你《登极诏》里怎么写，也只是在其留白上涂鸦，都对前者没有影响……除非你敢倒行逆施，那就不只是不忠不孝的问题，直接祸国殃民了。
总之，一份‘伟光正’的《遗诏》珠玉在前，根本不给你《登极诏》另做文章的机会，这显然是徐阶和张居正提前设计好的，以这两人的功力，做到这点完全没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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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其中的道道想明白了，似乎答案也出来了——远离高拱，不要陪他一起完蛋。但沈默不打算这样做，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徐阶单独找张居正草拟《遗诏》，也就彻底确定了其衣钵传人的位置。自己原本还幻想着，凭这些年的劳苦功高，就算不能赢过张居正，也该和他平分秋色。可惜亲生的就是亲生的，自己这个后娘养的，做牛做马也比不了。
眼看日后内阁就是徐阶的天下，如果高拱再被赶出去，就是徐阁老一家独大，必然着力扶植张居正，自己则会处于尴尬的边缘地位。考虑到张太岳今年也才四十二岁，要是被他甩下了，可就是一辈子，这是沈默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所以从自身利益出发，他不能放弃高拱，何况高拱和朱载垕之间情若父子，也不可能轻易失败的。
还有个原因，自己在被关的日子里，高拱曾经七次上疏营救。而且以前自己每次遇到危机，他都第一个站出来，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此人是很重情义的，自己不能以怨报德，能帮就帮帮他吧……
打定主意，沈默便将对《登极诏》作用的分析，开诚布公的讲给高拱两个。
起先高拱还以为他是推脱，心中老大不快，但渐渐便听出是他的肺腑之言了，神态也郑重起来。认真听沈默讲完后，沉思良久，他不得不点头道：“江南说得是正理。”说着颓然一叹道：“难道真拿他没办法了吗？”不管气量如何，高拱都是个真人，见对方跟自己掏心窝，便也不再伪装。
“老大人不必太过担心。”沈默称呼高拱为‘老大人’，便是认了当年的上下级关系，一脸诚恳道：“虽然你确实奈何不了徐阁老，但同样的，他也奈何不了你。”
“那是自然。”高拱眉毛一挑，捋着浓密的胡须道：“我从没担心过自己，只是不想看着那老朽尸位素餐下去了。”
“耐心等等吧。”沈默轻叹一声道：“徐阁老不可能学严嵩的。”
“我等得起，大明可等不起！”高拱不由烦躁道：“国事如蜩如螗，变革迫在眉睫。尤其是吏治的败坏，更是病入膏肓！上上下下，几乎无官不贪，他们又都相互勾结，联成朋党，一动百动，一惊百惊。要想刹住这股风，不舍得一身舍剐是不可能。可徐阶干不来，他就喜欢和稀泥，也根本没力气做这些事，但这吏治关乎大明的生死存亡啊！首辅不管又交给谁来管？首辅不做又要谁来做？所以不将徐阶请下来，换上有能力、有魄力的，则大明革新，永无希望！”
沈默沉吟起来，他不知高拱这话有几分真心，何况观徐阶此番作为，颇有‘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气魄，为何不能对其多些期盼呢？
“江南以为我觊觎他的权位？”见沈默不说话，高拱仿佛受到莫大侮辱，有些激动道：“我高新郑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是太平盛世，我连这个官儿都不愿当！早回老家种种地、写写书，过几天悠闲的日子了！”说着重重一叹道：“但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没有人站出来，改革救国，大明亡国之日可期，我就是想独善其身也不能！”
“我也不是和徐阶过不去。”高拱的言语神态，让人无法怀疑他的真心，只听他大声道：“只是即为首辅，便当承担改革大任、大刀阔斧的改革。若是没这个担当，就不要占着这个位子，否则就是最大的犯罪！只要有人更适合带领大明改革，我愿居副，为其披荆斩棘，做马前卒！”
声音震耳，真情洋溢，让沈默都无法怀疑真假。
一通发泄之后，高拱沉静下来了，对沈默和郭朴道：“这件事我还要去争，总之是聊胜于无，不能让内阁，变成他的一言堂！”
郭朴叹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
该说的都说了，沈默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也点头道：“既然老大人这样想，我帮你做说客吧。”自己如今已经无法加入哪个阵营了，能保持徐高二人的均势，无疑对自己更为有利。
此事算是过去，沈默准备起身告辞，突然听高拱道：“前天皇上问我，你现在入阁合适吗？”
沈默心中一动，又坐定了，平静问道：“老大人怎么说的？”
对他的反应，高拱十分赞赏。要是一般人，肯定忙不迭谦逊，说‘不合适，太年轻’之类的，但沈默风轻云淡间，自信十足，确实是远超年龄的成熟。
“所谓‘贤士在野，宰相之过’。”高拱也不卖关子，正色道：“江南虽非在野，我也不敢妄称宰相，可你是百年不遇的大才，资望人气都够了，此事不大用，又更待何时？我隆重向皇上荐你入阁！江南你也努努力，争取一蹴而就，到时候咱们三人携手，辅佐我皇，共襄隆庆之治！”高拱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脸也兴奋的涨红，好像此事已成一般。
高拱的热情让沈默也颇受感染，但他心头始终清明，若是由高拱推荐入阁，必会引起徐阶的反感，使他更偏向张居正，似乎相当的得不偿失。
但也不能就这么拒绝了，不然肯定会伤到高拱的，于是沈默道：“入阁固我所欲也，但兹事体大，还请容在下仔细思量几日，再给老大人答复。”
高拱有些失望的叹口气，但旋即振作起来道：“也好，慎重点没坏处。”
沈默心中也叹息一声，他感觉到了对方内心的孤独……高肃卿肯定在感叹，微斯人，吾谁与归？
只是自己还不能和他绑在一块啊，又坐了一会儿，沈默便起身告辞，高拱和郭朴大约还有事要商量，便也没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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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怀着心事，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开门吓一跳，只见有一个人正坐在书案旁，默默地看书。看样子，显然是在等他。定睛一看，竟然是徐阶。
沈默连忙行礼，恭声道：“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徐阶朝他慈祥地笑道：“这些天忙得，也没顾上和你说说话。”说着合上他的书道：“这不过来看看你吗。”
“老师久等了。”沈默赶忙给徐阶泡茶。
“没有等多会儿。”徐阶笑笑，自然地问道：“方才去哪儿了？”
“高阁老叫去说话了。”沈默也很自然的答道，说着把茶杯烫了，搁在徐阶面前，为他冲茶，动作流畅自然，赏心悦目。
徐阶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很喜欢他现在的状态，微笑道：“都说什么了？”
“随便聊了聊。”沈默轻声道：“高阁垂询我，关于《登极诏》的事情了。”
见他没有瞒着自己，徐阶面上的笑容更真切了，道：“他能操心就太好了，内阁里一直少这么个有担当的，能帮我负起重任来。”
“嗯，高阁老确实才干超群，务实任事，也是学生学习的榜样。”沈默说完又顿一顿道：“当然，高阁老之为官，朝中也啧有烦言，这个不值得学习。”
“拙言何必妄自菲薄？”徐阶呵呵笑道：“在老夫眼里，你比他强多了。”说着正色道：“高新郑会做事不会做人，这样为官可不行，会吃大亏的。”
“学生受教了。”沈默轻声应下道。
“当然，我不担心你会犯同样的错。”徐阶缓缓道：“他想要拟《登极诏》，老夫正求之不得，就让他加入进来，你也一起来，大家集思广益，办好新朝的第一件事。”这份宰相气度，确实比高拱强多了。
“遵命。”沈默又应下了。
“还有，先帝关你这半年多，心里肯定不痛快吧？”徐阶看看他道。
沈默苦笑道：“说高兴那是假的。”
“呵呵，不错。”徐阶笑笑，正色道：“不过你也别记恨先帝，他也是为你好。”说着淡淡一笑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没有那段经历，哪有现在的你？”
“那倒是……”沈默点点头，道：“这半年多来，学生有的是时间思考，一些以前想不通的地方，现在都明白了。”
“这就是收获嘛。”徐颔首道：“人生本就是起起伏伏，哪能总在坡顶？在低谷的时候，也要保持平常心，多思考自己的不足，再起来的时候才能更强。”说着捻须道：“说起来，你从东南回来，也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还没正经做过事吧？”
“惭愧。”沈默垂首道：“虚掷了一年光阴。”
“出来做事吧。”徐阶笑道：“嗣君登基，万象更新，正是你大展宏图的好时候。”
“但听老师差遣。”沈默恭敬道。
“你现在的资历人望，领导一部，无可争议。”徐阶显然早有打算，缓缓道：“高新郑入阁，礼部尚书空着，就先在这里过渡一下，等待合适时机入阁吧。”说着深深望着他道：“六部已经今非昔比了，还是内阁王道啊。”
“入阁？”沈默没想到徐阶如此直接，在老师这里，当然要保持低调作风了，便道：“是不是太早了，学生还没做好准备，想再学习几年呢。”
“入阁之后再学也是一样。”徐阶笑道：“老夫还能再干几年，有的是时间让你边干边学。”顿一顿，他有些促狭地笑道：“内阁这地方，最讲先来后到，哪怕你只比人家晚一天，也得一辈子跟在别人后面。”说着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道：“先把位置占下，帮老夫几年，我最多到七十，就一准致仕，正好你们年轻人也成熟起来了。”说这话时，徐阁老的脸上，尽是兴奋的光道：“到时候你们年富力强，肯定比我能干……大明还得靠你们呀。”
你们，自然指的是沈默和张居正。徐阁老确实是高手啊，一番推心置腹的谆谆之言，便又把师生关系拉了回来。
沈默不由心中苦笑，看来骖乘一次，效果太强了，两大元老都争着要帮我入阁。可这时候的内阁有意思吗？整天夹在徐阶和高拱之间能舒服得了吗？
如果有得选，他宁愿当个尚书什么的，至少不用成天看人脸色，还能干点实事。
只是答应了这个，就会得罪那个，这不是给他出难题么？

第七六七章 《登极诏》（下）
徐阶找沈默，除了这些师生间的事情外，还有桩公事，命他筹备新君的‘登极礼’。
尽管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但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在宣读遗诏之后，大臣们便以‘皇上’称呼新君了，但毕竟还未正式登极，名不言顺事不行。所以政治现实迫切要求还沉浸在‘丧父’之痛的新君，赶紧正式登基。
惯例是，一做完先帝头七，礼部便开始筹备登极大典，因为高拱和李春芳同时入阁，现在部里最大官儿，也就是沈默这个病休中的左侍郎了，所以给他这个差事，也算理所当然。况且对他也是有好处的……可不能小觑了这差事，正统王朝用以治国，不外乎‘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帝王嘉礼，又是礼的最隆重体现，而‘登极礼’又是一朝的首礼，向由尚书亲掌。只要沈默把这件差事办好，在百官心目中，便是礼部尚书的不二人选，往上走的路便平坦了。
接受了任命，沈默马上就进入状态，当天晚上比照《会典》，拟定了一个详细的工作计划，并按《会典》所规定上了《劝进仪注》，请求嗣君早日即帝位，又拟就另一份《登基仪注》随疏附上……对接下来新君要注意的事项，给予细致的讲解。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两道奏疏一递，便不用哭丧了。径直来到午门西侧的值房里，命人收拾出一间，作为大礼筹备处，自有一干礼部属员前来听差。
沈默命人将钦天监正传来，好确定新君登极的黄道吉日。钦天监正周延德须臾便至……国丧期间，官员都在衙门里为皇帝守孝，不准请假，不准回家，差遣起来倒也方便。
周延德早就日看黄历、夜观星象，把日子看好了，沈部堂一问，便告诉他，三天后的八月十四就是好日子，并将相关文书呈上。沈默阅看无误，便定下了这个日子，虽然时间有点紧，但登极礼必须要赶紧，拖得越久，就越显得他这个主管无能。
日子定下来，却不能马上筹备，还有一道历来最让人腻味，却又乐此不疲的戏码要演过才行。沈默便一面和右侍郎殷士瞻敲定若干细则，一面又对属下耳提面命。虽然离开礼部已经快两年，部里已经换了一拨人。但殷士瞻也是裕邸旧人，下面的郎中大都仰慕沈默的大名，所以左右上下如臂使指，在轻言细语间，沈默便把一个繁复的大差事，分解成了一个个小差事。再把这些小差事明确到人，使每个人都各有其司，又不至于太偏劳。不知不觉间，他便把众人的紧张情绪舒缓开来，让殷士瞻不由赞叹，此人的行政能力，果然已臻化境。
把任务分配好了，沈默看向不知何时进来的王启明：“劝进人等都找好了吗？”
“回大人。”王启明比原先胖了不少，看上去倒年轻了一些，只是猥琐的气质不曾改变，闻言点头哈腰地笑道：“都找好了，士农工耋老，一百多人都在午门外候着了。”
“你先带他们操练，待我与殷大人去请诸位勋贵。”沈默道：“时间紧迫，不可懈怠。”
王启明连声应下，退了出去。
沈默便与殷士瞻拿着拟好的名单，到宗人府公侯守孝处，请了成国公、英武侯、清河伯等十几位公侯伯驸马，请他们作为公卿代表，率领百姓代表上表。这就是史上常演的上表劝进，就是由这些公侯伯驸马、士农工耋老，组成的请愿团，到午门外上表请嗣皇帝登基。
※※※
待稍事操练后，翌日辰时礼部官员便指引请愿团，来到位于紫禁城外朝中路、太和门东侧的会极门前上万言表劝进，虽空洞无物，却得一丝不苟地进行。
嗣皇帝接到《劝进表》，也按礼仪作了谕答，由司礼监宣读于会极门，曰：“览所进笺，具见卿等忧国至意，顾于哀痛之切，维统之事，岂忍遽闻，所请不准。”意思是，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俺刚死了爹，心里正痛着呢，哪有心情讨论登基的事儿，所以大家请回吧。
在边上冷眼旁观的沈默，不禁想到，如果大家就这么散了，里面的皇帝会不会疯掉。又一想，疯掉是不可能，但自己肯定要倒霉了。遂赶紧道：“新君至孝，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等须得再请！”于是再进一表，又被新君退回，这次的理由是，我感觉自己还不称职，所以还是不能答应大家。
这时候公卿和百姓的戏演完了，沈默率领文武百官入会极门，上文华殿，再次请进。还是百官的面子大，千呼万唤终于把还沉浸在‘丧父之痛’的嗣皇帝请出来，听宣读官读完百官所献的第三道深奥艰涩的《劝进表》。这次新君没有拒绝，而是召内阁、五府、六部等大臣进殿，煞有其事地商议一番，然后按内阁票拟传出谕旨：
‘卿等合词陈情至再至三，已悉忠恳。天位至重，诚难久虚，况遗命在躬，不敢固逊，勉从所请。’
于是群臣山呼万岁，庆祝大明又有新主；钦天监正出班，奏两日后便是吉日；新君认为太快，群臣又是一阵劝说，请陛下从速登极，新君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日子一定下来，大家就回去换好衣服，等着参加仪式就好，沈默这边却开始了废寝忘食的忙碌。工作量十分的恐怖，要用两日时间，将大到宝座、案子、云盘、云盖，小到香烛水果、黄纸金线，等一应数万件物品备齐，并将其安放在相应的地方。这时候，司礼监也加入进来，没有这些专业人士帮忙，休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些东西凑齐摆好。
好在马森和黄锦都跟沈默关系不错，没有推诿扯皮，内外廷紧密配合，紧锣密鼓的准备了两昼夜，终于在十三日下午基本备齐。然后司设监连夜在中极殿设御座，这里是仪式开始前，新君休息的地方，所以可以简单点。
主要仪式自然是在三大殿之首的皇极殿举行，由各衙门重点布置……司设监设宝座；尚宝司设宝案，锦衣卫设云盘、云盖于殿内东；鸿胪寺设表案于殿外丹陛，教坊司安排‘中和韶乐’于丹陛两侧……但这支百人乐队只设而不真正演奏。整个仪式上，他们的任务便是默默地站着，充当摆设。
新君登极乃国之大礼，当隆重举行，但处于大丧期间，又要表现出哀思，妥协之道便是既要隆重又要肃穆……这支沉默的乐队便是这种妥协的代表。
另外还要在承天门上设立读案、云盖，在午门外设一抬云舆……至于细节的摆设不胜其“繁”，按下不表。除了监督会场布置外，沈默还负责组织百官以及参加大殿人员，连夜进行彩排演练，确保仪式流畅进行，万无一失。
※※※
翌日寅时，新君便派出四位内阁大臣，分别前往南北郊、太庙、社稷坛祭告。他自己则在沈默的陪同下，来到父皇的梓宫，行四拜礼，沈默为新君读祝文，焚烧以告先帝，然后新君再行四拜礼，完成了受命。
这时新君终于可以脱下臭烘烘的孝衣，穿上最隆重的衮冕之服……也就是十来天前，嘉靖穿过的那种，当然是全新的。
话说这也是朱载垕第一次穿上皇帝的服饰，之前十来天，一直披麻戴孝，持孝子杖，跟要饭的差不多。
沈默也换上了深色祭服，看着新君衮冕堂皇，令人不敢逼视，便微笑问道：“陛下感觉如何？”
朱载垕想了想，回答道：“憋闷。”这是实话，帝王服饰中，数这套冠冕配件最多，穿起来沉且复杂，想必不会舒服。
沈默哑然，轻声劝道：“忍忍就好了，平时不穿这么累赘的。”
朱载垕点点头，问道：“下面干什么？”
“下面么……”沈默早将流程烂熟于胸，但他不敢和朱载垕明说，生怕体质孱弱的皇帝直接晕过去，便含糊道：“跟着流程走就是，可能会有点辛苦。”
朱载垕便没再问，在沈默的引导下，来到皇极殿的丹陛前，这里早有香案摆好，朱载垕跪在案前，对老天行五拜三叩头大礼；然后去奉先殿，对祖先行五拜三叩大礼；再至兴献皇帝几筵前，五拜三叩；至奉慈殿，五拜三叩；至章献太皇太后几筵前，五拜三叩；再回大行皇帝几筵前，五拜三叩……连着就是三十五拜二十一叩，把个朱载垕磕得晕晕沉沉，站都站不稳。
“朕快坚持不住了？”朱载垕面色发白，绝望的望着沈默道：“若是再拜下去，就得让我儿继位了。”
“大喜的日子，皇上说什么昏话。”沈默安慰地笑道：“还有最后一个，是微臣擅作主张安排的，您拜完之后，肯定神清气爽。”
“呃……”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朱载垕在黄锦的搀扶下，来到了梓宫边上的一间宫室内，只见这里也设了一张几筵，透过缭绕的烟气，他看到那上面，竟端正摆着自己生母杜康妃的牌位。
朱载垕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挣脱黄锦的搀扶，伏在牌位前痛哭失声：“母亲啊，母亲，孩儿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来看您了，终于没人能欺负咱娘俩了……”与前面的假悲伤不同，朱载垕这次是真得大哭起来，边上人劝了好几次，他才渐渐止住哭泣。
被搀起来后，朱载垕向沈默投去感激的目光，低声道：“多谢你还想着我母妃。”
“乐意效劳。”沈默微笑道：“陛下，可以先去中极殿歇息片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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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殿前，天还不亮，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们，便来到殿前的丹陛、丹墀……也就是台阶和台阶前的空地上，设置卤簿大驾……也就是皇帝车驾、侍卫和仪仗，包括五辂、各种旗、盖、扇，还有大象、老虎、豹子、马等动物，一股脑全都摆出来，彰显帝王气象。
这些人和物刚刚安排妥当，吉时降临，钟鼓楼上钟鼓齐鸣，午门洞开、左右掖门洞开，百官也除掉丧服，穿深色祭服，从两掖门鱼贯而入，在丹墀上按班列好。
然后鸿胪寺卿引导着待会儿大典中执行任务的各色人等……包括导驾、仪从、引进等官员；通赞、礼赞等官员；知班、典仪等官员；以及各种舍人官员、各种将军、侍卫、内侍；负责鸣鞭、仪仗、卤簿的锦衣卫，以及那些可称为沉默者的乐工。这些人统称执事者，共计八九百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中极殿后，向皇帝行礼。
礼毕，便各回本差，待各就各位后，沈默奏请皇帝升殿，于是仪仗引着朱载垕从中门出，御皇极殿。待皇帝坐定，锦衣卫鸣鞭九响，大汉将军卷帘，鸿胪寺卿唱道：“百官行礼。”
于是殿前丹墀上的千余名官员，便齐刷刷的跪拜行五拜三叩之礼，每次行礼，官员们腰间环佩相碰，叮咚作响，无比悦耳……难怪不用乐队伴奏。
待礼毕，百官便鱼贯而出，回到奉天门前静候。
奉天殿上，大学士徐阶将《登极诏》奉上，朱载垕象征性的看看，便由司礼监用皇帝宝印，交还给徐阶。然后鸿胪寺卿奏请颁诏，准奏后，徐阁老将登极诏转交沈默，沈默双手捧着诏书，神色肃穆，由左门出皇极殿，过奉天门，金水桥、出午门，到了那抬云舆前，将诏书端正的放在舆上。
大汉将军抬起云舆，由华盖导致奉天门，此时司礼监总管早已恭候多时，便在奉天门上宣读《隆庆登极诏》，诏书的大体精神，与《嘉靖遗诏》一脉相承，无非是将《遗诏》的内容延伸和具体化，其实就是打着嘉靖的旗号，以反嘉靖之政。另外便是大赦天下，耆龄百姓及孤苦无依者，赐帛赐米之类……总之加恩中外，寓意天下更始、万民同庆。
另外还有追封杜康妃为皇太后，陪葬永陵；明年改元隆庆，等等，这些都是诏书应有之意，无须赘述。
诏书宣读完毕，百官山呼万岁，万万岁。登极仪式便宣告完成，整个过程简短而庄重，妥善解决了欢庆与悲痛之间的冲突……仪式少，便保证了对先皇的尊重。但所进行的每一步，都无比隆重，又恰到好处的庆贺了新君登基，设计者可谓煞费苦心。
看着仪式结束，百官散去，沈默暗暗松口气，整个仪式还算圆满，自己这个二把刀，好歹没有出糗。
因为二十七天的大丧刚刚过半，所以没有赐宴，百官也不能回家，包括皇帝在内，所有参加典礼的人，都乖乖除下礼服，换上丧服，继续给大行皇帝守灵。
但沈默是个例外，因为他还要马不停蹄的，为大行皇帝的葬礼筹备，不过这比登极礼轻松多了，慢悠悠的准备了半个月，九月初一这天，先帝出殡，隆庆帝和百官一起，将嘉靖的灵柩送到天寿山永陵下葬。
望着地宫大门缓缓关闭，众人都暗暗松口气，终于把折腾大明四十五年的嘉靖皇帝，彻底送走了。
看着年轻的隆庆皇帝，想到他宽仁恭谨的美名，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无穷的希望。
※※※
回京的路上，隆庆便下了三道谕旨，其一，大丧期间，百官疲劳，恩准休朝七天；其二，立即特旨释放海瑞；其三，拆除玉芝坛、两观，以及西苑的一切道教建筑。
接到旨意，辅臣们面面相觑。皇帝的道行还太嫩，瞒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第一道奏疏，是隆庆帝自己累了，想要休息几天，大家知道他素来体弱，所以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他要求马上释放海瑞，拆除道观神坛就有些不妥了。虽然都符合《遗诏》、《登极诏》的精神，但毕竟是对先帝的不敬。理当由臣下提出，然后皇帝‘痛苦思量’之后，再‘勉强’答应，这才是体面的做法。
像隆庆这样，迫不及待地露着袖子上，倒是痛快的发泄愤懑了，可其行迹几近‘鞭尸’，让天下人怎么看他？
但这毕竟是新君第一次下旨，就那么顶回去不太好看，徐阶便拍板道：“海瑞可以放，但道观神坛不急着拆……”众人皆以为善。

第七六八章 上朝喽（上）
为老皇帝出殡回来，大丧算是办完了，朝野上下都松了口气。这一个月来，不能洗澡、不能刮脸、不能换衣服，都要把人活活逼疯了。在衙门里守孝的官员还好些，毕竟大家心照不宣，偷偷洗洗澡，回家松缓松缓，咬咬牙也就过来了。可在皇宫里陪皇帝的内阁九卿老大人们，可没法含糊过去，全都严格按照礼制来的，早就一个个蓬头垢面，活像是一群囚犯了。
互相看看对方的样子，众大人不由苦笑，这真是活见鬼了，便匆匆别过，各自回家洗澡收拾去了。
沈默却没有立马回家，而是在沈明臣等人的陪同下，乘车来到了东厂衙门前。
在门口静候片刻，便见一个长发披肩，于思满脸的瘦削男子，从侧门中缓缓出来，正是得特旨开释的海瑞海刚峰。自从得知皇帝晏驾后，海瑞便不再梳理须发，头顶上只束着一根布带，任一把长发披在背后；除了两眼和鼻梁，面部也都被胡须遮住了，就像野人一样，出现在沈默眼前。
沈默本来觉着自己蓬头垢面，不好意思见人，待见到海瑞这副尊容后，顿觉自己还算不错，便朝海瑞拱手道：“刚峰兄，恭喜重见天日。”
听到沈默的声音，一直低头默默行走的海瑞，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沈默悚然发现，这双向来神光逼人的眼睛，此刻竟是一片灰暗，了无生机。
沈默心中一紧，又叫了一声：“刚峰兄。”
海瑞没有应声，扶着墙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沈默只好跟着他。两人一前一后，在枯叶飘黄的胡同里，走了足足一个时辰，也不知转到何处，沈默实在走不动，看看不远处的一个招牌，竟大声道：“我请你泡澡！”原来不知不觉，两人竟来到一间澡堂子门口。
海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默强行拉了进去。
※※※
这是普普通通的一家澡堂子，店面不大、倒还干净，门口挂着‘金鸡未叫汤先热，红日初升客满堂’的俗烂对联。有伙计在门口招呼，一张嘴就是浓重的保定口音：“呦，这位爷，头次来吧，来得真是时候，刚刷得池子刚放得水，快快里面请。”待把客人迎进去，才问道：“爷几位呀？”
“两位。”
“二位爷是泡池堂还是盆堂？”伙计又问道。
“盆汤吧，清静。”沈默和徐渭他们跑过几次澡堂子，知道池堂是大澡堂子，而盆汤则是单间小池子，还有伙计在边上伺候，有钱人的享受。
海瑞明显魂不守舍，行尸走肉般得听从指挥，进了单间、宽衣解带，然后赤条条地站在池边。
沈默伸手一试水温，赶紧缩回手来，笑骂一声道：“烫脚正合适……”话音未落，便见海瑞已经钻到池子里，连头都沉进去，只看见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水草般飘在热气腾腾的池面上。
沈默起先以为他扎猛子，心说待会儿就浮上来，谁知半晌也没见海瑞露头。也不管烫不烫了，赶紧跳下去，把他捞上来，扯到池壁边上坐下。
只见海瑞的头发胡须，全都紧贴着脸，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口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估计差点就憋死了。
摇摇头，沈默坐在他身边，用水打湿自己的肩膀道：“没死成很难过吗？”
海瑞的喘息声一下停了，双手将遮脸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泪珠子吧嗒吧嗒滴在汤面上。其实他心中早存死志，只是不想在诏狱里了结自己，以免先帝蒙冤。
一出诏狱，他便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结束一生，以谢辱君犯上之罪。谁知沈默恭候多时，稀里糊涂竟把他带到了澡堂里，让热水一泡，海瑞身上沉重的枷锁、心中郁积的块垒，似乎都松动了一些，终于能说出话来：“我拼死上书，本意只是尽为臣本分，结果却于国事无补，于君王无益，只成全我一人之直名。现在君王升天，海瑞却无罪开释，不啻于讪君卖直之伪君子，还有何面目，再苟活于世？”
听着海瑞的话，沈默冷笑连连道：“原来内心深处，海刚峰还是最在乎他的名声！”
“不是！”海瑞抬头望向沈默，嘶声道：“我……”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言以对。其实海瑞所轻贱的是自己身体，所重视的是自己的精神，所以身体重获自由，海瑞毫无欢欣，却因为精神上的压力，不想苟活于世。精神上的高贵，其实跟身外虚名不是一回事儿，很多时候两者甚至完全相反。但在海瑞身上，却少见的实现了统一……他因为思想的道德获得了崇高的名声。以至于海瑞自己，都没法分清这两者了。
沈默正抓住这一点，劝解海瑞道：“先帝说：‘海瑞忠比比干，朕却不是纣王！’如果你放弃生命，就说明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是错的！说明两代帝王对你的看重，也是错的！”
海瑞的目光现出纠结，摇头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海瑞生而无益，不如以死挽回先帝的尊严。”
“大明还没到亡国的时候！”沈默低喝一声道：“不需要忠臣殉国！”说着握着海瑞的肩头道：“先帝去前，已经原谅你了，说‘海瑞说的都对，只是朕病重，没机会再改正了。’所以才授意新君，赦免了你的罪过！如果你真要尽为臣的本分，就该用下半生用来弥补先帝的过失！拯大明百姓于水火！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只知道以死逃避！！”
一番当头棒喝，让海瑞如梦初醒。虽然海瑞没再吭声，但见他开始用力地给自己搓灰，沈默知道他不会再寻死了，便放下心来，唤澡堂的师傅过来，给自己搓澡。
师傅问海瑞要不要，不出意料，不要。海大人习惯自己动手。
※※※
热气缭绕的单间里，沈默趴在澡池边光滑的木床上，享受着丝瓜瓤在身上不轻不重地搓动着，积攒一个月的老灰滚滚而下，全身的毛孔好像全部打开，舒服的眼皮直打架。
就在迷迷糊糊之际，沈默听到外面传来推搡争吵声，然后是胡勇的大声呵斥，一下乱成一团。
沈默也懒得理会，这只卫队虽然还达不到三尺他们的水准，但要是些许摩擦斗殴都应付不了，就该找块胰子撞死了。
感到那搓澡师傅有些紧张，沈默懒洋洋道：“别害怕，没人能进得来。”谁知话音一落，单间的木屏风便轰然倒塌，几条身影猛然窜进来。
沈默瞪大眼睛，心中惊叫道：‘难道是刺客！’好在下一刻，便看到胡勇几个，把个汉子死死压在底下，解除了威胁。缓了缓神，仍然趴在那道：“什么情况？”
沈明臣赶紧凑过来道：“也不知哪来的疯汉，好大的牛劲，胡勇他们好几个都没拽住。”
澡堂掌柜的也赶忙一脸惶恐的过来赔罪。
沈默让那搓澡师傅给自己冲刷一下，便扯条浴巾裹住下身，盘腿坐在床上，看看那已经被胡勇等人控制住的汉子，顿时被其样貌吸引，只见他猿背蜂腰、豹头环眼，虽然瘦骨嶙峋，满脸病容，但仍让人感觉十分危险。尤其是那双愤怒的眼睛，和桀骜的表情，让沈默觉着此人八成是龙游浅底、英雄落难。便起了好奇道：“贵店与这汉子有何过节？”
“唉，您可别被他的样子糊弄了。”掌柜道：“别看他皮囊不错，实则一肚子草包，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混混！”
“呔，休要血口喷人！”那汉子涨红了脸道：“谁没个穷途末路的时候，不就欠你两个泡澡的钱吗？待咱将来转运了，十倍百倍还你！”
“就你这文不成武不就的穷酸样？”掌柜的嗤笑道：“我也不要你将来十倍百倍的还，只要你把欠得钱还清！你还得清吗？连这点钱都还不清，还想要时来运转，你道衙门口是开粥场，专门接济穷鬼的？”
“你……”这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那汉子已是身无分文，被掌柜的挤对地无地自容。
沈默发现这掌柜的确实欠揍，一张嘴实在太臭了，心中不由同情起那汉子来，便打断掌柜的道：“他欠你多少钱？”
掌柜的听这意思，这位贵人似有替穷鬼还钱的意思，变脸似的摆出一副谄笑道：“他在这儿吃住仨月了，只给了一个月的钱，还欠六十天的。敝店童叟无欺，泡澡一日包吃喝是三钱银子，一共是十八两。”澡堂里晚上是可以住宿的，还有三餐提供，要比寻常旅馆便宜许多，乃是许多囊中羞涩外地人的栖身之选。
听说这么多钱，沈默不由哑然，心说：‘呵，这家伙，以澡堂为家了。’
掌柜的以为他嫌多，便嘟嘟囔囔道：“谁让我有眼无珠呢，小店自愿折八两，大老爷能出十两，就跟他一笔勾销了。”
“拿钱给他。”沈默看看沈明臣，淡淡道：“该多少就是多少，英雄不受小人恩。”
那汉子一直紧闭着眼，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紧绷着的身子也松弛下来，感激地望向沈默。
沈明臣把十八两银子悉数递给那掌柜的，笑道：“你这店家好生奇怪，既然他两个月前就付不起钱了，为何早不赶人，非要拖到现在？”
“唉，还不是被他蒙骗了？”见了银子，掌柜的喜不自胜，自然问啥说啥道：“他说自己是有军职的，还拿文书给我看，倒也不假。本以为他袭了军职就是大将军，还能缺这两个钱，所以才……谁知左等右等三个月，也不见他飞黄腾达，倒病得死去活来。要是再如此下去，小店就得生生被坠垮了。”
“不要啰唣，拿了钱就快走吧。”那汉子见他抖自己的老底，羞恼道：“来日定把你这铺子拆了！”
掌柜的想起他起先的凶相，还真有些担心，缩缩脖子道：“算你运气好，有贵人相助……”便灰溜溜的出去了。
“放开他吧。”沈默穿好了衣服，吩咐胡勇道。
胡勇迟疑一下，还是遵从吩咐，将那汉子放开了，却见他仍然趴在地上。
“起来吧。”胡勇踢踢他道。
“娘球。”汉子骂一声，强撑着起了身，满脸豆大的汗珠子，朝沈默拱拱手道：“多谢这位先生相助，请留下台甫住处，来日俺李成梁必定十倍报答。”
“呃……”沈默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但又想不起来，只好笑笑道：“萍水相逢就是缘分，我观你也是一条豪杰，何须记挂这点小事儿。”
那汉子嘿然笑道：“要不是您帮忙，我现在，咳咳……就该在顺天府大牢了。”
沈默早就看他面色难看，关切问道：“你病了？”
“壮实着呢。”那汉子摇摇头，本想向沈默展示一下力量，谁知两腿一软，直挺挺往地上摔去，好在胡勇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抱住了。“大人，这厮身子滚烫，确实是病了……”胡勇说着有些羞愧道：“要是没生病的话，弟兄们还真治不了他。”
“收拾一下他的东西，先带回家去吧。”沈默总觉着这个名字耳熟，干脆先把人弄回去再说。
让这一闹，澡是泡不成了，沈默让人为自己梳头刮脸，穿上干净衣服。那边海瑞也把须发收拾利索，恢复了本来面目。
出了澡堂，来到大街上，沈默对海瑞道：“你家里早空了，还是去我那吧。”
海瑞却摇头道：“我享不惯你家的富贵。”说着竟挤出一丝笑道：“放心，我不会寻死了。”
“那就好。”沈默颔首笑笑，这才放心让他去了。
※※※
和海瑞分开后，沈默便急匆匆往家赶，他之所以要先去洗刷干净，其实是怕给孩子们留下不好的印象，更怕吓着自己的小闺女。
回到家，已经快到中午，妻儿们都在巴巴等他回来。一家人好容易得以团聚，自然都很高兴，开开心心吃了顿团圆饭。席上，沈默把孩子们好一个夸，重点表扬了阿吉和十分，大赞他们懂事了、长大了云云。
两个孩子却表现的异常谦逊，低头吃饭不说话，若菡也是面色怪异，似乎不敢苟同。
“怎么了？”沈默问妻子道。
“好容易回来了，还是改天再说吧。”若菡瞪两个小鬼一眼，叹口气道：“闺女又不认识你了，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沈默便顺着妻子的意思，抱过认生的闺女，逗弄起来道：“小丫头，贵人多忘事啊，快叫爹爹……”结果宝儿毫不客气的哇哇大哭，囧得他这个当爹的手足无措。
好容易把闺女哄好了，已经是过午时分，沈默把宝儿交给若菡道：“我去前面看看几位先生，吃过晚饭再回来。”穿过垂花门，到了前院书房中，三位先生都在，但气氛也有些怪异。
不过沈默知道这是为什么，便若无其事走进去。
看见沈默进来，三人起身行礼，沈默笑着还礼道：“三位先生辛苦，这八个月来全靠你们了。”
稍事寒暄，那个话题终究还是绕不开，沈明臣尴尬地笑笑，道：“还要向大人道歉。您知道三公槐的事情了吧？”
“知道了。”沈默点点头。这三位不跟他商量，便将三公槐辩论的剧本大加删改，把那些振聋发聩的言论删掉，只是不痛不痒的重新解释了‘君君臣臣’，说不应该单方面要求臣民向君王忠孝，皇帝也该对臣民尽义务。虽然言论已经很惊人了，但距离沈默的要求差的还很远，根本没有动摇到君权的至高无上嘛。当时沈默确实很恼火来着。
“为什么？”沈默微笑道：“几位不想给我个解释。”
“因为大人太冒进了。”王寅坦然道：“违背了我们既定的方针，为了不让您的辛苦毁于一旦，所以我把那些过激的内容都删去了。我认为这是对的，又不方便在信中解释，只好擅作主张了。”
“你不觉着步子太小了。”沈默微微皱眉道：“这样能引起多少波澜呢？”
“我却觉着刚刚好。”王寅坦然一笑，沉声道：“大人，您的梦想也是我们的梦想，请相信我们，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我们为此事讨论了好几天。”那边余寅接话道：“并就未来拟出了整套的计划，请大人钧鉴。”当然这样的东西，是不可能见于纸面的，还得靠他口述。

第七六八章 上朝喽（中）
“洗耳恭听。”沈默肃容道。
“欲要除其祸害，需先究其本源。”余寅正色问道：“那《大宪章》固然是珠玉在前，但彼英国毕竟远隔万里之遥，无论国情还是政体，都与我国大不相同。若是生搬硬套，必会南橘北枳，自酿苦果。”见沈默点头，他便接着道：“要想实现我大明之君臣共治，就得先弄明白，为什么两千年来都是一君独治。”
“或者说，一君独治的秘密在哪里。”王寅接过话头道：“为何可以一以贯之，长盛不衰？”
“愿闻其详。”沈默颔首道。
“关键就在于‘秦制’二字！”余寅沉声道：“秦朝虽然兴亡勃乎，但其政治文化遗毒后世，两千年来阴魂不散！《史记》中说‘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便是对秦始皇‘功业’的最好概括。”顿一顿道：“嬴政死，秦朝灭，但秦制却代代相传，并不断强化，最终演变为以‘儒表法里’治天下，构建‘三纲五常’钳万民的百世不易之制。”
“秦制的核心，即君权之神圣化。”王寅接着道：“秦王自取‘黄帝’之名，易之为‘皇帝’，傲然以‘天子’之居，还称自己是‘真龙’。帮助他这一谎言成为‘公理’的，是两个荀学传人，韩非和李斯。二人外儒内法，鼓吹以苛刑暴乱来实现所谓的社会纲常，自然与以刑治国的秦王一拍即合，通过法与术相辅……一面明目张胆的以严刑峻罚挫折臣民，使其微末渺小；一面通过各种仪式与祭祀，来确定皇帝崇高不可测度的地位，最终使民众放弃本生的高贵，承认君权神圣不可侵犯！自此，民众也就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君王可以随心所欲的予取予求，也可毫无愧色地虐待臣民。《大宋律》也好《大明律》也罢，没有任何法律，可以约束皇帝的作为，生杀予夺，一切都只在其一念之间”
“说的太好了。”沈默重重点头道：“所以我历来不屑于，历代士大夫关于‘明君’与‘昏君’的辨析。这个真没意义，其实‘明君’也好，‘昏君’也罢，其差异不过是五十步一百步。既然是‘君权神授’，中层又无贵族阶级的制约，士大夫的监察亦无制度保障。大多数明君之过的劝谏，都只是灯蛾扑火，于事无补。唯一指望，就是皇帝陛下的个人素质，和良心发现了。”
“而在尊无与上，富无与敌的环境中，教养出一个好皇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余寅接着道：“所以在一人专制之下，天下的‘治’都是偶然的，‘乱’倒是当然的。这才是李贽那一问的真正答案。”李贽当时问，孟子说天下一乱一治，缘何两千年来，称得上治世的，却只有百余年呢？当时他的答案是，因为君主大多数时候，忘了自己的责任，显然没有把话说透。
※※※
“那么答案便出来了。”王寅沉声道：“君权神化，就是一君独治的秘密，要想打破这种独治，必须先打破这种神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而经过两千多年的演化。”沈明臣接着道：“这种神化已演变为一种具体规范，那就是礼教！而礼教以三纲为首，三纲又以君臣之伦为首，君权至高无上，因为其蕴含着，三种不可质疑的公理：一者，皇权天授；二者，皇权无限；三者皇权始终完美无缺。不打破这三大公理，就没法去动摇君臣之伦，更不要提动摇纲常！”
“我们在三公槐辩论中，要达到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为重塑君臣之伦，颠覆这三大公理，开启一条小小的缝隙。”余寅缓缓道：“所以我们新解了‘君君臣臣’，提出皇帝要享受天下人的忠孝，必须先为天下人付出，便是否定了皇权的无限；又否定了孟子的一乱一治，提出两千年来皆可成称乱世，继而否定了皇权的完美无缺。”
“其实当初我提出来，加上个‘上古无君王，天下人公推之’的说法，否定皇权神授来着。”沈明臣笑着接话道：“但被他们俩给否了，说这样肯定会惹麻烦，还是不要妄想一口吃个胖子，徐徐图之的好。”
“按照大人的布置，三公槐辩论，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怕沈默脸上挂不住，余寅轻拍了一记马屁道：“接下来，江南的书院、学校、讲学、报纸上，都会对三公槐辩论继续讨论，我们的人会适当的引导；同时，一些相关的书籍，也将暗中传播；待时机成熟，再对荀学起而攻之，然后才是程朱理学……一步步循序渐进，长则三五十年，短则十年二十年，终究能冲破樊笼，破除对君权的迷信！”
“重要的是引导士林去思考。”王寅道：“秦制发展到现在，对皇权不满的人越来越多，只是大家还没想到罢了，就等着咱们去捅破窗户纸呢。”
听了他们三个的叙述，沈默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我不如诸位多矣！”确实，自己虽然从不敢小瞧古人，但在思想领域这块，他却一直觉着，凭自己领先五百年的见识，总是要比古人更明白的。现在三位大才便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只要给他们开启一扇窗户，他们便能还给他一个世界。
三人忙谦逊道：“大人切莫妄自菲薄，没有您高瞻远瞩，引来泰西之经史，又阐发‘君臣共治’之振聋发聩之言，我们可能一辈子，也想不了那么多，那么远。”
这话让沈默受用无穷，因为他一直以来的期许，便是为大明的知识分子，开启一扇看向世界、看向未来的窗户。现在看起来，终于迈出了可喜可贺的第一步！
※※※
“该说的都说了。”这时，知识分子的矫情劲儿犯了，王寅朝沈默拱手道：“若是大人还怪属下擅作主张，那请把我开革，杀了灭口也行。”
“哈哈……”沈默哑然失笑道：“十岳公哪里的话，这道理我早就想通了，正要向你们道谢呢。”这话其实有些大言不惭，但谁让他是主公呢？
说完，沈默亲热的拉住王寅的胳膊道：“还有很多事情，要仰仗十岳公谋划呢。”
“大人如此胸襟气度。”王寅这才感觉舒服多了，拱手道：“某岂能不粉身以报？”
于是两人放声大笑起来，看得沈明臣一阵鸡皮疙瘩，小声嘟囔道：“都这么熟了，还来这套……”弄得两人颇不好意思。
为了掩饰尴尬，王寅对沈默道：“大人，没有您的权力作保证，我们种在江南的种子，随时都可能会夭折，所以您必须尽快掌握权力，主导大明的大政方针。”
想起他那十六字真言，沈默笑道：“韬光养晦的时代过去了？”
“什么时候都该韬光养晦，但这跟抓住权力并不冲突。”王寅沉声道。
“可是这太难了。”沈默冷静道：“内阁里有四大天王，外面还有杨博……别说他们，就连六部尚书，也排在我前面。”
“如果《嘉靖遗诏》真的贯彻执行。”余寅插话道：“有一批老臣可能会被起复，到时候大人的排名，可能会更靠后。”
沈默知道他指的是，《遗诏》那句：‘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嘉靖元年以来，因为劝谏而得罪的大臣，活着的招用，死了的恢复名誉，关起来的立即释放复职……海瑞得以恢复自由，就是因为这最后一句。
如果这条留旨被认真执行起来，那就可怕了！众所周知，先帝和群臣的斗争贯穿嘉靖朝始终。从当年大礼议、到后来弹劾严嵩，再到最后劝谏修道，不知多少大臣被嘉靖罢官革职，撵回家种地去了，至今活着的仍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名臣老臣。
要是把那些老家伙都召回来，呵呵，沈大人的身前，将密密麻麻站满各色老头，刚刚看到点曙光的奋斗之路，得一下倒退三十年。
这问题相当之可怕，仅是想想，就让他一脑门子冷汗了。
“考虑到《遗诏》本身就是徐阶所拟。”王寅道：“他肯定是存了这种想法的。”
“换了我是他的话。”沈明臣笑呵呵道：“也会做这笔买卖的。那些被革职在家的老臣，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知又焕发第二春了，焉能不对他徐阶感恩戴德，有这些人保驾护航，什么高拱低拱，统统靠边站。”说完才想起发愁道：“这样的话，大人岂不惨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众人的鄙夷。沈明臣也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害臊，忙强辩道：“我的意思是，难道就没有解决之道，眼看那些老朽骑到大人头上吗？”说着装腔作势道：“嗯，是这个意思。”又引来众人一阵笑。
“当今之计，唯有先下手为强。”王寅沉声道：“想方设法尽快提升，哪怕是靠特旨简拔呢，也得尽量往前靠！”
“特简，那多丢人？”沈明臣大惊小怪道。
“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顾不上那么多了。”王寅皱眉道：“谁成想，徐阁老能想出这么个绝户计呢。”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余寅点头符合道。
“这个……”三人正在热议，一直若有所思的沈默，轻声开腔道：“在宫里的时候，徐阁老跟我提过，说想让我接任礼部尚书，然后尽快入阁。”
“他会那么好心？”沈明臣表示怀疑，王寅也不以为然道：“不是缓兵之计吧。”
“应该是真的。”沈默还没回答，余寅却很肯定道：“但徐阁老不是为了大人，而是为了另外一位。”
“谁？”众人齐声问道。
“和他一起拟《遗诏》的人。”余寅也不卖关子道：“方才句章兄所说，也是张居正的忧虑，如果那些老臣回来，张居正的出头之日何在？”
“所以徐阶很有可能会在近期，操纵张居正入阁！”沈明臣茅塞顿开道：“但张居正的声望资历都太浅薄，百官肯定不服，这就是拖上大人的原因了。以大人的声望入阁，百官不会说什么，但只要大人一成为大学士，张居正入阁的难度就骤降了，毕竟您比他整整小了一旬，中进士也晚了十二年，没人再好拿他的资历说事了……”
“而且很有可能。”王寅道：“徐阶会安排你们俩一日入阁，因为张居正比大人早登科，在内阁中，将会排在您的前头。”
在三位谋士抽丝剥茧的分析中，困扰沈默多日的谜团，终于解开了。他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拊掌道：“原来如此，看来徐阁老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啊。”
“是啊。”沈明臣点头感慨道：“在当今没掌握朝政以前，只有徐阁老有资格下这盘棋，就连高拱，别看他横冲直撞，也不过棋盘上一只耀武扬威的車而已……可笑还不自量力，妄想跟下棋的人一决雌雄。”
“呵呵……”王寅却摇头道：“高拱虽然目前不如徐阶，但他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根深叶茂，气运昌盛，长期我看好他。”
话题到了沈默今后该如何自处，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便问道：“如今徐高相争，我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但又都不算太铁，若真有入阁那天，该如何自处呢？”
“这个么……”王寅笑道：“我再送大人八个字。”
“请讲。”沈默笑道：“这次肯定照做。”
“明向华亭，暗结新郑。”王寅微微笑道：“如此，才能始终保证您，不被排除在权力核心外。”
“问题是，我就是再向着徐阁老，他也不会对我和张居正一视同仁的。”一次次教训之后，沈默不敢小觑天下英雄，所以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把心里最窝火的问题也提出来了。
“呵呵，这个我们讨论过……”沈明臣笑道：“大人，那是因为您的方法没用对。”
“何解？”沈默问道。
“您想啊，徐阁老为什么如此看重张居正呢？”沈明臣道。
“呃……”沈默沉吟道：“因为张太岳很优秀。”
“我怎么觉着您比他优秀呢？”沈明臣笑道。
“因为他相信，张太岳是他合适的传人。”沈默只好换个理由道：“或者说，他认为张居正更适合这个大明。”
“对。”沈明臣点头道：“从嘉靖二十六年，两人在翰林院结缔师生关系之后，徐阶一直视其为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据说他在和张居正相处一段时间后，曾亲口对他说：‘张君，将来一定要尽忠报国啊！’”
“不夸张地说，二十年来，徐阁老都在倾尽全力栽培他、雕琢他。据我所知，张居正当年，也是个名士气很重的人，颇能慷慨任事，看不得老师对严嵩虚与委蛇，时常喊打喊杀，要跟严嵩拼个痛快。听说他曾写信给徐阶道：‘即抗浮云之志，遗世独往，亦一快也！’”
沈默想到初识张太岳的时候，那时候他是多么的光明磊落，让人心折啊！一转眼十年过去，张居正确实改变了许多。如果说他以前一味刚强不折的话，那现在则是刚柔相济，高深莫测了。
显然，徐阶的潜移默化，磨掉了张居正身上的棱角，赋予了他政治斗争中，所必需的隐忍和阴狠。只有这样，方能成大器。
“很多机密的国家大事，本不该张居正知道，徐阶却偏偏和他商量。”沈明臣接着道：“其实徐阁老心里早有主意，但非要等着学生说出来，这就是在可以的栽培他。”
“是啊，徐阶在他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就为了塑造出个理想的接替人来。”王寅点头道：“所以大人也别不平衡，谁让您比他晚了十二年呢。”
“说起来，张太岳属鸡，十七岁中进士；大人也属鸡，也是十七岁中进士。真是一时瑜亮，也难为徐阁老了。”沈明臣突然笑起来道。
“呵呵，好像高拱也是属鸡的。”余寅笑道：“大人和他俩每人差一旬，真是巧合啊。”
“真巧，要是都入了阁，内阁不成鸡窝了？”沈默开个玩笑，望向沈明臣道：“你还没说，我怎么没用对方法呢。”知识分子就是这毛病，有话不直说，非得绕上个大圈子。
“大人固然很优秀，但张居正也很优秀，徐阁老用谁都一样，而且他家在苏州，很清楚您本身的实力，所以宁肯扶植个没什么个人势力的接替，至少还能好控制不是。”沈明臣道：“但张居正也不是完全让徐阁老满意，有一点他就比不了大人。”
“说。”沈默险些抓狂了。
“他不信王学，而大人您是王学门人。”沈明臣笑道：“徐阁老对推广王学不遗余力，但他这个学生，却很不得力。您应该利用这个机会，高高举起王学的大旗，他不是爱推广王学吗？您也写几本，最好是关于你们那派与泰州学派融合的。他不是爱组织讲学吗？您也组织，把他们泰州学派高高抬起来，这样既能让徐阁老知道，您才是他的道统传人，咱们也可以趁机，把自己的事情办了。”
沈默茅塞顿开。

第七六八章 上朝喽（下）
陪三位先生用过晚饭，天还没完全黑，沈默便回后院去了。毕竟好久没回家，不能在前面待太久。
快到月门洞的时候，沈默看到胡勇从远处走过来，突然想起那个人道：“请大夫看了吗？”
“看过了，很棘手。”胡勇回道：“那人病得挺厉害，大夫也说不出个丁卯来。”说着拿出一个小本来，道：“这是从他行李中找到的，看来这家伙没坑人，确实是个世袭武将。”
沈默拿过来，凑在灯笼边一看，乃是一张世袭武官家族的世系表，原来此人叫李成梁，辽东铁岭人，高祖李英是朝鲜国人，后内附大明，因战功晋升为指挥佥事，世袭罔替，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四代了。
“辽东，李成梁……”沈默沉吟片刻，突然猛地一拍胡勇的肩膀道：“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名字耳熟了……上辈子曾经看过个电视剧《太祖秘史》，说得不是本朝太祖，而是清太祖努尔哈赤。沈默不喜欢清宫戏，所以只看了个开头，就没再往下看，可仍对这个名字印象十分深刻——因为历史上厉害万分的努尔哈赤，在那部戏的一开始，就是在一个叫李成梁的辽东总兵府上为奴。还被李成梁扔进老虎笼子里，当了一把角斗士……虽然是为了彰显清太祖的勇武，但设身处地想一想，这娃儿可真够悲催的。因为他可不是斯巴达克斯那样的奴隶，而是建州女真酋长的儿子……
虽然因为历史知识匮乏，不了解李成梁先生的丰功伟绩，但想来能如此玩弄女真酋长的儿子，可想而知，应该是个厉害知己的人物吧。
‘如果能通过他，把那个努尔哈赤弄死。’沈默立刻意淫起来：‘岂不是一了百了。’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他还没天真到以为，杀死个努尔哈赤，就能阻止女真的叛乱。
但女真的崛起也并非不可遏制，时间还有的是，沈默相信只要措施得当，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过无论如何，那李成梁都是个关键人物，而观这个李成梁的身份和籍贯，八成与电视那个是同一人。
‘必须要重视起来……’沈默暗暗打定主意，把那小册子递给胡勇，道：“放回原位，好生照料这位李先生。”说着轻捋一下胡须道：“赶明儿我把那位李先生接回来，给这位李先生好好瞧瞧。”
胡勇被大人绕得头大如斗，只得退避三舍。
※※※
进了垂花门，沈默正要往正屋走，却见柿子树下有人影在徘徊，便出声问道：“谁？”
“老爷，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柔娘啊。”沈默站住脚，望着那窈窕的身影，微笑道：“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干什么？”
柔娘走到沈默面前三尺处停下，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显得愈发娇弱纤细。她怯生生地望着沈默，朱唇轻启，欲言又止。
沈默心中升起一阵怜惜，伸手轻轻抚摸她冰凉的面颊，轻声道：“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感受到他手的温度，柔娘娇躯一颤，但没有躲闪，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从中汲取到了力量一般。鼓足勇气道：“妾身知道老爷不喜欢家眷过问政事，但实在是憋不住。”
“哦？”沈默不由笑着把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攥在自己的手中，道：“看来小柔娘有大事要跟相公谈。”便拉着她往东厢房走去，道：“外面怪清冷的，还是进屋说吧。”
“在外面说吧，夫人还等着呢。”柔娘却小声道。
“没事儿，还早着呢。”沈默笑道。
“那妾身快点说。”柔娘垂首道。
“慢点说也不要紧。”沈默哈哈一笑，看见有个人影，便道：“那个谁，去跟夫人说，今晚我歇在东屋了。”
“别。”柔娘急道：“老爷还是回去吧，我的事儿不急，改天再说也一样。”
“啰唆。”沈默佯怒，吓得柔娘不敢再说话了，这才笑着拥住她单薄的肩头，道：“走，进屋说去。”
不管嘴上怎么退让，沈默能在第一晚上就过来，柔娘还是打心眼里开心的，所以把房门一关，整个人好像都轻盈起来，拉着沈默在太师椅上坐下，柔声道：“老爷累了一天，先洗个澡松缓一下吧。”便对自己的贴身丫鬟道：“含烟，和我去给老爷放水。”
“不洗了。”沈默摇头道：“今天去澡堂搓澡了，干净着呢。”
“那我给老爷倒水洗脚。”柔娘是非要干点什么才行，又对含烟道：“早点去歇着吧。”含烟抿嘴轻笑，朝沈默道个万福，便掩门出去了。
待含烟走后，柔娘先伺候沈默除下衣袍，又给他沏了壶最爱的明前，然后去里间搬出个一尺高的红松木盆，那木盆极有分量，即使是空的，她搬起来都很吃力。
沈默赶紧起身，快步过去接过那木盆，佯装责怪道：“这么娇弱个人，咋能干粗重活儿？”
“奴家真没用……”柔娘吐吐小丁香，又去炉子上提水。这些活往昔都是侍女们干的，今天她有别的事，所以过早的支开了自己的丫鬟。
“得了，待这儿别动。”沈默见她持着手就要去拎壶，赶紧一把将她拉住，自个往手上垫块棉布，拎起了黄铜水壶，道：“小心烫着，怎么心不在焉的？”
柔娘低下头，声如蚊鸣道：“人家欢喜的。”说完将他按在椅子上坐好，把那木盆摆端正，双手提起铜壶，微微一倾，粗粗的一线热水，便注入木盆之中，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带着一股松木香氤氲腾起。
沈默深深吸口气，将那股松香味慢慢吸进腹中，顿觉四肢百骸、通体舒泰，惬意地眯着眼道：“这桶是新的吧。”
“老爷真识货。”柔娘伸手试试水温，点头笑道：“确实是从没用过的松木桶。”
“嗯，只有新的才能有这个味。”沈默从鼻孔嗯一声，点头道：“用过一次就没有了。”可见沈老爷不是不会享受。
这时柔娘把个小板凳放在身后，款款坐下，目光柔媚道：“老爷，奴家伺候您洗脚……”这时她已经除下外裙，只穿着里面的白纱单裙，挽起衣袖，露出嫩白的两段手臂，伸过去轻轻挽起沈默的裤腿。
待沈默将双腿慢慢浸入盆中，柔娘便伸手为他按着穴位搓脚。沈默只感到她柔软的双手，在双足慢慢抚摩，双腿登时柔软舒适，疲劳尽消，惬意的直点头。整个面容都松弛了下来，上半身靠在椅背上，显得十分舒坦。他以拉家常的语气，懒洋洋的发出声音：“不是有事儿要说吗？”
“嗯……”柔娘轻嗯一声，继续给沈默洗脚，但手上的力道开始忽轻忽重，穴位也拿捏不准了。
沈默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她说话，便温声道：“你跟了我十多年，在我心里早就是妻子一样，有什么话尽管说，就算是不妥的，也不会传出这个门。”
收到他的鼓励，柔娘慢慢抬起来面庞，一双眸子水气氤氲的望着沈默，终于启齿道：“奴婢听说，先帝颁了遗诏，要为嘉靖一朝冤死的官员平反，是真的吗？”
“嗯……”沈默微微皱眉，双脚踩在水里，问她道：“问这个干什么？”
“妾身，妾身就是想知道……”柔娘垂下螓首，眼泪湿了衣襟。
“别哭别哭。”沈默赶紧用袖子为她擦拭眼泪道：“我说就是，是有这回事儿，新君登极诏上也重提了，不过不是为冤死的，而是建言得罪者……”说着定定望着她道：“看来这里面有你的亲人。”
“至亲……”柔娘已是梨花带雨：“爹爹……”
“唉……”轻叹一声，沈默将她拉起来，拦住怀中，紧紧抱住道：“小可怜儿，终于可以说出岳父大人的名字了吗？”
听他说‘岳父’，柔娘娇躯一震，但旋即摇头道：“我不配提起先父名讳……”
“该打。”沈默心中一痛，知道她有沦为婢女的经历，若是大官人家的女儿，肯定对旧人故事羞于启齿。便故作轻松道：“那又不是你的错，是混账的法令，让你被父亲牵连而已；再说你现在也是敕命夫人，不丢老丈人的脸了吧？”
听沈默如此善解人意，柔娘一面流泪，一面使劲点头，伏在他耳边，呢喃道：“我爹爹姓曾，名铣，乃故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三边总督……”
得到了十年前就想知道的答案，沈默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震惊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你是曾大帅的女儿？”
说出埋藏多年的秘密，柔娘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无力地靠在沈默的臂弯了，小猫似的蜷着，娇躯微微地颤抖，显然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
沈默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曾大帅很快就会官复原职、恢复名誉了，你也要变回曾大小姐了。”说着一脸担心道：“会不会不跟我过了呀。”
柔娘轻轻摇头，面颊靠在他的胸膛上，呢喃道：“我是柔娘，不是什么曾大小姐，永远都是柔娘……”说着说着，她突然抬起头，小声道：“老爷，这件事先不要和夫人说，好吗？”
“呃……”沈默微笑道：“你想多了，若菡是很大气的。”虽然现在比国初的环境宽松多了，但商人之女的地位，还是远远赶不上官宦人家的小姐，柔娘不想因为些无聊的比较，破坏了目前安详的生活。
“等妾身自己告诉夫人吧……”柔娘想得很细，如果沈默回去说，万一让若菡误会她在邀宠就不好了，还是改天找个时间，自己坦白的好。
“那好，我装作不知道。”沈默呵呵笑道：“老爷我善解人意吧？”
“嗯。”柔娘点点头，却是破涕为笑。这一笑如昙花初放，让沈默好一个惊艳，喉头一阵颤动道：“老爷我不止善解人意，还善解人衣……”原来一阵肌肤相摩，早把他心头的火苗给勾起来了。
柔娘何尝不是？加之终于把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道出，身心更加轻松，六识更加敏感。在沈默热辣辣的情话中，她已是星眼迷离、水汽氤氲；朱唇嫣红，半开半闭；俏脸滚烫，羞不自胜了……但这次她没有闪躲，而是如温顺的小绵羊，卧在他怀中，仁君品啧。
窗外浓云弥空，星月不见。两人温存良久，情火益炽，柔娘原有‘只为出来难，任郎恣意怜’之意，此际渐入佳境，只感浑身绵软，心如火热，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只能任其宽衣解带，同入鸳鸯帐中，作回巫山好梦。
※※※
云收雨歇，柔娘痴痴的靠在沈默怀中，表情似在回味，又似思索着什么。
“想什么呢？”沈默轻抚着她光滑的玉背道。
“妾身在想，老爷这么斯文一人。”刚有了鱼水之亲，柔娘说话也大胆了些，伏在他耳边吃吃笑道：“怎么方才就那么粗野呢……”
“粗野不好吗？”沈默苦笑道：“憋得久了呗，以后就斯文了。”
“其实，其实老爷在外面，逢场作戏也没什么。”柔娘环着他的脖颈，腻声道：“夫人也是默许的。”
“呵呵，现在不是年少轻狂、走马章台的时候了……”沈默摇摇头，叹口气道：“再说都是些可怜女子，我哪忍心随意玩弄……”说这话时，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孤独的倩影，一时竟有些痴了。
见老爷突然发呆，柔娘怎会不知他想起了心底的伤，心说怪不得老爷这些年不再出去寻欢作乐，原来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回过神来，沈默轻轻吻一下她的秀发，低声道：“我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老爷只管吩咐就是，妾身这里，还有什么需要商量？”柔娘慵懒地靠在沈默的臂弯，一番浓云密雨后，她早就累得不行了，已经快要睁不开眼。
但沈默的下一句，一下让她清醒过来：“陛下想给皇长子找个陪读，跟我打听咱们家平常来着。”
柔娘一下紧张起来道：“老爷怎么说的？”
“呵呵。”沈默淡淡一笑，道：“我不是问你吗？”这话就忒不地道了，显然他早就有了答复。
柔娘何等聪明，自然明白了沈默的意思，幽幽道：“非得平常吗？他才五岁啊……”
“也不一定是他。”沈默不好意思地笑道：“户部张侍郎的小儿子，还有高阁老的孙子，好多人选呢。”
听他这样说，柔娘又关切道：“这个陪读是干什么的？是好事儿坏事儿？”
“就是陪着皇长子念书呗，孩子么，一个人念书闷得慌，得有个伴。”沈默笑道：“当然是好事儿了，皇长子将来必定是太子，教他的都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咱们自家可请不起，这得占多大便宜啊。”说着笑笑，压低声音道：“再说和太子成了发小，你说对平常将来有什么好处？”
柔娘听了，顿时患得患失起来，一面担心孩子小，离不开娘亲，另一面，又觉着这是个关系到孩子前程的黄金机会，实在不舍得放弃。便问道：“能见天回来不？”
“这个恐怕不行。”沈默道：“肯定是有早课的，那时候宫门还没开呢。”
“那就见不着他了吗？”柔娘一下子就红了眼圈。
“那倒不至于，每个月总能回来几天吧。”沈默回想自己给隆庆上课的时候，不是很肯定道：“经常会有休息的……”在潜邸教了隆庆几年，沈默发现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懒，动不动就泡病号、不上课，但一说要和他下棋，马上圣体痊愈，下一天也不喊累。
希望这样爱惜身体的皇帝，也会爱惜自己的儿子吧……
“那……老爷拿主意吧。”柔娘没想到沈默会走神，兀自沉浸在左右为难中：“什么决定妾身都接受。”
“嗯，这事儿日后再说。”沈默点点头道：“不早了，睡吧，日后想睡个囫囵觉，可就难了。”
“为何？”柔娘不解问道。
“你以为哪个皇帝都不上朝啊？”沈默嘟囔一句，沉沉睡了过去：“苦日子就要来了……”
※※※
沈默这边呼呼大睡，紫宸殿里的隆庆皇帝却失眠了，倒不是因为偌大的宫室他睡不惯，而是为即将到来的早朝而忐忑。白天已经演练了无数遍，似乎没什么难的，可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大臣一个个面红耳赤，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脑袋里仿佛有一窝蜜蜂在嗡嗡直叫，让他片刻不得入眠。
枕边的李娘娘也让他搞得不得安寝，又发作不得，只好耐着性子安慰隆庆，可怎么说都没用，她一赌气，随口道：“实在不行，把那些大臣当成大白菜，就一了百了了。”
隆庆却眼前一亮，赞道：“好主意，就当他们是一棵棵白菜，孤……哦不，朕还有什么好紧张的？”于是念叨着道：“大白菜，大白菜……”念了几百遍，终于沉沉睡去了。
边上的李妃却被他的魔音灌脑，搞得清醒无比，见隆庆睡着了，遂怒目而视，比划口型道：‘大你个头！白你个菜！’

第七六九章 早朝早吵朝朝吵（上）
第二天一早，沈默本打算好好陪陪老婆孩儿，那边礼部却派人来请。
沈默有些意外，因为自己仍在病休期间，并未被朝廷召回，按说不该有部务来找自己的。
“事关早朝大礼。”两个来请他的郎中解释道：“殷大人请您过去定夺。”
沈默明白了，是因为自己操持了登极礼，所以被看作是下任尚书的不二人选，所以殷士瞻宁因多此一举惹他不快，也不愿因怠慢而被他怪罪。
“请殷大人自己定夺便好。”沈默不愿让家里人失望，更不愿去部里指手画脚，便微笑道：“我就不去了吧。”
“殷大人说，务必请您过去。”一个郎中恭声道：“不然早朝出了篓子，部里就丢人了。”
“怎会出篓子呢？”沈默笑道：“一切如仪就是。”
郎中尴尬的小声道：“就是不知‘仪’是什么，才请大人去定夺的。”
“哦……”沈默不再推脱，对两人道，二位请用茶，待我去更衣咱们就出发。
“大人请……”两人恭敬地行礼道。
※※※
家里人倒很体谅沈默，知道新君即位之初，有很多事情要忙，帮他换穿官服，备轿前往礼部衙门。
衙门里，殷士瞻并一干郎中，早就恭候多时了，众星拱月般的进了后堂，请他上座。沈默不肯，坚持跟他东西昭穆而坐，稍事寒暄，便入正题道：“早朝大礼筹备的怎样了？”
“不怎么样，否则也不用劳烦大人大驾。”殷士瞻苦笑着对陪坐的鸿胪寺卿耿炳德道：“耿大人跟部堂说说吧。”
“是……”耿炳德朝沈默拱拱手，先叹口气道：“说来难以置信，我朝近二百年来，竟没有一部完整的朝会仪注，《会典》上也只是汇编了些事例，缺漏极多。原先都是靠着鸿胪寺官员代代相传，可自嘉靖十三年以后，至今三十余年没有举行过早朝了，只举行岁时肄礼，惟讲会同之仪。”说着无何地摇头道：“而日朝之典，遂至无一人记忆。现在新君登极，要求恢复常朝，鸿胪寺搜求故实，说法杂乱，也不知那条与世庙初年相合？所以只能上报部里了。”
他又随便举个例子道：“比如说上朝的时间，据《会典》记载：早朝时，大臣必须每日丑时便达午门外列队等候；寅时钟响，宫门开启，百官依次入朝。”顿一顿道：“但查阅《世宗实录》说，嘉靖朝便改古礼：‘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视之’。可又说先帝‘常于昧爽以前视朝，或设烛以登宝座，虽大风寒无间’。让人委实头痛。”说着朝沈默苦笑道：“如此种种，不一而足，还有缺失遗漏之处，尚需斟酌补足。”
听了鸿胪寺的汇报，沈默笑道：“也不必太过紧张，既然没有固定的仪注，那历朝逐渐变化是肯定的。我记着《会典》里说，百官上朝是要赐食的，但洪武二十八年，就因为‘职事众多，供亿为难’停止了。英宗、武宗朝也大举修改过朝仪，可见不是一成不变的。”
众人纷纷点头，称大人英明。其实这道理他们都懂，就等着有腰杆粗的来负责呢。
沈默同样是门儿清，不过领导是干什么用的，不就是用来负责任的吗？虽然自己可以不负这个责任，可未免会寒了人心，留下个不敢担责的恶名，反为不美。
所以他也不再多说，只让鸿胪寺写个条陈出来，把朝会仪式的流程中，相左的、模糊的、不祥的地方全都标出来，并注明出处，然后自己看了一遍，便收入袖中，起身道：“事不宜迟，本官这就去请示国老，鸿胪寺先把没争议的演练再说。”
众人都道遵命，起身送他出门。
接下来两天时间，沈默以请教为由，走遍了诸位大学士并尚书的府上，咨询关于早朝的事体……其实没必要请教这么多人的，但沈默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别处也。
通过和三位幕友的分析，沈默已经拿定主意，既然有机会、有条件、也有意愿入阁，自个儿就不能太清高了，光等着天上掉馅饼？就算真掉下来，也肯定不合自己口味。
要么不做，要么做好。既然想要入阁，那就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进去，不能成为别人的嫁衣，更不能被人借道超车，抢到自己前面去。正好借这个上门请教的机会，跟握有投票权的诸位大人拉近关系，别看时间短暂，不可能深谈，但在没有强力对手的情况下，泛泛之交也能起到大作用。
当然正事还是摆在第一位，他白天出去拜访，晚上便会同谋士，一起参照诸位大人的意见，推敲大朝的仪式，并本着‘实事求上’的精神，从文献中找出佐证。
三天后，《隆庆日朝仪注》新鲜出炉，礼部马上连夜刻印，第二天，带着油墨香的《仪注》便下发到各部衙门。本来这种没有旧制定规的事情，最易引发争议，但沈默所定的这份仪注，不仅充分尊重了各位大人的意见，还考虑到了百官的切身感受，并且每一项都引经据典，考证翔实，令人倍觉严谨。
比如说前面提到的早朝时间，沈默便先考证了古制，又引用了嘉靖六年规定：‘从新岁始，视朝每以日出为度，或遇大风寒日暂免，著为令。’并充分论证晨曦初开之际上朝的好处：‘一则圣躬志虑清明；二则朝廷气象严肃；三则侍从宿卫得免疲倦，可以整饬朝仪；四则文武百官不致懈弛，可以理办政务；五则钟声有节，可以一都市之听闻；六则引奏有期，可以耸外夷之瞻仰。一举而众美成具，天下必将称颂圣明。’
其实最大的好处沈默没说，但大家都领他的情——要真是按照《会典》来办，大伙儿每天都得半夜爬起来，穿过半个北京城，到午门前集合，风雨无阻，冰雪不辍。其辛苦之处，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通观此《仪注》，皆是如此有理有据，有节有度，并蕴含着人文关怀，看了没人不服气，都说这《仪注》的水平极高，可以为后世之规了……于是竟无人聒噪，都按此各自准备不提。
见一番心血为百官接受，沈默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他对这篇《仪注》是有期许的，因为阻碍自己仕途上升的最大障碍是年轻，在常人眼中，年轻就意味着没有经验、考虑不周、办事不牢。现在利用这篇《仪注》，加上之前完美组织了新君登极、先帝出殡的仪式，已经没人再质疑他，是否能胜任一国宗伯之重任了。
大明朝对宰辅阁臣的培养路线，最正统的便是‘由翰林院外放，再回詹事府转迁，或掌翰林院、或掌国子监，再晋侍郎、最后入礼部熟悉一国之礼，完成入阁的最后准备。’十分清晰的可以看出，朝廷对重点培养的储相之才，从一开始就侧重其对‘典章制度、国家礼仪’的学习，就是为了其有朝一日入阁为相，能懂得如何运转国家机器。
而王朝国家的上下尊卑，正常运转，正是通过各种仪式与礼仪来体现和完成的，所以才会有非礼部尚书不能入阁的传统。
所以沈默证明自己可以胜任礼部尚书，对他的仕途来讲，是十分重要且必要的。
※※※
几天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到了九月初一。
是日清晨，各处城楼敲过五更鼓之后，落叶满地，萧索冷静的大街小巷中，突然变得嘈杂喧闹起来，一辆接一辆的大小各色官轿车马，在或多或少的随从护卫下，急匆匆的行进在通往紫禁城的各条街衢上。一时间，喝道声、回避声、马蹄声不绝于耳，惊醒了沉睡中的百姓，纷纷披衣起来，从门缝中往外张望，小声嘀咕道：‘这么多当官儿的干啥呢？’‘不是要逃荒吧？’‘难道蒙古人打过来了？’
“说你们没见识还不服。”上了年纪的老人，摆出一副百事通的架势，不慌不忙钻回热被窝里，这才揭开谜底道：“官老爷们这时去早朝。”
“早朝？”年轻人们也顾不上和老人争，连声问道：“就像戏文里演的吗？”
“嗯。”老人点点头，卖弄起陈年的掌故道：“爷爷我年轻的时候，当时先帝还是个小青年，也就你们这么大，勤政着呢，整天点着灯笼上朝，天天如此。后来杨阁老心疼，怕先帝累坏了身子，才改到这个点儿。那些年，每天这时候，外面就是光景……”只见他一脸幸福道：“只有听见这动静，才会觉着做老百姓比当官好。”便带着微笑，沉沉睡去了。
对于上朝的官员来说，虽然是按照嘉靖旧例，不用半夜爬起来，但对这些懒散惯了的老爷们来说，还是太难受了。起得太早，天又贼冷贼冷的……
“阿嚏……”昨晚下了一夜的冷雨，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虽然穿了夹袄，但步行走在长安街上，被冷冽的秋风一吹，沈默还是不禁打了个喷嚏。
其实他可以不来早朝的，但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当然得表现的敬业点了。故而特意起了个大早，坐轿到了东长安门前，因为长安街不许骑马坐轿，便自觉的下了轿子……其实这条规矩，在嘉靖朝也差不多废掉了，许多大员公然把车轿长驱直入，停在西苑门前，以便进出禁宫方便。但现在新朝新气象，沈默不想被风宪御史弹劾，更要以身作则，所以乖乖的从东长安门进入长安街，步行往午门走去。
说来也巧，没走多远，他就碰上了张居正。
张居正表情凝重，似乎正在思考事情，叫他一声，才看到沈默，面上露出笑容，拱手道：“久违了，拙言兄。”
沈默笑道：“太岳兄，确实好久不见。”他让嘉靖一关八个月，出来又在宫中守孝。张居正虽是侍郎，却还不够资格入宫，只能在户部衙门里居丧，结果两人到现在也没打过照面。
张居正上下打量着沈默，待看到他的胡须，才拊掌笑道：“我说怎么变化这么大，原来把胡须蓄起来了！丰姿让人倾倒啊！”这话却是真心而发。古人讲究三十而须。沈默今年整三十，便也蓄起了五绺美髯，黑软柔密的长须飘拂在颌下，配上骨子里的温文尔雅，更添了几分飘逸和练达，更给人一种可成大事的气概。
沈默笑起来道：“蓄了胡子就让人倾倒，那太岳兄这一把长髯，岂不要倾国倾城了？”原来张居正有一把及腹美髯，只是用了胡夹，才显得没那么长。这口胡须，配上他身材颀长、器宇轩昂的样貌气度，确实让人心折不已。
“不要互相夸口了。”张居正不禁莞尔道：“赶紧走路吧，长安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便并肩来到午门前，时辰未到，宫门还未开。边上虽然有候朝的值房，但张居正没有进去的意思，而是定定望着朱红厚重的宫门。
他不进去，沈默只好陪着站。
站立良久，张居正才低声道：“终于早朝了，等这天很久了。”
“嗯……”沈默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虽然拟出了《早朝仪注》，但他不喜欢早朝，甚至很抵触这种形式。因为历史上只有本朝才每天都要上朝，且事无大小公私巨细、都要陈奏。要知道以前朝代都是每月才有那么几天，非军国大事不议的。而本朝之所以大变，其实就是太祖皇帝喜欢独揽大权，废除宰相后的结果。
朱元璋不能容忍相权过大，便把宰相永久废除。但废相后，政事散于六部，无人总其纲，凡事必面君请旨而后行，于是事无大小便如潮水一般涌到朝会上来了。而朱元璋最担心的就是被臣下蒙蔽，似乎只有这样高坐朝堂，事事过目，人人皆至御前陈奏，才能做到百官无‘欺弊’，才能使他放心。
沈默查阅《会典》，见上载洪武二十八年所定各府部衙门‘合奏启事目’，达一百四十八款，甚至连民间词讼、鸡鸣狗盗也往往‘实封闻奏’。这就是想把天下的事情都亲自管啊！像他老人家这样，亲坐朝门，一切庶政，不分轻重大小，样样过目亲理，绝对前所未有的。
况且老朱的子孙锦衣玉食，可没像他一样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造过反，焉能吃得这苦中之苦？但太祖定制又不准变，结果后世朝会必然走向虚应故事，名存而实亡的结局。特别是宣德以后，早朝决政方面的内容不断萎缩，上朝不过趋拜行礼，其象征意味，已经远远大于实际意义了。
所以只要朝会不改革，沈默就不认为它能有什么作用，当然如果有位强力的君王，还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权力紧紧抓在手中的。
但问题是隆庆皇帝有这个奋进之相吗？沈默感觉悬，不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新君来个一鸣惊人也说不定。
相较而言，张居正对早朝的期许就大多了，他写了好几道奏疏，希望能为隆庆采纳，向皇帝和天下人，展示自己定国安邦的能力。
这时身边的官员越来越多，两人便不再说话……
※※※
午门上的城门楼楼名‘五凤’，设朝钟朝鼓，由钟鼓司宦官掌管。待内刻漏房报了卯时，太监们便敲响朝鼓。
悠扬而又威严的钟鼓声，在一重重红墙碧瓦间跌宕回响，待‘鼓三严’，即第三通鼓响后，司阍将厚重的朱漆金钉二阙门缓缓推开，放禁军旗校先入摆列。
百官也赴掖门前按官阶排队，待朝钟响起后，左右二掖门打开，百官入朝……按说应该是文左武右的，但这年代重文轻武，所以站在前面的都是文官，武将们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入内后，过金水桥、奉天门，在皇极殿前的丹墀上重新列班，这有个说法叫‘起居’。
此时皇极殿前的丹陛上，对列着四排明铁甲胄的大汉将军，丹墀四周，亦有校尉相向握刀布列，气氛威严肃杀。
待司礼监太监宣进后，百官才肃然列队进入皇极殿，仍然分左右列队站好，等待陛下临朝。

第七六九章 早朝早吵朝朝吵（中）
百官入朝前，皇帝已经在中极殿等候了。
隆庆皇帝头戴黑色的蝉翼冠，身着金黄色的龙衮。这身龙袍比那登极那天穿得可宽松多了，但他还是浑身不自在，坐在囤背龙椅上，口中念念有词道：“照例、接来、与他敕……”
身边太监们听了一会儿，明白了，原来是在背诵，待会儿朝会中的‘例言’啊。话说天家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尤其是朝堂之上，一个字也不能马虎。遇到什么情况说什么话，那都是有讲究的。比如说官员有本奏，圣音便云‘接来’；要给官员敕令的，待其磕头后，圣音便云：‘与他敕。’有该赐酒饭的，便云：“与他酒饭吃。”又有该赐银两表里的，则云：“与他赏赐。”
却也不光是这么简单的，比如各衙门自奏差错，皇帝便要说：‘你每说的是，且都饶这遭，在外的还行文与他每知道。’诸如此类，不胜其烦。而且还有更挠头的地方，因为这套‘例言’是太祖传下来，以《洪武正韵》为音调，来自于南京方言的大明官话。
而大明迁都百五十余年，哪怕是从南京迁过来的天潢贵胄，口音也大受北方影响，入声逐渐从声韵中消失了，虽然依旧自诩为正统官话，但与南京那边，其实已经差得很远了。
如果是正常继位的皇帝，倒还不成问题，因为他们从小就接受严格的皇家教育，其中有一项，就是按照《洪武正韵》，教授南京官话，所以大都能说得很流利。但嘉靖皇帝养儿不教，朱载垕自小就没学过这个，而是说一口带着河南味的北京话，现在想改也来不及了，说起‘例言’来咬不准音，怪腔怪调，让他好生惆怅。
想到待会儿，还要在大庭广众下出丑，隆庆打起了退堂鼓，对左右道：“要不今天先算了吧……让大臣们先回去，等朕练好了再说……”
太监们顿时傻了眼，心说：‘这样也行？’
“唉……”也感觉自己这要求太不着调，隆庆无奈的认命道：“去就去，不就是一堆大白菜吗……”
‘大白菜？’从潜邸跟出来的太监还好说，黄锦和马森两个却面面相觑，心说：‘这是先帝的儿子吗？’怎么差别这么大？他们记得嘉靖二十几岁时，便已经阴沉寡言，息怒难测了，现在隆庆皇帝已过而立，为何还这般怕事儿？
※※※
赶鸭子上架也好，硬着头皮也罢，大明隆庆皇帝还是摆驾皇极殿，召开他平生头一遭，也是大明三十余年来第一次早朝。
当新君驾临皇极殿，殿前丹陛上的响鞭校尉，便抽响九声响鞭，这个动作有天子御百官的意思，更暗含着皇权对臣子的轻蔑。
听到鞭响，鸿胪寺的礼赞官也赶紧下令道：“转……跪拜……”百官随即由两列纵队变为横队。几乎所有官员都是第一回，所以在队形转换时，难免出现混乱，甚至有人被挤出了队伍。而且有的人还没转过身，有的人就先跪下了，队列实在称不上整齐。
好在“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声还是那么整齐。其中分明能听到，还有激动的哽咽声夹杂其间，显然有人动情了……我大明的臣子，对皇帝的要求，真得十分简单。只要能在形式上履行了皇帝的职责，不胡作非为，不肆意践踏国法，大家就心满意足了。
可如此简单的要求，一个甲子一来，都没有皇帝能做得到。武宗正德皇帝、世宗嘉靖皇帝，这堂兄弟二人，就是荒唐乖戾的代名词。他俩一前一后，把大明江山破坏的千疮百孔，国家已是积贫积弱，实在经不起折腾了。好在天佑大明，现在面南而坐的新君隆庆，在潜邸时便给大家宽厚仁孝，动遵礼法的良好印象，在亲身经历了乃父的荒唐怠政后，于半月前的登基大典上，颁布了《隆庆登极诏》。不避尊者讳，把先帝在《遗诏》中的‘自我检讨’，全都再次强调和具体化，让人看到了拨乱反正，收拾河山的希望。
所以百官都十分看重这次朝会，甚至认为它是大明步入新时代的标志！
待百官平身后，鸿胪寺的奏事官对御座禀告致仕官员，及派往各省任职的京官姓名，这些人便出列上大殿谢恩……因为天子丧事，积攒了不少这样的官员，所以一大帮子进了皇极殿……其中以致仕大学士严讷，和老尚书江东为首，这些人向皇帝行五拜三叩大礼，得皇帝温言勉励。两位老臣还得到皇帝的额外赏赐，便谢恩下殿了。
待这些人出去，第一项结束。鸿胪寺官便高唱道：“除六科并当值御史外，四品以下各回本部理政，谢恩退下。”于是四品以下的官员再次向皇帝叩拜，然后怏怏的转身离去……他们来早朝的意义，就是给皇帝磕头，感受皇家尊严，还没资格参加正式的朝会。
郁闷也没用，只能怨自己进步慢，回去好好干工作，争取早日够资格吧……
而四品以上的官员，则在礼赞官的引导下，进入皇极殿，分两班列于御座之下，司礼监的马森这才扯着嗓子喊一句：“大事面奏，小事具本，无事卷帘……”这才进入朝会的正题——向皇帝奏报政务，并请求圣裁。
沈默站在右班第六位，在他前面共有十二个人，乃是四位大学士加五位尚书、左右都御史，这也差不多就是他目前在朝堂地位的体现，当然不算南京的，还有那些蛰伏在家的老家伙。
不过排在第几位都没关系，因为他现在仍处在‘病休’状态，来上朝只表示他已经康复了，而在正式恢复职务前，沉默才是真金。
那些身居要职的大人们，就不能像他一样悠闲了。因为给先帝治丧，耽误了一个月的政务，必须马上重新运转，落下的工作也得补上，所以每人都揣着板砖似的一摞本子，准备一股脑扔出来呢。
按尊卑，当由首辅大人来第一个，老徐阶便迈步出班，从袖中拿出道奏本，微微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接来……”隆庆开口了，也许因为紧张，天音竟有些发颤。
待马森接过奏本，奉到御前后，徐阶便禀奏道：“陛下继承大统，第一要务便是收拾人心，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将两诏贯彻。先帝遗诏已经颁读一个月，陛下的登极诏，也已经昭告天下半月有余，臣以为当务之急，便是落实先帝留训，履行陛下登极的承诺，则天下臣民必称颂陛下仁孝守信，最能收拾人心机括，然后一应法令必然畅行无阻。”
“善……”谈到具体的事情，隆庆皇帝不那么紧张了，点头道：“先从哪头……哦不，卿以为当如何去做？”
“老臣愚见。”徐阶清清嗓子，底气十足道：“按先帝《遗诏》精神，首先是为自正德十六年四月一来，迄终嘉靖一朝，因建言得罪诸臣予以大赦。存者召用、死者恤录，见监者立即释放复职；同时着三法司审理方士王金等人，论厥情罪，各正刑典！再者，凡斋醮、土木、珠宝、织作等劳民事，亦当立即悉数作罢。”
这都是《遗诏》和《登极诏》中反复提到的内容，徐阶不过要请旨落实罢了。但先帝大行不远，便立即对其进行彻底的追诉和否定，其行状几近‘鞭尸’和示众。这对于百官和臣民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大快人心的。但令他们惴惴的是，新君隆庆皇帝，会真的支持和认同，这种对乃翁的不敬吗？
但徐阶并没有这份担心，他早就看出来，新君隆庆皇帝，是绝不会阻拦这种清算的。这并不难理解，因为朱载垕在嘉靖时期，常年处于屈辱地位，和先帝之间，存在着天堑般的隔阂，和火山般的积怨，所以对打倒嘉靖不仅没有抵触，反而会当成发泄愤懑的难得途径。
再说，整个嘉靖朝中，隆庆一直形同囚犯，始终被排斥在朝政之外，从未与嘉靖朝的任何大事，发生过一点联系，对前朝旧事也无需分担任何责任，故此无论是为大狱有关人员平反，还是逮治方士，他都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再再说，隆庆虽然长期足不出户，但身边讲官会把社会舆论的动向告诉他，自然知道嘉靖的诸般荒诞行径，早已经丧尽人心，备受憎恨和诅咒……正如那海瑞所言‘天下人不值嘉靖久矣’！对皇家的离心离德，已经到了危险的临界。隆庆虽然被压抑的性格畏缩，但心里并不糊涂，当然明白值此人心思变之际，自己身为甫登九五的新君，若想凝聚人心，稳固统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和‘正德、嘉靖’两朝之荒诞划清界限，尽可能不受牵累，摆出一副弃旧图新的姿态，才能为自己树立一个迥然于前两任皇帝的英明形象，获得臣民的拥戴。
更何况，徐阶已经贴心的在《嘉靖遗诏》中打好了基础，一切对先帝的反对，都是以先帝末命之名，这样既能彰显嘉靖悔过之诚，为皇家挽回一些人心，又能使隆庆鞭挞其父，显得那样的名正言顺，无可非议。
是以，践行《遗诏》对隆庆来说，只有好处没有一点坏处。作为熬死了严嵩和嘉靖两个老妖精的老妖精，徐阁老对人心的拿捏，已经妙到毫巅，处事更是天衣无缝——在这次朝会之前，徐阁老便已经反复和新君做过沟通，此刻隆庆自然无不应允，便道：“听阁老的。”
“老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见新君果然没有反对，徐阶很是高兴，便又拿出个奏本道：“陛下，臣还有本奏。”
“接来。”隆庆的回答这回顺溜多了。
※※※
待交上奏本后，徐阶便沉声道：“新君登基，按例，当蠲免逋欠赋税，犒赏三军，大赦天下，以彰显圣德，普天同庆，也当尽快下恩旨颁行。”
“好……”隆庆想也不想，便要答应。既然是能得人心的事儿，那就得多干。
“陛下……”但话未说完，便听到有人沉声道：“臣以为，此事仍需商榷。”
隆庆一看是高拱，便不说话了，请高老师随意。
高拱是了解隆庆的，知道他沉默便是‘你请便’的意思，便出班拱手道：“按说这三条也算成规，照行无可厚非，然而世易时移，以当今大明的状况，万不可全都照颁。”说着转向徐阶道：“如今四方多故、万民失业，国库匮乏、时局艰危，燕云辽代、中原之篱也，却鼙鼓频而京师震；徐梁汴卫，本为沃野之地，却洪涛滥而人烟绝；荆襄秦洛，大明形胜之地也，却匪徒聚而抗官府；浙直闽广，天下财货之薮也，却富豪强而国矣贫！国家实在到了非常关头，非常时行非常事，便不能照搬旧例，而是要斟酌实际，权衡利弊而行。”
徐阶不动声色道：“你想怎么变？”
“蠲免逋欠赋税，理所应当。”高拱早有定计，侃侃而谈道：“但要分省而行，如我方才所言，北方天灾人祸频仍，百姓流亡甚多，便可将历年欠税一笔勾销，以安定人心。但东南数省，富可敌国，却是拖欠税赋最为严重的，他们不是交不起，而是想方设法少交不交，甚至不如直隶、山东、河南交税多，如果再将其欠税蠲免，无疑是助长不法，今后不仅他们气焰更为嚣张，则积极交税的几个省，也定会纷纷效仿，以逃税漏税为理所当然。”
徐阶微微皱眉道：“那犒赏三军呢？”
“登极犒赏三军者，祖宗无此事，自正统元年方始也。”高拱沉声道：“先帝以亲藩入继，需要收官兵之心，且当时国帑尚殷富，遂行之。今上乃皇上之子，继位顺理成章，乃天授其命，无需按嘉靖例行事。”顿一顿道：“如此，可省下四百万两也，把这个钱用于赈灾、水利，对天下的好处更大，也更能为皇上收取人心。”
徐阶心中冷笑，索性让他全说出来，道：“那大赦天下呢？”
“大赦天下，这个我也有意见。”高拱大声道：“牢狱中固然多有冤屈良善，但更多的是大奸大恶之人，更何况如今民动如烟，极易被挑动反叛，若将狱中凶顽一股脑都放出去，岂不是火上浇油？给民间增加乱因？”顿一顿，他又对徐阶道：“即使对大狱及建言诸臣的大赦，我也认为当甄别对待！”
徐阶见他扯到遗诏上来，这下不快了，但还是面沉似水道：“何者？”
“先帝御极四十五年，因言事获罪的官员，何止上千？难道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罪有应得？”高拱沉声道：“如果按照阁老的意思，不论有罪无罪、贤与不肖，但凡先帝所去者，全部予以大赦，甚至悉数褒扬显之，则把先帝置于何处？难道凡是先帝做得都是错的，凡是反对先帝的都是对的？”他又朝隆庆拱拱手道：“皇上，先帝之亲子也！元辅也是先帝遗臣也，若真按方才所议大赦。无疑自悖君臣之义，而伤皇上父子之恩，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当今君臣？”
※※※
高拱一番连珠大炮后，臣僚中一片哗然。他们有的认为，高拱说得确实在理，完全否定先帝确实不妥，徐阁老做得有些过了……毕竟谁都知道《遗诏》谁草拟的，至于先帝遗训之类，不过是骗骗下面而已，朝堂上的众大人可是门儿清。
但更多的人以为，高拱身为阁员，有意见不在内阁提，却跑到朝堂上来开炮，居心就叵测了……国人有诛心的爱好，只要认为你居心不良，那一切言行都是邪恶的，所以他们认定高拱是在借机反对徐阶，谋取内阁权力。
偏偏这时候，皇上却沉默了。这更让官员们猜测纷纷，嗡嗡嗡地就议论起来了。
“肃静、肃静……”鸿卢寺官员赶紧维持秩序，众人这才安静下来，都把目光投向徐阶，看阁老如何拆招。
徐阶是不会在朝堂之上，和高拱争辩的，因为斗嘴没有益处，也有失首相的身份。当然更因为他信心笃定，在先帝这件事上，皇帝绝对不会因为和高拱关系好，就听了他的。
相反，这正是疏远他俩关系的绝好机会。

第七六九章 早朝早吵朝朝吵（下）
对隆庆皇帝的态度，徐阶自以为很有把握，于是也不跟高拱辩论，便缓缓道：“既然高阁老和老夫各持己见，那就恭请上裁吧。”说着朝御座上拱手道：“不知皇上对这三件事的圣意如何？”
见所有目光都望向自己，隆庆有些慌乱了……徐阶和高拱的争执，他大体听明白了，前者是以恢复皇家的声誉、提高皇帝的威信为出发点；而后者，则是以国家和臣民为出发点，考虑的可能更深远。更重要的是，他相信高师傅不会害自己，但徐阁老也是一片好心啊，这时候该听谁的，不该听谁的，真让他无从判断。
但他毕竟是三十岁的长君了，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千万人的命运，尤其是国家如此危难之际，万一要是因为自己一句话，造成不良的后果，岂不是罪莫大焉？
隆庆的心里纠结成了一团。虽然师傅们教给他很多治国的道理，但真到了这时候，却完全对不上号。到底要如何应答呢？他不由额头见汗，拢在袖中的双手早就湿透了，心里却越想越不知所以然，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完全把下面人当成大白菜。
高拱毕竟是陪伴皇帝十几年的师傅，见隆庆不说话，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学生不知所措了，便出声为他解围道：“先帝御极多年，通达国体，故而可以请上裁。然而皇上今天才刚接触政务，还未熟悉国事，元辅便请圣裁，未免太难为皇上了！”这话其实有些让皇帝难堪，换成谁、说哪个皇帝，都可能会惹大麻烦。可偏偏高拱这样说隆庆，就没那么多顾忌。
本来大臣们闻听此言，都惊得失色，便有言官想站出来指责高拱目无君上，谁知龙椅上的隆庆皇帝，却如蒙大赦道：“高阁老说得对，朕还不熟悉政事，还是先不要乱拿主意的好。”说着笑笑道：“诸位爱卿都是经验丰富的能臣，你们议吧，朕听着就是……”皇帝想明白了，徐阶是硕德元老，一直对自己保护有加，高拱更不要说，在他心里就像父亲一样，如果不信任他俩，那满朝文武还有可信的吗？既然如此，就任由他们去争论好了，不是有那么句话，说‘理不辩不明’吗？辩着辩着就明白了。
从一个独裁专制，事事皆要上裁的老板，换成这么个谦逊到甘为听众的皇帝，这让徐阁老感到十分不习惯。
但他不会像高拱那样，有事儿摆在脸上，有话挂在嘴上。甭管心里怎么想，他绝对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去对皇帝指手画脚，便拱手道：“既然皇上让微臣议，臣便遵旨。”说着轻咳一声道：“老臣以为，高阁老所论谬矣，其它先不说，单说那登极赏军之事，乃是正统元年创下的先例，以后各帝，相沿未改。到先帝时，因是外藩入继大统，遂决定赏军数目倍于以前。今皇上登极，礼部和兵部联奏内阁，仍倍赏三军，乃是子承父制，有何不妥？”顿一顿道：“况且越是国家不安，就越要稳定军心，现在新君登极，天下百万官兵都翘首以待，等着皇上的赏赐呢，如果突然把相沿百年的旧例停了，官兵必然心生怨怼……如今边患内乱不断，正指望着官兵保家卫国呢，多加犒赏还来不及，焉能将本该有的赏赐，再行剥夺？”说着语重心长道：“高阁老拳拳忧国之心，本官能够体会，但现在讨论的，是一国大计方针，应站在全局的高度上，而不能只算经济账。”
虽然徐阶说得有礼有节，但高拱还是能听出，这老东西讽刺自己目光狭隘，还没资格讨论国家大事。不由哼一声道：“阁老称英宗故事为祖制，恐怕不妥。能称为祖制的，不过是太祖、成祖二朝的典故，但洪武、永乐年间，是没有登极犒赏三军之说的，这才是真正的祖制。”说着叹口气道：“如果犒赏一次，真能让将帅无不感念皇上的恩泽，永远记着元翁的美意，那我也是赞同的。但元翁须知，就算是按照世庙的旧例，勒紧裤带，拿出四百万两白银，但我大明军队两百万，加上空额，在册的更是超过三百万，再加上一层层克扣盘剥，真正能分到每个士兵手里绝对不会超过一两。”
“难道因为这不足一两银子，官兵们就不效忠皇上了？”高拱的脾气火暴，说着说着，不自觉就语气刻薄起来，道：“所以我说，犒赏的意义不大。况且不能一味任恩，更要考虑实际情况。阁老应该也知道，距离年底还有一个季度，太仓中就已经没有可支配的余银了。本官已经算过，就算把宫观、采买的钱全省下来，也不过八十万两，就是全用来犒赏也不够啊！内帑空虚，从何支之？难不成阁老点石成金，能把土坷垃变成银子发下去？”
这时郭朴也放声道：“有司明知内帑空虚，还要妄揣上意，浑然上报，这样的风气，必须要杀一杀才行！”
“这个二位不必操心。”见对方要二对一，户部尚书高耀马上帮腔道：“老夫自有安排。”
“无非就是从市舶银中出！”高拱冷哼一声道：“但阁老想过这样的危害吗？就是因为年年寅吃卯粮！”说着沉声道：“要真是从下年的收入中，下年的一切财政安排又泡了汤，明年朝廷又只能无所作为！诸位！大明朝满目疮痍，只争朝夕！是一年也耽搁不起了！”
“那你说如何向天下官兵交代！”徐阶这边的朱衡又站出来道。
“把话跟官兵说清楚。”郭朴高声道：“也让他们明白国事之艰！”
“那样的话，朝廷的颜面何在？”黄光升开腔道。
“是朝廷的颜面重要。”高拱这边，工部侍郎李登云出声道：“还是大明的兴亡重要？！”
“不要总把国家危难挂在嘴上！”徐阶这边，也有侍郎站出来应战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要真是依着你们下猛药，大明才真要亡了呢！”
争吵越来越激烈，已经从最初的大学士单挑，发展到九卿双打，继而侍郎、言官们也加入进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混战起来。到后来情绪越来越激动，完全听不清哪边是哪边了，只听到一片言辞激烈的对骂声。
金殿上的隆庆帝目瞪口呆，看着御阶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唾沫横飞、语速越来越快的大臣们，自己竟完全插不上嘴。这并不是件稀奇的事儿，因为朝堂上的官员分两种，一种是久经风雨、德高望重的老臣，一种是因为劝谏嘉靖，经过诏狱加持的言官们，无论哪一种，都是些强悍到常人难以招架的存在。
现在这些人掐开了，隆庆帝要么有比他们高的智商，以理服人；要么拿出皇帝的威严来，以势压人。但他虽然不笨，思维却真不够机敏，完全跟不上这帮子牛人。而他又很清楚，如果自己贸然动用皇帝的权威，压制这些脸红脖子粗的家伙，肯定会从听众变成被攻击对象。
他都已经料到了，那些不要命的言官们，肯定说自己‘滥用权威、塞责言路、有失开明、殊为无体’之类的，与其到时候被骂成三孙子，还不如不开口。
只是看着下面这帮杀气腾腾，就差要动手的野蛮人，隆庆不由从心底发出一声感叹：‘原来当皇帝，真是个苦差事……’
※※※
沈默一直冷眼旁观，但心里其实是向着高拱的，甭管高肃卿的主张，是不是掺杂着私心。但毫无疑问，他更为国家和百姓着想。相比之下，徐阁老颇有‘一切唯上、只知任恩’之嫌……对一般官员来说，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大多数时候，决定你对错荣辱的，往往不是国家和百姓，而是那个‘上’！只是若堂堂内阁首辅，也光顾着讨皇帝欢喜，还有谁能为国家说话？
难道光指望海瑞那样的死谏吗？那未免也太残酷激烈了吧，终究不是政治的常态。
归根结底，还得有人为百姓说话，而从高拱的态度看，显然比徐阶更有这个意愿。当然，也不排除这是他的一种反对手段，不能仅凭着这一场争论就下结论。
“肃静、肃静……”鸿胪寺官大声呵斥起来，却对情绪激动的官员们毫无用处。
“诸位，安静！”眼看着朝堂变成菜市场，徐阶不能不说话了。还是阁老的话有作用，至少他这边的人全闭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高拱那边的也不吭声了。
“诸位不要再争了。”徐阶的语调依旧语重心长，但带着宰相的不容置疑道：“高阁老的话，很是在理，但我辈位在中枢，每做一事，皆关乎大局，切忌就事论事。目下新君登基，天下人的期盼都很高，如果因为我们的吝啬，而使天下人对陛下失望，那是几百万、几千万都买不回来的。这不仅仅是帑银多少之事，实在关乎新君圣威，我辈不可不慎重待之。”顿一顿，又换上一副和颜悦色道：“有道是‘人心向背定成败’，什么时候人心都是最重要，大家紧紧手，拿出这笔银子来，为隆庆改元开个好头，后面或是改革也好、或是推行新政也罢，都会事半功倍的。”
“阁老说得太好了。”他这边的官员纷纷出声附和道：“这钱确实花得值！”
那边高拱却不说话了，他的帮手们不摸行情，也不敢乱开腔，一时间东风压倒西风，战局呈现一边倒。
“阁老还有本要上奏？”见高拱不说话，鸿胪寺官望向徐阶道。
徐阶点点头，便从袖中掏他的第三本，谁知老头儿腿脚慢了点，竟让人抢了先，不用猜，也只有高拱敢这么干。
“陛下，臣有本奏！”只见高拱高举着奏本，重新斗志昂扬的出班道。
徐阶也不能说：‘你丫滚回来，老子先上’只得无可奈何地站住，让高拱先拔头筹。
高拱的声音绕梁半天，也不见隆庆回应，未免有些尴尬。站在龙椅下的马森，赶紧小声提醒道：“皇上，皇上……”
“哦？”隆庆也不知神游哪里去了，身子一点点的都快溜到龙椅下面去了，听到马森叫自己，赶紧做正身子道：“要下朝了吗？”大臣们顿时面色怪异。
“还没呢，高阁老有本。”马森把嘴朝下面努努，小声道。
隆庆定定涣散的目光，果然看见高拱在哪儿，把个奏本高举过头顶，赶紧道：“拿上来呀。”一着急，把那什么‘例言’都忘了。
待马森接过奏本，高拱才放下两条酸麻的手臂，一边强忍着捏捏胳膊的冲动，一面沉声禀奏道：“启奏陛下，如今大明痼疾缠身，内则吏治之不修，外则诸边之不靖，军力积弱财货亏乏，正需要群臣任劳任怨，为革旧布新不计毁誉，绝不能只知任恩，不体认时艰？！”
这时，所有人都偷偷望向徐阶，果然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首辅阴沉着脸，显然被高拱那近于当面责骂的无礼言语气坏了。其实能把乌龟神功修炼到大成的老首辅激怒，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要知道当初多少人讽刺他是严嵩的小妾，后来又说他是青词宰相、甘草国老，徐阁老都只当是春风拂面，从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但高拱那句‘只知任恩’，却刺痛了徐阶的心，确实触到了徐阶的软肋。所以，高拱的话一出口，金銮殿中的气氛立刻怪异起来。
但徐阶这时候没法开口，有失宰相的身份啊！好在他的马仔众多，工部尚书雷礼冷笑连连道：“高阁老好大的口气，莫非举朝只有你一个忠义之士，难道元翁所陈的几条都不是办法？”
“首辅大人的提议固然金玉满堂、皆大欢喜，但只是一味的任恩。”高拱轻蔑地看他一眼道：“光靠甘草，没有苦口良药，是治不了大明的病的！”
“这就是高阁老糊涂了。”雷礼笑道：“在下懂点医理，知道重病人不能下猛药，否则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要命。须得先用温药调养，待筋强骨壮了，再下猛药不迟。”说着朝徐阶拱拱手道：“元翁的主张，正是要温养人心，徐徐图之，这才是救国的王道啊！”
众人听了不由连连点头，但高拱却冷笑连连道：“我也知道，目前不宜做什么大动作。吏治不修可以以后整饬，诸边不靖可以以后攘定；兵不强财不充也可以等以后。但有一痼疾不除，就是用多少温补良药，也全都喂了狗，不会起到预想的作用。”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一时安静下来，听他发言道：“诸位想过没有，其实世上大多数问题，都有解决之道，也不难为主政者得知。但为何朝廷颁布的措施，总是收效甚微，甚至越治越乱呢？”
众人心里是有同感的，作为中央官员，他们面临最大的困境，就是……经再好也抵不过歪嘴和尚，这确实是行政之千古难题，都想听听他的见解，是不是真的高呢？
“依本官之见，天下之大患，在于积习之不善！而所谓‘积习之不善’，无非是二百年来陈陈相因，习惯成自然的陋规恶俗。本官将其总结为‘八弊’，分别是官场中的‘执法不公’、‘贪贿、不恤名节’、‘不敢任事’、‘嫉妒’、‘无效率’、‘党比掣肘’、‘因循塞责’、‘浮言议论’，正是这八种积习，导致朝廷士风不正，公论不明。而官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并以之为圣法恒谈，父昭其子、兄勉其弟，唯恐不能化而入也。其染无迹，其变无穷，遂使天下之病重矣。”
百官听得面色发白，高拱之言，锥心刺骨，让他们浑身难受……
隆庆却觉着很有道理，只是高拱所说的内容，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也不是那些‘例言’可以回答的，再说他估计百官听了不会舒服，也没法出言支持高拱，只能默不作声，反正也没人敢问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正因为积习若斯，导致朝廷上下、大小衙门，尽是一些只知贪婪固宠，桀骜不驯的官棍当道。这些人久侧官场，利欲熏心。擅长逢迎钻营，素不以民瘼在心，既不畏公议，又不知廉耻，一切皆以本人的官、财二运为至高利益。”高拱打开话匣子，越说越气愤道：“这些人以言不出口为淳厚；以推奸避事为老成；以圆巧委屈为善处；以迁就苟容为行志；以柔媚卑驯为谦谨；以虚默高谈为清流！却以论及时事为沽名，忧及民忧为越分！”
“这种人当官，居上位以矫亢刻削为风裁；居下位以逢迎希合为称职，置朝廷法度于虚设，视民生疾苦如无物，看清廉持正为异类，麻木浑噩、嫉贤妒能，只知道中饱私囊、拉帮结派，于国民只有害处没有益处！”
“前者斗胆违法未遭惩罚，则后者即袭之以为例，最终竟为大众见怪不怪，反以为是理所当然。结果上下积习，相安无事，这种人越来越多，虽辩说无以喻其意，虽刑禁无以挽其靡！这才是天下之病根所在！”

第七七零章 万岁晚睡玩完睡（上）
高拱如风雷般的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也震得众官员久久无语。
他这‘八弊’总结的太好了，毫不留情的，便将当今官场上，那言必孔孟、道貌岸然的光鲜画皮，彻底揭开。露出来的，是生满脓疮、丑陋不堪的真相。其实在场官员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是正应了海瑞那句话——人人皆知，但人人不言！
不仅不言，反倒因为他揭得太狠、太不留情，而对高拱十分反感，认为他这是故作惊人之言，其实不过指桑骂槐，在新君面前非议元辅大人！
“高阁老这样说有意思吗？”马上就有御史何以尚，出声嘲讽道：“你说的八弊确有其事，但一来哪有那么严重，二来，既然是积习，哪是你能说改就改的？还说不是什么大动作！难道天下还有比改变积习更难的吗？我看阁老最擅长的，也不过是空谈而已！”因为他参加过‘元旦跪门’，蹲过诏狱……虽然没有吃到廷杖，稍有遗憾，但依然自觉本钱大的不得了。又因为他们能出狱复职，皆是徐阶的功劳，所以何御史十分感念首辅大人的恩情，马上和高拱顶起来，且口气相当的冲！
高拱却不把他放在眼里，冷笑道：“你个锤子知道什么，敢对本座这样说话！”
“你……”何以尚无比憋屈，但按照规矩，他这种御史确实不能当面反驳辅臣，有意见必须以奏疏的形式，递交通政司上达天听。在严嵩时代，这一条被严格执行，然后通政司又被赵文华把持，所以才造成了天听闭塞。徐阶当政后，吸取到严嵩祸国的教训，十分注意保护言路。言官们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变得生气日壮起来。
尤其是经过‘跪门事件’的洗礼，他们的气势更足了，新君初朝前三天，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等，便上书言道：‘考前代宰相升堂议事，必使谏官随入，而国朝之制，令六科轮班于殿廷左右纪录圣旨，盖亦前代遗意。乞恢弘旧典，此后朝会，必命科道随入，凡有奏事不忠者，听其面折是非，或退而参论。’徐阶向来是重视言官的，于是票拟曰：‘准其随班上朝，凡二品以下可面弹是非，以上则退而参论。’也就是说，在朝会上，言官可以当堂就弹劾言辞失当的三四品官员，而大学士和九卿正堂犯了错误，则只能回去写本，走流程弹劾了。
现在高拱就拿这个堵他们，言官们还真被憋住了，但那边徐阶发话了，道：“言官言官，不能言事还叫什么言官？既然当年先帝允许科道上朝，就是允许他们在朝堂上发言。高阁老，咱们应该鼓励他们畅所欲言，而不是不让他们说话，您说是吗？”
高拱哼一声道：“国家大事，岂是无知小辈能明白？”
“呵呵……”徐阶面上挂起不咸不淡的笑容道：“不过老夫也做此想。高阁老所说的八弊，确实存在，但似乎远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就像适才下官所言，这八弊‘其染无迹，其变无穷’，遂使大明染病，但等闲寻之莫识其端，而言之不得其故。这并不意味其弊尚轻，反而更为可忧。”高拱从容对曰：“因为人之患病，若是受病有形，则可循方而理；但若乃膏肓之症，难以语人，则起居之常、若无其患，则会积之甚久，病之甚深，此卢扁惶惶不敢言医，而夫常人犹以为无恙也。”
这话说得煞是文雅，但还是毫不避讳的将发问者，打入‘等闲、常人’一列，令徐阶刚刚舒展开的皱纹，又是一紧。雷礼便哂笑道：“这么说，高阁老比扁鹊还能，可以活死人，药白骨喽？”
“医者有抉肠涤胃之方。”高拱自信道：“而善治者有剔蠹厘奸之术！高某不才，却知道虽然‘八弊’深重，但大事犹有可为，关键是主事者能不能下决心去做！”可见高阁老也深通讲话的艺术，始终把握着话题，谁也拐不跑。
“那你倒说说呀？！”见他不接自己的茬，雷礼有些恼火道。
“其实没什么玄妙的！”高拱大声道：“夫舞文无赦，所以一法守也！贪婪无赦，所以清污俗也！”顿一顿，声音更加洪亮道道：“崇忠厚则刻薄者消；奖公直者则争妒者息；核课程则推诿者黜；公用舍则党比者除；审功罪则苟且者无所容；核事实则浮言无所受！”说着朝隆庆帝深深施礼，声如闷雷道：“陛下，微臣已在奏疏中建议：‘照此八法施行，有能自立而脱去旧习者，必赏必进！其仍旧习者，必罚必退！使人回心向道而不敢有梗化者奸乎其间，而八弊庶乎其可除矣。’”
“这便是八弊的医治之道。”高拱转身朝着徐阶，朝着百官，赤子之情溢于言表道：“只要我们能依照此道，除去大明这个病人身上的大蠹，然后徐徐调养，必可渐渐痊愈！八弊既除，则百事自举，终可使大明恢复强盛！”
他的自信心，洋溢在皇极殿中，深深感染着许多人，大家都是久历宦海的老臣，本不会被人的豪言壮语轻易打动，但高拱的长篇大论，对形势的分析有本有源，即指出沉疴痼疾所在，又十分有针对性的提出纠正方法，让许多人在激赏之余，也对这看似粗豪的高大胡子刮目相看——此人似有救时之才啊！
※※※
沈默是其中之一，原先他欲暗中结好此人，不过是从权谋出发，但现在，他发现必须重新认识此人了，因为这个高拱如果真能知行合一，哪怕只把一半豪言壮语变成现实，就足以和自己形成良好互补了。
沈默对自己有清醒地认识，他的长处在权谋算计，在于为人处世之道，在于对现实存在的矛盾，有清醒深刻的认识，这是他两世为官带来的优势。但同样也因此有了老官僚的通病——就像徐阶一样，只愿任恩，不愿和人结怨！
这一世，他已经出仕十多年了，做得最多、最认真的一件事，不是什么开海禁，也不是励工商，而是抓住一切机会广交朋友。举个最明显的例子，十七岁时，他受命巡视海防，便与一大票文官武将相交甚欢，这些人里有汤克宽这样的粗人，赵文华这样的贪官，谭纶这样的儒将，张经这样的高官。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中还有相互看不上眼的，甚至互为仇敌的，却无一例外，都将他视为朋友，一提起沈拙言来，全都说不出个‘不’字。
其实他的秘诀说来很简单，不过是‘满面春风，和气生财’、‘以己度人，投其所好’、‘宁肯吃亏，不愿结怨’、‘得饶人处且饶人’、‘朋友多了好办事’，一些官场必备的处世哲学，说来人人都懂，但真能做到实处的，却没几个。
因为人总是要经历一个血气方刚、宁折不弯，到成熟世故、外迹浑然的过程，往往是年轻时自以为卓尔不群，到老了才在现实面前低头，可已经把大好时光蹉跎，没有了成功的资本。
但沈默不然，他是二世为人，重新把人生走一遭，虽然两世隔了五百年，但都是仕途，自然也没什么不同。正是因为早早就通明了为人处世之道，并始终贯彻执行，他才能在官场上节节高升，春风得意……
如果只满足做一个成功的官僚，那他真的已经很完美了，但他偏偏不是为了做官而做官，他上辈子就厌倦了尔虞我诈的官场。人生短暂，平淡是真，如果不是因为那该死的使命感，他会选择耕读经商，悠游山林，碌碌无为，但快乐真实的过这一辈子。
可他偏偏知道在这个历史的大转折点上，哪个民族能走上正确的道路，它就能一跃登上天堂，直到五百年后，还在享受这份荣光；谁要是在这场竞争中掉了队，必然渐渐坠入地狱，直到五百年后，还在为此付出代价——所以他不得不将自己作为祭品，摆放在历史的祭坛上。从此以后，只能将自我的东西压在心头，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目标，在这污浊虚伪的官场上，攀登、攀登……
登顶的过程不用人教，一个官僚的本能就足以应付。
问题是登顶以后怎么办？难道继续执行原先的处世标准？只是那样的话，做到极限恐怕就是徐阁老第二……沈默虽然对这个老师意见不小，但他心中，深以为此翁乃整个明朝，乃至千年以来最会做官的一位，有太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了。
但沈默也很清楚，哪怕徐阶在政治斗争中独占鳌头，也不能说明，他就是这个超级大国的合适领导者——他固然已升到了一人之下的高位，但在专制的官员体系中，爬到高位而掌控了国家权柄的，不一定就是最优秀的政治家。甚至很可能，那仅仅是一个权术高手，甚至就是个庸常的官僚。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和能不能胜任是两码事儿——国家的经济、民生、军事如何统筹？体制痼疾源于何处？如何拔除腐败以起衰振惰？最优秀的政治家，必须要对这一切了然于胸，并有最佳的步骤来规划，以合理的方式来实现。
而行政官僚只懂得人际关系，论起如何固宠、如何安插亲信、如何拉帮结派、如何明争暗斗，自然是个中好手，但不幸的是，这也是他们的全部本领。大国如果由这样的行政官僚来掌舵，其结果固然是超级稳定，可像明朝这样一艘积贫积弱、内忧外患丛生，行在布满暗礁与岔道的历史长河中的大船，就意味着渐渐沉没，意味着可能会触礁，更可能驶入历史的岔道。
这正是沈默的焦灼所在，因为他至今没有脱离行政官僚的范畴，并且不知如何完成这次至关重要的蜕变。现在看到高拱，他突然感觉有了希望，好好观察这个人，谦虚的向他学习吧，肯定会有收效的。
头一次，沈默收起了对高拱缺乏斗争技巧的偏见，开始敬重起这个大胡子来了……
※※※
这次早朝进行的分外冗长，日近中午，大臣们仍然在兴致勃勃的一本接着一本，隆庆皇帝却已经支撑不住了，他早就饥肠辘辘，腰酸背痛。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上身已经靠在椅背上，仿佛瘫坐在御榻上一般。皇帝两眼发直的望着下面这些，年龄足够当他父亲，却仍然精力充沛，吵得面红脖子粗的大臣们，心中阵阵哀鸣道：‘怪不得父皇几十年不上朝，原来是这样的煎熬……’
还是徐阁老见皇上渊默无语，又显得十分疲倦，这才道：“皇上累了，今儿就先到这儿吧，没有来得及上的本子，通政司收一下，稍后送呈皇上御览吧。”
众臣意犹未尽，但见皇帝果然支撑不住了，便才怏怏的把手中奏本交上，然后在鸿胪寺官员的指挥下，恭送皇帝退朝。
列班走出皇极殿，潜邸的大太监孟冲过来，先走到高拱面前道：“高阁老留步，皇上有请。”又走到沈默面前道：“沈师傅，您也有请。”两人赶紧应下，便出了队伍，在众官员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来到了紧挨着乾清宫的西暖阁。
到了暖阁门前，沈默站住脚，因为这里是禁内，按规矩，外臣是不得擅入的，至少也得等孟冲通禀后再说吧……
高拱本要迈步进去，但见他站住，只好硬生生止住脚步。孟冲请他们进去，沈默却微笑道：“劳烦公公通禀一声吧。”
“那，好吧……”孟冲虽然应下，心里却觉着他多此一举。
待那太监走远了，高拱突然小声道：“江南真是谨慎啊。”
沈默轻笑一下，微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多少眼睛盯着？难道阁老想为对头提供炮弹？”
沈默这一句，显然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另有警示的意味。高拱多聪明的人啊，闻言心中一紧，感愧道：“多谢江南提醒，确实不能孟浪。”他不由想到上月先帝病重，自己每日出入西苑，与滕妾行敦伦之事，还把值房中的个人物品拿回家，结果引来了胡应嘉要命的攻击。以前高拱一直认为，这是徐阶看自己不顺眼，所以指使人深文陷害而已，但现在看来，显然是自己露出破绽在先。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要是本身作为无可指摘，那胡应嘉就是想陷害也无处下口。
虽然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两句对话，但两人的关系，却在无形间亲密多了。
不一会儿，孟冲复又出来请进，两人这才跟着他进入了东暖阁，一进去便看到迎面的墙上高悬了一块黑板泥金的大匾，上书‘宵衣旰食’四个清瘦飘逸的大字，显然是先帝的手书。
匾下摆着长长一排大书架，上面书籍盈架、卷帙浩繁，三十年没有人翻动过。前些日子天好，刚刚经过细细的打扫翻晒，等待新的主人来展阅。
书架前是硕大的几案，但隆庆皇帝没有坐在案后，而是躺在一张铺了明黄软垫的金丝摇椅上，看到两人进来，皇帝疲惫的笑笑道：“二位先生来了，朕是累坏了，实在没力气起身了。”
两人连道‘惶恐’，皇帝指一指下手摆好的两张几案道：“这早朝真是熬人骨髓，二位先生都饿坏了吧，咱们边吃边说。”
两人又谢过，才走到那两张长几后，东西昭穆而坐。
坐定后，高拱安慰皇帝道：“大臣们憋了几十年，难免兴奋了些，不是常态，皇上不要担心。”
隆庆有些好笑地看看自己的高师傅，心说就数您老说得最欢了。当然他不会让老师尴尬，便微笑着点头，道：“朕知道了……”
两个宫女搀着隆庆坐起来，又有两个拿靠垫搁在他身后，让皇帝坐得舒服。然后四个小太监端着一张长案稳稳放在皇帝面前，上菜的宫人便如穿花蝴蝶般，将各色精致御膳便流水般送上来。
同样的膳食也摆在沈默和高拱面前，不一会儿就将两条长几摆得满满的，望着琳琅满目的菜品，两人有些眼晕。倒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沈默就不用说了，高拱也是世宦大家的公子，高干子弟的干活，就是排场再大点，他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令两人难以接受的是，隆庆在裕邸时，哪怕后来储位稳固、不缺花销了，也一直坚持每餐四菜一汤，哪怕是逢年过节，也不过是增加几道荤菜。绝不肯铺张浪费，所以一直给外界，以裕王性喜节俭的印象。
怎么一当上皇帝，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七七零章 万岁晚睡玩完睡（中）
从寅时起身，草草用了点早饭，折腾到现在，沈默和高拱粒米未进，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待皇帝举箸用膳，两人也各自捡些可口的饭菜，祭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这一吃饭，也能看出两人鲜明的不同来。
高拱虽是大家出身，但燕赵男儿，难改豪杰本色，感到饿了，便要吃得痛快。人生贵适意，在吃饭就是要充分享受的。美味佳肴，手到擒来，风卷残云，怡然自得。说白了，就是不太重视餐桌礼仪，像小媳妇一样规规矩矩的，在他看来是活受罪。当然也不至于狼吞虎咽，只是放得很开而已。
沈默则不然，他虽然也饥肠辘辘，但吃相从容淡定，饿死都有个饱样。端着一碗香栗二米粥，就着面前的几样酱菜，慢条斯理地吃着。绝不会像高拱那样飞象过河，拨草寻蛇，十分的斯文淡雅。倒不是在皇帝面前拘谨，而是平时吃饭也这样，习惯了。
隆庆用了些滋补的羹汤，感觉又有说话的力气了，看沈默只吃面前的几样小菜，便让人将他面前的碟子换一换，笑道：“沈师傅要多吃些，整日价操心劳神，气色没上个月好了。”
沈默感激的笑笑，道：“微臣喜欢清淡，酱菜稀饭，便是最爱。”
“那我家的伙食你肯定吃得惯。”高拱闻言笑起来，拿过口布，擦擦油亮的嘴唇道：“我那老婆子十年前吃起长斋，我一回到家，就跟进了庙里一样，口里都能淡出鸟来。”说着又对沈默笑道：“不过我那老婆子腌得酱菜的确是一绝，不比当年六必居的差，不信改天给你点尝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听高拱说起‘六必居’，隆庆突然沉吟起来道：“那家店现在怎样了？”‘六心居’就是当年请严嵩题匾的‘六心居’，求了好多年，严嵩终于在罢官前同意为其题写，但那老板怕受牵连，却又反悔了。嘉靖听到后，命严嵩写了‘六心居’的殿名，然后御笔在‘心’字上加了一撇，就成了‘六必居’。然后让人做了大匾，悬挂在那家酱菜店中。
这件事曾引起极大的反响，所以都过了五年，隆庆还有印象。
“那叫一个惨啊，原先这家店，因为给严阁老送酱菜，而生意红火了几十年。”高拱仿佛对市井的事情十分熟悉，答道：“可先帝加的那一撇，如同在‘心’上插了一把刀，加之常年有厂卫鹰犬盯着，人人避之不及，当然门可罗雀了。”说着摇头叹道：“其实店主早想关张了，但有先帝御笔亲题，厂卫是绝对不答应的，又不肯帮忙，存心让他熬自己的油，把早些年攒得家底全赔上，那店主上吊的心都有了。”
隆庆奇怪道：“高师傅怎么这样清楚？”
“那家店铺就在我家胡同口的大街上。”高拱答道：“我进进出出都能看到，觉着他挺可怜的，因此时常去买些酱菜，能帮点是点。”
“是怪可怜的……”隆庆心头涌起戚戚之感，道：“父皇一时意动，便绝了人家的生路，这个肯定不是他的初衷……”说着沉吟道：“要不把那块匾摘下来吧，总得让人过日子，是吧？”
高拱和沈默知道皇帝，之所以关注一家小小的酱菜铺，除了同病相怜之外，更大的原因是，既然天下人不值先帝久矣，皇帝便想让天下人看到，自己和先帝是截然不同的，是树立威信的好方法。只是圣人训：‘三年无改父道’，贸然把匾摘了，肯定会让人觉着，这是对先帝不恭。
“不妥。”高拱想到便说：“先帝有密旨，不让取下这块匾，就是要看天下人如何议论自己！”顿一顿道：“怎么也算先帝御赐之物，皇上哪能说收就收回来？”
高师傅的话，一般情况下，隆庆也就听了。但现在事关先帝，他却表现出了罕见的拧劲儿，道：“难道父亲做错了，当儿子的不能改正吗？再说先帝的话是圣旨，朕的话就不是了？”
高拱不说话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学生，已经成为皇帝，没必要为一块牌匾违背圣意。
见方才还和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沈默只好出声道：“皇上是想为先帝收人心，阁老是为皇上防浮言，都是正确的。”
高拱万不想和自己的贵学生闹翻，赶紧就坡下驴道：“老臣正是此意……”
隆庆也不想让老师尴尬，闻言点头道：“是啊，我知道高师傅的好意，不过朕也是为了给父皇收心嘛……”说着望向沈默道：“沈师傅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然先帝有密旨在先，确实不宜取下。”沈默沉吟道：“不如这样吧，皇上再赐一块匾给他们，重新诠释一下这个店名，这样既能向先帝致敬，又可以为他们卸去枷锁，不失为一段佳话。”
“哦？”隆庆饶有兴趣道：“怎么写？”
“不好写。”高拱想一想，摇头道：“若和先帝的意思相差太大，还是令天下人说长道短；但若是相近的话，岂不是雪上加霜？”说着展颜笑道：“不过江南这样说，想来是已经有主意了。”
“呵呵。”沈默拿起白巾擦净手，道：“其实先帝把‘六心居’改‘六必居’，原意未必不好。因为那‘六心居’据说是六兄弟合伙开的，六个人六样心思，这买卖焉能长久？”说着微微提高声调道：“先帝在‘心’字上加一撇，把‘心’字改成‘必’字！六合一统，天下一心！这才是先帝的初衷。”
“原来如此……”隆庆不禁点头，这确实能把那家酱菜铺救活，但心中有些不痛快，暗道：‘这不成拍死鬼老子的马屁了？’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改口也难，便有些怏怏道：“那就写个‘六合一统、天下一心’吧。”
“呵呵……”高拱摇头笑道：“一家小小的酱菜铺，也配这气势堂皇的八个字？”
“确实……”隆庆点头道：“沈先生再想个吧？”
“微臣没说要写这八个字。”沈默笑道：“当初正逢严嵩倒台，人心惶惶，所以先帝才会有此感慨。但现在陛下登极，众望所归，正是万象更新，天下瞩目的时候。”说着朝隆庆拱拱手道：“臣想天下人中，最多的是黎民百姓，而老百姓最关注的，是温饱安康，所以皇上不妨从民生处着眼，将那六必居的‘必’字重新诠释一番。”
“快说怎么写吧。”高拱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不由催促道。隆庆也急不可耐道：“是啊，快给沈师傅上纸笔，请他写下来。”
这里是皇帝的书房，纸笔都是现成的，孟冲转眼便捧着御用的纸笔墨砚，恭敬的送到沈默面前，请他提笔。
沈默执起笔来，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荒谬，因为他的灵感乃是来自后世，六必居酱菜的包装上的六句话……那段话是用来夸赞他们酱菜的选材、甜酱、盛器，甚至酿造的用水都是上上之选，且十分切今日之题。便在思绪穿梭时空的恍惚中，提笔写下了那段词。
高拱伸着脖子，盯着那次第出现的字迹，看了两行便不住点头，显然十分满意他这解决办法。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默搁下笔，孟冲便小心端着那张纸，轻轻吹干了墨迹，奉到隆庆面前。
隆庆接过来，大声念道：“产地必真！时令必合！瓜菜必鲜！甜酱必醇！盛器必洁！水泉必香！”念完后由衷赞道：“解得太好了，这才是六必居之真义！朕这就誊一遍，让人另做一块牌匾给他们挂起来。要是生意要再不好……”皇帝想撂句狠话，一时却又想不起哪句合适。
“找微臣就是。”沈默潇洒的一笑道：“大不了我把他家的酱菜全包了，吃一辈子萝卜头。”引得隆庆和高拱一阵大笑。
※※※
午膳过后，隆庆果然御笔亲题，将那六句话工工整整题了，又用一方和田玉的私印盖章，沈默和高拱定睛一看，竟然是‘舜斋主人’四个篆体，感觉都有些怪异。他们知道，嘉靖曾题名自己的御书房为‘尧斋’，现在他儿子自号‘舜斋主人’，显然是有和乃父比肩之意。只是尚未有一点成绩，就自称尧舜，这样会不会让人笑话？
但皇帝浑然不觉，用印之后左右端详着自己的墨宝，感觉写得还算工整，便长舒口气，笑道：“咱们去那边喝茶，朕还有件事情，要和二位师傅商量。”
两人躬身让开，跟在隆庆的后面，来到方才用膳的地方，这里的杯盘已经撤下，换上了香茗和茶点。
喝了会儿茶，隆庆见二人都等着自己说话，便索性直说道：“朕想尽快立储，二位师傅意下如何？”
原来如此，沈默终于明白皇帝找他们来的目的。虽然隆庆登极未足一月，且春秋正盛，但他能有这样的想法，沈默并不意外。因为自隆庆成为皇帝，甚至还未登极时，便对其父种种倒行逆施，显出强烈逆反的意向。不仅在议定生母杜康妃的谥号时，将一切最美好的辞藻堆砌起来，谥为‘孝恪渊纯慈懿恭顺赞天开圣皇太后’，与世宗并列同尊。还在神霄殿专门举行了隆重的追祭仪式，甚至将其遗骨与世宗合葬永陵。
呜呼，世宗生前刚愎，对杜氏那是看都不看的，如今龙髯难攀，对自己的龙骸没了自主权，只能任由他儿子摆布了。但想必在永陵中，看到这女人母因子贵，竟死皮赖脸的跟过来，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的。
而隆庆平生有两大痛，一是生母备遭父皇极端的冷淡贬损；二是自己把父皇熬死，都没有当上‘太子’，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但那种名不正言不顺，窝窝囊囊的滋味，实在是不堪回首。所以在隆重悼念母后的同时，早早给儿子确定名分，也不算太令人意外。
这样的事，向来应由臣子主动请旨，而以高沈二人的身份，和与皇帝的关系，显然是最适宜不过的。所以隆庆找他们来，自然是希望两人能带这个头。只是这样一来，办这样事的人，在百官那里难免会有献媚之嫌，当然在皇上心目中，无疑就成了心腹之臣。两相权衡，孰轻孰重，各人自有判断。
领受了皇命，两人见隆庆神色倦怠，便知趣的起身告退。
出去大内，两人漫步在长安街上，见四下无人，高拱突然感叹道：“江南，我辈在裕邸，本以为对当今知之甚深，现在才明白，原来满不是那么回事儿。”他主动搭话，意思是‘我把知心话都说出来了’，可把你当知己了。
‘净说大实话……’沈默心中苦笑，淡淡道：“世易时移，人随势变，何况储君和真君之间，不啻天壤之别！”说着轻叹口气道：“再说被压抑的久了，总要有些反弹，虽然会有些闲言碎语，但毕竟也算人心所向，利大于弊吧。”
“唉。”高拱知道事不可为，也叹口气道：“我担心的不是一块牌匾、也不是皇上何时立储，而是照此情形看，徐阁老又一次揣对了上意，恐怕我今天在朝堂上所说的，全都会白费。”
话题牵扯到徐阶，沈默不便多说，只是低声道：“阁老，否定嘉靖朝的政治，乃是大势所趋，顺势而为者可得无穷助力，逆势而为者，唉……”
被他说得有些黯然，高拱自嘲的笑笑道：“本以为多年媳妇熬成婆，终于能不再看人脸色，大展拳脚了呢，谁知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说着朝沈默一拱手道：“回去写请立的奏本了！”便大步走出长安门，上了轿子，延长而去。
望着那消失在夕阳中的官轿，沈默摇摇头，又叹口气，也上轿离去了。
※※※
回家后，连夜写就一篇《请早立太子疏》，沈默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起身稀疏，草草吃了点早饭，又上轿出门早朝。
又昨日那番流程，但没有因为重复而显得整齐，队伍反倒比昨天还散乱。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头天兴奋新奇，但今儿就只剩下连日早起的疲惫了。
但比起他们的皇帝来，这些人又算是精神的了，只见隆庆帝顶着一对黑眼圈，哈欠连连的坐在龙椅上，竟一个劲儿的往下溜，总让人担心，会不会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家心说这可不像起早了，倒活像一夜没睡似的。不过这影响不了大家高涨的热情，被嘉靖冷落了那么多年，终于有发言的机会，大家的发言都十分踊跃，一时间朝堂上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甚至对骂之声都不绝于耳。
沈默这次揣着一本，但他一直引而不发，因为高拱那厮说了半天，也没有扯到请立太子上，真不知是怎么想的。高拱不拔这个头筹，他就不能说，这是明摆着的，不然以高拱那不太宽广的胸襟，肯定要记恨上的。
谁知这一等，就等出了事故……
只见在吵架声的间歇，朝堂上安静的短短一瞬，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本奏！”
听到那声音，沈默倏然抬起头来，高拱的目光也移过去，因为出声的是张居正。
隆庆也稍稍精神了点，因为张居正也曾充任裕邸讲官，虽然和他感情远比不上高、沈二人，但终归有一段师生情分，所以隆庆打起精神道：“接来。”
马森将奏本接过、呈上，便听张居正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道：“臣户部侍郎张居正，谨启陛下，皇长子英姿岐凝、睿智温文、仁孝之德夙成，中外之情允属，请早日正位东宫，上以奉九庙神灵之统，下以慰兆人翊戴之心！”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众人都望着张居正，想不通他这么早，就把这件事提出来……在百官看来，虽然皇太子之位，非朱翊钧莫属，但那小子才三四岁，皇上也才三十岁，立储的时机，似乎还没成熟吧。
更惊讶的是沈默和高拱，两人先是紧紧盯着张居正，然后对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质疑神色。
但皇帝闻言却精神大振，竟破例从御榻上站起来，扫视着群臣道：“诸位爱卿，谁和张侍郎一样的想法啊？”说着他把目光望向高拱和沈默，心说你俩安排的先锋已经开路完毕，二位大将也上阵吧。
高拱却面色铁青，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点要附和的意思都没有。
沈默来不及想张居正从哪里获悉此事，因为猝不及防间，他便被置于一个艰难且必须立刻做出的选择中。摸一摸手中的奏本，他反复问自己，到底上还是不上？
这真是个问题。

第七七零章 万岁晚睡玩完睡（下）
当张居正抢先提出立储之事，沈默的处境立刻尴尬了。要是附和吧，必然会被高拱误以为，自己在和徐阶、张居正，合起伙来一起算计他，肯定要恨上自己的；想让高拱不误会，唯有和他一起保持沉默，然后事后才好解释，可那样一来，皇帝那边又无法交代了。
况且张太岳正在为入阁拼命的攒本钱，自己如果放弃这次良机，让皇帝心里犯嘀咕的话，此消彼长间，原来领先张居正的优势，一下子就要被抵消掉了。
这时隆庆的目光已经扫过第二遍，快要等得不耐烦了。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何况已经没有所谓的两全之策，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沈默把心一沉，出列道：“陛下，臣也有本奏！”
“哦……”隆庆见不是高拱先出声，确实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高师傅可能操劳国家大事，觉着这件事不用亲自出手吧。于是皇帝笑逐颜开道：“沈爱卿，你也要请立太子吗？”
“是……”沈默心中暗叹一声，从袖中掏出奏本道：“臣请早立皇太子，以正国本、安人心……”
“接来、接来……”隆庆无比开心道：“快快接来……”
沈默却殊无半点欢愉，心中充满了算计的愤怒，这到底是谁的手段，竟是如此老辣？他的目光不由望到老徐阶的身后，暗道又是你吗，难道看我最近和高拱走得太近，故意要离间我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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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脑昏昏沉沉的下得朝来，沈默远远看见高拱在那里等自己。暗暗苦笑一声，走过去拱拱手，刚要说话，却听高拱压低声音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唾沫都喷到他脸上了。
沈默也不擦脸，只是诚恳道：“如果我也不说，皇帝就会以为咱俩有话不当面讲，却要用这种方式反对他……”
“我不是说这个！”高拱烦躁的一挥手道：“亏我还跟你推心置腹，把你当成知己良伴，你就这样对我釜底抽薪，背后插刀！”
沈默也不着急，依旧平静道：“我不可能事先知会张居正，我一样跟你措手不及。”
“事到如今，还要蒙我？！”高拱瞪着通红的双眼，低吼道：“你是没告诉张居正，可让你那好老师知道，还不是一样吗？只是没想到他会再告诉张居正吧！”说着怪笑起来道：“哈哈哈哈……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别扭，费尽心机的讨好，还是比不了人家的私生子，这下让人给坑了吧，送你俩字，活该！”说完狠狠瞪着他道：“你这样的伪君子也配入阁？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我不会再支持你了！”
他根本不给沈默解释的机会，劈头盖脸的一阵猛批，便气呼呼的转身上轿，大叫道：“快走快走，离这人远些！”
望着那顶怨念深重的轿子，沈默无奈地摇摇头，这才伸手去摸摸脸，发现早已经‘唾面自干’了，只能郁闷的低声道：“高胡子啊高胡子，你咋这么容易就中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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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何止高拱怒不可遏，沈默同样气得不行，但他不喜欢迁怒于人，所以一时连家都不回了，上了轿子直奔徐渭那里。
徐渭老婆上个月刚给他生了个胖儿子，这厮四十多了，耕耘经年，终于开花结果，欢喜的昏天黑地。竟请了长假，在家里悉心伺候月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把妻儿顾。
当看到沈默丢了魂儿似的到来，他瞪大眼道：“咋了兄弟，还没到霜降啊？咋就蔫了呢？”
沈默郁闷看看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徐渭立马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里屋。
正在沈默满心凄凉，心道：‘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何况朋友乎？’时，便听里间响起徐渭的声音道：“娘子，我要出去一会儿，炉子上炖着猪蹄汤，待会儿中午让翠花盛给你喝……好好好，我尽快回来。”
沈默不禁愕然，实在想不到，这老徐还是个模范丈夫哩。
正在发呆呢，徐渭出来了，一挥手道：“走，我请你去培养正气！”
沈默有些奇怪，这人怎么还消遣我？跟他走出去才明白，原来他家不远，便是个专门做鸡的饭馆儿，店门口挂着块匾额，上书‘培养正气’四个大字，也不知是店名还是什么。
进去一看，店面不大，两层楼高，装修的也很简单，不过还算干净。就听徐渭道：“这家老板是云南来的，擅长做鸡，又以白斩鸡是一绝……他们管白斩鸡，又叫凉鸡。”说着嘿嘿一笑道：“我时常来这儿坐食凉鸡。”他故意用‘坐失良机’的谐音，来逗沈默发笑。
沈默果然莞尔道：“你倒成了老饕。”
“嘿嘿，无事可做，不然怎么消遣岁月。”徐渭笑着跟掌柜的打了招呼，又道：“照旧即可。”老板便让伙计带他们上了楼，最雅静的单间伺候。
坐下后没多久，小二便端上几盘醋拌鸡肫、鸡肝、鸡舌头，当作爽口凉菜。还有两大盘鸡，一盘就是那‘坐失良机’，另一碟子是油淋鸡……大块鸡生炸，十二寸的大盘，高高地堆了一盘。蘸花椒盐吃。
“下午还去衙门？”徐渭问道。
“哪有衙门可去？”沈默苦笑道：“我还在病休呢。”
“那你还去早朝？”徐渭一龇牙，对店伙计道：“上一壶老白干。”
酒菜摆好，徐渭给沈默斟上，也不问发生了什么，便和他有滋有味的小酌起来。
几杯酒下肚，小二又端上热腾腾辣子鸡、野参鸡汤，还有最拿手的‘培养正气’，其实就是汽锅鸡……揭汽锅盖之后，只见汤清如水，而鸡香扑鼻。徐渭舀一碗给沈默道：“他家用的鸡都是武定肥鸡。鸡瘦则肉柴，肥则无味。独武定鸡极肥而有味，每次吃都不会失望。”
沈默尝一口，果然鲜嫩无比，便闷头吃起来，连用了三大碗，果然感觉通体舒泰，气也顺了很多。端起酒杯敬了徐渭一个道：“多谢啊……”
“什么话……”老白干比较烈，几盅酒下肚，徐渭面带红晕，眯着眼笑道：“咱们谁跟谁，来……喝酒。”
两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八两一壶的老白干见了底，这酒劲儿大，沈默已经微醺了，他捏着酒杯，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道：“难啊……”
“官道难，难于上青天。”徐渭更是醉了，摇头晃脑道：“整天和那些个老妖怪打交道，是不是觉着特别累？”
“是啊，各个老谋深算、深藏不露。”沈默大点其头道：“冷不丁来一下，就让你一番心血都泡了汤。”那些经过嘉靖帝锻炼出来的老变态，何止隆庆招架不了，就连他也深感无力……
“相较而言，还是嘉靖朝好混些。”徐渭感慨道：“至少不用操心站队的问题，只要抱紧皇帝的大腿，则可以左右逢源，一切有惊无险。”顿一顿道：“现在这个隆庆皇帝，不像是能镇得住场面的主，大臣们又太强，谁也不可能服谁。要我说，群臣乱战的时代到来了，合纵连横，弱肉强食，每个人都要拿出全部的精气神，来应付这场前所未有的残酷斗争……战火烧到每个人，胜者可独领风骚，负者只能黯然返乡，不可能再像嘉靖朝那样便宜占尽了。”
沈默听出来，徐渭这是在告诫自己，不由神色郑重道：“不错，我还是嘉靖朝的老思维，这次才吃了大亏。”
见他听进去了，徐渭很开心，愈发张扬起来道：“潮生啊……”
这得多少年没人叫这个小名了，沈默不禁愣一下道：“你怎么知道的？”
“嘿嘿……”徐渭笑起来道：“和你家老爷子喝几次酒，你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好吧……”沈默郁闷道：“爱叫就叫吧……”
“潮生啊……”徐渭又叫一声道：“你得答应啊。”
“哎……”沈默无奈道：“什么事儿……”
“我问你个事儿。”徐渭望着他道：“你和张居正有奸情吗？”
沈默正含着一口酒看着徐渭呢，闻言全喷到他脸上了，赶忙奉上口布，哭笑不得道：“说正经的呢，你为何又调笑于我？”
徐渭浑不在意的擦擦脸，慢吞吞道：“那不然，你明知他几次三番暗中算计，却为何一直对他心慈手软呢？”
这句话算是说中了他的心事，沈默闻言愣了很久，是啊，为什么呢？难道是受前世的影响，潜意识里，总觉着此人将是未来改革的领导者，所以一直会担心，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影响到那一伟大的改革吧。
但现在作为改革家的张居正峥嵘未露，作为政客的张居正却已频频下手，显然憋着劲儿要超越自己呢。
“不管你怎么想。”徐渭沉声道：“但请记住，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心慈手软，尚且没有赢得战争时，却还要心慈手软，结果只能完蛋。”
是啊，以张居正的实力，自己全力相搏也不一定能取胜，何况自废武功乎？
可一想要和未来最伟大的改革家开战，沈默又感觉一阵憋闷道：“国家这么大，要做的事这么多，难道非要你死我活，齐心协力，把事情办好，难道不好吗？”
“好啊。”徐渭想不到沈默竟存着这种幻想，不由哂笑道：“你只要写个保证，说自己永远不会当内阁首辅，我保证你立刻会成为他们争抢的香饽饽，张居正会马上到你家致歉，再也不会算计你了。”
“唉……”沈默把头深深埋到双手间，叹息道：“明知是个角斗场，为何人人趋之若鹜？”
“内阁乃密勿机要之地，本就易生嫌隙。”徐渭又执一壶酒，给沈默斟上道：“况且首辅与次辅、群辅之间的地位权力相差悬殊，更易引起排挤，和取代之心……这是设计者的险恶用心，就是想让内阁里战火不断，当皇帝的便可从容居中，不管想驱逐谁，都会得到一派的支持，则永远不会担心，威福被臣下夺了去。”
沈默深以为然道：“不错，这确实是根源。”
“所以要么不永侧身内阁，要么就拿出浑身解数。”徐渭举起酒杯道：“就算你想改变这种倾轧的怪圈，先当上首辅再说！”
沈默犹豫一下，还是与他碰一下杯道：“承你吉言……”
“你不觉着，咱们可比以前生分多了。”徐渭见沈默到现在，还没有把事情说出来的想法，心下有些不快，装作喝醉了的，话锋一转道：“知道你是看我拖家带口了，怕出什么事情牵累我，可我要是只为了自己的小家，在绍兴多好，我回北京为了什么？”
沈默轻叹一声，他怎么听不出，徐渭这是在主动请缨。但政坛云诡波谲，徐渭又大大咧咧的好冲动，实在不适合参与机密。便道：“要想守住三公槐那一方净土，你这个负责人就得保持公正公平，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为我冲锋陷阵了。”
“唉……”徐渭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便与他只管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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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喝了整整一个下午。沈默回到家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了，王寅他们已经知道朝堂上发生事情了，见他醉醺醺的样子，都十分的担心。
沈默却一挥手，大笑道：“不要担心，我很好，他们一招将不死我，明天咱们再反将一军！”说完哼着小曲，摇摇摆摆的回后院了。
“大人唱得什么？”三位谋士面面相觑，沈明臣小声道：“好像是什么春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好霸气的曲儿啊。”
“看来咱们白担心一场。”王寅捻须笑道：“大人依然斗志昂扬嘛。”
“嗯……”余寅点头道：“只要大人不灰心，什么都好说。”
“走走，回去吃饭去。”沈明臣笑道：“从中午等到现在，快要饿死了。”他们担心沈默，从得到消息到现在，一直没有吃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默回去倒头便睡，第二天一早爬起来，便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去上早朝。
谁知在午门前站好队后，等了半天也不见宫门开启，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有太监传旨出来，曰：‘圣躬微恙，今日免朝。’
官员们一下子议论纷纷，他们本来就对皇帝临朝听政、心不在焉而心存疑虑，现在才第三天，竟传旨免朝，这不得不让人要问问，皇帝究竟是怎么了。
徐阶让百官安静，对那传旨太监道：“圣躬有恙，臣身为宰辅理当探视，请公公代为引见。”皇帝免朝是件很严重的事情，他有义务弄清楚。
传旨太监仗着身后有皇帝，兀自道：“皇上病了，谁也不见。”
“尔敢阻断君臣相见！”徐阶阴下脸来道：“莫非想效仿刘谨事？”
传旨太监那是老首辅的对手，只好服软道：“那奴婢给您通禀一下。”
“各位回衙门办公去吧。”见那太监去了，徐阶回身对百官道：“老夫会给你们个交代的。”毕竟皇帝已经下旨，他也不好违背，今天只能散朝了。
百官心说这不玩人吗？只得怏怏的转回各自衙门。
沈默没有衙门可去，便想回家睡觉。却被人从背后叫住道：“沈大人！”
回头一看，竟然是老杨博，赶紧施礼道：“虞坡公。”
“你要去哪里？”杨博问道。
“回家睡觉去。”沈默苦笑道：“下官还在苦等差事呢。”
“既然无事。”杨博笑道：“不妨去我那坐坐？老夫对你是久仰大名，早就想和你亲近亲近了。”
“虞坡公说笑了，下官对您才是仰慕久已，早就想登门造访了呢。”沈默心中一动，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便一起去了吏部衙门，在当年高拱所住的值房中，摆开了龙门阵。两人谈天说地，话题很快聚焦在九边的防御上，两人一个经验丰富，一个见解独到，说出来互相启迪，互相印证，都感觉十分的快意。
但杨博始终没有把话题往朝堂上引，沈默自然也知趣不提，不过他还是心存感激，因为对他来说，这次会面的意义，要远大于交谈了什么内容。
最后，起身告辞时，沈默才向老杨博深施一礼道：“多谢老前辈照拂。”
“这不算什么。”杨博抚着大把的胡须，宽厚地笑道：“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把别人当猴耍。”说完又低声道：“日昇隆的事情，我不知情，也从不插手，但毕竟都是老乡，你还需给些面子呦。”
先市恩，再提要求，山西人的精明尽显无疑。

第七七一章 尚书（上）
杨博身为一品大员，为什么要亲自为日昇隆求情？
因为北京日昇隆的境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一切还得从沈默被构陷入狱说起，陷害他的人万万想不到，这个才三十岁的年轻官员，并不只靠圣眷才拥有如此权势，他其实已将自己，与各方利益纠葛在一起，化身为他们的代言人、领导者！当他身陷囹圄时，那些与他沉浮与共的各方势力，必然要全力营救，以保护现有的利益网不会破裂。
在生死关头，这些势力爆发出来的力量十分强大，很快的，宫里便有消息传出来，是道士们在皇帝那里告了刁状；然后北镇抚司查明，刁状的证据，是一本沈默推荐出版的《西游记》，而这本书，是由日昇隆的一名掌柜，交给道士们的。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最困难的情况，便是对事情的缘由一无所知，一旦知道了来龙去脉，找出破解之道反而不那么困难了。于是另一本写于元代的《西游记》被找出来，成为了沈默消罪的法宝。况且嘉靖也没想真把他怎样，结果自然化险为夷，平安过关。
虽然有惊无险的过了关，但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还以颜色是不可能的。恰逢风云突变，道士们一朝失宠，上谕严加查办，便一股脑落在了镇抚司手中，结果可想而知，被摆成十八般模样，真叫个生不如死，把三岁偷看大姑娘洗澡的事迹都供出来了。
镇抚司甚至掌握了日昇隆贿赂妖道，以求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的铁证，恰逢举国清算嘉靖恶政的风潮，但凡与妖道有关的人和事，全都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谁也不敢为他们说话。趁此东风，镇抚司自然毫不客气，将证据向顺天府一递，把日昇隆在北京的十八家店面悉数查封，主事者全部拘走，员工不许离开店中。
钱庄的主顾们惊慌失措，纷纷要求提取自家的储蓄，虽然因为日昇隆处于查封状态，暂时无法放款，但其信誉一落千丈，引起挤兑风潮是早晚的事。这家雄踞京城的大钱庄，竟转眼间风雨飘摇，一蹶不振之势！
之所以还没有一蹶不振，是因为有个人不允许。这个人的身份出乎意料，因为他就是沈默。无论作为受害者，还是汇联号的幕后东家，他似乎都最应该趁它病要它命，将日昇隆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沈默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的目标远大，并不会狭隘的站在汇联号的立场考虑问题。在亲眼目睹金融资本被强权蹂躏的无助后，他不能眼看着储户的钱财被强权侵吞，更不能让民众对这种新型钱庄失去信心。
信心的建立千难万难，可崩溃只在一朝，到那时就不只是日昇隆的悲剧，汇联号也必然大受影响，甚至最后会使工商业的发展也大受影响，这是沈默不愿看到的。
所以他一面不准镇抚司动日昇隆的银库，一面按捺住京城汇联号抢占地盘的冲动，尤其是对后者，摆事实、讲道理，苦口婆心的劝他们，站在行业的高度来看待发生的一切。
正因为有他在暗中化解，日昇隆才能得以苟延残喘至今。现在杨博回来了，利用他强大的影响力，和晋商商业协会的财力，活动关系，制造舆论，甚至亲自向有司施压，终于使日昇隆的处境逐渐好转，但老谋深算的杨博没有强行把那大门上的封条撕掉，他希望通过对沈默的尊重，传递善意的信号……正如沈默通过对日昇隆的回护，传递过来的一样。
本来以杨博的老资历和雄厚人脉，像沈默这种仗着先帝宠幸的新贵，根本无需放在眼里。然而老先生回归之后，却没有想象中的一帆风顺，反而接连吃了闷亏……最厉害的一次，莫过于入阁之争的败退。从十拿九稳，到稀里糊涂的落选，都说是先帝发昏所致。但杨博何许人也？三十年前便被称为天下之英才，他焉能嗅不出其中的反常气息？虽然抓不到破绽，但他依然能够猜出，此事乃是那对羡煞旁人的好师徒所为。
狠狠地吃了个大亏，杨博终于认清了形势，虽然严嵩父子倒台了，但这个朝堂仍归徐阶师徒说了算，还轮不到他杨惟约来染指。杨博的头脑很清醒，要想跟他们抗衡，就不得不从零做起，少树敌、多结盟，如果能跟沈默化敌为友，里外里，就相当于增加了两个朋友，划算的很。
刚有了这样的打算，沈默便也被那对师徒，狠狠摆了一道。不管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有机可乘，杨博都不会放过这个市恩的机会，把求沈默的事情，变成互帮互助，两不相欠……虽然想跟沈默化敌为友，但作为坚定的保守派，杨博所代表的势力，绝不会轻易的表态，尤其是在需要立场鲜明的时刻，他们一定会选择中立的。这也是晋商和山西帮能够在，充斥着偏见与歧视的恶劣政治环境下，一直顽强生存，并日渐壮大的原因之一。
不过今天能得到杨博的声援，沈默已经很满意了，至少能让那些见风使舵的言官们心生忌惮，不至于揣测上意，一股脑的倒向对手。况且今天的会面，早就在沈默的计划之中，只要自己答应了杨博的请求，就有信心让他帮自己更大的忙，不信等着瞧！
※※※
回到家里，换上便服，沈默便来到前书房中。
三位先生早等在那里，见到他忙起身行礼，沈默请他们不必多礼，便在太师椅上一坐，对王寅道：“十岳公说得太对了，这世道转换得太快了，我还停留在前朝的点到即止，人家却已经六亲不认了。”
王寅点点头，沉声道：“这次吃了大亏，必须马上还以颜色，不然人心会散，人心散了，麻烦也就多了。”
“大人不是被杨博请去了吗？”沈明臣轻声问道。
“只能说作用寥寥。”王寅摇头道：“那些山西人，最多也就是给点惠而不费的支持，真想让他们拔刀相助，咱们还没那个本事。”
沈默笑笑，没有说话。
王寅捕捉到他表情的变化，问道：“难道大人有什么良策？”
“现在还不好说。”沈默神秘地一笑道：“你们只当此事不存在便可。”
“好吧。”沈明臣点头道：“我们三个已经讨论过了，君子报仇，讲的是‘十年不晚’，咱们不能马上报复，那样会有党争之嫌，对您的形象不利。”
“不错……”沈默颔首道：“但不利局面必须马上挽回，否则会持续恶化下去。”今日上朝，他就能感到，许多往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官员，虽然面上仍是恭敬有加，但离远了之后，许多人回头悄悄谈论自己。显然高拱昨日的那番羞辱，还是被人看到了，并传开来。
“其实办法不是没有。”沈明臣出声道：“只是不知大人能不能接受。”
“先说来听听。”沈默露出一丝微笑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一直没说话的余寅开口道：“大人，既然对方是通过离间您和高部堂达到目地的，那么咱们就偏不让他得逞，非得把高拱哄好了，不就万事大吉了？！”
沈默的笑容渐渐凝固，沉下脸来道：“你们是说，让本官再去找高拱？”
见三人都点头，他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才叹口气道：“哪有那么容易……”沈默苦笑道：“高拱那脾气，一旦认了死理，拉也拉不回来；何况本官好歹也是二品官员，被人打了左脸，再伸出右脸，这让朝中众卿如何看我？”
“不用大人亲自去……”沈明臣笑道：“我愿为大人走一遭。”
“你？”沈默看看他道：“他能让你进去吗？”这话还说轻了，虽然沈明臣是什么浙东才子，但高拱肯定不会放在眼里，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我自己去当然不行。”沈明臣笑道：“不过我可以找个伴。”
“谁？”
“李登云。”沈明臣沉声道。
“李登云？”沈默微微吃惊道：“高拱的儿女亲家？”
“不错，正是他。”沈明臣颔首笑道。李登云也是河南人，官至户部左侍郎，但已经被御史弹劾罢官，不过心里十分愤懑，想要讨个说法，所以也没离开京城……
“你怎么认识他的？”沈默好奇地问道。
“呵呵……”沈明臣笑道：“茶馆里摆龙门阵认识的。”
※※※
原来那李登云家也紧邻着棋盘天街，自从罢官之后，无所事事，每天早晨都要在茶馆里消磨时日。恰好沈明臣也有这个爱好，加之他本身为人就不俗，刻意结交之下，早就成了李登云的知心茶友了。时常听他说些自己被诬告，是因为有人要顶他的位子云云，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明臣早就把这事儿记在心间了。
于是翌日一早，沈明臣刻意去晚了片刻，果然一到茶馆，便见李登云在雅座上招手，他赶忙走过去，不住得告罪道：“抱歉抱歉，小弟来迟了。”
李登云六十多岁，瘦瘦小小，但举止间还能看出部堂高官的雍容气度，笑道：“无妨，无妨。”便与他摆起了茶围，闲聊一会儿，见沈明臣的话明显少了很多，眉宇间还有忧愁之色，李登云关切问道：“怎么，老弟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啊，让老哥哥看出来了。”沈明臣一脸抱歉道：“打扰您的雅兴了。”
“哎，这话说的。”李登云的性格豪爽，闻言笑道：“有事你就讲出来嘛，就算帮不了你，也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嘛。”
“倒不是我自己的事情。”沈明臣感激地笑道：“而是我那东翁……”
李登云知道他是在别人府上做幕友，但从没问过具体在哪儿，便道：“你家东翁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那东家，唉……”沈明臣叹口气道：“被一位他最尊敬的长者误会了，在家里十分的忧愁。”
“这种事情，解释清楚不就好了？”李登云笑道：“我看你那东家，八成是拉不下脸来，这也简单，找个对方信得过的，代为说和嘛。”
“好主意！”沈明臣眼前一亮，旋即又一黯道：“可那位长者高不可攀，咱哪认识他的知交啊？”
听他这样说，李登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笑道：“不妨报一下他的名号，看看如何高攀不起。”
“那您听好了。”沈明臣清清嗓子道：“他便是当朝太子太傅、内阁次辅、文华殿大学士高拱高新郑！”
“哦？！”李登云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看，我说吧，高攀不起哦。”沈明臣饮一口茶道：“算了，说点别的吧……”却被李登云紧盯着道：“你那东翁……是谁？”
“姓沈，名讳不敢提及，别号江南，籍贯绍兴，乃当朝二品。”沈明臣装作被看得发毛道：“怎么了？”
“沈江南……”李登云一屁股坐回去，陷入了沉吟之中，难道真这么巧吗？还是对方有所算计？但一想，不可能，因为高拱和沈默反目，才是昨天的事情，他和这沈明臣认识，却已经近俩月了……看来真是这么巧。
整理一下思绪，李登云又问道：“这件事我也听说过，是沈大人出卖了高阁老，怎有误会之说呢？”
“当然是误会了。”沈明臣道：“我家大人怎么会出卖高阁老呢？老哥说，换了您是我家大人，会那样做吗？”
“不会。”李登云摇头道：“为什么要把功劳让给别人？换成谁也不会外传的。”
“我家大人能三十岁就官居二品。”沈明臣反问道：“难道他连这都想不明白？”
“呵呵，不会……”李登云沉吟道：“不过他是徐阁老的学生，师生之情摆在那里呢……”
“师生之情？”沈明臣冷笑连连道：“人家何曾拿我家大人当过学生？在他眼里，真正的学生只有一个，那就是张！居！正！”
听到张居正的名字，李登云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咬牙道：“张……居……正……”就在他被劾罢后十天，张居正便接替了他的位子，从右侍郎迁为左侍郎，所以一直有种说法，御史弹劾他，摆上台面的理由都是幌子，其实目的只有一个，为了给张居正上位腾出位子。
李登云虽然不相信这种荒谬的说法，但他却觉着，徐阁老之所以如此痛快的批了自己的辞呈，连惯有的挽留都没有，绝对与自己正好处于张居正的上司有关系。所以早把这对师徒恨上了……尤其是张居正，简直是提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
“怎么？”沈明臣装作吃惊道：“老哥也与他有过节？”
“嗯……”李登云闷哼一声道：“吃过他的亏。”
“唉，这次我家大人也吃了他的亏。”沈明臣压低声音道：“据说他在裕邸时，与宫人们勾勾搭搭，称兄道弟，现在皇上身边大都是昔日裕邸的旧人，皇上有什么想法，他们肯定最先知道，传出来告诉张居正，自然可以帮他先声夺人。”说着叹口气道：“只是可恨他为了自己飞黄腾达，非要毁掉别人的前程，竟使出这种下三烂手段离间我家大人和高阁老，真真不是君子所为！”
这番话说到了李登云的心里，一来是同病相怜，二者呢，也觉着确实这番说法接近真相；三来呢，纯粹为了恶心恶心张居正，他也愿意干这事儿，沉吟片刻后，望着沈明臣道：“你看，我给你家大人当这个说客如何？”
沈明臣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强按住狂喜，摆出一副矜持的样子道：“多谢老哥，可这宰相府，真不是咱们寻常人可以进的。”
“呵呵，老弟。”李登云淡淡一笑道：“你老哥我，虽然只是寻常布衣，但尚能在相府中说上话，这样吧，今儿你让你家大人写封信，明天你带来，我领着你去相府走一遭，如何？”
“老哥哥不是消遣我？”沈明臣的表情开始惊喜交加道。
“不信拉倒。”李登云感到被质疑，一脸不快道。
“信！信！”沈明臣连忙作揖道：“多谢老哥哥了，若真能和高阁老和好如初，我家大人肯定要重谢老哥的。”
“哎，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李登云淡然道：“去吧，明天一早，我在这儿等你。”
“老哥真有大家风范。”沈明臣马屁滚滚道：“我这就回去跟我家大人报喜去，咱们明儿见！”

第七七一章 尚书（中）
张居正一步棋走下去，沈默真真是云山雾罩，根本没法弄清楚，到底谁是主谋，谁是从犯，但他很清楚，在这场只争朝夕的入阁竞赛中，张居正已经赢得了重重的筹码，而自己却被狠狠杀了一刀。
做事情要分清主次矛盾，现在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积攒足够的资本，好顺利入阁，最好还能排在张居正的前面。至于谁在暗中算计自己，真不是现在该去思考的。
在这个关键时刻，忍辱含垢也好，虚与委蛇也罢，他都不能和高拱闹翻，所以在得到沈明臣的回复后，他没有太多的矫情，便写了一封言辞谦卑的亲笔信，备述敌人的阴险，以及自己的无辜，请高阁老千万不要上当，以免令亲者痛，仇者快！另外还十分恳切的表示，自己对高阁老的敬重，犹如高山仰止，请他务必消除误会，一起齐心协力辅佐皇上。
作为二品大员，写出这样的内容，已经把姿态放得极低了，让谋士们看了，都替沈默觉着委屈。
沈默却想得开，笑道：“你们不了解高拱，他这个人本是极聪明睿智的，但因为骤然登阁，贵极而骄，才变得冲动蛮横。事发到现在，已经两天了，他肯定已经觉出不对味来了……”顿一顿道：“况且他这人，虽然极刚硬，但听不得好话。我们便抓住他这个弱点，降低姿态，多说好话，给他个台阶，他一准就下。”
见大人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三位谋士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大人因为被软禁一年，归来后迟迟不能进入状态，偏偏局势又万分紧急，这让谋士们十分担心，现在看他在重压之下，彻底恢复如常，这才是最大的利好消息。
※※※
第二天，怀揣着沈默的亲笔信，沈明臣如约来到茶馆。
“算你运气好。”李登云一见面，便笑道：“今天早朝又取消了，高阁老正好在家。”
听他说得堂皇，沈明臣暗暗想笑，因为就算早朝取消，高拱也该到内阁办公。现在他之所以没去坐班，不过因为被人弹劾，写了自辩奏疏，在家里坐等处分呢。说起来也是一桩旧案，便是那胡应嘉弹劾高拱，在先帝病重期间，私自回家住宿，并将私人物品搬运回家的奏疏。之前因为先帝大丧，一直被通政司压着，现在朝廷恢复如常，自然被捅了出来。
不过这道原本足以致命的奏疏，已经随着嘉靖去世，失去了原有的威力，根本不能伤害高拱了。高胡子之所以还要一本正经的上疏自辩，煞有介事的停职请辞，无非就是等自己的好学生温言慰留，向言官们展示自己与皇帝的亲密关系，让他们识相点儿。
沈明臣也不点破，朝李登云拱手道：“全靠老哥哥相助了。”说着小声道：“我家大人让我带句话给老哥，您的事儿他也会上心，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高阁老为避嫌，不方便给话罢了。”
李登云闻言轻轻点头，但心里还是很欣慰的，沈大人是个明白人啊，知道我这么落力帮他，是为了什么。
于是两人来到西华门外的高拱府上，高阁老果然在家，听说是亲家李登云来了……没有帮他度过危机，高拱也觉着过意不去，所以对这个亲家还是很客气的，虽然听说他不是自个来的，但还是马上请后堂相见。
待到后堂门口，便见李登云和个样貌不凡、气度不俗的中年文士，坐在那里喝茶。听到脚步声，两人连忙起身见礼，高拱朝李登云笑笑，然后看着沈明臣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好友。”李登云也不说两人是茶友了，而是给沈明臣脸上贴金道：“江南沈句章。”高拱最烦那些名士才子、繁文虚辞之类的，所以李登云介绍的十分简单。
‘沈句章？’高拱觉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便道：“既然是亲家的朋友，那也请坐吧。”说着坐在主位上，又问沈明臣道：“朋友不是科班出身？”因为李登云没介绍他的官位，高拱也就知道对方不是官场上的人了。
“二十年前桂榜飘香。”沈明臣早就想好了，遇上高拱这样傲慢的，你越跟他低三下四，他就越不把你当人，倒不如不卑不亢，让他不敢小觑：“之后遇上大礼案，便对仕途灰了心，所以也没了再进一步的心。”意思是，我不是没实力中进士，而是看透了，不惜当伺候昏君。
高拱心说，呵，还挺嘴硬？便笑道：“这么说先生的学问，要比两榜进士还好？”
“两榜进士很有学问吗？”沈明臣笑着反问道。
“哪个进士没有十年寒窗，长得不是学问吗？”高拱对这个轻狂之徒，已经有些生气了。
“十年寒窗，只读高头讲章！十年寒窗，只写八股时文！却可知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哪朝皇帝？大明律令，该当如何诠释？朝廷敕令，又该如书写？”说着苍声一叹道：“朝廷中都是这种人当官，也难怪不知民生、不懂治国了。”
“好大的口气啊。”高拱听他虽然言语不恭，但确实针砭时弊，心中不由升起三分敬意，但仍冷笑道：“科举乃国家取士之法，已经用了千年了，难道你有更好的法子？”
“无它，不再以一篇时文论高低！”沈明臣自信满满道：“唐宋的科举，尚有许多科目，并非只有进士一科。到我朝却只重孔孟经书，其余的都成了偏途，这样选出来的官员，千人一面，都是不通实务的书呆子……”
见他越说越惊人，李登云忍不住咳嗽一声，打断道：“句章，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
高拱却一抬手道：“让他说下去。”
“官府要管理国家的方方面面，最需要的是专门人才，比如户部需要会计、理财的行家；工部需要水利、建筑、工程方面的行家；兵部需要制图、军械、给养方面的行家，诸如此类……几乎每一行都需要多年的经验、和深入的钻研，大明朝最缺的，偏偏就是这些人才，即使有一些，也只是些地位极低的小官小吏，还要受那些不懂装懂的长官瞎指挥。外行领导内行，内行成不了领导，这是大明的弊端啊！”沈明臣索性放开道：“要我说，大明想振兴，首先就要改革科举，细分科目！比如分成兵科、工科、户科、刑科等数个科目，每一科除了四书五经外，还要考量其专门知识，只有精通哪一科的知识，方可当哪一类的官，这样才能人尽其才，使朝廷充分发挥职能，管好国家的方方面面。”
认真地听完沈明臣的话，高拱露出激赏之色，此人确实看到了朝廷的弊病，并也提出了改革的方案，虽然书生意气，想当然耳，但也不失为可行的方向，没有流于夸夸其谈。于是真心实意道：“先生大才，不知是否有兴趣留在府上，帮我一改朝廷取士的旧弊。”
“承蒙阁老错爱。”沈明臣有些感动，神态也恢复恭敬道：“不过学生已经应了别人，说起来我们还算是亲戚，他待我也是情深意重，学生不忍弃他而去。”
“哦……”高拱沉吟道：“是何人有如此福气啊？”听说人家是亲戚，高拱自然无话可说。
“沈江南。”沈明臣轻声道。
“什么？”高拱一下瞪起两眼，面上笑容顿敛，沉声道：“原来你是他的使者？”
“不能说是使者。”沈明臣呵呵笑道：“论辈分我是他哥，不忍看他整天难受，所以冒昧来找阁老，把误会说清楚，以免亲者痛，仇者快。”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高拱看一眼李登云道：“你怎敢管这种闲事？”
李登云笑道：“阁老，您先别生气，让他把话说完，就知道我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儿了。”
“说。”亲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高拱闷哼一声道。
“我那老弟可谓天之骄子，平生不曾服谁，但对阁老却十分的敬重。”沈明臣也不利用这难得的机会为沈默说和，而是拍起了高拱的马屁，道：“他常对我说，虽然只在国子监与您共事过，但您的学识、气度、才干、志向，都让他高山仰止，常对我们说，您是匡扶社稷、中兴大明的救时宰相！还自豪地说，您与他相期相业，相约一起力挽狂澜，建立千秋不朽之功业！”说着看看高拱，故意问道：“敢问阁老，果有此事乎？”
让沈明臣这一提醒，高拱也想起自己和沈默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们曾经发下的誓言，不由怅然若失道：“可是他还是趋利避害，选择了自己的老师……”
沈明臣马上明白了，高拱对沈默发泄的怒火，其实来源于他内心的不自信，是在徐阶强大压力下的失态，把沈默当成出气筒了。便以急迫的语气道：“阁老，您中了歹人的奸计！您想想，我家大人把秘密告诉徐阶什么好处？这肯定是有人侦知了此事，抢功的同时，还想要离间您和我家大人啊！”
高拱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和我家大人，都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人，只要你们俩互相信赖，互相支持，谁也没法打倒你们。”沈明臣侃侃而谈道：“就像汉末三国，天下三分，曹公已占其二，孙刘只有齐心戮力，才能不被吞噬，而对方想击败你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设法离间你们，让你们产生隔阂，不再互相支持，人家想要各个击破，就不再困难了。”因为前面铺垫了志同道合的战友之情，所以后面再说有人挑拨离间，就容易让高拱相信了，可见沈明臣深谙语言之道，事先也精心准备过。
其实正如沈默所料，高拱这两天，本来就有些回过味来，觉着沈默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儿，但他岂能轻易的改弦更张，那不显得自己太愚蠢了？便道：“既然他说是有人离间，为何不亲自来说明啊？”
“我家大人是想来的，可又怕您不会见他，让人看了你们的笑话，所以写了封信让我带过来，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沈明臣这才拿出信来，双手奉上道：“请阁老展阅。”
高拱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掏出信瓤看了起来。
※※※
与此同时，大内文华殿。
正如皇帝真正的寝宫，不是在西苑圣寿宫，内阁真正的廊署，也不是在西苑无逸殿，而是在文华殿。
现在随着新君重御大内，内阁也全体搬回了位于午门内东南角，与乾清宫相距仅百余丈的文渊阁。文渊阁的正厅，是阁臣并应召前来的部堂大员、六科科员们议事的地方。正墙上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像，其下是一张宽大的案台，案台后是一把红木雕花太师椅，这是内阁首辅的宝座。其下左右两排，各有一遛花梨木座椅，前面摆着长条几案，唯独左边上首的位置，是一张单独的书案，那是内阁次辅的位子，清楚体现了内阁的等级之分。
在正厅两侧，各有廊署两间，东西一共四间，便是内阁大臣的直庐，直庐中除书案外，还备有床榻，以供阁臣休憩所用。现在内阁大学士人数少，每人正好可以占一间。
东厢北头的那一间，墙上挂着一副醒目的条幅，上书道：‘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这‘三还’已是朝野周知的名言了，为此间的主人不知赢得了多少人心。尤其是先帝驾崩，隆庆登极后，这三条口号更具有了实际意义，被人们视为首辅大人的施政方向，无不期盼着这‘三还’能落到实处。
此时此刻，提出这‘三还’的内阁首辅徐阶，就站在亲笔手书的条幅前，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誓言，面上却充满了落寞之情。
他自幼便立下志向，要匡世济民、致君尧舜，做一番名垂青史的大事业，可惜现实无比残酷，他的官宦生涯，几乎与漫长而黑暗的嘉靖朝完全重合，虽然仕途平步青云，但上有多疑擅权、喜怒不常之帝；中有恃宠营私、虎视眈眈之权奸如张璁、严氏父子；侧有善钻缝隙、各有不同背景、而又善于搏击的科道言官；下有城乡涂炭、啼寒号哭之民。当其水深火热之时，徐阶处嫌疑之地，怀忧危之心，不得不谨于应制绿章，以乞宠于皇上；又不得不逶迤逢迎以敷衍权奸，小心谨慎而出之于隐蔽，不敢稍露锋芒，不敢树敌招怨，惟忍惟耐，以待其时。
徐阶的这种忍耐求全，却很难被人理解，那些‘青词宰相、甘草国老’的诨号，他也一清二楚。之所以能全都一笑了之，是因为他的内心是骄傲的，他没有一刻放弃过自己的信仰——他是王学门人，他是聂豹的学生，他信仰的是良知之学！他崇尚的是知行合一！这种信仰非但没有因为岁月而模糊，反倒久而弥坚，愈发的强烈起来。
现在严党倒了，长久笼罩于大明的暗日也去了，所有人都对隆庆新朝充满了期待，徐阶何尝不是这样呢？《嘉靖遗诏》的出炉，凝聚着他全部的心血，除秽去弊，追纵前圣，致君尧舜，乃至洗刷自己身上的骂名，就全看这一次了！
然而残酷的现实，浇了满怀期望的老首辅当头一盆冷水……致君尧舜上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也是身为宰辅的天职，然而嘉靖皇帝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也就罢了。他竭力拥护，并寄托了无限希望的隆庆皇帝，甫一登极，竟又以新的形式扮演着一个昏聩之之君——隆庆虽不建玄修坛，不养方士、不逼着臣下写青词，却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懒惰，登极以来，不是临朝渊默，就是干脆罢朝，继位才十天，便连续宣示‘免朝’。理由也千奇百怪，什么头疼、牙疼、心悸、失眠，仿佛年纪轻轻就百病缠身。其实皇帝哪有什么病？他不过是找理由不上朝！
是什么有如此魔力，竟让皇帝将自己的誓言抛之脑后，其实一点都不难猜，白乐天有诗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可见自古君王都要和六宫粉黛、花天酒地的诱惑作斗争，只不过我们这位隆庆皇帝，在年轻时压抑的久了，如今多年媳妇熬成婆，觉着自己再也不用装，毫不抵抗就沦陷在温柔乡中了。
皇宫没有不透风的墙，徐阶已经知道隆庆尚在热孝期间，便开始御幸宫女，待除服后更是变本加厉，没白没黑的要女人服侍，虽然时日尚短，但考虑到这是他刚当皇帝，万万还没到懈怠的时候，便就这种做派，让徐阶怎么对未来满怀信心？
“为师想把威福还主上？奈何主上却无心接受，奈若何？奈若何啊！”徐阶长长叹息道：“太岳啊，你说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第七七一章 尚书（下）
原来在徐阶身后，还侍立着他的爱徒，户部左侍郎张居正。张居正不像老师那样悲观，反而有些跃跃欲试道：“所谓君逸臣劳，圣天子垂拱而治，自古有之。老师身为宰辅，自当率领群臣，勉力为之，承担起更大的责任！”
徐阶闻言闷哼一声，依然背对着他道：“你这说法，倒与那高肃卿有几分相近。”他想起上次内阁会议，徐阶提议，一起上书劝谏皇帝时，高拱也是这种看法。但徐阶颇不以为然，他认为皇帝身为天下主宰，临朝渊默，无所事事，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听出老师的不满，张居正轻声道：“说法一样，但想法不同。学生是想着，如今皇帝信任政府，正是老师大展宏图的好时机，当此时，学生愿鞠躬尽瘁，辅佐老师……”
徐阶抬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缓缓走到大案后坐下，用双手笼着两鬓的白发，萧索道：“老师是想做些事情，无奈掣肘太重，举步维艰啊。”
张居正知道他说的是‘高郭二人组’，这两位不安分的大学士，与徐阶的隔阂已经积重难返，每每有事，每每相左，弄得每次开会都变成扯皮。徐阶又拘于‘三还’之誓，不愿像严嵩那样，视阁员为书吏，垄断票拟权，结果大政难以决策、法令无法推行。徐阶本指望着皇帝能给予裁决，谁知又遇上甩手掌柜，每次都是‘发回重议’，还得内阁自己做决定。
结果现在做起事来，反倒不如在嘉靖朝爽利，这让年事已高的老阁老，怎能不身心俱疲，颇有厌倦之感？
但即使在老师面前，张居正也不愿说高拱的坏话，因为他和高肃卿的关系其实一直不错，彼此欣赏、相互理解，本来是相约大事的君子之交。现在两人之所以渐行渐远，还是拜自己的老师所赐……
※※※
张居正想起了先帝驾崩前的一天，徐阶突然让人把他叫到西苑，对他说：“上不豫，当拟遗诏，吾授意，汝执笔。”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的手发抖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因为遗诏是先帝未行之命，每一句话都会在新朝，被当作国家的大政方针。其书写之人，自然会获得巨大的声誉，成为举世瞩目的重臣。
兴奋之余，张居正也意识到，此举会得罪一些人，尤其是高拱。论资格、论才具、按规矩，高拱都比他更合适执笔，自己越俎代庖，显然会引起高拱的怒火。
他也意识到，这是老师给自己挖的坑……就是不想让他和高拱继续腻歪下去了……但权衡利弊，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毕竟草拟遗诏的诱惑太大了，自己能不能尽快入阁，全都靠这一下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希望站在高拱的对立面，即使排除往日的情分，高拱这个人，也实在是伤不起。
其实这种两虎相争的局面，张居正也曾经历过，但那时的对头是严嵩，是朝野目为奸佞的众矢之的，所以无论以何种方式、何种手段谋之，都是正义与邪恶的战斗，是没有心理负担的。可高拱与严嵩不一样，高肃卿除了是当今圣上的肺腑之臣外，在礼部和吏部任职时，表现出了极为卓越的才能。他所到之处，群小悚然，每出一语，必可切中时弊，又能改而正之，一百五十多年没人能改的官场诸弊，他却可以毫不留情的革之殆尽，乃是朝野公认的干才。
除了肝脑涂地为国效命，他还从不徇私舞弊、收受贿赂，又是无可挑剔的廉臣。论及勤政、廉洁、正直、果敢，朝中大臣，无过于高拱者。和这样的人作对，无论输赢，对自身名誉，都是一个极大的损害。
※※※
张居正的担忧，也正是徐阶的顾虑……直接对付高拱，会带来很大的恶名，但又实在无法忍受，他继续和自己作对，所以徐阁老才会暗示学生，让他想办法帮自己去此心头大患。
谁知这张居正显然不想和高拱作对。这让徐阁老一阵心灰，看来自己把他惯得不像样了，竟敢跟自己装起糊涂来了，徐阶的心情一阵灰恶，叹息一声道：“太岳，为师老矣！我今年六十有四，积阴冥迷，非薄力所能抉；浊流奔放，非寸胶所能澄。实在没有心力，像你们年轻人那样大展宏图了。其实我早就有挂印而去，回我故园的想法。只是倘此言一出，必触谗锋，转展生谤，引来一场劫难。”顿一顿，又叹口气道：“也只能按捺本心，勉力支撑了。但究竟支撑多久，老夫也不敢说，唯盼你能挑起大梁，早日接我衣钵！”
“老师……”张居正听他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想再装聋作哑也不可能了，压下心头万般无奈，只好轻轻点头道：“恩师，您不必说了，学生知道该如何去做……”
“嗯……”徐阶这才长长吐出一口闷气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居正心中再叹一声，都以为他这个徐阶弟子风光幸运，又有谁知道，自己的心酸与无奈呢？
离开大内，走出长安街，张居正上了轿子，伺候在一边的家人游七，赶紧凑过来，小声禀报道：“沈默的门客，今天去了高拱家。”
张居正闻言目光一滞，一声都不吭。直到轿帘放下，他才缓缓摇头，低声道：“不愧是沈拙言，我不如也！”言语间竟没有多少惋惜，反而透着羡慕与解脱……在这个门生故吏关系编织成的官场上，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乃至开山立派，实在是太难太难了。所以沈默宁肯去求高拱谅解，也不愿再投徐阶麾下，正是为了保住他得来不易的独立自主……毕竟和高拱再近，也不过是盟友关系，远比给别人当学生来得自由。
只是沈默可以独立，他却不能够，因为人家沈默临风沐雨，历尽艰辛，苦心经营了十余年，早就有了自己的势力。而他张居正虽比沈默早出道九年，但一直被老师像温室花朵一样保护着，栽培着，虽然少了许多坎坷，却无法形成自己的势力，一旦失去老师的支持，他便会什么都不是。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叹息着吟唱一声，张居正对自己道：“走吧走吧，人总要走自己的路，希望能殊途同归吧”
轿子抬起来，稳重的向前行进。
※※※
连续辍朝第五日后，徐阶终于忍不住，在乾清宫外跪了一个时辰，可算见着了眼圈发内的隆庆皇帝。看到老首辅被扶起来时，两腿摇摇晃晃，已经站不住了，隆庆颇为过意不去道：“您老这是何苦呢，众卿皆明达干练，老成谋国之士，朕是十二分的信任。政务之事，就由您和高阁老他们谋划办理，不必事事都要朕的旨意……早朝礼节繁冗，每天都来一遭，对众卿太过劳累，朕看就没必要每天进行了吧？”
“陛下……”见这位皇帝竟将威柄弃若敝屣，徐阶郁闷得想骂人，强压住怒火道：“早朝乃是祖制，除了皇亲重臣去世，方可辍朝以示哀悼外，本不该免朝。当年因宫中失火，孝宗皇帝彻夜未眠，神思恍惚，只恳求辍朝一日，还需经内阁慎重研议，才同意免朝一日。武庙、世庙破此祖制，结果损害了千秋盛名，让后人失之尊敬！”见皇帝闷不作声，徐阶又劝谏道：“先帝的遗诏上悔过最深的一条，就是‘朝讲早废’，您既然以在登极诏上承诺，要一改前朝弊政，勤政爱民，克己复礼。现在登极不足一月，就接连辍朝，让天下人怎么看？让史家如何落笔？！”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了，但徐阶今天来，就是豁出去了，见皇帝还不吭声，他把官帽一摘，重重叩首道：“老臣身为宰辅，不能致君尧舜，就是最大的失职，只能向陛下请辞，退避让贤了！”
皇帝这下没办法了，只好连忙起身，亲手将他扶起道：“元翁千万别抛下朕，我上朝、上朝还不成？”
“真的？”徐阶不大相信道。若不是在前乾清宫中，一定会以为，这是蒙师在管教一个老喜欢逃学的孩子。
“朕保证还不行？”隆庆无奈地点点头，话锋一转，提出自己的要求道：“不过朕有个条件。”
“皇上请讲。”徐阶心说，只要不太过分，怎么都答应你。
“朕上朝归上朝，可那些国事我是不懂的，为免误事，以后朝会上有司上奏，就由辅臣代朕答复吧。”隆庆提出了他思索良久的妙想。
“不行！”徐阶几乎要跳起来了，大声道：“国有长君，岂容臣下代庖？”把皇帝当傀儡，那是权奸干的事儿，徐阁老也来不了。
“可朕真得不行啊！”隆庆也不急，两手一摊道：“什么该答应，什么不该答应，实在吃不准，元翁也不想把国事搞成一团糟吧。”
“……”徐阶闷了半晌，又做最后的努力道：“皇上拿不准的，就先不答复，待早朝后，移驾西华殿，顾问阁臣，再行圣断！”
上早朝已经够累了，完事还要上补习班，简直是要人老命，隆庆哪能接受？却也不反驳徐阁老，便那么心不在焉地坐着，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一颗心早飞回后宫的温香软玉去了。
见皇帝这样子，徐阶知道欲速则不达，只好再退一步道：“不是特别重要的，内阁先票拟，但若遇到重大事件，则还需皇上移驾西华……”
“好吧……”隆庆不甘不愿的答应下来，说完便起身道：“阁老没什么事了吧？”
“啊，没事儿了。”徐阶有些反应不过来道。
“那您先去忙吧，朕也回去了。”说完也不待徐阶告退，便先往后面去了，好像有什么在勾他的魂似的。
望着皇帝来去匆匆的身影，徐阶无奈地摇头叹息，但无论如何，好歹皇帝重新早朝了，自己再着力劝谏着，尽老臣的本分吧。
※※※
隆庆还算遵守承诺，第二天，早朝终于恢复了。
沈默还是早早的来上朝，便见高拱的轿子停在西安门前，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心领神会，便下了轿，走到高拱的轿前，拱手道：“阁老。”
轿帘微微颤动，过了令人窒息的一瞬后，才掀开来，露出高拱那张表情尴尬的老脸：“呵呵哈……是江南啊，你早啊。”
“您早啊。”沈默很自然的撑住轿帘，方便高拱下轿，微笑道：“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
“哦，是吗，呵呵……”高拱从轿子上下来，便与他一道往午门走去。路上他看了沈默好几次，嘴唇嗫喏了好几下，终是低声道：“冷静下来想想，真不可能是你泄得密。”
“真的不是。”沈默点头微笑道。
“那天的事儿，真是对不住……”高拱歉意诚恳道：“我就这么个臭脾气，发起火来，便管不住自己，江南你请多担待。”
“阁老哪里的话。”沈默赶忙道：“您是对事不对人的真性情，我钦佩还来不及呢。”
他这马屁拍得越响，高拱就越觉着不好意思，快到午门时，他拍拍沈默的肩膀道：“总之是我对不住你，待会儿让我帮你个小忙吧。”说完竟朝他深深地作了个揖，沈默拦都拦不住。
这时候官员们，已经来得七七八八了，可都把这一幕看在眼底，心道：‘这是哪一出？将相和吗？’无论他们怎么想，沈高不和的谣言，都彻底烟消云散了。
徐阶也看到了，不由微微摇头，低声道：“无体……”心中却翻江倒海，暗道：‘太岳啊，你这次是失了算……’其实整件事的起因，是张居正从宫里探听到皇帝欲立储的消息，跟徐阶商量后，决定抢先一步上书，以达到一箭三雕的目的：可以提高居正的地位，为他尽快入阁造势；可以在高拱和沈默之间起到微妙的离间作用，以免两人真的成为铁哥们；逼得沈默没有办法，只能重回老师的阵营。
其实徐阶的心理很微妙，要知道在官场上的师生关系，相当于生活中的父子关系。老师给学生庇护和帮助之外，学生是老师政治生命的延续。所以才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说法，做老师的难免将学生视为自己的禁脔，不许这块自留地上，长出杂草来。
况且做父母、老师的，有时候认识不到自己有多偏心眼，他还觉着自己对沈默不错呢……要不，怎能做师兄的张居正才三品，师弟沈默却已经从二品了呢？
他这是典型的强盗逻辑，把嘉靖对沈默的栽培，据为己有了。但徐阶自己不觉着，他还为沈默和高拱走得越来越近，而感到心酸不已呢。所以在得到张居正的消息后，他决定故伎重施，效仿当初离间高拱和张居正，同样在沈默和高拱之间，制造一道裂痕。
他当然知道沈默会猜出是谁干的，但徐阶不担心，因为师生关系的纽带，是你扭不断、抛不开的。况且以徐阶对沈默的了解，知道他是个很实际的人，一旦发现别处无路可走，肯定会回来找自己的。徐阁老都打算好了……到时候不咸不淡说他两句，再用温言抚慰，让他感受到‘世上只有老师好’，最后运作他和张居正手拉着手，一起入阁。则沈默那点小小的怨气，肯定如春日残雪，转瞬融解。
结果和设想有出入，他第一个目的完美达成，张居正率先提出立储，算是在皇帝、贵妃、甚至未来太子那里种下善缘了，好处又岂止是入阁？第二个起先也达到了，高拱那暴脾气，果然当众和沈默闹掰了；但第三个只达到了一半，就向反方向发展开了，还把第二个给推翻了——沈默在短暂的混乱后，竟泛起了拗劲儿，宁肯收起自尊心，去找高拱修复关系，也不肯来找他这个老师服软。
如果在十年前，这种行为肯定是幼稚冲动，但十年后的今天，却是老辣辛辣甚至毒辣的——早看准了师生关系是相互的，当学生的固然不能反对老师，当老师的又岂能戕害自己的学生？
譬如徐阶，就算心里把沈默恨死，也不能像怨妇那样跟人倾诉，更不能在他没有对不起自己之前，明里暗里对付他，虎毒还不食子呢，做老师的总不能禽兽不如吧？

第七七二章 言官们（上）
随着午门缓缓敞开，百官开始列队。一场足以影响未来政局走向的风波，彻底消弭无形，甚至大多数人都浑然不觉，只有当事的几位，才能体会其中三昧。
一套繁琐的礼节之后，百官终于得见阔别数日的龙颜。微明的天光中，只见皇帝面带倦容，仿佛还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尽管穿着精美威严的龙袍，但难掩一身慵懒之气。
无论如何，皇帝能出现，大家就很高兴，因为他要是不来，大家就没法开早朝，就没有吵架的机会。所以哪怕隆庆真变成一尊木偶，对大家来说，也是聊胜于无的。
“启奏陛下……”已经有些习惯了皇帝的渊默无语，通政使开始念起了积压的奏折：“刑部、都察院并奏，遵先帝遗诏和陛下登极诏，三司着手平反冤错狱案，已经初步拟定一个名单，其中已殁者杨继盛、沈束等四十五人，尚存者有魏学曾、艾穆等三十三人，凡七十八人，请陛下御览。”
“接来。”隆庆打起精神道。
“另外。”通政使把那本奏章交给太监，又拿起另一本念道：“工部已经拆除建于西苑以及京城各处的神坛道观一百余处。为建造此等不经、劳民之工程，征收的‘大木费’等十余项岁费，共计二百五十万两，户部奏请一并裁剪。”
皇帝望向他的首辅大人，徐阶赶紧出班拱手道：“启奏陛下，取消此等摊派，乃是民心所向，刻不容缓！”
“准。”隆庆便点点头，算是允了。
“户部另奏请蠲免全国赋税逋欠。”通政司诵读第三本奏疏。
隆庆望向徐阶，徐阶便道：“这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便想准，却听一个浑厚的声音道：“全国皆可免，但东南不能免！”不用看，也知道说这话的谁。
徐阶心中一阵阵腻味，户部尚书高耀便出声道：“请问高阁老，为何还要区别对待？难道因为东南富庶，就要杀富济贫吗？”
“东南富庶，与朝廷何干？”高拱冷冷道：“浙江一个省，论富庶就超过其余的十个省，但每年解送国库的税银，竟还不及山东的多，其中的猫腻人人皆知，只是不知何故，人人不言。对这样的省份，应当重新厘定税率，改革征收办法，把该收的税收上来，而不是再给他们锦上添花，连能收的都不收！”
“高阁老此言不妥。”高耀摇头道：“东南再富，也不是家家都有聚宝盆。其抗倭绵延十余年，国帑所出不足十一，军费基本出自东南的赋税、加派，许多负担重的地方，比如浙直，每年额外提编数百万两，累积已有数千万两，东南富户因其破产者无数，更不消说普通百姓了，许多人铤而走险，出海为寇，又加重东南匪患！如此情形，恶性往复，民生早就困顿已极。此时最当与民休息，使东南恢复繁荣，才能有更多的赋税。”说着他竟痛心疾首道：“竭泽而渔可万万要不得！”
一番话说得许多人大点其头。
沈默冷眼旁观，心说高肃卿又要犯众怒了……要知道朝堂众卿，十有七八是南方人，高拱公然反对免除东南所欠税额，还要对其进行税费改革。不管这些官员，是不是徐阶的人，都会因为这个提议本身，而跟他过不去。甚至会将其视为，对整个东南的挑战。这真是一竿子捅了马蜂窝，以后日子岂能安生？
高拱和高耀，两个姓高的争论不休，徐阶却在边上沉默不语。老狐狸心思通明，只要自己不说话，就说明高拱所说的，是他个人的意见，并不能代表内阁。这便足以使很多人敢于跟他过不去了。
徐阶惬意的展示其首辅风范，皇帝仍然渊默不语，朝班中又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高阁老如此咄咄逼人，置内阁于何处？”这是一个反感高拱的。
“难道高阁老没有发言的权力吗？”这是支持他的。
“有高胡子的地方就有争吵，首辅大人怎么也不管管？”反感的。
“高阁老只是就事论事！”支持的。
“我看无事生非！”反对的。
总体来说，各三七开，反对的占多数。
※※※
见又一次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当值的鸿胪寺官员，只好出声维持秩序：“肃静，肃静……”
待人声渐去，徐阶这才轻咳一声道：“不要再争了，还是恭请圣裁吧。”
说完却迟迟听不到那声‘接来’，大家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儿。抬头一看，皇帝在那里目光迷离，身形摇晃，似乎神游太虚去了。
“皇上……”马森赶紧小声提醒隆庆道。
“呃？”隆庆倒没睡着，只是走神了而已，闻言回过神儿道：“退朝……”
官员、太监、宫女、卫士，甚至大殿上的乌鸦，顿时全都呆若木鸡。
望着御阶下徐阶等人目瞪口呆的样子，隆庆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打个哈哈道：“退朝……还早呢，众卿还有事儿吗？尽管说，别客气。”
徐阶强忍着眩晕，对仍在发呆的通政使道：“把奏本先呈上吧，待皇上朝会后御览。”
通政使赶紧照办，徐阶给他个隐蔽的眼神，又道：“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通政使徐学谟，正是徐阶的门生，因为最能体会老师的心意，所以被安放在这个重要的位置上，闻言便会意地找个皇帝感兴趣的奏本，念概要道：“礼部上呈《册立太子仪注》，请皇上御览。”
隆庆果然来了精神，道：“太子乃是国本，应当从速册立，内阁看过后，没有问题便照此执行。”顿一顿，竟第一次在朝堂上，表达出鲜明的态度道：“此乃本朝头等大礼，丝毫不准疏忽，必须办好、办隆重，不要怕花钱，一定要昭告各国，请他们派时节来观礼，另外……”寻思片刻，也想不出另外还有什么，便问道：“诸位还有什么补充？”
众人暗暗咋舌，心说按照您这一套，已经是史上最高规格了，还要怎么补充？
“以臣愚见。”这时高拱出声道：“《仪注》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了，唯一不够体面的地方在《仪注》之外。”顿一顿，在众人瞩目中缓缓道：“便是主持仪式的官员级别不够，此等大礼，按说是由礼部尚书主持的，现在尚书空缺，只能由侍郎来办，似乎是差点事儿。”
“这个好办。”隆庆希望儿子能拥有一场最完美的册封礼，两眼放光道：“补上尚书的缺额便是！”说着望向沈默道：“沈爱卿现在是左侍郎，递迁就是了。”
沈默心说，陛下你可终于想起我了……本来隆庆入宫时让他骖乘，沈默还激动了好半天，谁知这位皇帝好像都不明白‘骖乘’是个啥意义，登极后竟想不起给他落实工作，险些让沈默沦为笑柄。还得让高拱引导才记起来……隆庆朝的圣眷，可真不如嘉靖朝的易变现。
※※※
虽然心里犹如久旱逢甘霖，但沈默还要矜持的出列道：“臣惶恐，只怕不能胜任，断不敢遵圣命。”中旨有三好，简单快捷没悬念！但谁愿意惹众怒？所以只能照例坚辞不受。
隆庆还要劝，高拱笑道：“陛下，礼部尚书，乃是九卿之一，按例应当廷推的。”
隆庆这才反应过来，朝沈默歉意笑道：“是朕疏忽了，那现在就推吧。”
“陛下，廷推乃朝廷重典。”大员们尚未开口，这时言官班中的胡应嘉出声道：“请陛下确定日期，集齐三品以上官员，在陛下回避的情况下进行。”
如果是嘉靖，多半要恼火的抱怨：‘给朕选臣子，却要朕回避，这是哪门子规矩？’但现在的隆庆，只是平静的‘哦’一声道：“原来这样子。”便望向徐阶道：“阁老，您请定个日子吧。”
徐阶目光难以琢磨的看看高拱，最后落在沈默身上，良久才缓缓道：“九卿之位不能虚悬，廷推刻不容缓，就定在朝会之后吧……”
高拱的嘴角抽动两下，低头不再说话。
沈默却一脸的淡定，也不再说‘使不得’了。
“准奏。”隆庆说完，便任大臣们继续聒噪去了。
眼看着已近辰时，大臣们不约而同地住了嘴。这是因为进来之前，首辅大人特意嘱咐过，要把早朝时间控制在一个时辰内，以免累到陛下，再找理由罢朝……但总有些个不识相的，只见一个官员出列道：“陛下，臣要弹劾！”
众人纷纷侧目，很多人都不认识这位老兄，当然也有很多认识的，知道他是尚宝丞郑履淳。不由暗暗起腻，心说你又不是言官，管好自己的机要文件就是了，在这瞎起什么哄？
但那郑履淳却不管不顾，当堂慷慨陈词起来，他大声道：“按制，朝会时，陛下当对国务有所垂询，臣工有所提问，陛下应予答复。然陛下御极已逾一月，临朝渊默，高亢暌孤；文案不问，功罪罔核！岂不闻自开辟以来，未有若是而永安者，伏愿移美色奇珍之玩而保圣躬，奋英断以决大计。经史讲筵，日亲无倦。臣民章奏，与所司面相可否。方可裁理渐熟，人才之邪正自知。察变谨微，回天开泰，计无逾于此！”大意便是在指责隆庆继位以来，从不履行自己的责任，放任大臣吵架，长此以往国家怎么得了？要求他立即改正，虚心学习，争取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帝国统治者。
大殿中一片沉默，这姓郑的说什么还在其次，关键是他弹劾的对象，可是皇帝啊！海瑞上书骂嘉靖，沸沸扬扬闹了半年，很多人私下说，就是他把先帝气死的。只不过隆庆觉着解恨，所以非但不惩罚，还褒奖了海瑞。
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来了，隆庆龙椅还没坐热，就有人效仿海瑞，也来上书弹劾他了。
隆庆显然没做好心理准备，也还习惯被人指责……虽然他很快就会习惯了，但此刻他真的愤怒了。本来一直表情缺缺的脸上，挂起一丝愠怒，心说真是太欺负人了，俺这么老实，任你们骂街都不生气，竟还来找我的麻烦，莫非真以为龙椅上坐的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大胆！”见皇帝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高拱马上出来维护学生道：“国策无小事，皆是关乎千万人命运之大事，皇上御极时日尚短，在潜邸时，也未曾接触国务，尚需时日熟悉，现在皇上信任大臣，我等更当竭尽全力，为国分忧，而不该对皇上横加指责！”
“只怕阁臣擅越！置陛下为傀儡！”郑履淳吸取先达的经验，知道语不惊人死不休，才更容易出名。
“放肆！”“胡说！”这下不光高拱，连郭朴也暴喝起来道：“你敢质疑首辅大人？！”要说郭朴这人，真是蔫坏，人家徐阶一声不吭，非要借机把他拉下水。
“这么个……”徐阶这下不能不说话了，慢慢道：“此言确实唐突了，还是请郑大人收回吧。”
要俺自食其言？以后还怎么混？郑履淳大声抗言道：“诸位看到了吧，就是这样，皇上还没说话，内阁便先被踩了尾巴，正印证了下官的担忧！”
这下真犯了众怒，高拱和徐阶都对其怒目而视，还没说话呢，便听御阶之上，发出‘啪’地一声闷响，众人悚然抬头，就看见隆庆皇帝一脸怒容，右手重重拍在龙椅的扶手上。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胡说八道得太过了，隆庆也会生气！
一边活动着火辣辣的右手，皇帝问司职的御史道：“咆哮金殿，詈骂君王，该当如何处罚？！”
面对突然雄起的皇帝，御史哪敢怠慢，赶紧小声道：“回禀皇上，咆哮金殿，廷杖八十，詈骂君王，凌迟处死……”
“呃……”听到‘凌迟’两个字，隆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主动减刑道：“姑且不论后一个罪，就按咆哮金殿，推出去打个八……哦，四……二十杖！”
身高体壮的大汉将军马上出班，夹起郑履淳的两臂，便把他往外拖。
没人给郑履淳求情，六部九卿都觉着他太过，言官们则纷纷致以羡慕的眼神，嫉妒他终于可以成名了。
“算了……”从郑履淳跪的地方，到大殿门口，也就是二十步的距离。就这么短的时间，却足够隆庆消气，道：“把他赶出去，不要打了。”原来他看到御前的‘请平反嘉靖冤狱’奏本，心说，此戒一开，我跟死鬼老爹又有什么区别？
※※※
把那多嘴的郑履淳叉出殿外，隆庆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了。见众臣不再言语，便问道：“没事儿了吗？”
“没了、没了……”众大臣赶紧摇头，怕皇帝误会，又补充道：“今天没了。”
“哦……”隆庆点点头道：“那就退朝吧。”说着拂袖起身。在一片恭送声中，皇帝都快走下御阶了，突然又站住，在人群中找到户部尚书高耀道：“高爱卿，朕的条子，你没有收到吗？”
高耀赶紧道：“回皇上，收到了。”
“那为何……”隆庆含糊道：“还没……呢？”
“因为……”高耀的回答却不含糊：“朝廷没有这笔预算，户部也不知道，陛下这笔钱的用处，所以没法跟内阁请示！”
“哦……”隆庆闷哼一声道：“那朕再写给你……”说完便明显不乐的离去了。
望着这一幕，徐阶无奈地暗暗摇头……正如隆庆被嘉靖压坏了，登极后劣根性大爆发一样，群臣同样被嘉靖压坏了，现在大山一去，言官争发愤论事，群臣以忤上为荣，长久下去，皇上的权威何存？群臣会越来越不敬重陛下的……
其实他很清楚，这里面有很大原因，是自己放纵言路的结果，但他对言官还多有仰仗，至少在达到目的之前，是不敢改弦更张的。
皇帝离开，群臣却还站着没动，因为还要廷推礼部尚书，内阁司直郎已经取来了一应道具，请六部九卿，侍郎以上官员先推举再暗决，结果很快出来，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人们的意料。
意料之中的是，礼部左侍郎沈默，顺理成章的被推举为礼部尚书……因为只有他一个候选人，没有人出来和他竞争。
意料之外的是，一共全部三十六张票，竟然全都通过，没有弃权，没有一个反对的。这便很不可思议了，因为单一候选人的情况并不少见，但全部有权投票的大臣，都投了支持票，似乎还从没出现过。
因为官做到一定程度，你不可能没有敌人、对手，就算李春芳那样老好人，也还有对他羡慕嫉妒恨，看他不顺眼的，所以想要全票通过，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沈默就做到了。

第七七二章 言官们（中）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若昔旧典，式序有官。庶几正名，於以责实。故虽耆宿，得谢于朝，爵秩所颂，亦莫敢忽。今擢礼部尚书沈默，早繇硕学，服在近僚，退而能安，德以弥邵，肆服新命，厥示眷恩，尚期祗修，永为股肱，钦此……”当传旨太监用拖长的语调，当众宣读后皇帝敕书后，沈默便正式成为了大明隆庆朝的首任礼部尚书，年仅三十岁。
在这样一个年纪，便成为执掌一部的二品大员，换成其他任何人，都要被嫉妒的目光刺穿，但当这个人是沈默时，别人却觉着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不少人认为，他早就该当上这个尚书，朝廷和皇家，其实是亏待这位功勋累累的重臣了。
至于沈默本身，更是在升迁之后，表现的云淡风轻，他对前来道贺的人说：‘国丧期间，不宜欢宴，诸君好意，在下心领’。甚至连部里都打好招呼，不许排场庆祝，更不许奉赠贺礼，一切如常便可。
虽有言在先，但官场积习已久，大家只当他故作姿态，哪个也不曾当真，求见送礼的人排满了棋盘胡同，一副不见宗伯，便安营扎寨的架势，让没见过这种场面的胡勇啧啧称奇，道：“往日里大门前能罗鸟，可大人一当上尚书，就比赶大集还热闹哩。”
沈明臣握着个紫砂茶壶，和他并肩站在梯子上，从墙内看外面等候求见的众人，闻言眯眼吮一口茶，轻蔑道：“往日大人的职位迟迟未定，他们看不清局势，只道他要失势了，哪个肯来烧冷灶？现在见大人无可争议的进宗伯之位，这又蜂拥而至，着实令人笑话。”
胡勇却不以为然，他是苦出身，知道谁的钱也不是易来的，之所以甘愿下血本送礼，皆是因为有所求。既然有所求，当然要送给有权有势、能帮他们达成目的了，当时大人前景不明朗，谁也担心自己的钱打了水漂。
不过他也不争辩，而是问沈明臣道：“这么多人堵在门口，实在不像样子，先生还不想想办法？”
“不必。”沈明臣摇摇头，把茶壶递到他手里，自己则爬下梯子，道：“这都是些无头苍蝇，等上几天，见大人真不开门，自然也就散了。”说着轻叹一声道：“真有门道的，也断不会在门外丢人现眼……”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花厅前，里面便有那所谓‘道行高深’之辈，已经成了大人的座上宾……
※※※
花厅中的摆设简致朴素，墙上悬挂着几幅亲友的字画，花架上是几盆修剪合度的兰草，沈默穿着淡蓝色的长袍，右手搁在一边的茶几上，面带微笑，端坐在上位。让坐在他下首的两人感到如沐春风，却根本没法捕捉他的心意。
这让两人感到有些挫败，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更是忍不住道：“沈大人，您帮人帮到底，就再出手救救日昇隆吧。”
沈默闻言，嘴角挂起一丝笑意道：“三公子这话说的……日昇隆的官司已然了结，官兵也都撤走了，贵号重新开张便是，难道还要请我去做珰头？我也做不来呀……”
他的笑话并不好笑，但那两人还是干笑起来，没办法，谁让他们有求于人呢？原来这二位，年轻的是杨博的三儿子，而另一位，则日昇隆的新任大珰，名叫张凤卿……前任大珰因为授意北京分号和道士们暗通款曲，结果东窗事发，自己也身败名裂，原本担任山西号大珰的张凤卿，便临危受命，接任了总号的掌门人。
此人能坐上这个位子，除了他是张四维的二叔，与王家、杨家关系亲密之外，也跟他平素表现出的过人能力，和远见卓识密不可分。上任之后，张凤卿四处奔波，一面全力调动关系，解除北京分号的危机；一面亲赴各省安抚储户，请他们少安毋躁，静待危机化解。为了挽留珍贵的储户资源，他甚至破天荒的给存款以利息——要知道，在此之前，储户存钱非但没有利息，异地支取时，甚至还要支付一笔‘押解费’给钱庄，现在张凤卿大声喊出‘存款有息’，对于潜在和现有的储户来说，绝对是极大的诱惑。
十八般武艺使尽，日昇隆终于稳住了各地的储户，但京城传来消息，近两个月的查封，让他们在北京的声誉大损，更让京城储户的信赖感跌倒谷底，加之汇联号明里暗里的落井下石。日昇隆很可能会在重新开张的日子，出现大规模的取款行动。虽然已经预料到会出现挤兑，但日昇隆北京号并没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只是向总号申请，必要时动用储备银而已。张凤卿却在常年经营票号的过程中，早就认识到了‘信用’这种无形的东西，就是票号的生命线，一旦信用受损，就会引起挤兑，继而进一步摧毁信用，再引发更大的挤兑，如此往复，雪崩转眼即至。如果不紧急采取措施，他们辛苦建立的金融帝国，很快就会彻底崩塌，甚至会对晋商集团造成毁灭性打击。
所以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星夜赶赴京城，先见了杨博，讲明了情况，然后请他代为求见沈默，谁知杨博告诉他，后者正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张凤卿就奇怪了，这沈部堂刚刚荣升，为什么连衙门都不去，还在家里泡病号？
对于他的疑问，杨博唯有苦笑对之，道：“据说是秋冬交际，旧疾复发，需要在家将养几日。”说着不由摇头道：“还不是先在家避避风头，等众人不那么关注他了再说……这沈拙言行事，哪像个三十岁的年轻人。”
张凤卿闻言道：“子维在家信中，常言到此人多有超群之处，想来所言非虚。”
“能让子维钦佩的人，当然超凡脱俗了。”杨博深以为然，压低声音道：“十年之后，天下的主角儿必是他们三人。”
“除了他俩还有谁？”张凤卿有些不解道。
“说起来和你们是本家。”杨博捻须道：“你们还打过交道呢？”
“莫非是户部张侍郎？”张凤卿心中一动道。
“不错。”杨博缓缓点头道：“这个人必成大器。”
“暂时还没看出来……”张凤卿道：“不过他真得很有悟性，起先和他谈合作，他还对钱币发行一窍不通，但第二次见面，他就俨然成了行家，到第三次，竟比在下想得都深远，确实是个天才。”
“‘宝剑在匣中，霜刃未曾试’而已，早晚有一鸣惊人的那天。”杨博道：“既然沈默闭门谢客，为何不请张居正帮忙呢？”顿一顿道：“只要你们那个协议谈成了，难题不就自解了吗？”
“问题是谈不成。”张凤卿苦着脸道：“我不是说过吗，此人是这方面的天才，起先还能顺着我们的思路走，谁知上次谈判，他坚称货币乃国之重柄，不能操之于商家……言外之意，除非日昇隆归朝廷所有，否则绝不会将宝钞交给我们发行。”说着叹口气道：“这还怎么往下谈？”
杨博闻言沉吟道：“这样的话，你那宏伟蓝图，岂不要泡汤？”
“那不至于，不过要变一变。”张凤卿道：“不跟张居正打交道了，我们转而去和沈默谈，他是汇联号的后台，应该跟我们有共同语言，只要把他拉进来，就用不着咱们对付张居正了。”
“哦？”杨博有些意外道：“你想要宝钞发行权，不就是为了对付汇联号吗？现在却要跟汇联号合作，就算拿到发行权还有何意义？”
“呵呵……咱们山西人眼里，敌友之间，只是利弊长短而已。”张凤卿笑笑，然后正色道：“原先我想要宝钞的发行权，确实只是为了打击汇联号；但这些日子细细琢磨，我发现这个权利本身，要比十个百个汇联号还重要，只要拿到了、做好了，咱们就是铁打的江山，谁也奈何不了……”
“那你还要和外人联手？”杨博道。
“正因为馅饼太大了，咱们一家吃不了，强吃的话是要撑死的。”张凤卿道：“原先的观念要更新，票号这一行，已经进入了新天地，前景广阔但也暗礁重重，所以咱们和汇联号，不仅是相互竞争的对手，更是需要相互扶持的战友，一起发财总比死掐到底强吧？”顿一顿道：“我看沈部堂这次大好的机会手下留情，也是有这样的意思。”
听他说得信心满满，杨博笑笑道：“不要自作多情就好。”
“不管怎样，先见过再说。”张凤卿斩钉截铁道。
“好！”杨博便不再泼冷水，道：“明天让三儿代老夫去沈府探视，你和他一道去吧。”
“那太好了。”张凤卿大喜过望道。
※※※
在杨博之子杨牧的引见下，张凤卿还算顺利的见到了沈默，把一番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的说辞，讲得是动情入理，展现出十分的诚意。
但沈默迟迟未有答复，也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在那装糊涂，直说日昇隆已经平安无事。
张凤卿无可奈何，只得自曝其短，把日昇隆面临的信用危机，展布在沈默面前。
“是这样啊……”沈默恍然道：“张老板可是想要借钱，我认识汇联号的柴老板，可以帮你们牵线搭桥。”
“这不是用钱能解决的，现在这个行业刚刚起步，大家对票号钱庄的信任还很脆弱。”张凤卿苦笑道：“一旦这种不信任蔓延开来，挤兑必会愈演愈烈，多少银子都填不上这个窟窿……到时候不仅敝号，恐怕连汇联号也要受到牵连，大家都要重归于零了。”
沈默不由暗暗赞叹，这张老板真得比前任强太多，自己本来打算等日昇隆陷入水深火热再出手相助，觉着这样才能谋得最大利益，但经此人这番说辞，不由修正了自己的观点——信用危机之下，汇联号和日昇隆岂止是唇亡齿寒？根本就是同生共死，只要一个因为信用崩溃而崩溃，另一个也断不能独活。
只是知道是一码事儿，答应又是另一码，沈默一脸爱莫能助道：“如果连汇联号也无能为力，那我更帮不上忙了。”
“汇联号确实帮不上，但部堂您能帮上。”张凤卿勇敢的望着沈默，单刀直入道：“敝号有个宝钞计划，现在就差朝廷拍板，部堂想必早有耳闻，只要您能帮着促成，则敝号危难自解！”说着一咬牙道：“作为报酬，敝号愿与汇联号分享发钞权！”
“如何分？”沈默淡淡问道。
“四六开！”张凤卿绝对有大将风范，虽然心如刀割，但还是毫不犹豫道：“汇联得六！”
沈默眼中光华一闪，沉吟片刻，缓缓道：“四六开不好。”
张凤卿一哆嗦，道：“在下虽是日昇隆的大珰，但真正说了算的，还是各大东家，四六开就已经让他们很不快了，若是小人再让的话，他们是万万不会认可的。”
“哈哈哈……”沈默突然放声笑起来，笑得两人一头雾水，杨牧有些恼怒道：“大人，趁火打劫不是君子所为。”
“三公子误会了。”沈默敛住笑，对两人道：“我说四六开不好，意思是两家应该五五分，难道这也算趁火打劫？”
“啊……”杨牧目瞪口呆，结舌道：“哪有您这样还价的？”
张凤卿却流露出钦佩与感激的目光，朝沈默拱手道：“大人气度如海，在下自愧不如，现在我对两家的合作，更有信心了。”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沈默悠悠地说出后半句。

第七七二章 言官们（下）
“哦。”张凤卿心说，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但很快恢复如常道：“大人请讲……”
“一切对蒙古人的走私必须停止。”沈默此言一出，花厅中的气氛霎时凝重起来。虽然晋商与蒙古人走私贸易，已是由来已久，众所周知的秘密，但从来没有一位高级官员，当着晋商的面，揭开他们丑陋的伤疤，因为这样会被山西集团视为最严重的挑衅，必会遭到毁灭性的报复。
但现在，这位向来与人为善、好好先生似的沈大人，竟毫不客气的犯了这忌讳，怎能不让张杨二人变了脸色？杨牧年轻气盛，闻言霍得站起来，怒视着沈默道：“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便被张凤卿狠狠拉了一下，低声呵斥他道：“休得对大人无礼，咱家既然做得，别人就说得。”话虽如此，却也带了火气。
沈默低头一拂袍角，看都不看气鼓鼓的杨牧，对张凤卿道：“这是先决条件，不答应就没法谈下去。”
“大人，您不怕汇联号被敝号连累？”张凤卿一张白脸微微涨红道。
“汇联号可以自己取得发钞权。”沈默淡淡一笑道：“只有笨死的牛，没有撑死的汉。”
见他如此强硬，张凤卿暗叹一声，心说自己有些失策了，一开始就放低姿态，岂不成全了对方的强势？不由暗叹一声，站起来拱手道：“大人可能误会了，在下这次冒昧前来，只是我个人的意思，并不能代表其它什么人。”顿一顿，用不卑不亢的语气道：“我们日昇隆一直示君以弱，并非走投无路，我们有自己的解决之道，只是在下一直以为：‘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这一行才刚刚上路，前面海阔天空，容得下我们两家，何苦要像以前那样，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一起赚钱不是更好？”
“如果沈大人把咱们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见他说着说着，又往低三下四去了，杨牧心中窝火，放出狠话道：“那全当我俩这次没来过，咱们骑驴看账本，瞧瞧没了你沈屠户，是不是就非得吃带毛的猪！”
见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沈默不由笑起来道：“那咱们就争争看，究竟是鹿死谁手！”
“告辞！”杨牧受不得激，拂袖转身而去。
张凤卿本带着极大地希望前来，未曾想却是一场不欢而散，不由黯然一叹，朝沈默抱拳一躬道：“部堂明鉴，开门做生意，讲究个低调发财，真要闹到不可开交，把藏在暗处的私货全明出来，对咱们哪家都不好……”
“我晓得。”沈默颔首道：“我的诚意早就明摆着了，现在是你们展现的时候了。”
“这个恕在下做不了主。”张凤卿叹口气道：“还得回去请示各位东家。”
“本人久候佳音。”沈默起身送客道。
“大人请留步……”
※※※
待张凤卿回到杨府，先一步进家的杨牧，早就把经过讲给乃父知道了。所以他一进屋，杨博就放声笑道：“怎样，我没说错吧，大明朝哪有纯粹的商场，归根结底，还得靠官场的一套来解决。”
张凤卿闻言微微变色，苦笑道：“谁知那沈江南，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竟然提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书生误国，说的就是这种人。”杨牧在一边冷冷笑道：“和蒙古人做生意就是卖国？若没有晋商从中调和，俺答的铁骑将会肆虐十倍，以大明的虾兵蟹将，焉能抵御的住？恐怕半壁江山都要丢了。”
听了儿子的无耻之言，杨博觉着很不舒服，但他知道这是晋商内部普遍的论调，也不便当着张凤卿的面呵斥，只能干咳一声道：“为父要和你二舅谈点事，你先出去吧。”杨牧还不知怎么触了乃父的霉头，只得怏怏退下。
待他一离开，张凤卿轻叹一声道：“和蒙古人做生意，总是为人诟病，甚至还有些人说，蒙古人劫掠内地，其实是在给晋商打工，让咱们有口莫辩，所以晋商一直以来形象不佳，谁都不愿和咱们瓜葛太深。”
杨博摆摆手，声音低沉道：“山西地贫人稠，生计艰难，不走西口，又上哪里去找活路？要是不准和蒙古人做买卖，首遭其害的就是这些人，岂能因沈江南一句话，去戕害自己的乡亲？此事休要再提！”
“唉……”张凤卿再叹口气，其实他本人，是极讨厌和蒙古人走私的，认为山西人完全可以像浙商、闽商那样造船、开厂，正大光明的挣钱，而不是死守着老路，挣那种卖国钱。只是晋商毕竟是最保守的一群人，像他这样的想法纯属异类，说出来只能自找没趣。
情绪归情绪，问题还得解决。他把想法压在心底，强打精神道：“您老有何妙计，在下洗耳恭听便是。”
“除了沈张二人，还有一位能帮到你。”杨博捻须笑道：“就是他们的老师。”
“徐阁老？”张凤卿皱眉道：“那老先生心黑皮厚，每年吃着咱们的干股，却从来一点忙都不肯帮。”
“徐华亭素有清名，光送钱是没有用的，除非直接送到他手上。”杨博淡淡道：“你们把干股送去他松江老家，徐阁老正好乐得装糊涂。”
“那以您老的意思？”张凤卿恭声问道。
“子维那里，已经中馈乏人两年了吧？”杨博却另扯话头道。
“呃……”张凤卿稍一失神，才点头道：“是，家里正帮他张罗继室呢。”
“徐公有女初长成，据说才情相貌都是人尖儿。”杨博悠悠道：“子维若能得此良配，也算一大幸事。”
“那感情好。”张凤卿稍一思量，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若真能和徐家联姻，所有难题便可不解自开。但一转念，他又望向杨博道：“听闻上次，八成是徐阁老背后作梗，才让您老功亏一篑的。”
杨博的嘴角抽动一下，吐出一口浊气道：“一码归一码……”说着冷笑起来道：“徐华亭当年把亲孙女嫁给严嵩的孙子，还耽误他对严家下手了吗？”显然杨博没忘了那场奇耻大辱，这笔账，早晚还是要算的。
张凤卿心中怪异道：‘那所谓联姻，只为救一时之急，还是缓兵之计？’
“不管怎样，白赚徐阶一个嫡亲闺女，咱们都是稳赚不赔的。”杨博拢着浓密的胡须，放声笑起来道：“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明儿就去徐家提亲。”
※※※
棋盘胡同，沈府书房中。
“部堂，小人以为，这次日昇隆还是有诚意的。”一个面容精干，穿着得体的男子，有些惋惜的低声道：“似乎不该一口回绝他们。”他是京城汇联号的老板柴守礼，方才躲在屏风后，已经听到了日昇隆来人的请求。
“柴兄。”沈默和颜悦色道：“有些事情，不能在商言商，得从大局着想。”
“是……”既然大人如此说，柴守礼也只好应下。
“你放心，我保证，只要真有授权发钞这回事儿。”沈默道：“就不会少了你们汇联号的。”
“那感情好。”柴守礼高兴起来道：“千万不能让日昇隆独占了，否则咱们汇联永无出头之日。”
沈默颔首微笑，心中却暗暗叹息道：‘这柴守礼的眼光胸襟，可比人家张凤卿差一截了。’
这时沈明臣从外面进来，柴守礼便知趣的告退。待其退下后，沈明臣笑道：“大人，外面那些人，大有安营扎寨之势啊。”
余寅苦笑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散，这样下去，成何体统？”
“别的人还好说。”沈默苦恼的揉揉眉头道：“那些勋臣宗室，着实难以打发。”他毕竟是礼部的尚书，按说门前该是车马稀少才是，现在之所以门庭若市，其实是因为《宗室条例》和《勋旧条例》的颁布。
这两道法令沈默并不陌生，因为当年任礼部侍郎时，他还曾参与草拟。这两份旨在减轻朝廷负担的法令，自嘉靖四十五年元月开始在数省试行，只要通过内阁的年终再审，便将成为经年不易之律令，必须为全国长期执行了。
但两道法令，一个是削减宗室禄米支出，一个是严打勋臣奸冒庄田，自然会对那些宗室勋旧的利益造成冲击，这些天潢贵胄们自然沸反盈天，想尽一切办法，也要使其夭折。其中之一便是安排旁系子弟，整日赖在礼部尚书家前哭诉，非要把沈默烦得，不再支持那些见鬼的条例。
“我跟他们说，这事儿找徐阁老才有用。可他们却说，徐阁老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家了。”沈明臣笑骂道：“首辅大人躲在紫禁城不出来，却拿大人做挡箭牌。”
“再去跟他们沟通吧。”沈默淡淡道：“你就说，宗人府虽隶属礼部，但这两个条例涉及的钱粮和土地，都归户部管，礼部是说了不算的。”心中不由鄙夷自己一下，因为这前世衙门间踢皮球的法子，真得很伤人心，他一般是不会用的。不过对这些好吃懒做的寄生虫，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用就用了吧。
※※※
沈明臣去和那些人磨嘴皮子，一时也不能有什么结果。横竖没法出去，沈默便在前院闲庭信步起来，之所以不回后院，是因为若菡在跟俩儿子怄气，继而迁怒他这个当爹的，好几天都不和他说话了……原来两个奶毛还没退干净的屁孩子，竟然无师自通的早恋了。更可气的是，他俩的恋爱对象，竟然是同一个女娃，这叫若菡感到无比难堪。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怨那些妖道，为了给病重的嘉靖皇帝炼制仙丹，要集齐上百对童男童女，结果吓得有小儿女的人家，全都把孩子送出京城，沈默家邻居也有个十来岁的小女儿，因若菡与其妻相善，故而把孩子接到家里住了几个月，以避妖道的鹰犬。
果然，无人敢来沈家撒野，那小囡自然平平安安，没有被抓进宫里去。谁成想，却把沈家的一对活宝的魂儿给勾走了……原来几个月下来，三人同吃同住一起读书，那叫一个形影不离、三小无猜，竟产生了深厚的感情。等风波过了，人家来接闺女回去，阿吉和十分不舍得和她分开，竟带着那小囡……一起逃跑了。
若不是有镇抚司的人帮忙寻找，三个粉雕玉琢的童男女，非得被拐卖了不可。
惹了这么大的祸，自然免不了一顿好收拾。若菡原以为是孩子胡闹，把那小囡送回去也就没事儿了。可谁知俩孩子竟茶饭不思，连书都读不进去了，整个丢了魂似的。
等沈默回家，若菡自然告状，沈默吃惊不小道：“他俩为何要带人家小姑娘出走啊？”
“那不叫出走。”若菡强调道：“他们说那叫私奔。”
“私奔……”沈默差点没晕过去道：“这都从哪儿学的词儿？”
“闲书上看到的呗。”若菡在边上愤愤道：“现如今世风日下，书商无良，净卖些不三不四的小说话本，又被书童带进府里来了。”若不是一番搜检，她还仍蒙在鼓里呢。
“呃……青春期对异性产生好感，也是正常的。”看着孩子们稚嫩的面孔，沈默有些挠头道：“不过他们才十岁，应该还没到青春期吧。”说着释然道：“就是孩子们纯洁的友情嘛，既然分不开，那就让他们接着在一起呗。”
“你这边是儿子，当然无所谓。”见他还是这样无所谓，若菡就快抓狂了：“可人家闺女已经十二岁，能跟你俩儿子混在一起，将来怎么嫁人？”
一直跪在地上没吭声的阿吉和十分，闻言竟双双抬起头道：“给孩儿做媳妇呗……”
若菡险些背过气去，怒视着沈默道：“再不管管你儿子，就要变成两个小流氓了！”说完拂袖出去，要是再不走，恐怕真要被气昏了。
待媳妇走远了，沈默看着一对双胞胎儿子，苦笑道：“你们小小年纪，胎毛还没退干净，要什么媳妇？”
“点灯说话。”阿吉道。十分道：“吹灯作伴。”然后两人一起道：“明早晨给我梳小辫。”
“这都哪听来的一套套？”沈默哭笑不得道：“再说人家女娃就一个，你们却有两个，也分不过来呀？”
“仨人一起呗。”俩孩子理所当然道。
“这可不行。”沈默大摇其头道：“一夫一妻，人伦之道，你俩只能有一个和她在一起。”说着表情严肃道：“无论谁成了，剩下的一个就要孤单了，你们愿意自己的兄弟孤单吗？”
“那可如何是好……”俩孩子果然被他绕进去，陷入了纠结中。
沈默本以为，纠结一阵子也就过去了。然后在苦苦思索几天后，俩孩子真的重新快乐起来。
沈默感到小小的得意，对若菡道：“为夫这招以情克情，还算高明吧？”
谁知把孩子叫过来一问，两个小家伙竟然告诉父母，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十分先娶那姑娘一年，然后休了阿吉娶，如此年复一年，就都能接受了。
气得若菡直接背过气去，醒来后对沈默撂下狠话，不把俩孩子治过来，就甭想再回屋睡觉……当然柔娘房也不行。
※※※
这不，堂堂沈大人、沈部堂，已经睡了好几天书房，都习惯在前院转悠了。
心里琢磨着，如何能把家务事理清，不知不觉间，沈默便走到东院客房所在，没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打架的声音。
这让他有些生气，真是越乱越不省心，不由皱了皱眉头。
见大人不高兴了，两个侍卫赶紧抢先进去，便响起他们的呵斥声：“大胆，竟敢在尚书府上行凶！”然后又是一阵厮打声。
沈默想走进去看看，侍卫赶紧拦住道：“大人，危险！”
“危险个鬼，这是在我家里！”沈默不悦的把他拨到一边，走到门口观看起来。
只见连带方才进去的两个，一共五个侍卫，在围攻一条彪形大汉。要知道沈默的亲兵侍卫，都是战场上百战余生的精锐，现在五人联手打一个人，竟然堪堪打个平手。再一细看，那不正是自己捡回来的那个李成梁吗？

第七七三章 狼犬满街（上）
沈默的侍卫都是军中的精英，各个身怀绝技。更厉害的是，哪怕是这种打架斗殴，也都有攻有守，配合默契，隐隐有军阵之势。只见其中三人尽使些小功夫，把那李成梁的手脚缠住，待其破绽一现，另两个一直佯攻的侍卫，刹那间判若两人，一个并指成刀，运力使一个‘刀劈华山’，向李成梁的腰路横砍过来。还有一个则飞起一脚，只要他一闪避，后心就得吃上这一下。
眼看避无可避，李成梁暴喝一声，竟屹立不动，抬起右臂运力一格，把那一掌格过一边去。却生受了另外一脚……那人刚要得意一笑，却只听‘噗’地一声，这一脚竟如击在革囊之上！
稍一愣神，便被李成梁鹰爪似的大手抓住脚踝，猛地一扯一拉，就听到‘卡啦啦’的骨节错位声，那侍卫便惨叫着跌落在地上。
其余四人不禁一愣。急忙一起向后跃了一步，虎视眈眈盯着李成梁，知道这次遇上高手了，不出绝招断无取胜之理。飞快地相互使个眼色，忽然一起大喝一声，从四面迅速攻过来，将近身时，却突然一齐收掌变招，双脚腾空，用头部从前后左右猛向李成梁的胸肋间撞去，变招猝然，端是出其不意，非要把他撞得吐血而死。
“住手……”沈默这时再叫，已是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在众人惊呼声中，只见那李成梁猛地扎起马步，将全身肌肉绷紧一团，竟生受了这四下头槌——前胸后背、左右两臂，结结实实的硬碰硬，竟发出‘砰砰砰砰’地金石之声！
还没看清楚情形，便见李成梁一招天女散花，瞬间便拍出四掌，击在四个侍卫的风池穴上，转眼就一起打趴在他脚下。
“好功夫！”沈默鼓起掌来。
这时李成梁也看到了沈默，抱拳道：“小人无礼，请大人恕罪。”
“无妨无妨。”沈默笑道：“李兄大展神威，也让他们知道天外有天，省得整天不思进取。”他也不问冲突缘由，只是笑眯眯的安抚双方道：“都下去找大夫看看吧，不行就先歇两天，好利索了再当差。”这当然是对侍卫们说的。
四个侍卫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扶着那折了脚的兄弟，朝沈默施礼后准备退下，却被李成梁叫住道：“等等……”五人不明就里地站住，充满戒备的望着他，心说你还想干什么？
只见李成梁走到那瘸腿的侍卫身前，弓下身拿住他的小腿，感到对方十分紧张，他低喝一声道：“放松。”那侍卫不由一松劲儿，李成梁便趁势一使劲儿，就听喀嚓一声，他站起身来道：“走两步。”
那侍卫将信将疑的落下脚，果然见方才还不敢沾地的右足，真的已经安然无恙，步履如常了，众人这才服气。那两个起先和他打架的，朝李成梁抱拳道：“李爷真人不露相，咱们有眼不识泰山了。”
当着沈默的面，李成梁只好也说声得罪，这梁子便算揭过去。
※※※
待那些侍卫下去，李成梁朝沈默施礼道：“这些日子多亏大人延医问药，又容小人白吃白住，这份恩情，小人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沈默微笑着关怀道：“李兄的身体可大好了？”
“呵呵……”李成梁微微自负地笑道：“大人还看不出来吗？”
“哦，哈哈……是啊是啊。”沈默不禁莞尔道：“我那几个侍卫可不是白给的。”
“一直没机会跟大人道谢。”李成梁笑笑，神情变得郑重道：“今儿终于得见，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但救命之恩，恩深似海，请受在下一拜吧。”说着便推金山、倒玉柱，朝沈默拜了下去。
沈默赶紧伸手相扶，却哪能扶得住，还是生受了这一拜。“快快请起，何必如此客气呢？”
“现在我的身子也好了，正要向您辞行。”李成梁却又一拜道：“只要我将来能出人头地，一定会报答您的恩典。”
“你都住澡堂了，还能去哪里？”沈默善意地笑道：“快起来吧，安心住着就是。”
“不能再吃大人的闲饭了。”李成梁苦涩笑道：“在下已是一穷二白，却不能连面皮都不要。”
沈默见他犟牛一般，拉都拉不起，分明还在负气，便猜到方才冲突的原委，八成是侍卫对他冷嘲热讽，说他赖在府上吃白饭云云。心念一转，道：“你且起来，我正有一事相求，还请李兄答应呢。”
“哦……”李成梁终于站起身来，道：“大人有何吩咐。”
“咱们进屋说。”沈默搓搓冻红的手，笑道：“风飕飕的刮人，我可没有内功啊。”
“大人请进。”李成梁赶紧请他进屋，把炭盆端到沈默脚前，又给他倒热茶取暖。
“别忙活了，咱们说会子话。”沈默微笑道。眼见到了饭点，又吩咐随从道：“让厨房送一桌酒菜过来，我中午和李兄喝两盅。”
李成梁有些局促道：“大人时间宝贵……”
“没事的。”沈默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道：“说起来，我这个当主人的真不像话，李兄都来府上两个月了，还没和你好生说会子话呢。”
“大人贵人事忙。”李成梁道：“还记得在下姓氏，小可便已感激不尽了。”
“呵呵。”沈默微笑道：“还没请教李兄台甫，仙乡何处呢？”
“在下姓李名成梁，草字汝契，乃辽东铁岭人。”李成梁恭声答道。
“铁岭啊。”沈默突然想到了亲爱的赵老师，差点没脱口而出‘那是个大城市啊。’定定神道：“汝契兄来京城所为何事？”
“唉。”李成梁喟叹一声道：“说来话长……”这时候酒菜上来，他便借着一壶白干，把自己的潦倒一生，尽诉于沈默知道。
原来这李成梁，先祖乃大明属国朝鲜贯星州豪族，宣德年间，其高祖李英率众内附投靠大明，受封为铁岭卫指挥佥事，之后世代袭受此职，在大明军中效力，已是彻彻底底的大明人了。传到其父李泾时，因李泾正直清廉，从不学人克扣军饷，家道不可避免的中落了，到李成梁该顶替他爹时，竟没钱来北京兵部受袭。
沈默不由想到戚继光，二位的遭遇何其相似……生下来就都是将军，却因为不合时宜的老爹，迟迟没法正式上任。而且这李成梁也像戚继光一样，都是在父亲的督导下，从小刻苦习武读书，甚至还做到了戚继光也没办到的事儿——参加科举考试，成功取得了生员资格。要知道秀才虽然只是最低一级的功名，但也是千里挑一，非得有真才实学才能考中。在一个武人家庭中，能出个秀才，绝对是凤毛麟角的。
不过中秀才也没用，想在大明为官，至少得是举人才行，秀才是没资格的，只能吃教书饭。可是铁岭卫这地方，乃是个兵窝子，孩子生下来就是兵，费劲识字干什么？所以李秀才竟连个固定饭碗都没有，只能靠给人代写书信，过年写写春联啥的糊口。混到四十岁，还是穷困潦倒，连老婆孩子也养活不了。
去岁辽东巡按在铁岭招募书办，托没人识字的福，他毫无竞争地得到了这份差事。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巡按大人发现他‘颇有将略’，起了爱才之心，便主动出资助他进京受袭官职。
李成梁本以为这下时来运转了，兴冲冲赶至兵部报道，谁知正赶上朝廷财政危机，想尽法子的削减开支，兵部这边也奉命，要砍掉至少三成的世袭饭碗，像李成梁这样年纪又大，又送不起礼，祖上还是从外藩内附的，不削他削谁？
当然不会明着下刀，官吏们天赋的技能，便是利用制度和规矩，让你无可奈何又无话可说……按规矩，子弟在世袭军职前，都要通过兵部的考试，这考试原先多少年，都是象征性的，傻子都能通过。但他李成梁李秀才，就偏偏两次都没通过，也就没法承袭官职。
结果盘缠耗尽、三餐无继，堂堂七尺男儿，若不是被沈默捡回来，竟要潦倒而亡了。
※※※
“人都说出门难，办事难，却没想会难成这样。”李成梁说到伤心处，泪光闪现道：“可怜我也算个簪缨子弟，竟落得这样下场，死了都无颜见九泉下的先祖……”
“汝契莫要灰心。”沈默温言劝道：“岂不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吗？”
“呵呵……”李成梁自嘲地笑道：“在下可算是样样都经到极致了。”
“所以，降大任的时候也就不远了。”沈默淡淡笑道。
李成梁猛地抬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这人虽年轻，却已是正二品的尚书大人，在自己这里千难万难的事儿，到他那儿，不就是一句话吗？他不由激动的打个激灵，起身给沈默‘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扬起面道：“上头有青天，地下有鬼神，我李成梁若负了大人的再造之恩，便叫我……”说着信手摸起桌上的大汤勺，咬牙道：“有如此勺！”言毕，双手运劲，竟将那瓷勺捏了个粉粉碎。
沈默这次没有再推让，生受了他的大礼，才淡淡道：“且坐起说话。”
“是……”李成梁恭声应下，拍拍手上的碎渣子，起身搁半边屁股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听沈默问话。
沈默也不说要帮他，而是专捡些军事方面的事情问他。李成梁知道，这是要称称自己的斤两，赶紧打起精神应答。因怕在贵人面前露怯，坏了好事，他是有问必答，甚至一些拿不准、不了解的地方，也凭想象给沈默扯上。
却不知，这位大人曾和戚继光一起编过兵书，更是在赣南指挥过十万大军的，岂能被他蒙住？
当沈默把他所答不实的地方一一指出，李成梁是彻底服了，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位年纪轻轻的大人，怎么对军事边防了若指掌？好像浸淫多年的老军事一样。最后只能归结为，就是有这种生而知之的天才，要不怎能三十岁就做到二品尚书呢？
两人一直谈到掌灯时分，一番问对下来，沈默对李成梁的才干性格，有了初步的了解，更是在其心中，树立起了英明神秘的形象，基本达到了目的。这才向被他问得大气不敢喘的李成梁道：“帮你过关不成问题，武选司下次考试是何时？”
“每年秋里才有考试。”李成梁郁闷道：“这下得等到明年了。”
“这样啊……”沈默缓缓道：“那这大半年，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
“怎好再吃大人的白饭。”李成梁低声道：“早先大人说有事要在下办，您只管讲，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说我差点忘了……”沈默笑道：“也不是叫你赴汤蹈火。”说着一拱手道：“我想延请你为寒家西席，替我教导犬子……”
“哎呀，这个可不敢误人子弟。”李成梁连连推辞道：“京里多少饱学鸿儒，哪轮到我这个秀才代庖。”
“呵呵，汝契不要推辞。”沈默苦笑着摆摆手道：“我那俩孽障，实在是魔星再世，不知气走了多少先生，现如今京城的教书先生，一听是来我家，给十倍的束脩都不来。”说着叹口气道：“这俩孩子本性不坏，但从小无法无天，视打骂如等闲。眼看就要长大定性，我和夫人是又气又急，真不知该如何管教了。”
李成梁听得面色发白，心说我多嘴干什么？这还有比给领导儿子当家教更难的差事吗？
“今天看到汝契，我突然明白了。”但沈默不会体谅他的心情，犹在自顾自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非得汝契这样的高人，才能把他俩降服。”说着看看面现难色的李成梁道：“可怜天下父母心，汝契，你就帮帮忙吧。”
李成梁还能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道：“只怕让大人失望。”
“已然那样了，不会更失望的。”沈默又叹一声道：“都怪我从小太娇惯他们，现在管都管不了，真是悔之莫及。汝契，你放心，俩小子任打任罚，我和夫人绝无怨怼。”
李成梁连道不敢，无可奈何地接下了这份苦差。
※※※
终于解决了难题，沈默乐呵呵的回了后院，把事情跟若菡一说，当娘的又心疼起儿子来，道：“你说那人能把汤匙都捏成粉？孩子那么嫩的皮肉，禁得起他一指头吗？”
“得，整天怨我‘教不严’，现在我找人管教他们，你又心疼了。”沈默一边泡脚一边道：“要不你就另请高明，反正我是睡够书房了。”
“谁敢让您大老爷睡书房？”若菡俯下身子给他洗脚道：“我就一句气话，你却当了真，倒让下人们怎么看我？”
“成成，是我自己教子不严，没脸见夫人还不成。”沈默笑着轻声道：“待会儿给我按按，这两宿都没睡好，浑身酸痛的紧。”
若菡白他一眼，便给他擦干净脚，让他在床上躺好，按了几下，想起一事道：“还有个事儿，曾大人什么时候能平反啊？有准信了吗？”
“嗯……”沈默本来舒服得直迷糊，听她说起这事儿，一下子困意全消，转过身道：“我正不知该如何向柔娘交代呢，首批平反名单我看过了，上面并没有曾大人的名讳。”
“会不会在下一批中？”若菡问道。
“不会的，下一批是召录存者。”沈默盘腿坐起来道：“个中缘由一时和你说不清楚，总之这事儿比较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若菡不解道：“当年的一干人等全都作古，现在给曾大人平反，也碍不着谁吧？”
“唉，妇道人家不懂的。”沈默叹口气道：“这里面牵扯到国策，一说就得到天亮，算了不说了，睡觉睡觉。”便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那柔娘那边怎么交代？”若菡轻声问道：“她还在那日盼夜盼呢。”
“你帮着说说吧，让她别急。”沈默再叹一声道：“也别把话说死了，谁知会不会有变数呢，总之拖一时算一时吧。”说着闭上眼不再说话。
见他装死，若菡无奈，只得熄了灯，也睡下了。

第七七三章 狼犬满街（中）
沈默之所以在接到任命后，没有立刻走马上任，是因为此乃他官场生涯之重要一步，必须慎之又慎。
与新君骖乘，年仅三十岁，廷推全票通过，又坐上号称‘储相’的礼部尚书位上，这其中哪一条，都会使他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何况全都集于一身呢？
还有个不利的因素，沈默虽然为官时间不短，立下的功绩很大，但他在京的时间太短，也从未独当一面，其功绩大都是在东南地方取得的。于京官们虽然如雷贯耳，但毕竟没有眼见，现在这位充满神秘色彩的小沈大人，终于要登堂入室，掌印一部了，肯定有不知多少双，或是好奇、或是审视的眼睛在盯着他，甚至等着看他的笑话呢。
他此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所造成的影响，无论是好是坏，都会被扩大无数倍，成为这些人‘眼见为实’的第一印象。混官场，说到底混得就是个形象，但大多数人往往难有机会深交，所以第一印象往往就是最终印象。哪怕有机会深交的，想要改变第一印象，也要付出十倍的努力。一旦行差踏错，给众人留下此人‘徒有其名’，或者‘忘乎所以’之类的印象，对他的口碑和形象，都是沉重的打击。
是以沈默现在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并和几位谋士商量过的。譬如对日昇隆提出合作的事情，从长远讲当然大有好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传将出去，对沈默眼下树立形象的，却有害无利……一来，晋商的名声毕竟不好，目前最好与之划清界限；二来，自己现在任着清华之极的礼部尚书，若一味在银钱之事上纠葛，难免被人看轻。
所以沈默用一个大义凛然的理由，不接受了日昇隆的合作请求，便给人以国家大义为重的印象；同时又没把话彻底说死，为将来进一步谈判留下了伏笔。区区一次私下会晤，便这样煞费心思，那公开上任时该如何讲究，更是不言而喻了……
其实虽未曾正式赴衙掌印，但他早已经进入新官上任的状态了。首先，在廷推之前，他借请教之机穿梭拜访，不厌其烦。但结果出来后，便一直待在家里，不再拜访任何人，无论是上级还是同僚。这样看起来虽有失礼数，但其实是最不得罪人的法子……别忘了，三十多位大人都投了赞成票，如果一一登门拜访，不但会把人累死，还容易显得过分圆滑，效果也不会好……都重视，就是都不重视，都拜访，就是都不拜访，这道理不难理解。
若只拜访一部分，则另一部分必会感到被轻视，必然心生不满，若有性情狭隘的，甚至会产生怨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坏你好事，更是得不偿失。
至于那些想要为他庆贺的同僚门生、亲朋好友，以及准备隆重迎接他上任的礼部诸官，更是被他一律谢绝，因为前者不有朋比党聚之疑，后者则显得过分张扬了。更何况处在国丧期间，何必要招那些精力过剩的御史瞩目呢？
低调是官运长久的诀窍，越是新官上任，众所瞩目之时，就越不能忘记。
※※※
但他做得也不完美，因为他没有把自己的行踪隐藏好，所以才让那些宗室勋贵那么容易找上门，且是聚众而来，把他家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上百人在门外吃喝拉撒，不仅严重影响了府上人的正常生活，也成了同僚的笑柄，以至于难以收拾。
这种群体性事件，稍有差池就可能发生意外，最好的应对之法便是避免发生。君不见徐阁老以及更早的严阁老都是以内阁为家，除了给君王和臣下以尽心勤政的好印象外，更可以避开许多麻烦，难不成谁敢把宫门也堵起来？
虽然他没法躲到宫里去，但早些预见，躲到京郊庄园去，同样可以避免今天的局面。
但既然已经这样，只能耐心地等事态平息，那些人自己退去了，反正他在府中能吃能睡，就不信耗不过那些吃不得苦的贵胄。
当然也不能任时间白白流逝，他得利用这段时间，努力做到对部务烂熟于胸，虽然曾经担任过本部侍郎，对礼部的司设、职责、过去的状况十分清楚，但他还是不敢怠慢，命人去礼部取回整整一箱档案文卷，细细查阅起来，从中了解最新的人事变化，以及重要的工作任务。作为一名久经案牍的官员，他甚至可以从这些日常的文移往来中，看出一些属下的特质和能力，以及本部的风气来，这无疑对他展开工作，有很大的好处。
看到大人在升任尚书后，非但没有志得意满，反倒更加的谨而慎之了，三位幕友大感欣慰，于是纷纷尽心尽力的出谋划策，更将些埋藏日久的逆耳忠言，大大方方对他讲了出来。
沈明臣对他说，大人素来深沉稳重，常听人说，看您行事，一点都不像年轻人。虽然这些人都怀着赞誉之心，可我却觉着这不都是好事，因为我听说人要循天道而行，什么是天道？‘春生夏长秋藏冬养’者也，人生正如这时节交替，四季皆有主题。大人青年得意，正如人生之春夏，自当奋力求进、张扬锐气，只要把握好度即可，不必过分内敛收束。若是一味收束，岂不是夏行冬令，逆天而行，反而不祥。
沈默闻言恭声道：“受教了。”
余寅对他说，大人平易近人，对下人仁慈爱护，这当然是您的长处，使您受益匪浅，但也是您长久以来的毛病。过于平易近人，就难以树立权威，一旦有令下人为难的事情，他们必然会推三阻四、讨价还价；而对下属过于仁慈，就会使他们失去敬畏……我听说当初您的管家，娶了十二房妾室，其经济问题肯定不小，但大人您却不对他加以严惩，只是将其送到上海去继续逍遥。这样做的后果，便是府上有点权力者，无不中饱私囊，还败坏了您的名声。
沈默额头见汗道：“真有那么严重？”
“确实如此，尤其您在北镇抚司的那大半年，更是愈演愈烈。”余寅道：“不信可以委一信任精干之人，把府上账目细细查过，则可一目了然。”顿一顿又道：“圣人云：‘齐家治国’，可见治家与治国是相通的，大人本身就年轻，如果还一味的和蔼仁慈，则很难树立自己的权威，做起事来必然事倍功半，很难成功。”
“那要如何去做呢？”沈默面色严峻，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一个‘严’字当头。”余寅正色道：“明察秋毫，无论亲疏，有过必罚，抚之以宽。”
“别的我都懂，但何为‘抚之以宽’？”沈默虚心问道。
“意思是，在严格执行法度之余，一定要尽力表现自己的仁厚。”余寅道：“大人不妨想想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故事，这是一种高超的驭下境界，既可严法纪，又不损害自己仁慈的名声。”
沈默心悦诚服地点头道：“受教了。”
※※※
轮到王寅了，在三人中，他的见识最高，所以众人平息凝神，都等着这位老先生发言。
“他们讲了如何为上，那我就说说如何为下吧。”他不紧不慢地喝口茶，搁下茶盏，轻声道：“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大人如此优秀，为何在徐阁老眼里，总是没有张居正重要呢？”
“因为他们是父子呗。”沈明臣怪笑一声，但见没人搭理自个，只好尴尬道：“调节一下气氛嘛……”
沈默笑笑，对王寅道：“不瞒十岳公，这问题困扰我多年，我想过可能是理念不同？抑或先来后到？不过一直没有确切的答案。”说着苦笑一声道：“但听您的意思，显然是因为，我没让徐阁老满意。”
“嗯。”王寅缓缓点头道：“是这样，但关口是，大人的优秀无与伦比，论年龄、论资历、论功绩、论人脉，无论哪一条都无可挑剔，这样都不满意的话，他徐阶还想要什么样的学生？”
“张居正那样的呗。”沈明臣又忍不住说怪话道。
这次却没有意想中的白眼，反得到了十岳公的赞赏：“果然是愚者千虑，亦有一得啊，句章这话说对了……大人再优秀，不是徐阁老需要的那种，在他那里也是枉然。”
“那徐阁老想找什么样的人？”沈默问道。
“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得先清楚他为何不遗余力的栽培弟子。”王寅缓缓道：“大明二百年，自有一套选官制度，官员铨选或由吏部、或经廷推，优胜劣汰，能者上位，哪用得着首辅大人亲自培养。”两眼精光一闪道：“他之所以如此热心，惜才爱才是一方面，但恐怕更多的，是在为自己打算——在看过杨廷和、张璁、夏言、严嵩，这一任任风光无限的宰辅大人，下台后或死或亡，晚景凄凉之后，他要为自己留后路，所以要找个最稳妥的人选，他会送这个人还不清的恩典，将其送上巅峰，使其在自己致仕后，足以且必须保护他和他的家族，这才是徐阁老选人的目的。”
“看来张居正就是他眼中的最佳人选了。”沈默轻声道。
“张居正此人的心智极高，为下之道可谓完美，也难怪徐阶会对其倾心。”王寅沉声道：“三人行必有我师，大人当择其善者而从之。”
“谨受教。”沈默点头道。
“他本身极具才干，我听说徐阁老对他十分信任，遇大事无不与他相商，他每每都有真知灼见，代为谋划，无一失算，深得徐阶倚重。”顿一顿道：“但他没有恃宠而骄，反而愈加恭谨，把个老师奉为神明。事先必请示、事后必汇报，从不擅自做主，也没有离开徐阶，另起炉灶的打算。而且他无论做了什么，都说是徐阁老的功劳；无论取得什么成就，都说这是徐阁老的栽培……这样的弟子，哪个老师不窝心，当然会把他当成自己人。”
看看一脸深思的沈大人，王寅接着道：“反观大人，一开始就没把徐阁老真心当老师，从不主动找他请示汇报，也不注意联络感情。总是觉着，自己把事情做漂亮了，徐阁老就会满意。其实不然，作为你的上级，他不只要结果。更要随时了解你的动态，对你施加自己的影响。作为老师，他更需要你的认可和忠诚。大人这些年开海禁、平赣南，修河道、兴工商，着实立了很多的功劳，可荣耀只属于你和先帝，跟徐阁老有什么关系？甚至大人的功劳越大，地位越高，人脉越雄厚，你们之间的距离也就越疏远。”
“还有一点，就是大人的翅膀已经硬了，浮沉荣辱不是他徐阁老能一语而定的了。”见沈默脸色不好，余寅插话道：“这种感觉当然会让徐阁老不舒服，而且他也知道，大人已经无求于他了，又如何市恩于大人呢？”
“君房不必安慰我。”沈默叹息一声道：“十岳公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往常还总埋怨徐阁老不公，现在才知道，这是自己种下的恶果。”
“大人不必太过自责，毕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王寅微笑道：“毕竟你们是师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只要从今往后注意了，关系自然渐渐改善。”说着正色道：“而且我说这些，主要也不是为了徐阶，而是另一人……”
“高拱？”沈默马上意识到。
“不错，此人得天独厚，又比徐阶年轻那么多，早晚都会掌大权的。”王寅沉声道：“此人性情刚硬，比徐阁老难处十倍，如果相处不好，后患无穷。”
“嗯……”沈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本以为王寅说完了，谁知他又道：“还有一事，也要跟大人说说。”
“先生请讲。”沈默恭声道。
“关于徐高之间的矛盾？”王寅笑问道：“您打算如何自处？”
“原来不是说过吗。”沈默道：“二妇之间难为姑，两头我都得罪不起，他们打得再热闹，我也视而不见，打定主意不掺和就是了。”
“要是他们非逼你表态呢？”王寅笑问道。
“那我就说，感谢阁老对我的信任，我诚心希望内阁和睦，精诚团结。”沈默笑道：“想来他们也不会好意思，再把我拖下水我了吧。”
“大人精于官场之道，这法子总归是错不了。”王寅笑道：“按说二虎相争，为下官者，确实不能轻易表态。可如果能预见到双方的胜负，又当别论了。”
“徐阁老身为顾命宰相，挟《遗诏》之重恩，得天下之人心，高拱这一阵胜算不大……这我是知道的。”沈默皱眉道：“可他和皇帝情若父子，谁知有没有东山再起的那天？所以我担心，现在支持了徐阶，将来难免遭高拱报复，可反过来的话，清算立在眼前，索性两不掺和。”
“大人是当局者迷啊……”王寅笑道：“其实是有两全之策的。”
“快快请讲。”沈默闻言大喜道。
“关键是对症下药，徐阶那边，就给他猛吃‘安心丸’；高拱这边，就专下‘清热散’，另外佐以甘草，还怕什么后遗症。”王寅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
“这样既可以让徐阶安心，又可以给高拱退烧……”沈默沉吟道：“即表明了立场，又不得罪高拱，反倒在将来验证后，会被他认为有先见之明，后悔没听忠言呢……”越想越觉着妙极，不由拊掌笑道：“果然是一人计短、三人计长，多谢几位先生，这下我心里有底了。”
“那是，三个臭皮匠，还赛过诸葛亮呢。”沈明臣得意笑道。
“好像没你什么事儿吧？”见计策被大人采纳，王寅心情大好，和沈明臣开起了玩笑道。
“我也出主意了。”沈明臣的长处不是出谋划策，而是临机应变，当然脸皮也够厚：“虽然比不得你们，但总比个臭皮匠强多了吧？”
“哈哈哈……”众人捧腹大笑起来，沈默也跟着笑，但他的笑容更多的是欣慰，心说人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这也算是得道了吧？
那欢笑声透过房顶，传到天空，惊得南飞的大雁乱了队形，但很快又排成一字，往着温暖的南方，展翅飞去。

第七七三章 狼犬满街（下）
清晨，一场秋雨过后，天空一碧如洗，院中落叶成堆。
沈默和夫人洗漱之后，端坐在桌前用餐，柔娘也坐在下首，一边给他俩盛粥舀饭，抽空也吃两口自己的饭……虽然若菡跟她说了多次，这活儿交给丫鬟就是，可她却一直坚持自己亲手来做。
沈默端着一小碗稀粥，伸筷子夹桌上的各色点心吃。一边吃，一边问道：“怎么没见俩小子来吃饭。”
柔娘轻声道：“说是去早读去了，看来这位新来的李先生，还真有些道行呢。”
若菡捧着个钧窑的白瓷碗，里面是庄园里每日送来的牛初乳，她轻啜一口道：“也不知这位先生能坚持几天。”
“放心，一准儿长久。”沈默笑着看看夫人道：“我找的这个李先生，可不是常人，绝对能把你解放出来。”
“但愿如此。”若菡夹一块枣泥糕，细细咀嚼下去，才道：“我把这俩孩子送人的心都有了，不过估计没人敢引狼入室吧？”
“这话说得，自己的孩子成狼了。”沈默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低声道：“昨晚和你说的事儿，考虑的怎样了？”
“想让我重新出山，可以。”若菡柳眉一扬道：“但你得保证，我要干什么，你都不能干预，否则我宁肯在家相夫教子，还能少长点皱纹。”
沈默轻叹口气，外人听不明白她这话，可他却清楚得很……余寅说这两年，沈家产业中饱私囊的现象十分严重，他当然很重视。晚上就回去问夫人，若菡告诉他，自己这两年虽然不管事，但昔日的老手下，早就来这儿叫苦不迭了。
沈家的产业大都在南方，所以类似事件也大都发生在南方。其实若菡刚放手那会儿，因为机制健全，审计严格，尚能运转良好，损公肥私的事情很少。但从这两年，绍兴老太爷把自家的亲戚，还有姨太太家的小舅子、大姨夫之类的，全都让若菡安排到各处生意里管事，局面就开始失去控制了。
这些人哪懂什么经营，捞钱却是个顶个的高手，没多长时间，就把好端端的生意搞得乌烟瘴气。连带原先不敢作乱的人，也跟着开始下手了，如果再不整治的话，沈家的几十样生意，恐怕全都要完蛋了。
鉴于问题如此严重，沈默只能答应了妻子的要求，但他必须知道她是如何打算的。
“那些生意基本上已经烂透了。”若菡好像不是说得自家生意，仍然笑语盈盈道：“我的意思是，全部关掉。”
“全关掉？”沈默轻声道：“那可都是你的心血呀。”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的相公，是要经世济民的呢？”若菡美好的白他一眼道：“区区一点牺牲算什么？”
“莫非……”见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沈默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念头，恍然道：“你早就预见到这个结果？”
“呵呵……”若菡掩嘴只是笑，显然十分得意。
“呵呵，是我小瞧了夫人。”沈默也笑起来。
其实沈家的产业，从无到有，都是若菡一手培植起来，她就算是不再亲自管理，也不可能真的彻底撒手。况且以她的本事，就算远在千里之外，也有的是办法明察秋毫，岂容宵小作乱？之所以出现如今的局面，其实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在有意放纵。
为何若菡要眼看着辛苦营建的产业日渐凋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首先，沈默已是官居二品的部堂高官。虽然经济问题从来不是毁掉仕途的根本原因，但往往是政敌在进行打击时的首选。沈默虽平素以清廉示人，但家中产业过大，始终难免树大招风，而且沈老爷要安排人，从来不找沈默，都是直接给若菡写信，做儿媳妇的哪能违逆老爷子的意思，可把那些亲戚招进来，就是些隐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利用。再说他们夫妻的真正资本，也不是那些工厂、茶庄、绸庄、店面、地产之类的，而是谁也看不到、摸不着的金融资本，以及飘在茫茫大洋上的若干支武装船队……至于明面上产业，在其资产结构中，其实占比已经很小了，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这些扎眼的营生，全都处理掉。
如果要处理，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盘给别人了，但这事儿不能只算经济账，因为这关系到好多沈家亲戚呢，更关系到沈贺的面子。要是说卖就卖了，肯定要把这些人给得罪，还让不让沈贺出门？恐怕在家里都要不得安宁了。沈默夫妻也得担上见财忘义不孝的恶名。更不能把产业卖给他们，否则这些人肯定会继续扯着沈默的虎皮做大旗，坏他的名声不行。若再出点什么丑闻，就更加得不偿失了。
别人眼里香饽饽似的好大产业，在沈默夫妻看来，却是留不得、也丢不得的烫手山芋。但这难不倒女中豪杰殷若菡，她十几岁就搏击商海，焉能对付不了这些人？她就任那些人大肆贪污，暗地里却一笔笔的都记下来，就等着此刻秋后算账，把他们做过的丑事全亮出来。
到时候这些人肯定害怕，也肯定会找沈贺求情，沈默再出来做好人，说，只要把钱还上，就不会追究他们责任。见他如此好说话，那些亲戚肯定会一个劲儿的哭穷，说还不上啊还不上……殊不知沈夫人就等他们这句了。
然后沈默继续走仁厚路线，大度的免除他们的责任，也不要他们还钱，则沈大人宽厚的形象必然更加光彩。这时若菡再出来说，自家的买卖已是负债累累，亏空太大，只能卖掉店面、厂房、货物等有价资产抵债了，则那些亲戚里，肯定没人再好意思阻止，更没人敢说，我有钱，你卖给我吧。
其实在若菡精心的布置下，那些亲戚捞走的，不过那些产业的冰山一角，真正值钱的部分，都保护的好好的呢。但她真没有‘做小生意’的兴趣了，打算一股脑全卖给了汇联号，彻底和土地工商划清界限，给丈夫的仕途减少隐患。
以最小的代价达到所有目的，这不仅源自商人的精明，更是因为她对丈夫的爱，已经胜过一切。
※※※
夫妻俩正说话，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管家沈原那急切的声音道：“老爷夫人，快去看看吧，新来的先生把二位公子的胳膊都打折了……”
“啊……”若菡手中的筷子跌落地上，方才泰然自若的女强人霎时不知去向。
“别大呼小叫的。”沈默倒还沉得住气，道：“李先生岂是那种不知轻重之人？”
“能把汤勺都捏碎的人，还知道轻重？”若菡当时就两眼通红，带着哭腔道：“快带我去瞧瞧去。”
“哎……”沈原应一声，就要引着夫人出去。
“不许去。”却被沈默喝止道。
“老爷，那是你的亲骨肉啊……”若菡泪珠子下来了，但还是站住了脚。
“我跟先生承诺过，随便管教，绝不干涉。”沈默阴着脸道。
“他俩还是孩子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若菡又气又急又心疼道。
“死了残了我都认了。”沈默目光阴沉沉的扫过在场众人，道：“所有都不许干涉，谁敢明知故犯，立刻逐出家门。”
“是……”见平素一团和气的老爷，此刻像换了个人似的，屋里的下人噤若寒蝉，无不出声应下。
“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当真拿出家长的威严，若菡也不敢违逆，只能紧咬下唇道：“你就后悔一辈子吧。”说完离开了饭厅，回房间担心去了。
这饭是吃不下去了，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伺候我换官服。”沈默拿起口布擦擦嘴道：“沈原让他们备轿，老爷我要去衙门。”命令一下，众人如闻圣旨，赶紧重新忙碌起来。
※※※
沈府书堂中，李成梁端坐在讲桌之后，一边读着手中的《春秋》，一边斜睥着堂下两个面色惨白的小孩，见他们满头大汗，却仍紧咬着牙关，心中不由生出几丝欣赏，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么硬气。
阿吉和十分的胳膊，真的给卸成脱臼了，当然他们是自找的……起先几天，他们还能跟这位新来的李先生相安无事，但很快两人发现，这人似乎学问平平，讲起圣人的微言大义，还不如自己透彻呢。
两个孩子便故意提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就是要看他出丑，李成梁果然回答不上来，但他是成年人，当然不可能直言‘不会’了，他会很严厉的批评他俩好高骛远，还不会跑呢，就想学飞了。然后罚他们抄写《论语》、《大学》十遍八遍，以巩固基础。
见他非但不承认自己无知，还变着法子惩罚自个，阿吉和十分自然生气，坚决不写。不写就要挨板子，李成梁教书不行，打人却是好手，每下都打得他俩痛不欲生，却绝不伤手，连写字都不影响。
打完了还要写，写不完还要打，两个大少爷何曾受过此等折磨？又岂是逆来顺受的主？终于在几天之后，决心和这个野兽先生，来个了断。但知道对方是老师，又是成年人，不能力敌只能智取。通过观察，他们发现每天早晨，仆人都会在先生到来之前，先为他泡好一杯茶。
俩少爷觉着这是个机会，便让书童去买了最厉害的迷药……为免买的是假冒伪劣，他俩还拿书童做过实验，只小指盖那么点，便让他睡到现在还没醒。效果验证后，两人第二天便早早来到书堂，装模作样的背书。等那泡茶的仆人一走，俩人便一跃而起，十分跑到门口望风，阿吉则从怀中掏出小药瓶，掀开茶杯盖子往里倒。恰好今天泡的是普洱茶，颜色酽得很，完全看不出来。
“来了来了……”十分焦急的催促道。
“好了……”阿吉手一抖，一瓶药末都倒了进去，然后把瓶子往怀里一揣，赶紧跑回座位上。
待李先生昂首阔步走进书堂，两个孩子已经坐在那开始读书了。按说这是件好事儿，可李成梁直觉有些不对劲，这俩小子从来都是卡着时辰到，就算比自己来得早点，也从来都是在那大眼瞪小眼，哪会主动背书？
“太阳这是打哪边出来了？”李成梁似笑非笑道。他故意诈一诈他俩，要是真的用心背书，是不会听到这句的。可要是心里有鬼，肯定会听到的。
“先生，东边。”阿吉这个笨蛋，往窗外看看道。
果然是假装的，李成梁心中冷笑，但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没点破，而是加倍小心的走到讲桌后，看看没什么异样，才缓缓坐下来，习惯性的伸手去摸茶杯。
俩孩子虽然还在大声背书，但视线已经从书本转移到茶杯上，一起无声道：‘喝下去，喝下去……’他们早想好了，只要这家伙一撂倒，就把他扒得只剩裤衩，然后装车运出去，往棋盘天街上一丢。就不信丢了这个丑之后，他还好意思再继续骗吃骗喝下去。
李成梁居高临下，早把两人的眼神尽收眼底，顺着他们的目光，便看到了自己的茶杯。虽然两个孩子又倏地收回目光，但他还是猜到，问题就在这里。于是不动声色的细细端详，果然在杯托和周边的桌面上，看到了极细微的一些粉末。
‘原来如此。’李成梁终于明白了他俩的意图，这时他可以大声质问他们，给茶里加了什么作料，然后再打他们一顿板子。但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两个顽童肯定要卷土重来，况且自己也不是来陪他们玩的，老这么玩猫捉老鼠也不是个事儿。
‘索性震他们一下，一劳永逸。’虽然打定主意，但他也不敢贸然喝下，万一要是什么鹤顶红之类的剧毒，自己死得多冤枉啊？李成梁便只假装啜一口，然后咋舌道：“真烫……”就很自然地把茶盏搁下，同时用小指在杯托上一抹，沾了点粉末在上面。
见他没喝，两个孩子有些失望，只能继续背书，等他早晚把这杯茶喝下去。
李成梁也不管他们，拿起本《春秋》来，借着往手指上吐吐沫的机会，舌尖碰了下小指，感到一点曼陀罗花粉的香味，原来是迷药，他就放下心来。
翻着书读了两页，李成梁装作口渴，便再次端起了茶杯，喝了好大的一口。这次俩人都看清楚了，是真的喝到肚里去了，不由心中狂喜，默念道：‘一、二、三……’
没数到十，就见那先生咣当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嘢……”两个孩子欢呼着，把书一抛，就跑到讲桌边，准备动手搬他。谁知这先生竟沉重无比，使了半天劲儿，也纹丝不动。
俩孩子心说，看来我们年纪小，没劲儿。便把各自的书童叫进来，让他俩帮着搬，两个书童虽然带个‘童’字，但都是十六七的小伙子了，其中一个还是铁柱的儿子，单手就能举起磨盘，按说一人就能把这先生搬起来。
可是他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搬动。另一个赶紧上去帮忙，还是没搬动，阿吉和十分也凑上去，四人使出吃奶的劲儿，这回终于把他托了起来。
谁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手上的重量陡然加剧，那刚起来一寸的李先生，又轰然落在了地上。
“哎哟……”“哎哟呦……”“我的妈呀……”真是邪了门了，四人的胳膊还全都脱臼了……
这时李先生才缓缓从桌上爬起来，伸个懒腰道：“咦，怎么睡着了？难不成昨晚没休息好？”然后又看到龇牙裂子的四个人，又咦一声道：“你们怎么了？便秘吗？”
两个书童毕竟年纪大，知道是这人在使坏，道：“快把我们的胳膊接上，坏了我家少爷，你吃罪不起。”
“你们是什么东西。”李成梁冷哼一声道：“敢在学堂里大呼小叫！”说着用丹田喷出三个字道：“滚出去！”竟煞气四溢，唬得人心肝直颤。
两个书童险些被吓破胆，一点违抗的念头都没了。但好在是家生的奴婢，忠心不二，便要扶着少爷出去。
“他们不能走！”李成梁又哼一声道：“现在是上课时间！”说着两手一伸，就把阿吉和十分捉了过来。
两个书童知道遇上高人了，只好跑出去找援兵去了。
膀子脱臼的阿吉十分，虽然站在那不声不响，其实已经痛得撕心裂肺了，只是他们性情如此，绝不肯在这仇家面前掉泪罢了。但毕竟是孩子，还是不停往外张望，心说怎么还没人来救命呢？
“别痴心妄想了。”李先生看穿了他俩的小心思，冷笑道：“没人会来救你们的，就乖乖上我的课吧。”

第七七四章 新官上任（上）
经过沈明臣连天的劝说，围在沈家门口的人群，终是渐渐散去，户部应该是他们的下一站。
礼部那边早就派人驻在沈家了，这头官轿一出门，那边就赶紧去通报，让衙门里的人准备接印仪式。
那在沈府蹲点的，正是沈默的老相识王启明，只见他拿着一面小镜子，走到沈默轿前，陪着笑道：“部堂大人，属下早就请人问过，后天是个上任的好日子……”
沈默淡淡道：“本官不信这个，择日不如撞日。”
“要说今儿也不错，黄历上还是好星宿居多，不过底下还有个坏星宿，怕冲撞了不好。”王启明便把那小镜子奉到他面前，献宝似的道：“算命先生说，把这个挂在轿楣上，就诸邪回避了。”
沈默一看，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上面还画了一个八卦，心说，你就算是好心为我化解，也找个不显眼的呀！今儿这么好的日头，我轿子上挂面镜子，一路上闪闪发光，知道的说我这是辟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脑疯了呢。不由笑骂道：“你挂自己脖子上吧。”说完便放下了轿帘。
“起轿……”胡勇一声令下，轿夫们便抬起轿子，往胡同外走去。王启明见讨了个没趣，只好把那铜镜收在怀里，小声嘟囔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轿子穿过繁华的棋盘天街，往东江米巷行去。王启明热情依旧，不厌其烦的催促道：“快点，快点，卯时三刻必须进门，可不能耽误了时辰。”轿夫们虽然也烦他，但谁也担不起误时的责任，便比平时加快了脚步，谁知刚到了江米巷街口，就看到有人把礼部衙门给围了。
王启明这些天在沈府蹲守，一看那些人就直犯嘀咕道：“到底是时辰不好，撞着这么些丧门星了。”原来这些人，正是把沈默堵在家里的那一群。他们也确实被忽悠去了户部，可大明六部衙门离着都不远，礼部这边一准备，户部就知道了……正愁着没法打发这些爷呢，便起了坏点子，对他们说今天是礼部尚书上任的日子，你们赶紧过去，那边大喜的日子，肯定好说话。
这些人果然闻言拔腿就跑，到了东江米巷时，礼部的人还正准备乐队和仪仗呢，猝不及防，就被他们围了个正着。
偏着礼部侍郎殷士瞻又是个没主意的，有心叫差役把他们撵走，又怕把事情闹大了，给部堂大人惹麻烦，可任在这人堵在这儿，眼看着一场仪式要被搅黄了，直在那里跺脚道：“这可如何是好……”当看到沈默的轿子到了，他竟感到一阵放松，心说终于来了当家的……
沈默也看到那些宗室，不免暗叹一声，看来人家又把球踢回来了。既然赶上了，躲是躲不过了，这也算对自己这个礼部尚书的初考了，万不能怯场。
想到此，沈默定定神，沉声道：“落轿。”
那边也发现了这顶绿呢官轿，宗室们都是识货的，一看就知道是尚书大人的坐轿。于是呼啦一声从衙门口围了过来。
护卫们赶紧上前一步、排成一线，挡在大人身前。
“我们要见尚书大人……”“请沈部堂出来说话。”宗室们嚷嚷起来。
轿帘缓缓掀开，沈默弯腰下了轿，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我就是沈默，诸位有何事体？”
“沈大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祖上的规矩不能坏……”“朝廷要逼死我们吗？”众宗室七嘴八舌，十分嘈杂，又没法听清。
沈默抬起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提高嗓门道：“众位请先心平气和，再派个代表出来，跟本官把话说清楚。”顿一顿道：“这样吵吵嚷嚷，根本没法对话。”
宗室们又吵吵嚷嚷一阵，好半天才推举出六个深孚众望之人，走出人群和官府交涉。
沈默的目光却转向街口，便见大队的官兵涌过来，原来这会儿功夫，巡城御史带了兵马司的金吾卫，前来救驾了。
“部衙门前乃朝廷禁地！”一匹骏马小跑而来，上面坐着个大嗓门的传令兵：“尔等速速散去，否则休怪王法无情！”
看到大队的官差，手持棍棒铁链包抄而来，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重又骚动起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愤怒。虽是天潢贵胄，不像小老百姓那样惧怕官府，但终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真要给抓进狱神庙，不死也得脱层皮啊！于是群情激奋，当即就有人鬼哭狼嚎起来。
官兵们知道这种时候，要想镇住场面，关键是下马威得狠，于是二话不说，一阵乱棍下去，当即把那些出头鸟打得羽毛乱飞。别看宗室们平素耀武扬威，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似的，但真到了这种考验悍勇的时候，还真不如干力气活的穷苦百姓，至少人家还能抵挡一阵，他们却毫无招架之力……原本官兵只想给个下马威的，谁知竟一下把他们打得屎尿横流。
“住手！”在短暂的‘失神’之后，沈默大声喝止道：“不许打人！快快停手！你们谁是领头的。”
巡内城御史周有道一手扶着官帽，跑到沈默边上，施礼道：“下官救驾来迟，部堂大人受惊了。”
沈默一脸‘焦急’道：“多谢周大人来援，但请你速速收队吧。”
“啊……”周有道吃惊到瞠目结舌。
沈默又重复一遍道：“请周大人收队。”
“不抓人吗？”周有道小声问道。
“这么多人，抓谁？”沈默压低声音道。
“这可是礼部衙门……”周有道难以理解道：“万一……”
“这些都是大明贵胄，最是高贵，最有涵养，怎会干那种土匪般的行径？”沈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提高声调道：“本官既然管着宗人府，便有义务保护大明宗室。周大人放心，这衙门拆不了，真拆了，也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跟他人无关。”
既然人家尚书大人都这样说了，周海哪还能多管闲事，便抱下拳道：“成，听您的。”说着一挥手道：“收队！”便带着意犹未尽的兵马司士卒离去了，只留下一地哀嚎。
※※※
遭此陡然一击，宗室们这下没了精神，一个个神情木然，有好些人还流了泪。这时沈默越过侍卫，走到他们中间，一面让人给头破血流者包扎，一面温声劝慰起来：“兵马司确实有些严厉，但你们的行为，是不是也有些莽撞呢？六部衙门乃是仅次于皇宫的要地，人家打就打了，告到皇上那也没用。”
宗室们本来还想让沈默做主，但听他这样一说，再联系起前年那次，也是有那么多宗室下了诏狱。血淋淋的现实告诉他们，时过境迁，朱家的子孙又怎样，还不是一群人家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的可怜虫！许多人心生悲凉，呜呜哭起来。
“大家不要悲伤。”沈默的安慰适时响起：“优待皇室宗亲，勋旧贵戚，是我大明二百年的祖制，朝廷是不会不认的。”经过方才那段插曲，宗室勋贵们再没脸跟沈默闹了，反倒觉着他跟亲人一般，是真心向着他们的。所以当他开始说话，场上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你们心里着急，我也感同身受，但光着急没用，咱们还是得合计出个对策来。但大街上哪是谈正事儿的地方？何况本官连印都没接，现在说什么，也做不了数啊。”说着朝众人团团拱手道：“诸位要是相信我沈拙言的，就请先回去，该治伤的治伤，该吃饭的吃饭，等明天一早，请六位代表来部衙相商，本官保证，一定会为你们说话的。”
“沈部堂够意思，咱们也得够味儿才行。”众宗室互相看看，他们也知道今儿折了锐气，已是没脸再耗下去了，一个年老望众者出来说话道：“今儿是他老人家上任的好日子，咱们不能搅和了，就按照他说的办吧……”这才把一众宗室说散了。
那些人一走，殷士瞻赶紧带着礼部众官员过来迎驾，沈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微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这时礼赞告吉时已到，鼓乐手们开始吹吹打打，他便在众人簇拥下进了衙门，拜了圣旨、大印，便是部堂升座，属官堂参，差吏叩贺了。
因为今儿是尚书大人上任，所以阖部上下来得齐刷刷，一个不落。殷士瞻便为沈默介绍起属下来，虽然当过本部侍郎，对这些都了解，但沈默还是保持耐心，听得很认真。
礼部作为六部之一，其长官自然是他这个尚书；又有左、右侍郎为佐贰，但现在只有殷士瞻任左侍郎，右侍郎空缺中。其隶下有司务厅负责日常起草、文移等。又有四大清吏司，其中仪制清吏司，掌嘉礼、军礼以及管理全国的学务、科举考试事；祠祭清吏司，掌吉礼、凶礼事务，也就是祭祀天地神祇，以及国家的吊唁开丧……国之大事，不过戎与祀，这也是礼部最原始、最本源的职能。
又有主客清吏司，掌宾礼以及接待外宾事务，下设四夷馆、同文馆等数个针对性很强的部门，负责和藩属、外国打交道；还有精膳清吏司，掌筵飨廪饩牲牢事务……筵飨是国宴；廪饩是各级学校中，发给生员的粮食补贴；牲牢是祭祀的牺牲，一看就是个油水部门。事实上，虽然礼部给人的印象向来清苦，但这四司也有尊卑穷富之分，不消说，精膳司自然是那个富司；而仪制司因为管着读书人进身的途径……科举，当然地位尊崇，被称为尊司；祠祭司虽然有个好大的名头，但跟鬼神打交道，能有油水才叫见了鬼，所以当之无愧是穷司。至于主客司就更惨了，大明唯我独尊，一切外国皆是下民，结果连累这大明外交部，也成了卑司。
无论如何，各司有郎中一人，员外郎一到两人，主事若干人，这些正式编制外，又有书吏若干，负责日常事务的处理。
每司之下，又有若干馆局负责具体的差事，如会同馆、铸印局之类，由各司主事所领，其大使、副大使之流，若不是今天这日子特殊，还没资格面见部堂大人。
另外，虽然礼部尚书本身兼任翰林学士，但并不等于翰林院隶属于礼部，所以翰林院的一干人等，没有出现在这里。
※※※
简单介绍之后，殷士瞻便请部堂大人讲话。沈默站起来，面对满满一屋子的下属，他先是满含感情的回忆自己在部里时的日子，还点了几个书吏的名字，问这个还打老婆吗？那个的儿子考上秀才了吗？总之是以关心下属的生活为主，问寒问暖之外，也指明了跟着他干的前景……人家都说礼部穷，但只要我当这个尚书一天，你们的薪俸就不会拖欠，福利一定落实，升职转正的机会，肯定比别得部多！搞得属下官吏热血沸腾，就差喊出‘部堂万岁’了！
感性完了，沈默便让属下各归其位，只把殷士瞻和四位郎中，并事务厅的主事留下，转到尚书值房中继续开会。但与在前厅的热情慷慨不同，这时的沈默，面上已经没有一丝笑了，这让本来还挺轻松的几位礼部首脑，一下又紧张起来。
没有寒暄，沈默直截了当的指出，礼部散漫的风气必须改变，最重要的便是‘务实’二字。这二字又有三层含义，一是‘省议论’，他说：“几年来我看见，朝廷之间议论太多，或一事而甲可乙否，或一人自为矛盾，这就是所谓的‘政多纷更’，而且又以废话空谈居多。而是‘讲务实’，一切口头汇报与书面报告，必须简单扼要、条理清晰；是非可否，你给我明明白白说清楚……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是犯罪，如果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都不要说，也比信口开河强。”
这番话虽然谁都没指责，但让众人羞得满脸通红，他们大都是翰林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夸夸清谈，还有花团锦簇的官样文章，显然正是沈默抨击的对象。
沈默不理会他们的尴尬，接着道：“还有一层，就是‘不拖延’。几年来我看到，上面凡有文件下来，官员都会签一个‘照办’，然后就往下传，下面再签个‘照办’接着传达，到没法再往下传了，就丢在一边，成了空文。什么‘照办’？哪个还来理会！一年里文件不知道有几麻袋，办没办，天知道！各级官吏倒是安逸了，可国家的政事也彻底耽误了。”说着目光坚定地下令道：“凡我属下，大小事务，接到上峰命令后，都必须尽快回复。部里将设立登记簿，每一件事情，都要办的时候登记，办完后注销。超过期限的，要按违反制度论罪。这将作为评价官员优劣的重要依据。”
一番夹枪带棒的训示，让几位要员心惊胆颤，暗道以前的印象不对啊……以他们过去和沈默接触，以及所见所闻，都认为这沈部堂是个好说话的官油子。他起先在前厅的讲话，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谁知那竟都是假象，真到了他当家做主，竟关起门来唱黑脸了。几人不禁暗暗叫苦不迭，愈发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这正是沈默要的效果。对待下属，过宽了则会不逊，过严了又会怨恨，关键要掌握好度，做到宽严相济。对于间接下级，或者官位较低的属下来说，相差悬殊的地位，本身就让他们不敢造次。加之平时接触的少，容易确立的是权威，不容易确立的是感情，所以他尽量展示自己的仁厚。
而在座的都是他的直接下属，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常工作和私人接触都很多，容易确立的是感情，不容易确立的是权威。所以必须给他们个下马威，日后再慢慢展示自己的仁厚不迟。
※※※
看到几人的坐姿明显发生改变，沈默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他知道目的基本达到，便换个缓和的声音道：“说一下近期的主要事务吧。”
“哦……是。”殷士瞻回过神来，从袖中掏出个条陈道：“这是本部到昨天为止，一切未交割的事体，请大人审阅。”
“殷大人有心了。”沈默给他一个微笑，竟让殷士瞻感到浑身一松，才不那么紧张了。心说这沈大人真是官威十足，了不得啊了不得……

第七七四章 新官上任（中）
礼部接下来，有两件大事要办好，一是重开经筳，一是皇太子的册封大礼。
这两件差事，说起来并不难办，礼部这边，有全套的规制，依葫芦画瓢，保准错不了。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却又真得很难办。原因无它，朝廷没钱，内阁早就晓谕各部，必须厉行节俭，缩减开支……偏生这两个差事，全都得花大钱。
先说经筵之创设，本意是命饱学大臣，给皇帝讲经书学问、治国之道，但发展到后来，竟成了一种隆重的仪式，繁文缛节不必细说，且极尽奢华铺排之能事。根据文献记载，嘉靖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开经筳时，统共花费了近四十万两白银……除了购置价值连城的行头摆设外，给侍讲百官的赏赐也占了大头。之后一年春秋两次，因不用再行购置，减到了二十万两左右，赏赐依旧。嘉靖皇帝后来停止经筳，虽主要是专心修道，无暇他顾，却也是为了省下这笔开支。现在要重开中断三十年的经筳讲学，肯定要产生一大笔初始费用，内阁肯定是不愿意的。
至于皇太子的册封礼，隆庆帝干脆下了手诏，要求比照嘉靖时册封皇太子的嘉礼，礼部一查三十年前的记录，好家伙，花费一百万两！让人平白倒吸一口冷气。
“考虑到三十年来，银价下跌、物价上涨的因素。这两项，如果全按照规制拟出来。”殷士瞻皱着眉道：“至少花费一百五十万两，内阁肯定不会批的。”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他又道：“部堂可知，廷推那天的朝会后，皇上当众叫住高部堂，是为了什么事儿吗？”
“什么事儿？”沈默虽然知道，但还是不动声色道：“当时皇上和高部堂都没明说，我也没再打听。”
“原来是皇上给户部写条子，要从太仓中拨款，为后宫购买一些珠宝首饰，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撑破天不过几万两银子。”殷士瞻为尚书大人讲述道：“可高部堂的回答，您也听到了，他竟说：‘皇上买可以，但户部不能出钱。’让皇上好没面子。”
沈默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了……高耀之所以敢不买皇帝的账，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而是因为国朝的财政制度使然——户部的钱是朝廷的，皇帝无权任意使用，即便要用，也得经过户部尚书和内阁首辅的层层审批，还要详细说明，这钱的用向，以及归还的日期。
所以高耀不给皇帝批款，绝对合法。至于为何这么敢这么干，显然他不是一个人……
因此历代皇帝的花销，大都是动用内帑，也就是皇家的收入，除非实在揭不开锅，一般是不会去户部找不痛快。
隆庆虽然平庸了点，但脑子绝对没问题，他找户部要钱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内库里实在是分文不剩了——皇家的收入主要来自矿山、盐铁等专营专利，但随着大明私营业的蓬勃发展，这些宫产深受挤压，日渐萎靡，加之层层剥皮之后，能进入内帑的银两，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原先内库还有些积蓄的，但他爹嘉靖是个能花钱的主，求长生、养道士、建宫观……这些费钱的营生，早就把库里的钱花得一干二净，还得时常向户部伸手。当然以嘉靖皇帝的权威，大多数时候，朝廷是要乖乖给钱的，可也让本就捉襟见肘的大明财政，愈发的难以为继，严重影响了国家的财政安排。
现在新君一登极，就跟户部要钱，高耀和徐阶一合计，不能开此先河，得坚决的顶回去，以免皇帝养成向朝廷的习惯。
隆庆这边也很郁闷，他在潜邸时，日子就过得很紧巴，且为了塑造艰苦朴素好皇子的形象，他的老婆们也都几乎没什么像样的首饰。现在终于当上皇帝了，他觉着自己有必要好好补偿一下妃子们，谁知跟太监一问，内库竟然没钱，只好跟外廷要，结果又碰了钉子。
现在后宫里都知道，皇帝要有赏赐了，皇帝要是拿不出来，岂不太没尊严？所以隆庆又下一道谕令，以恳请的语气，请部堂大人打个商量，给自己个面子。
“高部堂见皇上这样了，就要手一松，批了这笔款。”殷士瞻道：“谁知这时候坏事了——让言官们知道了！”说着不禁摇头苦笑道：“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这回有事儿干了，给事中魏时亮，御史贺一桂等人相继上书，措辞严厉的批驳皇上，说那是奢侈浪费的错误行为，还煞有介事的分析了，买珠宝和亡国之间的联系。”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这期的邸报上，有个叫詹仰庇的御史的奏本，我看了。说什么‘历代贤君都不喜欢珠宝，现在皇上刚刚登基，就开始喜欢这类东西，一旦放纵后果不堪设想，难道皇上没听说过，一双象牙筷子，亡了一个国家的故事？现在两广还在打仗，蒙古人也近在眼前，您怎么能够本末倒置呢？’”说着摇头唏嘘道：“我听说他是去年才登科的进士，就敢这样教训皇上，可见现在的御史，实在是胆大包天了。”
※※※
王启明起身给众位大人倒茶，待他忙活完了，殷士瞻又道：“大人说的太对了，现在的科道言官，气焰滔天，那是内阁大臣都惹不起的……就连皇上，不也是忍下来没发作，珠宝的事情也不提了，全当没这回事？”顿一顿，一副语重心长道：“那些言官们可都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咱们要是往铺张里准备，难保成了他们的刀下鬼……”
“但也不能一上来，就往简单里准备啊！”仪制司的郎中一听就急了，忍不住开口道：“少宗伯没有看到，开经筳也好，册封礼也罢，都要牵扯到多少个衙门吗？”
“都有十几个。”殷士瞻回答道。要完成一项大礼，需要内外廷通力协作，鸿胪寺、直殿监、尚衣监、钟鼓司等十几个衙门，全都参与其中。
“多少人眼巴巴地等着这两场大礼呢。”那郎中道：“不能在我们这儿，就让大家没了希望啊，那还不把人得罪光了？”他这话再明白不过了，那么多人指望着从中渔利呢，礼部只是个制定计划的，何苦要替上面承担骂名，干些狗拿耗子的闲事儿呢……就先定个高高的，让大家欢喜欢喜，反正内阁不会批，横竖花不着朝廷的钱。
“可那注定通不过。”殷士瞻是个实在人，难以接受道：“报上去会被驳回来的。到时候还得我们想办法。”
“到时候再说！还没报上去，怎知道一定会被驳回？”那郎中不负责任的一摆头道：“我们是礼部，只管按规制，给出预算就是了，如何省钱是户部的事儿，不该我们考虑！”
好几人觉着他这法子妥当，但殷士瞻不同意道：“那些言官怎么办，要是他们说部堂大人不知节俭，浪费无度怎么办！”
这下那郎中也没词了，众人便望向部堂大人，希望他能拿个主意。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沈默寻思片刻，道：“这样吧，你们做出四种预算来……如果全额怎么办，如果削减三成怎么办，削减一半怎么办，甚至只有三成，又该怎么办，我知道工作有点繁杂，就当是给诸位的考验了，三天后我希望看到。”
“三天虽有点紧，但阖部通力，还是能赶出来的。”殷士瞻道：“只是不知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多？”
“我们礼部又不负责决策。”沈默淡淡道：“只要各位受累，多做出几种方案来，这道选择题，就归内阁和户部去做了。殷大人也不用担心言官说我们浪费，贺大人也不用担心咱们会得罪宫里了。”
“大人英明。”众人心说这沈部堂还是跟传说一样，果然是狡猾狡猾滴，看来日后跟他混，能少吃很多苦头。
※※※
虽然礼部是六部之中，交接起来最为清简的一部，但沈默彻底完成接印，也到了掌灯时分。尚书大人没走，下面人也只好在那陪着，正好把那些个预算搞一搞。
“第一天就连累大伙儿加班，这得多少家人骂我啊。”沈默离开自己的跨院后，才看到各司厅的值房都亮着灯，一脸过意不去道：“怨我怨我，快让大家散了吧。”王启明一脸感动道：“大人真是仁义啊……”
摇摇头，不理这马屁精，沈默坐上轿子，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沈默先去看了李成梁，问道：“那俩臭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大人放心，没有。”李成梁笑道。
“他们挺淘的吧？”沈默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又问道。
“还行，比我小时候乖多了。”李成梁依旧笑道：“会越来越乖的。”
既然如此，沈默也无话可说了，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回到后院，一家人都等着吃饭呢，沈默看阿吉和十分在座，两人的胳膊也好好的，能拿筷子能端碗，终于放下悬了一天的心，但也没多说什么，让大家赶紧吃饭。俩孩子许是怕他说，一吃完饭，丢下一句：‘去背书了！’，便一溜烟跑掉了。
待孩子走掉，若菡才开口道：“我今天让沈原陪着，去找李先生了。”
沈默早猜到了，这女人，岂是个肯吃亏的？听说孩子受了伤，哪能不去找回场子？但既然李成梁没说什么，他也乐得不问，便点点头，喝汤没吱声。
“也没进去，就在门外头听了一会儿，我就回来了。”若菡又道。
沈默有些吃惊地看她一眼。
“我当时看见，俩孩子垂着胳膊，跪在地上，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若菡打开话匣道：“本来就要进去，却听那姓李的道：‘这次先饶了你们，以后要不乖乖读书，连腿一起打折。’听说他要给孩子接起来，我就没进去。过一会儿，听到咔吧两声，俩孩子似乎是好了。又听阿吉反问道：‘师傅，为什么要读书？’李先生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往高里说，是为了知礼仪、识廉耻。往实际里说，人只有读书才能上进。’”
其实李成梁内功深湛，她一站在门口，人家就听到了，且猜到八成是尚书夫人来了，为免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了前途，所以才早早给俩孩子接上胳膊，又耐心劝导起来。
※※※
“什么是上进？”十分又问道。
“上进就是中秀才，中举人，一路上去，中进士，点翰林，就像你爹那样，能做大官的。”李成梁倒也循循善诱：“难道，你们不想成为你爹那样的人？”
两个孩子听他一说，心内也有几分活动了，闷了半天不作声。又停了一会子，忽然一起问道：“师傅，你也是读书人，为甚么不上进呢？”
那时候，若菡听了李先生教她儿子的一番话，心上本来有些欣喜，暗道这人不凡啊……这俩小子最崇拜的就是老爷了，这样说指定管用。便也不进了，想悄然退去，忽然又听俩小子回驳先生的那句话——驳得先生顿口无言，她的笑也凝在脸上了。眼睛从门缝往里看，想听听先生拿什么话回答学生。
只见那李成梁愣了好半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色很不好看，忽然把眼睛一瞪，吹了吹胡子，一手提起戒尺，指着两个臭小子骂道：“混账东西！我今儿一番好意，拿好话教导你们，你们倒教训起我来了！问问你父亲：请了我来，是叫我管你的呢，还是叫你管我的？学生都要管起师傅来，这还了得！！”
偏生阿吉和十分都不是怕事儿的，还嫌把他气得不轻，尤在那里叽哩咕噜道：“是个好样的，就去上进做官给我们看，不要在我们家里混闲饭吃。”
要说那李成梁也是个人物，心说要是生气我可就输了，怎能败给俩乳臭未干的小子道，便很快镇定下来，道：“师傅我是大才，想要做官还不易如反掌，这就给你们当个三品官看看！”
俩孩子不信道：“吹吧……”
“不信？”李成梁长笑道：“那咱们打赌？”
“打赌就打赌。”
“要是我赢了，你们从此乖乖听话，不许再淘气。”李成梁道。
“要是你输了，以后就得听我们的。”俩孩子也开出条件道。
“君子一言！”李成梁伸出双手。
“快马一鞭！”俩孩子和他击掌，订立了赌约。
于是李成梁拿出一份文件，正是他参加兵部考试的执照，上面清楚写着，姓名：李成梁，职务，指挥佥事。官衔，正三品……其实就是个准考证，上面的职务也好，官衔也罢，都是他还没得到的，只是兵部为了简便，所以才这样写。
阿吉和十分虽然聪明，毕竟涉世未深，哪能明白这里面的道道，见他是立刻拿出来的，那东西又加盖着通红的大印，便真以为，他是三品的大员呢。俩孩子赌品倒还好，虽然不敢，但还是乖乖道：“我们输了。”
“认输就好。”李成梁暗呼侥幸，赶紧把那东西收起来，又怀柔道：“你们放心，我不是那种死板的冬烘，只要你们乖乖地把书念好了，我会带你们出去玩，下馆子，听戏，好不好？”
“太好了……”俩孩子雀跃起来，终于肯听话读书了，虽然不知能持续多久。
※※※
“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李先生确实能把他们降服住。”若菡半是放心半是担心道：“可我担心，孩子们跟着他学坏了。”
“哈哈……”沈默干笑一声道：“你不是送人的心都有了吗，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是说，可……”当娘的那都是嘴上说说，岂能当了真。
“夫人不必担心。”沈默宽慰她道：“他们是咱们的孩子，坏也坏不到哪去，关口是找个能降服他们的先生，教教他们规矩。”
“那，好吧……”若菡无话可说了。
第二天早饭时，沈默又没看见俩孩子，柔娘说，被先生带出府去了。还不无担心地问道：“那李先生是好人吗，不会把孩子拐了吧？”
“瞎说什么呢？”沈默失声笑道：“除非他不想在大明混了。”便不再挂心，简单的吃完饭，就往衙门去了。
话说隆庆皇帝，因为没买成首饰，在后妃那里折了面子，心里老不痛快，虽然没有跟大臣发作，但一赌气几天不上朝，更不阅看奏章，让大臣们想劝谏都没路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先等他消消气了，于是内阁晓谕六部，各司其职，按部就班，每日点卯，不许因此而产生懈怠。
现在是十月份，夜已经很长了，沈默提前两刻钟出门，天上还能看见星星呢。当他到了衙门，大门刚刚打开。沈默便坐在大堂上，开始处理公文，批了两份文件后，边上的西洋座钟响了七声，卯时到了。
这时候才有官吏陆陆续续进来，看见尚书大人已经早坐在堂上，众人都吃了一惊，本想上前请安，却见他根本没抬头，只好蹑手蹑脚在堂下列班，等着其他人到来。
等待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尤其是大气不敢喘的时候，所有人都盼着赶紧到齐，好各自回屋松口气。
等能来的都来了，时钟又敲了八下，已经是卯时中，过了整整半个时辰了。
沈默这才合上文卷，抬起头，看看堂下众官员道：“今天是第一次，就不点卯了，从明儿开始，卯时一到就点名。无故迟到三次，或者缺勤一次的，年底考核便降一档。”
作为提拔京官的依据，每年年底的考核，最为吏部看重，如果不是‘优秀’，根本没有机会升迁，现在沈默用这个来拿他们，哪个还敢儿戏？

第七七四章 新官上任（下）
天刚亮些，下面通禀，说是昨日大人邀请的那几个宗室来了。
沈默便让把他们引到前厅，至于茶水点心之类，有王启明在，他不必操心。又静心看了几分文件，才起身出来与他们相见。
“哈哈哈，仆方上任，公务繁忙，教诸位久候了！”沈默面带笑容，热情洋溢的从屏风后转出，连道：“恕罪恕罪。”
几个宗室赶紧起身相迎，为首的一个连忙道：“大人百忙之中，拨冗相见，我等已是感激不尽了。”
“哪里哪里……”沈默请他们坐下，自己也在正位上坐了，关切问道：“昨天回去后，都还好吧？”
“还好，还好，幸亏有大人拦着，才没伤多少人……”那老宗室叹息一声，边上个年轻的面露恨色道：“虽然咱们宗室今不如昔，可也不能这么让人欺负了，这事儿一定要让皇上知道！老朱家的龙子龙孙，都让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沈默看他一眼，心说这人还真是拎不清。昨日周御史是在为自己解围，于情于理，自己都有义务为他挡下这一场。这宗室却还在自己面前嚷嚷着报仇，真是和尚面前骂秃子，自找不痛快。
那老宗室也知道官官相护，何况那巡城御史还是为了帮沈部堂呢，便接过话头道：“部堂昨日说，要我们六个来衙门，相商不敢当，咱们就听听部堂的，到底怎么个真章，总不能让全天下的龙子龙孙，活活饿死去吧？”
“几位亲王，还有国公，都说好了，会上疏帮咱们说句话的。”边上有人帮腔道：“那要命的《条例》是先帝定的，可是违反祖制的，今上仁厚，必会给咱们条活路的。”
沈默还没说话，他们先七七八八的唠叨一通，宗室就是这样一群人，你千万不能敬着，一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便也不笑，也不吭声，就任他们说个痛快。
见沈部堂面色不太好看，那老宗室神情一黯，止住众人的话头道：“诸位，咱们还是听大人说吧。”
“诸位说得都好，本官身为大宗伯，当然愿意看到，天下宗室都能满意了。”沈默神态如常道：“但显然是不可能的——宗室的禄给标准，是国朝初年定下的。太祖皇帝时，全国的朱姓宗室，不过五十八人。但到了今天，已经激增到多少人，诸位可曾想过？”
众人摇头，他们哪知道这个？但沈默知道：“我命人查阅了黄册玉牒，并把结果抄录给大家。”他点点头，一名官员便捧着一摞纸张上来，分发给六人。
几个宗室接过一看，着实吓了一跳，只见上面写道：‘截至嘉靖四十五年止，在籍皇室宗亲，共计一万八千二百零三人。其中亲王三十位，郡王二百零三位，世子二百位，长子四十一位，镇国将军四百三十八位，辅国将军一千零七十位，奉国将军两千一百三十七位，镇国中尉三千九百二十七位，辅国中尉两千一百零八位，奉国中尉一千二百八十位，未封名爵者四千三百位，庶人二百七十五位。另有公主、郡主、县主、县君等两千一百六十七人。按照宗室禄给标准，亲王禄米一万石，郡王、公主两千石，镇国将军、郡主一千石，辅国将军、县主六百石，镇国中尉、县君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则岁给禄米超过一千二百万石。’
“洪武年间，全国税粮总数，为一千七百万石，宗室禄米支出，不过四十万石，可谓九牛一毛。但到了嘉靖年间，全国税粮总数，为两千四百万石左右，仅宗室禄米支出，已经达到了全国税收的一半。除此之外，还要赐钞、锦缎、芝丝、绢、纱罗、冬布、夏布……其余各种开支更不胜繁举。”沈默语气沉重道：“不是国家不想像原来那样养宗室，而是实在养不起啊！”
在翔实权威的数字面前，众宗室哑口无言。沈默继续语重心长道：“况且国家待你们向来不薄，凡是玉牒在册的宗亲，每个人名下皆有赐给田地，多的有一千多顷，最少的也有八十多亩……八十亩，算是个中型地主，谈不上锦衣玉食，但生活足够宽裕了。这些土地，全部加起来有四百多万田亩，大都是无需交税的。”说着抬起头看，目光炯炯的望着几人道：“除了你们宗亲，还有外戚、勋贵、功臣、内侍、寺观，都有大量无需交税的土地，数字之庞大，一时还难以统计出来，但绝对超过全国可耕之地的一半。小民以不到一半的土地，缴纳全国的赋税，早就不堪重负，纷纷弃地逃亡。”
“朝廷所收税银，原本就只能勉强应付开支，但因为宗室数量膨胀的太快，从原先的微不足道，一下占据了过半的税收，结果就是国家根本无法应付，每年所缺税粮，已经超过一千多万石，全国都要维持不下去了……你们都是京城的宗室，亲眼见到京官们生活的窘迫了吧？”沈默说着眼眶通红道：“多少人要在外面偷偷干些小营生，多少人不敢带妻儿上任？又有多少人的老母，常年没有肉吃？为了朝廷能挤出钱来抵御蒙古人，大家都在吃苦，而咱们衣食无忧的宗室们呢？不仅一文钱的税也不交，还为朝廷削减了一点养鸟买狗、逛窑子的钱，就整天在有司门上闹事，还口口声声说没活路了？”他的语调愈发严厉起来道：“真的没活路了吗？那让你们和辛苦讨生活的百姓换换，谁愿意，不妨请举起手来！”
一番话说得那些，方才还气鼓鼓的宗室，全都低下了头，在直观的数字和浅显的道理面前，他们的那些抱怨和委屈，全都显得苍白和矫情，只能小声重复道：“太祖皇帝定下来的，是千年不易的祖制……”
“如果太祖皇帝活着，看到他的江山成了这样。”沈默毫不留情道：“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的龙子龙孙！”一句话便把他们堵得哑口无言。
※※※
沈默深谙谈判之道，知道一味逞强成不了买卖，刚柔相济才是王道。于是轻叹一声，缓和语气道：“别怨我说得重，实在是事实太残酷。我管着宗人府，也算是诸位的娘家人，不能不把实话告诉你们……”目光扫过众人道：“今年试行的两个条例，真正受损的，是远支宗室和低阶勋贵。那些亲王郡王，国公侯爷，都没牵扯在内。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害，就不可能亲自冲锋陷阵，顶多不痛不痒的上几本、说两句，能有多大作用？我不乐观。”顿一下，他的话锋一转道：“单凭俸禄吃饭的朝廷大臣，非但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反而会因此获益，是以都积极支持这一变革。那天巡城御史为什么敢下令打人，还不是看准了朝野早就对咱们不忿，所以才敢顺势为之吗？”
宗室们被沈默说得悲哀至极，心里的明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点亮光道：“当今皇上仁慈，难道也无动于衷吗？”
“这些日子，各种传言不绝于耳。皇上听多了，有时候也难免动恻隐之心。”沈默先扬后抑道：“但眼下的情况是，京衙缺禄米，卫所缺月粮，各边缺军饷，名省缺俸廪！要是再这样下去，国家危矣！皇上仁慈，可他终究是大明的皇帝，得先顾着国家啊……”
众人的心拔凉拔凉，合着他们就是最该被牺牲的？
“你们也不必太过难受。”沈默适时安慰道：“朝廷不过是适当削减一点，另外清理一下奸冒的田产，对于该发的禄米，还是会一文不少的，对于你们的田产，还是会保护的。我呢，也会帮你们尽力争取，保证你们可以衣食无忧，依旧是大明最逍遥的贵族。”
几个宗室本是来谈判的，来了才知道，自己和这位尚书大人差的太远，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只有点头的份儿。
眼看中午了，沈默命人从冠云楼叫来一桌席面，让王启明和另一个郎中，陪着他们喝酒吃饭，又叮嘱王启明，吃完饭再备点值钱的礼品，把他们送回去。他自己则说声失陪，离开了衙门，准备在外面简单吃点饭，然后下午去翰林院看看。
谁知他的轿子才刚出衙门，就被人给拦住了。竟然是新任司礼监掌印马森，二话不说，非要请他吃饭。
沈默虽不愿跟中官走得太近，可更不能得罪了大太监头子，只得随着他的轿子，绕着紫禁城转了个圈子，一直到了什刹海边上，才在个宅子前停下了。
沈默下轿一看，对边上笑脸相迎的马森道：“吃个饭用跑这么远吗？”
“这才显得心诚嘛。”马森笑眯眯道：“部堂里面请。”
沈默皱皱眉道：“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那妖道熊显的宅子，什么时候改酒肆了？”
“您好记性。”马森眨眨眼道：“进去不就知道了。”
这时门打开了，沈默看那开门的眼熟，突然就明白了，便不再吭声，也不让胡勇等人跟着，就独自一人，跟着马森进了门。
一进院门，就看见烫金的沉香木招牌，上书‘神仙居’三个大字，再看那花格窗上悬着的遮挡阳光的潇湘帘，门里的八仙桌儿、官帽椅儿，甚至屋外安放盆花的弧腿架子，用得都是一色的黄梨木，透着人间少有的富贵气象。
沈默这下更明白了，但也不点破，跟着马森进了厅堂，就见里面装修的富丽堂皇。不说别的，单看酒柜上摆得那些玳瑁、犀角、象牙、螺钿、缅玉酒杯，还有那些古董字画，就算是再排场的酒店，也消受不起。
且这酒家虽然摆着好几张桌子，但只有当间的一张上，坐了锦袍男子，正在那里大快朵颐，看见沈默进来，便笑起来道：“江南，想不到吧。”
沈默装出吃惊的样子，张大嘴巴道：“陛、陛下……”赶紧大礼参拜。
“不要行礼，朕不在宫里，不穿龙袍，也没把自己当皇帝。”隆庆笑吟吟道：“这里是他们修给朕，没事儿出来散心的。你就把我当成朋友，快来陪我吃饭。”说着用快快指指边上，做小二打扮的太监们道：“这些奴婢上不得台面，让他们坐都不敢。”
正在上菜的孟冲赔笑道：“爷，您这话说得，哪儿见过小二作陪的？”说着把一盘热腾腾的驴肠端上来，拿腔拿调道：“红烧驴肠一份，客官您慢用……”显然为了让皇帝体验下馆子的快感，他们在玩角色扮演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来一起尝尝朕的大爱！”隆庆拍着桌子，让沈默坐下陪吃。
沈默只好从命，搁半边屁股坐在下首，隆庆略让了让他，便雨点般的下筷子，专朝那盘驴肠开火。不一会儿，吃了个痛快，舒服地拍着肚子道：“人说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朕又说，驴身上，肠子最好吃。”那份儿惬意劲儿，是太监们许久未曾见过的。
孟冲便巴结道：“万岁爷富有四海，想吃驴肠还不简单？往后奴婢们时常给您上就是了。”
“呵呵……”隆庆颇为意动，但想一想，又摇头道：“算了吧，宫里又不吃驴肉，单为一道菜杀头驴，实在太浪费了。”
“皇上节俭，乃万民之福。”孟冲赔笑道：“可一头驴也不值几个钱。”说着竟抹起泪道：“人都说皇帝富有四海，可主子您却连吃盘驴肠都要掂量掂量，这让百年后的人知道了，肯定说奴婢们没伺候好，让您受委屈了。”
见皇帝搁了筷子，沈默也早就垂手坐在那儿了，起先还没听出怎么回事儿来，待到孟冲说出‘委屈’二字，还哭了起来，他一下就明白了，合着是给皇帝鸣不平呢。他仍不作声，就听那孟冲絮叨下去：“要说万岁爷这皇上，当得真心酸，内库里空空如也，想赏娘娘们点首饰，都得问户部要钱。沈部堂，不是咱家多嘴，皇上这么节俭的主子，打着灯笼没处找，你们外官还想怎么样啊？还让主子做人吗？”
“孟冲，别说了。”隆庆也是一脸黯然道：“朝廷有难处，朕是知道的，江南别往心里去。”
沈默心说，你叫我来干嘛的？不就是诉苦吗？我能不往心里去吗？于是也是一脸感伤道：“陛下确实受委屈了，这点银子真不算多……”
“着，那就烦沈大人去跟他们说说。”孟冲马上接话道：“赶紧来给主子认个错，把钱拨过来吧。”
“我去说不合适，那就成别人都是恶人，就我一个好人了。”沈默摇头笑道：“其实皇上错怪徐阁老了，过了这阵子，他一定把款拨过来。”皇帝让言官们骂成那样，徐阶那边早就后悔了，肯定要安慰一下的，当然要过了风头再说。
“那、那……”见他说得如此笃定，孟冲有些结舌道：“那下次呢？只要户部一直紧缩银根，难道要皇上次次吃闭门羹？”
何止是麻烦？简直是折磨。隆庆点头道：“真的不想了，江南有什么好办法吗？”
“孟公公的意思是……”沈默把皮球踢回去，显然皇帝和太监已经事先预谋，就等他来坐蜡了。
“咱家以为，还是自己兜里的钱花得舒服。”孟冲穿着小二的衣衫，一张肥胖的脸上，满是贪婪的光道：“只有让内帑富起来，皇上才能花钱随意些。”
“如何去做呢？”沈默淡淡道。
“这就要请教沈大人了。”孟冲终于说出把他找来的目的：“听说您在东南点石成金，弄什么什么发大财，素有‘财神爷’的美称，不如也帮咱们想想办法，让宫里也发点财……哦不，为皇上挣点钱，好让皇上过得舒坦点？”
沈默看看隆庆，见他也是一脸期盼的望着自己。不由苦着脸道：“要是传出去，不知多少人要弹劾我。”
“在这儿伺候的，都是朕信得过的。”隆庆拍胸脯道：“谁也不敢说出去。”
“好吧好吧。”沈默苦笑道：“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让微臣想想，想好了再回皇上话。”
“抓紧时间啊。”皇帝隐隐叮嘱道：“另外，徐阁老那里，还是要催一下的，不然谁知什么时候才能拨钱？”
“臣遵旨。”沈默无奈的应下。
这时隆庆皇帝吃饱犯困，便要到后面睡觉，沈默本想告退，却被皇帝留下道：“还有太子册封的事儿，你和他们合计一下吧，省得再跑第二趟了。”
沈默当时就郁闷了。

第七七五章 多事之秋（上）
午门内，文渊阁。
说起来，这还是内阁迁回原址后，沈默第一次来这里。这个有些尴尬的事实，似乎也正说明了，自从嘉靖皇帝驾崩后，他有些边缘化的地位——既是徐阶的学生，又是高拱的朋友，如此尴尬的身份，并不能使他左右逢源。这就像婆婆与媳妇不和，当儿子和丈夫的，往往夹在中间难以自处，结果两头都生分了。
胡思乱想间，到了文渊阁门口，沈默定定神，迈步走了进去。因为有张居正领着，守门的禁军没有盘问，就放他进去了。
进去后，便见院中的几株大槐树，被连日的西风吹光了枝头，树干嶙峋、树枝虬结，看上去沧桑而古拙；铺满石子的地上面，却不见一片落叶，更没有一丝灰尘，给人以庄严肃穆的感觉。
然而此刻庭院内并不安静，一阵阵愤怒的声音，从正厅中传出。看到沈默询问的目光，张居正小声道：“每天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说着伸手相请道：“咱们先去老师房里等着吧。”稔熟的仿佛此间主人，在招呼沈默这个客人。
隐隐听到是高拱在怒吼，沈默点点头，便跟他到了东厢第一间，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有个司直郎在打扫，看见他俩进来，忙躬身施礼。
张居正轻声道：“你忙你的，我和沈部堂在这里等元辅。”指了指那排黄梨木的椅子，道：“江南兄，坐这儿吧。”
沈默稍一推让，便在他左边坐下。
那司直郎悄然退下，把空间留给二位大人。
※※※
内阁还是很肃静的，虽然隐约有争吵声传来，但更显出首辅值房中的安静。过于安静的气氛，让人未免有些尴尬。张居正率先打破沉默道：“尚书大人履新以来，感觉还不错吧？”
“要不咱俩换换？”沈默目视前方，看都不看他。
“那敢情好。”张居正道：“江南不会不知道，你那边虽然麻烦点，但却是一时，根子还在我这边，陈年痼疾入膏肓啊！”说着呵呵一笑道：“不过说真的，你能把那帮宗室，给哄得到现在没闹事，全京城的官员都佩服极了。”
“给我戴高帽也没用，礼部这边，能做的已经到极限了。”沈默这才转过头来，看看他道：“礼部只能讲道理，关键还得看你户部怎么办？”谁也不会天真的以为，光靠耍嘴皮子摆道理，就能打发了那些宗室。
这时，那司直郎端着茶进来，沈默压低声音道：“削减开支是好事儿，但户部也得做好善后啊。”他已经知道，正是在张居正的大力推动下，两个条例才得以试行，但自从宗室开始闹事，户部就偃旗息鼓，这让礼部上下十分的不满。
“江南兄息怒，我给你赔罪了。”张居正先是沉默，待那司直郎一退下，便抱拳朝沈默苦笑道：“其实方案两个月前就报上去了，但内阁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整天吵得不可开交，正事儿却全都耽误了。”
“莫非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沈默眉头一皱道。
“不错，正是《奏请清查匿亩疏》。”张居正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恕我直言，时机并不成熟。”沈默微微摇头道：“不能捅这个马蜂窝。”
“我何尝不知……”张居正喟叹一声道：“削减禄给，只动了宗室的利益，清查匿亩，却是打马骡子惊了……”说着声音低微很多道：“我也不瞒你，以政府的现状，我压根没指望它能通过，在我看来，十年后才是它推行天下的时候。”
“十年都是乐观的。”沈默望着门外，轻声道：“这天下之病，太重，急不得啊，太岳兄。”
“江南，如果连你也这样认为，那大明就真的没希望了。”张居正神情一黯，旋即展颜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外冷内热的真君子，其实心里比谁都着急，就是不说罢了。”
“时机不到，说多错多，做多错多。”沈默心中一暖，轻叹一声道：“心再急也只能忍着。”说着目光柔和的看看张居正道：“既然知道通不过，你为何要提出呢？”
张居正低声道：“一来混个眼熟，让大家都知道有这么回事儿，这样才能找到支持者，将来推出的时候，希望就大一些。二来，这个方案，其实对那些王公冲击最大，他们看到朝廷的办法，一个比一个严厉，大有引火上身之意，反而会觉着两个《条例》不那么碍眼了……最终的结果，就是朝廷趁他们的意，否了这个提案，他们也不会再阻拦《条例》正式施行了。”
“呵呵，朝三暮四，我看行……”沈默点头笑道。
“可哪怕只是虚晃一枪，内阁的分歧都很大，拿出来议了三次，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到现在也没个真章。”张居正再叹一声道：“这次江南，要帮我一起说服老师啊。”
“来了……”沈默低低说一声，便站起身来。
张居正也赶紧站起来。
※※※
“老师……”两个学生一起行礼道。
“你们来了。”徐阶面色疲惫的走进来，但看到两个学生，还是笑了笑，道：“随便坐。”便在老仆人的搀扶下，缓缓靠坐在大案后。
老仆人又端上个瓷盅，徐阶笑笑道：“这是参汤，年轻人火力壮，就不让你们了。”
“老师慢用。”两人在下首坐了，安静地等徐阶慢慢把汤喝下去。
让人把瓷盅端下去，徐阶拿起口布擦擦嘴，笑道：“为了河工的事情，多议了一会儿。”
沈默两人这才知道，方才阁老们，是为什么吵吵……黄河年年泛滥，已成沿岸数省心腹大患，故而朝廷下决心治河。今年年初，内阁批准工部，用潘季驯的方法，修复黄河故道。但还未开工，另一位水利专家朱衡，被调回北京了，他提出了相反意见——认为要绝黄河水患，必开新河，仅修复故道是无用的。
虽然潘季驯的方案，已是箭在弦上，但他比起屡次总理河道的朱衡来，只能算是个后辈，所以前辈一发话，工程就不得不停下来。潘季驯当然不服，他也不是个怕事儿的，便在朝堂上和朱衡据理力争，两人各执一词，说得都有理，让徐阶委实难以决断。
僵持一段时间后，还是高拱说话了，组个专家团，去现场看看呗。于是这年二月，命工科给事中何起鸣，率二十余名河道专家往勘河工，并据实奏报朝廷。三月三十日，何起鸣自沛县回京奏报：‘黄河故道难复，开新河费省，且可杜绝后患，宜用朱衡开新河之议。同时兼采潘季驯之言，不舍弃旧河。’倒也给潘季驯留了面子。
这就算是给出结论了，于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下诏开新河！而潘季驯则仍然坚持修复黄河故道，廷臣亦多以为然。自此朱衡与潘季驯产生矛盾，后者断言：‘雨季一到，黄河决口。’为朱衡恨之。
六月十四日，新河工未成，而黄河再次在沛县决堤泛滥，连淹了好几个府，灾民无数，果然应验了潘季驯所言。言官纷纷疏劾朱衡，以为新河必不可成，朱衡意气误国！要求给予处分！
迫于压力，朱衡也自请辞职。徐阶是很器重这位能员的，当然不会答应，利用自己影响力，帮他压住了言官的议论。并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任朱衡与潘季驯再作勘查，务图上策，以救灾民。
两人到任后，全力指挥把决口堵塞，暂时止住了洪水，但雨季才刚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呢。在经过勘查后，潘季驯大胆提议，把河道收窄！这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治河的常识，都是扩宽河道才有利于排水，哪有嫌河道宽的？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
朱衡不同意，潘季驯便对他说，自己通过观察发现——黄河之所以连年泛滥，是因为水中泥沙含量太大，进入平原地区后，水流放缓，泥沙沉积下来，结果河道逐年升高，变成了岸上河。为了防洪，只能把河堤也越修越高，稍有不慎一旦决堤，后果就会极其严重。
这一点，只要是在现场的，就深有体会，不用他讲，朱衡也明白。但潘季驯的重点在后头——他说，现在时间太紧，我们根本不可能再去筑堤了，要防洪的话，只有把淤积的河道通开了，只要河道降低了，不比筑堤还管用吗？
要降低河道，就必须除掉河里的泥沙，这道理朱衡还是明白的。但关口是，怎么除沙呢？用人来挖，那难度可比筑堤大多了，朱衡苦思冥想，终于醒悟，潘季驯要收紧河道，正是为了加大水的冲力，便可把河底的泥沙冲走，达到降低河道的目的。
道理虽然明白了，但朱衡还是不敢拍板，他对两岸的大堤，实在没信心……只要想想，原先工部是谁的天下，就知道朱大人为何会这样了。
潘季驯说这法子不伤堤岸的，你只管拍板就是，出了事我负责！
朱衡说你负得起吗？便亲自将大堤两岸仔细勘查一遍，反复推敲过后，这才同意了潘季驯的方案——于是奇迹出现了，收缩河道之后，这段黄河非但没有决堤，河道也果然降低了数尺。除此之外，潘季驯还发明了一种叫滚水坝的泄洪设施……他事先选择了几个低洼地区，当洪水过大之时，即打开该处堤坝，放水进入，以减轻洪峰压力。加上朱衡丰富的经验，为他查缺补漏，统筹安排，结果这年的黄河没有再泛滥，安安稳稳捱到了枯水季。
于是潘季驯的名声鹊起，大有超过朱衡的趋势。而朱衡的声誉，则进一步下跌，尤其是采用了潘季驯的‘束水冲沙法’之后，朝野上下都认为，潘季驯是对的，朱衡坚持开新河，是错误的。
九月二十三日，工科都给事中王元春等又上疏劾朱衡，并要求罢免朱衡。是时，当初支持朱衡的何起鸣，也改变自己的看法，以为故道可开，新河不可取。一时间，朱衡处境很不好过，让一直保护他的徐阶大为伤神。
※※※
更让徐阶恼火的是，想要冷处理都不行，因为有个高拱死死揪着不放，说自己偏袒门下，有失公允，非要把朱衡拉下马不成。其实是因为朱衡曾经数次让高肃卿下不来台，高拱这人，睚眦必报，眼下看到机会，哪能轻易放过。
徐阶当然不答应，因为朱衡的才干清廉，都是朝野闻名的，徐阶也将其视为骨干栋梁，岂能自毁长城？于是不顾体面，和高拱据理力争，但上海人哪有河南人嗓门大？何况人家还是两个河南人，郭朴和高拱向来同声相和，而李春芳呢，虽然对他执弟子礼，可从来不帮忙吵架，顶多不痛不痒的劝几句，一点用都没有。
如此吵一早晨下来，徐阁老早已是筋疲力尽，坐在那里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看着自己两个学生，意味深长道：“叔大拙言，为师老矣！你们得早点担起责任了。”
两人不知老师具体所指，只能道：“老师松柏长青，精神旺健，大明的江山，全靠老师照应呢。”
徐阶有些消沉道：“积阴冥迷，非薄力所能抉；浊流奔放，非寸胶所能澄，徒积年岁，竟无补益。我这代人是不行了，还得看你们年轻人啊……”说着打起精神，笑道：“大清早不说这些扫兴的，叔大拙言，你们联袂而来，是为了那些宗室勋贵吧？”
两人点头，沈默轻声道：“老师，学生尽量安抚那些人，可若是一拖再拖，越到年底，就越容易出事。”
“礼部和户部会商了几次，也没商量出个丁卯。”张居正道：“其实关口还在于，朝廷不愿意捅这个马蜂窝，却又想把钱粮省下来。这就是既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了，确实不好办。”
“但现在不需马跑得，也不是不给它们吃草。”徐阶缓缓道：“只不过少给点草料嘛，马变不成老虎，不会吃人的。多想想，总有办法的。”
“说起吃草来。”张居正道：“我在农村赈灾时，看到过这样一件事情……由于那年春脖子短，草迟迟没有发芽，过了节气了，还只能用隔年的干草喂牛。牛不爱吃干草，吃得很少，眼见着要掉膘。养牛的人家只用了个简单的办法，就让牛重新爱吃草了。老师、江南，你们可知是什么办法？”
徐阶和沈默是一天农活也没干过，哪知道这个？都摇摇头，饶有兴趣的听他给出答案：“就是喂牛的时候，不把草直接放在食槽里，而是放在牛圈的棚子上，让牛伸着脖子才能吃到，结果牛就吃草积极了，吃得也更香了。”
“这是什么道理？”徐阶不由笑道。
沈默轻声道：“太岳的意思应该是，在因为种种原因，必须要缩减待遇时，一味的劝说怀柔，其实用处不大。可以人为增加些难度，让他们付出的努力更多一些，使得这份获得更有挑战性。这样的话，即使是削减后的待遇，也能让他们满足了。”
“有道理。”徐阶细细一想，还真是把人心琢磨透了，但再一想，不由笑骂道：“你们两个一哼一哈，合着伙想让我答应那个。”
两人连忙笑道：“学生不敢。”
“不敢也干了。”徐阶看着他们，心情好了很多。
见老师脸上露出笑，两人心说成了，谁知徐阶笑完了，却摇头道：“我不答应。”
两人愣住了，张居正更是急道：“老师，您……”
“把你奏本拿回去。”徐阶从桌上厚厚一摞奏本中抽出一份，正是张居正的《奏请清查匿亩疏》，有些严厉道：“收好了，以后不要再提，更不要外传。”
张居正怅然若失的接过来，坐在那儿不说话了。
徐阶的声音响起：“宗室的事情，你们不要太过担心，他们闹不起来，还是把精力，先放在别处吧。”
两人虽然都点头表示明白，但张居正明显还没缓过劲儿来，倒是沈默从袖中掏出两本奏疏，呈给徐阶道：“这是礼部拟定的《太子册封仪注》和《经筳仪注》，请老师过目。”

第七七五章 多事之秋（中）
看完了两道《仪注》，徐阶久久不语。
沈默知道他为难了，遂轻声道：“老师，学生不是为了给您出难题，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徐阶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口中却道：“但这个难题，还是得内阁来解啊。”
“老师不必费心。”沈默低声道：“学生以为，此事应该恭请圣裁。”
“圣裁？”徐阶轻咦一声，虽然隆庆是个甩手掌柜，但跟其切身相关的事情，还是会拿主意的。“你认为，皇上会如何决断？”
“从简。”沈默自信道：“眼见耳听，学生认为，当今是位简穆之君，崇尚的是清静无为、悠然而治，在俭朴上也有汉文遗风，看到这两份仪注后，皇上必不忍心如此劳民伤财，恩出于上，总比我们做臣子出头做好人强。”
徐阶听得连连点头，赞道：“拙言这是老成之言，老师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完全领会了沈默的言外之意。隆庆是个出奇倦怠的皇帝，只要把经筵的繁琐冗长摆在他的面前——每年举行春秋两次，春二月至四月，秋八月至十月。每月大讲三次，逢二进讲，称为大经筵；每天还有日讲，称为小经筵。每次经筵时，皇帝须于卯时三刻从乾清宫起驾，一路鸣鞭，至左顺门更换朝服，然后再入文华门进文华殿。与百官共演一系列繁杂的仪式后，由讲官展四书讲章讲书。
而他们的隆庆皇帝，连最基本的早朝都不愿参加，又怎么可能再接受，这种额外的折磨呢？
况且之所以后面还有个‘筵’字，是因为讲完书后，皇帝还要给讲官及陪侍大臣赐一顿丰盛的酒席——这顿饭同平常的赐宴不同，不但参与的官员可以吃，甚至他们的轿夫侍班，都可以入席。不但可以吃，还可以拿，不但可以拿食品菜肴，甚至还可以拿餐具酒器。所以京官们有一句口头禅叫‘吃经筵’，早就虎视眈眈的等着了……也正因如此，其浪费程度和因此产生的贪污，都是超乎想象的。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向皇帝哭哭穷，以隆庆皇帝的性格，从简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这就是让皇帝做决定的好处，百官只能称赞皇帝节俭，不会有什么怨言，可要是大臣提出来，非得被人骂死不成。
至于册封太子的典礼，则是不可避免的，徐阶也看出来了，隆庆现在就是个补偿心理，自己当年没享受的，非要让儿子享受到才行，所以在这方面有些偏执，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只要把花费讲明了，相信皇帝虽然发了狠，说要大加操办，但以皇帝的性格，还是会能省则省的。
待把这些事情敲定，徐阶又对沈默和张居正道：“那个潘季驯，是你们向朝廷推荐的吧？”
“是。”两人一起点头道。沈默是听了徐渭的话，在南京平定叛乱时，特意见了潘季驯一面，和他一谈之下，发现确实是个难得的水利人才，便引荐给了朝廷。而在稍早一些的时候，张居正已经从林润那里，得知了这个名字，见沈默推荐，便也上本附和。正是有了这两人的齐力推荐，潘季驯才得以脱颖而出，从一个南京国子监的闲人，一跃成为工部郎中、河道总督参议，得到了施展才华的舞台。
“我希望你们，能跟他好好谈谈。”徐阶面带商量道：“朱镇山是个好官，这你们都知道，但现在他遇到大麻烦了，只有潘季驯能救他。”
两人痛快地答应下来，都说回去就写信劝说。
又说了几件要紧的事儿，时间已经不早了，沈默和张居正起身告辞，徐阶道：“拙言留一下，老夫有些话要对你说。”张居正便轻声对沈默说：“我在外面等你。”于是先行施礼退下。
※※※
首辅值房里，只剩下沈默和徐阶这对感情复杂的师生。
徐阶端详着沈默道：“咱爷俩多久没单独坐坐了？”
“快一年了吧。”沈默轻声道：“今年多事，先是学生下狱，后是先帝驾崩，老师现在又成了辅政元老，日理万机，想见一面却是难得很。”话里话外，都透着股抱怨，好像已经憋屈好久一般。
“瞎说。”徐阶笑骂道：“为师就在这里，你想来谁敢阻拦？是你自己不愿来罢了。”话虽如此，他还是很受用的。相反，要是沈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徐阶心里才不是个滋味呢。“以后得改啊，老师年纪大了，虽然门生无数。但真正亲近的，只有你和太岳两个，你们要常过来，给为师解解闷，出出主意，省得老师让人欺负了。”
“学生一定改。”沈默笑笑道。
“当然要改，但不能光动嘴。”徐阶笑道：“下个月，你小师妹要定亲了，她哥哥都不在京城，就偏劳你这个当师兄的了……”
“应当的。”沈默点头道：“就包在学生身上了。”所谓的‘小师妹’，就是徐阶唯一的女儿，徐阶膝下四子，中年才得一女，对其甚是宠爱，甚至也给取了大号，叫徐璃。近年来世风大变，苏松一带的女流，已经不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走出闺房，甚或明目张胆与人往来，已是常事。这徐璃本在苏松长大，习惯了毫无顾忌地出入院中，所以沈默也是认识的。
但为这事儿，有必要支走张居正，单独跟自己说吗？莫非是要暗示什么？沈默便小声问道：“不知哪家儿郎，有此等福气，能成为老师的东床快婿？”
“那人你也认识，是原先内阁的司直郎，叫张四维。”徐阶淡淡道，说这话时，面上的笑容并不生动，也许天下的父亲都是这样吧。
“哦……”沈默心念电转，马上想到了杨博、晋商、日昇隆，不由暗暗道：“好一个釜底抽薪，这下绕过我，人家也达到目的了。”
“你不要多想。”看到他表情有异，徐阶轻声道：“只是一门亲事而已，不需要你改变什么立场。”
沈默点点头，心中却苦笑道：‘关键是别人都会改变，我一人不变有意义吗？’
知道他不可能相信，徐阶也不再辩解，转而道：“知道为何让叔大先走吗？”
见沈默摇头，徐阶便揭开谜底道：“他曾经跟我暗示过，也托徐璠跟我提过亲……想要娶徐璃为继室。”
“哦……”沈默有些吃惊，他知道张居正已经鳏居三年了，也问过他，为何不给孩子再找个妈，每次他都笑而不语，原来是惦记上老徐的闺女了。不过也情有可原，徐璃生得窈窕婀娜，知书达理，更可贵的是性情爽利，巾帼不让须眉，对优秀男子的吸引力，绝对非同一般。
“老夫也不知该如何跟叔大启齿。”徐阶目光复杂道：“不瞒你说，小女对叔大也是颇有好感，以叔大的才情人品，绝对一等一的良偶佳婿，老夫何尝不想玉成此事？但他们注定没这段姻缘，只能请拙言帮着劝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徐璃没这个福分。”
“遵命……”沈默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但我也只能先把这事儿，跟太岳说说，但老师最好还是亲自和他谈谈，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隔阂。”
“我知道了。”徐阶的声音停顿下来，似乎在思考，是不是还要继续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道：“你就跟他说是我说的，倘若他有续娶之念，还是从原籍找的好……叔大聪明绝顶，会明白为师的苦心的。”
“是。”沈默轻声应下。
※※※
从文渊阁出来，张居正果然等在那里，一见他出来，便笑道：“中午了，去上次后海那家吃饭吧？”
“那地方太富贵了，我可消受不起。”沈默摇头道：“随便找个地方吃点吧。”
“那好吧。”张居正便道：“前门附近有一家，也是不错的。”于是带着沈默，来到了前门外的‘酒仙阁’，虽比不上后海那家的气派，但也是氍毹帘幕锦绣重重，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装修的富丽堂皇……也许是出身贫寒的缘故，只有这样的酒楼，才符合张居正的审美。
虽然同样出身贫寒，但沈默终究是二世为人，对物质上的东西，就看的很淡了。不过他性子随和，也没有异议，就跟着张居正进了酒楼。店家显然认识张居正，上来热情的招呼，恭敬的把两人请上二楼雅间。
待上了茶，沈默让店家先不要起菜，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张居正笑道：“有啥事儿？还不能边吃边说？”
“有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沈默喝口茶，望着张居正道。
张居正感到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道：“什么事……”
“徐璃定亲了。”沈默轻声道：“是老师让我告诉你的。”
张居正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但过了片刻，又笑起来道：“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却又无法自控地问道：“是谁这么好运？”
沈默知道张居正心里乱了，轻声道：“徐阁老为她选定的夫婿是蒲州张四维。”
“他配吗？”张居正的面上，闪过一丝戾气，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呵呵笑道：“想必是般配的……”说着使劲拍拍沈默道：“咱们今天中午，要好好为小师妹喝一个，祝贺她……”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喑哑，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失落和悲愤，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配……得……佳……婿……”
说完，抓起桌上的酒壶，给沈默倒一杯，再给自己倒，他的手却抖得厉害，撒得到处都是。一搁下酒壶，便抓起酒杯，仰面喝干一盅，然后歪头喷了一地，骂道：“这叫什么酒，淡得出鸟！小二，上最烈的酒！”
外面的小二早听见了，赶紧进来道：“这是您上次称赞过的梅酒。”
“一点味都没有，算什么美酒！”张居正骂道：“换酒！要烈的！”
小儿只好把桌上的酒壶撤了，换上最烈的衡水老白干。
“这是老百姓的酒，得用碗喝。”张居正倒挺明白，自己拿个白碗，倒满了，朝沈默举一下道：“我先干为敬了。”说着端起来，咕嘟咕嘟的一碗酒，全都倒下肚，霎时就从脸红到脖子根，还在那直叫：“痛快，这才叫酒嘛！”
沈默本打算好好劝劝他呢，但看这样子，是不可能听进话去了，便吩咐起菜，不能让他光喝酒。
人说，看一个人怎么喝酒，便能知道他的真性情，就见张居正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却没有丝毫要倾诉的意思，就算喝到后来，醉眼迷蒙了，也只是呵呵地傻笑，并没有‘酒后吐真言’的意思。倒让准备听戏的沈默，心里好一个失望。
一坛的三斤老白干，沈默只略略润了润唇，其余全下了张居正的肚子。最后，他朝沈默一龇牙道：“见笑了……”说完，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真是……”沈默唯有摇头苦笑。他能看出来，张居正受得打击挺大的，但显然并不愿意和自己倾诉。这个时候，有个知己良朋在身边，也许他能好受很多，可仔细一想，张居正这人表面随和、却性情孤高，虽然有很多人巴结他、奉承他，可真能算得上好朋友的，似乎没有几个……或者说，一个都没有。
想想自己，还有徐渭、有诸大绶、有吴兑……这些可以倾诉、可以分担的朋友，沈默觉着自己比他幸福多了。
把烂醉如泥的张居正送回家，他家里有三个儿子，敬修、嗣修、懋修，大的已经十七岁，赶紧和管家游七把父亲接过来，又对沈默深表感谢，请他前厅用茶。沈默说衙门还有事儿，便转回了。
※※※
第二天，沈默正在签押房中阅看文书，便见王启明进来禀报道：“户部张侍郎来了。”
沈默有些意外，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出来相见。
张居正坐在那里喝茶，仪表整洁，神态如常，浑然看不出昨天曾烂醉如泥过。
一看沈默进来，他起身抱拳，笑着道：“昨天失礼了，来向江南赔罪了。”
沈默让人退下，笑道：“咱们谁跟谁，看着太岳兄恢复如常，欣喜令人啊。”
“头还嗡嗡的痛呢。”张居正苦笑道：“癞蛤蟆垫床脚，死撑着呗。”
“哈哈……”沈默笑道：“能开玩笑，我就不担心了。”顿一顿，道：“老师有话我要带给你，但昨天你那样子，显然听不进去。”
张居正就是来问这事儿的，他觉着老师清楚自己的心意，无论如何，都会给自己一个解释的，如果在沈默这里得不到答案，他就直接去找老师问个明白。
“老师说，徐璃并不是你的良配，太岳你要续弦，还是应该在原籍，找个知书达理、门当户对的女子婚配，这样才不会误了你。”沈默轻声道。
听了沈默的话，张居正许久沉默不语。
沈默只好又劝道：“太岳莫要误解了老师的意蕴。以弟愚见，你若和师妹成亲，在可预见的将来，便无出头之日。这对你是何等不公？你胸中抱负远大，能接受得了吗？”老师提拔学生，虽然算不上天经地义，但也是人人默认的游戏规则了，但一旦张居正成了徐阶的女婿，徐阶就必须避嫌了，不可能再加超擢……当然这只是沈默自己的解读，徐阶到底怎么想的，只有徐阶自己知道。
张居正抬起头来，笑容平淡道：“江南不必担心，我把难过都留在昨天了。‘风尘何扰扰，仕途险且倾！’老师的苦心我懂，不会受困于这些儿女私情的。”
“那是最好……”沈默心说，如果是我，可没这么洒脱。
“不说这些了。”张居正深吸口气道：“谈正事吧。”这本是他昨天想跟沈默说的，结果横生意外，只能今天谈了。
“说吧。”沈默微微颔首，他知道张居正要谈什么。
“我要推行币制改革！”谈到正事上，张居正的脸上，已经见不到一点沮丧、失落，和儿女情长了。
“这可是个大题目。”沈默不动声色道。
“现在江西、广东，都在推行一条鞭法，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张居正一字一句道：“借着一条鞭法的东风，我准备把这事儿办了！”

第七七五章 多事之秋（下）
沈默的签押房外，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柿子树，一棵也是柿子树。时近深秋，枝头的叶子落光了，挂满了小灯笼似的火红柿子，煞是好看。
坐在直起湘帘的明窗前，张居正侃侃而谈。他所说的‘一条鞭’法，就是将一州一县的所有田赋、徭役以及各种杂差和贡纳，统统编为一条，折成银两交纳，并由官收官解。称为‘一条编’，因为编与鞭同音，故而后来都称‘一条鞭’。
在一条鞭法出现之前，农民对朝廷的负担，主要有四部分，一是土地的田税，二是特产地要向朝廷贡纳土产……比如杭州要贡茶，湖州要贡绸，云南要贡木头等等……三是壮丁要服徭役，四是，在正役之外，还有各种额外的杂差。
这一套赋税制度，是极为不合理的。先看农民，因为交纳田税，均是谷麦实物，所以，每年夏秋交税之期，先由各保各甲收齐税粮，用车船送到乡里，再由乡及县，由县及府，由府解运各布政使廒仓，其间不知要耗去多少运力差役，又不知因沿途损耗，层层盘剥，粮户平白增加多少负担！同时，他们还要负担沉重的劳役，在正役之外，官府随意加派杂差，免费大量使用劳动力，严重影响农民正常的生产活动，并将其牢牢的束缚在土地上，使社会缺乏自由的劳动力。
结果便是，农民苦不堪言，挣扎在破产线上，出现大量的逃亡，而国家，也因为贪官污吏的层层盘剥，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尤其是缺少可供支配的银钱，长期在经济危机中不可自拔。
改革势在必行，早已成为有识之士的共识。事实上，在一条鞭法之前，自洪武后期，至今一百五十年间，本朝便已经出现了一系列的赋役改革，如‘均徭法’、‘均平银’、‘纲银’、‘征一法’、‘十段锦法’、‘一串铃法’等等，由不同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提出、施行。
可是，无论名称如何，他们都将‘赋税折银征收’，作为最主要的一项改革内容，而且贯彻的是‘赋役合一，统一折银’的原则，换言之，‘赋税白银化’，已成为经久不衰的呼声，它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衰亡，反而愈发的响亮起来。因为它一改历朝历代实物纳赋、出丁服役的传统方法，既为民众减轻了负担，又利于朝廷增加收入，利国利民，不是谁能任意抹杀的。
而一条鞭法，正是之前众多改革集大成者，最先由嘉靖九年的内阁大学士桂萼提出，他构想‘以一切差银，不分有无役占，随田征收。’紧接着，屯田御史付汉臣正式疏陈：‘顷行一条鞭法，十甲丁粮总于一里，各里丁粮总于一县，各州县总于府，各府总于布政司，通将一省丁粮，均派一省徭役。’先帝当时批准，先在南直隶、湖广、山西等省的十余府中试点。兹后至今近五十年，因为嘉靖朝局的恶劣性，以及反对者的横加阻挠，此法推行时断时续，到了嘉靖末年，竟然有偃旗息鼓的危险。
但形势在一个人登上权力舞台后改变了，这个人就是高拱，高肃卿虽然有很多的毛病，但他是个很纯粹的改革派，对一条鞭法是不遗余力的支持，所以从入阁的那天起，高拱便开始大声疾呼，要求在全国推行此法。
可大权仍然掌握在内阁首辅徐阶手中，徐阶对一条鞭法的看法，与高拱截然相反，他认为此法不可取，‘巨商大贾虽多有资财亦因无田而免役。致使衣不遮体、终岁辛劳的农民独受其困。’而农民也因为‘新法不论户之等则，只论田之多寡，所以许多人放弃田土，以避差役。’而且‘一条鞭法，不论仓口，不开石数，只开每亩该银若干，致使吏书因缘为奸，增减洒派，弊端百出。’反对的理由同样十分充分，高拱也没法说服他。
但高拱这一咋呼，正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地方官员纷纷上本附和，有高拱为他们据理力争，哪怕是徐阶，也不能视若无睹，只能同意由江西布政使宋仪望，广东巡抚庞尚鹏，分别在赣粤两地，择数府施行，说起来，才不过刚刚数月而已。
※※※
张居正的感觉无比敏锐，他意识到一条鞭法的施行，在‘赋税货币化’的同时，也必然伴随着货币改革的良机——只要规定某种货币可以用来纳税，则这种货币的正统地位，必将迅速确立起来，如果要改革大明宝钞，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未议行，而先议收。张居正的宝钞改革，一上来就给人以强烈的信心……他认为，要想使人民对宝钞有信心，进而使整个社会普遍接受、普遍流通，最好的办法是由朝廷规定，一切赋税都必须用宝钞完税。如果用银的话，要先买钞，再用钞来纳税。他认为，如果由政府率先收钞，则不到一年，人民对宝钞的信心就会建立起来。
当然他所指的宝钞，乃是所谓‘币制改革’后的产物，称为‘新宝钞’更合适。
应该说，张居正的方案，水平是很高的，首先他中肯的总结了历代以及当代行钞的失败经验，得出一个基本原则‘先求无累于民，后求有益于国’，便使自己不至于沦入与民夺利的桑弘羊、王莽之流。
然后，就大明宝钞改革，他提出了三项具体原则：
第一，新发行宝钞的地位，只应是用来‘辅银钱’，‘而非舍银钱而从钞’。新的宝钞发行后，银钱并不退出流通，而是与宝钞以一定的价值比同时流通。
第二，宝钞应该由，且只能由户部发行，并做到有限发行。否则钞无定数，则出之不穷，似为大利，殊不知出愈多，值愈贱。
第三，宝钞必须能够兑现和为官方接受的。具体的，除了准许人民持钞缴纳钱粮外，还允许人民持钞到票号兑取现银……当然，朝廷会支付给票号一定的费用作为报酬；允许各商铺用钞换银；允许典当铺款项出入搭用宝钞……
※※※
沈默端着茶杯，轻啜着从杭州运来的明前，他有个习惯，在和人进行比较重要的会谈时，手总是搁在茶杯边上。这样当对方的话题比较复杂时，就可以在自己开口前，先顺势端起茶杯喝一口，这样除了可以润下喉咙，使声音保持柔和外，更是可以为自己创造思考的机会。
现在，张居正将币制改革的方案，向自己和盘托出。显而易见，他的目的是构建一个以户部为绝对领导，受社会各阶层广泛认可的货币体系。张居正已经意识到，货币不可滥发，必须可兑换，必须具有一定的信用，应该说，已经具备了建立货币体系的基本要素。
而且更难得的是，他还清醒地意识到，施行近二百年，臭名昭著的大明宝钞，已经使百姓失去了对朝廷的信任。加之官府本身贪腐低效，不能取信于民。而钱庄票号在民间却有很高的信用，所以他产生了借助票号的信誉和机构，推行货币改革的想法。
沈默甚至不乏小人之心的想到，如果不是想借助票号的力量，恐怕张居正都不会来跟自己商量，自个就把这事儿给敲定了。
但既然他来跟自己谈，那就有机会……劝说他打消这个念头。
是的，沈默不赞成进行这种货币改革。
人人都在喊改制，仿佛改革已是大势所趋，可究竟有几个人能明白，这个处于十六世纪的中国，到底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不弄明白这个问题，做什么都是事倍功半，甚至起反作用。
不客气地说，真正全都明白的，一个也没有，包括他自己，更包括张居正。社会改革是个牵扯广泛的系统工程，二十一世纪的超级计算机，也不可能算无遗策，更何况在现在的条件下，只凭着一个肉脑子想？
在这种时候，沈默那从五百年后带来的知识，就显得弥足珍贵了。这两年沈默虽然没干什么实事，但他也获得了大量的时间，回忆自己前世所学的知识，再运用到现实中，仔细思考大明朝的政治、经济、军事、思想、文化，等方方面面，整个过程，是孤独、痛苦而漫长的，但收获也弥足珍贵——他对这个变革中的社会，终于有了些深刻的、理性的认识，这让他可以站在一个当世无人可及的高度上，来看待一些实际的问题了。
比如说这个货币改革，张居正的看法已经超凡脱俗了，但仍然受到了自身的官职、知识、眼界等方面的限制，并不是符合大势所趋的，甚至会阻碍历史的发展。
沈默的看法是，站在政府的角度，这项改革会带来财政收入的增长，对经济调控能力的增加等等很多好处。但站在国家和历史的角度，这项改革其实是没有必要，或者说多此一举的。
他有充分的理由支持自己的判断：
首先，什么样的改革才是有意义的？必然是针对社会自身无法调节的问题，所必须进行的改革才行。那么宝钞真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吗？从其本身，以及户部的角度来看，烂到擦屁股都嫌硬的宝钞，当然是这样的。
但从整个社会来看呢？似乎却不是这样的。纵观中外历史，都是因为社会流通中，缺少足够硬通货币，才会出现纸币，作为补充品甚至代替品。
纸币为什么最早在中国出现？从唐代，到宋、元、金皆有各种形式的纸钞？不是中国人有先进的金融思想，而是中国向来不是金银铜等贵金属的产地，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代表价值的贵金属便严重匮乏，不得不用纸币来补充。
本朝立国后，更是长期面临贵金属极度匮乏，无法满足社会生产和交换需求的‘钱荒’，由此形成了严重的通货紧缩，严重阻碍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如果情况不变，那么货币改革势在必行，沈默会不惜代价，帮他推行一套可靠的货币体系。
但现在的情况是，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到来，南美洲的开发，以及日本银矿的大发现，世界的白银存量极大丰富，虽然这些白银都不归中国所有。但在对外贸易中，中国处于无可比拟的优势地位，大量的白银通过贸易顺差，开始源源流入中国，这时国内产不产银，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作为本朝对外贸易的首倡者，以及市舶司的奠基人，沈默手中有最权威的数据，可以证明他的观点——仅嘉靖四十四年一年，通过正常贸易，由马六甲输入澳门的白银，就达一千四百万两，大约相当于永乐元年至宣德九年，大明王朝三十年鼎盛期内，中国官银矿总产量的两倍。这还不算从日本流入中国的，以及更多从美洲运抵香料群岛，再运进中国的白银。
而且白银流入中国，并非仅有贸易一途，因为中国、日本、欧洲三地金银比价存在较大差价，中国金银比价为一比五到一比七之间；而日本的金银比价为一比十二到一比十三之间；欧洲则为一比十到一比十五之间，只要将日本、美洲的白银输入中国套换黄金，即可获利一倍以上。当然这种高档的游戏，只有少数几家巨商有资格玩，比如王直，比如葡萄牙总督……比如沈家。
总而言之，在白银大量涌入中国，国家货币供应充足的情况下，积极推进确立银本位才是正办，至于大明宝钞，就让它继续烂下去吧，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好了。
※※※
既然社会通过自身调节，便可将矛盾消化，那就没必要再进行改革。如果这时非要改革，只是给朝廷增加负担，给社会增添麻烦，给贪官污吏创造中饱私囊的机会。
“而且就算你可以抑制住冲动不滥发？又怎么保证继任者不会滥发呢？到时候，你的一番好意，就要成为掠夺民财者的帮凶了！”当沈默将自己的看法，鞭辟入里的讲给张居正后，他看到这个深沉内敛的青年改革家，脸色明显有些苍白。
沉默，长久的沉默，一个在思考，另一个也在思考。
良久，张居正从沉思中醒来，端起茶杯，却发现早就空了，沈默去拿茶壶，发现里面也空了。
不想让人进来，打断自己的思绪，张居正阻止沈默叫人，目光瘆人的望着他道：“在币制方面，我承认你是我的老师。”
“不敢当。”沈默心说，你这表情，像要吃了我这老师。
“可你敢说，自己是站在天下人的立场上思考，而不是为了某些人代言？”此刻的张居正，就像宝剑出鞘，寒光逼人，吓裂宵小的狗胆。
沈默却还是古井不波的望着他，淡淡道：“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鬼神捉弄，让我来到了五百年前的故园，就算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理解，为了那点微茫的希望，我也愿意把血肉之躯，献祭个苦难多灾的母亲……
张居正不会理解这首诗背后，隐藏着怎样的信念和悲哀，但他能听出来，这是沈默在明志了，便沉声道：“那请诚实告诉我，既然没有行钞的必要，那你为何要让汇联号，在东南发行银票呢？”
“那并不是纸钞，而是可以随时兑换成现银的银行券。”沈默不意外他知道此等秘密，自然早猜到他会有此一问。
“只是换个说法吧？”张居正丹凤眼一眯，寒光一闪道。
“差别太大了。”沈默仍然不急不躁道：“从发行上看，汇联号要开出一定数额的银行券，必然要先收到一笔相同额度的金银，这笔金银保存在汇联号的金库里，人们可以随时兑换出来。而一旦票号支付金银，会立刻销毁等量的银行券，以保持流通银行券的数量，和库存金银的数额相等。”说到这，他把话头扯到日昇隆身上道：“所以，哪怕日昇隆发生挤兑，汇联号也不担心，大不了就把所有的银行券收回，把金银还给大家就是了。”
“这又是银行券和纸币的不同，纸币要求全国都承认，但银行券只由发出的票号承兑。汇联号的银票日昇隆不认，反之亦然。”沈默微笑看着张居正，你有天才的远见卓识，我有多你五百年的见识，咱们看谁能说过谁吧。

第七七六章 十月围城（上）
张居正思维敏捷，虽然在他不太了解的领域，但依然没有乱了思路，冷笑一声道：“原样进原样出，汇联号是做慈善堂的吗？”
“怎么可能呢？哪有不逐利的商家？”沈默笑起来道：“还是说说，我为何会让汇联号推行银票汇兑业务吧。这是因为我在东南经略任上时，所需军粮物资，时常要在各省分别采购，用车船拉着现银到处走，极不方便也不安全，所以就萌生了用银票支付的想法。就这个问题，我也询问过不少商户，他们普遍反映，能有一种方便结算的方法就好了，哪怕是交点钱呢。我便以东南总督的名义，照会汇联号的老板，希望他能做这个保管和支付的生意，当然作为报酬，每次提取现银时，汇联号都会收取一定的手续费。”
“我听说，日昇隆为了挽留客户，已经把这个费用取消。”张居正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马上指出道：“甚至对一些大储户，还付给利息。我想，汇联号的手续费，也收不长了吧？”
沈默的笑容有些僵硬，张居正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日昇隆的不讲规矩，把一个银行业的秘密，暴露于天下，轻叹一声，他点头道：“其实在几百年前，经营银号和当铺的商人便意识到，当客户积累到很大数目，但同样每天都会有人来提现，同样每天也都会有人来存钱，一段时间后，他们发现，库中总是有大量的金银闲置。后来，他们得出结论，只需要保留其中一部分作为支付准备，其余部分可以用来放款，以取得利息。”顿一顿道：“显然，日昇隆准备走这条老路。”
“汇联号会不会跟进呢？”张居正紧紧地盯着沈默。
“商业竞争，如逆水行舟，肯定要跟的。”沈默淡淡道：“而且说实话，有偿存款是必然，是趋势，也是历史的转折点。即使日昇隆不搞，早晚汇联号也要推行的。”
听他拔得这么高，张居正难以置信道：“好像这是第一次，听你如此热烈的赞扬一样事。”
“不错。”沈默点头道：“推行银票通兑的目的，是为了便于商业，促进生产。生产发展、商业繁荣了，投资致富的机会才会多，就算是没有那个胆量能力，去直接投资，还可以把钱存在银号，让银号去投资，自己安稳的吃利息，稳赚不赔，也比光靠天吃饭强。”
“照你这么说，还可以抑制土地兼并呢。”张居正不由笑了。
“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这个社会的上层，会那么热衷于囤积土地？不是他们深深的热爱这片土地，而是除此之外，根本不知道干什么好。”沈默微笑道：“传说西北富家热衷以土窖藏银，历久不用，东南则无矣。非东南不如西北富足，盖其或可办工场、投实业，或以之取息于兴办工场、投资实业者。给富户们多一个选择，至少会分流一部分，涌向土地的资金吧？”
“照你这样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了？”张居正玩味的望着沈默道。
“只要保持一个比较高的准备金程度，就不会发生风险。”沈默双手交叉，回望着张居正道：“对国家对百姓，都没有什么坏处。”
“对国家也没什么好处吧。”张居正冷冷道：“商人们玩得再热闹，国库还是饿死老鼠。”
“首先，国家和朝廷是两个概念。”沈默淡淡道：“另外，我是赞同征收商税的。”
“真的？”张居正的身子陡然坐直。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沈默缓缓点头道：“一味的损不足，而补有余，是违反天道，必受其咎的。”张居正一直认为，沈默这个出身江浙的大商人之婿，是个十足的商业代言人，但现在，听到这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有些含糊了……
秋后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沈默的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光，却又让他的面目陷入阴影，即使面对面，张居正也没法看清他的样子了。
※※※
“好吧。”张居正咳嗽一声道：“现在可以来点水了。”
“求之不得。”沈默莞尔道。说着拉了拉桌角的垂线，过不一会儿，王启明便进来添水，退下时，还细心的留下了暖水瓶。
连喝了三杯，解了口干舌燥，张居正才搁下茶盏，幽幽道：“江南别忘了，日昇隆那边还上杆子求着和户部合作呢！我完全可以撇开汇联号，授予日昇隆独家行钞之权，并立即禁止一切私出之票。”说着挑衅般的望向沈默道：“你说，如果我许他们一分利，他们还会不会听你讲道理？如果我再给百姓一分利，还会不会有人反对行钞？”
“此乃罔民之举！”沈默冷笑连连道：“禁票而行钞，则钱庄昔日收存储户之银，皆不复还银而只还钞……储户千万之银，一朝悉化为纸，虽古来暴乱，也难及其一分吧？”
“你怎敢说宝钞就一定不如银？”张居正瞪眼道：“若我再退一步，使民以银易钞，便加以一分之利，以钞完纳粮税，又加以一分之利，使百姓获二分之利也，谁不以银易钞？”
“按照你说的，完银百两而获二分之利，不过少完银二十两耳，还是要赔八十两呢！如果再把这二十两换成宝钞，则二分之利，亦化为纸……”沈默云淡风轻的笑起来，指点江山的样子，就差来副羽扇纶巾了：“巨万之银，悉化为纸，谁肯以银易钞？”
“你……”张居正拍案道：“难道只有你汇联号发的是钱，我户部发的就全是纸吗？”
“第一，汇联号不是我的；第二，汇联号的银票，是以真金白银和十年积累的信用，做双重保障的。”沈默看一眼张居正道：“户部还有信用可言？太仓又有寸银为质吗？”
“我说过，让日昇隆来担保。”张居正的面庞发红道：“你的银票可兑付，我的宝钞就不能兑付了吗？”
“那你去找日昇隆吧。”沈默笑起来道：“看看他们答不答应。”
张居正也笑起来，道：“好像不能答应……”除非晋商的脑袋全都让门夹了，否则他们凭什么为政府滥发的白条买单？
两人对着笑一阵，张居正仍然不服，另起话头道：“银票非纸钞，却又无异于宝钞，进可攻、退可守，江南使得好手段，不就是想把朝廷排除在外，让票号来行钞天下吗？”
“如果你非这么认为。”沈默淡淡道：“大可如方才所说，下令取缔银票的流通，你是专管发钞的户部侍郎，有这个权力。”
“那我也太不自量力了。”张居正嘴角浮现苦笑道：“比起靠山如王屋、太行的大票号，我这个侍郎可什么都不算。”他敢打赌，只要自己敢把这个打算大白于天下，攻击自己的奏章，便会雪片般飞到内阁，结果肯定是，银票照行不误，自己却只能黯然下课。
毕竟汇联号和日昇隆已经成立了十年，其发行的银票也早就深入人心了，就算皇帝也不能拿他们怎样了……如果连这点都看不明白，那他张居正还是趁早辞官回乡，还能保全身家性命。
“太岳兄说笑了。”沈默摇头道：“票号也好，银票也罢，都只是新生的事物，远没有那么强大。”说着诚恳的望着张居正道：“但真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需要你我的保护。”
“我承认，你说的都对，但你也说了，纵使有再多保证，银票和宝钞一样，本身都是不值钱的纸吧？”张居正声音低低道：“如果民间多用银票，一旦票号钱庄倒闭，便全归无用，而国家来行钞，即可绝此风险……”他还是不死心。
※※※
“呵呵……”沈默喝口茶，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战役了，便语重心长道：“票号不过取富户千百万两之银，哪怕最终其悉化为纸，恐怕其危害，也无法与国家取百姓千万亿之银，一开始就化为纸相比吧？票号倒闭，犹有朝廷可为百姓做主；可一旦朝廷的钞票破产，又有谁能为平民百姓做主呢！”
张居正无话可说，便又起一头道：“前代大贤云：‘操钱之权在上，而下无由得之，是以甘守其分耳。’万物之利权，收之于上，布之于下，此乃国家之体统……”
“观大明宝钞今日的窘境，又有何体统可言？”沈默轻叹一声道：“钱庄票号，终究只是经营生意，时刻需以信用为本，受官府、行业、储户之多重监督，尚能以保值为要，不敢滥发。但朝廷发钞，粉饰再多，本质上也只有一个，就是弥补财政不足——以无价值之纸张，换取百姓之钱财，说到底，就是一种掠夺！官府强权，下民易虐，你如何去遏制官府的滥发冲动？！”他心中不由自嘲，想不到自己竟成了货币拜物主义者，但又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历史阶段，这种思想是最合适的。
其实张居正已经被沈默说服了，但他这辈子，还没让人全面压制成这样，所以嘴上还在继续放刁道：“这个不难，我只需事先预估天下之用，约定造钞之数，一旦印制够数，则立即停止，俟二三十年之后，再行添造，仍如旧式，不改法也。”
说完，他也意识到这办法苍白无力。果然，沈默也被他的强辩搞得火大，毫不留情的反驳道：“宋、金、元之行钞，未尝不想足用而止也！但最后全都滥发无度，为什么？是因为足天下之用，和足国家之用是两码事！”道理很简单，足天下用的意思，是说钱数足够社会流通了，和国库是否缺钱，没有任何关系。就像后世，中央银行虽然是发钞机构，但你不能说，这些钱都属于它。
“如果国家遇到财政危机……就像现在，正常赋税不能满足国家，朝廷必然要诛求于民，诛求之法，又以增钞最为隐蔽、快捷、不会很快引爆矛盾。恐怕就是太岳你面对这种情况，也没有别的选择。然而增钞滥发，虽掠民财解一时之急，却使钞票贬值，仍然不足国用。还会伤害民心，得不偿失，不啻饮鸩止渴。”
张居正无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道：“好吧，你赢了，我可以搁置这个改革。”
“明智之举。”沈默赞道。
“但我有个条件。”张居正道。
“请讲。”沈默眉头道。
“银票既然有行钞的功能，就不能脱离朝廷的监管。”张居正目光坚定道：“我要求向发行银票的票号，派驻户部人员监管。户部保证不干扰票号的正常经营，但必须掌握发行银行券及储备银的数量，并可以就此发表意见和建议。”显然，他早预想好了各种可能，并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倒让沈默有些踯躅，汇联号的储备金率，以及具体的银行券数量，都是大秘密，岂能轻易为朝廷所知？于是道：“这个我不能替他们答应，汇联号不是我的下级，日昇隆我更不熟。”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张居正沉声道：“日昇隆不用你管，汇联号一定会听你的。”
心念电转，沈默知道必须当断则断了……既然自己说银号置于官府的监督之下，那人家派人监督，也在情理之中，容不得再说个‘不’字……事实上，他早有心理准备——官府和票号之间，必须要做出一定程度上的妥协，才能在银票的通行上达成谅解。
两人都知道，户部派代表进驻票号意味着什么——那不啻于政府承认了银票的法币地位啊！
为了这个，也得答应张居正的要求。“只要日昇隆答应，我会说服汇联号的。”沈默也不是那种优柔寡断之人，便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好。”张居正重重点头道：“我相信你。”
※※※
“唉……”虽然达成了协议，但张居正依然闷闷不乐。
沈默知道他为何不乐，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你对币制改革给予了厚望，无奈国库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是啊……”张居正长叹一声，有些疲惫道：“藩王不纳税，官绅不纳税，商人也不纳税。朝廷的赋税全压在平民百姓身上，百姓不堪重负，就只能将田土卖给藩王或者官绅，自己或为佃户种地，或去工场做工……如此下去，国库永远一空如洗，百姓也一贫如洗，大明亡国之日不远了。”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他现在的灰心，没有人能体会。只见他直直地望着沈默道：“难道真拿他们没办法了吗？”
“有办法，可眼下还做不到。”沈默淡淡道。
“是改制吗？”张居正的眼中光芒一闪道。
“太岳慎言。”沈默不置可否，这是张居正的答案，但不一定是自己的。
“我知道，有些话不是眼下当说的。”张居正的声音又充满了希望，紧紧攥拳道：“拙言，我自诩救时之才，平日目无余子，但今天，我真得服了你。我愿与君相许，齐心戮力，一起匡扶社稷，力挽狂澜！”方才还唇枪舌剑的辩论加谈判，现在又情真意切的志同道合，这种转变，非常人能够，换言之，太岳非常人啊！
好在沈默也非常人，他动情地握住张居正的手，道：“还是那句话，我以我血荐轩辕！叔大，你我从此便是同志了！”说完心道，怎么这话怪怪的。
“拙言……”张叔大热泪盈眶。
“叔大……”沈拙言盈眶热泪。
这番表白，怎么说呢？要说全假有些冤枉他俩，可要是谁全当了真，就等着被对方当枪使吧。
两人心中同时一阵恶寒，但都若无其事的坐回位子上。张居正继续道：“就算币制暂时不改，但其它方面的改革，也是刻不容缓，吏治要刷新，税法要改革，还有工商、军制……各方各面，全都迫在眉睫！”
沈默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但朝廷却长久陷于内耗，人与人斗，其乐无穷，把政事也当成了斗争的工具。”张居正痛心疾首道：“结果拉帮结派、党同伐异、推诿扯皮、人浮于事，让有志者消磨心智，使无用者尸位素餐……拙言这两年，应该深有体会吧？”
沈默无奈地点点头，自从南方回来，自己毫无建树，哪怕当上了一部尚书，还是做不了什么事，把大好的光阴都浪费了，一想就觉着心疼。
“如果再不改变，你我的志向也早晚被消磨掉！倘若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亡国之日！该是我辈中人多大的耻辱啊！”张居正声音压得很低，却仍如惊雷滚滚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必须结束这些无意义的内耗，让这个国家，走上它该走的道路！”
沈默一阵心惊肉跳。

第七七六章 十月围城（中）
谢绝了留饭，张居正回去了，虽然他的方案被否了，但若能将票号置于朝廷的监管之下，除了可以控制银票的发行之外，对下一步无论开征商税也好、推行一条鞭法也罢，绝对妙用无穷。
沈默看似被摆了一道，但一点也不沮丧，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用不了多久，张居正就会明白，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数。
倒是被张居正提醒，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他意识到现在各分号掌柜的权柄过大，虽然都是若菡看中的人选，但指望一个人永远英明，永不变质，本身就是极不靠谱的。集体决策、监督有力，才是长久兴旺的保证，在汇联号成立董事会和监事会，必须要提上日程了……其实沈默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但都被若菡阳奉阴违，拖延下去了。
沈默知道，她不愿意分权，更不愿被掣肘，认为那样不利于自己发挥，但如果不在早期就把体制完善好，将来一定会吃大亏的。不能因为一帆风顺，就麻痹大意，必须回去好好沟通。
※※※
看着张居正的轿子离开，沈默转回内院，便看见王启明过来，恭声道：“大人，有个西夷，自称您的朋友，已经在前面等了半天了。”说着掏出个名刺，笑道：“会说咱们的话，还懂这个。”
沈默接过来，见封面上画着个十字架，便明白了，打开一看，果然是‘西学后进沙勿略拜上’，他不由笑起来道：“快请……哦不，还是我亲自去吧。”说着便拍一下王启明：“愣着干什么，头前带路啊。”
“哦，是……”见大人如此重视那夷人，王启明不禁心里打鼓，原来前面的知客，对那夷人态度可不怎么好，还差点把人家撵出去。
沈默来到会客厅中，一进门便看见个红发碧眼红胡子的外国人，穿着青布儒袍，外套黑色缎面薄夹袄，头戴同色六合帽，正在那里像模像样的喝茶。
“哈哈哈，沙勿略神父，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伴着爽朗的笑声，沈默迈步进入厅中。
“沈大人……”沙勿略赶紧起身，朝沈默深深一躬道：“能见到您才是太好了。”
“都好都好。”沈默虚扶他一把，双方重新序座后，他面带热情的笑容道：“东南一别，转眼便是一年多，神父别来无恙啊。”
沙勿略的脚上穿着方头寿字鞋，头发和胡须，都按照大明的规矩，梳理的整整齐齐，举手投足间，中国味比原先醇厚了许多，他闻言笑道：“是啊，从大人的家乡出发，在下一路向北，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来到北京，在大人的兄弟……南明先生的照应下，我已经在京城愉快生活一年多了。”南明是诸大绶的号，与沙勿略分开前，沈默除了官方的介绍信，还把他引见给了在北京的诸大绶，请他代为照顾。
沈默心说，你倒是住得安稳，总不会打算移民吧？便笑道：“真是抱歉啊，我回京也已经一年多了，但是种种缘由，始终没机会再和你相见。”
“大人的事情，我都听南明先生说了。”沙勿略道：“您要操劳国事，完全不必为我分心。”
“时间还是有的……”沈默摆摆手道：“跟我说说，进京后的情形吧，对了……你开始传教了吗？”
“呵呵……”沙勿略耸耸鼻子，苦笑道：“比想象中还要困难，我在澳门、在福建、在上海，那都是开放的城市，人们对外国人并不陌生，交流起来比较容易。”顿一顿道：“但在北京，除了一些南方来做官的官员，大部分平民，都没见过我这样的……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尾随，我一说话，他们却笑着一哄而散，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哈哈……”沈默笑起来道：“少见多怪，这也是没办法的。”
“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先把传教的事情搁在一边。”沙勿略笑道：“主要精力都用在学习大明的理解习俗，研读传统的经典书籍，让自己从里到外，都和大明人没有区别……这样，才能和京城的人交朋友。”其实他积极学习中国文化，还有个目的，是为了将天主教义，融合进中国的古代经籍之中……他费了很大功夫，从《中庸》、《诗经》、《周易》、《尚书》等书中摘取有关‘天’和‘帝’的条目，用来比作西方天主教义中的天主，为天主教义更容易被明国人接受做准备。当然，没必要跟沈默说那么细。
“你有心了。”沈默点头道：“这个国家的人，有根深蒂固的传统，不尊重这些传统，就没法在这个社会中生活，更别提传教了。”他看见王启明在门口比划个夹菜的手势，便笑道：“到饭点了，咱们边吃边谈。”说着对王启明道：“就在这吃吧。”
王启明便带人上来，把餐桌摆上，又端铜盆上来，请两人净了手。才把四荤四素八样菜肴，从食盒中取出摆好……虽然不丰盛，但都很精致，王启明深谙部堂大人的口味。
“上班时间，就不陪你喝酒了。”沈默对沙勿略道：“不过你可以喝点……”
“客随主便。”沙勿略摇头笑道：“大人不喝，我也不喝了。”
“那我就以茶代酒。”沈默端起茶杯，朝沙勿略一举道：“为咱们的重逢干杯。”
“敬大人。”沙勿略赶紧双手端起茶杯，轻轻跟沈默碰一下，啜饮一口，搁下茶杯道：“您的热情令我如回家一般温暖。”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沈默谦和的笑起来，两人安静的用一会儿餐，他又问道：“那么除了学习之外，你还做了些什么呢？”
“还遵照大人的指示，将一些泰西的科学技术，还有新奇的西洋方物介绍给人们，吸引大明人的关注。”沙勿略赶紧搁下筷子，轻声道：“还用西医为民众治病，随着治好的病人越来越多，我也有些了名气……”
“这都是为传教做准备吧？”沈默不动声色道：“你们耶稣会那边催你了吧？”
“都瞒不过大人。”沙勿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上级，耶稣会的会长罗耀拉，命令我尽快展开工作，为耶稣会求得在大明合法传教的权利。”顿一顿道：“所以我特意来衙门拜访大人，因为这是一次正式的请求。”
沈默坐正身体，道：“请讲。”
“耶稣会准备了一船礼物，已经送到京城，请大人代为进献给皇帝陛下。”沙勿略目光希夷的望着沈默道：“并代为引荐。”在他看来，参见皇帝，是打开传教之门的钥匙。
“我很乐意效劳。”沈默笑起来，端着茶盏轻啜一口，又一脸抱歉道：“但以我看来，你很可能没法达到目的。”
“为什么？”沙勿略有些焦急道：“据我所知，贵国宗教是自由的啊……”
“你说的都没错。”沈默淡淡道：“可形势比人强，谁也没办法。”说着拿起桌上的湿巾，擦擦手道：“你应该知道，我国刚刚失去了一位皇帝……”
“是的，国丧期间，我还为先帝祈福过呢。”沙勿略恢复了镇定，传教士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不然也干不了这行。
“那就应该知道，先帝在位时，因为沉迷一种宗教，不仅大兴土木、蓄养教徒、甚至还荒废了政事，整日和教徒们一起修炼。就连最后去世的原因，也被怀疑是吃了教徒进献的丹药。”沈默低声道：“现在刑部正在审讯此事，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听说过。”沙勿略点点头，道：“据说先帝的《遗诏》，还有新陛下的《登极诏》上，都强调要严惩那些教徒呢。”
“说的就是。”沈默一脸沉痛道：“皇帝陛下和大臣们普遍认为，先帝因为宗教误国，甚至损害了龙体，对宗教的信任已经降到冰点，甚至开始反感宗教人士。”
这话从大明礼部尚书的口中说出，对沙勿略的打击可想而知，虽然见惯了风雨，但仍难掩失措道：“大人，我那该怎么办？”
“你放心，大明是文明之邦，断不会发生欧洲那样的宗教极端事件。”沈默适可而止道：“我只是认为，现在觐见皇帝，可能结果不会太好。”
“那就先不见。”沙勿略急了，抱拳道：“请大人千万别对本教另眼相看。”一着急，他都罕见的用错成语了。
“别着急，别着急。”沈默笑着安抚他道：“我的一贯态度不会变，就像在上海、南京、苏州一样，全力的支持你，我的朋友。”
“这是我的荣幸。”沙勿略朝沈默感激地笑道：“我能认识大人，真是圣母的赐福，您和您的朋友，对我的关照和帮助，是我一生都无法报答的，主一定会赐福你们的。”
“认识你也是我的荣幸，神父。”
沈默的笑容，如阳光般和煦，让沙勿略恢复了镇定：“请大人指点迷津。”
“其实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沈默便热情的出谋划策道：“在没有被接受之前，不能急着行动，要先树立自己美好的形象。现在你的个人形象，算是树立起来了，大家都知道，沙勿略是个好人，智者，绅士，但对你们教派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你便贸贸然要求传教，就算我们的皇帝仁慈，恐怕大臣们也不会答应的。”
“您的意思是，让我先私下一下宣传本教？”沙勿略问道。
“不能提‘教’字啊……”沈默一脸诈唬道：“现在国人敏感着呢，你又是个异族，恐怕一听见你宣传，就要立刻扭送见官了。”
“那该怎么办？”沙勿略有些糊涂了。
“圣人云，大音若希、大成若缺。”沈默高深莫测道：“最高明的宣传，不是高喊自己教派有多么厉害，而是让人们自动认识到，你们教派的优点。”
“我明白了。”沙勿略惊喜道：“您是让我，以后做什么事儿，都打着本教的旗号？”
“是的。”沈默淡淡道：“虽然我没法批准你传教，但身为大明主管宗教方面的官员，批准你以天主教徒的身份，在京城活动，还是没问题的。”又道：“你还可以佛朗机使团的名义，招呼不超过五十人同伴在京城暂居……”五十人，是大明规定使团进京的人数限制，而使团进京后，一赖好几年的情况，实在太多了。这不是滥用职权，而是在职权范围内灵活处事，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
“太好了……”听到沈默的优惠大派送，沙勿略一阵阵狂喜：“大人您真是天使下凡。”若不是东方世界的礼节不允许，他真想上前使劲拥抱一下。
“为朋友两肋插刀嘛。”沈默慷慨地笑道：“不过千万记住，不要私自传教！神父你当然不会，但你那些后来的伙伴，可能一时心急，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那可就不好办了。”
“大人放心，我以圣母玛利亚的名义发誓，我会精选进京的同伴，一定会约束好他们。”沙勿略重重点头道：“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很好。”沈默点头笑道：“我相信你。”说着站起身来，朗声道：“好了，神父，你的担心没有了，我们的饭也吃完了，不如咱们去花园里散散步，聊一聊你对大明的看法？”
“求之不得。”沙勿略早就憋了一肚子看法和疑问，他知道现在就是释疑的绝佳机会……能聆听这位英明的大明高官的见解，必然会自己日后大有好处。
两人便离开会客厅，来到后院的小花园中……礼部人少，衙门可不小，各司官吏都在前院办公，整个后院都留给尚书和侍郎大人，比起拥挤不堪的户部、吏部，显得十分奢侈。
走在落满黄叶的石径上，沈默轻声问道：“你来大明也有几年了，不妨说说对这个国家的看法。”说着看看他道：“我现在不是朝廷官员，只是你的朋友，所以……”
“我当然会说真心话，说谎者是上不了天堂的。”沙勿略正色道。
‘看来我注定要下地狱了。’沈默不禁悲哀地想道：“请讲吧。”
“这是一个幅员广阔、物产丰富的伟大帝国，毫无疑问它是世界上最大最富强的国家，欧罗巴的所有国家加在一起，也不能和大明相提并论。”沙勿略的说法虽有些溢美，但是属实。
“我要听的，不光是好话。”沈默却不买账道：“这些年来，你就光说好去了，现在我要听听不好的地方……”
“呃……”沙勿略毕竟是西方人，性情率直，不善掩饰，便真得打开话匣道：“我发现大明的百姓和官员，大都对海外世界全无了解，以致很多人认为，大明就是整个世界，其余的番邦小国，只在世界的边角。你们很少在著述中提到外国，即使偶尔有提到的地方，也会理所当然的一律统称为‘荒蛮之地’。当然，大人不一样……”
说完他看看沈默，见他神色如常，示意自己继续，便接着道：“结果便导致他们，对我这样的外来人士，相当的排斥和抵触。”难得有个倾诉的机会，沙勿略也就索性一吐为快了：“大明人把所有外国人，都看作是没有知识的野蛮人，并且就用这样的词句来称呼我们！”
看来这位神父的自尊心，还是被天朝上国的轻视，给伤得不轻。
沈默轻声安慰道：“大明闭关锁百五十年，几代人都没见过外国人了，难免有些大惊小怪，但请相信我，大明百姓是富有教养的，大多数人，还是会以礼相待的。”
“这我完全同意。”沙勿略点头道：“在度过最初的陌生后，我们都成了好朋友，都争着请我吃饭，问这问那，十分的友善而好奇。”顿一顿道：“我发现，大明人有一种天真的脾气，一旦意识到外国货的质量更好，就喜好外来的东西超过自己的东西；一旦认为外来的观念是正确的，就彻底否定自己的传统。我感觉，他们的自大和排斥，是出于他们不知道世界上有更好的东西，有更多的科学和真理。”说着挠挠头道：“不过这也难怪，大明的四周全是野蛮国家，人们很难没有这种骄傲，可一目真相大白，他们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用大明的话说，就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吧。”

第七七六章 十月围城（下）
庭院中十分安静，只有脚踩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和沙勿略那沙哑且略带些生硬的说话声：“这两年，我用了大量的时间学习中国的古代经典，但恕我直言，并没有什么收获，反而让我更加的……迷茫。”
“为何迷茫？”沈默轻叹口气道。
“我发现所有被社会认同和广泛阅读的书籍，都是关于道德哲学方面的，而且这些书也缺乏逻辑规则的概念，因而在对某一方面进行阐述时，毫不考虑整个体系的各个分支间，存在的内在联系，结果就是一系列混乱的格言和推论。”沙勿略有些歉意道：“这些话说得太重，但古语云‘爱之深、责之切’，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如此伟大的国度，在知识领域怎会如此混乱？”
沈默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于是沙勿略接着道：“而且在数学、天文学、几何学等科学方面，存在严重的空白和不足。我猜测，原因可能是在大明，只有研究哲学，才被认为是在钻研学问，才有可能被任命为官员。而官员，几乎是大明唯一受人敬畏的职业，所有侧身其中者，都被公认达到了幸福的顶峰。结果就导致，没有人会愿意费劲去钻研数学或者科学，除非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学业的，才会去钻研数学和医学，这些并不受人尊敬的行业。”
“你的观察很细致啊……”沈默颔首道：“是的，这是社会的病态。”
“我觉着病根，就在于官员的选拔制度上，在我们泰西人看来，‘科举制’，是一个组织空前严密，完全将社会笼罩起来的伟大工程。”沙勿略两手一摊道：“但它只考应试者的哲学水平，主考官也都只从哲学元老中选出，从不增加一位军事专家或数学家或医生，更没有在大明罕见的科学家了。”说着有些不以为然道：“在大明，人们似乎都认为，擅长于哲学的人，可以对任何问题做出正确的判断，但实际上，隔行如隔山，他们并不能胜任。一个国家需要有建筑的、会计的、军事的、法律的……各方面人才共同管理，而不应该全部交付给哲学家来掌握。”
“说的都很好啊。”沈默还是第一次，听一个仔细观察中国许多年的外国人，来评价自己的国家。沙勿略说得或许不全正确，但真的让他感悟很深：“那你认为，我大明应该如何改正呢？”
“我觉着这不是问题，大明的官员都是精通哲学的学者，这让他们有很好的风度和个人修养，喜欢听取由理性提出的看法，即便他们有不对的地方，但只要有人能理性的向他们指出，经过理性思考后，他们会慢慢被说服的。”沙勿略站住脚，深深望着沈默道：“最大的障碍是让他们能走出故有的桎梏，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未知的世界，尤其是哲学以外的学问。”
“不错。”沈默点点头，沉声道：“那该如何破除桎梏呢？”
“唯有科学之光。”沙勿略一字一句道。
“说得好。”沈默点头道：“科学，这确实是大明最需要的。”
沙勿略右手按在左胸，向沈默深深一躬道：“耶稣会愿尽绵薄之力，派遣正直诚恳的学者，协助大人传播科学的光芒。”
见他如此上道，沈默笑起来道：“我谨代表个人，热烈欢迎啊，将来遇到困难，尽管来找我。”两人很清楚，这是个各取所需、两好合一好的事情，但都心照不宣。
“有您这句话，我就更有信心了。”沙勿略开心地笑起来，说完从袖中取出个天鹅绒面的小盒子，奉送给沈默道：“这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沈默一愣，才反应过来，感情这老外在中国时间久了，也学会送礼了，不禁莞尔道：“你我之间，哪还用这套？”
“这是耶稣会送给大人的。”沙勿略解释道：“为感谢您对鄙会的照拂，一点心意而已，请不要推辞。”
沈默平时是不见礼品的，但这老外的态度很坚决，他推让了几次也不行，只好先收下，心说回头弄点别的，让人给他送去吧。
※※※
待把沙勿略送走，沈默回到签押房，打开那小盒一看，只见深蓝色缎面的底衬上，静静躺着一只金质表壳，白银雕刻表盘，天然水晶表镜的怀表。能在这个年代，看到这只有掌心大小的精致怀表，对沈默的冲击力可想而知。
他拿起极具质感的怀表，仔细端详起来，只见表盘上表现的，是小镇河畔一人垂钓，一人独步桥头的情景。天鹅悠游湖面，两岸观象台、教堂、城堡、塔楼、屋宇、小丘和垂柳等诸般风情景物历历在目，触手可及。表盘外圈铜环上，有荷兰郁金香与鲜花手工錾花饰纹。怀表有罗马数字计时刻度，钢质烧兰的‘大教堂指针’，正无声无息地走动着，一件多么完美的机械艺术品啊……
沈默深深地震撼着，心中却是一番大煞风景的惊诧……难道欧洲的机械工艺，已经先进到这种程度了？浓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让他的见猎心喜大打折扣。其实沈默不知道，即使在欧洲，这也只能算是手工艺品而已，距离真正的工业生产，还要好几百的时间呢……
“大人……”王启明在门外轻唤一声，把沈默从精神世界中唤醒，下意识把那怀表收入抽屉，低声道：“什么事。”
“主客司郎中崔宗尧求见。”
“请进。”
于是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五品官员，从外面进来，恭敬地行礼道：“参见部堂。”
沈默和气笑道：“崔大人请坐吧，看茶。”
“多谢部堂。”书吏端上茶水，崔宗尧再次致谢。他知道沈默不喜欢打官腔，赶紧直入主题道：“有南洋吕宋国使节，向主客司投递国书，要求朝见。”
“吕宋……”沈默默念这个地名。
“哦，那是个南洋岛国。”崔宗尧却以为，他不知道这个地方，赶紧解释道：“洪武初年，曾入贡称藩，我朝也遣官赍诏，抚谕其国。至永乐年间，共计入贡五次，之后便久不至，不知此番前来，又是何种目的。”说着把淡绿色的国书奉上。
“那使节目下在何处？”沈默接过来，简单一看，沉声问道。
“在上海等待回文。”崔宗尧道：“准许与否，还需大人定夺。”
“嗯……”沈默淡淡道：“以往的惯例如何？”
“一般是不许觐见的。”崔宗尧苦笑道：“尤其是现在这光景，说实话，咱们真受不起。”外使前来，一般都是朝贡的。所谓朝贡，就是藩国入朝，贡献方物。说是来进贡送礼的，但真消受不起，因为明朝自诩天朝上国，往往要给予十倍，甚至百倍的回礼……结果许多小国看到好处，便纷纷踊跃前来‘朝贡’，其实就是想揩冤大头的油，与诈骗无异。
虽然明朝地大物博，可也吃不消，所以严格规定了入贡的资格和周期，以及贡团的规模，这才把开支减下去……结果许多属国一看不划算了，就再也不上门了，比如吕宋，就是这种情况。后来明朝又奉行闭关锁国，国力也开始式微，于是更加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时常以‘贡非期’、‘贡非道’或‘贡不合法’而却贡，现在一看是百多年不上门的藩国，崔郎中便下意识地想往外推。
沈默拿着那国书看了两遍，摇头道：“加上通译才十个人，这显然不是入贡。”
崔宗尧还真没注意到这点，轻声问道：“那会是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人家不远万里来了。”沈默看向他，慢而坚定道：“而且这是开海禁以来，南洋第一个前来朝见的国家，有重要而深远的意义，都不能却而不见。”
虽然搞不清，什么是‘重要而深远的意义’，但部堂既然说是，那就一定是了，反正到时候人来了，主客司就接待呗，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于是痛快的改了口风，道：“部堂说得对，是属下考虑不周了。”
沈默也懒得跟他细说，便道：“那此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可是，入贡的路线、人数、时间……这些事体，向来是部堂大人钦定的。”崔宗尧有些犯难，见沈默面色有些不快，赶紧改口道：“当然，大人事忙，属下代劳也是应该的。写成条陈再给您过目吧。”
“嗯……”沈默这才点点头，又道：“以后主客司要重视起藩属各国来，他们的基本情况、最新动态，都要及时搜集，建立档案，及时备查。对待各国使节，也不要一味的摆出天朝上国的架势，吃了亏还让人家笑话。”
崔宗尧哪知道，沈默刚和老外聊过，精神受了刺激。心说，这是怎么了，咋想出一出是一出？只能唯唯诺诺的应下。
“别回头就抛之脑后，就先从这个吕宋开始……下个月向本官汇报进度。”沈默顺手就写进了记录本中，将口头命令变成了硬性任务。
“是……”崔宗尧哭丧着脸道，苍天啊，多么浩大的任务，想想都让人蛋疼。
※※※
沈默不是被沙勿略说得恼羞成怒，拿手下撒气，虽然确实很气，但他不是那种随心所欲的人，所下的每一道命令，都是有深意的。
为什么要收集吕宋的情报，因为他要让朝廷知道，那里正发生着什么——言外之意，沈默对那里的情况了若指掌……
吕宋，就是沈默原先时代的菲律宾群岛中的最大岛，位于亚洲东南部，西濒南中国海，东临太平洋，与台湾遥遥相望，物产丰饶，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宋元以来，中国商船常到此贸易，本朝更是有不少大明百姓，为了躲避官府的苛捐杂税，举家迁来定居……吕宋现在的国王拉贾苏莱曼，是比较开明仁慈的君主，对吃苦耐劳，掌握先进技术的明朝移民十分欢迎，允许他们在首都定居，并给予优待，这也导致当地华侨越来越多……根据沈默手上的数据，在吕宋国首都马尼拉居住的中国移民，已经超过了两万户，成为当地最大的少数民族。
但中国有句古话，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吕宋的地理位置太优越了，尤其是在这个大航海时代，它是连接亚洲与南美的天然中继站，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野心勃勃的海上第一强国——西班牙人想要征服的目标……他们已经占领了南美洲，正野心勃勃地想要染指亚洲，把南太平洋，变成西班牙的内湖。
可按照在教皇面前立下的两强契约，子午线以东归葡萄牙，以西归西班牙，按说西班牙是不能染指东方世界的。不过这对雄心勃勃的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来说，绝对不是问题，他根据地球是圆的这一新鲜理论，打定主意要钻这个空子，命令墨西哥总督组织船队，拼了命的向西向西，最终也到达了东方——吕宋群岛中部的宿务岛。这里北上可抵吕宋、南下可达棉兰老岛，岛上有良好的港湾、充足的粮食、物产，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于是西班牙人将其作为在亚洲的第一个殖民点。
起初，西班牙人企图以温和的方式，与岛民建立关系，但在受挫后马上原形毕露，决定使用武力强攻，远征队集中了所有的大炮向当地居民的村庄猛烈轰击，同时派出一队士兵在炮火的掩护下强行登陆。岛民们进行了抵抗，不过在西班牙人的优势火力面前，还是被迫撤退到海上。西班牙人在构筑了据点和工事后，软硬兼施处理撤退的村民，一方面扬言不追究岛民的抵抗行为，另一方面又表示要惩罚继续不归的岛民，并要毁掉他们的房子和庄稼，嘉靖四十三年五月，返回家园的岛民们，被迫与西班牙人比签订条约，承认西班牙统治权。
在血洗了两个岛的穆斯林城堡后，西班牙人彻底占领了宿务，他们马上着手寻找返回墨西哥的航线，在往返航线确定后，来自墨西哥的支援便源源不断到达，他们面临着选择战略方向，继续扩展势力的选择——是北上征服中国，还是南下，和葡萄牙人争夺香料群岛。如果南下，那么宿务就可成为他们的中心据点，如果北上，就需要到北部吕宋岛的马尼拉去。由于此时的香料大量涌入欧洲，香料的价值没有那么大了，况且据报告吕宋岛也产有香料，而且他们更希望打开中国的大门，在美洲和亚洲的征服让西班牙人的自信极度膨胀，认为中国人也和印第安人差不多，征服他们不会费什么力气。因此他们不愿意向南与葡萄牙发生冲突，最终决定向北发展——侵占吕宋群岛，然后以此为跳板，进攻中国。
西班牙人的狼子野心，早就大白于天下，吕宋国王拉贾苏莱曼，一面积极组织防御，一面接受大臣的建议，向久不联系的宗主国大明求援。刚才崔郎中所说的，正是前来求援的吕宋使团。
作为时刻关注海洋，关注两强的沈默，自然对此一清二楚，也早早就在准备应对。是的，他准备跟大名鼎鼎的西班牙人较量较量，但在这之前，还要先过朝廷这关。不得到朝廷的允许，师出无名，也没有任何意义。
※※※
过了几天，转眼进了十月。沈默却不得不把目光，从遥远的南海转回京城……
漫天西北风卷起黄土枯草，也吹来了边塞的报警声。
‘胡虏每岁秋高马肥必扰边’，早已成为大明经久不息、循环上演的戏码。又因为天子守国门，也就免不了‘帝京频见狼烟起’了。京城的百姓，也早习惯了每年这个时候，看到一匹匹插着火红小旗的快马，在街道上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甚至连京师戒严也不惊慌。
可这次，他们真的害怕了，因为是老魔头俺答亲自来了，据说麾下有十万铁骑，规模之大，已经是许多年没听说过了。
九月二十二日，俺答攻陷石州，屠城，男女被杀五万余人，焚烧房舍三日不绝。之后掠交城、文水等地。另有察哈尔土蛮部进犯蓟镇，掠昌黎、抚宁、乐亭、卢龙等地，直至滦河。所到之处，杀掠焚毁不可胜计，京师震动。
十月一日，京师戒严，令五城御史加紧盘察，巡仓御史督运漕粮入城。次日，天子早朝，令六部九卿议军事。

第七七七章 西风劲（上）
天空中黑云密布，虽然已经是卯时，但依然伸手不见五指。
承天门前高悬着八具大灯笼，因国丧未阙，故而都用白布蒙着，光线惨淡，照在宫门前候朝的官员身上，映照出一张张阴沉甚或惊恐的面孔。气氛极为沉重，与平时进入承天门前，众官员说笑打诨的热闹场面，形成鲜明对比。
沉默的人群稍有骚动，官员们循声望去，便见两盏灯笼的引导下，大学士们一起从内阁方向走过来，显然阁老们一夜未眠，研究对策来着。
百官张望着，想从阁老们的脸上看出点讯息来……走在最前面的一矮一高，是首辅徐阶和次辅高拱，徐阁老依然是古井无波，谁也别想看出什么，但从高阁老铁青的面色中，就能猜到，局势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糟。
阁老们总是卡着时间到，刚在朝班站定后，鼓楼上响起了钟声，承天门缓缓打开。百官无声的列队，鱼贯而入……
金殿上，隆庆皇帝竟早就等在那里了，虽然贪图安逸，尤其不喜欢早起，但接连传来的报警声，让年轻的皇帝彻夜失眠，第一次迫不及待地要见到他的大臣。
当百官山呼万岁，皇帝感到了一些安全感，但在鸿胪寺宣谕官的声音中，很快又消失不见，宣谕官先宣读了宣大总督王之诰的秘奏：‘臣侦得虏酋俺答，率铁骑八万，已自晋中绕过大同，诚恐京师震动，请以便宜应援，或径趋居庸关增守。’
又宣读了蓟辽总督曹邦辅的急奏：‘鞑靼土蛮部骑兵三万余众，已沿朝河川进至古北口，蓟镇告急！’
隆庆虽然对政事心不在焉，但大明天子守国门，他当然知道大同和蓟镇，乃是京城的东西门户，如今东大门已经被穿越，西大门也岌岌可危，已成包夹之势，显然蒙古人这次前来，是大有所图的。
于是，隆庆皇帝登极后，第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诞生了。宣谕官接过太监递上的一道上谕，高声宣读起来：‘边将畏敌怯战，兵部麻木不仁，致使鞑虏长驱直入，竟欲撼我帝京，朕心甚忧，尔等众臣岂不愧哉？’
听到皇帝的责难，徐阶从锦墩上站起来，率领百官叩首请罪。
“磕头有什么用，都起来吧。”隆庆也不知是生气，还是中气不足，声音都发颤道：“赶紧合计个对策吧，别真等着人家兵临城下。”
徐阶扶着锦墩起身，恭声安慰皇帝道：“陛下息怒，鞑虏虽然来势汹涌，但朝廷也做足了功课，必不会重演‘庚戌之变’的惨剧……”说着看看斜对面的杨博道：“还是请兵部，为皇上分说吧。”
虽然情况已经十分紧急，但从兵部尚书杨博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惊慌，他这辈子见过的风浪太多了，在任何时候下，都能保持冷静，便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自去岁老臣接手京城防务以来，一直在力图转变京城的防御战略，即从原来的居重驭轻，固守北京城，转向以整个京畿地区的防御为重点。为达到这一目的，微臣不断抽调外卫旗军轮班京师操练，并修造了一系列遥相呼应的军事设施，现在京营官兵已完成动员，各地勤王之兵业已陆续到位，已然构建起一个外围的防御体系，虽不是天衣无缝，但在攻破我外围军镇前，蒙古人是不敢擅越雷池，觊觎京城的。”
听了杨博的话，隆庆心下大定，龙颜大悦道：“怪不得父皇要把京畿防务交给大司马，您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啊！”
听了皇帝的称赞，杨博淡淡一笑，道：“但京畿防御构筑时日尚短，且经费一直捉襟见肘，尤其缺乏机动兵力，所以……拱卫京都尚可，但退敌就无能为力了。”老头很有自知之明，他手下只有不到一万骑兵，其余都是步兵，以步兵对骑兵，守城可以，但野战机动皆无可奈何，所以早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免将来有人参奏自己‘望敌生畏、不敢出战’之类。
“朝廷养兵，不是光用来守卫京城的。”高拱一听，不乐意了，出列道：“若十万大军不敢出城，坐视百姓惨遭涂炭，那天子守国门，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番话说得杨博有些脸红，哼一声道：“非吾不愿保民，实乃力有不逮，现实如此，徒呼奈何？若高阁老觉着谁能做到这点，我愿让贤。”
“不要争论了……”见两人要争个面红耳赤，徐阶出声打断道：“还是请皇上圣裁吧。”
“元翁……”隆庆心说，我能裁得了什么呀？便望向徐阶道：“您意下如何？”
“老臣的意思是，先把京畿防御做好，立于不败之地。”徐阶沉声道：“再命王之诰、曹邦辅火速调集兵力，尽快将两路鞑虏驱逐出境。”
“善策，那就交给内阁统筹了。”隆庆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道：“诸位爱卿也要群策群力，做好后援工作。”心情一放松，阵阵倦意袭来，皇帝心说，得赶紧回去补个觉……
“遵旨……”众官员一起领命。
※※※
其实大朝会的作用，最多就是做一下动员，鼓舞鼓舞士气，又因为人多嘴杂，几乎不涉及任何细节性的东西。在散朝之后，内阁还要开小会，那才是真正敲定策略、布置任务的场合。
这次内阁会议，除了四位阁老、九卿，还有英国公张溶、东宁侯焦英等掌军的勋贵，以及兵部侍郎、户部侍郎，兵部职方司主事、兵科、户科科长等相关官员列席参加，正好把文渊阁正堂的两排椅子坐满。
会议的保密等级是最高，大厅四周，院子里，大门外，站满了全神戒备的锦衣卫，连苍蝇也休想飞进去。这个等级的会议，是为了解决问题的，所以不会像朝会上那样遮遮掩掩，报喜不报忧，所以徐阶上来就定了调子道：“这次俺答入侵的规模之大，实乃近年罕见，而且策略明显转变，不再直奔京城，而是往山西、天津等各处侵掠，深入我国境之深，实属罕见。”
在座众人顿时发出嗡嗡声，方才朝会上说，两路鞑子都奔京城而来，可现在徐阁老又说，他们没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安静。”高拱咳嗽一声道：“内阁这样说，一来是为了安定人心，二来是为了便于动员，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实情。”这话说得，其实一点也不荒谬……北京城是大明最坚固的城池，有最完善的防御体系，最充足的兵员物资。加之蒙古人不善攻城，所以听到他们朝北京逼近，大家心里虽然紧张，但并不会惊慌失措。而想要最大限度地调动人力物力，没有比京城面临攻击，更加得力的理由了。
“诸位，所以这次会议的重点。”徐阶道：“不是京城防御，而是如何退敌。”说着叹口气道：“俺答已经屠了石州城，土蛮也把滦河水给染红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使他们感受到自己的坚决：“无论用何种方法，必须让他们停下来，这就是内阁的要求！”
“我的态度没变化。”杨博先开口道：“京师乃是国之首脑，关乎社稷之存亡，故务必谨慎行事，万不可轻举妄动。”顿一顿道：“况鞑虏为抢掠而来，掠足以后，自然不战而退。在我军无力应战的情况下，此乃今次御敌之战略要领，不能变，变则危矣。”
听了他的话，那边东宁侯焦英急了道：“这么说，我们京营不能出击了？”他虽总领京营四卫，但大明以文御武，还得听杨博指挥。
“此次鞑虏几乎是倾巢出动，京营一共才多少骑兵？贸然出击，有败无胜。再说侯爷的麾下全都肩负守卫京都之重任，若因此让鞑虏乘虚而入怎么办？”杨博淡淡道。
看他打定主意，老虎不出动，焦英顿足道：“关乎百姓生死，只能视而不见吗？”
杨博只是叹息，不再理他，焦英只得住了嘴，郁悴的坐在那里。
见军方人士竟要做缩头乌龟，高拱拍案道：“堂堂华夏，巍巍中华，却要一次又一次的受此凌辱！百姓拿自己的膏血的养兵，到头来敌寇入侵家园，自己养的兵却视而不见！还说什么，鞑虏来犯，只为抢掠而已便袖手旁观，只等他们抢掠够了自行退兵。”说着虎目迸泪道：“可怜苍生百姓，为什么总是被我们牺牲！”
众人一阵沉默，都被高拱说得羞愧不已。杨博却心头火起：‘好你个高肃卿，老子主动给你们内阁背黑锅，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能骂我哩！’说着冷笑连连道：“那咱们看看，新郑公有何妙招吧！”
“绝对不能再坐视下去了。”高拱是个有主意的，沉声道：“鞑虏入境以来，接连劫掠十余府县，肯定斩获丰厚，受辎重拖累，早就失去了原先的速度，且心态也会发生变化。命我军主动迎敌，衔尾追击，就算不能消灭敌人，也要让他们不胜其烦，得不偿失，自然会萌生退意！”
“说得简单。”杨博哼一声道：“蒙古人不像咱们那样缺马，他们有专门的马驮东西，还有专门打仗的战马，根本不影响战力。”
“我说的是速度，不是战力。”高拱反驳道：“你们不是整天说，人家来去如风，你们追不上吗？现在能追上了，怎么又拿战力说事儿？”
“官兵缺粮、缺饷、缺额。”杨博淡淡道：“更重要的是，缺乏野战经验，如果让他们去追击，不啻于送羊入虎口，万一惨败了谁来承担？”顿一顿道：“别忘了，这是在天子眼前。”
这话说到徐阶心坎上了，但他没有吭声，因为他预料到，这将会遭到批判。
“这论调怎么这样耳熟……”果然，高拱的脸色铁青道：“好像严嵩也说过这样的话吧。”
“你……”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杨博愤怒的吼声道：“我像严嵩，你又把元翁置于何地！”
“哼……”高拱不说话了，心里却定然有另一番想法。
“不要再吵了。”徐阶终于出声劝阻道：“吵吵吵，从朝堂吵到内阁，难道吵架能解决问题？”说着叹口气道：“精诚团结，群策群力才是正办。”
“哎……”杨博点点头，也不说话了。
“诸位，我再说一遍，内阁已经统一了意见。”徐阶缓缓道：“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让蒙古人停下来。”说着看看沈默道：“拙言，你也是领兵打过仗的，又跟蒙古人打过交道，你怎么看？”
“元翁，诸位大人。”沈默本不想说话的，但被徐阶点名，只好清清嗓子道：“我观蒙古人此次所来蹊跷，并不只是单纯的抢掠，似乎还另有图谋。”
“此话怎讲？”徐阶问道，众人的注意力也全集中到沈默身上。
“我对蒙古人自宣德年间以来的入侵，做过一个统计分析。”沈默言出必有实据，这也是他说话总让人信服的原因之一：“发现这次入侵，是蒙古人侵入我国境最深的一次，截止到昨日，仅俺答部便已接连洗劫了十一个府县，还破天荒的攻破了城池，这都与他们之前，单纯以掠夺为目的入侵，有很大区别。”接着又解释道：“如果只为了掠夺财物，那么他们完全没必要入侵这么深，就算一路上收获不够，那么在攻陷石州城后，也该彻底满足，打道回府了……但他们现在却在我军民全都警戒起来的情况下，继续往我纵深活动，显然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在什么？”郭朴出声问道。
“呵呵，这哪能乱猜。”沈默笑笑道：“不过我料定，不出几日，咱们就能知道他们的目的了。”
虽然沈默不说破，但在场众人都从他的分析中，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不到那一天，谁也不会说破。
对于沈默能这样表态，徐阶是很欣慰的……他自当上首辅之后，才真正体会到严阁老当年的苦衷，身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决策者，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将国家推向深渊，也使自个身败名裂。换成谁坐在这个位子上，可能都会不约而同地先求稳。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首先是不能出错，至于立不立功都无所谓了。
虽然迫于舆论和道义的压力，他必须代表朝廷，拿出坚决的态度，但内心着实想要慢一些，稳一稳，看清了局势再做决定。所以沈默相当于给了他个台阶，让徐阁老就坡下驴，一面加紧调集粮草，部署部队，一面命部下广派斥候，严密监视俺答动向，待事态明晰后，再确定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
待把任务都分配下去，徐阶总算是松口气。散会后，他留下了沈默和张居正单独说话。
值房中，老首辅不必再伪装沉稳，一脸忧色道：“你们说，这次会怎样收场？”
“江南说的不错。”张居正道：“我也认为，俺答他们八成是看着我新君即位，趁机大举压境，设法胁迫皇上签订澶渊之盟，重开边贸……”
“嗯。”徐阶深以为然道：“鞑虏渴望开边久矣，为师当年在江南这个位子时，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朝廷迫于压力，权且答应了下来，在宣府开放马市，但不久便因为鞑子强买强卖，公然抢掠，甚至打杀我互市官员，便被朝廷又关闭了。”
之前说过，蒙古部落有上百万之众，却因为游牧民族的特性，只能放牧挤羊奶，不会生产日用品，想跟明朝人买吧？可双方处在交战状态，明政府不让老百姓和他们做买卖，那就只能抢了。于是一次次蒙古铁骑冲入中原，待其满载而归时你再看，马背上最多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锅碗瓢盆。
你还别笑，不兴师动众出来抢的话，连这点东西也没有。别看蒙古人每年耀武扬威，心里却早腻歪透了，老为了这点东西出来打劫，高风险、没保障，投入产出严重不符，太不划算了。
谁不想图个安稳呢？所以他们一直渴望，能恢复五十年前那样，大家在边境上开个市场，不用打打杀杀，就能得到足够的生活必需品。
看起来，‘开边互市’是个消除战争、永享和平的好办法，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只有在实力对等的前提下，贸易才能带来和平。现实却是蒙古人强横，明朝处于弱势，人家是不可能和你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拿几匹老掉牙的瘦马，就要换你价值千金的货物，你给不给？不给就打砸抢。再精明的汉人，也没法在互市上赚到钱，所以百姓对此极不感冒，朝廷更是引以为耻。

第七七七章 西风劲（中）
“谈判开边，这都是礼部的事情。”听了张居正的话，徐阶看向沈默道：“你这个礼部尚书，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老师方才也说了过去的经历，所以恕学生直言，无武备不足以言文事，战场上打不过，谈判桌上就赢不了。”沈默却一扫平时皮里阳秋的做派，明确表达出自己的观点道：“如今鞑虏来犯，破我城池，屠我百姓，辱我国体。妄图以武力胁迫我开边互市，如果这时我们态度软弱，一味求和，只会令其自以为得计，就算今番退去，往后若稍不如意，必又挥师重来，一而再、再而三，绝不会跟我们客气。这世上没有喂得饱的豺狼，只有上了膛的猎枪，不打一仗就谈判，这个礼部尚书我宁肯不干！”
“说得好！”张居正在一边叫起好道：“我也是这样看，必须要打一仗，就算打不赢，也要让鞑子知道，我汉家男儿、有辱必报的决心！”
见两个学生一起热血起来，徐阶唯有苦笑连连，道：“你俩说得倒轻巧，万一输了，我这个首辅顶多面上无光，可你们这些首倡者，非得把仕途赔上不可……”
“师相，有时候不能太惜身啊！”张居正一句话堵上去，让人依稀看到，十余年前那个满腔热血的小张大人：“不管后果如何，我愿意上书请战！”
“我也是。”沈默站起来，走到张居正身边，但他的态度更为缓和道：“老师，不大不小的一战而已，胜则一本万利，即使败了，也无伤大雅，不会那么严重的。”
徐阶陷入了沉吟，在他的印象中，沈默每次这样坚决，都是有必胜把握的……如果这次也不例外，那当然是好。毕竟徐阶也想用一次胜利，将自己和严嵩区别开来，摘掉‘甘草国老’的帽子。
当然他必须考虑到失败了怎么办，还是那句话，官当到这个份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要想下这个决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最后徐阶也没有点头，但也没把话说死，只是说要‘考虑考虑’，便让二人先回去了。
※※※
从紫禁城出来，走在长安街上，张居正问沈默道：“你说老师有可能答应吗？”
“都‘考虑考虑’了。”沈默摇头道：“还有什么希望？”
“不见得。”张居正道：“以我对老师的了解，他这次是真的心动了。”顿一下道：“不过，以老师的性格，多半是犹豫之后，一切照旧的。”
这不等于没说吗？沈默翻翻白眼，没搭腔。
“我的意思是，这时候，就需要咱们帮老师下定决心了。”张居正笑起来道。
“你有好主意？”沈默看他一眼道。
“附耳过来。”张居正神秘兮兮地笑道。沈默只好把头凑过去，便听他如此这般的说一番，脸色也变了变道：“你这……不太地道吧？”
“放心吧，老师要是怪罪，这个责任我全担了。”张居正拍着胸脯道，说完话锋一转：“不过你得跟我交个底，有多大把握打赢这一仗？”说着双眼放光的笑起来道：“你沈江南没个七成把握，是万万不会说出那番话来的。”
“呵呵……”沈默这下再打哈哈，就有些失身份了，便摇摇头，道：“打仗这种事，谁说得清楚。”
“那就是五五开喽？”张居正拊掌笑道：“你沈江南眼里的五五开，可比别人的牢靠多了。”也不问他具体准备怎么办，便拱拱手道：“就这么定了，明天别忘了上书，措辞要激昂，不让人心潮澎湃可不行。”说完先行上了轿子，扬长而去。
看着他的轿子走远，沈默心说比起魄力来，这张太岳真比我强多了。想到这，不禁苦笑着摇摇头，一甩袖子，也上了轿，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沈默换了便服，便往前院行去，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垂花门口，不时的往里张望。
“引城，有事吗？”沈默走过去，微笑问道。
原来是他儿子的老师李成梁，闻言躬身施礼道：“部堂，在下恭候多时了。”
“有什么事吗？”沈默站定道。
“在下听闻，有鞑虏兵临城下……”李成梁道：“今天便去兵部打听了一下，说是军队缺少军官，不管通没通过考试的，只要现在愿意应招入伍的，就马上准许承袭军职。”
“嗯。”沈默点点头道：“不过这可是拿命换，要上战场的。”
“是啊，刀剑无眼，说不定连俸禄都没领一次，就要把职位传给儿子了呢。”沈明臣从前面凑过来，他是来看看，沈默回来了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就忍不住插嘴。
“句章先生这话差矣。”李成梁却一脸坦然道：“当兵的天职，不就是保家卫国？怕打仗还当什么兵？”
倒把沈明臣弄得好没面子，讪讪道：“算我多嘴，算我多嘴。”说着看向沈默道：“大人，他们让我来看看，您回来了没有。”
“我这就过去。”沈默点点头，转脸对李成梁道：“既然引城有意报国，那就一起来吧。”
“是！”李成梁虎躯一震，霸气外露，原先那股酸秀才气，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三人来到书房，王寅和余寅已经等在那里。一进去，李成梁便被墙上挂的几幅地图吸引，见他看得出神，沈明臣打趣道：“看得懂吗？”
“当然。”李成梁一幅幅的指着道：“这是京畿地图，这是山西的、这是直隶的、这是全图。”
“有两下子啊……”沈明臣笑嘻嘻道。
“别耍贫了。”王寅淡淡道：“引城有飞将之才，只是你平时有眼无珠罢了。”
“多谢十岳公夸奖，在下惶恐。”听王寅把自己比作李广，李成梁顿感大受抬举，至少目前为止，他还没想象过，自己的功业能及得上那位大名鼎鼎的飞将军。
沈默在主位上坐定，端着余寅刚奉上的热茶，笑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我看你李成梁，要比他们幸运多了。”
李成梁闻言心尖一颤，朝沈默重重点头道：“我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好，好。”沈默含笑点点头道：“你先在这边坐，听十岳公他们讲话。”
李成梁便在下首背对门的地方，像个学生一样正襟危坐。
“开始吧。”沈默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对几位幕友道：“先告诉我结论。”昨天晚上，他跟三人说，自己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让他们好好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把握。现在他们把自己找来，显然是有了结论。
余寅便站起身来，先恭敬的朝沈默行礼，然后沉声道：“遵大人的命，我们三个推演了整个局势，一致认为，可以一战。”
“哦？”沈默不由坐直了身子，表情专注的做倾听状。
余寅便侃侃而谈道：“兵法说，要从五个方面分析研究，比较敌我双方的各种条件，就能预测出战争的胜负。一是道，二是天，三是地，四是将，五是法。所谓‘道’，便是战争的道义，站在道义的一方，才可能使军队出生入死而不及安危。此次鞑子入侵，我们保家卫国，所以道义在我们这边；而所谓‘天’，是天时，必须因时制宜，以顺天时。近期秋雨连旬，战马容易生病，弓弦也会失去弹性，道路更会泥泞不堪，蒙古人赖以为傲的骑射，必然大打折扣，所以天时也在我们这……”
“所谓‘地’，是指路程的远近，地形是否利于攻守进退。鞑子劳师远征，深入我国境数百里，已然犯了兵法的大忌，而我军主场作战，对地形了若指掌，则可从容展布，选择有利地形，与敌决战。”余寅走到地图边上，指着那些用红笔打的叉叉道：“这都是我们认为，有利于我方的决战地点，共有十八处之多，相信只要前线指挥官临机善变，一定可以在合适地点打响战斗。”
“以上三条，合起来就是天时地利人和。”沈明臣接话道：“我方抗击侵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如果这都胜不了，那还有什么仗能打赢？”
沈默点点头，心说，明天的奏章有了。余光看见李成梁脸上有些不以为然，便不动声色道：“引城，你有什么看法？”
“君房先生和句章先生说的都很好。”李成梁有一股东北汉子的爽直，直言不讳道：“但打仗这码子事儿，归根结底还是看兵和将。恕我直言，大明的将军吃空饷、跑门子、欺负老百姓，一个个都是好手，但真要他们打仗，就全都抓瞎了。”说着面现古怪的笑意，道：“有个流传很久的笑话，不知部堂听过没有。”
沈默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讲下去。李成梁便道：“说是黄河决口，万岁爷命首辅徐阶率六部尚书前去堵漏。徐阁老先命令工部尚书跳下去堵口，工部尚书二话不说，纵身跳进决口里，结果被冲得无影无踪，其余五位尚书也接连下去，都是这样。皇帝便下令让徐阶下去，徐阁老只好把自己用绳子拴好系牢，试探着慢慢跳下去，察看水情后，随即又慢慢爬上来，说以老臣的观察，惟有派几名将军下去方可。皇帝便找了几个总兵，命他们跳下去，谁知还真的把决口须臾就堵上了……”
“为什么呢？”沈明臣最好凑这种趣儿。
“皇上也问徐阁老。”李成梁道：“就听徐阁老慢悠悠道，因为老臣听说，大明的将军一个个都是大草包！”
“哈哈哈……”沈明臣率先笑得前仰后合，其余人也笑起来，就连沈默也忍俊不禁，连连摇头道：“是谁这么促狭，竟把大明的文武都编排进来了。”
“虽然是个笑话。”李成梁却笑不出来道：“却也说明了大明领兵军官的现状，一个个可能拉开硬弓，知道孙武白起是何等人物？不是草包又是什么？人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今我大明军中，尽是此等将领，就算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拉出去也还是人家的菜，断无取胜的道理。”
“哎……”沈明臣摇头道：“引城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大明的将军也不都是你说的那样。”
“是的，这正是我要说的第四点，‘将’。”余寅接过话头道：“所谓‘将’，是指将帅的智谋才能，赏罚有信，爱抚士卒，勇敢果断，军纪严明。这样的将帅带出来的兵，才是可靠的部队，这样的将帅指挥的战斗，才有获胜的希望。”说着望一眼李成梁道：“这样的将军并非不存在，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
“喔？”李成梁不太相信：“愿闻其详。”
“在眼前就至少有三个。”余寅道：“听我为你分解。”
※※※
余寅的一番讲解后，李成梁面色好看了许多，但还是不无担忧道：“第一个人我没有疑问，但对第二第三个，他们虽然威名赫赫，但在南方打得都是小股的乌合之众，来北方面对鞑虏的数万铁骑，会不会南橘北枳？”
“哼……”此言一出，沈明臣三个都有些不悦，李成梁才意识到，在座的可都是南方人，全都参与过那场抗倭战争，连忙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们会水土不服……”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沈默淡淡道：“其中一位就在京营，改日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是。”李成梁咽口唾沫，不敢再多说了。
“第五个是‘法’。”余寅接着说道：“所谓‘法’，是指军队的组织编制、将吏的统辖管理和职责区分、军用物资的供应和管理等是否得力。”说着看看沈默道：“这一条么，我们对大人有十足信心。”
沈默不禁摇头笑道：“好么，这也算理由？非得扣你们工钱不成。”
“不要啊大人。”沈明臣大呼小叫道：“您可是成功经略东南六省的统帅啊，现在请您来坐镇中军，还不是小菜一碟？”引得众人又一阵笑。
待笑完了，一直没说话的王寅，作总结陈词道：“当然我们也有劣势，如可用兵将太少，内部也有掣肘，等等，但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全歼敌军固然不可能，可以精兵对决，谋取战场胜利还是有条件的，所以我们一致支持大人的主张。”说着突然把拳头露出来，在空中一挥，咬牙切齿道：“好好教训一下那些鞑子吧，省得他们以为我中华无人！”
“是啊，大人！放手干吧！”余寅也重重点头道。
“干他娘的！”沈明臣一拍桌子道：“对不对，引城。”
“哦，对对。”李成梁才回过神来，也大声道：“干他娘的！”
沈默被他们搞的哭笑不得，只得点头道：“我尽力吧。”谋士们还没来得欢呼，却又听他忧虑道：“可这样的话，就是跟杨博对着干了……”
“大人啊，做大事的哪能前怕狼，后怕虎！”沈明臣龇牙咧嘴道：“他是尚书您也是尚书，对着干又怎样，他有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着？”
“句章话糙理不糙。”王寅点头道：“大人，眼下国难当头，谅他们也不敢釜底抽薪，只要咱们把这一仗赢下来，真得就不用怕他杨博了，大家旗鼓相当，有甚好怕的？”
“就算是赢不了……”余寅小声道：“也不要紧，咱尽量保证不输就是了。”这话说的，着实伤士气，却也摆明了一个道理……沈默要是强出头，可以，但赢得起，输不起，不担风险是不行的。
包袱重新回到沈默身上，说得再热闹，也得他愿意才行。
沈默真的已经不太习惯，冒险这两个字了，他的身后是东南、是汇联号、是数不清的同年门生，有太多的人和事，需要他的权力来庇护了，一旦倒台，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便有轰然倒塌的危险。
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沈默现在别说千金，就是千万金也值了，更是要远离风险。
“在民族大义上，没什么好说得！”但这次，他却出奇坚决道：“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何况近在咫尺？！”
见大人终于下定决心，谋士们不禁一阵欢呼，然后以百倍的热情，开始为他出谋划策，接下来每一步应当如何去走……

第七七七章 西风劲（下）
当天下午，通政司便传出消息，沈默和张居正同时上书，坚决要求主动出击，驱除鞑虏，以报石州被屠之仇。稍晚些时候，两人又各上一疏，张居正力陈此战非打不可九大原因，沈默则备述此战必胜的七大理由，一唱一和，配合无间，立刻在京城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一方面他们的级别摆在这儿，一个礼部尚书、一个户部侍郎——两位部堂高官同时说话，分量自然不轻。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都乃徐阁老的得意门生！在这节骨眼上，两人同时上书，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是不是有徐阁老在背后示意。
于是许多人怀着不同的目的，连夜撰写奏章，翌日早朝之前，一股脑的全交到了通政司。
‘旧恨未雪，又添新仇，此番不报，誓不为人！’这是满腔热血型的。
‘给我三千虎贲，直捣鞑虏老巢，必不贻陛下北顾之忧！’这是自不量力型的。
“陛下以神武不世之资，有元辅深思熟虑，有天下各镇勤王，足以应合天人。所谓仁者无敌，驱除鞑虏，事在不疑！”这是逢迎拍马型的。
“鞑虏入境月余，连番征战，已是精疲力竭。正如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我军保家卫国，同仇敌忾，养精蓄锐，战必能胜！”这是理智分析性的。
这一篇篇奏疏，一道道檄文，化作令人激昂的号角，一声声在朝堂上奏响，一时间，舆论所向，人心大快，群情振奋，大臣们恨不得投笔从戎，立刻催马出城，与鞑虏决一死战！
虽然最终做决定的，是最高层的几个人。但舆论的压力，士林的风向，必然会影响到他们的决策。
高拱本来就是主战派，国难当头，哪管是谁的提议，自然是大加支持。但在另两位大佬那里，就不想他这样痛快了……
散朝后，文渊阁，首辅值房，徐阶和杨博相对而坐。
早朝发生的一切，让杨博心情十分灰恶，到现在还铁青着脸。徐阶苦笑道：“我说不是我的主意，你信吗？”
“我信不信没关系。”杨博闷哼一声道：“百官已经信了，是不是你说的，还有什么区别。”
徐阶的脸上，展现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呐，真是胆大妄为，老夫稀里糊涂，就被他们给代表了。”
“怕是华亭公，心里也默许吧。”杨博这种老江湖，你以为他糊涂的时候，他都是在装糊涂，一旦他不装了，就会比谁都明白：“你怕人说，华亭分宜无二致。”
“呵呵……”徐阶摇头道：“军国大事，还是听蒲州的稳妥。”
“你也知道我是山西人，现在鞑子在哪？就在山西！你以为我不想出兵？！”杨博语带愤怒道：“但一切得从大局出发，一旦京城有个闪失！或者出兵全军覆没，谁来负这个责任！”
“虞坡公，我是了解你的。”徐阶轻声安慰杨博，心里却暗自冷笑，欺负我不懂地理怎么着？鞑子侵略到晋中就不再南下，离你们晋南远着呢。当然他不会戳穿杨博的自辩，大人物嘛，互相要留面子的。于是徐阶轻声道：“你是老成谋国，忍辱含垢啊。”
“呃……”什么叫忍辱含垢？杨博心说，怎么这么别扭啊。闷声道：“元翁，这时候只有你说话了，才能压住事态。”
“这个么……”徐阶面露难色道：“问题是，现在连皇上也动心了，要内阁快些拿个出击方案来呢。”
“皇上登基不久，身边又尽是高拱、沈默、张居正这样的主战派，当然会被说动了。”杨博盯着徐阶道：“关口是你徐阁老，只要你支持我，此事就不了了之，否则……无法收场。”
“呵呵。”徐阶又笑，和杨博认识几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失态呢：“虞坡啊，你跟我交个底，这一仗真的毫无胜算吗？”
“真的……唉……”杨博叹口气道：“从表面上看，也不是全无胜算，毕竟鞑子犯了兵家大忌，但我明军的战斗力，那叫一个麻绳提豆腐，指望不得，让他们守守城还可以，可要这样大规模奔袭，首先就溃不成军了，送给蒙古人砍瓜切菜吗？”顿一顿，他举例道：“官兵一闻俺答率大军而至，上来便噤若寒蝉，缩在宣府、大同的高城厚墙内，目送俺答率部南下。直到俺答屠了石州，总督王之诰闻变，知道事态严重了，才以游兵六千骑兼程抵雁门，大同、延绥二万骑亦至，但到了近前，却皆裹足不前，无一人邀击。待俺答走远之后，他们却斩杀避难士民报捷。这样的军队，你能指望他们驱除鞑虏？还不如去拜神呢……”
听杨博一番老成的剖析，徐阶心里本来已经有了主意，却似乎又打起鼓来，叹口气道：“你说的也是……”
“本来就是嘛。”杨博哼哼笑道：“张居正从没离开过台阁，纯粹书生之言，沈默虽然抗过倭，当过东南经略，但从没接触过军事，恰逢其会，碰上一些能人，打了几场胜仗，就以为老子天下无敌，实在可笑。”他也是真被沈默和张居正惹毛了，在自己旗帜鲜明的表明态度之后，两人竟扯虎皮做大旗，毫不客气的和自己唱反调，实在是不当人子！
“但是……”徐阶这次是真叹气了，道：“你看我的‘三还誓言’还挂在墙上呢，内阁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就说了算的。”
“嗯……”杨博知道，徐阶说的是高拱这个主战头子，皇帝还是听这个家伙的，确实挺棘手。但归根结底，还是徐阶拉不下脸来，不想被人说成，和前任一丘之貉罢了：“我现在是问你，首辅大人，你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战，还是不战，给句明白话吧！”
“叫你们说得，我也矛盾得很。”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徐阶慢慢悠悠道：“战，有战的理由，不战，也有不战的道理，到底是战不战呢？”说着试探的望向杨博道：“要不，咱们小规模的打一下，就算打不赢，也不打紧嘛。”
听了徐阶的话，杨博的气息变粗，面容阴晴变幻一阵，端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擦擦嘴道：“也罢，大家都做好人，不能光我一个做恶人吧？”说着挥挥手道：“我也不吭声了，你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吧，但京营的一兵一卒，都得留在北京城，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那让他们怎么打仗？”徐阶有些傻眼了。
“城外还有那么多勤王的军队呢，就让他们随便调兵，想怎么打怎么打。”杨博说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拱拱手道：“告辞！”便拂袖离去了。
待杨博走出去，徐阶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又恢复了往日古井不波的模样，方才在杨博面前一番作态，不过是为了撇清自己，让杨博知道，沈默和张居正的行为，并不是自己幕后指使。其实他心里，早就拿定主意了，打一场有限度的战斗，不求改变什么，要的只是个意义而已！
※※※
自己打定主意，杨博的态度也明确了，徐阶便来到正厅，召开内阁会议。因为这次两大巨头难得的意见一致，所以会议进展也是出奇的快……
首先是总制军务的人选，因为前来勤王的官员中，有两个总督，六个巡抚，以及若干总兵、将军之类，这些人打仗不怎样，但脾气可不小，所以找的这个总制，不仅要会打仗，还得镇得住台面。本来杨博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拒不合作，所以只能另外找人。环顾朝中诸公，会打仗的品级不够，品级够的不会打仗，算来算去，除了沈默，真没有第二个合适的。
徐阶和高拱，都对沈默的能力有充分的信心，所以便定下由他，来统筹指挥这场战役，但放着兵部尚书不用，却让礼部尚书挂帅，显然不是个事儿。再说也得照顾兵部的情绪，所以还是由杨博担任主帅，沈默担任副帅。当然，为免这两人到时候起冲突，还得有人镇住他们。
高拱本打算当这个督师的，但徐阶不答应，说让你干，那指定是拉偏架，还不如直接把杨博排除在外呢，还是我来吧。高拱一想，反正沈默是他学生，徐阶肯定不会胳膊往外拐，也就从了他。
于是首辅大人亲自督师，杨博任主帅，沈默任副帅，便组成了一套领导班子。
剩下来是个高难度的苦活，那就是筹集转运粮草辎重，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高拱说，张居正已经打招呼了，愿意主动承担。徐阶知道，既然张居正首倡出战，那是一定要在其中承担责任的，也就答应下来。
仅用了小半个时辰，便敲定了一系列安排，如此高效快速，让几位阁老都不适应了。票拟很快送司礼监批红，然后变成圣旨传达下去。
接到任命，沈默立马赶赴内阁，和总军需官张居正碰上了，后者笑着拱拱手道：“督帅放心，咱们一定保障有力，让前方将士没有后顾之忧。”
沈默苦笑道：“亏你还能笑得出来，怕是还不知军需之苦吧？”
张居正笑道：“那可未必，你别小瞧人。”
沈默笑笑，便和他并肩进了文渊阁，正遇到高拱出来，也不寒暄，他便给两人打气道：“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只管说，我一定给你们解决。”
两人施礼道谢，高拱点头道：“去吧，少扯淡多干事儿。”便离开了。
沈默和张居正相视苦笑，心说，这个高大人，就像烈酒一样，酒量不好还真消受不了。
进首辅房，见徐阶在聚精会神的奏章，两人便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你们来了。”察觉两人进来，徐阶摘下眼镜，道：“都坐吧。”
两人施礼后坐下，便听徐阶道：“江南，你的第二份奏章我仔细看过了，说得很好，很给人信心，但是……”想一想道：“似乎缺点具体的东西，老师虽然没接触过军事，但也知道打仗不是讲道理，还得有具体的战略战术吧。”
“老师，这些东西怎能在奏章上明讲。”张居正笑道：“江南，你快现场给督师大人的汇报一下吧的。”
“是你自己想知道吧？”徐阶不由笑了。
“都一样，都一样。”张居正讪讪道。
沈默便神态自信道：“先是点将选兵，没有精兵强将，胜利也无从谈起。”
“能选出来吗？”徐阶想起杨博的话，不无担心道。
“堂堂大明，岂无豪杰？”沈默掷地有声道：“现在鞑虏犯了数条兵家大忌，只要选出精兵良将来，求一胜有何难？”
“那具体怎么打？”张居正问道。
“这个要看敌情了……”沈默淡淡道。
张居正差点晕倒，道：“难道你心里还没个章程？”
“战场之道，千变万化，哪能事先预想，只有临敌应变。”沈默想一想，还是说点什么，让他们安心道：“鞑子分东西两路，看似遥相呼应，实际上两者相距数百里，根本都是孤军，我有一支奇兵可以出其不意，又有一支正兵，可以挫其锋芒，两者运用得当，不愁没有一胜……不过指挥作战是将领的事，具体战略也该和将领们相商后再敲定，现在说什么都还早。”
张居正大张着嘴巴，半天才合上，心说我这一注是不是下错了，怎么感觉不太靠谱呢？
徐阶也咂咂嘴，有些无力道：“好吧，为师等你的好消息。”木已成舟，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信任他到底了。
※※※
既然沈默不谈战术，那徐阶只能反复嘱咐他，不要冒进，不求大胜，要未算胜先算败，一切以达到目的为要。沈默都很认真的记下，表示明白了。
出来后，张居正突然笑道：“你是个没谱的统帅，我是个没谱的军需官，这一仗，可真有的看了。”
“我没谱不要紧。”沈默却淡定道：“不瞎指挥就行了，不过我很担心你……”一句堵得张居正没话说。
两人又去了兵部，杨博已经看不出生过气，他温言勉励二人，又表示自己承担守城任务，没有精力再去管别的，出击作战的事，就得仰仗沈部堂多多谋划了。
沈默本就没指望他能帮忙，得体的谦逊两句，便道：“既然让下官负责出击事宜，那请督帅赐下兵符。”为免武将作乱，京营的调兵权统一归兵部管辖，也就是说，没有兵部赐下兵符，谁也不能调出营中一兵一卒，否则就算谋反，要诛九族的。所以沈默要调兵，得先杨博要兵符。
杨博却道：“兵符已经赐给东宁侯了，你们想调哪支部队，问他要兵符就是。”东宁侯焦英，就是京营总管，手里确实有兵符，却也有杨博的密令，让他以巡视外围碉堡的名义出城，万万不能让沈默找到。
沈默不知有诈，只好起身告辞，出来后，沈默说：“咱别一家家的转悠了，耽误不起，先去军营吧；东宁侯那边，我先让人去找找他，八成也在军营里。”
张居正笑道：“我是外行，都听你的。”
正要分别上轿，沈默听到有人叫：“大人。”回头一看，便见一员身材魁伟，衣甲鲜明，腰佩宝剑，气势凌人的将领，从衙门里出来，再一看，不是李成梁又是谁？不由笑道：“这么快？”原来早晨时，李成梁说来兵部报名，没想到一上午工夫，连军服都发下来了。
“也就这时候能麻利点。”李成梁反握着腰刀，苦笑道。
“分到哪里了？”沈默示意他跟自己步行离开，走出一段后，轻声问道。
“去居庸关，任参将。”李成梁道：“不过我不打算去，还是跟着大人。”他是世袭指挥佥事，但这个相当于军衔，而参将是军职，位次于总兵、副总兵，着实高得吓人……他昨天还没当过一天兵呢，今天就成了高级将领，也可见明朝军制的不合理。
“军令如山。”沈默道：“这样好吗？”
“您不是副帅吗？把我要过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李成梁满不在乎道。
“你就让我把杨博往死里得罪吧。”沈默无奈地叹口气，这时候，胡勇牵过两匹马，既然成帅了，那就不能再坐轿。
沈默持缰踏镫，翻身上马，李成梁也上了另一匹，胡勇急道：“这是给张大人准备的。”
张居正闻言，掀开轿帘笑道：“给他骑吧，我不会骑马。”
李成梁一抱拳，龇牙笑笑道：“那就多谢张大人了。”
“不必客气。”张居正朝他点点头，把轿帘放下。
于是两骑一轿，在护卫的簇拥下，往外城军营行去。
风遗尘校对制作。

第七七八章 射天狼（上）
一行人从兵部出来，沿着安定门大街，到了城北兵马司一带，远远就看见就见城外地坛方向黑烟滚滚，还听到叫喊喝骂的声音，乱糟糟成了一团。
“难道是蒙古人逼近京城了？”沈默心一沉，看一眼胡勇，后者立刻策马上前查问，不一会儿转回道：“不是什么蒙古人，是官兵冲进地坛，抢夺避难百姓的财物，不知怎么着了火，百姓就往城门逃，却又被守城的官兵拦住，不让他们进来。”
沈默闻言默不作声的策马上前，待到近了，就见城门洞里挤满了京营的兵士，持着刀枪结着队，把惊慌失措的老百姓死死挡在外面；再看那些难民百姓惊恐的神情和动作，好像外面真来了鞑子一般。
张居正在轿子里，看这混乱的局面，暗暗心焦道：‘出师不利啊，怎么一上来就遇上这种事……’他没和当兵的打过交道，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好在有会处理的，沈默点点头，李成梁便拨马过去，大声道：“哪个是头？！”问了两遍，没人搭话，他便马鞭擎起，猛抽起来，他那股牛劲儿，一下就能把棉甲给抽裂了，若打到脖子上、胳膊上，立马皮开肉绽。
沈默早就派人去铁岭摸过底了，知道李成梁在巡按钦差的麾下时，实际上就是他的护卫长，时常要面对兵痞，震慑力极强，人送绰号‘李太岁’。
“哎哟呦……”一片惨叫，七八个官兵遭了毒手，捂着伤处回头怒视：“谁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李成梁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猛打，几个官兵让他的煞气给镇住了，又看他身着高级军官才穿的山文甲，摸不清状况哪敢造次？只好抱头求饶。
“不识相的东西。”李成梁拿马鞭指着他们道：“你们的头儿在哪？”
士兵们赶紧四处张望，指着个想要脚底抹油的军官道：“那是我们千总大人。”
那千户这才不甘不愿的走过来，朝李成梁唱个喏道：“这位上官，有何见教？”
“不是我要见你，过来跟我家大人说话！”李成梁让开身形。
其实那千户早看见沈默了，他也算个有见识的，知道这种大官一来，必然要多生事端，所以才想躲起来，谁知还是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过去，跪地磕头道：“小得永定门千户马德，叩见大人。”
“马千户，我且问你。”沈默沉声道：“外面来了鞑子吗？”
“这个，似乎没有。”马德小声道。
“什么叫似乎？！”胡勇咋呼一声道。
“不似乎，确实没有。”马德赶紧纠正道。
“那为何要把百姓拒之门外！”沈默厉声问道：“朝廷不是有明旨，允许百姓进城避难吗？”
“大人也看见了，这么多人一窝蜂往里冲。”马德道：“怕有奸细混在其中，故而不敢放他们进城。”
“这些人为何要往里冲？”沈默追问道。
“这个么……”马德有些慌乱道：“小的就不知道了。”
“嗯？”沈默眼一眯，胡勇和李成梁便一齐暴喝道：“说！”后者还把手中的马鞭，猛地甩了一下。
“跟大人实话实说吧，外面有乱兵，在抢老百姓的东西。”马千户小声道：“上峰怕骚乱蔓延到城内，故而不许任何人进城。”
“那好，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撤开人墙，放百姓进城。”沈默不容置疑道。
“敢问大人您是……哪个衙门的？”马千户才想起问他的身份。
“我家大人乃礼部尚书，此次战役之副帅，沈部堂沈督帅！”胡勇大喝道：“还不赶快依命行事！”
“这个……”马千户有些迟疑，他这个档次的军官，消息还没那么灵通：“咱还没听上头传达呢……”
“现在就传达给你了！”李成梁却不跟他客气，刷得拔出佩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在这儿，没你什么责任。”沈默又道。
“那好吧……”马千户心说，反正我就跟在你身边了，到哪也别想甩了我。
※※※
伴着马千户一声令下，早就撑不住的守门官军，轰然让开了去路，老百姓便一窝蜂的奔进城来。
沈默这时，已经和张居正上到城头，看着那些乱军正在为非作歹，大肆抢劫，甚至为了争抢财物，互相大打出手的。陡然遭难的百姓抱头痛哭、东躲西藏、呼儿唤女，乱作一团……恐怕俺答真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这是兵还是匪！”张居正重重地拍打城墙，面色铁青道。
“有时候是没区别的。”沈默轻声道。
“要是这些人进了城，后果不堪设想。”张居正毕竟是个豪杰，不会被情绪控制，很快就担忧起现实问题来。
“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叫援兵了……”沈默轻声道。
“唉……”看着城外的兵像土匪一样，城内的兵却松松垮垮，若无其事，一水的兵痞做派，张居正叹口气道：“就指望这些人去打仗？”他现在觉着，杨博的话虽然不中听，但真不坑人，自己要被沈默给害死了。
“我指望他们？那还真是嫌自己命长。”沈默却淡定道。
两人正在说话，就听胡勇高声道：“大人，戚将军来了。”便见一员三四十岁、器宇轩昂、气度沉稳的军官，从城下快步上来，见到沈默，一个大礼参拜下去道：“督帅唤末将来，不知有何吩咐。”
“现在城外有乱兵作恶，本官让百姓入城暂避。”沈默沉声道：“你且命人在城门前结阵，有百姓入城，放过，有乱军入城，格杀勿论！”
“遵命！”戚继光领命下城，很快便把跟来的一百名部下分成两队，一半在城门口戒备，另一半在维持秩序，引导老百姓从阵型的缝隙间穿过。
张居正见他只带了这么点人，还只投入一半堵城门，心说就算你是大名鼎鼎的戚继光，也不能只靠名气就吓住那些乱军吧。不由担心道：“是不是再派些人来？”
“足够了。”沈默淡淡道：“兵不在多，在精。”
张居正明白了，噢一声道：“原来，你的信心在他身上。”
“只能算其中之一吧。”说完他的目光投向西面，面容冷峻地注视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张居正站在边上，不禁暗暗称奇，心说此人的气场，与平时竟截然不同，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一言一行皆是法令的气势，真看不出是那根官场老油条来。
两人等了少许时刻，就见西面扬起尘土，一彪骑兵飞驰而来，仿佛一阵旋风，朝着城门方向席卷过来。
张居正先是一惊，但看到那些骑兵都是明军装束时，才放下心来，问道：“这又是哪的兵？”
“麾下骑！”不待沈默介绍，那些骑兵便爆出呐喊道：“奉督帅大人之命前来戡乱，尔等速速回营，有滞留着者杀无赦！”伴着喊声，这些骑兵便高举马刀，冲入了混乱的人群中，看到有当兵的就砍，有挡道的直接撞飞，便如一道无可阻挡的洪流，绕着地坛席卷一圈。
“这也太残暴了吧？”张居正变色道：“上来就杀人？”
“你仔细看他们的刀。”沈默轻声道。
张居正定睛一看，原来是练习用的木刀，这才松口气道：“这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便见那些骑兵全都丢下手中的木刀，从马背上取下明晃晃的斩马刀，高高举起来，一齐暴喝道：“杀！”一股凶横之气砰然而发，横扫一切魑魅魍魉。
那些乱兵显然被吓到了，在铁骑奔过来的瞬间，看着那亮闪闪的马刀，终于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丢下抢夺的财物，慌忙作鸟兽四散了。
便有许多慌不择路，往城门方向跑来。张居正不禁暗暗揪心，道：“还是再派些人下去吧。”
沈默却不动声色，只是朝下面的戚继光点了点头，戚继光一挥手，原先只是简单结长蛇阵的亲军队伍，转眼便组成了大鸳鸯连环阵！
“胆敢上前者，杀无赦！”戚家军的喊声同样令人胆寒，紧接着兵器入肉声，惨叫声、哀嚎声，在城门洞中响成一片。
虽然看不到脚下的情形，可听起来却倍加真切惨烈，张居正只觉着心惊肉跳，天旋地转，得扶着城墙才站稳，这跟他平时所处的，简直是两个世界嘛……
“扶张大人下去休息。”沈默余光看到他的样子，下令道。
张居正摆摆手，谢绝了他的好意，坚持扶着城墙站着。
※※※
一盏茶的功夫，喊杀声小了。在城外骑兵和城内戚家军的夹攻下，乱军逃的逃、散的散，还有一些被夹在中间没地儿逃的，只能跪地投降。
在李成梁和胡勇的护卫下，沈默和张居正从城墙上下来，但见地上伤者枕藉，哀声遍地，大都是被狼筅划拉的皮开肉绽，却没有毙命的。毕竟不是面对敌寇，经验丰富的戚家军将士，没有用锋利的武器招呼他们。
再看那些戚家军将士，各个气定神闲，连衣服都没弄脏。张居正这下服了，道：“人说，撼山易撼戚家军难，看来所言非虚啊！”
“小试牛刀而已。”沈默虽然嘴上谦虚，但内里还是很开心的，这时见戚继光领着一文一武两名官员，从外面快步走来，见过二位部堂大人。
“哈哈哈……二华兄。”沈默朝那身穿三品服色的文官抱拳道：“久违了。”
那文官面色微黄，颌下三缕长须，面容儒雅，气度从容。但与一般文臣不同的是，只见他身形渊渟岳立，双目如鹰如电，让人看了不由暗赞，好一位出将入相的镇国文帅！
“下官谭纶参见部堂。”虽然沈默叫得亲热，那文官却丝毫不敢怠慢。
“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沈默挽住他的胳膊，坚决不受他的礼，指着张居正道：“这位是户部张侍郎，号太岳。”说着又对张居正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谭纶谭子理！”
谭纶很会为人，客气的行礼道：“久仰久仰。”
张居正的脑子太灵光了，一听到这个名字，脑海马上浮现一串信息：谭纶谭子理，江西宜黄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二十七年，有倭寇逼近南京城下，官员惊慌失措，将士怯懦不前，时任南京兵部郎中的谭纶，请命募壮士五百，击退倭贼，其善用兵之名，自此闻于朝廷。二十九年，浙江倭犯猖獗，谭纶受命台州知府，募乡兵千人，教以荆楚剑法及方圆行阵，严格训练，成为劲旅。之后便长期战斗在抗倭第一线，身先士卒、历经大战，功勋累累，官阶也扶摇直上。倭患平息后，从东南调往北疆，任保定巡抚至今。
面对这位功勋卓著，还比自己早一科的前辈，张居正哪敢托大，赶紧行礼道：“久仰久仰。”
两人认识了，沈默又指着一员大胡子，红脸膛的大个子武将道：“这位说起来，和太岳兄更有渊源了。”说着一拍他壮实他壮实的肩膀道：“尹德辉，你们那一科的武状元！”这也是他在南方的老相识，与谭纶一起调到北方的尹凤，现任保定总兵，那支骑兵便是他的麾下。
张居正其实是不认识他的，但还是很热情道：“年兄……”
“不敢当。”尹凤咧嘴笑笑，站在一边不说话。
简单的介绍完了，沈默望向谭纶道：“子理兄，这场兵乱？”
“唉……”谭纶叹息一声道：“不瞒二位大人，各路军镇问警讯后，皆是仓促出师勤王，未及携带粮草。从出发到现在，长的有七八天，短的也有五六天，都早就断了炊……而且现在初冬，部队也缺少御寒的衣物，每天都有人冻出毛病……”虽然奉命平乱，但他毕竟是各路诸侯中的一员，要先给这些军士减罪。
“圣上不是颁诏犒赏援军了吗？”沈默望向张居正道。
“户部移文经返，确实迁延了数日。”张居正道：“但已经把军需配给了兵部，前天就完成交割了。”勤王军队已经达到五万，为了备齐这批物资，张居正是绞尽脑汁，费尽周折，能在几天之内凑齐，已经是个奇迹了。只不过他这人说话得体，只道是文移费时了，绝口不提困难二字。
“兵部倒是下令了，让各军到光禄寺领取军需，可每日只给一天的口粮不说，粮食掺的沙子比米粒都多。”谭纶接着道：“更离谱的是，下发的棉衣棉被，且不说大小合不合适，单说面料一扯就开裂，里面竟用些烂草叶、破布头填充。”说到这，谭纶的面庞微微发红，深吸口气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将士们满怀忠君爱国之心，驰援京城，竟被人如此对待，能不窝火，又怎能不出事？再有那唯恐天下不乱者一挑唆，难免拿老百姓撒气……”
“怎么会这样？”沈默还没说话，张居正面色铁青道：“粮食是从广济仓里调出来的，被服是预备发给京营的，不可能有问题的！”
“那些东西还堆在营里。”谭纶叹口气道：“张大人不信可以去亲自查看。”
“我会的。”张居正知道现在不是追查这个的时候，点点头没再吭声。
※※※
见又有一支部队，从城内开过来，沈默明知故问道：“兵马司的人来了吗？”
“在，小人在。”一个胡子拉碴，发了福，眼睛小小的军官凑上来，陪着笑道：“小人兵马司指挥牛德华。”
“牛指挥，我命你速速把这些乱军收监。”沈默沉声道：“立即恢复城门秩序。”
“大人，我们是管治安的……”牛指挥为难道：“军队的事情，管不着吧。”
“那就只能送镇抚司了。”沈默垂目道。
“你可想清楚了。”张居正双目通红的望着，道：“锦衣卫插手的话，事情就通天了！”声音冷得让人打颤。
兵马司隶属兵部，是知道一些内情的，牛指挥连忙投降道：“我们收，我们收……”赶紧下令把人都收押。
沈默把他们叫来收拾残局，就是谁惹的祸事谁自己担，那些巡抚总兵的，请罪也好、要人也罢，全都去找兵部去吧。
见这边事了，沈默看看左右，道：“先去戚将军营里吧。”

第七七八章 射天狼（中）
京营官兵大半驻守在兵马司附近，安定门以东是武骧、腾骧左卫，以及勇士营驻地，以西是武骧、腾骧右卫，以及新组建的神机营驻地。说是新组建的也不正确，因为太祖定鼎时，京军三大营中，就有神机营的编制，并在太祖、成祖时期大显神威，立下了赫赫战功。只是后来土木堡之变，三大营全军覆没，于谦改组禁军，就没有再复设神机营。
还是大明文武在抗倭战争中，看到日本人偶有使用的火绳枪，要比大明以前火铳要先进许多，便萌发了仿制火绳枪，复建神机营的念头。对此沈默也是支持的，并向朝廷推荐戚继光为其第一任长官。
这时戚继光善于练兵的名声，已经朝野皆知了，朝廷深感倭寇肆虐之辱，又有鞑虏如芒在背，十分渴望练一支精兵。在这个背景下，戚继光与神机营，这一天作之合，自然走到了一起。
于是朝廷将戚继光从东南调回京城，任命他为神机营副将……主将为襄城伯李应臣，不过老头只是挂名而已，除了开营时来过一次，再也没露过面。从招兵到训练到军械军需，都由戚继光全权负责，他从直隶乡下招募五千兵勇，以两千戚家军为主干，组建了大明第一支由冷热兵器、骑兵步兵车兵混成的精锐部队——神机营。
现在是下午时间，正是各营出下午操的时候。沈默他们往神机营去的路上，要经过其它两卫的营地，隔着栅栏能看到士兵在校场上操练。只见军官骂骂咧咧，士兵松松垮垮，甚至还有干脆一起坐在树下吵吵闹闹、嘻嘻哈哈的。
看到大敌当前，京军的训练竟然还这样有一搭无一搭，张居正不禁忧心忡忡，暗道：‘神机营应该不同吧。’于是抱着极大的希望，往最西面的神机营地行去，谁知道到了营外，他就傻眼了，只见这里的官兵们这里一团、那里一伙，分散在校场的各个角落，在你死我活的打架斗殴，还有许多围观叫好的，却没有一个拉架的。
看了这一幕，张居正不由担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训练而已。”沈默淡定道。
“什么，训练？”张居正嘴巴半张道：“我看有人被打在地上，一动不动，训练还有这么玩命的？”
“嗯……”沈默颔首道：“戚家军的训练，向来以……惨无人道著称，每年因训练伤残死亡，都会减员百分之五。”
戚继光在边上轻声道：“这是京城，没那么高，只有一半。”
“那也够……”变态的，张居正有些晕。
“戚家军之所以屡屡在战场上以极低的伤亡，换取极大的胜利。”沈默轻声道：“就是因为他们，把血都流在训练场上了。”
“对了，既然是神机营，怎么不见打炮？”张居正回过神来，问道。
“射击训练之类的，都在郊外举行，城里只有日常的身体训练。”戚继光解答完了，拿出个铜哨，‘滴滴’吹了两声。这清脆的声音，仿佛具有魔法一般，让乱成一锅粥的校场上，瞬间安静了许多，打架声，叫好声全都消失，只剩下官兵快速列队时，发出的细碎脚步声。
从门口走到校场前的高台，大概是二十息的时间，就在这短短的二十息，七千神机营将士，已经列队完成，站在台上往下看，每一行每一列都仿佛用尺子量过，整齐的划出一条条等距直线。而组成线的每一个点，都是一名如标枪般挺立的官兵，齐刷刷、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给张居正留下了一生难忘的印象。
“想必尔等都知道！”戚继光大声对他的部下道：“鞑虏又一次入侵我大明，所到之处，杀掠焚毁不可胜计，此仇不报，愧为男儿！朝廷决意出兵，卫我疆土，驱逐鞑虏！”戚继光说完，转身朝沈默行礼道：“请督帅大人训话！”
沈默点点头，走到了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众人，他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那都是戚家军刚组建时入伍的新兵，沈默作为其直属长官，时常到营中巡视，甚至能叫上许多官兵的名字，当然他们也都认识他……现在，这些当年的新兵，都已经成为了军官，率领着各自的部下，仰望着昔日的老长官，目光交流中，双方都有些激动。
“俺答所犯罪行，罄竹难书！这次屠石州城，五万同胞死于非命！五万啊，咱们在场加起来，也不过才七千人而已！”沈默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上：“身为大明的男儿，国家的军人，你们恨不恨！”
“恨！”官兵们一起吼道。
“恨！怎么办！”沈默问道。
“杀！杀！杀！”回答他的，是接连的三声吼！
“万人一心兮，太山可撼！”沈默用丹田吼出这样一句。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不管认不认识他的将士，条件反射的一起大喊道，声如巨浪，直贯云霄。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沈默又大喝一声。
“杀尽鞑虏兮，觅个封侯！”官兵们高声应和道。即使张居正，也能感到场上气氛的变化……老兵们的眼中，放射出饿狼见到食物时的饥渴，新兵们则明显肃穆了许多。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蔓延开来，真像施了魔法一般。
这当然不是什么魔法，这是戚家军的战歌，每当即将面临战斗，主将都会用这四句来宣布备战，提振士气！老兵们在南方时，已经听到过无数次了，早将其当成胜利和荣耀的序曲了，新兵们也操练时也听过多次，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将追随老兵的足迹，踏上血与火的战场了……
而这四句话的原创，正是沈默。
※※※
简短而有力的战斗动员后，戚继光命令队伍解散，各自回营打点行装、装运辎重，等待开拔命令。得益于平日训练有素，这一切都不需要他操心，戚继光领着众大人进中军帐中说话。
升帐之后，沈默坐了主座，谭纶和张居正分坐左右，戚继光和尹凤坐在他们下首，至于李成梁，自然老老实实甘陪末座。
环顾一下四周，沈默终于开腔，道：“诸位，要和鞑子开战了，没人看好我们，除了我们自己。”这话引来一阵轻笑，但很快安静下来，听他继续道：“他们都说，蒙古骑兵如何来去如风，如何善于骑射，我军如何难于应付，打一百次也打不赢……现在，我就要你们拿出取胜之道来！”说完他望向谭纶道：“二华兄，你来北疆的时间最长，先说说你的感受吧。”
“是。”谭纶说话速度不快，但很有条理：“北方的战场环境对于我军来说非常不利，广阔无边的平原地带，非常适合大规模的机动马战。虽然我们有大量的步兵可用，但机动能力太差，远不如蒙古人来去如风，所以处处吃亏……”顿一顿，他又类比道：“这点和咱们抗倭时的遭遇很相似，倭寇利用海上的舟船快速机动，让我们根本无法抵御，也无处抵御，往往被其觑得空当，以少数兵力就打得我军落花流水。但蒙古人是有着高明战术的大集团精锐武力，远非乌合之众的倭寇所能比拟。咱们原先的那套战术……甚至包括戚家军的鸳鸯连环阵，在南方无往不利，可在北方却无法遏止大规模的马战突击，初到北疆时，我们着实遭了几番败绩。”
沈默点点头道：“那是如何应对的呢？”
“我和元敬参考了北方边军的作战经验与资源，融合我们原先的长处，摸索出两条制敌之道来。”谭纶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一是，以骑射对骑射，二是以我们擅长的阵型和火器，加以改进后对敌。”说着看看戚继光：“于是我们分头进行，看看谁的效果更好……”毫无疑问，骑射归了谭纶，阵型和火器是戚继光的事儿。
见张居正欲言又止，沈默问道：“太岳兄有什么问题吗？”
“我听说蒙古人在马背上长大，以骑射为生，想在这方面和他们持平，恐怕很困难吧。”张居正轻声问道。
“太岳兄可曾听过马家军。”谭纶却不正面回答。
“马家军……马太师的部队吗？”张居正问道。
“不错，正是马芳的部队。”谭纶点头道。
“勇不过马芳！”张居正道：“‘马王爷’的事迹，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他被调到保定以后，便名声不显了。”他口中的‘马王爷’，可不是超一品的王爵，而是原宣府总兵马芳的绰号，且还是蒙古人给他起的。
说起这马芳，毫不夸张，乃是大明最具传奇色彩的名将。他不像大明九成九的高级武将那样，出身簪缨世家，生下来就是将军。他出身之微寒，绝对在大明武将中数第一的，——因为他曾经是个奴隶！
马芳，字德馨，号兰溪，山西蔚州人，其家为宣化边境农户，在一次俺答的侵掠中，其家乡村镇尽成焦土，父母也失散于逃难人群，年仅八岁的马芳，不幸被掳为骑奴，替蒙古人放牧。尔后十余年，这个苦命的孩子，过着任人驱使欺侮的奴隶生活，小小年纪便尝尽世间苦难。但也使他练就了精湛的骑射武艺。
长大后，一次随俺答狩猎，忽然一只猛虎现身，直扑向穿着醒目的俺答汗，众位‘蒙古勇士’惊慌失措，避之不及，唯独马芳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弯弓搭箭，当场射杀猛虎。逃过一劫的俺答，对马芳大加赞赏，当场赠予他良弓善马，并命其随侍左右自己。随后几年，马芳跟随俺答汗身经百战，不但谙熟了这位不出世天才的作战之道，更是渐渐对蒙古各部落的活动规律和弱点了如指掌。
虽然受到俺答的重视，在蒙古部落的地位节节升高，但马芳并没有因为敌人的恩宠，而忘记国恨家仇，他日夜等待着回归大明的机会。终于在落入敌营十年之后，趁着跟随俺答侵扰大同的机会，他趁夜盗马逃出，连夜投靠至明朝大同军营，然后……被明军当奸细捉起来。
算他运气好，当时的大同总兵周尚文，乃是一位顾惜人才的大将，没有按惯例，立即诛杀奸细，而是凭着马芳的叙述，寻到他失散多年的父母，并把他们接来大同团聚。感谢涕零的马芳，当场折箭立誓道：‘愿尽逐鞑虏，一死以报国恩！’
他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马芳从一名队长开始，每战奋勇杀敌，因为骑射精湛且甚至蒙古人的长短，所以他总能有的放矢，重创来敌。甚至数次力挽狂澜，率精骑抄杀俺答后路，迫使蒙古军队不得不停止侵掠，撤退出边。周尚文认为他是个将才，悉心教他兵法，马芳学得极快，且能灵活运用，自此用兵更是出神入化，每战必先，战无不胜，打得蒙古人叫苦连天，不得不远离大同，数年不敢侵扰。
他最经典的战役，出现在嘉靖三十四年，俺答故伎重演，绕过宣大防线，率骑兵再次闪击至京畿外围的怀柔一带，一时间京城大警，数万援军遥相观望、畏惧不前。危急之下，已经升为参将的马芳慨然出击，率麾下精骑与俺答血战，是役马芳军奋勇跳荡，生猛敢战，直杀得俺答部连退十数里。遭此重击的俺答汗不知明军虚实，以为他们会大局掩杀过来，立刻率军仓皇北撤，一场险些复制‘庚戎之变’的兵祸就此消解。
此役马芳身负刀伤五处，坐骑也被射杀，却仍以命相搏，令嘉靖皇帝十分的感佩，赞道：‘勇不过马芳！’而蒙古人也算彻底记住了马芳的勇猛，送他一个‘马王爷’的尊号。马芳之勇猛，从此一战成名！
在群星黯淡的大明天空，一颗将星冉冉升起——马芳被破格提升为正二品都督佥事，至年末又加封为正一品左都督，以其十多年来一刀一剑杀出来的累累战功，这绝对是不过分的褒奖！
但命运这时和他开了个玩笑，就在马芳踌躇满志，主动出击，频繁派遣精锐骑兵分队，深入草原劫掠蒙古人的马匹、焚烧他们的草场，以最大限度的摧毁其作战资源时，一直支持他的老上司周尚文却因病去世。
如师如父的周尚文去世，对马芳的打击十分沉重，不仅是心灵上的，很现实的问题，他失去了最可靠的靠山。虽然已经是大同总兵，但这个奴隶出身的外来户，本来就在山头林立、盘根错节的大同武将集团之外，又是如此的战功卓著，且对部下要求十分严苛，自然更不招人待见。
结果天随人愿，兵部一纸调令，便将马芳从前线调到后方，担任总理宣大保定练兵事务官……从一镇总兵到四镇总理，看似是升了他的官，可这个总理只管在后方练兵，带兵打仗跟他没关系，这不明摆着把老虎装进笼子里吗？
自此后，马芳便逐渐没了声息。一把宝刀沉寂十年，纵使曾饮血无数，也只能化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无人再拔刀问一声，将军，尚能饭否……
※※※
“马芳当年的骑兵部队，战斗力超过了最精锐的蒙古骑兵。”谭纶告诉张居正：“他深谙蒙古骑兵的厉害，却仍提出了‘以骑制骑’的作战思路。除了训练严格，装备精良之外，他还结合了南宋吴阶的‘叠阵法’，发挥我军在火器上的优势，大规模装配火器。作战中火枪骑兵，骑射兵，刀兵相互配合，反复冲杀，不仅可补骑射之短，射程和威力又远甚于鞑子，加之主将指挥得当，才能把鞑子的骑兵，死死克制。”
“那马家军现今何在？”张居正闻言惊喜道。
“他都离开大同十年了，那支部队早就被杨顺那些人整废了。”谭纶惋惜道：“不然俺答怎敢嚣张若斯？”
‘嗬……’张居正心说，说了半天，感情都是过干瘾。
谁知那谭纶是个大喘气，摇完头又道：“但他已经不再消沉了，我们所带来的骑兵部队，就是在他指导下训练出来的。”
“那有马家军那么厉害吗？”张居正又燃起希望问道。
“没有经过实战，哪能和马家军比肩？”谭纶摇摇头，又过了一会才道：“不过他还训练了另一支骑兵亲自带着，也跟我们来了。”
张居正心说，大喘气真是个坏毛病……

第七七八章 射天狼（下）
“既然在，为何不来？”张居正问道。
“呵呵……”谭纶神秘的笑笑道：“他去干一件大事，一时还来不了。”
‘什么大事，神神秘秘的？’张居正心中好奇，但毕竟不熟，也不好问。
说过骑兵，谭纶又道：“另一种方法，还是让元敬来说吧。”在场都是机灵人，知道沈默带张居正来，或者说张居正跟着沈默来，其实是代表徐阁老的，如果不给他足够的信心，就不会得到他和徐阶在后方足够的支持，所以必须让他放心才行。
戚继光也了然，便沉声道：“末将受命组建神机营，主要的假想敌，当然是蒙古人的骑兵。那就必须克制他们精于骑射、善于穿插迂回的特点，但末将在南方抗倭时，主要是以步兵冷兵器为主，不可能达成这个目标……”怕张居正不明白，还进行名词解释道：“用火药的是热兵器，不用火药的就是冷兵器。”
张居正点点头表示了解，道：“射程可以比弓箭更远的，只有火枪，这不正是神机营的本行？”
“大人说的对，但火枪的威力，并不足以对骑兵造成压制，一旦敌人迫近，还得靠白刃肉搏，所以神机营的冷热兵器各半，一半为鸟铳队操火器，一半为杀手队仍用狼筅、钩镰枪、大棒之类的兵器，以保护鸟铳队。”戚继光为他分解道。
“蒙古人来去如风，步兵再强大。”张居正又问道：“也难免被动挨打吧。”
“是的，在步营之外，末将还建有马营，以马队为机动力量，完成反击逐退敌人的任务。”戚继光点头道：“末将的马营分三部，左右二部其实不能算骑兵，只能说是……骑着马的步兵，他们骑马进行机动，但都是下马作战，作战方式与步营相同。只有中部的轻骑才是真正的纯骑兵，都是马术优秀、武艺精湛之辈，全部配有厚实披甲与精良的弓矢刀具，配属的马匹是能与蒙古马匹抗衡的上等战马。”
听说神机营所有部队，都配有半数的火器，唯独最精锐的轻骑部队，还是纯冷兵器，张居正不解道：“为什么不给骑兵配备鸟铳？”
众人不禁莞尔，戚继光倒能忍住，板着脸解释道：“因为开火后，会有一股很强的后坐力，直接把射手从马上摔下来，所以真正骑兵只能用刀枪弓箭和敌人硬碰硬，无法使用鸟铳。”
“也就是说，整个马营也只有少部分真正的骑兵，其余的不过就是骑着马的步兵。”张居正有些明白道：“这样可以弥补机动上的不足，也可以发挥咱们火器和军阵上的优势，就有了和鞑子一搏的资本……”
“大人说的完全正确。”戚继光肯定地点点头道：“但如果面对数倍于我的敌骑，仅靠血肉之躯，很难禁得起反复穿插，一旦被人踹营，则万事休矣，所以在两营之外，还设有车营，利用战车组成防御，并用车载的火炮进行远程打击。哪怕敌兵以数万之众冲击我军，我有车营，不用跳壕而壕之险在我，不用依城而城已在营。车上士兵再用长兵器和火器击敌，敌骑必退。”
“战车我是见过的……”张居正听得怦然心动，但还是觉着不妥，沉吟道：“但恕我直言，一是笨重，二不牢靠，似乎有些累赘。”
“你说的是以前那种。”一直默默听着的沈默，出声笑道：“现在的这种，是经过戚将军重新设计的，行动灵便、战斗力强。车上能容士兵，能装火器，要行则行，欲止则止，还能首尾相接，组成车城，方便得不得了。”说着对戚继光道：“百闻不如一见，找一辆过来，给大家开开眼吧。”
“是。”戚继光点点头，吩咐下面赶紧准备。
※※※
须臾，戚继光便请众大人出帐观看，只见帐前空地上，摆放着一辆旧式的战车，还有一辆新改进过的。
戚继光亲自上前讲解道：“诸位大人请看，我把旧式战车两面的车箱板去掉，改成八扇折叠板，平时全部放在车辗上，作战时全部打开，树立在迎敌一面，以代车箱，所以它叫做‘偏车厢’。”他说话的功夫，两个操车的兵士，熟练地将那屏风牢牢卡在车的一侧，便如竖起一面屏障。
“此偏厢有一丈五尺长，用来遮挡矢石。”戚继光接着道：“每车配两头驮马，装有佛朗机两具，另配有二十名士兵，分奇正两队。正兵一队十人，负责偏厢车的运转，其中两人专管驾车的骡马，六人专管发射佛朗机。由一名车正指挥车辆进止，一名舵工掌管车辆前后左右运动；奇兵队也是十人，亦分鸟铳、杀手两伍，行军时保护战车，作战时则在战车的支援下杀敌。”
“这样的车一共多少辆？”张居正问道。
“一百二十八辆。”戚继光道。
“一二八辆，每车有一五的偏厢。”张居正打起算盘道：“那横向排列就是一里多长；列成方阵，每面也要五十多丈，足以为全营抵挡敌兵的弓矢射击、骑兵冲突，使敌兵的长技无法施展。”不由赞道：“这样的车阵，一可以束部伍，二可以为营壁，三可以代甲胄，简直就成了有足之城，不袜之马，而且有那么多大炮鸟铳，可真是货真价实的神机营了！”方才还是门外汉呢，现在却能说到点上去了，他惊人的领悟力，再次震惊了全场。
但张居正的疑问还没消除，也没注意到别人惊讶的眼神，而是盯着那大车问道：“这车可够结实的，再加上两门佛朗机，行动方便吗？”
“虽然有两头驮马拉车，但为了节省畜力，加快速度，即使平地拉行，仍会要用人力来拉动车辆前行。除了驾车人员之外，正奇两队必分出一队负责拉车，另一队负责在车旁掩护，每日交换。如遇上斜坡或者烂路时，则两队必须一起同心协力的拉车，方能赶上步兵。”戚继光道：“但说实话，正常行军可以，可还是跟不上急行奔袭。现在已经研制出一种轻车，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不过还没有正式投产，这次是用不上了。”
“这已经很不错了。”沈默出声道：“哪能事事完美，有什么料做什么菜，这才体现大厨的水平。”
重回到厅中坐定，沈默笑问道：“怎么样，财神爷，能安心做我们的后盾了吧？”
“那是自然。”张居正笑起来道：“常言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这就回去给你们，把粮秣解决了。”说着突然想起件事道：“我听说戚将军在南方时，发明过一种‘光饼’，便于携带，又能放得住，不如教教我，回头给将士们做一批，方便行军时候吃。”
众将领都不禁点头，张侍郎真心细，后勤交给这样的人，放心！
“呵呵，光饼已经过时了。”戚继光却摇头笑道：“我们研制了一种新的食品，要比光饼好多了。”
众人闻言饶有兴趣，沈默笑道：“也快到饭点了，元敬，你就上点给大家尝尝，就算是晚餐了。”
“这……太简陋了吧。”戚继光有些为难道。
“唉，非常时期，一切从简么。”沈默笑道，张居正也点头称是。
“好吧。”戚继光点点头，道：“那就献丑了，正好请各位给鉴定一下！”于是吩咐人赶紧准备。少顷，两个亲兵端着个大托盘上来，托盘上都是白瓷碗，给所有大人都上了两只碗，还有一支小勺。
众人一端详，发现一个碗里有半碗炒面样的东西，另个碗里是水。
戚继光一边做示范一边道：“现在，请诸位将水倒进面碗里，就像我这样，搅拌搅拌。”
于是在场文武都开始按照他说的，把两个碗里的东西掺一起，搅和成一碗糊糊。
“请大家品尝。”戚继光率先舀一勺送到嘴里。众人便也各吃了一口，一阵吧嗒嘴后，便纷纷点头称赞：“嗯，好吃，说不出是咸还是甜，反正是有滋有味呢！”
戚继光开心地笑了，能得到大家的称赞，说明这东西成功了。戚继光看一眼沈默，沈默也开心地笑了，这东西其实有他的功劳，但当着张居正的面，还是不要暴露这种联系的好。
“请问戚将军，这东西是如何制法？”张居正把一碗吃完了，意犹未尽道：“应该是先把面粉炒熟了吧？”
戚继光赶紧让人再给大家添上，又对张居正道：“这个很便宜的，因为里面不光有小麦粉……事实上，本地的任何作物，小米、大豆、黑豆、糙米之类的粮食，都可以碾成粉，掺匀后炒熟，再拌一些油和糖就成了，吃的时候，可以在水里加点盐，这样就足够保持力气了，方法还是很简单的。”
张居正向他要了份配方，笑问道：“对了，这个叫什么名字？”
“未曾取名。”戚继光摇头道。
张居正便望向沈默道：“戚将军在南方制出了‘光饼’，在北方又研制出这种炒面，干脆就叫‘继光面’吧！江南兄觉着怎样？”
“很好啊。”沈默笑问众将道：“你们觉着吧。”
“同意——！”大家异口同声道，倒弄得戚继光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我有个问题。”一直默默倾听的谭纶出声道：“这东西吃起来确实方便，但不知打仗时如何携带呀？”
戚继光笑道：“问的好，将肠布袋取来！”亲兵早就准备好了，把一条条又细又长的布袋子，分发给每个将领。
戚继光拿起一条布袋道：“这个布袋是用白布缝制而成，又细而长，跟马肠子似的，有五尺长，官兵们就顺嘴叫它‘肠布袋’。把炒面装在这里面，两头系在一起。”戚继光边说边示范道：“步兵就背在膀背上，骑兵可拴在鞍架上。如果在急行军时，来不及泡，那就先吃上几口，再喝几口水，走着道就把饭吃了。这一袋足够一名士兵五天食用了。”
沈默看着戚继光把那肠布袋斜挎在肩上，不由有些眼晕，他一直以为，这是八路军的创举来着，闹半天是跟戚继光学的……这可不是他的主意，是人家小戚原创。
这个发明引起了一片赞叹，尹凤拿着它爱不释手道：“这下好了，我们以后追击敌兵时，就不用饿着肚子了。”说着又犯愁道：“可是出征在即，这么多部队，怎么来得及缝袋子、做炒面啊？”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张居正笑起来：“明日一早，开城门前，我定然给你们准备好。”说着站起身道：“时间紧迫，我要回去准备了，诸位就不用再跑一趟了，让你们的军需官跟我回去，仓库里有的随便拿，没有的，我现借现买，也不能让将士们缺这少那的出发。”
这种话，谭纶他们简直没听过，哪次去领点物资，都跟要了那些仓大使命似的，还从没见过张侍郎这样豪气的呢。不由大为感动，纷纷起身道谢。
“告辞了。”张居正朝沈默点点头，再和众人拱拱手，便大步出了中军帐，坐上等在门口的轿子，风风火火的离去了。
※※※
送走张居正，众人重回中军帐，没了外人，顿时亲热随意了许多。
沈默刚想打趣戚继光两句，就见胡勇从外面走进来，伏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找遍了也不见东宁侯……”
沈默的心咯噔一声，饶是定力惊人，也变了变脸色——这个消息，哦不，该说是噩耗，实在太惊人了，如果明日一早就准备出发了，要是没有兵符的话，戚继光的神机营，是绝对不能擅动的，否则就是谋反！
说实话，沈默此役的信心，八成来自戚继光和他的神机营，虽然马芳名声更大，但更像个传说……真不敢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没有神机营，沈默就没有打胜仗的把握，如果这一仗败了，后果想都不敢想……
他这一沉默不要紧，刚才还很热闹的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的脸，不知发生了什么。
沈默便看一眼李成梁，淡淡道：“引城，没了你的管教，我那俩小子又撒了缰，竟然离家出走了，到现在还没找着。”
“啊……”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赶紧：“要不大人赶紧回去看看吧。”
“不要紧，我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沈默却很沉得住气，盯着胡勇吩咐道：“你去找北镇抚司的……管他几爷了，反正有喘气的在那，就把这事儿告诉他，让他赶紧帮着找，明早之前，我要见到人……当然，别吓着小东西。”
众人不禁暗道：‘大人也太溺爱孩子了……’李成梁也在那心里奇怪道：‘不可能吧……’
只有胡勇知道，大人这话什么意思，重重点头道：“俺晓得了。”便快步出去。
“好了，大敌当前，把家事先放放吧。”沈默咳嗽一声，让众人集中注意力，才沉声道：“老规矩，战略我定，战术听你们的。”便提高声调道：“诸位，俺答和土蛮，哪个才是我们这次的对手？”
众人正在思索，沈默已经给出答案道：“一方面，是因为俺答乃此次入寇的主脑，如此兴师动众而来，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所以虽然土蛮人少，打起来能简单些。但两者相隔太远，击鼓买糖、各干各行，其实并没有呼应。所以，即使打了土蛮，俺答也不会感到多少震动，他还是要按计划作孽的。”
“第二，就是土蛮没有攻城能力，而俺答在一些汉奸的帮助下，已经掌握了这种能力……石州城的沦陷，就是最好的佐证。”沈默说着重重叹口气道：“哎……俺答汗此次的战术，已经十分明确了，他们以一部人马虚张声势，做出要攻击京城的态势，待各地军队仓皇勤王，防御空虚之时，再汇集主力，挑选最合适的府县进攻。”他抬头望向众人，沉痛道：“所以土蛮的破坏力，是远远比不上俺答的。而且两者相距太远，一旦往东打土蛮，就没时间阻止俺答作恶，我们不能再承受一次石州之痛，所以哪怕吃力些、牺牲大些，也要坚定不移的朝俺答进军，明白了吧？”
“明白了！”众人一齐高声应道。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沈默望向谭纶道：“二华兄，你来主持吧！”
“是。”谭纶点头道。

第七七九章 卷平冈（上）
具体的战术会议，激烈而漫长，沈默认真地听了一会，就见胡勇又一次出现在门口。示意他不要进来，沈默披上大氅，走出了营房。
外面的风又冷又硬，直往脖子里灌，沈默赶紧竖起领子，感觉身体都要缩成一团了。
“大人，出事了。”胡勇赶紧禀报道。
“东宁侯还是镇抚司？”
“都不是……”胡勇轻声道：“是马将军……”
“马芳，怎么了？”沈默皱眉道。
“他竟然进入人家宣大援军的营地。”胡勇道：“鼓动官兵和他一起去打鞑子，当场就有整营的官兵要跟他走，宣大总督出面都拦不住。”
这也太大胆了吧？沈默登时就不觉着冷了，追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王总督哪能让他把人带走？一边带人把营门堵住，一边让人传话给城里，禀报兵部知道……”胡勇道：“镇抚司的人说，杨博已经往安定门来了，看来是要出城去处理。”
“那还等什么？快备马去……”沈默顿足道：“真是越忙越乱！”
※※※
马芳很郁闷。
人们常说，如果俺答是上天降给大明的克星，那他马芳，就是老天降给俺答的克星。别人打不过俺答，丢官下狱者不计其数，马芳这辈子的功业，却全都是在俺答身上建立的。
就在他把俺答打得毫无脾气，踌躅满志主动出击之时，一纸调令就把他从前线撤下来，到保定担任什么练兵总理，一待就是十年！正是武将最黄金的十年啊，却全都白白浪费……不是说练兵不重要，而是马芳不适合干这个，他的长处在于带兵打仗。马家军之所以能跟蒙古骑兵抗衡，靠的是他身先士卒的榜样作用，豪气干云的兄弟义气，以及在血火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杀气。
他很早就喊出‘胡虏之强，强在视战为生，我军之弱，弱在畏战如死’，每战更是身先士卒，浴血杀敌，袍泽们背地给他个外号叫‘马疯子’，成为将领后，他要求部下们和他一起疯。为了让部下悍不畏死，他重立‘军战连坐法’，规定临战畏敌不前者，后队斩前队，将领畏敌不前者，士兵斩将领。他更是以身作则，哪怕成为总兵之后，每战依旧率先冲杀敌阵，引得属下殊死效命，这才在与敌人一次次的狭路相逢中，打造出一支令鞑虏闻风丧胆的马家健儿！
想让他在远离前线的大后方，训练出和马家军媲美的劲旅，只能是痴人说梦。不用别人说，马芳自己首先就泄了气，白白地蹉跎了八年光阴，若不是谭纶到来，循循善诱的解开了他的心结，恐怕他还在醉生梦死呢。重新振作之后，他终于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到现在，他已经为各镇累积训练出了两万余合格的骑兵。
这次听说俺答大举进犯，他也率领刚完成训练、还未分到各镇去的四千骑兵，跟着谭纶一道前来。但他深知，自己现在的部下，只是掌握了骑兵的技能，还没有上最后的一课，那就是真刀真枪的战斗。没经历过真正的战斗，就永远只是没用的菜鸟。要在小规模的战斗中，一点点积累经验，逐渐的强大起来，这才是王道。
而马芳带他们来的目的，也主要是感受一下战场气氛，最多参加点小规模的战斗，积累一些经验。并没想过一上来，就让他们与数万蒙古骑兵决战，那肯定要全军覆没的。
但计划不如变化，当他听说蒙古人攻陷石州城，屠杀五万同胞之后，登时怒不可遏，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悲惨的同年，在无数孩童身上上演，立刻战火熊熊，不可遏制。所以谭纶一说，朝廷要组织反击，他毫不犹豫的报名，说算我一个！
可他不能指望一群新兵，跟着自己完成奔袭、强击、突围吧？要想干好这种高难度、高风险的活计，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去召集自己的老伙计！以老带新，尚可一战！
所以他跟谭纶说一声，便直奔宣大兵驻扎的兵营去了。要说姜还是老的辣，一上来，马芳并未大张旗鼓，就带了几个警卫，便装进了人家的军营。结果都以为他是来和老部下、老朋友叙旧的，甚至没人通知总督、总兵，让他轻轻松松的，就把昔日马家军的一干将领召集起来了。
军人最重感情，尤其是面对带给他们无上荣耀的老上级，更是激动的不能自已。甚至不少人，一见了他就掉泪，他们都是马芳从善于骑射的边民中募集而来的，并不是那些世代从戎的军户出身，能有今日的官阶，全靠当年马芳的提拔。结果在马芳调离后的十年间，这些人几乎再没得到升迁，甚至有人还被降职使用，清一色的在基层带兵。此番见了马芳，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了娘，情绪能不激动？
马芳见自己从没离开过他们心里，自然大感欣慰，于是对众人说道：“弟兄们，嘉靖三十一年，我向朝廷上奏，提出‘尽遣宣府客兵，以乡人守乡土，可得虎师。’朝廷采纳此议，才允许我在山西当地，征募青壮从军，这才有了咱们兄弟的相聚。”他说这话可不只为了叙旧，更是为了进行动员：“为什么要乡人守乡土，因为保卫家乡，保卫爹娘妻儿，是男人的本性！”
“什么是本性，老虎知道捍卫自己的领地，牛马知道保护自己的幼崽，这就是本性！要是做不到这点，禽兽不如！”马芳皮肤粗黑，个子不高，面方口阔，胡须浓密，一双虎目闪着泪光，声调高了一截道：“我们身为宣大守军，却不能拱卫自己的家乡，任由鞑子把山西各府糟蹋个遍，石州城破，五万冤魂啊！我们有何面目再面对家乡父老？难道我们连牲口都比不了？！”
马王爷的战斗动员虽然粗野，但胜在效果显著。一众将领仿佛狼群找到头狼，全都陷入了疯狂中，嗷嗷叫道：“报仇雪耻！驱逐鞑虏！报仇雪耻！驱逐鞑虏！”
这一阵震天动地的吼叫，惊动了正在营中喝闷酒的宣大总督王之诰，以及宣府总兵邢玉、大同总兵周连捷等人，大惊失色道：“怎了，炸营了吗？”
※※※
王之诰也很郁闷。
在这个月之前，他一直觉着自己的人生很顺利。十八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中举人，次年中进士，可谓少年得志，科甲连捷。登上官场后，也凭着自己的才干，走得极为顺利，先授江西吉水知县，任满迁户部主事，寻迁为兵部员外郎，出任河南检事，不久因平定叛乱有功，转山西布政司左参政，旋调大同兵备副使，不久升山西布政使。
因为表现出色，不久又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任满召为兵部右侍郎，嘉靖四十四年，升为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以四十出头的年纪，成为正二品的封疆大吏。不仅在同年中绝无仅有，甚至放眼前后几科，除了前无古人的沈拙言之外，也算是头一份了。
当然一切皆有内因，他固然是个人才，但大明人才多了，怎么唯独就他冒尖呢？俗话说的好，七分靠努力，三分贵人助。他也有一位贵人，乃是他昔日的老领导——嘉靖三十年，他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时，左侍郎叫杨博，对他十分的赏识，在那段共事的岁月里，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情。而有了贵人关照的王大人，便如虎添翼，青云直上，不在话下了。
但到上月，他的好运气似乎用光了，俺答汗率六万大军压境，王之诰按惯例严防死守。结果也不知是俺答变狡猾了，还是他身边有能人，竟一眼看穿官军主要保卫宣府、大同，而山西一带则兵弱，亭障稀疏，备御薄弱，大胆绕开宣大，分三道攻朔州、老营，偏头关诸地。结果老营副总兵田世威缨城自守，游击方振出战失利，被其打开缺口，率部南下！
王之诰闻变，惊得面无人色，以游兵六千骑兼程抵雁门，大同、延绥二万骑亦至，却慑于俺答兵多，竟远远观望不敢接战。结果被其布设的疑兵狠狠摆了一道，近三万人在雁门关裹足不前，待识破后这才出兵，可石州失陷的消息也传来了……
听闻石州城破，俺答屠城，五万百姓死于非命，王之诰知道，自己这下是完蛋了——野战失利尚能掩盖，可城池失陷，还被屠了城，这是谁也盖不住的，早就天下皆知了。要不是老长官掌着兵部和吏部，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锦衣卫肯定早就上门了。
听说朝廷要组织反击，驱逐鞑虏，以报石州的一箭之仇。王之诰和麾下将领，将这次反击看作救赎的机会，纷纷上书请战。谁知等来的，确实杨博劈头盖脸的训斥，以及不许出战的严令。
他登时傻了眼，直到听说礼部尚书沈默，户部侍郎张居正，带着一干将领，在神机营开起了战前会。这才品过味来，原来朝中也有主战、不主战，自己的老上司显然是不主战的，那还有什么好折腾的？
可要是不出战，就立不了功，那秋后算账，还是吃不了兜着走，哥几个这个郁闷啊，也没心操练部队了，凑在一块喝起了闷酒……
正喝得晕晕乎乎呢，就听那一声声震天似的咋呼，王总督一下就醒了酒，站起来道：“怎么回事儿？”一个参议赶紧出去查看，少顷转回，小脸蜡黄道：“大帅不好了，马王爷挖墙脚来了。”
“马王爷？”王之诰黑着脸道：“马芳？他想干什么？！”
“甭管干什么，您赶紧拦住他吧。”参议焦急道：“这会子已经散会，他那些老部下们，都回去拉队伍，要跟他去打鞑子，眼看就要出营了！”
“这还了得？”众人全都变色道：“他还真当自己是马王爷，视王法军纪于粪土了！”
“快，集结你们的亲兵队封锁军营！”王之诰一边让侍卫给自己披甲挂剑，一边黑着脸道：“其余人随我前去！”
“要不要上报兵部？”参议小声问讯道。
“报什么报？”王之诰皱眉道：“还嫌不丢人吗？”
“家丑固然不可外扬。”那参议声音更低了：“可区区武将，敢如此胆大妄为，怕是背后有人撑腰……”
王之诰的动作明显一滞，显然把这话听进去了，过一会儿才狠狠点头道：“不错，顾不上那么多了，你去传信吧。”便带着一干手下，快步出了中军帐。
※※※
杨博同样很郁闷。
从过了年到现在，就没一件顺心的事儿。老杨博承认，那些晋商想通过蒙古人入侵，给朝廷压力，以达到开边互市的目的……就像王直当年，虽然掌握着走私的主要渠道，但还是要谋求开海禁。两者道理是一样的。
虽然他也不赞成主动出击，但和他们的出发点是不一样的。是的，晋商代表不了他，他也代表不了晋商，他虽然是晋商的保护人，但同时也是个朝廷官员。处理问题时的原则，是先国家后乡亲的……至少也是两者兼顾，不会颠倒过来，损害国家的。
只是很多时候，真能分得清吗？只怕他自己也不敢那么笃定。所以别人更分不清了……这次鞑虏入侵，他主张采取‘固守静待敌退’的战略，几十年来的经验告诉他，这是最合理的选择。再看以往的历史，每次也都是这样的。虽然每次都伴着争议，但永远是支持声压倒了反对声。所以他本以为这次也不例外。
但经验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只代表过去，甚至可能与现实南辕北辙。比如说这次，先是高拱激烈的表示要出战，然后沈默张居正又扯虎皮做大旗，借着徐阶的名义，就造起了不可逆转的舆论浪潮。最可恨的是徐阶，也默许着这一切，结果弄了半天，大家都成了好人，就自己一个坏蛋了。甚至有传闻说，自己不许出战，是因为晋商和蒙古人有协议云云，已经是越描越黑。
结果今天又发生了援军打砸抢事件，虽然被沈默平息了，但全京城人都知道了，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是因为所发军需缺斤少两、以次充好，这才惹恼了援军的。继而引发了对黑心晋商发国难财的讨伐。
简直太可笑了，晋商就这点出息？靠着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挣俩小钱花花，就能混成天下第一商帮？除非大明就只这一个帮。
晋商成功，靠的是诚信经营，是目光长远，是和官府保持良好关系。怎么可能在兵部的军需上动手脚？这可是天子脚下，什么都瞒不得的，一旦出事，他们还要不要招牌了？还要不要和官府的关系了？如此目光短浅的事儿，用脚趾想，也不可能是晋商干的。
但就因为他这个兵部尚书是山西人，所以那些言官、那些舆论，就被认定是黑心晋商捣得鬼，这才多会儿工夫，就谣言四起，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可让老杨博见识了，什么叫‘人言可畏’。
他刚刚命人封存未发的军需，清查过往的账目，以撇清兵部的嫌疑，却又接到王之诰的禀报，说马芳来他的兵营挖人，说要带他们去打鞑子，谁知竟然半营的官兵铁了心要跟他走！我们正在阻拦，下一步该怎么办，请部堂大人速速定夺。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下奇闻。杨博没法想象，宣大兵的军心得散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个离开十年的将军，轻易地领走。
“快，去看看。”顾不上手头的活计了，杨博赶紧命人备马道。
“部堂，城门已经落锁了。”手下小声提醒道：“得拿钥匙去才行。”京城九门落锁之后，到天亮开门之前，是谁也不能开门的，只有两种情况是例外。一是皇帝有特旨，二就是他这个掌管京城防务的兵部尚书，亲自拿钥匙打开……当然这种特权不能轻易使用，除非遇到十万火急的紧急军情。
“去吧。”杨博点点头，他认为这次就算是‘十万火急的军情’了。
于是一行人急匆匆的骑马离开兵部，因为街上没有人，所以很快到了安定门。杨博刚出示令牌，叫值守的千户把城门打开，就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道：“呵呵，蒲州公，这么巧啊，你也要出去？”

第七七九章 卷平冈（中）
听到这个声音，杨博的脸色更加难看，好在黑灯瞎火，他又骑在马上，倒也不怕被对方看见：“原来是沈部堂，这么晚了还要奔波啊……”
“您不也是一样。”沈默骑马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杨博身边道：“老前辈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年轻人，哪敢偷懒呀？”
两人亲热的打着招呼，言语间却针锋相对起来。杨博道：“看样子，沈大人是要出城啊？”
“是啊。”沈默笑着点头道。
“叫不开门是吧？”杨博笑道：“要是我不来，沈大人岂不要等到天亮？”
“其实在下只不过，比老大人早来片刻而已。”沈默笑眯眯道：“知道您要来送钥匙，哪好意思让您等着啊？”
“哈哈……”杨博心说，得，我成巴巴来送钥匙的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便放声笑道：“沈大人的正事儿怎么能耽误呢，快快开门。”
绞索咯吱吱地作响，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两人并骑而出，竟都不像开始救火似的急切了，反而都放慢了马蹄。
北风凛冽，月光如霜，马蹄踏碎了城外的安静，侍卫们都闪得远远的，自觉地给二位大人留出空间。
“年轻真好哇……”杨博突然笑起来道：“看到沈大人，老夫就想起自己，当年随同翟阁老巡边的光景……当时的我，正和沈大人一般岁数，风华正茂啊。”所谓巡边，就是视察国境，乃是兵部尚书，或者主管军事的大学士，代表天子视察国境，慰问官兵，了解边防。边境大都在穷山恶水之地，在当时的条件下，这是个苦差事，而且还会遇到危险。
“一路上的艰辛就不用说了，到了肃州时，还被蛮番给团团围住了。”杨博就像个老前辈，在给后生讲那过去的故事：“那些蛮番靠山吃山、不服王化，明知是朝廷高官的队伍，还拦住不让走，非要买路钱。”还耐心解释道：“所谓买路钱，不过是打劫的雅称而已，要是不给，就直接杀人越货了。”
沈默点点头，表示了解，他在赣南也遇到这种情况，不过何心隐的名头太大，一亮明身份，对方马上收兵，还会热情地请客吃饭。所以还真没为这事儿伤过脑筋。
“翟阁老代天巡牧，哪能接受这种要挟？便下令动武，却遭到卫士们的拒绝，因为对方的人太多了。”杨博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讲述道：“既不能打，又不能求和，这下麻烦了。”
“这时候蒲州公站了出来，道：‘有我在，必保大人无恙！’”沈默接上话茬道。
“原来你听说过了？”杨博看着沈默道。
“您老的光辉事迹，咱们晚辈早就耳熟能详了。”沈默笑道。原来，就在翟鸾进退两难之际，杨博召集了所有侍卫，让他们着装整齐，带着全套仪仗，威武雄壮的出了营房，并趾高气扬的命那些蛮番列队迎接。
这下把蛮番们弄糊涂了，就像贵州的老虎第一次见了驴，竟一下被镇住了。杨博更加卖力的表演道：“内阁大学士翟阁老率大军至此，我们是他的先头部队，你们竟敢只带这么点人来迎接？其余的人哪去了？要是等我们的大军护卫阁老到此，你们还敢如此轻慢，就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本来打算干一票的蛮番们傻眼了，这还是第一次有被打劫的，嫌他们人少了，一时竟踯躅起来。
杨博这时才放缓了语气，道：“不过不知者不为罪，看在你们出来迎接的分上，还是给你们一些赏赐，下次等我们阁老来了，可记住要多来些人啊！”
蛮番们彻底被他的虚张声势糊弄住了，以为后面还真的有大军要来，哪里还敢造次？再说给的赏赐也挺丰厚，何必非要打打杀杀呢？结果蛮番们收起了刀枪，还宰牛杀羊，用美酒美食款待杨博他们，欢送他们出境。
一番又拉又打，让蛮番不敢胡来，又保住了朝廷的脸面。这个故事传开后，杨博名声大噪，可以说是他的成名作，所以沈默也听过。
今天这个时候，杨博旧事重提，当然不是为了说故事，而是要给沈默讲道理。
沈默是明白人，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现在，俺答就是蛮番，明军就是翟鸾，丢不起人又打不过，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当年那样，先虚张声势一番，把对方镇住了，然后再给他们点好处，不丢朝廷体面地把瘟神送走……毕竟贼不走空，人家也不干啊。
见都到这时候了，杨博还在努力的劝说自己，不要和蒙古人硬碰硬，沈默对他的印象，反倒好了很多。他知道，在现今的狂热气氛中，仍然逆潮流而动的人，不大可能只是为了一己私利，因为那必将得不偿失。只有心里更高尚的人，才能坚持己见……不论是对还是错，至少认为自己在坚持真理。
※※※
可沈默心寒呐！
杨博的故事固然充满智慧，却是带着腐朽味道的智慧……别忘了，蛮番最初的要求是什么？求财而已，翟鸾却不答应。最后杨博的解决办法，其实不过是以赏赐的名义，把这笔钱付了，本质上有何区别？当然，在朝廷大人们看来，区别大了——‘买路钱’多难听，被要挟的意味太重，有失朝廷体面！至于‘赏赐’就好听多了，是一种上对下的赐予啊，多有面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体面，所有的智慧也都用在如何不失体面上，哪管黎民百姓是死是活，国家利益是损是盈——只要不失体面，能把上面下面糊弄住了，就是为官者最大的追求，至于面子下面的里子，是不是败絮其中，就不是大明国的大人们关心的了。
连杨博这样号称国之干城的大臣，都是这样想，这大明怎么能不腐朽？要是这点不改变，在别的方面进行多少改革，也会沦为毫无用处的面子工程，这大明也活该被通古斯人灭掉。
“沈大人，沈部堂……”杨博的声音，把沈默从走神状态拉回来，笑笑道：“老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您的故事告诉我们，想让买路钱变成赏赐钱，中间还需要先把对方吓住的……”
“嗯……”杨博满意地点点头，又有些狐疑道：“你不是虚与委蛇吧？”他感觉沈默这转变，有些太快了。
“不瞒您说，今天开了一下午的会，他们的表现让我很失望，竟然连和鞑子正面决战的勇气都没有。”沈默叹口气道：“说真的，后悔没早些听您的话，原以为不是战就是降，现在才知道，还有不战不降的办法，多些您老指点迷津了。”
“哪里哪里……”杨博连说不客气，心思却飞快地转动，判断沈默这话的真伪，感觉至少是听进去了。就算他仍然坚持进攻，但一旦受挫，必然会回到自己指的路上，便道：“毕竟我是名义上的主帅，一旦你遭了殃，我也脱不了干系，咱们现在唯有同舟共济，合力把这关过了。”
“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沈默闻言羞愧的行礼道：“之前让老大人难堪，实在是对不起，待战后必然登门致歉。”
“呵呵……”虽然不知他这话真假，杨博都感觉不那么憋闷了，大度地笑道：“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是正常的。”这时候，已经能听到宣大军营的吼叫声，还有许多友军的官兵在看热闹，杨博勒住马缰道：“先顾眼前吧，此事你准备如何处理？”
“马芳煽动部队不听指挥，当然是有罪的。”沈默抱拳道：“但刚才您老也说了，咱们得先把敌人震慑住，在下窃以为，能让蒙古人感到害怕的，唯有马王爷的名头了，所以斗胆请老大人暂且放他一马，给下官留个杀手锏吧。”
“嗯……”杨博捋着胡须，陷入了思索。
“老大人，请手下留情，在下再次谢过了。”沈默再抱拳道。
沉默许久，杨博终于开口道：“你准备让谁来做总指挥？”他看得明白，沈默要是敢直接插手指挥的话，此役必败无疑。
“保定巡抚谭伦。”好在沈默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嗯……”杨博再次嗯一声。
※※※
宣大军营中，火把通明，里面的人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在营门前的校场上，全都骑着马，持刀引弓，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王总督在两位总兵的陪同下，站在护卫从中，大声道：“马德馨，本官敬你是有大功的前辈，更不愿同室操戈，对自己的将士开杀戒，只要你现在离开，我保证不再追究此事！也不会有任何人追究！”顿一顿，又对那些跟在马芳身边的官兵道：“你们也一样，立刻回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折箭立誓！”不得不承认，王之诰还是很优秀的，知道这时候不能火上浇油，所以强压着怒气，也要先把事态压下去。
但马芳却吃了秤砣铁了心，断然拒绝道：“不行，我要带他们去为家乡父老，报仇雪恨！”能和狡猾的蒙古人周旋的将领，一定有过人的智慧。
见他拿大义来压自己，王之诰暗叹一声，执行老上司的命令，就没有大义可言，便冷冷道：“我是宣大总督，我现在下令，所有人都原地待命，谁敢踏出营门一步，就是违背军令，斩无赦！”杀气四溢，令人胆寒，果然就有不少人面现惊异之色。
“嘿嘿，未必吧……”马芳可不是莽撞之徒，他是有备而来！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道：“我这里有圣谕的抄本，皇上有旨，命从在京部队中，挑选精锐敢战者，组成出击部队，驱逐鞑虏！无论京营还是外军，有志愿者都可参加！”说着两眼一瞪道：“难道你的命令，比圣旨还好使？”
“当然不是……”王之诰咽口唾沫，艰难道：“但我是宣大总督，不经过我的同意，谁也不能离开！”说着黑着脸道：“大不了咱们去金銮殿理论，看看皇上到底说谁的不是！”
“我非要走呢？”马芳轻蔑地瞥他一眼道：“谁能拦得住？”
“你……”王之诰知道没法再跟他客气了，黑着脸喝一声道：“马芳，你太不识趣了！真以为自己是马王爷？！你知道不知道，宣大山西的一兵一卒，全归本帅节制？！就算要遵圣命，也是我王某人的事，用不着你在这儿越俎代庖！”他是越说越恨，咬牙切齿道：“本帅念你是位宿将，又曾经立过功，所以才对你一让再让！可是，你竟丧心病狂，无视朝廷法度，执意要搅乱我宣大军务！我非参你不可，不但参你惑乱军心，还要参你藐视军纪。甭管你是马王爷还是牛王爷，现在在我的军营里，就是我最大，来人呐，把他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他这边的兵丁就要动手。
这时马芳一把扯下身上的棉袍，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对身后的马家健儿道：“你们也把上衣脱了！”
这群人二话不说，唰的脱下了军服，全都精赤着上身，把对面的官兵全都惊呆了——倒不是没见过这么多裸体，而是他们每一个的身上，都是伤疤累累，有枪伤、有剑伤、有刀伤、有箭伤，还有些是被火烧的，数百人没一个完好的。马芳也不例外，而且他身上的伤，比旁人还要多，还要深，在火光中更显得，纵横交错，狰狞可怖，却又像是炫耀的勋章，让人自惭形秽。
马芳指着他们笑了：“大家都看见了吧，这就是传说中的马家健儿，他们身上的伤，无一例外，都是跟蒙古人百战余生留下的。这是都是幸运的，还有更多的兄弟，早就马革裹尸，长眠草原了！”说着放生大吼道：“咱们豁出命去，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咱们是为了什么呢？”
“保家卫国！驱逐鞑虏！”几百个声音，如一人般怒吼道。又引发了上万人地怒吼道：“保家卫国，驱逐鞑虏！”沈默他们听到的，正是这个声音。
这一切太过惊人，不仅宣大的兵震惊了，就连在外面围观的友军，也惊呆了。这些以往只知道混吃等死、欺负老百姓的大头兵们，被彻彻底底的教育了一次，到底什么是男人！为什么当兵！
“来吧！让咱们也感受一下自己的刀枪！”马芳拍着胸口，那里有个深可见骨的创口，道，“朝这来呀，蒙古人没射死我，你们再补一下就算帮了他们大忙！有种的，你们就来吧！”
谁还敢来？马家健儿脱光膀子以后，把所有人全吓呆了。王之诰额头满是汗珠，暗骂道‘怎么耍这种无赖手段！’他觉着对头脑简单的大兵来说，这种手段最好使。
其实他错了，崇拜勇士，跟随英雄，是军人的天性。而战功赫赫、伤痕累累的马家健儿，无疑是勇士中的勇士，英雄中的英雄。
※※※
就在王总督已无计可施之时，突闻一声仙音道：“老令公驾到！”这一声仿佛有魔力，便见乌压压的人群分开两边，自动让开一条去路，方才还杀气腾腾的校场上，竟一下子安静下来。
当然，这个令公，指的是杨博，而不是沈默……事实上，‘令公’这个中古味十足的尊称，就始自部下对杨博的称呼。在很多边军将士的心中，杨老令公就是他们的大老板，没有其他。
看到杨博出现在营门口，王之诰已经揪成一团的心，马上舒展开来，暗叫道：‘老大人呐，您可算是到了……’赶紧拨马迎了上去。
“参见督帅！”待到近前，王之诰率众将翻身下马，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
“嗯……”杨博用鼻腔哼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马芳身上。
一直霸气外露的马王爷，终于不淡定了，有些不自在的笑笑，终是翻身下马，也单膝跪地道：“老令公。”他这辈子就怕过两个人，一位是已故的周总兵，那是他的恩公，另一位，就是这个杨博了。
从他当千户那天起，杨博就是就是他的大老板，到现在二十多年了，马芳已经习惯了对杨博毕恭毕敬；况且当年他辉煌的时候，也离不开杨博的赏识与提拔，这份恩情，搁在谁身上，都是沉甸甸的，何况他这种最重情义的汉子呢？
杨博根本不搭理马芳，而是看了看沈默，意思很明显……小子，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了吧？

第七七九章 卷平冈（下）
喧嚣暴戾的军营，因为一人出现而归于平静。
杨博自身也深感畅快，这种被万人敬仰，令行禁止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可惜自回京以来，事事不顺，蝇营狗苟、让人不快，都要快忘了自己曾经的尊严了。好一阵感慨之后，他的目光才缓缓从场中掠过，最后落在马芳那一身腱子肉道：“你燥热吗？”
马芳天大的本事化为乌有，讪讪道：“不热……”
“那大冷的天，为什么光着膀子？”杨博轻捋着手中的小牛皮鞭。
“这……”马芳低头无语。
“抬起头来！”杨博低喝一声。马芳应声抬头，就见老令公面含着怒气，高高举起了马鞭。
‘啪’地一声，一鞭落下，在他的脖颈上，印下一道血痕。
马芳反而把身子挺得更直了。
杨博的怒气未消，鞭子接连落下，鞭鞭入肉，马芳却依然纹丝不动。
一连抽了十几鞭，老杨博有些喘了，这才停下鞭，鞭梢指着马芳的鼻尖，破口大骂道：“越活越回去的狗东西！你是朝廷命官，不是响马头子！大同的骑兵，是朝廷的部队，不是你马芳的私产！”
马芳高昂着头，一声不吭。
“还敢煽动官兵分裂，你作死啊？”杨博继续训斥道：“王总督当场砍了你，都没人能给你说理去！”说着把手一挥道：“把他抓起来，明刑正法，绝不姑息！”
马上有几个军士，要上前去拿马芳。马家健儿不干了，呼啦一片跪在杨博面前，高声道：“不关将军的事儿，是我们自己要跟他回山西，打鞑子去！”“令公，您要抓要杀，就朝我们来吧，千万不要怪罪我家将军……”
求情声不绝于耳，杨博只是冷笑不停，这时沈默也适时出面讲情道：“这事儿，也怪我，没把圣旨传达清楚，才让马将军误会了。眼看大战在即，杀将不祥，朝廷又正是用人之际，不如给他个机会，让他戴罪立功吧。”
杨博当然不会杀马芳，摆出这副样子，就是在等人求情，但人家苦主不松口可不行。于是他看向王之诰。
王之诰心如明镜，他是知道老上司的脾气的，如果真要开杀戒，就不会费那个力气，打骂马芳了。之所以一上来又打又骂，其实是在给他出气，好让他大度一点。想到这，暗叹一下，王之诰低声道：“沈部堂说的是，马将军也是一片拳拳之心，还请老令公宽宥则个。”
杨博闻言不住地点头，赞许地看看王之诰道：“王总督是识大体的，我很欣慰。”说着转向马芳道：“狗头权且寄在项上，你别高兴太早，要是这次打了败仗，回来连本带息，一起算账。滚起来把衣裳穿上。”
马芳一阵狂喜道：“这么说，您同意我带人去了？”
“我可没说。”杨博脸一板道：“宣大的兵归宣大总督管，我这个兵部尚书可管不着。”
马芳这下心花怒放，一面接过衣裳往身上套，一面给王之诰赔不是。
这种场合、这种气氛之下，王之诰还能再说什么？也就哼哼哈哈，就坡下驴了。
如果徐渭或张居正在这儿，肯定要对沈默顶礼膜拜的，原本明明是去给马芳撑腰，必然要跟杨博撕破脸，谁知让他这么一阵子翻云覆雨，竟把杨博感化成了说客，这份功力，已经到了大音若希的地步。
杨博已经应承了沈默，要把马家军给他用，但他当然不能白做嫁衣，这个好人是要自己当的，于是朝满营官兵道：“家乡蒙难，石州遭劫，我这个山西人，夜不能寐，忧心如焚，恨不能提枪上马，回去和鞑子杀个你死我活！所以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也可以帮你们劝王总督放人。”此言一出，场中一片欢呼。
“不要高兴太早……”杨博一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道：“有些话要和你们说在前头，俺答此次侵扰，与以往分散骚扰、只为求财不同，这次他亲帅重兵，倾巢而来，所图必然不小。”顿一顿道：“以往我军不是没面对过这么多鞑虏，但都是以城池为依托，据险而守的。但这次，我们不得不在同等条件下，和他们交战。大伙儿都不是新丁，当然知道无险可守的情况下，面对数万蒙古铁骑，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们也不要有心理负担，这次出征只是志愿，留下的任务更加重大，保卫京城，这才是你们的本职，是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杨博这番话，乃是为了给众人泼冷水……你们是来保卫京城的，不回去也没有责任，回去了却很可能马革裹尸，到底怎么选，相信人人都有自己的主意。
场中更安静了，杨博的话，让已经冷静下来的官兵们，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中。出击还是留下？死还是生？这真的是个大问题。
※※※
见效果达到，杨博朝王之诰点点头，又对沈默道：“老夫要去别的营地转转，沈大人是同去，还是留在这里呢？”
“哦，下官还有些琐事要办。”沈默轻声道：“恕能奉陪老大人了。”
“那好，你忙你的。”杨博颔首道：“明日没法相送，就等你们凯旋归来，咱们共饮庆功酒吧。”为了保密起见，大军出发时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任何人相送。当然，说保密只是个托词，真正的原因是，谁也对这次出征没底，生怕到时候一败涂地，颜面无存，所以一开始还是低调点好。
一起送走了杨博，沈默再次向王之诰致歉，态度十分的诚恳。
王之诰之前自然是怀恨的，现在沈默主动道歉，心里终于松缓多了，再加上虽然大家平级，可人家是礼部尚书，登阁拜相只在朝夕，自己却是个待罪的总督，有道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对处于弱势的他来说，就不是留一线了，而是要留一大片、一整面了。
于是王总督很大度的表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至于现在和将来的，当然都听督帅大人安排了。要说他也是个狠角色，一旦下定决心，绝不拖泥带水，竟慷慨的对沈默道：“我这营中两万军队，都任他马芳挑选了，他就是全带走，我也认了！”倒把沈默弄得不好意思了。
王之诰的算盘打得精，反正自己这总督也当不成了，何苦替继任精打细算呢？还不如做个人情送给沈默，要是能和他搭上关系，必然会对将来好处多多，也算因祸得福了。
沈默看一眼马芳，点点头道：“王兄气量宽宏，深识国体，小弟佩服之极，将来若能侥幸得胜，必少不了您的帮扶之功。”王之诰闻言大喜，心说这沈大人果然上道，便热情相邀道：“外面天冷，我让人备好了酒菜，咱们进去，一边说话一边等吧。”
“悉听尊便。”沈默颔首微笑，他得在这儿震着，时间紧迫，不能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待两位大人离去，场子又归马芳了，但让杨博那么一搅和，已然没有开始的气势了。
“老令公说的都对，但现在敌寇凶猛，避之必败，击之方有胜机。”马芳见状慨然道：“况身为朝廷之兵，即有卫国之责，何况守乡土乎？”
结果是他多虑了，片刻的沉默之后，马家健儿站出来道：“大丈夫身受国恩多年，正当杀敌报国，纵是此役必败，拼得我等性命一条，却要叫敌寇知我大明兵威，虽死又何妨！”然后他们的手下也全都跟上，这时候谁也不肯认怂，紧接着全营将士都群情激昂、争先从之。
老杨博虽然经验老到，但他仍然低估了将士们勇气的和爱国心……当然，也不乏死要面子者。
马芳是带兵之人，对将士们的心理十分明了，他不能带着缺乏十足勇气的将士上阵，必须再进行筛选。于是备述此战凶险，对三军反复放话，有兄弟同在军中的，弟弟留下，父子同在军中的，儿子留下，家中独子也不许出战。
交代完一切，马芳拨马到了点将台上，等待真正的勇士到来。
※※※
沈默和王之诰聊了很久，话题自然离不开此次战役，王总督是十几年的老边帅了，又满心想要和他搞好关系，所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沈默受益匪浅。
直到四更天，胡勇再次进来，在沈默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沈默点点头，起身对王之诰道，有要事要办。
王之诰知道大军马上要出发，哪里敢留，亲送沈默出了中军帐。
两人来到教场上，马芳那里已经整军完毕，尽管反复筛选，还是有七千健儿愿意跟随，可见马王爷的号召力，确实非同凡响，连老杨博都拉住不。
王之诰有些肉痛，他原先觉着，能有三四千跟着就不错了，没想到却翻了一番，几乎把他营中精锐拔净了。只是大话说在前头，哪好再反悔？只能默默承受这份内伤。
马芳请督帅指示，沈默说有你马王爷在，我不担心士气，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打点行装，卯时到安定门前待命。
马芳领命而去，让部下抓紧时间备好马匹、武器、粮秣，他是宿将了，这些自不消人操心。
离开宣大军营，沈默沉声问道：“他在什么地方？”
“三十里外的马河村。”胡勇回报道：“镇抚司出动全部人手寻找，把他能去的地方找遍了，最后才在那个旮旯里寻着他……据说那是他三房姨太的四舅老爷家，也不知去那干嘛。”
“鬼知道。”沈默夹紧马腹道：“头前带路！”
“驾！”一行人策马奔驰，官道平坦宽阔，跑得倒比白日还快些。
天蒙蒙亮时，马河村到了，锦衣卫的早等在那，沈默看到了陆纶和朱十三，是的，正是陆炳的二公子，陆纲的弟弟陆纶。
两人迎上来，恭敬地行礼。
沈默扶住他们，道：“竟让你们忙了一夜。”
“应该的。”陆纶一脸感激道：“要不是师叔你的神机妙算，我们陆家这次肯定要被清……”
沈默一抬手，阻止他说下去，沉声道：“以后这种话烂在肚中，传出去大家都要完蛋。”
陆纶咽口唾沫，小声道：“这不没别人吗？”
“自言自语也不行。”沈默瞪他一眼，对朱十三道：“十三哥，哥哥们都各赴天南海北了，你得多提点他点儿，省得不知什么时候，祸从口出，连家也败了，咱们怎么跟我那老哥哥交代？”说着又瞪一眼陆纶道：“多跟你哥学学吧，他这几年，比你长进多了。”
“大人息怒，二爷最近春风得意，您又是他世上最亲的人，难免有些大意。”朱十三连忙赔笑道：“对吧，二爷？”
“是极，是极。”陆纶小鸡啄米地点头道：“我以后都注意。”
“嗯……”沈默点点头，继续训话道：“别以为当上指挥使就了不起，这次把皇上的亲舅舅顶下来，你道他们能善罢甘休？还不夹起尾巴来做人。”
听到这茬，陆纶的态度终于端正，默默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是的，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不再是朱大，也不是陆纲，而是陆纶！这已是一系列复杂角斗后，能达到的最好效果了……众所周知，锦衣卫的头领人选必须忠心可靠，所以皇帝一般会选择自己最信任的近臣担当。哪怕隆庆这种甩手掌柜也不能免俗，登基之后必然要将原先的班子换个遍，安排上自己信赖的人手。
这对陆纲和十三太保来说，无异于大难临头，作为知晓太多秘密的特务头子们，一旦离开本职，等待他们的不是退居二线，而是灭顶之灾。
好在沈默早就未雨绸缪，陆炳一共两个儿子，陆纲是长子承袭父爵。陆纶虽是次子，但老子的地位太高，竟也有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荫职，按说也可以进镇抚司，但沈默偏偏要把他安排进裕王府，充当一名侍卫……当时景王和裕王之争，还没有分出胜负，裕王府还是个门可罗雀的冷衙门，哪有在镇抚司里当个肥差，一班叔叔大爷照应着快活？
加上裕王一直讨厌特务，对陆炳更是深恶痛绝……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陆炳奉命监视二王，在他们家宅中安插了很多眼线，随时把他们的一举一动报告皇帝……只要他们稍有非分之举，必然遭到皇帝的痛斥、甚至惩罚，害得兄弟俩噤若寒蝉，连自己王妃都不信了。遭受这种非人折磨，当然就把陆炳当成罪魁恨上了。
见沈默要送自己去裕王府，陆纶哭喊着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道：“您老杀了我也不去！”
“起来。”沈默拿出当叔叔的威严，沉声道：“你当你爹还在世上？谁还看你撒泼打滚？”
陆纶愣住了，想不到沈默说出这种绝情的话来，要不是父亲临死前，让他们发誓，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沈默，他早就要翻脸了。虽然强压住火气，但仍把不快摆在脸上道：“叫侄儿到裕王府去当差，那还不是把侄儿往绝路上送吗！你不知道裕王恨我爹啊！”
沈默冷冷道：“你也知道裕王恨你爹，看大明这气数，皇位迟早是裕王的，等他继承大统之时，就是你陆家家破人亡之日。”
“那，那怎么办？”陆纶才一脸担忧道。
“怎么办？置之死地而后生！你爹得罪了裕王，但那是奉命行事，换了谁都得这么做。可你爹后来，更是暗中保了裕王不知多少次，这可不是谁都会做的。裕王不知道，所以恨你爹。裕王很重情，趁着你爹去世，我把你爹为他做过的事儿说了，他已经知道自己误会你爹了，还问我能为你爹做点什么。我才把你推出来，说你爹希望能让你服侍裕王一辈子，以赎清当年的罪过。”
“裕王其实是不太愿意的，但碍着我的面子，还是答应了。”沈默看着一脸若有所思的陆纶道：“你记住，去了要夹着尾巴做事，忠心不二，只听不说，真正让裕王和他府里的人重新看待你……别看你哥哥继承了你爹的官位，可等到裕王入主大内的那天，还要你来保护陆家，和你爹的那班老部下。”
陆纶是个聪明孩子，听明白了师叔的话，可他仍然担心道：“我一个外来户，又是个不受待见的，怎能让王爷推心置腹？”
“别忘了你是谁的弟弟……”沈默淡淡道：“裕王府上没有自己的势力，等于聋子和瞎子，一遇到事情就抓瞎，所以我才把你派过去。”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给裕王当耳目？”陆纶瞪大眼道。
“嗯。”沈默点点头道：“裕王这个人，心软，但是个明白人。只要你对他忠心耿耿，他必然会把你引为心腹。”
“忠心？”陆纶道：“怎么个程度？”
“他就是你的天。”沈默淡淡道：“关键时刻，我、你哥哥，还有你那些叔叔伯伯，都可以出卖。”
“使不得，使不得……”陆纶连连摆手道。
“不然他怎会放心，把锦衣卫交到你手里？”沈默目光幽深，声音低沉道。

第七八零章 战正酣（上）
沈默所料不错，作为王府最紧缺的人才，陆纶很快得到了裕王的重用，更是因为在嘉靖病重期间，忠心耿耿的表现，又得到了裕王殿下的信任。但这样，还不能保证他可以接掌锦衣卫，因为毕竟他家在锦衣卫的根基太深厚，把哥哥换成弟弟，也不过换汤不换药，纵使皇帝觉着无所谓，也难免小人嚼舌根，难以服众。
但不要紧，沈默还有第二招——‘以退为进’，在裕王登基之初，时任锦衣卫指挥使，并禁军统领的陆纲和他麾下的十三太保，便一起上书请调，说得十分诚恳——文官尚且‘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等先帝鹰犬，不宜再把持陛下耳目爪牙，望求去，以全名节。
一群特务求名节，这真要把人笑掉大牙，但隆庆皇帝很是欣慰的。虽说都知道新君继位，必有一番新陈代谢，可能知天命，主动放弃权位的有几个？更让皇帝感动的是，他们竟主动要求赴九边刺探军情，为驱逐鞑虏效力。
甘愿放弃京城的安逸生活，去边疆苦寒之地报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操？要是大明的文武都这样，那我这当皇帝的还愁什么？隆庆的心彻底软下来，假模假样的挽留了几次，见他们去意已决，才依依不舍的答应他们的请求。于情于理，皇帝也不能亏待他们，可隆庆穷得自己都揭不开锅呢，没法赏赐金银财帛，只能利用自己的权力，封官——不同于文官那么麻烦，封几个武将，皇帝还是能说了算的。于是把陆纲他们一律官升一级，从事军情工作的一切经费，皆由锦衣卫支出。
而对情报工作重要性，已经有了一定认识的隆庆皇帝，也不能任由京城锦衣卫的架构一下就瘫痪了，所以他命十三太保留下两人，襄助继任的指挥使大人，协理锦衣卫事务。
至于指挥使的人选，最后能落到陆纶头上，也还有些运气的成分，因为原先皇帝属意的，是自己的亲舅舅——就是那位杜康妃的弟弟，已经被奉为伯爵的杜仲，无奈那老哥实在不是个能办事的，接连办砸了好几个差事，还搞得内部怨气冲天，实在难堪大任。隆庆这才想到了陆纶，且用陆纶有两个妙处，一来，显得皇帝能容人，没有把先帝的重臣打落尘埃；二来，原先那些大头目虽然不在了，但想来小头目、小喽啰们，还得给陆家的儿孙个面子，调度起来也得力。
现在虽然还是皇舅爷担任锦衣卫大都督，可最紧要的南北镇抚司，却落在陆纲手中，避免了一场大清洗，相信只要过了皇位继承的动荡期，陆家便又能安稳一朝了。所以陆纶对沈默的感激之情，也就可以理解了。
而沈默为了让双方的联系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除了定期有密信传递，掐断了其余一切往来走动，要不是这次的事件，陆纶还找不到机会，向他道一声谢呢。
※※※
“以后这种事，让下面人办就好了。”沈默教训二侄子道：“你不该亲自跑一趟的。”
“师叔难得差遣一次。”陆纶赔笑道。
沈默笑笑，问道：“人在里面？”
“是。”朱十三点头道，弟兄们把庄子围了个天罗地网，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嗯。”沈默点点头，道：“你们在这守着，不要暴露。”说着就要策马进庄。
“师叔，还是多带些人吧，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也不吃亏。”陆纶关切道。
“傻小子，就知道打打杀杀。”沈默笑起来道：“他要是真想和我打，就不会躲在这旮旯了。”说完放声胡勇道：“去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胡勇策马上前，通过庄前甬道，到了大门口，高声道：“快快开门，故人来访！”声如洪钟，打破了夜的静谧，引得庄子里一片狗叫。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出声道：“夜深了，不便开门，客人天亮再来吧。”
“那就把门撞开。”沈默淡淡道。
马上有几个侍卫，把庄门前的拴马桩拔下一根，一起高喊着，朝门口冲撞而去。就在将将要撞上的一刹，门开了，外面的人收势不住，猛冲进去，里面的人也被撞了个结实，一片惨叫声中，不分彼此的倒了一地。
胡勇率领其余侍卫，簇拥着沈默进去，马上有家丁拦住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民宅？”
“我是大明礼部尚书，京城保卫战副总指挥，让你家侯爷速速出来见我。”沈默从丹田发声道。
“我们这没什么侯爷。”家丁们亮出兵刃、摆开架势道：“不要再上前了，别怪咱们不客气。”
“胆敢伤害钦差着，杀无赦！”胡勇同样拔出了兵刃，暴喝一声道：“让开！”
那些家丁迟疑一下，又相互对视一阵，竟真的让出一条去路，放他们长驱直入。
“大人真是神了。”胡勇一边走道，一边小声恭维道：“竟能料到他们不敢动手。”
“更神的还在后头呢。”沈默看看四下，已然到了内宅正房，又不知从哪冒出个管家道：“我家老爷过饮了，恐怕得明天才能醒，大人还是……”话没说完，就被胡勇提小鸡似的拎到一边。
沈默推开正房房门，不禁皱眉，好大的酒气。里面灯火通明，就见一条大汉仰面朝天、呼呼大睡，这么冷的天也没盖被子，看来东宁府侯府的下人，还不如寻常富户家的有规矩呢。
沈默的嘴角挂起一丝微笑，吩咐左右不要跟上，自己进了屋，也不打个招呼，就开始到处翻找起来。找了半天，也没寻到兵符在哪里，倒是找到了不少春宫图册。沈默把其中一册拿在手里，走到床前，信手翻开几页，不禁摇头笑道：“原来侯爷喜欢重口味的……”
‘咳咳咳……’话音未落，便引得那踏上人咳嗽连连，险些就醒了酒。但终归是‘醉’得厉害了，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呼呼大睡。
再看床上，赫然多了一枚半个巴掌大的玩意儿，不是兵符是什么？怪不得一直找不到，原来被他压在身下了。
唯恐再有变故，沈默赶紧拿起来，抄在袖子里，抱拳低声道：“多谢了。”
“打个胜仗回来，不然我可惨了……”那人虽然背对着他，说话也跟蚊子哼哼一般，但架不住沈大人听力一流。
郑重地点点头，沈默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
拂晓，神机营中军帐中。
经过一夜的激烈讨论，终于敲定了整个作战计划。一众文武虽然一宿没睡，却个个精神抖擞，只等督帅大人分派军令，便要分头行动了。
谁知却找不到沈大人踪影，这下大家傻眼了，主帅丢了，还怎么下令？
这时，就见谭纶走到大案后站定，沉声道：“诸位，督帅有要事出城去了，命我暂摄主帅之位，分配军令！不得有误！”
这里除了李成梁一个外来户，其余都曾经在谭纶手下听令，所以沈默把大权交给他，当然无人质疑，于是众将轰然而起，肃立领命。
“诸位，这次的敌人狡诈凶残，兵多将广，战力高超，各方面都胜过我们。”谭纶沉声道：“现在我们以少击多，又是野战，无比凶险，尔等必须严守将令，倘若有一点贪生怕死，或者懈怠迟疑，必会引来全军覆没，到时候，就算我和督帅不办你，朝廷也饶不了你的九族！”
众将悚然应下，都道‘不敢’。
“时刻牢记，生死荣辱。”谭纶也不废话，便开始下令道：“根据情报分析，蒙古人现在绕过大同，往东北而来，他们的目标，极可能是万全右卫。一旦万全右卫沦陷，俺答将重新获得退回草原的通道，此次南侵便可后顾无忧，到时候，不仅张家口一带将会惨遭涂炭，京城也会在其直接威胁下。现在，我们需要一次快而有力的出击，震慑住鞑虏，使他们不敢攻击万全。”顿一顿，望向刚刚进城的马芳道：“马将军，你对蒙古人的威慑力无可比拟，故而此次先锋非你莫属。”
“得令！”马芳一脸兴奋的出列道：“保准给他个迎头痛击！”
“切莫高兴太早。”谭纶板下脸道：“并不是让你和他们决战，而是要把他们牢牢吸引住，同时本将和尹总兵将帅所部骑兵从侧翼夹击，戚将军的神机营，以及其余部队，将在这里设伏。”说着，马鞭指在地图的一点上，除了新到的马芳，众人不看也知道，那是大同附近的阳和地区。而这个决战地点，也正是他们争执的焦点，许多人主张选在张家口和京城之间，因为这里距离京城近，戚继光的神机营仅用一天多不到两天便可就位，不易暴露行踪。
而一旦选在距京城五百里的阳和一带，神机营要赶过去，最少得五天。且不说友军能不能争取到这么长的时间，单说这么长的路途，会不会被蒙古人的游骑，以及更令人防不胜防的汉奸发现？万一被蒙古人提前知晓，那整个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最后为何舍近求远，舍易求难，因为谭纶和戚继光他们，不敢低估俺答汗的智商。作为小王子之后，草原上最伟大的英雄，他有着狼一样的狡诈多疑。如果在张家口一带设伏，俺答肯定会怀疑，是不是明军在诱敌深入，想引他们钻口袋？哪怕马芳他们演得再像，也不大可能跟上来。
所以必须要把伏击点，设在他们曾经经过的地方。刚走过，知道没威胁，才会不那么谨慎，一头撞进包围圈。而且从侦查的力度看，也是对身后的最弱，往往只要保证没有尾随的即可，不会像对前方和两翼那样，放出几十甚至上百里的侦骑。
最后还是戚继光立下军令状，保证三天之内赶到阳和。虽然大家不太相信他的部队，能在三天走完五百里，但军令状可是拿脑袋作担保。众人素知戚继光稳重，断不能孟浪到拿性命开玩笑。这才一致同意，将阳和定为决战地。
见唱主角的是戚继光，马芳撇撇嘴道：“原来咱只是幌子，那岂不没法过瘾！”
当兵的，争强好胜无可厚非，只要不太过就成。
“哈哈，老将军放心。”谭纶爽朗笑道：“因为据可靠情报，经过这些年的休息，土蛮、瓦剌，这一东一西，两个俺答的手下败将，都已经恢复了元气。虽然还臣服于居中的俺答汗，可三家的仇恨由来已久，俺答岂能放心他们？所以他虽然亲率大军而来，望之气势汹汹、实则色厉内荏，不敢损兵折将太重，以免那两家再起歹心。”说着眨眨眼道：“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马芳寻思片刻，捻须笑道：“晓得了，他越是怕损失，咱们就越往死里打，把他们赶到阳和去！”
“是极！”谭纶颔首笑道：“你用佯败诱敌，人家可不一定敢追过来，倒不如用赶的，还能更听话一些。”马芳这下满意了。
“还有什么问题？”谭纶威严的目光扫过众将。
“没有了！”众将起身答道。
“去吧！”谭纶一挥手，散会。
※※※
各军本来就是战备状态，所以到天亮时，已经全都准备就绪，只要粮草一到，马上就可出发。但他们对今日能开拔，并不抱太大希望。因为从以往的经验看，要准备这么多人吃马嚼，再分到各部队，最少也得两天时间。所以很多人准备抓紧时间睡一觉，养养精神。
可很快，各部几乎同时得到命令——马上开拔！
官兵们携带全部武器装备在校场上列队，听了各自长官的最后一次动员后，就得到出发的命令。将士们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军粮何在？总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吧？”
“休得聒噪，去营门口领取即可。”军官们统一口径道。
官兵们狐疑的列队来到军营门口，就看到军需官在发放一种驴肠子似的布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的还热乎呢。
他们被告知，这里面的食物，足够五天之用，到了饭点自有人来教你怎么吃。但绝对不准偷吃，因为五天内，将得不到任何补给，你要是吃完了，就只能饿着。
站在城头之上，沈默看到将士们斜背着干粮袋，浩浩荡荡地向远方进发，不由感慨的对身边人道：“五万条装满继光面的肠布袋，竟能在一夜之间备齐，太岳兄，真乃神人也！”
站在他身边的，正是连夜筹措军粮的张居正，只见他顶着一对乌黑的眼圈，声音嘶哑的笑笑道：“我京城有百万居民，区区五万条肠布袋，每家每户还分不到一条呢。”说着正色道：“我真见识到了什么叫民心所向。一听说是给打鞑子的子弟兵备干粮，那些保长里正都踊跃认领，你要八十条，我就要一百条，唯恐落于人后，而且全都按时交付。”又有些激动道：“更让人感动的是，没有一保少交不说，反倒大都多交了不少。方才清点时，竟足足多出八千六百多条……这次是绝对够了。”
“这次真知道项羽的感受了。”沈默也感动道：“要是这仗打不好，我也无颜见京城父老了。”
“不要有压力。”张居正轻声细语道：“该怎么打就只管去打，老师那里有我，万不会让你掣肘的。”
“多谢！”沈默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也难为你了……”张居正是个肯担责任的，别的不说，就说这次动员全城百姓，为军队备粮，那可是大大伤到了朝廷某些人，无谓的自尊心……按照他们的理论，国库再穷，也不能要向老百姓借，否则朝廷的脸面何存？
所以必定已经有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家伙，在那里些奏章弹劾张居正了。
张居正果然有些忧色，旋即恢复如初道：“哪里的话，你不要想那么多了，专心打仗吧！打了胜仗，你好我也好，否则，咱们一起蹲大狱。”
“嗯。”沈默重重点头，抱拳道：“告辞了！”
“敬候佳音。”张居正也抱拳道。
“好！”沈默干脆地应一声，便一撩背后的猩红披风，大步下了城楼。
而此时，马芳的先头部队，已经离开京城四十里了。

第七八零章 战正酣（中）
怀安县怀安镇，昔日繁华的城镇，已成一片焦土，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蒙古营帐。
攻破石州城的收获超乎想象，让蒙古人十分兴奋，但由于担心明军的报复，他们马不停蹄的转移，直到离开山西地界后，才停下来休整一番，并犒赏三军，鼓舞士气。
此刻的军营中，篝火处处，酒肉飘香，满身疲惫的蒙古勇士们，团团围坐，喝酒唱歌，大口吃肉，一片欢乐气氛。居于大营中部的汗帐之中，更是摆满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蒙古当世最英武的领导者土谢特汗俺答，正在宴请他的将帅，以庆贺这次伟大的胜利。
宴会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将军们喝得痛快淋漓。俺答的长子辛爱黄台吉，离开了座位，带着他的弟弟，以及几位头领，在场中手舞足蹈，唱着他们最喜欢的歌道：“明朝的军队，哈哈，都是缩头乌龟！何不一鼓作气，攻到紫禁城，俺答汗当上皇帝，三宫六院的美女，够咱享受享受啦……”
每场一句，都迎来一片狼一样的喝彩、更多人跟着鬼叫起来。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被胜利冲昏头，紧挨着正位的一个汉人，低声对俺答道：“此番前来，咱们是要逼明朝签下檀渊之盟，而非要攻占北京。且不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能不能占下北京城，就算费尽力气打下来，我们很可能就出不来、回不去啦！”
俺答须发花白，虬髯剑眉、阔脸方口、相貌堂堂，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举手投足都带着草原王者的威风凛凛。听了那汉人的话，他重重点头道：“薛禅说得有理。我不会被冲昏头脑，咱们还是按计划攻打万全右卫！”
‘薛禅’的意思是‘军师’，正是这个汉人的职务。他叫赵全，曾经是个破落书生，投靠俺答后，积极地出谋划策，并为他招揽工匠、聚集流民，极大地保障了蒙古人的后勤，深得俺答的信任，所以被任命为‘薛禅’，须臾不离左右。
这次俺答出征的路线，正是采纳了他的主意。当时俺答和他的儿子们，是准备先攻打蓟州的，但赵全对他们说，蓟州一带防御甚固，兵多将广；而山西一带则兵弱，亭障稀疏，备御薄弱，石州、隰州富饶且多良铁，且官兵主要保卫宣府、大同，不易来救。俺答采纳其议，分三道攻朔州、老营，偏头关诸地，明军猝不及防，畏敌怯战，结果使其率部南下，深入腹地，顺利得出乎意料。
这多亏了赵全的参议和引导，俺答对他更是倚为心腹，自然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大汗英明。”见俺答对自己如此信任，赵全感到比吃了人参果还快活，更加卖力道：“烧杀抢掠固然快活，但咱们不能忘了最终的目的——只要把万全打下来，咱们这次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到时候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和明朝谈判，得到咱们想要的东西了。”
“嗯。”俺答颔首，将金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儿郎们，都听到了吗？今天晚上尽兴玩乐，明天咱们大军开拔，渡过小洋河，直取万全城，我们多年的梦想，就指日可待了！”
“父汗万岁！”欢呼声响成一片。
俺答端着酒杯，眯眼望着下面狂欢的儿郎，心思却飘到了茫茫无际的草原上……
他是达延汗之后，蒙古最伟大的领袖，多少年来东征西讨，他已经控制了东起宣化、大同以北，西至青海，北抵戈壁沙漠，南临长城的辽阔领域，其威势甚至超过了当初的达延汗。
为了加强实力，弥补自身的不足，他还接收了从明国投奔过来的汉人，‘多与牛羊与帐幕’，优待他们，让他们为自己服务。因为他发现，这些汉人虽然打仗不行，但精通很多技艺，如盖房、制弓、冶铁，蒙古人不缺牛羊和牧人，唯独缺这些工匠。
于是，俺答汗开始了‘多诱华人为己用’的方针，不但大规模收容苦于峻削、失事避罪的逃难者，入侵大明时，也以掠夺人口为主，岁掠华人以千万计。其中丁壮有艺者，更是得到他的青睐。俺答把这些掠来的俘虏，统一安置在土地肥沃，宜于耕种的丰州川一带，命主动投奔者代为管理。
这些人虽然背井离乡，很多是以俘虏的身份来到这里，但因为蒙古虽有君臣上下，却无政府胥吏，干戈之暇，任其逐水草畜牧自便。除了每年要缴纳一定的粮食和牧草外，其他别无差役，因此反而安居乐业，不但来了的不想走，还引诱国内的乡亲举村来投。结果原本的草原地带出现了‘开良田千顷’、‘村连数百’的奇异景象，甚至出现了最初的城市雏形——板升，成为他重要的后勤基地。
而在这个过程中，白莲教也在板升居民中蓬勃发展起来，几乎家家信教，而其教主萧芹，护法丘富、赵全等人，也获得了俺答的信任，逐渐成为各个‘板升’的领主。作为汉人，他们没有蒙古人对于王室正统的敬畏，他们所考虑的，仅仅是如何让他获得更高的地位，好使自己得到更多的利益！
当俺答结束对青海历时数年的征讨，回到自己的大本营时，便看到一座真正的城市——大板升城，拔地而起，不但有着碉堡、城墙、民居，还有着有‘八大楼阁’和华丽的宫殿。原来他的儿子们，在赵全等人的建议下，调集板升地区的蒙汉民众，仿照元大都的样式，为他建造了一座都城。
面对着迷惑不解的俺答汗，几个台吉，以及萧芹、赵全等人跪了下去，齐声道：“请大汗建号称帝！”
称帝！那就意味着，建立一个由自己完全统治的国家，与在辽东的北元汗廷彻底决裂！自己就不再是劳什子‘济农’了，而是一个真正的可汗！
是的，他现在还不是真正的可汗，因为他不是达延汗的嫡孙，即使实力再强，他的身份也依然是全蒙古的‘济农’……也就是副汗。而蒙古可汗的位子只属于他的堂孙，土蛮部的札萨克图汗——尽管后者的王庭已经被他赶到察哈尔、辽东一代。可人家是达延汗的嫡系血脉，草原的共主！所有人公认的可汗！
曾经，俺答的父亲，趁着兄长早逝，抢夺过一阵汗位，但等侄子一成年，又在全草原的反对声中，不得不把汗位让给了人家，灰溜溜地回到了右翼，不久便窝囊死了。这个教训让俺答记忆深刻，所以即使已经不把札萨克图汗放在眼里，他也不敢贸然行事，他知道自己不能应付所有人的反对。
但就这样放弃吗？自己几十年来东征西杀，拓地万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要完成父亲未了的心愿么？
俺答汗没有给出答案，但他住进了大板升城，并给它起了个蒙古名字，叫‘呼和浩特’，意思是‘青色的城市’，并命令各部首领都将汗帐搬进呼和浩特，按时向他朝拜。
城市的出现，为蒙古各部带来了更紧密的联系，可要维持这样的城市，使其不断的发展壮大，进而扩充自己的经济实力，实现自己的可汗梦，就得有稳定的铁器、种子以及其他物资的来源。这些靠战争是无法满足的，只能通过互市解决。所以俺答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开边互市。
恰恰这时候，那个宁肯眼看畿辅被搅得满目疮痍，也始终不愿意开启互市的嘉靖皇帝去了，现在的明国皇帝，换成了他的儿子，据说是个温顺平庸的年轻人。俺答渴望趁其立足未稳，以泰山压顶之势，让明朝彻底屈服！所以才倾巢出动，希望毕其功于一役。
此外，他还有另一层打算，所以极力邀请札萨克图汗出兵，双方从东西两线侵掠大明。后者果然应允，亲率土蛮部三万大军，从辽东入侵大明。这样就在蒙古各部眼中，形成了双雄并进的局面，只要自己能在这次表现卓越，把土蛮部比得灰头土脸，孰强孰弱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样日后自己独建汗庭，阻力肯定会小很多。
是的，他今年已经六十岁了，这对常年经历风霜的蒙古人来说，已经是高寿，所以没有耐性等太久了。
※※※
正沉浸在幻想的世界中，俺答突然听到外面的乐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响起警号声，然后便是一片人慌马乱。
“大汗，我们遇袭了！”一名千夫长急匆匆闯进大帐：“他们趁着我们戒备疏松，潜入营中四处放火！”
“什么？”俺答霍得站起身，但很快镇定下来，重新坐下道：“慌什么！百里之内没有明军主力，肯定只是小股奸细而已！”他对自己的斥候十分有信心。
大汗的自信，让汗帐中的众人也很快镇定下来。
谁知还未等下令，又一个千夫长闯进门，面色惶急道：“大大大事，不好了……马王爷来了！”
“慌什么！”辛爱黄台吉一把抓住他的领子道：“什么马王爷，都消失十年了，难道诈尸吗？”
“不信你听。”那千夫长做个噤声状。汗帐中的人凝神一听，果然听到一阵阵的大喊，‘马王爷来了！’
“马芳！”俺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这辈子罕逢敌手，只有这个从自己身边逃走的奴隶，屡次让自己惨遭败绩，所以虽然十年不见，但这个名字，依然清晰的印在俺答的脑海里。想起过往的交战记录，他每次都被对方状若疯虎的突击，打得一退再退，已经孤独求败的俺答汗，顿时涌起熊熊战意，哈哈笑道：“终于来了个够劲儿的！”说着沉声下令道：“尔等速速回营，整合兵马，命令部队交替掩护撤退，我亲自率军断后！”
“父汗！”辛爱、丙兔等几个儿子大声道：“还是让儿子断后吧，您的中军先撤！”
“放屁！”俺答一拍桌子，怒吼道：“任他们来势凶猛，只要我的汗旗不动，全军就乱不了。我若是一撤，就要一溃千里了！”说着抽出马刀，凌空一劈道：“再敢啰唆，斩！”
众人知道他法度最严，言出必践，哪敢再聒噪，只好朝他重重行礼，快速出了汗帐。
俺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身边的侍卫哈哈大笑道：“随我痛快杀一场去！”
※※※
马芳率领一万骑兵日夜急行，终于在第二天过午，抵达了距离京城三百里的万全右卫。
此时万全右卫已经接到锦衣卫的通报，全城军民高度紧张，见朝廷援军先一步抵达，自然欣喜若狂。把他们接进城来，做饭轧草，热情接待。
马芳一面命部队抓紧时间休整，一面会见当地守将，以及负责收集情报的锦衣卫首领。当他得知蒙古人正在小洋河以西的怀安镇犒赏三军，便当机立断，停止休整，立刻出发偷袭。
守将和锦衣卫的人，难以理解他的决定，认为这样太冒险，马芳却坚持道：“兵贵神速，趁着蒙古人还没意识到援军前来，警惕性还不高的时候，才能偷袭成功，否则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于是不顾阻拦，率军出城。
见他心意已决，万全右卫只好派船将他们摆渡过河，在小洋河下游抵达了彼岸。
这时马芳反倒不急于进攻，他一面命令主力部队隐藏休息，一面亲率昔日的家兵健儿前去侦察，终于在未被发觉的情况下，找到了俺答的军营。看清楚敌军的分布，马芳拟定了突袭计划——先以其精锐的‘家兵健儿’为先导，借夜色潜入蒙古军营中放火，然后趁混乱时拼命高呼‘马王爷来了’！待其方寸大乱后，他才亲帅主力踏营，从正面发起强攻，直取俺答中军。
计划起初很顺利，猝不及防的蒙古军队连连中招，果然大溃。马芳身先士卒，高呼杀敌，率领将士冲入敌营。这一万骑兵毕竟是志愿前来的，又见占了上风，是以士气高涨，前赴后继，杀得蒙古军惊慌失措，相互踩踏死者无数。
就在明军以为就要大功告成时，却被一彪人马死死敌住。看清对方后，马芳倒吸一口冷气，他对这支部队太熟悉了，因为他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他们就是俺答汗的亲卫部队，装备精良，武艺高强，配合严密，战力强劲。
尽管明军突袭之势汹汹，但俺答亲卫悍不畏死，硬碰硬的撞上去，虽然损失惨重，但还是生生地挡住了明军的攻势。
看到这一幕的蒙古勇士一起欢呼，一下从恐惧和慌乱中摆脱出来，聚集到各自的头领身边，并不急于退却，而是相互掩护着整理武器马匹，抓紧恢复战斗力。
机会稍纵即逝，哪能让他们稳住阵脚？！马芳急得哇哇乱叫，挥舞着长刀率军猛冲，和俺答亲军绞杀在一起。这时候，明军乃十倍于敌军，如果是从前的马家军，转眼就能围而歼之。可十年的事件，毕竟会带走很多东西，尽管这些骑兵，都是马芳和他的部下训练出来的，就算从单兵到配合，都不比原先差，却在杀气和锐利上远远不足。
很快，马芳就意识到啃不下这块硬骨头，还有可能把牙蹦掉了……一旦让那些部队重整完毕，战场形势将会马上逆转，他赶紧向部下发令，执行第二套计划！这时候就看出训练有素来了，准备包抄俺答亲军的两翼骑兵，马上改变方向，在如森林般的营帐间肆意奔跑，扔出一坛坛火油。
连营成为一片火海，火势滔天，几十里外的万全右卫都能看见。
战场火势凶猛，不想变成烤乳猪，只能暂时退却了。
几乎是同时，两边响起收兵的号角声。而且撤兵的战术动作也如出一辙……都是各部交替掩护撤退，且主将亲自留队断后，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双方各退二十里，结束了这突如其来的第一战。
结果两边都很懊恼，马芳气得是，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能力抓住，让蒙古人几乎全须全尾的溜走。对方肯定会加强戒备，以后再也没有这种一锤定音的机会了。
而俺答这边，虽然成功顶住马芳的强攻，安然抽身北退，但他们的辎重粮草、所掠夺的财物，却被烧了个精光，望着焦头黑脸的一众部下，他气得嗷嗷直叫道：“他们竟敢无耻的偷袭我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一众部下振臂高呼道：“用我们的马刀教训他们！让他们用血和生命偿还！”
“对！用我们手中的马刀，斩断他们的脖子，洗刷这场耻辱！”俺答的弯刀指向东方道：“去报复回来！”

第七八零章 战正酣（下）
因为摸不清明军底细，俺答暂缓渡河，同时令长子辛爱黄台吉，率一万骑兵追击马芳的部队。火眼金睛的俺答汗，已经看出这支马家军，远远不及当年，所以并未动用主力围剿。
而马芳这边，也没有小富即安的习惯，稍事休整、重新整编后，便积极应战，连续在兔儿岭，饮龙河等地与辛爱接战。因为战斗经验不足，起先几战都吃了亏，但好在马芳知己知彼、指挥若定，一班马家军的旧将，更是发挥了骨干作用，帮助菜鸟们克服了慌乱情绪。加之装备了大量的鸟铳，并采取了最新的战法，使蒙古骑兵不敢过分靠近，这才没有被冲乱阵脚。
要不怎么说，战场是最好的学堂呢，几场接战下来，官兵们终于摆脱了恐惧，可以正常发挥水平了。这时马芳多年苦心练兵的心血，终见效果，他身先士卒，率领勇猛的马家精骑为先锋，带领大部队反复拼杀。火枪与铁骑相互配合冲锋的战术，令只善骑射的蒙古军接连受挫。刀兵，火枪兵，骑射手波浪般来回纵马冲击，整齐划一的冲杀与轰鸣呼啸的火枪弹丸下，先前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纷纷被打落马，几次接战皆伤亡不轻。
但蒙古军队毕竟训练有素，每遇战事不利，随即能够发挥机动性优势，通过交替掩护的方式安然撤退，随后一日连续五战，马芳攻，蒙古军败，马芳追，蒙古军退，虽节节胜利，却始终不能重创敌人。
而且经过接连吃瘪后，辛爱黄台吉已经了解了明军的新战法，他发现对方的火枪手虽然厉害，但存在明显的缺陷。第一，要下马射击，机动性差，第二，虽然排枪射击的杀伤力大大加强，但每一击之后，都会腾起浓重的白烟，无法连续射击。第三，需要大量骑兵保护，而明军人数有限，不可能防护周全。这样只要以正面突击和两翼包抄相结合，坚决冲击内线便可奏效。
为了确保一击成功，他向父汗请求增援，俺答果然在第二天，派来了布彦台吉和丙兔台吉，两人各率一万兵马，居于黄台吉两翼，对明军形成合围之势。马芳见势不妙，率军向南撤退。
蒙古人对消灭明军兴趣寥寥，若是平时，是断不会追击的。但凡事总有例外，当对面是给他们带去无数耻辱的马芳和他的马家军时，黄台吉和他的弟弟们，不愿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况且，俺答对马芳恨之入骨，若能将其擒获或格杀，父汗必然大悦，定然重重有赏。
毕竟是马背上的民族，同样都是骑马，蒙古骑兵的速度要快于明军。眼看要逃脱不掉，又是敌众我寡之下，马芳当机立断，命部队改变方向，进入马莲堡就地设防……明军不善野战，为了防御鞑虏入侵，只好在边界省份修筑了很多城堡，以备部队随时进入，据城池以火器抵抗蒙古骑兵。马莲堡就是其中较大的一个，马芳清晰记得，十年前还曾经在这个要塞举行过大兵演，最多能进驻十万军队呢。
当部队开进马莲堡，马芳却傻眼了，这个每年兵部都要拨款修缮的要塞，竟然已经成了危城……这才过了几年啊，黄土夯成的城墙上，随处可见惊人的裂缝，站在上面都胆战心惊，唯恐把它踩塌了。马芳不由愤愤问候某些人的十八代祖宗，这已经不是贪污问题了，而是赤裸裸的祸国。
他身边的副将赵勇见状，焦急道：“大人，马莲堡已经不能为我们提供防御了，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其余将领也点头表示赞同。
“离开？能上哪去？”马芳站在城门楼上，眯着眼道：“蒙古人须臾便到，离开这里我们难逃覆没。”
“那就抓紧修缮一下城墙。”赵勇等人又建议道：“虽然来不及了，但也聊胜于无吧。”
“不必。”马芳又拒绝道：“这时候修城墙，只能暴露我们的虚实，让蒙古人下定决心强攻。”
众将不由心中惊慌，他们知道，此时从侧翼包抄的谭纶和尹凤等人，应该还远在百里之外，万全右卫守军兵力单薄，也断然不会来救，其他人更是指望不上。现在自己所处的马莲堡，已是彻头彻尾的‘绝地’。将军却坚持固守，还不让抢修，这不是带着大家往死路上走吗？
马芳却不管他们怎么想，他在城头升起自己的将旗，又命令部下在城中大张旗鼓，摆出数万精兵坐镇的假象。待一切摆弄停当，蒙古人也赶到了马莲堡，看到城头飘扬的‘马’字大旗，慑于“马王爷”的威名，黄台吉兄弟未敢立刻发起强攻，仅派小股骑兵连续试探。马芳镇定自若，坦然应对，每次都使他们有去无回，让蒙古人更加看不出端倪。
不明虚实的黄台吉等人不敢攻城，仅用硬弩和汉奸所制的土炮不断轰击城头。从下午一直攻击到黄昏，竟把年久失修的马莲堡城墙，轰塌了十几丈长的一段。在蒙古人的欢呼声中，马芳的部将连忙要带人去修缮城墙，却遭到马芳断然制止。
非但不管那坍塌的城墙，相反还命令全军偃旗息鼓，甚至对蒙古军队的骚扰也不再还击，一时间全军‘寂若无人’，大摇大摆地跟对手唱起了‘空城计’。
那厢间，几个台吉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布彦认为对方是虚张声势，丙兔却觉着其中有诈，辛爱则一会儿觉着这个有道理，一会儿认为那个说得对，迟疑着没法下决心。
入夜后，为试探马芳虚实，黄台吉命部下大张旗鼓，摆出全面进攻的架势，甚至点起火把，在城下彻夜呐喊辱骂，一时间‘野烧蚀天，嚣呼达旦’，令城内官兵惊恐莫名。马芳却不慌不忙，命部下堂而皇之打开马莲堡城门，自己在军帐里安然静坐，对蒙古军的挑衅充耳不闻。
如此主动的空门尽露，与引颈就戮有何区别？马家军的老班底还好，那些新加入的军官，全都吓得面无人色，极力劝马芳不要如此冒险——一旦蒙古人头脑一热、冲进城来，那大家全都成了瓮中之鳖，一个也逃不出去。
马芳却泰然自若，对他的将领道：“如果是俺答亲至，我一定听从你们的建议，但现在却是他的三个儿子，诸位应该都听过‘三个和尚没水吃’的故事，这三个人都不愿意让自己的人马冒险，结果只会是不了了之。”
“您这是赌博。”有人一针见血地道破。
“是又如何？”马芳眯眼看着那人，嘴角挂起一丝讥诮道：“只要我最后赢了，那就没人能说三道四。”主将如此强硬的态度，所有人只能听天由命了。
虚虚实实下，蒙古军果然上了当，马王爷的赫赫威名，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唯恐那城里真埋伏了大军，被明军关门打狗，造成惨重的损失……要知道，在弱肉强食的草原民族，什么尊贵的血统，崇高的声望都是白搭，只有实力，强大的实力，才是地位和权势的保证。所以三人都不愿冒着损兵折将的危险，去为别人探个虚实。结果叫嚣整夜，竟只派了几支小分队进城试探，出来后也只是说，城里好像潜伏着千军万马，但究竟有多少明军，都埋伏在什么地方，却一概说不清楚。
侦查没有让台吉兄弟们消除疑虑，反而使他们更加迷惑。经过一夜的折腾，天亮时，蒙古人似乎决定暂且撤军，再作打算。
而此时的马莲堡中，马芳正对着他的将士，做着最后的战争动员：“敌人退却了，面对空城而不敢入，可见他们是怕我们的！”在担惊受怕中憋了一夜的将士们，全都如释重负，放声笑起来。
马芳摆摆手，待众人安静下来，便继续道：“这招险中求胜的‘空城计’，最终为咱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可见苍天也是保佑咱们的！现在约定的日子已经到了，是我们展开反击的时候，弟兄们，跟我冲出去！和他们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决一死战！”见将士们士气高涨，马芳立刻下令全军追击。早在马莲堡中养足了体力的将士们，悍然从坍塌的废墟里冲出，高举着雪亮的马刀，直冲向正在撤退的蒙古人。几个台吉见状故伎重施，交替掩护，且战且退，目的地也很明确，是西南几十里外，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
原来辛爱和他的弟弟，经过一夜的商量，决定改变策略……你不是想用计赚我们吗？现在我们也用计。具体的方针是，先以小股骑兵诈败诱使马芳轻进，企图将其诱引至平原开阔地带，再发挥蒙古骑兵的机动力聚而歼之。见马芳果然率部突进，几个台吉大喜过望，强按住迫不及待地心情，一直退到平原地带，正欲下令合围歼之，却见斥候面无人色的奔来，惶急道：“大事不好，我军两翼突现大量明军骑兵！”
三人登时傻了，丙兔台吉火冒三丈道：“不可能，除非他们用飞的！”他们对自己的速度很有自信，不相信马家军能后发先至。
生气归生气，谁都知道斥候不敢胡说八道，辛爱沉住气道：“人数有多少？”
“南北最少各有一万！”
见边上有个土坡，辛爱策马奔上去，从怀中掏出一柄千里镜，顺着斥候所指的方向远望。今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果然能看见十几里外，有烟尘腾起，凭经验，人数不会少于一万。
再看南边，也是如此，辛爱终于变色道：“中了明军的埋伏！”
“那我们赶紧与父汗汇合吧！”布彦惶急道。
“不行。”丙兔马上否定道：“此处往东北，尽是丘陵小路，正适合敌军设伏，我们现在回去，八成要中埋伏的！”有了白莲教汉奸相助，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了若指掌。
“是啊。”和他们一起的汉奸丘富也附和道：“昨日有教徒来报，说东北方向几座桥梁被毁，道路也被人堵塞，看来明军确实有埋伏。”
经他们这一说，布彦也不敢再提和父汗汇合了，辛爱只好一面命人不惜一切代价，把情况通知父汗，一面带着部队暂且往西撤去，准备避过明军的风头，从大同以北迂回与父汗汇合。
※※※
突然出现的明军，正是谭纶和尹凤率领的包抄部队，他们晓行夜宿，隐藏好行迹，耐心地等待时机。直到时机合适，才从藏身之处杀出，和马芳从东南北三面，气势汹汹的杀向蒙古人。
三个台吉见势不妙，连忙撤退，双方一个追一个逃，当天下午进入了山西境内的阳和卫。其间几次接战，蒙古人靠着骑射高超，都让明军吃了亏，双方的距离也越拉越远。但蒙古人一夜未歇，又疲于奔命大半日，已经是人困马乏，早就战意全无，只想快点脱离战场，好生休整一番，再作打算。
这时眼前又出现了两条岔道，黄台吉问道：“这都是通向哪里？”
“往北是十五梁，山梁道道，崎岖难行。”白莲教的丘富，在叛变前曾是大同右卫的一名哨长，对这里一草一木都了若指掌：“往西是大南凹，过去就是一马平川了。”
辛爱向北看，果然见山峦重重，好容易把追兵甩下一段距离，要是被大同出兵在山间设伏，拦住去路，情况就糟糕了；再向西眺望，只见前方大道宽阔，一眼看去，也没有山梁丘陵之类易遭埋伏的地形，于是下定决心道：“往西！”
于是三万蒙古骑兵继续向西，一顿饭的功夫，便到了大南凹，却听斥候来报，前面发现数千明军步兵，正严阵以待。
“什么？”辛爱先是一惊，然后怒极反笑道：“好好，真把我们草原的雄鹰，当成是怯懦的母鸡了，区区几千步兵，也敢螳臂当车！”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先是被马芳在马莲堡耍了一夜，又被明军大部队追着屁股撵了半天，这位俺答汗的长子，自认的草原天骄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让马芳欺负欺负也就罢了，他不能容忍些许步兵竟也在敢太岁头上动土！
要知道前面是一马平川的原野，想打埋伏都不可能，在这种地形上，对骑兵来说，多少步兵都是砍瓜切菜，根本造不成威胁！更何况己方还数倍于敌军！
这时候肯定不能再逃避了，不然辛爱就要自己找块奶酪撞死了。
“冲过去，踏平他们！！”辛爱抽出了马刀，早就憋足了火的蒙古勇士们，亮出雪亮的马刀，悍然向前冲击。
※※※
蒙古人面对的，正是戚继光和他的神机营。
自十月初五接受任务后，神机营便开始了五百里急行军。五百里路要在三天内赶到，即使换成骑兵，也已经是极限了，更何况神机营有大半靠两腿走路的步兵，还有上百辆笨重的战车……每辆车虽然配了两匹驮马，但将近两千斤的重量，如果不加上人力的话，每天只能走四五十里，等赶到目的地，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车营的将士们全都赤膊上阵，用绳子拉，用手推，硬是让沉重的战车跟上行军的速度。但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头天还好些，到了第二天，走着走着，有些士卒的步子就踉跄了，突然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戚继光根本不停留，只是留下一队骑兵，收容掉队的官兵。他不停催动部下不分昼夜的前进前进，一路上，连停下来吃口饭的时间都不给，所有的官兵，包括他自己，都是边走边吃……吃一口继光面，喝一口凉水，再吃一口，再喝一口，一顿饭就这样解决了。
最终靠着顽强的毅力和耐力，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后，戚家军创造了三天行军五百里的奇迹。这奇迹不可复制，因为换了这世上其它任何一支队伍，都经受不起如此高强度的行军，只有训练严苛、军法森严、且官兵具有荣誉感和责任感的戚家军，才能完成这一史无前例的大机动！
看着部下严阵以待，静候蒙古军队的出现。戚继光深吸口气，暌违十四载，边塞的风依然如此刚烈。自己在花柳繁华之地浴血奋战十年之后，终于回到了最初的战场，就让北方的同僚看看，他戚元敬是不是只能在南方欺负一下蟊贼，遇到蒙古骑兵就现原形呢？

第七八一章 西风破（上）
转眼间，敌人近了。
三万蒙古骑兵在原野上摆开阵势，乌压压遮天蔽日。戚继光心内暗叹，果然壮观！非乌合之众的倭寇可比！乃平时未见之强敌！
但是！他回过头来，看到自己的将士也严阵以待，数百辆偏厢车、轻车、辎重车组成一个坚实的车城，车上装载着佛朗机、虎尊炮、大将军，加起来足有三百余门。车城外是整齐列队的火枪兵，在其身后，则站满了手持狼筅、长戟、大棒等长兵器的官兵，后方不远处，还有精锐的骑兵部队，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随时与迫近的敌人展开白刃战，阻止他们接近车城。
我的部下也鸟枪换炮、今非昔比了，咱们就看看，是你的矛利，还是我的盾坚吧！
那边蒙古军队也看到了明军的阵势，与他们以往所见截然不同，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他们坚信‘骑克步’的真理，就像相信日升东边一样的坚定。‘怕什么，都是骗人的把戏！冲击！不信我三万铁骑奈何不了你这几个人！’辛爱咬牙切齿道：“冲啊！”一声令下，三万铁骑呼号着冲向戚家军！
“开火！”这厢间，戚继光红色令旗一挥，顿时炮火连天，声震寰宇。战车上的大炮对着骑兵喷吐着火舌，一枚枚火红的炮弹，带着对侵略者的憎恨，呼啸着砸在敌军阵中。蒙古骑兵顿时乱作一团，无数马匹被炸倒，残肢断腿四处乱飞，鲜血混合着泥土，溅得人浑身生痛。若不是蒙古马品种优良、处乱不惊，恐怕登时就要乱了套。
饶是如此，蒙古军的突击也迅速减慢。在后方指挥的黄台吉，顾不上心疼，命人吹响变阵的号角。听到命令，蒙古骑兵马上分散开来，呈扇形向明军冲过来。
看着要冲过危险地带，蒙古勇士们还没松口气，忽然天崩地裂，其前锋所到之处，一片火光连着爆炸声，竟从地里冒出火来，直接把马肚子炸开，马腿炸断，马背上的骑手也被掀翻在地，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硬生生把同袍践踏致死。
辛爱这时候脑袋都要炸开了！真是见了鬼了！从来也没见过地里冒火啊！怎么连这种事儿碰上了？！
世上哪儿有这么巧合的事，这是明军新研制的一种秘密武器，名叫‘自犯钢轮火’。顾名思义，你自己冒犯别人引来的钢铁爆炸。这玩意儿在普通官兵口中，还有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地雷’，当骑兵遇上地雷，那真是春光灿烂、血色浪漫！
尽管损失惨重，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无法撤退了，只能咬着牙趟过去。冲在前面的蒙古骑兵，好歹发觉地上不喷火了，却见满地的铁蒺藜和成排的拒马挡住了去路，长生天啊，咋这么多花样？这叫人怎么打仗？！
还没来得及感叹，就见远处的明军官兵，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啊？蒙古骑兵们依稀认识，这是明军的火铳，但样子又不太一样……其实鸟铳的样子，已经与沈默所熟悉的步枪，别无二致了。
第一列的火枪手一齐射击，密集的枪声响起，便有大量的战马中弹……射人先射马，明军专朝着战马开火。但这还没完，只见在营官的统一号令之下，第一列的火枪手退到阵后，重新装填弹药，早等在他们身后的第二列，马上前进放铳，随之后退重新装填弹药，然后第三及四列前进听号声放火箭，随之后退重新装填火箭……这时第一列的火枪手已经完成装填，再次上前开火。同时战车上的枪手也在不间断的射击，铳声不绝于耳，火力延绵而密集。
尽管战场上已是白烟密布，根本看不清对方，但明军数千支枪炮同时开火，射击精度已经不再重要，密集的弹雨泼洒之下，一排排蒙古骑兵，如割韭菜般的坠马，造成的损失，远远超过了蒙古人的预料……在这之前，他们不是没遇见过明军的火器，但每次只要咬咬牙，就能冲过去砍瓜切菜。可现在，前有拒马阻拦，后有如此密集的枪炮，竟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也没法杀到明军阵前。
这就是戚继光对抗骑兵，与之前最大的不同——其所恃全在火器与战车。车必籍火器以败贼，火器必籍车以拒马，二器之用实相须也！正是在这种思想指导下，戚继光将前代如鸡肋的战车上，装备了大量更多、更先进的火器。当敌骑进攻，车列方营，鸟铳、火箭、佛郎机轮番施放。如敌不退，火箭车大将军车上的火器齐发。这众多威力较强的火器轮番施放，没有那支骑兵能承受得了。
※※※
但蒙古骑兵毕竟数量太多，虽然正面进攻惨遭失败，但他们还是从明军两翼火力薄弱的地段杀过来，用绳索扯开拒马，逼近了明军车阵。
这时负责两翼防卫的车营官兵，已经从车阵中列队而出，排成鸳鸯阵——藤牌手在前，狼筅兵掩护、长枪手、鸟铳手在后与敌人厮杀。在身后车阵中密集火力的支援下，竟可以堪堪敌住蒙古骑兵玩命的冲击。
这时候，三个台吉也看出惨重损失不可避免，但他们更知道，如果数倍于敌军都赢不下来，那军心士气就彻底完了！绝对不能就此罢休，三人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小算盘，亲赴前线督阵，寻找着明军最薄弱的环节，试图突破这该死的车阵。
蒙古军队毕竟是人多势众，在付出惨重代价后，逐渐清开了挡住去路的拒马阵，野兽般红着眼，吼叫着冲上来。明军也拼了，借着枪炮的烟雾，杀手队全面越过鸟铳队，迎着冲锋过来的敌骑，摆开了鸳鸯连环阵——这支拥有戚家军优秀血统的精锐部队，与其它贪生怕死、一盘散沙的明军完全不同，他们武艺高强、战法高超，军纪严明，悍不畏死！尽管面对着滚滚铁骑，还是毫不畏惧地迎敌而上！
阵势随着号令而动，第一声令响，所有官兵跟着大声吶喊，并往前推进一步，第二声响起，再大声吶喊一次再往前推进一步，这时双方已经近到能看见对方的鼻毛了！
第三声号令响起，再大声吶喊一次后，不限阵形所有人等一拥而上与敌缠斗在一起，不理会伤亡直到你死我活为止。
战场上炮声隆隆，枪声不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吼叫声、哀嚎声混成一片，宛如身处修罗斗场！
虽然同是鸳鸯阵，但对付蒙古骑兵比南方的倭寇要吃力多了，对方居高临下，冲击力十足，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挡住的，但明军悍不畏死，手中的武器也全都是用来克制骑兵的，他们用长枪、狼筅、钩镰等长兵器刺伤敌兵，用大棒专打马脸。而且因为双方高下有别，所以并不影响身后的鸟铳手火力支援，若不是战场上烟雾太大，影响了射击的精度，恐怕蒙古人早就支撑不住了。
蒙古人是狼一样的性子，平时狡猾多疑，不会轻易投入战斗，但一旦厮杀开来，就凶相毕露，不死不休，尽管损失惨重，血流成河，却仍然派出一拨拨的骑兵，冲击着明军的阵地，就像潮水冲刷着礁石，就算那礁石再坚固，也难以抵挡潮水的侵蚀。
戚家军出现了不小的伤亡，但他们严酷的连坐制度，让士兵只能死死的抵挡住敌军的铁骑，就算被践踏成泥，也不敢向后一步。
戚继光肃立在中军，看到各线都有支撑不住的迹象，只能毫不犹豫的出动了战略预备队——车营打开数个门口，早就憋急了的杀手骑兵冲出去，像一支支利矛刺穿了蒙古人的前锋线，令其攻势也为之一滞。
趁此良机，戚继光赶紧下令，命步营官兵撤回车城中休整，同时把所有的弹药，不计消耗的打出去，在火力压制与骑兵骚扰结合下，终于稳住了阵脚。
看着眼前的场景，三个台吉的脸色差极了，虽然损失还无法统计，但仅凭目测，也能看出是从未有过的惨重。许多率军冲锋的将领，都在他们眼前坠马，就像拿刀子剜他们的心一样。
“不能再打下去了！”丙兔两眼血红道：“马芳他们马上就到了，我们会被包围的！”
“放屁！”布彦大吼道：“一定要把他们统统杀光！”
辛爱阴沉着脸，望着前方厮杀成一团的两军，突然叹了口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处处被算计，终于被一步步逼进陷阱了。
看一眼犹在争吵不休的兄弟，他声音低沉道：“我们中计了，马王爷须臾便至，到时候所有人都插翅难飞。”说着抽出自己缀满珠宝的金刀道：“都别藏着掖着了，拿出全部家底，拼死杀出条血路来吧！”他爆发出一声野兽的嘶吼道：“冲啊，长生天保佑我们！”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布彦和丙兔面面相觑，知道大哥这下是玩命了，这才明白，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相对着点点头，也率领亲卫中军投入了战团。
看到三位台吉身先士卒，蒙古军队士气大振，对神机营的攻势也越来越猛烈，他们在前面伙伴的掩护下，纷纷张开硬弓，把复仇的箭支射入明军阵中。
“御！”戚继光暴喝一声，马上有鼓点传令。盾牌手想也不想，立刻举起了桌面似的大盾，罩住了自己和身边的袍泽，‘噗噗噗噗’，羽箭雨点般射在车厢上、盾牌上，但也有不少从空隙中，扎入了明军的身体。
一阵欢呼声响起，蒙古骑兵便要趁他病要他命，一跃而上解决战斗。
“刺！”戚继光又一声令下，鼓声一变，盾牌齐刷刷的撤下，千百条长枪斜刺出来，顿时把车阵变成了巨大的铁刺猬。
而那些中箭的明军，也没有像蒙古人想象的那样，失去战斗力，而是咬着牙继续射击……这支精锐的部队，士兵皆身着坚韧的甲胄，能大大降低弓箭造成的伤害。这让蒙古骑兵猝不及防之下，又吃了闷亏。
“冲！”戚继光再下令，重新整队的步营将士，再次从阵中杀出，一鼓作气，把逼近的敌兵又赶出一丈多远。双方就这样你进我退、我退你进、呈拉锯态势反复多次，蒙古骑兵已经拼了老命，但仍无法攻破明军的车阵，反而在其密集的火力面前损失惨重，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绝望的表情。
但更让他们绝望的还在后头。就在三个台吉为破敌焦头烂额之时，便听外围一片惊恐骚乱之声，循声一看，原来是追兵出现了。
“还是来了！”辛爱叹一声，看看自己的兄弟道：“那就战吧，不行就突围，好自为之吧……”
两人的眼睛通红，点点头，各自去聚拢本部人手，准备应战。
马芳和谭纶的追兵，其实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菜，他们故意拖在后面，好让蒙古人麻痹大意，自己也好从容布阵。当他们兵分三路，从东南北三面包抄而来时，正好和戚继光的部队四面包围了蒙古人，口袋终于扎紧，伏击战变成了歼灭战！
此时此刻，马芳终于释放出压抑已久的能量，他依旧身先士卒，率领马家健儿冲荡敌阵，但这次蒙古兵能明显感觉到，马家军攻势之凌厉，远远超过了之前交战时的水平，显然对方曾刻意隐藏了实力。大为吃惊之余，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蒙古人也顾不上害怕了，疯狂地冲杀着，做困兽犹斗！
六万人马在旷阔的原野上团团厮杀，一场鏖战从下午一直打到黄昏时分，天空仿佛都被血染红了，被烟熏黑了，变成令人窒息的红黑色……
马芳把十年的怨气，统统释放在这一场，他仿佛一头雄狮，率领自己的狮群，不知疲倦的反复冲杀，冲杀间竟然砍损三把马刀，浑身挂彩十余处，但仍然奋战不休。在他的激励下，马家军的将士也完全恢复了当年的雄风，所到之处、无人可敌！
那厢间，尹凤也不甘示弱，率领保定骑兵与敌军奋力厮杀，有马家军的榜样在前，将士们哪个都不敢贪生怕死，超水平发挥出了技战实力，与蒙古人猛冲猛打不落下风。
谭纶则冷静地调动着，各勤王军中凑出来的部队，见哪里吃紧，便派一支人马过去支援，见包围圈有漏洞，又命一部人马赶紧过去堵住。明军已经完全打出了士气，这时候人人争先、各个奋勇，尽管这些官兵来自不同的军镇，但谭纶依然可以如臂使指，指挥他们做出恰当的战术动作。
※※※
月上中天，火把将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经一夜恶斗，骄横的蒙古骑兵终于倒在明军坚韧的精神面前，仓皇的扔下满战场的尸体拔马溃散。马芳已经杀红了眼，哪肯善罢甘休，毫不犹豫的率军追击；尹凤也不甘落后，追击；戚继光也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骑兵派了出去，宜将剩勇追穷寇，不教胡马度阴山！
战场上喊杀声渐去，只剩下哀嚎遍野。不能追击的步兵开始打扫战场、救治死伤，戚继光则拨马和谭纶汇合。两位将领在月光下相视而笑，四天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出兵、奔袭、诱敌、据守、破敌，追杀……竟然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良久良久，谭纶才嘶声道：“元敬，我们赢了……”
“大人，我们赢了！”戚继光抹一把眼角的泪水，笑起来道：“快向督帅大人报喜！我等不辱使命！”
谭纶却面色一滞，脸上浮现浓重的忧虑，低声道：“知道俺答为何没来救他的儿子们吗？”
“我正奇怪呢。”戚继光道：“按说以俺答的精明，断不会让两部分开太远，一定会寻求汇合的……”说着脸色一变，轻声道：“难道……”
“不错……”谭纶点头道：“大人亲身作饵，进驻万全右卫，这才把俺答的人马吸引过去。”说着望向东北方向，满脸忧色道：“一天以前，便已经被蒙古人团团围住，也不知现在怎样了。”
“荒唐，怎能让督帅大人的千金之躯，冒这种险呢？”戚继光愤怒道：“你也能答应！”
“大人这是在亮明态度，为了取胜，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谭纶却目光坚定道：“所以才能让来源庞杂的将士们三军用命，我岂能辜负他的苦心！”
“督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戚继光翻身上马，恨声道：“这一仗打得再漂亮，又有何用！”说着一甩马鞭道：“还不快快回援！”
“马芳和尹凤他们已经去了。”谭纶淡淡一笑道：“再说，你也别小瞧了沈大人，俺答赢不了他！”

第七八一章 西风破（中）
两天前，俺答汗接到了辛爱的第一次求援，因为担忧马芳的威名，他想亲自前去支援。
这时他的薛禅赵全建言道：“据可靠消息，万全城守军大半去京城勤王，正是守御空虚、人心惶惶的时候，只要我们借此良机、一战而定，则无论之后如何变化，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了。”作为整个计划的制定人，赵全深知拿下万全右卫的意义所在。
但蒙古人对马芳的执念，也不是赵全能理解的。在场的一众蒙古头领，跟着俺答汗纵横草原一辈子，只在一个人手下连吃败仗，那就是马芳。所以在他们看来，什么都比不了打败马王爷重要。
不过俺答汗是有雄心的，比起消灭马芳来，他更希望攻占位于京、晋、蒙交界处的万全城——打通呼和浩特至北京城的最近通道，继而逼迫新登极的明朝皇帝开边互市，才能让自己的王城繁荣壮大，好奠定万世基业！
就在两派人争执不休时，万全城内的细作传来消息，明朝礼部尚书、此次战役的总指挥沈默，已经率领大队文武官员进驻万全城，似乎将其作为自己的大本营了。
“这真是天赐良机啊！”赵全当时就激动了，拍着巴掌道：“大汗，只要我们渡过小洋河，就可以直扑敌军的大本营——明朝的高官最是贪生怕死，一旦发现被包围，肯定就像面团一样，任我们蹂躏！”看看那些蒙古贵族，他又一脸讨好地笑道：“只要我们把明军的统帅包围了，其余的军队再多，也是一盘散沙，任凭各位蹂躏。”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确实谁也无话可说。待众人都安静下来，俺答便下达命令，让布彦和丙兔率军前去支援辛爱，自己则带领其余近四万人马，向万全右卫开拔。
此时正是枯水季节，小洋河上水位很浅，根本无法阻挡俺答的铁骑。起先赵全还担心，明军会不会在上游蓄水，趁己方过河时再放水，但派出斥候顺游而上十几里，也没发现一根人毛，反倒白耽误了两个时辰。
全军安然渡河之后，俺答的心放下来，笑道：“薛禅放松些，本人跟明军打了一辈子交道，知道他们中间蠢人居多，尤其以那些不懂装懂的文官为甚。”引得众将一阵狂笑。
赵全却笑不出来，因为他想起了教主大人嘱咐过……如果遇到一个叫沈默的，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此人诡计多多、不择手段，绝不是一般的明朝官员可比。但人家蒙古人根本不把明朝的文官放在眼里，现在说什么都白搭，只能见机多加提醒了。
※※※
蒙古人很快包围了万全城，赵全一面命令‘板升部队’做攻城准备……除了组装云梯、攻城车之外，还有件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把俘获的数千名大明百姓，驱赶到阵前去，好做自己的挡箭牌……一面陪同俺答，来到西门外视察。
此时正是晌午，俺答汗勒住马，手搭凉棚向城楼上观望，但见城墙上旌旗飘舞，‘忽啦’作响，一杆写着‘沈’字的大旗，居于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那就是那沈默的帅旗？”俺答问道。
“是的。”赵全眺望一阵，答道：“看那旗下坐着个人，边上人都站着，八成就是那姓沈的。”
“喊话。”俺答沉声下令。
这种阵前招降的活计，自然是赵全负责，他培训了几个大嗓门的教徒，专门干这个。叫一个喊话的过来，细细吩咐几句，那人便持个铁片打成的扩音筒，拨马来到了城下，大声道：“不要放箭，我们阿勒坦汗要向沈部堂传几句话！”
过一阵子，城上一个洪亮的声音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哎，我放……”那人顺口答一句，惹得城上一阵大笑。
“别笑，严肃点。”那人气急败坏道：“人家可就说一遍，听漏了可别怪我……”说着清清嗓子道：“万全城已经被我们十万大军包围了，你们已是插翅难飞，要是不想重蹈石州城的覆辙，就早早出城投降，我们大汗尚可给你们一条生路！要不然，哼哼！”
“瞎吹吧。”城上人大喊道：“你们一共才多少人？又分了一半出去干别的，恐怕最多三四万吧。”
“反正比你们多得多！”那喊话的气急败坏道。
“那可未必。”城上人大笑道：“我大明兵多将广，万全城又号称‘铁壁’，有本事就开打吧。”
见明军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俺答起了嘀咕，小声对赵全道：“薛禅，这万全城只要兵多将广，可确实是很难攻下哇！”
“情报不可能有误……吧？”赵全摇摇头，但心里也嘀咕起来，毕竟自己的内线也只是低级军官，万一要是情报不准呢？稍加思考后，轻声道：“不管他是真是假，既然咱们来了，也不能就这样被他吓回去。我先吓唬吓唬他，如果他是城内空虚，那他必定也会心虚，到底如何，一试便知！”
俺答点点头，不再说话。
赵全便让人喊话道：“沈大人，你就不要故作镇静啦，我知道你城内空虚。你要识时务，早早弃城投降，如若不然，我们就要血洗万全城，荡平张家口了！”说完蒙古骑兵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显然是在报复方才的嘲笑。
※※※
城楼上，文官武将都站着，唯独沈默纹丝不动的，端坐在一把囤背椅上。面前宝剑杵地，双手交错，搭在剑柄之上，好一派大将风范……其实他也想站着，无奈身披厚厚的铠甲，头戴沉重的烂银盔，肩上的披风也沉得要命，好看固然好看，但实在是太累人了，要保持威严的姿态，就只能坐着了。
看不见督帅大人的脸色，边上的万全右卫的刘指挥，觉着有必要表现一下，便愤愤道：“不能任其胡言乱语！大人我们放箭吧！”
“不可！你没见他把百姓押在前面作挡箭牌吗？不可伤及百姓！”沈默扶一下头盔，让视线通透点，淡淡道：“今天本官要用计赢他们。”说着让他附耳过来，小声吩咐几句。
刘指挥答声‘是’，快速走下城墙，布置去了。
沈默又让人喊话道：“鞑子听着，你带来的人马太少了。可知我城内有多少兵吗？五万！劝你们趁早打道回府，免得自讨苦吃！”
“不可能！我这就让他无话可说！”赵全跳脚道，终于按捺不住，拿过扩音筒，朝城上喊话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城中如果真有五万，我们情愿放还百姓，不战而退！”心中冷笑道，看你还怎么吹！
“好，一言为定！”谁知沈默却一口答应道：“你且睁大眼睛看看，我把城内的军队拉上城头，让你点点数！”随即故意对胡勇大声说道：“你速去通知，将士们登上城头，给他们看看！”
胡勇高声回答：“是！”快速跑下城楼。
城内响起紧急集合的鼓声，过了一阵，便见四排身穿褐色棉甲的士兵，出现在西城墙的北头。虽然军装都破破烂烂，但打着旌旗、手持武器、踏着整齐的步伐，显得士气昂扬。他们列队走过整段西城墙，从南头下去。
“这是宣府的兵……”俺答汗和明军各镇都是老关系了，自然一眼就能分辨出各镇的士兵……当然，其主要依据就是军服的不同，因为边军的服装都是各镇自己备料制作，所以在样式上大差不差，但颜色上就千差万别了。
等穿褐色的大概五千人下去了，又出现一批穿灰色棉甲的官兵，同样打着旗、拿着武器，精神抖擞，步伐整齐。
“这是大同的兵……”俺答倒抽冷气道。
这支灰衣军队人数稍多些，达到七千人，待其过去后，又走出一队身穿黑色军装的官兵。
“固原的兵！”蒙古人再抽一口冷气。
黑装官兵下去后，再上来的土黄色六千、藏蓝色五千、灰黑色四千、抹布色五千……队队士兵队列整齐，精神抖擞，从城墙上示威似的走过。当他们走下城墙，赶紧脱下身上的军装，另换上一套别样的，再整队，再出发，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其实统共也就是那么六七千人而已。
李成梁等人看向沈默的目光都直了，他们这才知道，大人为何宁肯晚出发半天，也要专门向各勤王军队，收集他们替换下来的军装……兵部已经拨下冬装，虽然质量不咋地，但好歹还能御寒不是，原先的单衣就穿不着了，当沈默向各位总兵承诺，户部会用新装和他们交换时，短短半天时间，便收齐了所需的八九样军装，再用大车拉着来到万全右卫。
原来费尽周折，是为了这一出啊！
“细作都盯紧了吧。”队伍在眼前隆隆开过，沈默的声音只有他边上的年永康才能听见。
“大人放心。”年永康低声道：“整个万全城，都在咱们的控制下，不想传出去的，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很好。”沈默给他一个你办事，我放心的眼神，便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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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的俺答和赵全等人，一直仰着头观望明军，这会儿脖子都酸了。一个个的是越看越心虚，越看脸越白。
见明军这半天还在源源不绝地往外出，俺答喃喃道：“这到底有多少兵啊……”
赵全吞口吐沫道：“我粗略算了一下，已经快够四万了。真要是这么些兵，咱们还真打不了……”
“你不是说，城内兵力空虚吗！”蒙古贵族们一齐怒目相向。
“我的内线是这样说的啊……”赵全一脸无奈道：“谁知从哪冒出来的？”说着擦擦鼻子道：“不会是他们耍诈吧？”
“耍什么诈？”蒙古贵族们冷笑道：“你也看见了，那些兵都是不同地方来的，哪能作得了假？”要说沈默用得这一计，明明是很俗烂的计策，但因为某个环节的不可思议，却让人深信不疑。那就是谁也不会想到，有人能把不同军镇的军服收集起来，这不是一套两套，而是各有几千套啊，若不是赶上明军集合在一起换冬装，恐怕谁也办不到！
蒙古人就是抓破脑袋，也想不到沈默能这么变态，把那些臭烘烘的军装从京城运过来。可见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化腐朽为神奇的关键，还是准备要充分。
赵全也不辩驳，但他还有个杀手锏，便吩咐自己的教徒，在阵前挂起一面红底白莲旗。这是他们的旗帜，只要那眼线一看到，肯定会设法把真情传出来。
看到那面突然出现的旗帜，沈默和年永康顿时浑身发紧。扶一扶沉重的头盔，沈默低声道：“行不行啊？”
“不行也得行！”年永康面目狰狞道。为了保险起见，现在城头站岗的全都是锦衣卫。且已经对军中的白莲教徒，实施了秘密抓捕，但谁也保不齐，那些走对列的官兵里，会不会还有漏网之鱼，要是不顾生死朝城下扯一嗓子，这半天可就白忙活了。
城头上密布的锦衣卫，也紧张极了，全都把见血封喉的弩箭上了弦，准备随时击杀任何有异动者。
“唱歌！”沈默突然一排大腿道：“唱我教的那首！”
“大明英豪戈指日，江湖侠气剑如虹！铁血男儿壮志冲九霄！驱逐鞑虏、保家卫国！此乃神州第一功，第一功！”将士们便一齐大声合唱起来，声音震天，令城下蒙古人闻之变色。
这下子什么声音也盖住了，加上锦衣卫杀气腾腾的威慑，到巡回演出结束，好歹没出什么意外。
※※※
“可能是没机会。”在俺答等人鄙夷的目光下，赵全疑心重重道：“等晚上我再联络一次。”
眼见着夕阳西下了，一下午都在看明军走队列的俺答汗，知道部下已经没了锐气，只能郁闷道：“先吃饭，再作打算。”这一下午也不是干等，至少板升部队已经把军营立起来了……话说自从在板升招兵后，这些修桥铺路、安营下寨的活计，再也不用他们蒙古人操心了。
回到营中不久，俺答正在一边喝着闷酒、一边生闷气，心里还盘算着，晚上挑灯夜战的话，会不会损失太大。
这时外面来报，说城里出来一队人马、十几辆大车，打着白旗，说是劳军来了。
“劳军？”俺答的嘴角挂起一丝讥笑，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明军时常背地里干这种事儿，同时还会伴着行贿，就是为了能息事宁人，让他们退兵。
“他们有什么要求？”俺答问道。
“没有。”
“还不好意思呢。”俺答朝自己的部下笑道：“那就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众人哈哈大笑，把之前的郁闷冲淡不少。
虽然接受了馈赠的酒肉，但为了保险起见，他没有立刻分下去，而是让人匀出一些，先给那些掳来的汉人吃。
俺答和他的部下们，觉着自个很光棍……既占了便宜，又不用答应什么，何乐而不为呢？殊不知，他们又中了沈默的算计。因为沈默送这些酒食过来，无形中便会使俺答他们觉着，明军是不想打仗的。
在下午的那番表演后，蒙古人不管是将信将疑也好，还是确信不疑也罢，都不敢小觑城里的兵力了了——有实力却又不想打，这无疑符合他们对明军以往的印象……时常是数万明军龟缩在城里，眼看着几千蒙古骑兵在城外烧杀抢掠，却压根不敢出战。
就这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蒙古人的战斗意志，不知不觉便被掏空了。心态也发生了变化……认为不打仗也能达到目的，至少能狠狠地敲一竹杠。
这时候赵全也回来了，面如土灰的朝俺答点点头，他终于接到了城里的密信，用白莲密语清清楚楚写道：‘确实有五万兵’！
俺答彻底断了开仗的心，艰难的咽口唾沫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杀二十只羊给他们送去……”既然打仗不是好办法，那就谈谈吧。叹口气道：“邀请沈大人出城一晤！”
过了大半个时辰，城内传回消息道：“沈大人已经摆好了美酒佳肴，静候俺答汗进城一晤。”

第七八一章 西风破（下）
万全城，临时督帅府。
终于除下那身该死的盔甲，沈默换上了自己的常服，躺在安乐椅上，揉着酸麻的脖颈，对胡勇道：“把那几个女子送回去……”
“总是地方官的一片心意。”胡勇挤眉弄眼道：“再说也不干什么，就是给大人捏捏，据说手法很好的哩。”
“要是放她们进来，我就黄泥巴跌到裤裆里，说也说不清了。”沈默笑骂一声，声音转低道：“你让下面人放明白点，这次我强出头，已经把山西帮得罪了，正巴巴的找机会寻趁我呢，一个战场宿嫖的罪名，就能让我坐了蜡。这个节骨眼上，少给本官惹事！”
“那……就让她们回去。”胡勇肉痛道。
“滚一边去……”沈默虚踹他一脚，对年永康笑道：“见笑了。”
“胡兄弟是个知道深浅的。”年永康笑笑道：“咱们已经把假消息发出去了，俺答他们应该会相信。”
“不相信也无所谓。”沈默搓搓手，把身子靠近火盆道：“蒙古人对攻城战，有着天生的畏惧，只是趁着石州措手不及，拿下来一城，这才一下子信心膨胀，打起了万全城的主意。”这时侍卫端上热乎乎的奶子，沈默端一碗，示意年永康也拿一碗，轻轻吹着道：“‘曹刿论战’的故事，你听说过吧？”
“咱跟着青霞公读过几年书。”年永康轻笑道。
“那自然该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火光映照下，沈默的眸子闪闪发亮，悠悠道：“今天算是第一鼓，明天再让他们第二鼓也泄了气，就彻底没攻坚的心劲儿了。”
年永康不住点头，端着碗道：“大人准备怎么做呢？”
“俺答请我去他那里坐坐。”沈默笑道：“我也请他来城里，当然谁都不能成行。”顿一顿道：“但我准备派个代表，去和他谈谈。”
“派谁？”年永康问道。
“把李将军叫进来。”沈默吩咐一声。不一会儿，面色阴沉的李成梁走进来……他这次出来，本想杀敌立功，好好表现一番，却被沈默牢牢栓在身边，一直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心里当然不痛快。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恭声道：“大人，您找我。”
“心里肯定很后悔吧，要是当初去了居庸关多好。”沈默望着他，促狭地笑道。
“……”见沈默没有忽略自己的感受，李成梁的怨气也就没了，低头道：“大人身边不能没人。”
“真会说话。”沈默笑骂一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明天我准备派你出使敌营！”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这个人野心很大，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人选，只是还需要敲打一番才能合用。
“属下是武将，焉能行文事？”李成梁错愕道。
“我还是文官呢，不一样行武事？”沈默不容置疑道：“让你去你就去，不辱使命的话，战后就是一等功……”说着淡淡一笑道：“莫非，你想就这么跟我回去？”
“当然不想……”李成梁不好意思笑道：“也不瞒着大人，看着马将军、戚将军他们在前线杀敌，末将这心里跟小猫抓挠一样。”
“这是人家应得的。”沈默淡淡道：“你一个空头参将，就算跟着去，也是走个过场。人家虽看在我的面子上，会分你一份功劳，你便能安然消受？”
“当然还是自己挣来的硬气。”李成梁是聪明人，摸着后脑勺笑道。
“所以你就去，把自己的功劳挣回来！”沈默朝边上的年永康笑道：“李参将为保全城中百姓，孤胆入敌营，与俺答汗巧妙周全。这要是传出去，就是一段佳话啊！”
“人人都得说一句。”年永康竖起大拇指，凑趣道：“有勇有谋！”
李成梁红了脸，讪讪道：“二位大人取笑咱，我还不知道去干什么呢。”
“你此行可以打着和谈的幌子，拖住俺答并不难。”沈默坐直身子，低声吩咐道：“但我的目的不在和谈，而是要把被俘的百姓救出来，这才是重中之重。”今日在城上看得清楚，俺答手中最少有四五千大明子民，估计大都来自石州城，沈默觉着朝廷有愧于他们，自己应尽可能地把他们救回来。
收拾起情怀，沈默细细吩咐起来。李成梁听得脸色数变，终于忍不住道：“大人，至于为了那些老百姓，担那么大风险吗？万一……”
“这关乎我大明在边疆的人心向背。”一抬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沈默加重语气道：“此役我军获胜的可能很大，一旦消息传来，蒙古人肯定要撤军无疑，撤军是不会带俘虏的，多半是要屠杀了事，一来减负、二来泄愤、三来报复……我们若不救这几千人，白莲教就会借此大肆宣扬，把几万、几十万人拉到对面去。”说着两眼定定望着他，仿佛要把自己的话，印他脑中一般：“固国不以山溪之险，而在人心所向，对我大明九边来说，人心便是长城，失人心者，就是自毁长城！”
见大人如此坚决，李成梁唯唯诺诺的应下。沈默也不指望他能听到心里去，之所以反复强调，只是希望他日后能有所顾忌，不要走上边军将领的老路而已。
※※※
翌日一早，俺答正集合一众头领，在汗帐中议事。经过昨天的事情，对于要不要强攻，他们很是矛盾。正在迟迟不决之际，外面来报，说明军有使者求见。
“噢？此时明军来人，会有事？”俺答一皱眉，道。
他麾下的头领们七嘴八舌嚷起来，有的说是来议和的，有的说是来挑战的，有的则推测是官军胆怯，前来送礼求和的……
“管他是来干什么的，先给他个下马威！”俺答一拍桌子道。
“是！”众头领皆兴奋地应答。
李成梁神色肃穆，昂首阔步进了俺答的汗帐，便见里面站了两排刀斧手，个个对他怒目相向，仿佛随时一拥而上，便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他知道，此刻决不能堕了大明的威风，便嘴角哂出一丝冷笑，大模大样地上前施礼。
俺答原想来者一定是个文官，没想到却是个穿着盔甲的大个子武将，还是个浑大胆。没了笑话可看，俺答意兴阑珊，坐在那儿屁股抬都不抬一下，轻蔑地问道：“来者何人？”
李成梁不卑不亢地道：“在下乃大明使者、居庸关参将李成梁是也！”
“噢？”俺答听他官职倒不低，但还是不会放在眼里，不屑地撇一撇嘴，讥讽道：“既然是居庸关参将，为何跑到这里来了？”
“咱随着督帅大人，前来支援前线。”李成梁沉声道：“不瞒大汗说，城中五万大军，来自八个军镇，咱们都立了誓的，要跟万全城共存亡。”
“既然如此。”俺答冷笑道：“还来见我干什么？咱们刀兵相见就是！”
“你要打仗咱们也奉陪，但我们大人说了，先礼后兵。”李成梁翻翻眼皮道：“我们大人是文官，不爱打打杀杀，你们要识相退兵的话，什么都好商量……”
“呵呵……”俺答心中一动，这才是他熟悉的套路，便狞笑道：“退兵也可以，但必须容许本汗派三名使臣进京求贡，并允准开边贸易，若朝廷答应，本汗即令撤兵；否则，必攻破城池，杀个鸡犬不留！”
“可以……”李成梁满口答应道：“谈。”俺答差点被他闪断腰。李成梁却视若无睹，接着道：“我家大人来之前说过，蒙古人打仗，不是为了我大明的土地，而是缺少日常用度；我大明物产丰饶，不缺你们这一份儿，若是双方能和平互市，用你们的牛羊马匹，换我们的日用百货，这样对两族人民都有好处。”
这番说法并不稀罕，因为明朝向来是主战和主和两派并存，听起来那礼部尚书，乃是个主和的。俺答沉吟半晌道：“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这里有一封亲笔信。”李成梁暗叹一声，心说‘大人啊，这样值得吗？’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是我家大人写给大汗的。”说着掏出那信封来，淡淡道：“敢问哪个看得懂汉文？”
俺答看看赵全，道：“给赵薛禅吧。”便有卫士去拿信。
“且慢！”李成梁却护住道：“让他过来看！”
见他如此坚决，俺答朝赵全点点头，后者只好站起身来，走到李成梁面前。
李成梁这才掏出信纸，紧抓住左右两端，展开给对方看。
赵全定睛一看，果然是大明礼部尚书写给俺答的，信上除了方才李成梁所说，还信誓旦旦的保证，他的老师，大明首辅徐阶，也是支持开边互市的，但需要俺答先生配合一二，他们才能说服反对派，同意开边互市，并永为定制云云。至于如何配合……沈默有三个要求，一是让他们撤军，二是请他们释放被俘的大明百姓，三是请他们派出几位代表，随他前去京城称贡。
后面还有鲜红的印章。
赵全看了一遍又一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俺答听了之后，也是难以置信，两人让李成梁先出去，这玩意儿太刚猛了，他们得好生消化一下。
※※※
“薛禅，这次不像作假啊……”俺答小声嘀咕道：“都敢让咱们的人去入贡，看来他们的新皇帝，确实跟老皇帝不一样了。”
“是啊……”赵全也喃喃道：“要是单纯为了诳咱们，他断不会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就算不是他亲笔写的，这礼部尚书的印章也肯定没问题。”
所谓入贡，不过是明朝主动求和的体面说法。这意味俺答就能派出他的使者，到大明的地盘作威作福、强拿强要，提出各种苛刻条件！
这关系到国家的体面，谁也不敢拿这种问题开玩笑。就像赵全说的，若只是缓兵之计，沈默断不敢留下证据……谁都知道，大明天朝最重脸面，就算这些承诺全是情有可原的胡编乱造，可一旦被人抓住证据，那为了朝廷的体面，他沈尚书、还有徐首辅，全得乌纱不保。
反复思量，两人都觉着，不大可能是骗局，看来朝廷真得有意和谈了……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总让人感觉不太真实。
“听说，那个新皇帝跟嘉靖性子截然相反。”赵全猜度道：“看来是真的了……”
“嗨，管他的呢，反正我只要把证据拿在手里，谅他们也不敢玩花样。”俺答拿定主意，下令道：“把那使者叫进来！”
李成梁被叫进来。
“把信给我。”俺答伸出大手道。
“可以，但必须先履行条件。”李成梁镇定道：“否则，我就将其吞下去。”
“三个条件不能都答应。”俺答摇头道：“我要是这么撤了，你们赖账怎么办？”
“有我家大人的信。”李成梁道：“你怕什么？”
“哈哈……”俺答放声笑起来道：“我有什么好怕的，只是我兴师动众前来，岂能无功而返？没有拿到国书，我是不会撤军的！”顿一顿道：“不过……”
“不过什么？”
“那些俘虏可以释放。”俺答沉声道：“我也可以派出使者去递交国书，三个条件答应两个，这样够诚意了吧？”
李成梁仿佛思想斗争好半天，才有些不甘愿道：“好吧……”
“拿来吧……”俺答再次伸手道。
“先放人！”李成梁坚决摇头道。
两人四目相对，发现对方的眼屎都不少。
终于还是俺答撑不住，一摆手道：“放人！”
※※※
正如沈默所料，这次俺答的俘虏，大都来自石州城，和蒙古人有着血海深仇，指望把他们转化成生产力，难度之大，还不如再掠一批呢。所以俺答才能这么痛快，把这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放走。
望着浩浩荡荡往万全而去的大明子民，李成梁轻舒口气，心说总算不辱使命。
便听赵全阴测测道：“现在可以把那东西给我了吧。”说着冷冷一笑道：“那些老百姓可没走远……”
李成梁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信递给他。赵全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交给了俺答。
“请大汗快点派人和我回去，好跟督帅大人商谈具体称贡事宜。”待俺答把信收好，李成梁出声道。
俺答满口答应，便问手下的众贵族道：“你们谁愿意走一遭？”
这可是个没比的好差事，作威作福，享乐无边，还能得到丰厚的礼物，一众头领踊跃报名，表示自己愿为大汗分忧。
最后俺答从中选了自己的叔叔和侄子，当然还有他的薛禅赵，加上护卫一共一百多人，组成了出使团队。
队伍即将出发，俺答却让人把李成梁扣住，呵呵笑道：“他们认得路，李参将就不必多跑一趟了，留下陪我喝酒去。”俺答不是三岁小孩，几十年来也绝不是白混的，人证物证俱在，心里更踏实。
望着身周虎视眈眈的蒙古武士，李成梁暗叹一声：‘就知道当英雄没那么容易……’索性豁出去了，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
沈默站在城头之上，看着锦衣卫在城外对归来的百姓进行审查……这是十分有必要的，若是让奸细混进城来，演个‘木马计’什么的，那乐子可就大了。
好在不难审查，因为这些男丁大都来自石州城内，互相之间必然沾亲带故。这时就体现出严格的户籍制度的好处，只要命其按照保甲站好队，一队队的查问，再互相印证，就不会出什么漏子……况且这些人和蒙古人有血海深仇，不可能替奸细隐瞒。
最后剩下几百个没法证明的……据说是来自村镇上的，只能委屈一下，给他们蒙上头，找个宅子先集中看管起来。对于经验丰富的锦衣卫来说，这些都不在话下。
“大人不必担心，孩儿们都是火眼金睛，不会出篓子的。”年永康低声道：“倒是您这边，不能让他们拿那封信做文章。”
“呵呵……”沈默却云淡风轻地笑道：“戚继光的《练兵纪实》，是我和他一起编的。”
“啊？”年永康被他没头没脑的话弄糊涂了。
“其指导思想是……”沈默嘴角挂着某种阴谋得逞后的笑意道：“先立于不败之地，再求克敌制胜！”说完又摸摸下巴道：“不过小李的性命，还真让人担心呢……”

第七八二章 凯旋（上）
说话间，看到百十号蒙古人得意洋洋的来到城外，想必就是那做着称贡美梦的使团吧。
“你去招呼一下。”沈默虽然是礼部尚书，但绝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年永康摩拳擦掌道：“大人放心，只要他们一进城，就成了瓮中之鳖。”
“悠着点，别弄死了。”沈默淡淡道：“还有用呢。”
“那只能用点特别的招数了。”年永康嘿嘿一笑道：“弟兄们会好好招待他们的。”
沈默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才是这次的主战场，尽管自觉胜算在握，但战场上风云变幻，没到战果落定的一刻，他又怎能不牵肠挂肚呢？
城墙上满是全神戒备的官兵，但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就连走路也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沉思状的督帅大人。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用看，沈默也知道是胡勇来了。胡勇眉眼带笑的凑到他边上，小声道：“大人，一顿饭下来，全放倒了……要说这些蒙古人的警惕性，也忒差了点。”
“那是他们自以为有恃无恐。”沈默淡淡道：“人欢无好事，就是这个道理。”说着拿出怀表一看，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他轻轻叹息一声，道：“恐怕俺答已经知道，他的儿子们遭到了伏击。”这就是沈默为何铤而走险，也要急着把那些俘虏换回来，要是再晚一会儿，让俺答知道他儿子们不是在尅人，而是在被人尅，就算天王老子的面子，他也不会放人了。
“嗯。”胡勇关切道：“那李成梁岂不是危险？”
“是啊，他没能安然回来。”沈默轻揉着眉头道：“显然被扣下作人质了……只怕这会儿，座上宾要变阶下囚了。”
※※※
也不知沈默是未卜先知还是乌鸦嘴，俺答本来设宴款待李成梁，两人竟出奇的投缘，把酒言欢相谈融洽。就在他们要换帖子拜把子的功夫，外面匆匆进来个亲兵，对俺答耳语几句，一边说还一边用眼瞄着李成梁。
李成梁见俺答看自己的目光不善，不禁心里打鼓，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端着酒杯，佯作镇定。
“不是说好了停战吗？怎么我的儿子遇到明军主力的伏击？”俺答是个要面子的，刚才还称兄道弟呢，不好马上翻脸，只能恨声问道：“李参将，你得给我个说法！”
“说！”蒙古贵族们闻言一下翻脸，拔出弯刀恐吓道：“不然剁了你！”
“这个我不知情，不过各地勤王军不断到来，我们督帅大人也没法全都联系上。不晓得是哪路神仙，冲撞了几位台吉……”李成梁压住内心的惊慌，一脸镇定道：“不过几位台吉为何不跟大汗在一起？如今兵荒马乱的，在外面跑很危险的。”
俺答听他说得在理，话里话外还暗讽自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时也不好拿他怎样，只能闷声道：“我蒙古铁骑野战无敌，你们等着偷鸡不成蚀把米吧！”话不投机半句多，酒宴戛然而止，李成梁也被带下去休息……其实就是看管起来。
李成梁不是没想过逃跑，但帐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恐怕跑不了两步，就会被逮回来，到时候自己颜面尽失不说，还把朝廷的脸都丢光了。为了名声着想，咱也不能干那种傻事，李成梁只好放弃了主动脱困的尝试，一切听天由命。
在黑咕隆咚的帐篷中，也没人送饭，也没人陪着聊天，李成梁只能闷头大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他抬头一看，正好厚厚的门帘被掀开，只见外面强光刺眼，不由眯起眼来。
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压在地上，粽子似的五花大绑起来。
“你们干什么？”李成梁挣扎不动，只好大吼大叫道：“我是大明使节，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要给我尊……呜呜……”话没说完，就被人用破布头把嘴给堵上了。
李成梁被人推搡着出了帐篷，还没适应外面的光线，就感觉头顶虎虎生风，下意识想弯腰避开，却忘了被人捆成粽子，哪能弯得下腰？结果被套了个结实，然后胸口一闷，肋骨仿佛被勒断了一般，他这才看见，自己被蒙古人用套牲口的套索给套住了。
‘形象，我的形象，彻底毁了……’大难临头，李粽子竟在担心这个，可见他确实非同常人。
一个蒙古勇士将套索的绳子拴在马鞍上，然后在一片怪笑声中，竟催动战马跑起来。李成梁也被带着小跑起来，战马越跑越快，两条腿终究是比不过四条腿，他一个脚下拌蒜，狠狠地摔倒在地，仿佛墩布一样，被拖着出了营地，径直往万全城西门而去。
※※※
今天早晨，三个台吉带着残兵败将逃了回来。三万精骑几乎全军覆没，俺答当场吐血晕倒，他这辈子还没遭受过如此沉重的打击……三万精骑啊！这对人丁不旺的蒙古部落来说，乃是不可承受的惨痛损失！
事到如今，一切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自己被人当猴耍了！什么口口声声要和谈，不过是为了把自己拖住！什么来路不明的勤王军，分明是一场处心积虑布置的围歼战！一切全都是一派谎言，自己却偏偏还信以为真，真是羞死个人，恨死个人了！
当他转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把李成梁抓起来，准备带到万全城下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谁知等他带着李成梁到了城下，就看见明军把自己派出的一百多号人，全都押上了城头。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对袒胸露乳的刀斧手……看那架势、看那明晃晃鬼头刀，显然在告诉俺答，有种你动他试试，这里有一百个抵命的呢。
俺答的脸顿时变成酱紫色，昨日沈默要他派出使团，都还当个美差，争着抢着要去，这下可好，全成人家刀下的羔羊了！
骗子呀骗子！俺答的脸扭曲成了猪腰子，双拳紧紧攥着，身子微微颤动，痛不欲生的样子，就像被人爆菊一般。
“俺答听着……”城上响起喊话声：“你们手上有我们的人，我们手上有你们的人，虽然是一比一百，但我家大人尊老敬老，不跟你计较……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交换，要是不愿意，你杀你的，我们杀我们的。换还是不换，给个痛快话吧！”
胡勇喊完话，小声问身边的沈默道：“大人，这样会不会有些无赖？”
“你有本钱。”沈默冷冷道：“这就叫霸气。”他不怕对方羞怒撕票，因为年永康告诉他，三个头头中，一个是俺答的叔叔，一个是俺答的侄子，还有一个是俺答的薛禅，全都是他亲近的人物。显然，蒙古人把这趟出使当成了美差，要不怎么光便宜自己人呢？这正中了沈默的下怀，还生怕诳不来什么重要人物，换不回英勇无畏的小李同学呢。
见对方迟迟不作答，沈默让人推个鞑子到城头，压在箭垛上，一刀杀掉，脑袋便跟个血葫芦似的，咕噜噜滚下去，落在俺答面前不远处。
许多蒙古人变了脸色，他们觉着交换也未尝不可，一个换一百个，似乎还占便宜了呢。
俺答更不能迟迟不表态，毕竟那些人是因为他的决策失误才被俘的，要是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杀，难免会引起他们部落的不满。再说人家手里人质多，随便杀几个，照样能逼自己就范。
‘要是不想着省点粮食，把那些俘虏留一部分就好了……’俺答开始暗自懊悔，心说：‘以后跟中原人打交道，不能太实在啊！’
事已至此，上哪买后悔药去？见城上又要滚血葫芦，俺答忙出声道：“换！”
※※※
按照约定，俺答率军退回营地，只留下一个百人队，在城下等着换俘。
伴着‘吱呀呀’的声音，城门缓缓打开了三分之一，足够人马通行了，便见一队明军士兵，压着同样绑成粽子的一百多蒙古人出来。
双方距离百丈站定，也不多废话，放开各自的俘虏，便让他们往对面跑去。
李成梁撒丫子就跑，那些蒙古俘虏也撒丫子就跑，两边速度差不多，眼看就要在终点相遇，李成梁突然猛地向前一窜，竟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一个蒙古人还不知怎么回事儿，就让他一把抓住胸口，只觉一阵眩晕，双方就调换了位置。
“你干……”那衣着华丽的胖大蒙古人，刚准备叫嚷着挣脱他，就感觉后心被锐器击穿，一脸难以置信的伸手摸了摸，是自己人的狼牙箭。
城上看得分明，原来是蒙古人不甘心这么放人，竟突施冷箭，要置他于死地。要说蒙古人的箭术太过高超，只一晃眼就射出去了，出声提醒已然来不及了。就在沈默的心快要缩成一团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李成梁仿佛未卜先知，竟猝然动手拉了个人肉盾牌，挡住了那夺命一箭。
这个距离，听到弓弦声再动，肯定是来不及的，唯一的解释是，他已经猜到了对方会来这手，自然可以先敌而动，化险为夷了。后来才知道，李成梁在铁岭，没少和蒙古人打交道，对他们的性格可谓了若指掌，所以才能料敌先机。当然这都是后话……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李成梁以平时数倍的速度，背着那个人肉盾牌，瞬间跑出了数丈。这是城上明军开始放枪，一阵排枪，射得那个百人队人仰马翻，自然也没人再打李成梁的主意。
城上明军还要朝那些俘虏射击，却被沈默喝止，放他们狼狈逃回去了……依着他的性子，把他们全都干掉，也不解石州之恨，但他毕竟是部堂高官，做事得体面守信，否则肯定会遭来弹劾。要是哪天这该死的天朝上国，能不那么死要面子了，沈默觉着什么问题都不难办了。
两边各自带着俘虏回营回城，沈默这边亲自迎接李成梁，只见他身上的甲胄全都破破烂烂，四肢、脸上也全是严重的擦伤，虽然没什么大碍，但留疤是一定的了。
“没事儿，反正你娶媳妇了……”沈默如是安慰他道。
李成梁本来想说两句‘不辱使命’之类的豪言壮语，却让他这一句弄得泄了气，唯有苦笑连连。
“恭喜李将军，又立新功。”检视了那具他背回来的尸体后，年永康笑着凑过来道：“您抓的这个挡箭牌不是别人，乃是俺答的叔叔。”
“是么？”李成梁大喜道：“俺光看着他又高又胖，觉着是做盾牌的好料子……”
众人一阵大汗，心说看来太胖了还有生命危险呢。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城里欢声笑语，城外却愁云惨淡，俺答这次真是背到姥姥家了，一场惨败之后，还因为下面人的小聪明，把自己的小叔剌布克台吉给折了……拉布克的兀慎部可是左翼三万户之一，实力举足轻重，这回把人家的首领给射死了，那帮堂弟肯定要恨死自己了。
他这儿正一脑门子官司，那边丘富小心翼翼过来，小声道：“大汗，赵全好像没被放回来……”
俺答先是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颓然一叹，自己将来如何发展呼和浩特，还全都在薛禅赵脑子里装着呢，现在还不能没有他。
无奈之下，俺答只能再度出迎，指着城头破口大骂道：“呸，还礼部尚书呢，不讲信义，说好了交换俘虏，为什么扣着我的薛禅赵不放？”
“嘴巴放干净点！”城上大声回话道：“在场数万将士可以作证，我们说得明明白白，释放你们的族人，敢问赵全是哪一族的？”
“这……”俺答再次词穷，他虽然有狡猾如狼的美称，但比起耍心眼儿来，一百个捆一起，也不是沈默的对手。
“姓沈的！你别得意太早！”俺答恼羞成怒，终于拿出杀手锏道：“别忘了，我手里可有能致你于死地东西！”他指的，当然是那封信了。
李成梁和年永康不禁为沈默担心起来，那封信要是公开出来，恐怕再大的功劳也保不住他。
“哦……”沈默终于现出身形，扶着箭垛、居高临下，语气疏懒道：“不知何物，竟有如此威力，还请俺答兄不吝赐教。”感情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好！”俺答给气坏了，还真又不怕死的！从怀中拿出那封信，高举起来道：“众位听着，这里有你们礼部尚书写给我的信，为求让本汗退兵，他允许我派人称贡，并许诺开边互市，白纸黑字！还有鲜红的大印呢！”说着冷冷笑道：“怎样，沈大人，还准备抵赖吗？”事已至此，能把沈默搞得身败名裂，出这口恶气最重要，至于其他，都不是俺答汗现在考虑的。
“休要血口喷人！”沈默一脸气愤道：“谁不知道本官是彻头彻尾的主战派？！岂能写那种遗臭万年的东西！”
“我不跟你争……”俺答冷笑着，把那信封递给身边的丘富道：“大声念出来！”
“是！”丘富精神抖擞的上前，接过来，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然后就没了声响。
“念啊……”俺答不耐烦的催促道。
“念，念什么啊？”丘富拿着那信纸正翻来覆去地看，还把信封里也找了，一脸迷茫道：“没字儿念什么啊？”
“放屁！”俺答道：“昨天我看完了收在身上，睡觉都没拿出来！”说着一把拿过那信纸，一看也呆了，只见信纸上的字迹竟诡异的消失了，只有那个用印的地方，还剩下一团模糊的红色，但完全看不清楚，已然彻底废了……
虽然日头高高，俺答还是一阵毛骨悚然，他敢肯定这就是那封信，至于为什么字迹突然消失，难道有鬼神的力量？
“念呀！”沈默催促道。
这时候年永康和李成梁也看出来，信上的东西出了问题，便带着官兵们起哄道：“让你念你就念，扭扭捏捏不像样！”“像什么？像个大姑娘！”
哄笑声中，俺答无地自容，只能把气撒在那该死的信上，三两下撕得粉碎，调头就走。
唯恐被明军包围，俺答不敢再作停留，回营后立刻撤退，马芳、尹凤自然率部欢送，保证他们不再动大明的一草一木。
至此，历时六天的万全之战落下帷幕，此役明军以五万部队，于平原全歼三万敌军，更打破了蒙古骑兵野战无敌的神话，其影响必然深远！

第七八二章 凯旋（中）
自从沈默率大军出兵之后，京城便陷入了恐慌和猜测的气氛，无论是各部衙门，还是茶馆酒肆，人们三句话就会扯到这场战事上去。面对着屡屡欺凌自己的老冤家，自诩天朝上国的大明百姓，太渴望痛痛快快赢一场了，却又在一次次的败绩面前，早就习惯了失败……大家都盼着赢，可都从心里觉着，输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结果流言四起，今儿传说沈默兵败被俘，明儿又有人造谣，说他战死沙场，脑袋被割了还屹立不倒……
“那不成刑天了吗？”听到张居正转述外面的留言，徐阁老哑然失笑道：“真是谣言四起啊。”说着看看自己的学生，有些怜惜道：“这几天，你也不好过吧，人看着瘦了一圈。”自从决意把女儿许配给张四维后，他一直觉着对不起张居正，好在后者没有消沉，而是更加的勇于任事，这让他在欣慰之余，也多了几分惋惜……错过这样的贤婿，确实令人遗憾。
“学生还好。”张居正苦笑道：“只是身家性命都压在这一场上，难免寝食不安，倒让老师费心了。”
徐阶摇头笑笑，轻声问道：“有什么困难尽管提，跟老师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张居正轻叹一声道：“劣质军需的事儿，已经查清楚了。”
“哦？”徐阶淡淡道：“哪个环节出了漏子？”
“这次的事情有些大。”张居正低声道：“军需采办，向来是户部的重任，由尚书大人亲自掌管，但当我去下属的几家衣帽局查问，却发现它们早不在户部名下……而被转给了一些京城商人。再查下去才知道，现在只要兵部验收没意见，户部就直接掏钱，甚至都不派员监管。”
“这倒也说得过去。”徐阶沉吟道。
“蹊跷就在这里。”张居正沉声道：“我带人查封了那几家衣帽针织局，在他们仓库中发现了大量的劣质棉布，还有成品被服，正是发给勤王军的那种，用手一扯就开裂，这样的东西，怎能通得过兵部的验收？”
“你是说……”徐阶皱眉道：“杨博明明知情，却故意收下来……”顿一顿道：“军粮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更蹊跷……”张居正沉声道：“广济仓里明明都是上好的谷米，为什么运到兵部，就掺了一半的沙子？我把两处的军粮一作对比，发现发给官兵的都是陈米，而年初赈灾，已经把广济仓的库存耗光了，现在库里的，全是秋收后的新米……”
“难道被人掉包了？”徐阶神色不变道：“可有证据？”
“有，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没有破绽。”张居正道：“他们的车马不够，租用了几家车马行的运力，虽然做得隐蔽，但不能堵住每个人的嘴。后来我从个车夫那里，得知那天他们把粮食从广济仓运出来，送到外城的一处煤商仓库中，京城戒严，倒也没让他们运出去……我已经派人日夜盯梢了，不会让这些粮食再溜走的。”户部竟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张居正深以为耻，这次真是发了狠。
听完张居正的汇报，徐阶沉吟良机，方才道：“把谜底说出来吧。”
“承包衣帽针织局的，乃是几个旁系宗室，当然他们肯定是幌子，真正能让高部堂不言不语，把这块肥差交出来的，只有几位国公、侯爷能办得到。而那个煤商仓库，乃是清河伯世子租赁的……”张居正在老师面前毫不讳言。
“有些不寻常。”
“是啊，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张居正缓缓点头道：“有人在背后支招，有人在台前跳梁，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我们好看。”这种时候，在军粮、军服上连出问题，显然不能只用有人‘中饱私囊’解释，而是有人在给他和沈默挖坑。要知道，他们俩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若是士兵不听号令拒绝出战，那他二人身上，要打上不光彩的烙印，甚至有可能会就此一蹶不振。
好在两人处理及时，才制止了事态的恶化。但事情已经传开，言官们勃然大怒，这些日子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到通政司，只是被徐阶借口大局为重，强压着而已……但京中的不少官员，已经把高耀和张居正看为带罪之臣，言行上也不大尊敬了。
此中冷暖，身处漩涡的张居正自然体会最深，他却仍然可以顶住压力，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仅这份胸襟，就十分难得了。
※※※
师徒俩都知道，现在实指望着前线能取得一场大胜，一俊遮百丑，否则真的无法收场。
“杨博不会是主谋。”见张居正压力过大，已经有些疑神疑鬼，徐阶只好出言点醒他道：“他是谋国老臣，不可能轻重不分，更不屑于谋划这种下三滥的伎俩。”
“那还能有谁？”张居正眉头紧锁道。
“你们得罪什么人了？”徐阶轻声道。
“宗室勋旧……”张居正一点就透道：“两个《条例》让他们把户部和礼部恨之入骨，借机报复也是有可能的。”
“你一番暗访，就能查出这么多端倪来，要是交给刑部，肯定能拔出萝卜带起泥。”徐阶缓缓道：“眼下时机还不成熟，却也不能干等。”徐阶吩咐张居正道：“你们不是一直头疼宗室闹事吗？不要白费了京城戒严的良机。”
张居正猛然想起，徐阶曾经对他和沈默说过，宗室闹事不要着急，很快就有解决的时机，指的就是这个啊……原来老头子从一开始，就没存在和平解决的幻想，只是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而已。
姜还是老的辣！他不禁心中一凛，徐阶这份深沉狠辣，确实值得自己学习。
但这不代表，他会丧失自己的思考，寻思良久，决定还是坦诚以对道：“老师，学生以为，杨博的问题没那么简单，就算没有亲自策划，他也没起好作用，故意纵容甚至推波助澜是跑不了的。”
见张居正还在那里纠结于眼前，徐阶叹口气，缓缓道：“新君继位，百事待举，阁中乏人，老夫思考再三，如果这次获胜，太岳你便入阁理政吧。”语调之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之事。
“入阁……”张居正浑身一震，虽然徐阶从前和他提过，他对此也极为渴望。但总算还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资历来说，是无法通过廷推的……就算是徐阶，在内阁、在朝廷百官那里，也很难为他理直气壮地说话。一阵激动过后，他又恢复了镇定，轻声道：“老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然学生既无才望，又鲜旧劳，安敢厕身于老成耆旧之间，担其协赞皇猷、弼成圣化之重？况皇上临御之始，正海内观听之时；老师承新旧更迭之际，手扶日月，照临寰宇，声望正隆，若因引荐学生之故，引得四海沸腾，学生难辞谋私之咎，还请师相三思。”
这番话说的有情有理，徐阶不禁缓缓点头，他盯着张居正半晌，方才道：“头脑清醒是好的，但你也不必太过悲观，李春芳和你同年，不也是早入阁了么？”
“他是状元。”张居正轻声道。
“青词状元而已。”徐阶的面上浮现一丝得意之色，转眼即逝道：“你说自己没有才望旧劳，难道他有吗？不过是一直撰写青词，为先帝所喜，才能替杨博上位。”说着看看他道：“知道为师为何先推荐他入阁吗？”
“是给学生……”张居正再傻也能听出其中三昧来了：“铺平道路吗？”
“不错。”徐阶点头道：“有了李春芳在先，你就不那么突兀了。”又问道：“知道我为何要让你亲近高拱吗？”
张居正轻声道：“为了让他不反对……”
“知道我为什么把爱女，许配给张四维吗？”徐阶终于在一番铺垫之后，把那层窗纸捅破了。
但张居正还是面色一变，低声道：“老师是为我好……”除此之外，肯定还有一番利益交换，徐阶不说，张居正也不能问。
“不错，你我单是师生，我怎么提拔你，别人只能心里别扭，嘴上说不出什么。”徐阶沉声道：“可要成了翁婿一家人，我只能把你发配的远远地了。”
“是学生不懂事……”一股暖流在张居正周身游走，他现在满腔满肺的喜悦感激，原先那些怨气，倏然便消失不见了。这下没法淡定下去了，对徐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起身叩首道：“学生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老师一二……”
“老师如此对你，不是存了什么私心，而是期许你能成为救时良相。”徐阶沉声道：“希望你能好自为之，不要辜负我今日的期望。”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若有违背，天诛地灭！”张居正赌咒道……至于关于杨博的话题，自然不会再提。
※※※
没用张居正等多久，报捷的快骑飞报入京，一场不被看好的战役，以大明全胜告终。
这种事没人敢撒谎，但习惯了失败的大员们，还是不敢相信，大明能全歼三万蒙古骑兵，这得……掺了多少水？但很快兵部和都察院的专员，从前线发回了勘查报告，经过反复核实，此役歼敌一万七千人……其中大多是受伤落马后，被明军补刀斩杀的；俘虏八千人。并斩杀俺答之叔剌布克台吉，俘虏俺答之子布彦台吉，以及大名鼎鼎的汉奸赵全。
内阁和兵部这才确信无疑，赶紧禀报一直悬着小心肝的隆庆皇帝。隆庆闻言欣喜若狂，昂首向天高呼道：“父皇啊，儿子托您护佑，替您报了大仇，也总算不负您在天之灵了！”之所以说‘报仇’，是因为在‘庚戌之变’中，俺答让嘉靖丢尽了颜面，嘉靖深以为恨，甚至说出了，谁能取俺答首级，他就封谁为国公的话……现在同样的遭遇下，他却把俺答给打败了，当然可以这样说，只是听起来有些怪怪的，好像在向他爹炫耀一般。
人逢喜事精神爽，隆庆也不再整天窝在后宫玩亲亲了，第二天早早上朝，和他的大臣们共同商议战后事宜。徐阶也是喜气洋洋，代表皇帝先发话道：“今日能在此庆祝胜利，上赖皇上英明神武，下仗将士三军用命，各位也都是出了大力的。今日咱们集思广益，全始全终，给这场胜仗再添光彩。”
众大臣连连称是，这时候也不分什么主战派，主和派了，全都把自己当成是胜利派，一个个与有荣焉的样子。
杨博是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与徐阶平起平坐的重臣，每遇大事，也都是他先发言的。虽然在战前，他扮演的角色不太光彩，可也没留下任何把柄。所以今日他也是神采奕奕，当仁不让地先说话了：“元翁说的是，今日我等商议祝捷之事，倒让我想起了当年……想当初庚戌之变，蒙古人兵临城下之时，先帝也是在这里召见了群臣的，当时他龙颜惨淡，圣心憔悴，我们这些当臣子的羞愧欲死，今日终于把仇报了……”说着两眼含泪的看看翰林院的人道：“你们得好好的写一篇祭文，祭告先帝才是正理。”
这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高高在上的隆庆皇帝更是红光满面，大声附和道：“是啊，是啊！今日先帝若在，老人家不定多高兴哪！”
张居正虽然也跟着点头，但心里却冷笑道，老杨博也真够厉害的，一番抚今忆昔摆资历，便把自己身上的反战污点洗去，还讨得皇帝龙颜大悦。
却也不是谁都那么健忘，大伙儿正笑着，突然有人怪声道：“有些人真有意思，当初明明说绝对不能出战，还推三阻四不让人家出战，现在见人家打赢了，又来摘桃子！脸皮可真是够厚的！”
朝堂上气氛一滞，众人一看，是那御史詹仰庇，高拱马上训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其实高拱是在保护他，可惜詹御史还没混明白官场，还以为高拱替杨博说话呢，硬着脖子道：“说谁谁清楚……”顿时那帮子同行们也嚷嚷起来。
杨博却恍若无事地笑道：“既然是战前议论，就得允许有不同意见。一旦定下来，老夫可是全力支持的，难道你不知道，宣大兵营之乱是谁平息的？又是谁为沈大人重组了马家军，还担着天大的干系，派出了最精锐的神机营？”这些话必须说明白，因为官场最爱痛打落水狗，他必须保证自己始终正确……至少是名义上的正确，才能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詹仰庇还要再说，徐阶出声道：“蒲州公说得对，既然是讨论，自然言者无罪，更不能当成事后的罪证了。”
徐阶的威望太强了，詹仰庇也只能住嘴，但杨博的脸面也丢尽了。
徐阶赶紧岔开话题道：“此役有功之臣，该当如何奖赏，还请万岁圣裁。”虽然内阁现在几乎是管天管地，但因为‘恩出于上’根深蒂固，所以有关奖赏事宜，还是要让皇帝来决定的。
隆庆想一想，也不知该怎么赏，就转头问高拱道：“朕不大熟悉典章制度，依高阁老之见，对沈大人他们，怎么赏功才最合适呢？”
高拱沉吟回答：“回禀皇上，按礼制，此乃平虏之功，沈默现在是礼部尚书，按例应加太子太保。”顿一顿道：“有道是，爵以赏功，职以任能。微臣以为，沈拙言不但功高，而且有办大事之能力。内阁里人手不够，我们四个老头子也忙不过来，不如让他入阁来参赞机枢，分担一下我们肩上的担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了这话，众人不禁又羡又妒，心说沈大人是劳苦功高，不过这才当上尚书几天……这也太快了吧。但转念一想，入阁有啥好的？进去还不得论资排辈？徐阁老才六十三，高阁老五十四，李春芳和郭朴更年轻，沈默得坐多长时间冷板凳，才能熬出头啊？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但也确实在理……
那厢间，徐阶却变了脸色，高肃卿好眼力啊，竟能看穿我下一步，抢先卖好给沈默，显然是要让沈默日后不好偏帮。徐阶这个气啊，却又不能落后，也出声道：“是啊陛下，老臣也正有此意，不过内阁缺人不止一个，臣以为户部左侍郎张居正此役功劳甚大，也可以入阁襄赞……”

第七八二章 凯旋（下）
七天后，沈默率大军押解赵全等人班师回朝。一路所见，全是黄土垫道、万民欢呼迎送的场面，老百姓在道旁摆着香案，端着酒食，请凯旋的将士们享用，官兵们深感振奋，都觉着此乃今生最荣耀、最自豪的时刻。
沈默骑着高大的紫骝马，走在队伍的最中央，此时此刻，千乘万骑都跟在他的身后，簇拥着他，守护着他，百姓们人山人海地在仰望着他，香花醴酒，望尘拜舞。他出现在哪里，哪里的人们就像倒伏的麦田一样，五体投地，不敢仰视。他放眼前望，只见龙旗蔽日；环顾左右，满眼金戈辉煌！这风光，这排场，这非同寻常的荣耀，自古以来的文臣，谁曾有过？
可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与激动，反而目光愈发凝重，这不是在故作深沉，而是因为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两世为人，使他的头脑无比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过赢了一场战役而已，并没有改变双方的强弱对比，也没有结束这场战争，论功绩远远无法和胡宗宪、王阳明这些前辈相比，他们都没有享受过这种殊荣，自己又怎能坦然受之？
当然他也知道，大明百姓苦等这场胜利，已经太久太久了，所以反应过于亢奋也是难免，而朝廷也需要这样隆重的仪式，来收拢人心、提振士气，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万人空巷的场面。但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此番做作固然荣耀，同样也遭人嫉妒，更会危及自己的政治生命。
王阳明、胡宗宪都是难得的文武全才，为何在立下不世之功后，却偏偏遭到迫害闲置，再也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威望太高了，以至于令当权者不安了，所以只能解甲归田，才能安度余生；要是不放聪明点，惨遭横祸，身败名裂就是唯一的下场。
当然击败一次俺答，不算什么‘不世之功’，可沈默在此役中表现出的威望和号召力，肯定要使某些人不安，就算不敢拿他开刀，可谭纶、戚继光、马芳这些跟随他的将领，恐怕要被人暗算了。
“宫保大人。”他身边是前来迎接的兵部侍郎王崇古，看到沈默似乎不太开心，关切问道：“难道您对蒲州公的安排，不太满意吗？”他是当年沈默任苏州知府时的同僚，因为有这层关系在里面，杨博便特意派他出城迎接，并煞费心思安排了这场‘班师回朝礼’，以表达修好之意。
沈默摇摇头道：“能得如此殊荣，咱感激还来不及呢……”
“那您是……”当年大家同是知府，王崇古还倚老卖老叫他‘老弟’来着，可现在只能老老实实称一声‘宫保’，‘老弟’也变成了‘您’。
“铁衣寒重，旧疾复发啊……”沈默的‘风湿病’已经举朝皆知，每当他想耍赖的时候，都不用找别的借口。苦笑道：“不瞒你说，我上马的时候，都是被人搀上去的，勉强支撑过这一场，我肯定要歇一阵子了。”
王崇古感同身受道：“下管这些年驻守边疆，也落了一身的病，我们这些文人行武事，实在是自残性命啊。”
“是啊……”沈默深深点头道：“我这身体，在京城小心将养着还行，可禁不起边关苦寒，戎马征战了。”
王崇古目光一闪，道：“大人乃俺答克星，恐怕日后北疆，离不开大人了。”
“你还不知道吧，我被俺答围在万全时，没敢放一枪一炮，只靠着些雕虫小技稳住他，待其主动撤军的。”沈默自嘲的笑笑道：“真正厉害的，是谭纶、马芳、戚继光、尹凤这些人，我不过恰逢其会，碰上了这么一批热血爱国的将领，岂敢窃取他们的功绩？”顿一顿，道：“只要把这些人派上用场，换谁也能打好这一仗。”
“大人太谦虚了，总是您运筹帷幄，居功至伟。”王崇古道。
“运筹帷幄的是谭纶他们。”沈默摇头笑道：“我要是指手画脚，只能给他们添乱。”
王崇古无语了，只能苦笑着摇头。
※※※
但无论如何，沈默这番话传将出去，肯定能给自己的热度降降温，同是也把谭纶他们推到前台，抬高加亮，让人不敢随意加害。
做戏做全套，第二日行军，他索性钻进马车里，对外宣称‘旧疾发作’，骑不得马，便不再露面。这样等到了京城，一系列入城、受俘、祭天、告太庙、赐宴、游行等盛大仪式，都是谭纶和戚继光等人唱主角，他只是在午门告捷时，给皇帝行过三叩九拜大礼，高呼‘臣不辱使命’，便在皇帝的亲切关怀下，先行回府歇息了。
他称病溜号，可仪式还要继续举行，沈默在家‘卧病’时听说，庆祝活动异常隆重，戚继光、马芳他们大大的露了脸，隆庆对他们也是十分的喜爱，这样有谁要算计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接下来便是官兵们最期待的犒赏三军，隆庆皇帝十分兴奋，在杨博的提议下，决定每名前来勤王的官兵，赏赐五两；志愿出战的士卒奖励二十两，每杀敌或俘虏一人，另奖励二十两，对军官的赏赐自然更高。圣旨一出，官兵无比兴奋，可愁坏了暂掌户部的张居正……伪劣军需东窗事发后，户部尚书高耀便上了请罪奏疏，在家里等待处理了。张居正本来也该如此，但他重任在肩，只能不顾风言风语，坚决不回家待罪，反倒主动撑起了户部的一摊。
现在仗打赢了，作为功劳簿上排名靠前的大臣，之前些许失察之罪，当然一笔勾销，可还没高兴起来，杨博又给出难题了……按说大肆犒赏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可真要按照兵部给的方案，最少也得白银二百万两，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朝廷哪能支付得起呀？
这不，借着探视的机会，他向沈默倒起了苦水：“晋北、直隶遭逢这样的劫难，复苏民生，安抚官吏，至少也得用二百万两银子；现在又是年底，太仓早就耗了个七七八八，要想把这四百万两付清，朝廷非得拉饥荒……这样一来，明年的安排又乱套了。”说着一脸愁容道：“这些话，我只敢对你讲讲，你知道，现在很多人横竖看我不顺眼，我要是在大伙儿兴头上泼冷水，立马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他之前虽然不太与同僚来往，但因为是徐阶得意门生的缘故，所以百官巴结他还来不及呢。但自从徐阶提出，要让张居正入阁办事后，大家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冷言冷语也多了，还有很多人开始揪着他的小辫子不放了，让张居正十分的难受。
既然装病，就得有个生病的样子，沈默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丝被，脸上还擦了点白粉，说话都比平时慢悠了许多：“咳，太岳，别嫌我俗气，小户人家办喜事，还要破费几个呢，更何况这是举国共庆，万民同欢的大事，怎么能没有一点花销呢？你就不要自找不痛快了。”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声音低低道：“你这是真心话？”
“真假都是这句话。”沈默淡淡笑道：“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咱现在招人眼红呢？”
张居正神色一动，道：“那次朝会的事情，你都听说了？”
“嗯。”沈默点点头，应一声。
“我觉着，有些仓促。”张居正脸上的苦恼可不是假装的：“揠苗助长不是什么好事，水到渠成岂不是更好。”
“岂能事事尽如人意？”沈默轻轻摇头道：“你也不是不知道，起复前朝老臣的诏书，已经起草完毕，只是被老师压住了而已，要是那些老家伙一回来，哪里还有我们的份儿？”
“我当然知道……”张居正一脸愁容道：“你是礼部尚书，正经的储相，又立了大功，当然不怕廷推，可我这边，恐怕不大可能过关。”说着苦笑连连道：“我已经落了一次，要是这次再被打下来，真是没脸见人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沈默心中暗笑道：‘好事儿还能让你一个人占全了？’他知道张居正来找自己，是借着诉苦来拉票的，希望自己这边，也能投票支持他……这些天，张居正可是整日拜访六部九卿，为即将到来的廷推拉票。不过想想自己不也曾干过同样的事情，也就没什么好笑话人家的。
见沈默不说话，张居正也沉默了，他这辈子都是很硬气的，要不是遇上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也犯不着这样低三下四，到处求人。
好在沈默没让他太难过，便给他颗定心丸道：“我们当然是互相帮助的……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老师为人谨慎，既然敢把你推出来，就一定是有把握的。”
“但愿如此吧……”张居正有些沉重地点点头，但又不想让沈默看自己的笑话，遂强打精神道：“有道是飞鸟尽、良弓藏，现在鸟还没打尽，你这把良弓怎么就先藏起来了？”
沈默摇头笑笑道：“退一步海阔天空，进一步刀山炼狱，我可不想被捧杀了。”
“有这份清明当然是好……”张居正豪杰人物，很快就抛开个人的那点牵肠挂肚，开始操心起军国大事来：“我虽然不懂军事，但我能看出来，这一仗能赢，一方面是因为蒙古人大意了，另一方面，是我们比之前，有了很多不同，本以为你能挟大胜之势，把这些不同推行下去，改变一下军队的现状呢。”
“我是有这方面打算。”沈默摸着后脑勺，忘了装病道：“可是我悍然出兵，已经把杨博那些人惹到了。宣大军营出事那天，你是不在现场，杨老令公那个威风抖得呀，不就是让我看看，当兵的到底听谁的吗？”顿一顿道：“这次班师回朝，他却故意把我捧上云端，安排了这么多节目给我露脸，所有人都以为是好心，我却说他是包藏祸心！”
“月满则缺，过犹不及。”张居正醒悟道：“是啊，你沈默本就名扬四海，一战下来，名声更是到了极点，他再让你反复出风头，不会再增加你的名气，只会让嫉妒你的人愈加记恨，要是你再冲昏头脑，做出些什么逾规逾矩的事情，就更能坏你的名声了。”
“简单两个字，就是‘捧杀’，我被卖了还得感激他的好意。”沈默淡淡道：“索性就退下来，不言不语，让他自己搭台自己唱，倒要看看能演出什么好戏来？”
“好容易掌握了主动，却又拱手相让，实在是可惜。”张居正不禁摇头，但转念又道：“不过也对，你毕竟是礼部尚书，插手去管兵部的事儿，怎么都是越俎代庖，名不正言不顺，难以成功。”
“正是此理，所以我就把舞台让给他，外人可不知道内情，会怎么看他？”沈默的笑容中透着奸诈。
“还能怎么看，当然是他在抢功了……之前在朝会上，就有御史这么说他。”张居正呵呵笑道：“他的摊子已经铺开，只能硬着头皮进行下去，你这个正主不在，只能他代劳了，恐怕做得越多，别人就越觉着他不要脸，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最终户部向京城汇联号借贷了白银二百万两，如数拨付了劳军的银两，虽然心里很不认同这种超出财力的封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只能违背原则，没有别的选择。
收到劳军银子，官兵欢欣沸腾。对有功将领的封赏也陆续出炉，保定巡抚谭纶，升为左佥都御史、兵部侍郎，接替王之诰，担任宣大总督，戚继光为左都督、蓟州总兵，马芳为右都督，大同总兵，而马芳则因为重罪在先，虽然立功赎罪，不予之久，但免不了官降一级，调为宣府总兵。
该升的升了，该罚的也免了，按说是皆大欢喜，可沈默知道，其实杨博在里面动了手脚——首先戚继光离开了一战震天下的神机营，转而担任蓟州总兵，负担起了守备京师的重任。但正因为要守备京师，所以被调往前线立功的机会，就十分渺茫了。而谭纶、马芳、尹凤则被一股脑发到了直面俺答的最前线……可以想象，俺答来年的报复，将是空前猛烈的，杨博把他们派去，说起来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可实际上，根本没安好心。
看到这个结果，沈默冷笑连连，老杨博的反击，果然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让你打落了牙还得往肚子里咽。
“这老头，脸皮可够厚的。”连沈明臣都对杨博佩服不已：“那么多人弹劾他，还是我行我素，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倚老卖老’？”
“大人不必太过忧虑。”没人理会他，王寅淡淡道：“他越是这么着急下手，就越说明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干不了几天了。”顿一顿道：“让几位将军少安毋躁，不要坠入对头的陷阱，咱们很快就能翻回来。”
“大人也不要高兴太早，他不干兵部，专心吏部更可怕。”余寅道：“转过年去就是京察，这可是京官的一道鬼门关啊，他正是预料到没人敢惹他，才这样肆无忌惮的。”京察乃一国大计，身为主裁的吏部尚书，还兼着兵部尚书，显然不合适。加上他在兵部的差事颇受非议，所以沈默和他的智囊们，一致判定，杨博肯定会在年前年后，主动请辞兵部尚书……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王崇古很可能将接印兵部。
“是啊。”沈明臣啐一声道：“这家伙手里有封神榜，三品以下，想让谁灰灰就让谁灰灰，大人虽然不怕他，可门生故吏皆在榜上，又不能不受其挟制。”
“先确保入阁吧。”沈默也为这事儿烦着呢，皱眉道：“增加点本钱好跟他讨价还价……”
“大人……”说到入阁，王寅神色郑重起来道：“您有几分把握通过廷推？”
沈默闭目算计片刻道：“应该问题不大……”
“要是许阁老的人，都不选你呢。”王寅沉声道。
“不会吧……”沈默错愕道：“为什么？”
“因为不论我怎么算，张居正都没法通过廷推。”王寅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徐阁老让你们一起廷推，就显得很蹊跷了。”

第七八三章 廷推（上）
“完全有这种可能。”见众人一脸不信，王寅道：“廷推是暗着的，谁也不知道谁投了谁，那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众人难解的望着王寅道。
“但对张居正有好处。”王寅道：“这样他就可以和大人一起，特旨简拔入阁了。”除了廷推之外，还可以由皇帝绕过群臣，直接下中旨任命大学士。可谓一条捷径，但皇帝很少行使这项权力。这并不是因为皇帝有不干涉政府的自觉性，事实上是因为——哪怕皇帝愿意给，大臣都不愿要。
本朝的官员，向来对皇帝直接插手政事十分反感，更是只接受廷推出来的结果。他们极其鄙视那些，不要脸接受皇帝直接任命的同僚……这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是文官集团的一种集体性格，在一个皇权至高无上、昏君层出不穷的国度里，这是他们能与皇帝分享权利的保证。
所以很多人宁可不升官，也不愿意接受皇帝的中旨。当然一样米养百样人，难保有人豁出去不要脸，也要走这条捷径升官发财，但是别忘了，皇帝的圣旨并不是无敌的，内阁和六科还有封驳权，完全可以把旨意退回去，不让人破坏这条规矩。
不过现在的情况是，科道言官以徐阶的马首是瞻，内阁中高拱也不可能直接反对，所以王寅认为，张居正靠中旨入阁，还是很有把握的……当然为了减少舆论压力，拉着沈默一起趟这趟浑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众人觉着有这种可能，沈默感到胸中有些烦闷，用手捋了一下唇须，看着王寅道：“你觉着张太岳能接受？”扪心自问，沈默不会接受这种隐患多多的进步形式，他宁肯给人以爱惜羽毛的印象。
“他别无选择。”王寅语调清冷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既然这条路能走通，他为什么不走？”顿一顿道：“只是大人，八成要陪他一起遭罪了……”
书房中陷入安静，众人都不说话，唯恐打乱沈默的思绪。良久他站起身来，推开身后的格子窗，冷冽的空气便穿堂而入，把书房里的纸张刮得哗啦作响。感到头脑清醒了一些，沈默重又把窗户关上，坐回位子上道：“天下下雨娘要嫁人，别人怎样我们管不了。”就当众人以为他泄气时，却见他眉头一挑，傲气凛然道：“但谁也别想摆布我的命运，我只会堂堂正正的入阁！”
众人神情一凛，知道大人下定了决心。谁知沈默看一眼王寅，淡淡笑道：“十岳公，你得逞了。”
“呵呵……”王寅笑笑没回答，一切不言而喻……
※※※
一系列庆典结束，喜庆的气氛还没有消散，京官们的注意力，便被即将到来的廷推吸引去了。虽然首辅和次辅分别举荐了张居正和沈默，但没到廷推结果出来的那一天，谁也不敢保证，这两个名额将花落谁家。很多人就认为，上次抱憾折戟的蒲州公，将会卷土重来，当仁不让的占据一个名额。
可很快，杨博府上便放出话来，蒲州公不会以候选的身份，参加此次廷推，请诸位大人切勿错爱。老杨博一言九鼎，当然不是开玩笑，这样说出来，就等于退出了此次竞争。很多人感到意外，但转念一想，他也是别无选择。
因为吏部尚书乃六部之首，杨博一旦入阁，将立刻与徐阶并驾齐驱，而次辅高拱，只能身居其后，这肯定是徐、高两人不能接受的。所以要么放弃吏部，要么选择入阁，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经过上次的挫折，杨博对入阁的热情已经淡了——那是个以进门早晚定地位的鬼地方，难道以自己的资历地位，还要排在高拱、郭朴、李春芳这些小辈之后？宁为鸡首、不为牛后，还不如把天官吏部尚书当好呢！再说，转年就是六年一次的京察，京察意味着什么，在政坛浸淫几十年的老杨博，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只要利用好了这次机会，自己就能和内阁分庭抗礼，何必要去巴巴受那鸟气？
但他之所以这么干脆的宣布退出，是因为和亲家徐阁老已经谈妥，只要自己退出并按他的要求投票，那兵部尚书一职，将由王崇古继任。能拿一条鸡肋换取一块肥肉，杨博认为这笔生意很是划算。但也不能让张居正那么痛快了，所以他要在犒赏银子大做文章——就知道张居正会迫于形势，勉力应承下来，可这样一来，王公勋旧、文武百官，还有京营数万官兵的俸禄饷银就没了着落，到时候倒要看他怎么应付。
这不是杨博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而是多少年的带兵经验告诉他，如果不对冒犯者施以报复，将会有更多人冒犯自己。当然，手段要隐蔽，更不能损害自己的形象，否则得不偿失。所以杨博此刻，正在为一个人头痛不已——就是那当面斥责自己的小小御史詹仰庇。
那日在金殿之上，老杨博被詹仰庇狠狠扫落了面子，结果让人当场看了笑话不说。后来他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代替沈默出席庆典时，总感到别人看自己的眼光有些怪异，还时不时有冷言冷语传到耳中，严重损害了他的威信和自信……这也是杨博早早宣布，退出廷推的原因之一。
可他偏偏拿这个詹仰庇没有办法，因为对方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去年才跻身官场，只是个最低级的监察御史，但胜在身家清白，官位低得不能再低。这种愣头青其实最难对付，因为你找不到这种人的把柄，又不能不讲道理的以势压人，否则会给人留下‘跋扈’、‘以大欺小’的印象，反而会激起很多人的逆反心理，对那‘受迫害的小角色’施以保护。
杨博如鲠在喉，又发作不得，他的下属自然遭了殃，好几个人因为丁点小错，被他骂得狗血喷头，不知部堂大人这是怎么了，全都躲得远远的。好在一位大人物到访，让大伙儿都松了口气……
“是谁惹蒲州公，生这么大气啊？”一把响亮的声音，配着瑰奇的相貌，正是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内阁次辅高拱高肃卿。
“呵呵……”杨博火气再大，也不能朝着高拱发，唯有苦笑道：“让新郑见笑了，些许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哦？莫非与在下同病相怜？”高拱似乎从来都是胡同赶猪，直来直去，绝不会绕弯子。
“呵呵……”杨博只是笑，其实也就默认了。他终于体会到，被言官缠上的痛苦，而高拱早就陷入苦海，欲仙欲死了。
高拱和言官交恶，导火索还是那胡应嘉的弹劾，虽然因为皇权交替，那些刁毒的指控再也威胁不到他，但在某人的关注下，言官们却没有轻易放过他。非但如此，他们还深挖细节，不遗余力的继续给高拱抹黑……胡应嘉原疏里，只说高拱晚间擅离大内，并未具体说他回去干什么。但因为高拱辩疏里，为解释自己为何把家搬到西苑附近，有一句‘臣家贫无子’，意思是说，自己缺少运送物品的人手，所以才移家就近。但这‘无子’二字，却被人抓住把柄，编排出他旷工，是为了回家与姬妾寻欢作乐，以图生子！
谣言越传越邪乎，到后来竟成为‘高拱昼日出御女，抵暮始返直舍’，也就是说，高拱上班时间回家白日宣淫，直到晚上才回直庐过夜。已经与真相完全颠倒。可谣言有鼻子有眼，偏偏高拱还无法辩解，否则越辩越黑，止增笑耳。
他不说清真相，却不妨碍围观群众脑补香艳情节，结果坐实了他好色如命的名声。尤其是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更是直问：‘这样的色棍，怎么混进大学士队伍，成为国家领导人呢？’把高拱的面子落了个粉碎。
高拱向来爱惜自己的名声，结果名声被糟蹋成这样，心中愤恨自不消提。想到他的遭遇，比自己惨多了，杨博的心情竟松缓许多，原来想让自己受伤的心好过些，最好的办法就是，比比比自己还惨的。
※※※
“这些御史言官太不像话了！”高拱拍案怒斥道：“朝廷设立言官，本是为了纠偏正邪，清涤污弊！现在不辨忠奸！不问是非！只知一味投机，沽取直名！”
也许是建立了同理心，杨博觉着他说得太对了，不由点头道：“是啊，就是一群胡乱撕咬的恶犬！”
“说得好，连皇上也成为他们目标，这些人不整治是不行了！”说着从袖中掏出本奏章道：“你看看，这是皇上转给内阁的……”
杨博本不想接，但一看名字，竟然又是那‘詹仰庇’。一看到这名字，登时心头火气，当即接过，展开一看，不由惊掉了下巴——这詹仰庇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啊！
原来这詹御史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皇后最近生病了，而生病的原因，似乎是夫妻感情不和，因为据说皇后现在不住在坤宁宫，搬到别处去了。按说深宫禁苑的那些事儿，向来讳莫如深，小道传出来的消息也不足为信，至少不能当作奏章的材料使用。可他偏偏信了，还就此向皇帝上疏言事——请皇帝让皇后还居坤宁宫，劝他们夫妻和睦，别老惹皇后生气，万一把皇后气出个三长两短，你可怎么办啊。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犯了窥探‘宫闱之事’的忌讳，所以严明这是‘冒死上书’，可又怕皇帝气昏了头，当真把自己咔嚓喽，所以又强调自己‘虽死贤于生’，也就是说，你杀了我，我反而更伟大，为您的名声着想，还是别杀我的好。
这非分无礼的奏章，所说的偏偏都是实话，是以隆庆收到之后，大为恼火却不便发作。要是换了嘉靖的话，哪管三七二十一，肯定把那上疏人推出午门，廷杖伺候了。可隆庆不是嘉靖，他非但没有打人，还得为了皇家的体面，亲笔手批道：‘后侍朕多年，近有疾，移居别官，冀却病耳。尔不晓宫中事，妄言姑不究。’不但没有追究，还耐心解释了跟皇后分居的原因，真是难得的好脾气。
可要是隆庆真不介意的话，就不至于把这本奏疏，再转给高拱了。那意思显然是说，我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得管管呀。
批龙鳞的事儿可不好管。杨博沉吟道：“内阁的意思是……”
“很快就要京察了，这个是甄别贤与不肖的机会……”高拱缓缓道：“科道固然有京察拾遗之责，但亦当在审查之列，不应置身其外。”
杨博沉默不语，他当然愿意借机整治一下言官了，但按例言官是不在京察范围之内的，要是贸然提出，肯定要被那些骂神的唾沫星子淹了。他不愿被人当枪使，故而反问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不是，是我个人的。”就算是，高拱也不能承认呀。
“哦……”杨博顿了半天，斟词酌句道：“新郑所言，自然极有道理，我也十分愿意照做，可是纳言官入京察之列，与体制不合，言官们肯定会说‘若政府动辄察典科道，那么科道监察政府之权何以行使？’，到时候岂不是给内阁添麻烦？”
“言官非官耶？”高拱冷冷说，“因何不能纳入京察之列？言官乃朝廷的耳目风宪之司，本应持公平、纠不法、谏权势；然则，有些不逞之徒，甘为私人之鹰犬，目无君上、心怀叵测，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若不施以重手，严加惩处，则国无正道矣！”
“那徐阁老的意思是？”杨博心动了，但离行动还差得很远。
“我在内阁里提过了，他不置可否。”高拱闷声道。这就够了，因为他的这番言论，八成是徐阶所希望的……徐阶巴不得能让高拱和言官的战斗火上浇油。但高拱不在意，他要说服的是杨博：“吏部要干什么，何须听内阁的？”
“话虽如此……”杨博笑笑道：“但我向来敬重元辅，他得有个明确的态度才行。”
“你这人怎么有眼无珠？”听他这么说，高拱着恼道：“你敬重谁不好，偏要敬重他，真是被人卖了还感恩戴德！”
“请新郑慎言！”杨博面色一沉道：“徐阁老对我至诚至爱，阁老莫要多说无益！”
“真是……”高拱看着他，一脸‘你真可怜’道：“他要是真对你至诚至爱，内阁次辅的位子就落不到我身上了。”
“什么意思？”杨博表情不善道：“你把话说清楚了！”毕竟是杀伐决断的大帅出身，一发作真能把人吓一跳。
“瞎咋呼什么？”不过高拱可不是吓大的，他冷笑道：“你也不想想，自己为什么没捞着入阁。”
杨博的思绪一下回到半年前，那场他此生最大的挫折，也是最大的疑问上——当时皇帝破例授予他翰林学士之位，为的不就是让他有资格入阁？可当他通过廷推后，却硬生生又被皇帝从名单上划掉，皇帝为什么出尔反尔，不给解释，这个谜一直亘在他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他当然猜到过，应该是徐阶捣得鬼，可双方本来就是攻守联盟，徐阁老又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帮他入阁，事后也是万分歉意，说皇帝病症多因丹药而起，故而喜怒无常，妄行难测，非要把你换成李春芳，咱们怎么劝也没用。
因为嘉靖病重期间，除了徐阶之外，不见任何外臣，所以杨博虽然不太相信，却也没有证据揭穿他，只能将信将疑。后来见徐阶真把唯一的女人嫁给了张四维，便不再怀疑他；加之大捷之后，他又为自己开脱，杨博就更加宽慰了，便也答应了徐阶这次的请求。
但现在高拱旧事重提，杨博心里那道伤疤又被揭开，心尖痛得直抽搐：“你有什么证据？”
“当时是没有外臣在场。”高拱淡淡道：“但并不代表，没有第三个人听到。”
“你是说……”杨博浑身一震：“先帝身边的黄锦？！”
“呵呵……”高拱答非所问道：“反正我不相信，那是先帝昏乱之中所为。”
……
PS：嘉隆之交的官场，就是这样一片混乱，总是要经过一番厮杀，最强者才能脱颖而出，施展自己的才华。其实此时的徐阶、高拱、杨博、张居正等人，大都是历史上的正面人物。但为夺取或保有权位的欲望，往往会调动起人们最隐蔽和最卑鄙的情操，这些在历史上赫赫有名、彪炳史册的伟大人物，同样会施展权术阴谋，杀敌于无形之中。
但他们不会因为权力斗争，而枉顾国家的利益，事实上，每个人都希望国家按照自己的规划前进，而不是想着如何中饱私囊，这也是此时的群臣，与严嵩时代的最大区别。

第七八三章 廷推（中）
内阁作为庞大帝国的政府中枢，所有军国大事都要汇集于此，全部机密国策尽皆产生于斯，所以其安保措施，等同于皇帝的乾清宫，其大门外高悬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严申规制的圣谕，曰：‘机密重地，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违者治罪不饶。’
正因为事事涉及机密，又深知弄墨胥吏之弊，故而内阁所有文牍中，除了可因条文例行公事的函牍偶有书吏代笔外，所有需要具体对待的文牍，都是由阁臣自己亲自起草，首辅亦不例外，从未有偷懒命书吏代劳之事。阁臣的辛劳、克己，差不多也是空前绝后了。
所以内阁提议要增加阁臣，也不全是因为权力斗争，还因为他们实在是忙不过来，都不是三四十的青壮年了，谁能熬得住整日价的通宵达旦？
将最后一份票拟工工整整写好，夹在奏本之中，再把奏本整齐的摞好，徐阶轻舒口气，正想伸个懒腰，就听墙角的西洋钟响了六声，他不禁无奈地摇摇头……又是一个不眠夜，本来还以为能睡两个时辰呢。
老家人徐福端上个白瓷托盘，上面摆着一块洁白的湿棉巾，轻声问道：“老爷，您要不要先睡会儿。”
徐阶摇摇头，徐福只好把托盘奉到他面前。徐阶接过来，仰面靠在椅背上，将那湿棉巾敷在两眼之上，顿时感到冰凉舒爽之外，还有菊花的香味，一直酸涩肿胀的感觉终于消退，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徐阶贪婪地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直到那湿巾被焐热了，才轻轻揭下来，缓缓睁开眼，世界都清亮了许多。
徐福接过那棉巾，小声道：“老爷，早膳已经备好，老奴伺候您洗漱用膳吧。”
徐阶点点头，撑着椅子缓缓起身，来到外间……文渊阁的条件不比西苑，在西苑后期，徐阶拥有自己的独立院落，虽然不大，但也是东西五间屋，足以满足日常的饮食起居……搬回大内之后，平时处理政务自然在正厅，但晚上加班时，徐阶就回到这权作值房的东厢廊署之内，在此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高拱早觉着这里太寒碜，提议想要扩建，但徐阶不答应，一来他不爱让高拱得逞，二来还觉着这样，有利于塑造阁臣克己复礼的形象，所以在外人眼中如强龙般的内阁大学士，只能盘在这小小的套间之内。
外间是个小小的会客厅，当然也兼着他的饭厅，当徐阶洗漱完毕，来到外间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一餐朴素的早饭，还有最新一期的邸报。
接过徐福递上的黄米稀饭，徐阶一手压着胡须，一手端着碗，小口无声的喝着，这样可以避免胡须沾上饭汤或者饭粒。喝了小半碗，徐阶松开胡须，拿起筷子，想要夹点御膳房送来的糕点，目光正落在一旁的邸报上，不经意地扫一下，便继续用餐。
吃着吃着，徐阶突然皱皱眉，搁下碗筷，拿起那通政司新送来的邸报，细细看起来，终于在第三行上，找到了令自己不安的源泉——那是一条看似普通的摘录，说的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杨松，上书弹劾沈默，在被围困万全期间，与蒙古人私下交通，妄谈互市，实乃僭越，罪过不小。尤其他身为礼部尚书，更应该罪加一等，敬请有司查实云云。
身为政府高官，哪个没被弹劾过，何况是这种捕风捉影，查无实据的指控。只要沈默那边上道辩疏，解释一下便能揭过，按说没什么大不了。可就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条，却让徐阶食不下咽，眉头紧锁着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中。
今儿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意思是‘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然尤未盛’，故得此名。然而近些年来，北方的气温始终偏低，河上开始封冻，院子里更是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俨然已进入隆冬一般。
※※※
拿着那份邸报，徐阶从回廊下走到正厅中。此刻还不到办公时间，厅中只有两个司直郎，在那里分发文简，为阁老们即将开始的工作做准备。
见徐阁老进来，两人赶紧行礼，徐阶点点头，举起手中的邸报道：“这份奏疏在哪里，为何老夫从未见过？”邸报是一种‘官方日报’，其发行机构是收发奏章的通政使司，内容则主要来自内阁发抄的皇帝谕旨以及臣僚的奏疏，可以把朝廷动态，官吏任免，皇帝谕旨、皇帝谕旨诏令、以及臣僚章奏等政治信息周知百官。但民间也会在第一时间获取邸报，传抄天下，继而成为众所周知的新闻。
也正因为其巨大影响力，内阁一直严密控制着邸报的内容，上面刊登的每一份奏疏，都必须先经过内阁票拟，并同意公开后，才会被通政司编进其中。
让元辅一问，两个司直郎赶紧放下手头的伙计，分头在卷宗中寻找源头，最终在昨日处理完，还未归档的一摞文件中，找到了那奏疏的原文。
徐阶接过来，也不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上面的票拟，一行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且听该员自辩’后面也没有加‘密’字，意思是可以公开的。
‘郭朴……’整日朝夕相对，徐阶当然认得出，那正是出自文化殿大学士郭朴之手。
这时郭朴正好和高拱说着话进来，看见元辅早到了，两人拱手施礼，便要回到各自的座位。徐阶却出声道：“东野，你且过来一下。”
郭朴只好站住脚，来到首辅的大案前，低声道：“元翁，您找我有何事？”
“这份奏章。”徐阶的余光瞄一下左手边，却见高拱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由心中冷笑，淡淡道：“似乎不该仓促见诸报端吧？”
郭朴低头一看，心说果不其然，便一脸坦然道：“阁老把奏疏分下来，下官便按您的吩咐票拟，这道奏疏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所以也没再交您复核。”
为了表明自己的‘三还’并不是空话而已，也因为高拱的咄咄逼人，徐阶把各部院、各衙门和官员上奏的文牍，分给三位大学士予以票拟，不过最后的结果，还是要交由首辅审定……当然这只是按说，事实上每天送到内阁的奏疏如雪片一般，徐阶根本没功夫一一审定，所以他授权各人只把重要的票拟交给他审定，至于那些流程性的、不重要的文牍，可由各人酌情自行处理。
现在看来，徐阶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但他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皱眉道：“分明是那杨松沽名钓誉，弹劾一位刚立了大功的九卿大员，这种内容也能允许见报？会对沈大人的名誉造成多大的损害？对朝廷的名誉，又会是多大的损害？”不知不觉，徐阶声音渐高，比起平时‘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来，显然有些失态了。
这时候李春芳进来，不知首辅为什么发火，赶紧蹑手蹑脚回到座位上坐好，随手拿起本东西，装出低头阅读的样子，但耳朵支棱着……便听郭朴沉声道：“您常教导我们，浊者自浊，清者自清。沈大人既然白璧无瑕，这种文章见报，并不会影响他的声誉，只能让那沽名钓誉的杨松为千夫所指，也好让那些妄图投机者惊醒一下！”
“你说的没错……”徐阶望着郭朴那张质朴的脸，仿佛看到他隐藏极深的窃笑。有些恼怒道：“但现在是他的非常时期，你难道不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郭朴撇撇嘴道：“不就是暂时不能廷推吗？这不打紧吧，只要说清楚了，清清白白的参加廷推，岂不是更好？”说着语重心长道：“元翁，恕下官多嘴，您对沈大人的事情如此着紧，我们知道您是爱才惜才，可外人不知道啊，他们只知道您是他的老师……积毁销骨啊，元翁。”
徐阶气得脸都白了，心说没把他教训成，反倒让他教训了。但终归是宰相气度，转瞬就神色如常道：“你说的有些道理，是老夫关心则乱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让高拱多看笑话而已。
郭朴还在宽慰徐阶道：“阁老放心，我会给都察院下文，要他们特事特办，只给他们十天期限。一结案马上就廷推，也就是下个月初的事儿……”
“嗯……”徐阶面带黑气地点点头，从喉咙里发声道：“费心了，你去吧……”
※※※
那厢间，高拱却已经笑痛了肚子，他看到郭朴一本正经的教训徐老头，徐阶还偏偏得虚心受教，心里那个解气啊，比大夏天吃酸梅汤还过瘾……
抬头看看徐阶，见他表情无法掩盖的凝重，高拱心中冷笑道：“徐阶确实在为学生的命运担心，却不是为那沈拙言，而是为了张叔大！”要知道，沈默现在的官衔，已经是从一品的太子太保，而职务则是号称‘储相’的礼部尚书，无论从哪方面讲，入阁都是顺理成章的，哪怕和明年起复的那些老古董一起竞争，也能脱颖而出。
但张居正就不一样了，虽然比沈默早入官场九年，但现在也只是三品侍郎，还是户部侍郎，且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功绩，所依凭的，不过是和当今还算亲密的师生关系，以及在立皇太子时的首倡之功，但若要凭此入阁，只能说是痴心妄想。若廷推是明着投票，大家怕得罪徐首辅，也就姑且投之了，可偏偏是暗着投票，没有那层心理负担，有几个会选远不够分量的张居正？
一旦那些老东西回朝，张居正这个区区侍郎，至少十年之内，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而沈默比张居正年轻十二岁，如果让沈默先入阁，那除非他主动犯错，张居正将永无‘居正’之日。
正是基于这两点，高拱才相信了沈默让人捎的话：‘我要被算计了！’作为沈默入阁的首倡者，既然相信了，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在内阁缺人、沈默风头无两、和皇帝关系又最好的前提下，其入阁已是势不可挡，为了日后让他不偏帮徐老头，高拱也得先送他这个人情。
现在沈默入阁遇到麻烦了，高拱却是求之不得的。因为他看到了，彻底将其拉到自己这边的机会……要是能得此奥援，想必自己现在糟糕的处境，也就能改善了吧。
高拱如是想，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帮他，可又不能太露行迹了，那样只能帮倒忙。好在沈默的两个要求，一是请他设法让杨松的奏章登上邸报；二是，请他去见见杨博，不用提什么要求，只要说一番话就行。
这两件事都不难办。首先第一个，徐阶对他严防死守，对郭朴那边却松懈一些，高拱就让老郭来办，郭朴能让嘉靖器重，办事儿自然靠谱，果然跟徐阶打个马虎眼，就让那杨松的奏章大白天下了。
只是高拱还想不通，沈默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因为这只能推迟几日而已，就像郭朴说的，都察院特事特办，最快十天就能走完流程，给沈默发张好人卡，使他重获廷推的资格。到时候就是想故伎重施也不可能了，老徐经此教训，肯定会对以后的邸报严加审查。而要是没有邸报曝光，任其控诉的罪名滔天，徐阶也可以压着不发，待廷推结束后再说。
为了让沈默不至于抓瞎，高拱又按照请求，亲自去找到杨博，与他进行了那番密谈。效果还不错，杨博已经恨上那对师徒了。只是高拱还没幼稚到，以为只靠挑拨离间，就能让杨博和徐阶彻底决裂——左思右想，高拱都想不出，沈默能用什么法子破这一局。不过他并不悲观，因为他知道，沈默绝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哪怕捏他的人，是徐阶。
※※※
不出所料，虽然沈默还在家里养病，但看到邸报后，还是第一时间上了自辩疏，并按惯例在家待罪，一下把自己划为等候处理的问题官员。不过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每个被弹劾的官员，都会这么干，所不同的是，很多人会待罪坚持工作，只有罪名比较严重，事实比较清楚的，才会在家里待着。
这种‘戴罪之身’，只是一种官场惯例而已，一般影响不到什么，可要是真有人认真起来，性质就不一样了——因为《大明律》载有明文，待罪官员在问题没查清楚前，不能转任、不能晋升、当然更不能廷推。
如果记性没有烂到家的话，当然会想起，张居正正是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退出了上次廷推，还把杨博也拖下了水。
现在沈默其实是照方抓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当然没有心理负担。
只是如高拱所担忧的，上次张居正是打了杨博个猝不及防，待其反应过来，已经是木已成舟，无可挽回了。可这次的情况不同，对方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比如说快速发给他好人卡，然后马上举行廷推。
而且内阁缺人是事实，如果沈默这边拖久了，说不得徐阶就会重新确定人选，直接让张居正先入阁，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沈默哭都没地哭。
“你以为我是你？”当沈明臣提出他的疑问，沈默直翻白眼道：“会笨到那种地步？”见另两人也是一脸期待，他便不卖关子，将接下来可能的发生的情况说开。
听了他的话，王寅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沈默道：“难不成，大人一早就在给张太岳挖坑了？”心说要是那样的话，那您可真称得上‘口蜜腹剑’了。
“只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吧。”沈默淡淡道：“我当时既然敢给他出主意，就有解决的办法，只是暂时没告诉他罢了。但是……”说着眉毛一挑，带出强大的自信道：“如果我不想解决，这北京城就没人能解决的了。”
“只是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余寅有些担忧道。
“放心，我有分寸。”沈默情绪忽然有些低落道：“我还不是那种因私废公之人。”
……
PS：关于张居正的问题。真实历史上，这位老兄在嘉靖朝二十年，只干了一件事，那就是打酱油。然后嘉靖一死，他便由一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升为翰林学士、礼部左侍郎，再升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光荣入阁。不到十个月的时间连升七级，由一个司局级干部入阁拜相。可谓空前绝后。
而且他入阁，并不是经过群僚会推的，而由皇帝特简的。而此时，张居正才闪亮的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之前的二十年，不能说都让狗吃了，而是徐阶鉴于斗争形势过于复杂，怕他在一次次浪潮中夭折，所以采取了冷冻保护的措施，哪怕到了斗争最激烈时，徐阶都亲自上阵了，也不准这个宝贝疙瘩冒险，只让他好好学习、并让他跟着自己学习，如何处理国家大事。绝不夸张地说，知道了这些，就不难理解徐阶为何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了，他当然要以倾注所有心血的继承人为先了。这只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选择。

第七八三章 廷推（下）
沈默的辩疏一上，文移便送到都察院，这就算进入了审查阶段。当天下午，内阁传谕各部衙，本定于次日的廷推延后，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张居正已经提前知道了这消息，但他顾不上细想其中的关节，正为眼前这关发愁呢……
自从出了军需案，户部尚书高耀便在家中待罪，张居正以侍郎暂掌部务，按说这种时候，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堂官，应该在一心窥测风向、为个人命运奔波，部务差不多该要瘫痪了。但他不然，这是他出仕二十多年一来，第一次能够以堂上官的身份来施展才华，张居正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绝对不能错过。
于是他开始着手整顿部务，先是推出了‘考成法’，把各司职部门要做的事情按账簿登记，定期进行检查。对所属官员承办的事情，每完成一件须登出一件，反之必须如实申报，否则以违罪处罚。张侍郎本就是个不苟言笑、深沉威严之人，户部众人都十分畏惧他，加之据传他马上就要入阁，反正忍忍就过去了，所以也没人站出来唱反调。
结果户部各司职部门清账的清账、盘库的盘库、催缴的催缴，倒比过去忙了几倍，非但没有瘫痪，反倒焕发出了熠熠生机，让人刮目相看。可这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太仓空虚，债台高筑，各项开支都没有着落。
这不，户部右侍郎徐养正就在张居正的值房中大发牢骚：“所有账目都已查证核实，国库里最后一笔银子，也已经被兵部强行提走，现在可谓是一穷二白满屁股债，工部的工程款、下个月的俸禄饷银，这些都是火烧眉毛的，太岳你可想个辄吧！”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也是庶吉士，比张居正资格老多了。只不过官运坎坷，嘉靖二十七年，他上疏弹劾严世蕃窃弄父权，收受贿赂，结果被严嵩矫廷杖，贬为云南通海县典史。虽然严氏父子对他十分忌恨，但此时徐养正已经名震天下，也加害不得。之后二十年，他历任广东肇庆府推官、贵州提学佥事，一直被压在偏远蛮荒之地。
直到严世蕃倒台后，他才起为南京光禄寺卿，然后转任南京户部左侍郎，结果又受到振武营兵变的牵连，差点又栽个跟头。好在他的座师徐阶这时大权在握，将他左迁为户部右侍郎……虽然看上去是降了半级，可从南京到北京，入赞庙堂，行秉枢要，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降暗升。
来京后，徐阶便与他谈话，殷殷以‘足国裕民’相期望，并希望他能好生指导帮衬张居正，所以他也不跟小张大人客气。
“不是说，让你把兵部的款子压一压吗？”张居正皱眉道。
“我压得住吗？”徐养正皱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愤懑道：“谁知道杨博那牛鼻子发了什么疯，本来说得好好的，先支付一半，后一半的二百万两延期支付，可他竟亲自带兵来太仓抢钱，我去质问他，为什么说好了要变卦，他却翻脸不认账，让我拿出证据来！”说着有些埋怨地看张居正一眼道：“你当初就该和他立个字据，口说无凭算怎么回事儿？”
张居正唯有苦笑对之，杨博什么地位，自己又是什么地位，还能嫌人家的口头承诺不作数，再要求立字据，那也太不知好歹了吧？当然，徐养正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这么说，只是在拿他出气罢了。
“人家手续齐全，要求现在就提款。我说等你回来再说，他就威胁我，这笔钱不给，他就去敲登闻鼓，让户部吃不了兜着走。我只好把库里最后一个铜板都给他，就这还不满意，说年前必须把欠着的五十万两还清呢。”说着喟叹一声道：“虽说户部一直是债台高筑，可太仓里抠不出一两银子，这还是国朝两百年来头一回儿啊！”
张居正听了心里发酸，只能劝道：“勉为其难，熬过这个冬天，春天就好过了。”
“就怕冬日太漫长啊……先帝去世、新帝登极，这都是意外的大笔开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化掉。”徐养正摇摇头，望向张居正道：“不说那些扫兴的了，你这次下去巡视，有什么收获？”张居正这是刚刚从京师内外各榷关、仓场巡视回来，家都没回就直接来衙门了。不过看他中单雪白，袍服整洁，象簇新的一样折痕清晰，还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味道。哪里像刚刚跑了百多里的苦命官吏，反倒一副闲庭静坐的士大夫模样。
每当看到他这样子，不修边幅的徐养正都要暗自感叹一番，这张太岳，活得太讲究了！原来张居正每次出门，轿子后面一定带着衣箱。每到一地，都要洗浴更衣才肯见人；和人握手之后，也一定要洗手，注重仪表到让人怀疑有洁癖。
不过君子性喜洁净，这也无可厚非。
※※※
听到徐养正的问题，张居正下意识的将衣袖理平，缓缓道：“有是有一些，京城内外二十几处国库，除了钞库空空如也，余剩各库倒还有些东西，但都是缯布衾褥、竹木藤漆之类的物品，可谓应有尽有，全部清点下来，大约有五百多样，数量也多得惊人，只是没有银子。”
徐养正点点头，这也是正常的。今年开销太大，早就把通州和各榷关的十几个库里的银子调光了。至于为何还有么多物品，是因为虽然‘一条鞭法’吵吵嚷嚷几十年，但一直推行不利，绝大多数省份，还是以实物完税。这些种类纷杂的物品，本是供朝廷政府的日常用度，但入缴数量太大，用也用不完，只能在那堆着耗着，每年各司库呈报的损耗，折成现银话，得二百多万两……当然不光是霉烂变质，不堪使用的；还有大半被上下其手，转出去变卖，中饱私囊了。
大明的税赋制度，真是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两人叹会儿气，张居正又道：“这次我下去，发现了很多问题，各仓场、榷关的管理都十分混乱，物资流失严重！大明之病，就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虽然单拿出来不起眼，但汇集起来就要了命。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着如何革故鼎新，如何把这个局面扭转过来。因为思路还没理顺，就怕你听着乱……”
“这是个大事儿。”徐养正却兴趣缺缺道：“但今天还算了吧……再过两天就是京官发俸禄、京营发饷银，在京王公发禄米，预备的银子让杨博搬空了，咱们拿什么发给他们啊！”
“一共得多少钱？”张居正虽然心里有数，但还是问了问，也好借此整理下思路。
“单说银两一项，京师领饷的官吏，合起来有两万多人，本月应发放的本色俸银是二十万两。京营领取饷银的兵额有十万，本月应发本色也是二十万两；京城王公勋旧、宗室贵戚在册四万余人，应发本色六十万两……合计是一百万两。这还不算折钞和粮布。”徐养正提起这个数字就嘴里发苦、心里发堵，道：“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笔钱……”
“一点办法都没有？”张居正不甘心地问道。
“……”徐养正两手一摊，一脸苦相。
张居正其实早就在为这笔银子想辙了，所以才会去巡视户部所属的榷关、仓场，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只是辛苦走一趟，却落了个失望而归，不由胸中憋闷，暗叹最近诸事不顺……前面刚出了军需案，这下又让杨博釜底抽薪，发不出俸禄饷银了，这可真是破船又遇打头风，屋漏偏遭连阴雨啊！
吐出一口浊气，他问道：“能从临近州府先调用些救急吗？”
“这个想也别想。”徐养正在地方上浸淫多年，比张居正的经验要丰富多了，见他提出要从地方上拆借，便一口否决了：“这些年北方连年大旱，又兵灾频仍，他们也大多入不敷出，整天派人来咱们这儿哭穷，还能指望他们什么？”
“不会各个都这样吧。”张居正皱眉道：“天底下过日子，还有穷富之分呢，总有那宽裕点的吧。”
“哎，太岳，你是一直在京里清贵着，不懂下面的情况……”徐养正大摇其头道：“咱大明的祖制十分操蛋，地方各省府的俸禄银两，都是从他们各自的钞库中坐支。你调他的银子，就等于夺他官吏的俸禄，纵是巡抚答应，底下的官员也不答应。人家也不用硬抗，就跟你推诿扯皮，扯来扯去，扯得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唉，早晚得改改这套规矩！”张居正恨恨道，但他也知道，现在说这个都是白搭！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阵急火攻心，他感到嗓子开始冒烟，才想起自己从通州回来，大半天滴水未沾。便端起茶杯，轻轻呷茶，心里开始细细盘算起来。
徐养正也在寻思开了，他从腰间的荷包中，取下掐丝珐琅的烟袋锅，朝张居正道：“抽两口提提神？”
张居正讨厌烟草的臭味，但对方是前辈，也不好说什么，便笑笑道：“我不会，你随意。”
徐养正便娴熟的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的吞云吐雾起来。烟草传入京城不久，只有他这样的高官显贵，才能弄到一点价比黄金的烟丝……不是在人前，没有重要的场合，是不会拿出来抽的。
闻到那烟熏火燎的味道，张居正微微皱眉，好在他涵养极好，很快便神色如常，继续想他的问题。
烟雾缭绕中，徐养正出声道：“要不……咱们发实物吧。你方才不是说，东西蛮多嘛？干脆，选出几样值钱的，折价作为俸银发放得了。”
“这主意不错，既消减了库存，又解决了俸银，两全其美。”张居正也不觉着烟呛了，笑道，“蒙泉兄原来早有主意，方才是在卖关子。”
“馊主意罢了……”徐养正摇头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手，会让人骂死的。”
张居正冷静一想，也是，这件事执行起来，肯定会有阻力。给人家把银钱变成一堆不能吃、不合用的东西，该有多少官员不满？况且再值钱的东西，若是大规模发出去，也会变得不值钱，滞销是一定的，没法变现的话，户部肯定会被骂死。
越学越觉着这是棉花套上晒芝麻，自找麻烦。张居正不由打起了别的主意，轻声道：“找票号临时挪借呢？”
“万万使不得。”徐养正大摇其头道：“你莫看那些当官的平时要钱不要脸，可要是告知他们，本月的俸银是从商人处告借而来，马上就会舆情沸腾。一个个都变成耻食周粟的伯夷叔齐，觉着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似的，骂得咱们更难听！”
“不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张居正有些不以为然道。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徐养正摇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就先拖欠着！”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张居正有些恼火了。
“你才刚掌户部，就拖欠官员的俸银，叫人家怎么看你？”徐养正还是摇头道。
※※※
合计来，合计去，也没合计出个正主意来，徐养正抽完最后一袋烟，把烟锅磕干净，收回荷包，起身道：“大人再想想，我那边先准备着，实在不行就全部改用实物折俸。”顿一顿道：“多给官员们让一点利，骂声就会少些。”他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张居正点点头，起身把他送出去，待他走远，游七凑过来道：“老爷，洗澡水已经烧好了。”他知道自家老爷的洁癖，哪能容忍身上有烟味？
“把值房的窗子打开，地毯换掉。”张居正点点头，吩咐道：“今儿我不进去了，开窗透一晚上气，明早点上香。”他是个注重细节的人，尤其在这方面，更是事无巨细。
“是……”游七应一声，吩咐人赶紧照做。
沐浴更衣熏香之后，张居正才感到自在多了，见轿子已经备好，吩咐游七道：“去跟王老板知会一声，说我在后海请他吃饭。”所谓王老板，正是日昇隆的王崇义，京城的挤兑风潮还没过，他也一直坐镇京城。
方才洗澡的时候，张居正思来想去，觉着还是去找银号挪借最简单，只要做好保密工作，也没什么后遗症，干嘛还要费尽周折，实行那注定挨骂的‘实物折俸’呢？
再说日昇隆和他是老交道了，做事他也放心。上次劳军，他因考虑着日昇隆正遭遇债务危机，所以是管汇联号借的钱，但汇联的规矩太死板，不仅审查麻烦，还得拿财物质押，就算有沈默打招呼，也费尽了周折，最后押上明年的关税才拿到钱。要不是因为有沈默的面子在先，他都想调头去找日昇隆了。
晚上在后海那处私密会所中，张居正等来了王崇义。王崇义早听说他管汇联号借钱的事儿，一脸老不高兴，拍着胸脯说，咱就是再穷，一二百万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下次再不照顾俺们的买卖，就不认你这个朋友。
这话有些孟浪，以张居正的脾气，平时肯定会不悦，但现在却觉着如此顺耳，便把此行的目的说出来，道：‘也不亏你们，同样的二分利，同样用明年市舶司的关税作抵押。’这是最保险的放贷了，王崇义自然欢喜，痛痛快快答应下来。
“不过，这笔账要保密。”张居正低声道：“不能走漏了风声。”
“中。”王崇义也不问用途，点头道：“不走明账，谁也查不出来。”
“如此甚好。”张居正端起酒杯来，笑道：“敬你！”王大老板做事，他还是很放心的。
张居正的正事儿说完，其实王崇义还想和他谈谈，那个代朝廷发钞的事儿。但他是个通世情的，知道此事提起，难免有要挟的意味，索性什么都不提，招来馆中蓄养的歌女，唱曲陪酒，两人推杯换盏，喝酒听曲，一直到了很晚，便各自带着陪酒的女子，去上房歇息去了。
张居正中馈乏人，孩子也在老家跟着他父母，是以府上只有几个侍妾，倒也不用回家应卯，十天倒有八天不回去……当然大多数时候，是睡在值房中，像这样的放松，倒也不算太经常。
他觉着大丈夫就应当卖力工作，尽情享乐。像沈默那样年纪轻轻就清心寡欲，一副道学模样，白瞎了大好的青春光阴。

第七八四章 东阁大学士（上）
棋盘胡同，沈府后园。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以往时候更早一些，从傍晚开始，一直下到天黑还在沙沙作响。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才听到外面万籁俱寂，应该是雪停了。
沈默睁开眼，身边的若菡仍在贪睡，只见她的脸蛋白净红嫩，娥眉弯如远山，睫毛细长微微翕动，配上光洁平整的前额，使她的面容显得极为高雅。而白皙小巧的鼻头和红润如樱桃般的嘴唇，在有些蓬乱的秀发的映衬下，让她妍丽的容颜增添几分娇俏，看上去煞是惹人怜爱。
沈默怎么看，都看不出她已是三个半孩子的母亲……她肚里还怀着个呢。这个年代没有计生工具，他又一直在京里，所以若菡上月没来身子，请宫中的女医来一诊脉，恭喜老爷，贺喜夫人，又有了。
沈默想起柔娘也有些迹象，便让女医也给她看看，结果也有了。本来他很是高兴，可一转念，又高兴不起来了，这种事儿凑什么热闹，都大了肚子谁来伺候老爷啊……不过想想若菡身边的几个丫头着实娇俏可人，他就心里痒痒，心说过些日子把夫人好好哄哄，看看能不能打个商量。
“想什么呢？”却是若菡不知何时醒来了。
“呃，欣赏睡美人呢。”沈默咂咂嘴道：“可惜能看不能吃。”
“德行……”若菡吃吃笑着掐他一把，小声道：“是不是惦记秀桃和丽鸢了？”那正是她精挑细选的贴身丫鬟，身材窈窕、容貌绝美，头脑简单、忠心不二，正是大妇用以镇宅的绝好武器。
“咳咳……”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拆穿，沈默脸上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把你家老爷当成什么人了？”说着拉了拉床头的吊线，坐起身来。
睡在外间的两个丫鬟早就起床，一直支棱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也不知都听到了什么，小脸全都变得红扑扑的。正在发痴，铃铛响了，倒把她俩吓一跳，赶紧从外间轻轻推门进来，看见老爷打算起床，而夫人打算赖床，丽鸢赶紧从暖笼上取下老爷的衣裳，伺候他穿上，秀桃则端来一只成化斗彩葡萄纹茶盅，细细地沏了一杯酽茶，送到若菡手中，悄声请安道：“夫人请用茶。”
早晨起来呷一盅加了紫松萝的兰雪茶，可以宁神安气，若菡每次怀孕期间，都有这个习惯。她接过茶盏，一双明波流转的细长眼睛，打量着秀桃微微发红的脸庞，心中暗叹一声，便心不在焉地揭开茶盅的盖子，凑在嘴边轻轻地吹着热气，啜一口含在嘴里，就在秀桃捧来的唾壶中漱了口，又出了一会子神，才慢慢呷第二口。
千金小姐喝两口茶的功夫，那边沈默早就穿戴整齐，听到东厢房的门开了，然后想起踏踏的脚步声，不由笑道：“两个臭小子起得倒早，你再躺会儿，我去看看他们。”
若菡点点头，把茶盏递给秀桃，再将锦被往上扯扯，有些担忧道：“我看这李先生也不是个事儿……”
“怎么？”沈默接过茶水漱过口，问道：“俩小子又淘气了？”
“那倒没有……”若菡道：“这几个月没怎么操心。”
“那不就结了。”沈默拿起冬帽，笑道：“这说明找李先生是对的。”
‘感情你对儿子的要求，就是不淘气就行？’若菡不禁给他个白眼，道：“要说他俩对李先生倒挺尊敬的，真个成了‘师徒如父子’。可这李先生授课也太个性了，就让他们在学堂里坐半天，剩下半日，要么带他们去逛大街，给他们讲世情百态；要么带他们到偏院习武；甚至还串到军营里，教他们骑马射箭，把孩子都带野了……这不，天刚亮就去前院，跟着李先生扎马步踢腿去了……”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不错不错。”沈默却很开心道。
见他如此不上心，若菡急了，提高声调道：“我儿子是要读书当官的，整天学骑马打架，把学业都荒废了！”说着赌气道：“你要是再不劝劝李先生，我就另请高明了！”也不怪她生气，堂堂状元之家，书香门第，却找个武夫给孩子当老师，这算什么路数？
“你敢！”沈默一皱眉，低喝一声道：“我沈默的儿子，读书不要太多，学本事才最重要！”
“你……”若菡一阵气苦，泫然欲泣道：“养而不教，生之何益？”说着赌气道：“肚里的孩子要是个闺女则罢，若还是小子，生下来就掐死。”
“唉……妇人见识。”沈默摇摇头，叹口气道：“你将来就知道我的用意了，肯定不会坑孩子就是。”说完朝她龇牙笑笑道：“乖，别淘气，都四个孩子的妈了。”说完也不管哭笑不得的夫人，闪身出了房间。
为了给室内保暖，屋门外并不是户外，而是一条玻璃罩着的暖廊，里面摆着各种花木，在地龙的温暖下，绿意葱葱、争奇斗艳。走到暖廊的尽头，推开门，掀开厚厚的帘子，才猛地感受到冬日早晨的冰冷刺骨。
不过空气是真清新啊，沈默深深吸口气，才放眼打量着院中的景象。雪已经停了，又被冻成了冰，只见院中一树树冰雪银叶、婆娑摇曳。一阵风吹过，树叶上的雪飘下，落在洁白如被的地面上，旋即就看不见。
不过这洁白的雪地并不完美，一趟黑黑的脚印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月门洞处。沈默不禁摇摇头，心说，这俩小子真是太破坏情趣了。
虽然这样想，他还是沿着他们的足迹，信步来到前院书堂后的小园子中。只听一片覆着白雪的修竹后，传来两个孩子的呼喝声，还有拳脚带起的风声。他站住脚，透过竹间的空隙，看到李成梁正在带着阿吉和十分打一套拳法。那拳脚声自然是李成梁发出，俩孩子暂时还只能用嘴出声给自己助威，但他们一招一式都一丝不苟，拳脚飞舞间雪沫飞溅，倒是颇有些虎虎生威。
静静看了一会儿，沈默决定还是不打搅他们，便悄悄退出了学堂，径往前院的书房。唯一没有家人的王寅正在外间吃早饭，看到沈默进来，便招呼他一起吃。
沈默当然不会客气，坐下给自己盛碗豆浆，拿起根油条咬一口，道：“今天是发俸的日子吧？”
王寅端着碗稀饭在小口喝着，瞥瞥墙上的黄历道：“今儿个二十七。”
“那就是……”沈默点点头，目光望向城南户部广盈库方向，幽幽道：“那里已经吵翻天了吧。”
※※※
广盈库是户部专储钱粮的国库之一，守备自是极为严密。仓门共有三道，每道高两丈宽丈三，取纳储两京一十三省财物之意……当然这只是美好的愿望。每道仓门都是两扇，上下皆装有槽轮，开仓时往两边推，闭仓时往中间推，供库银漕粮及各种财货进出仓储时使用；每扇仓门上又都开着一条小门，供户部人员查点仓储时出入。进出人员皆要搜身，即使是户部堂官也不例外。
此等国库重地，平时寡静得门可罗雀，今儿个天不亮，库前广场上却密匝匝停满了骡马大车，其间还夹杂了不少携筐带担的挑夫。门外也排起了长队，穿皂衫的十八衙门吏目衙牌，五城兵马司的巡警、以及工部的在籍官匠，五花八门混杂一起，笑谈声、斥骂声、喊叫声、吆喝声闹哄哄交织成一片，直把人吵昏了头。
今儿个是在京官吏领俸禄的日子，除了这些不入流的吏目，各衙门的京官们也在其列……当然大人们不会来显这个眼，自然有下属为他们代领，所以起个大早来领俸禄的，大都是五品以下官员。不过他们不会和那些粗人凑在一起，而是在最靠着门处排了六排，一个个皱着眉，闭着嘴，不时面带鄙夷的回头望望，显然对这些粗人也在今天领俸，十分的不满。往日里，都是分开时段领取的，但现在执掌户部的张居正认为，那样战线拖得太长，要拖到月底才能发完，把部务都耽误了。户部这时节人手充裕，完全可以多派些人手，各部门同时发放，这样就可以省出两天时间，该干什么干什么。
徐养正提醒过张居正，说这个会不会有失官员的体面，招致非议？张居正却认为能每月省出两天，承受些风言风语也值了。况且纵使有非议也只能私下说说，拿不上台面，所以他还是坚持要这么搞。
卯时正，天蒙蒙亮，雪也停了，广盈库的三道小门开了，库吏们抬着沉重的案桌，从里面紧挨着摆到了小门边，以防有人冲进库里。
大堆的钱粮已经码放整齐，堆在案桌后面，户部的官吏也在案桌后站好，准备按部门发放俸禄。
快冻僵了的官员们，终于开始踱着脚、活动下麻木的四肢，准备赶紧进去领完俸禄，离开这又冷又吵的鬼地方。
一个郎中模样的户部官员出来喊话，无非是遵守秩序，莫犯王法之类，然后讲明各衙门的领取位置，便开始放人进去。官员们走到本衙门所处的地段，报上职位和姓名，仓大使便麻利的找到相应的钱粮袋。官员们毕竟是孔孟门生，不好意思锱铢必究，所以大都不打开查看，签收之后便径直揣着往里走，然后从另一侧门出去广盈库。
不过最里面的一道仓门，是专司给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六科廊四个衙门的官员签发钱米。这四个衙门都是清流，平时弹劾官员纠正时弊的都是他们。较之其余的实权衙门，他们最是清贫，但最是难惹，挑刺的功夫也是无敌。把他们放在最里面，是为了避免纠缠过多，影响别的衙门领取。当然这是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起先这里的发放也正常，直到几个面目不善的青年官员出现在大案前……
负责签到的一个户部主事，头也不抬地问道：“请问哪个衙门供职，尊姓大名？”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都察院监察御史詹仰庇！”
这个名字可谓家喻户晓，那户部主事抬头看看他，发现是一张年轻而瘦削的脸，面上还带着铁青色。以为他这是冻得，那主事也没在意，便随口道：“失敬，请稍候。”
这时他边上的书吏，已经从面前那几本名册里，找到了封面上写有‘都察院’的那本，从封底倒着翻，一下就找到了‘詹仰庇’三个字，唱道：“詹大人正七品，给米一石，银二两，钞三十贯。”
那主事便把名册倒过去，摆在詹仰庇面前，又递给他毛笔道：“请签名吧。”
那人飞快地接过笔，在写有自己名字的空格下，龙飞凤舞写了‘詹仰庇’三个字。与此同时，一个七品官的小小钱粮袋便搁在桌上。
詹仰庇搁下笔，拿起钱粮袋，打开一看，里面有三两银子、一摞宝钞，还有一摞京城‘丰登行’的粮票……凭此票可去这家京城有名的粮铺中，兑取相应数量的粮食。这也是那张居正搞出来的花样，据说可以省时省力还可以灵活支取，只是朝廷禄米，还要去商人店铺支取，令他感到有些不快。
但更大的不快还不在这个，而是别的，他伸手进去，把那三两银子掏出来，搁在桌上，黑着脸道：“给换换。”
那主事一愣道：“这有什么好换的？”说着拿起那一两一锭的雪花纹银，端详一下道：“足额足色，还想换成什么样的？”又递回詹仰庇手中。
谁知詹仰庇根本不接，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冷冷道：“我嫌这钱脏！”
那主事这才明白，对方是来闹事儿的，脸上有些愠怒：“就是这样的阿堵物，不要拉倒。”
“我是朝廷命官，只拿朝廷的钱。”詹仰庇一拍桌子，和那主事顶牛道：“不要奸商给的！”
他身后立刻炸了锅，无数颗头拥了过来，无数双探寻的目光，盯在那主事身上道：“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的？！”
“什么奸商给的，我怎么不知道？”那主事大声嚷嚷道：“这些银子都是现从库里运出来的，跟商人有什么关系！”
“你就瞎编吧！”显然詹仰庇不是一个人，边上又一个官员大声道：“仓库的存银都被兵部搬走了，莫非你们会变出银子来？！”
“户部又不是仅一个广盈库，从别的仓库运来的不行吗？”那主事也不明所以，只能兀自道：“没银子要闹，有银子也要闹，你们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这事儿必须说清楚！”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众人激动的吼叫声中：“不能让铜臭污染了士林！”“对，让张居正和徐养正出来对峙，说明白了我们就领，说不明白就谁也不领！”
“部堂大人正在内阁开会，现在没法见你们。”那主事见招架不住，赶紧请自己的郎中来压阵，那郎中早在里面憋了一肚子火，出来放了这一炮，登时捅了马蜂窝。
“不说清楚我们就不领！”众官员一起嚷嚷道，不光这道门，外面两道门也听到了动静，全都停止领取。
“我有个内弟在日昇隆，昨晚喝酒时，他跟我抱怨，日昇隆都快过不下去了，还要接济户部，真不知他们老板是怎么想的。”这时，一个国子监的博士突然大声道：“我叱责他胡说，他却拍着胸脯告诉我，就在前天，他押运了一大批现银给户部的人，还神神秘秘的转了好几次手！生怕让人知道似的！”
这种未经证明的消息，却点燃了三道门里众官员的情绪，他们纷纷拒绝领取银两，已经领了的，也坚持要退还，户部当然不干，一时间怒骂声、吵嚷声、叫喊声、充斥着广盈库前，场面一片乱糟糟的。
倒让另一面领取的巡警、皂吏们看了笑话，怪言怪语道：“什么钱不能花，又不是卖屁眼换的，真要不想拿，就给咱们呀，保准不嫌脏。”一阵阵怪笑声，引得官员们脸上挂不住，出声叱责道：“尔等粗人，懂什么节操！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知道吗？！”
又引得一片怪笑声……反正衙门多了谁也不认是谁，不趁这时候取笑下官老爷，恐怕再也没有这好机会了。
嘲笑声让官员们恼羞成怒，也不知谁第一个，把手中的钱粮袋变成流星锤，扔到个户部官员脸上，其他人便有样学样，一边喝骂着，一边把钱粮袋扔出去，砸得户部的人抱头鼠窜……也不想想，下个月全家老小吃什么。

第七八四章 东阁大学士（中）
文渊阁，首辅值房。
张居正和徐养正一早便赶到这里，向徐阁老汇报近期的情况，并准备恳请进行内阁授权，让户部进行一些必要的官员任免。
徐阶自然大开方便之门，写了条子让徐养正拿去吏部照办，却没叫张居正也去。徐养正情知这师徒俩有话要说，便知趣的先行告退。
外人一走，两人的表情便凝重下来。张居正拢在袖中的双拳紧紧攥着，沉声道：“杨博匹夫，竟然言而无信！”
徐阶轻叹一声道：“这件事，兵部已经和我解释过，说没领到赏钱的勤王军，千方百计的赖在京城不走，已经严重影响到京城治安，希望能早把这笔钱发到位，让他们赶紧离开，避免发生不可挽回的事件。”
这确实是个好借口，但为什么之前能克服，这个节骨眼上就克服不了了呢。张居正忍不住低声道：“我看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徐阶知道，他指的是杨博提出重赏劳军的事情，这在张居正看来，是不顾朝廷财力，故意想让户部陷入困境的行为。
“也不能这样说……”徐阶摇头道：“万全右卫一战，博老在军中的威信受到动摇，他当然要尽力弥补一下，大加犒赏也是题中之意。”
“那就别假惺惺的，说可以容我分两次付款！”自从向老师表示了忠诚后，张居正在徐阶面前，益发敢言了：“早说等不及，我一次向票号多借点钱，又何必如此被动！”
“幼稚……”徐阶面色一冷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数。难道你忘了吗？”
“学生没忘……”张居正平静下心情道：“只是以为……”以为徐阶都把闺女送给他们了，怎么还能不算数呢？
“不要多说了。”徐阶脸色严肃起来道：“我问你，这个月的俸银从哪里来的？！”
“这个……”张居正本想扯个谎，但转念一想，还是说了实话：“向日昇隆借贷的……”
“荒唐！”徐阶这些年骂张居正的话，都没今儿一天的多，拍案道：“这是什么节骨眼，你怎还如此胆大妄为？！”
“学生也是没有办法……”张居正不太习惯被如此严厉的对待，轻声道：“杨博釜底抽薪，库里空了，没钱发俸了。”
“可以想别的办法。”徐阶有些烦躁，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一直不安了，深吸口气道：“万一此事泄露，你还不被骂死？！”
“不会泄露的。”张居正轻声道：“日昇隆有求于我。”
徐阶知道他指的，是那个代朝廷发行宝钞的议案。虽然听进了沈默的话，但王崇义早就把工作做足，所以张居正也没法一口回绝，只能那么拖着。
“无论如何，这时候你不该冒这个险！”徐阶压低声音道：“杨博跟我承诺的是，到时候把所有的票都给你，加上我们这边的，哪怕高拱那边一张没有，中立的那几个也没有，你也有把握入阁……加上你比拙言早两科，这样你就可以在他前头，他比你小十二岁，等得起。过得十年八年，你当首辅，他当次辅，你们师兄弟齐心合力，振兴大明，待你致仕后，他还可以再干十年首辅，保你晚年无忧，这样我们师徒三人连任首辅半甲子，也算一段佳话，多好啊……”他终于把自己的设想和盘托出。但说完后没有丝毫的兴奋，反而感到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对老师的这番安排，张居正并不意外，因为他觉着这样才是最合理的。刚想说两句表示谦逊，却听徐阶话锋一转，严厉道：“但是谁都不是傻子，拙言肯定因为这件事怨上我了，在他看来我这个老师偏袒偏帮，所以才会那么干脆的上自辩疏，不想参加廷推。而高拱也正是看到有机可乘，才会去杨博那里，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才会惹得老杨博重新和你过不去——人家都已经一环套一环算计好了，你怎么还授人以柄呢？！”
张居正最近一心都扑在部务琐事上，对这些事上难免失了算计，有些无奈道：“那换成老师，该当如何处置呢？”
“众所周知，我大明国库空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京官欠俸的情况还少吗？”徐阶闷声道：“方钝、高耀在位时，哪个没遇到你这种情况，可谁也没像你一样，异想天开，竟跟商人去借钱！”
张居正无语了，他何尝不知老师说的情况，只要跟百官耍耍赖皮，说国库空虚，俸禄延期发放，百官虽然会很生气，但只能在私下里骂他王八蛋。而在明面上，谁也不敢拿着个做文章，唯恐被扣上‘不识大体’、‘自私罔国’的大帽子。
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正经的独当一面，想要尽善尽美的履行自己的职责，想要比前任做得出色，想到得到更多的喝彩声。所以别人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他却偏要解决，这才能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况且那么多京官家里等米下锅，儿女嗷嗷待哺，他觉着自己这个户部堂官，有义务承担起责任来，把该发的俸禄发下去。
※※※
师徒俩正在交谈，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司直郎在外面禀报道：“元翁，户部出事儿了……”
两人心中均是咯噔一声，徐阶沉声道：“进来说。”
便见那司直郎领进个狼狈不堪的官员来。张居正一看，正是今天在广盈库负责的那个郎中，只见他嘴角眼角一片乌青，官服上的补子也被扯下一半，仿佛挨了揍一般。
“怎么回事儿！”张居正的脸霎时拉下来。
郎中惊魂未定的给首辅和部堂行礼，跪在地上回禀道：“出大事儿了，官员们不要咱们发的银子，拿出来往我们身上丢！”原来那‘乌青’是被钱砸的。
“为什么不要？！”张居正的声音发颤。
“有人说……说这钱是从商人那挪借的。”郎中小声道：“他们便嚷嚷着，不能让铜臭污染了士林，然后就让我们解释清楚，我们哪能说明白啊，便说等部堂回来再给答复。他们不干，也不知谁带的头，他们就拿钱丢我们……”
张居正紧紧握着双拳，指节攥得发白，黑着脸道：“真让师相说着了！”说着起身道：“学生这就去想办法，赶紧把这事儿平息下来！”
“你不能去。”徐阶摇头道：“他们正在气头上，你去只能火上浇油。”
“可学生……”张居正还想争辩，但见老师目光严厉，只好把后半截话咽下去。
徐阶不理他，对那司直郎道：“你把高阁老叫来。”
那边高拱很快过来，看一眼张居正，便对徐阶作揖道：“元翁，您找我。”
“户部出事了……”徐阶目光玩味的望着高拱道：“肃卿应该早知道了吧？”他觉着，就是这个高拱在搞鬼——因为沈默被弹劾，是从郭朴手中漏过去的邸报引起的；张居正陷入麻烦，也是从高拱拜访杨博之后开始的。所以徐阁老相信，这老家伙不愿意看到自己引援入阁，在千方百计的延阻呢。
高拱听出他话里有刺，摇头否认道：“还未晓得。”
“是么……”徐阶意义不明的笑笑，简单把经过一说，淡淡道：“你去一趟吧，张太岳的威望不够，你去才能平息众怨。”
高拱咂了咂嘴道：“我也不知道如何平息众怨。”这是真话。
“你代表内阁去辟个谣。”徐阶望着他道：“跟大家把道理说清楚，息事宁人吧。”
“这不是去辟谣，而是帮着张太岳圆谎。”高拱是个热心人，也不愿看到事态闹大，便道：“关口是，你说不是从商人那借的，那好，给它找个来源，谣言自能平息。”
“这个……”徐阶有些疲惫地点点头道：“你和太岳商量着办，务必尽快平息。”
“是……”高拱和张居正一起起身向徐阶揖了一下，张居正望了跪在门外的那郎中一眼，那郎中赶紧爬起来，跟在他俩的身后出了首辅值房。
徐阶望着他们出门，心中阴云密布，倒不是为了眼前的事情，对见惯了风浪的徐阁老来说，这点事儿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件事带来的后果，似乎将影响到自己的计划了……
高拱和张居正出了大内，快步走在长安街上，两人商量着该如何应对。高拱说：“广盈库那边，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赶紧想办法，给那些银子找个好来路。”
张居正用袖口擦擦汗道：“要是日昇隆搞的鬼，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帮我了。”
“好，我们分头行动。”高拱知道他说的是谁，点点头，一拍那郎中道：“小子，带路。”两人便分头上了轿子，一个直奔广盈库，一个却往棋盘天街去了。
※※※
张居正的轿子到了棋盘胡同，名帖一递，门房赶紧大开中门，恭请张大人入内。
那厢间沈默也接到了通报，在正厅门口抄手等候。一看到张居正便拱手笑道：“今儿不是休沐，你怎么有暇过来？”
张居正苦笑道：“我是来求援的。”说着指指厅门道：“里面说。”
“请。”沈默赶紧侧身道。
两人进了正厅，分主宾落座，也没等着上茶，张居正便把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沈默听了，沉吟片刻，一脸真挚的歉意道：“都是我害了太岳兄……当初真不该让你答应杨博。”
“胳膊扭不过大腿。”张居正却大度的摆摆手道：“杨博铁了心要收买人心，我一个小小侍郎是阻不住的。”
沈默这下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叹口气道：“当初要是管汇联号多贷点款，也没有今日的麻烦。”
“这倒是……”张居正把官帽摘下，他大冬天的却出了一脑门子汗，从袖中掏出手帕，仔细地擦净汗迹，道：“其实那些官员就是矫情……借钱劳军，省下库银给他们发俸就行，用库银劳军，借钱给他们发俸就不行，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什么好计较了。”
沈默附和两句，回到正题道：“既然如此，那就找个名义，堵住他们的嘴。”
“嗯。”张居正点头道：“正要请江南务必帮忙。”
“请讲。”沈默点头道。
“户部在通州库里，有一批新到的上好木料。”张居正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道：“都是当初从云贵采购而来，准备给先帝修宫观的，但现在我隆庆皇帝仁慈，严禁大兴土木，在建的也一律停下了，这批木料工部就不想要了，但人家木材商，把大树从深山老林里砍下来，再跋山涉水运到通州，就已经费了老鼻子钱，当然不可能再运回去，所以一直在那里，求我们履行契约呢。”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沈默道：“那批木料我看了，都是上好的梁木，最少值个一百二三十万两……我听说江浙很多富户在修园林，肯定不愁销路。”
“你的意思是……”沈默很仗义道：“让我找个商号，把这些木材吃下来。”
“不是吃下来，是已经吃下来。”张居正也是逼得没办法，道：“那一百万两银子，就是他们付的定金。”
“这个我会尽力说合。”沈默点头道：“只是江浙的商人，怎么会通过日昇隆走账呢？”
“这个……管不了那么多了。”张居正一咬牙，杀气腾腾道：“难道日昇隆敢拿出证据拆穿我不成？！”票号钱庄的生命线，便是为客户保密，虽然张居正在这上面吃了个暗亏，但他仍然相信，日昇隆不敢拿出任何证据，否则定会遭到所有储户的抛弃。
“这倒是……”沈默轻声道：“不过最好还是保险点，我还是联系下徽商吧……胡部堂当年给的薄面，他们还是会认的。”徽商和汇联号没有那么明显的联系，自然更能说得过去。
“拙言费心了。”这是张居正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端起茶盏润润喉咙道：“我还得去广盈库看看，实在是不放心。”
“去吧。”沈默点点头道：“我这边有了消息，立马就通知你。”
“你办事，我放心。”真难为张居正了，这样的时候还能笑出来。
※※※
把张居正送走，沈默回来便进了书房，沈明臣拊掌笑道：“大人已经到了无招胜有招的地步，不见动静，便把局势给搅得团团乱。”
“其实本来，我是可以帮他避免这场风波的。”沈默却面无喜色，反而有些难过道：“唉，看他对我如此信任，心中颇为过意不去。”
“大人休要作那妇人之仁，他未尝没有怀疑你。”王寅却冷冷道：“只是有求于你，所以只能专拣好话说罢了。”
“是啊大人。”沈明臣也安慰沈默道：“他都算计咱多少回了？咱们现在还他一回，还远不够本呢。要惭愧，也该是他，而不是咱们。”
“大人，官场险恶，他有徐阁老照应。”余寅轻声道：“您却没有真正的靠山，只能靠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沈默抬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低声道：“做也做了，何苦即要当婊子，还想立牌坊呢？咱们议正事儿吧……”
“这次事了，有三个我们想看到的结果。”余寅便接过话头道：“首先，张居正被众言官弹劾，就算邸报不报，但事情已经闹大了，他没法不立即上书自辩。这样一来，他肯定赶不上四天后的廷推了，而他的分量还不足以让廷推延后，所以这次只能落选，至于徐阁老会不会再想办法，这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
“其二，他和日昇隆的关系肯定要大受影响，而户部缺钱的问题，也将会因这件事而扩大影响，继而使日昇隆代发宝钞彻底流产，为了摆脱危机，他们必然转而求助汇联号，这样大人的计划就可以实施。”顿一顿，他接着道：“第三，徐阶，高拱、杨博，这三大巨头间的关系，恐怕要因为这件事，而发生微妙的变化了，尤其是京察在即，恐怕足以引起许多变数，大人只要抓住机会，就能巩固自己的地位，从而第一次对大明的大政方针，有自己的发言权。”

第七八四章 东阁大学士（下）
事情的后续发展，沈默是从当天在场的诸大绶那里听来的，高拱去安抚官员的情绪，结果引得那些言官破口大骂，高拱当然不肯吃亏，双方就在广盈库门口吵开了。但高拱不是张居正，支持他的官员也不少，哪怕是言官里，也有不少他的学生，哪能容忍座主受此欺侮？于是有人开始帮腔、有人开始劝架，结果吵声震天，啥也听不清楚。
就在场面眼看又要失控时，也不知从哪飞出个钱袋子，嗖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高拱的眼窝窝上，当时就将他打懵了，一屁股坐在地下。
这还了得？竟有人敢对次辅行凶！一时间风向大变，群情激奋要找出凶手，那些言官也不敢再兴风作浪了，全都老实闭了嘴。这时早就赶到库前广场，一直在边上不敢掺和的巡城御史，终于找到机会带人进场维持秩序，见此情形，那些老成持重的官员终于松口气，这也算因祸得福，至少再也闹不起来。
等张居正赶到现场，那些闹事的官员已经全都散去，只剩下户部的人，带着广盈库的库工，在收拾满地的残局。高拱倒是依然在那里，正让太医院的人给包扎头部。
张居正赶紧过去道歉，高拱摆摆手，示意没什么。
“不知阁老和他们解释了没有？”张居正小声问道。
“怎么解释？”高拱闷声道：“我又不知道你准备如何回话。”说着站起身，对左右道：“既然正主来了，咱就该回去了。”又看看张居正道：“明儿个你自己上疏解释吧。”说完便径直离去了，显然还带着气。
也只能如此了，张居正暗叹一声，心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
第二天，果然有不少言官，上书弹劾张居正，说他与商人勾结，败坏斯文，殊为无体，不堪大任，强烈要求对他进行处分。
张居正的反应也很快，他上了道《自白疏》，解释说那些钱不是管商人借的，而是出售无用木料所得。那边工部尚书雷礼，也在徐阶的安排下，站出来帮他说话，说那些木料是嘉靖朝采购，现在没了用处，朝廷还有一笔尾款没有支付，是徽州商人出钱收购，把款项通过日昇隆转账过来。
日昇隆那边不能否认，甚至不会容许朝廷查账，因为他们与储户所签的协议中，第一条就是为储户保密，要是容许朝廷查账，谁还敢把巨额财产交给他们保管？给再多利息也不会干的。
正是拿准了这一点，张居正才一口咬定，钱是徽商支付的，这下那些言官们也没话说了，只能把案子转给都察院，但想到朱衡和徐阶的关系，估计又是个不了了之。
但无论如何，张居正是赶不上这次廷推了，徐阶不可能为他再往后延。再说这次事件对张居正的形象，还是造成了不良的影响，许多他这边的官员都私下说，此人确实不错，但冒进有余、沉稳不足还需要磨炼，不堪立即担当大任。
张居正在家里待罪，也听到了这些传言，知道自己的希望不大了，心情自然沮丧。但是徐阶让人带话给他，让他少安毋躁，不要再失了分寸，一切自有为师安排。事已至此，张居正就是急躁也没用，衙门也去不了了，所幸关起门来，静思自己的过失，期待能迎来一次涅槃。
那厢间，徐阶自然没闲着，这位老首辅自从坐稳大位后，主要精力都放在人事调整上。他认为只有把人事安排好了，才能谈其它的……于公，可避免朝堂上下派系倾轧，减少官场内耗，把精力都放在治国安邦上；于私，可避免像严嵩那样晚节不保，祸延子孙。所以这次廷推哪怕失了算计，他也不会草率放弃，而是尽量的弥补。
这不，借着慰问高拱的机会，他第一次走进了次辅的值房。
高拱左眼贴了块膏药，显得比平时更加匪气，一见到徐阶进来，他便侧过脸去道：“元翁是来看我笑话吗？”他心里郁闷极了，自己好心去劝架，却被殃及池鱼，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徐阶故意把自己派去，好转移那些言官的怒火？当然他也知道，徐阁老还不至于如此儿戏，但一看到这张慈祥的老脸，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肃卿。”徐阶却诚恳道歉道：“终归是我让你去的，所以我也有责任，向你说声抱歉了。”
高拱这才气顺点，但仍有些没好气道：“岂敢劳首辅慰问，不过您专程过来，该不是单为说声抱歉的吧？”
“呵呵……”徐阶笑笑道：“不请我坐下。”
虽然语气上冲点，但高拱也不能失了礼数，请徐阶上座看茶，自己在下首陪着。
“肃卿。”见气氛有些缓和，徐阶和蔼地对高拱道：“这次内阁补员，我还没问过你的意见呢。”
‘你早干什么去了？’高拱腹诽一句，口中道：“大学士由廷推而出，个人的意见有什么用？”
“哎，我等身为宰辅，举足轻重，我们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徐阶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气道：“以肃卿之见，推荐何人适宜呀？”
热气迷蒙，看不清徐阶的表情，但高拱一下就明白了，徐阶这是要和他做交易了。心说这才像话嘛……高层人事变动时，历来有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人，总不能把所有职位都玩于毂中，得给别人留一部分。哪怕强如严嵩，也得容忍徐阶、杨博、高拱等一批不买他账的官员存在，否则说小了是破坏规矩，说大了就是有不臣之心。只要不是真打算当曹操的，谁也承受不起这恶名。
徐阶之前竟想让自己的两个学生一起入阁，显然是破坏了规矩，当时就引起高拱、杨博等人的不满，这才是沈默和张居正相继被弹劾的深层原因所在。现在见徐阶碰了壁，终于肯认规矩了，高拱心中暗暗冷笑。他虽然脾气火暴，但不影响聪明绝顶，如果是正常廷推的话，有什么好讨论的？讨论也没什么用。显然是徐阶看到正门难行，想要走偏门了，却又怕单独提出过于突兀，难以通过，所以才拉上自己。
但高拱不会点破，因为他也有同样的需求，所以徐阶的提议正中下怀，便当仁不让道：“既然元翁让下官说，那下官就斗胆推荐一人——陈松谷在潜邸数年，为陛下焦心瘁志，启宏良多，深得陛下信任，若元翁亦推荐此人，陛下定然为之欣慰，对元翁的感激，亦必更增一成。”‘松谷’是吏部左侍郎陈以勤的号，陈以勤与高拱同年，更是在裕邸有过一段同志之情，两人虽然私交不多，但毕竟是同一战壕出来的，在对外的事情上，还是能保持一致的。
高拱这话说的客气，但却也带着刺。他既举荐了陈以勤，也隐含着拿皇帝压徐阶的意蕴，现在是我们的学生坐天下了，你这老东西最好识相点——更妙的是，他推荐的这个人，和张居正各方面条件极为相仿，都是潜邸旧人，都是三品左侍郎，但前者比张居正早两科。你要否了陈以勤，倒要看看怎么好意思把‘张居正’三个字说出口。
徐阶早知道他会推荐此人，所以也不意外，便爽快道：“陈以勤是不错的，勤勉忠肯，我很看好他。”
“其实张太岳也不错……”高拱自然投桃报李道：“和陈松谷难分轩轾，真是不好取舍。”
“那就一起推荐上去。”徐阶笑道：“朝有遗贤，宰相之过，内阁人数不是那么死板的。”
“那请阁老向皇上提议。”高拱独眼笑眯了道：“下官自会附议。”
“还是你来上这一本吧。”徐阶缓缓道：“太岳是我的学生，我这个当老师的要避嫌。”
“行，我打头炮。”高拱知道徐阶本来的打算，就是借助自己对皇帝的影响力，也就很是痛快道：“到时候皇上垂询，阁老再为他们美言几句吧。”
“没问题。”徐阶点点头，和高拱达成了协议，便离开了次辅值房。
一回到自己的值房，徐阶的脸色便阴沉下来，他感到胸口燥热，喉咙发干，端起茶盏想要喝一口，却被凉茶冰了一下，气得他把茶杯重重搁下，茶水溅出来一大片。
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早知如此，何苦多此一举呢？
※※※
三日后，各位大学士、六部九卿、侍郎以上官员齐聚文渊阁，举行了隆庆朝的首次廷推。结果很快出来，虽然被提名的人很多，但最后只有沈默一人的票数过半，换言之，只有他一人通过了廷推。
内阁把结果呈上去，请皇帝定夺。第二天很快有任命阁臣的圣旨颁下，出人意料的是，报上去一个人选，圣旨上却有三个人的名字——礼部尚书沈默、吏部左侍郎陈以勤、户部左侍郎张居正。后两位竟未经廷推，便要和沈默一同入阁。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前面说过，要想进入内阁，必须经过三道关卡，首先这人应该进过翰林院，当过庶吉士，这是前提条件，相当于学历资本。其次，必须由朝中大臣会推，也就是所谓的廷推，也就是要具有群众基础；最后，内阁列出名单，由皇帝定夺，这是老板赏识。要想堂堂正正的入阁，这三条缺一不可……言外之意，还有不堂堂正正的办法，那就是只要老板赏识，没有学历、没有群众基础也无妨，这就是‘中旨入阁’。
虽然‘中旨入阁’并非史无前例，但那是张璁、徐有贞那样的无耻之徒，实在没办法才会接受的施舍。像张居正和陈以勤这样素有清名的饱学之士，学历上够格，群众基础也不差，只要再熬熬资历，就能顺顺当当的入阁，何必要急在这一时呢？
毕竟明年要起复老臣的事情，还属于最高层的机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所以大多数人无法理解其中的要害，更加无法认同这种方式。他们认为应该坚决抵制，这种破坏规矩的行为。所以中旨一下，大家就等着内阁和六科廊行使封驳权，将其顶回去。然而这两大机构仿佛同时得了失语症，静悄悄无人说话，结果圣旨顺利颁布，成为不可更改的法令。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里面有强力人物在作祟，想要从上层抵制是不可能了，但他们仍然不愿放弃，竟频繁跑到两人家中，希望他们能拒绝接受这道圣旨。
张居正称病闭门不见，众人便怂恿他的同乡好友李幼滋和耿定向，以探病的名义，去他家做说客……百官之所以如此热衷此事，不是因为他们和张居正有仇，而是他们天生抵触这种破坏规矩的玩法——道理很简单，只有皇帝遵守规则，文臣才能利用规则和皇帝分庭抗礼，一旦皇帝突破规则，他们也就失去制衡皇帝的能力。
李幼滋和耿定向两个，不像其他人那样，怕张居正破坏规矩之类。他们只是从朋友的角度，不愿看到他走这条捷径，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将得不偿失……
其实在前朝，并不乏中旨入阁的人物，像三杨中的杨士奇，还有为于少保报仇的李贤，都是这样过来的，除了当时有个把人骂了两句外，倒也没啥问题。甚至他们的名声，比大多数正经廷推的阁臣，还要好得多。但到了嘉靖年间，这却真的成为了一件很丢人的事。
之所以会有如此大的变化，都要拜那位张璁先生所赐。他的名声太臭，当时任命他为大学士的中旨一下，就像往茅坑里丢了块大石头——顿时激起了民愤，百官群情汹涌，事情闹得很大。虽然嘉靖皇帝强行把这事儿办成了，可也彻底惹恼了百官，从此大家齐心协力，想要把张璁搞下台。虽然有强权皇帝的庇护，张璁还是在相位上上上下下好几次，往往屁股没坐热，就被人撵下台。最后等嘉靖厌倦了这种跷跷板的游戏，张首辅的政治生命也到头了，只留下无数骂名为后人谈及。
虽然张璁的恶名，主要是从别处得来，但因为他名声太臭，便成了反面典型，从此以后，朝廷高级官员高低不敢接受皇帝的中旨，唯恐和他相提并论。就这么一路下来，终于坑了张居正……
张居正心里本来就不好受，若能有一点办法，他何必要接受这见鬼的中旨呢？可要是这次不接，下次就不知是何年何月，甚至永远都没机会了——今年不会再举行廷推，明年老家伙一回来，轮也轮不到自己。所以除了接受，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但两位同乡不知情，仍然苦口婆心的劝告，张居正又不能告诉他们真相，只能闷不作声的听着，好在他为了装病，脸上涂了粉，倒也看不出表情如何来。
两人说得口干舌燥，却见张居正一言不发，李幼滋叹口气道：“太岳，咱以后有的是机会，就不趟这浑水了吧。”他和张居正不仅是同乡，还是同年，两人关系极好，他又比张居正年长九岁，所以能以这种口气说话。
张居正这下没法装死了，他一脸无奈地望着李幼滋，唉声叹气道：“这是皇上的圣旨，我不接就是抗旨。”这话倒也不假，圣旨确实是皇帝下的，说是金科玉律也没错。
“只要你找个理由不接圣旨。”明朝官员并不把皇帝当成神，更不会把他们说的话太当回事儿。所以李幼滋有些不以为然道：“比如说自己不能胜任之类的，皇上是不会怪罪的，就算要怪罪，所有同僚都会为你说话。”
“可是……我觉着自己能够胜任。”张居正的两眼亮得瘆人，一字一句道：“你们拿我当朋友，就不要再劝了……”后半句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现场顿时陷入了沉寂，话说到这个分儿上，两位说客知道他决心已定，多说无益，只能伤害彼此的感情。耿定向叹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太岳兄好自为之吧。”
张居正点点头。
“我俩也是为你好，咱们荆州人杰地灵，你数头一份，我们只是想让你走得稳一些罢了。”李幼滋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也是，你还年轻，入阁之后干几件漂亮差事，谁还记得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大学士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张居正终于点头道：“谁也没规定，中旨入阁要比廷推的矮一头，进去之后比得还是能力，只要我足够强，就一定能后来居上。”顿一顿道：“至于所谓的名声，其实是最虚幻的。只要我成功了，所有人都会为我歌功颂德！”
望着他坚毅或者说有些偏执的表情，李幼滋和耿定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丝担忧。

第七八五章 内阁（上）
刮了一夜的西北风，把天上的云彩吹得一点不留，卯时过半，天色已经渐明。
沈默的暖轿在东安门的门洞中落下，轿帘掀开，便听胡勇小声道：“陈、张二位大人在。”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扶着胡勇的胳膊，稳稳走下轿来，看了看左手边，却没见到他俩的人影。
“呵呵，大人来得早的。”身后想起说话声，沈默赶紧转身，就瞧见两个头戴纯白毛皮暖耳冬帽，身上官服连同肩背上的披风却一色大红的官员，从他后面走过来。虽然天还暗、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陈以勤和张居正。
沈默赶紧推开挡在身前的轿夫，快步走过去，抱拳朗声道：“久等久等。”
“哪里哪里，也是刚到。”来人正是陈以勤和张居正，都带着一脸笑容，双手虚拱，但许是天儿太冷了，沈默看他俩的表情，似乎都有些僵硬。他心知缘由，于是快走了两步。
两人走到离着他四步远时，站定脚步，便要正式见礼，却见沈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左侧，面带笑容的抱拳见礼。两人心下舒服了点，连忙还礼说：“大人焉能如此。”沈默笑吟吟答道：“你们又何必如此。”说着朗声道：“我等一同入阁办差，便是同僚，你们太见外了。”
“岂敢岂敢……”两人的笑容自然了许多。沈默方才的举动看起来有些奇怪，却是一种善意的表达……洪武三十年颁行的《大明会典》规定，凡百官交往，以品秩分尊卑。品级相近，相见时行礼，则东西对立，品秩稍卑者居于西。品秩相差二三等，相见时卑者居下。品级相差四等，相见时卑者下拜，尊者坐而受礼，有事则跪着禀告。
以沈默为例，他现在是从一品的官员，与二品官相见，二品官居西行礼，他则居东答礼。与三四品官相见，三四品居下行礼，他则居中答礼。与五品以下官相见，则坐受其跪拜之礼。陈以勤和张居正都是三品官，按说应居下首行礼，所以他俩才会站在沈默轿子后面，就是为了行礼方便。
但沈默不会如此托大，因为按惯例，同僚官品级虽有高下，但不必拘礼。所以他抢一步上前，不让他们行上下礼，而是仅仅东西对立见礼。这就表明自己，无心以品级压人，而是以同僚之礼相交……
陈以勤和张居正两个，心里就本来挺堵得慌。按说多年夙愿一朝得偿，本是大好的事情，可偏偏是经由中旨，而不是会推，委实美中不足……甚至是喜忧参半。张居正就不必说了，单说那陈以勤，自从接到圣旨那天，整个人就晕乎乎，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心里是百味杂陈，百念千转。一时想着不能接旨，不能让人戳脊梁骨；一时却又觉着，这次天上掉馅饼，入阁的机会摆在眼前，要是错过了，怕是再没这样好机会了……他有自知之名，知道自己脾气太差、人缘不好，除了和皇帝的关系不错，就连裕邸的那帮旧人，都相处的不太愉快，若指望廷推过关，恐怕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正犹豫不决的时候，高拱找他谈了次话，向他揭示了这次内阁人事调整的背景……当然着重讲自己是如何费尽心思，才给他争取到这次机会的。他一听说明年葛守礼、赵贞吉那帮子老东西要回来了，当时就全明白了，对高拱自是千恩万谢，再不提什么‘不能胜任’之类。
甭管怀着怎样的心情，当张居正和陈以勤一见面，都涌起同病相怜之感，他们知道对方来这么早，不过是为了等候另一位的到来。虽然同日入阁，但人家已经是从一品的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更重要的是，人家是经过廷推堂堂正正入阁的，和他们的差别，虽然没有进士官与科贡官的差别那么大。但是人家日后撒漫做去，只要不太离谱，没认敢说他不字的，不然就说明大家有眼无珠，生怕绝了廷推的种子。而他俩这样未经廷推的，入阁后就得兢兢业业，捧了卵子过桥，群僚还要寻趁他，一旦有什么错，肯定群起而攻之，一分不是，就要当做十分，以证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经廷推是不行的。有这许多不平处，两人见了沈默能顺气？那才叫有鬼呢。
沈默当然不想才第一天，就让两人恨上了，所以表现的格外客气，执意平等相见，就是为了消除对方心里的别扭……当然没那么容易，但至少两人看他要顺眼一些了。
三人这么寒暄着，客气的谦让几句，联袂往午门方向走去，虽然是并肩而行，但沈默居中，陈以勤居左、张居正居右，他俩还稍稍让沈默走在前面一点，这自然也是官场的规矩……虽然有些无聊，但外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丝毫不能出错。若是在这方面错了，有时甚至比吏部一次差评，对仕途的危害还大……
※※※
今日是三位新进的阁员第一天到阁，前一日，内阁便派司直郎分别到他们府上，周知今日的行程。大内宫门冬天是卯正开，而内阁是辰时准时办公，徐阶让他们三个在这段时间到阁，要举行个简短的欢迎仪式。
三人来到午门外，今日没有早朝，所以外臣不得擅入紫禁城。但有两个衙门是例外的，一个是内阁，另一个是六科廊。这是因为朝廷十八大衙门都设在大内之外，惟独只有内阁与六科的公署设在紫禁城里头。一进午门，往右拐是会极门，是内阁；往左拐是归极门，是六科廊，由此也可见六科的地位……当然这是题外话。
昨日内阁已经送来了值牌，所以守门禁军一盘问，三人便出示自己的值牌……这值牌也分三六九等，最高等的是象牙的，只有内阁大学士才能得到。六科是银的，内阁其余人等是铜的。后两种还得在午门处画像报备，比对之后才能放行。
一见三位大人拿的是最高等的象牙牌，众兵丁便知道是新晋的三位阁老，赶紧毕恭毕敬的递还腰牌、让出去路，午门的值日太监还从屋子里跑出来，殷勤的给三人请安，并要给他们带路。
三人又不是不认路，自然不会用他，但想想以往要先通报，然后司直郎出来带路，才能进一次内阁，现在终于可以畅通无阻，再也不用仰望这个大明最高的行政机构了。虽然都是一脸的古井不波，但说心中不雀跃，那就太虚伪了。
陈以勤和张居正更是觉着，这次的选择没错，哪怕被人骂一阵子，也确实值了。
会极门就在皇城东南角，进了午门拐弯就到，当他们抵达时，便见高拱、郭朴、李春芳，带着十来个司直郎，已经等在那里了，沈默看到其中有申时行和余有丁，但这种时候只能假装不熟了。
沈默三人赶紧上前几步，向次辅和两位前辈行礼，高拱三个客气的还礼；司直郎们也向新阁老们请安，沈默三个也客气的还礼，便在高拱的率领下，鱼贯进入了会极门。
虽然都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想必他们对内阁的各处布局并不熟悉，高拱为三人介绍道：“内阁建置之初，场地非常狭小，三四个阁臣，挤在一间屋子里办公。后屡经扩建，才形成今日的规模。”说着指着正中一座飞角重檐，宏敞富丽的殿阁道：“这是文渊阁，我等阁臣议事办公都在这里。”再指着文渊阁东边的一座小楼道：“这是诰敕房。”他又指向文渊阁西边，和诰敕房遥遥相对的另一座小楼，道：“那是制敕房。凡阁臣撰拟的诰敕、制敕，皆由这两房审核，缮定正本，交皇上用宝后，再由其颁发。”
沈默等人都是翰林出身，自然知道帝国一切以皇帝名义颁发的各种批示、命令、公文等一应文书，皆由内阁草拟，这两房就是协助内阁来履行职责的秘书机构。其中制敕房掌书办‘制敕、诏旨、诰命、册表、宝文、王牒、讲章、碑额及题奏揭帖’等项，及一应机密文书，并各王府敕符底簿。诰敕房掌书办‘立官诰敕，及番译敕书，并四夷来文揭帖，兵部纪功，勘合底簿’等项。
“但你们不要以为有这两房就能省事儿。”高拱却大煞风景道：“我等为皇上操乾坤御九州，所有文牍，除了例行公事的函件偶有舍人代笔外，其余皆由阁臣亲自起草，哪怕首辅亦不例外，从未有请两房代劳。”顿一顿，他的目光扫过三人道：“以为来内阁是作威作福的，那就大错特错了，这里比你们之前在部里，要辛苦百倍。若没有辛劳克己、鞠躬尽瘁之心，我劝你们还是尽早回去。”
三人诺诺应下，但心中未免腹诽，这高胡子果然是难搞至极，迫不及待就来下马威！再说这话也不该你说啊，都说完了让首辅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高拱却浑然不觉，兴致勃勃的向他们介绍着内阁的布局：“文渊阁南面原为空地，后因内阁职权日繁，需要的人手越来越多，文渊阁地方不够。在严分宜任首辅期间，又在那里造了三大间卷棚，内阁各处一应帮办属吏，都迁到那里。再往南，是‘古今通集库’，凡草请诸翰林，宝请诸内府，左券及勘籍，归诸古今通集库。”也就是内阁的档案库。
※※※
介绍完内阁的大体布局，高拱便带着他们进入了文渊阁，前厅之后是一圈游廊，正对着的是大厅，阁臣的四套值房，则在左右两侧，原先四位阁臣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但现在又加了三个人，自然要重新安排。除了首辅的那套之外，其余的都要住俩人，所以三套房的门都打开，有杂役正在房中收拾，显然是在重新安排位置。
“这里有四套房，首辅住一套，咱们六个人只能合伙住三套了。”高拱道：“我和老郭住一套，剩下两套你们商量着搭伙就是了。”
一想到日后要经常和个老爷们住一起，沈默就感到一阵恶寒，其余两位的脸色也有些发绿，大家再不济也是副部级干部，那都是有独立套院的，什么会客厅、机要室、文书室、卧室、小厨房一应俱全，像礼部那种人少的衙门，身为尚书的沈默甚至还有个小花园。现在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鲤鱼跃龙门了，怎么非但没有海阔天高，反倒有种一摔跌进阴沟里的感觉？
“暂时条件是艰苦点，这都是历史原因造成的。”内阁设立之初，不过是皇帝的秘书机构而已，是后来不断扩张权力，才成为行政之枢要，政府之首脑的，加之刚从西苑搬回来，办公条件逼仄，也是难免的。高拱也觉着脸上挂不住，忙道：“不过你们放心，我正和首辅商量着，把文渊阁北面的空地，向皇上要过来，给大家每个人都盖上独立的值房……”
话音未落，便听到正厅门口有人低低咳嗽一声，众人赶紧齐齐朝里施礼道：“参见首揆！”高拱只好硬生生住了嘴。
徐阶看看张居正，并未流露出不满的情绪，便和蔼对众人道：“外面冷哈哈的，都杵在那里干什么？快进来吧。”
高拱不吭声了，场面顿时肃穆下来，众人凝神静气，步履庄重的步入正厅。徐阶先领着在至圣先师像前上香、磕头，然后徐阶便在圣人像下的大案后坐下，接受众人的问安。看着高拱虽然和徐阶势如水火，也依然每天要乖乖给徐阶深深作揖，沈默心说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起身之后，徐阶摆摆手，司直郎们返回两侧配殿，正厅中便只剩下他和六位阁臣了。
“都坐吧。”徐阶端坐在正位上，无需像高拱那样装腔作势，这位子便有足够的威势。
“喏。”众人应一声，高拱走到了左面第一把红木雕花椅前坐下，他面前的书案，比其余人的长条几案略显宽大，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摞奏章，以及茶杯、老花镜等私人物品。
郭朴坐到了高拱对面，李春芳坐到了高拱下首。剩下三人互相看看，沈默便当仁不让坐到了李春芳的对面。陈以勤走到李春芳的下首坐下，还有最后一把交椅，张居正没得挑，只能敬陪末座了。
七位内阁成员全数到齐，正如他们的座次顺序，分别依次是首辅徐阶、次辅高拱、郭朴、李春芳、沈默、陈以勤、张居正。这其实也是他们的入阁顺序，非同小可，难以逾越。当然高拱、郭朴、李春芳是一天入阁的；沈默、陈以勤、张居正，又是一天入阁的，他们之间是怎么排名的呢？自然也有一套办法——先比资历，谁登科早，谁就是前辈；要是一起中的进士，那就比入阁前的官阶，你是尚书，我是侍郎，那么你是大哥，我是小弟；要是大家还平级，那就比年龄，总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吧？哪怕年长一天，都是一辈子的大哥……比如这其中，李春芳是陈以勤的学生，但就排在他前面，原因无它，入阁早而已。
但也不是那么死板，比如说高、郭、李三位，分别是嘉靖二十年、十四年、二十六年的进士，按说应该郭朴当这个次辅的，但他甘愿让贤，又没影响别人，谁也没话说；再比如说，沈、陈、张三位，分别是嘉靖三十五年、二十年、二十六年进士，按说该是陈、张、沈的次序才对，但人家沈默是廷推入阁，他俩没推过的，就只能往后排。当然他俩硬要坚持，也能和沈默争一争，无奈何靠中旨入阁的先天不足、腰杆不硬，自己都不好意思提这茬。
这一屁股坐下去，你在内阁的排名也就尘埃落定了。日后内阁的权力交替，就按照这个排名来——最前面的当首辅，次一个的当次辅，后面其余的只能当跟班了。
只有等前面的挂掉了……不管各种原因，反正是离开内阁了，后面的才能前进一位。当然你有本事，让人家在位时把位置让给你也行，只是谁苦熬干熬不是为了当上首辅？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把位置拱手相让呢？
所以内阁中要么差距过大，等级森严，一潭死水；要么大家都野心勃勃想上位，那就非得把前面人拱掉，肯定斗争激烈，你死我活。
很不幸，这届内阁班子，似乎属于后者……

第七八五章 内阁（中）
“请首辅训话。”徐阶本打算让高拱继续讲，但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高拱一句堵上。
徐阶闻言心里破口大骂，你娃把好的坏的都讲完了，让咱怎么办？嚼你嚼过的馍？但也只能轻轻咳嗽一声道：“三位都是部堂大吏之中，年轻有为、勤勉克己的典范，响鼓不用重锤，次辅大人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仆不必多说什么，唯有一事，不得不老调重弹……”这时他才进入状态，展现出一位大明首辅应有的气场，坚定目光仿佛盯着每一个人，道：“外厢视我等为宰相，那是皇上和百官的抬爱。虽然朝廷一应用舍刑赏皆由我等草拟，天子也无不应允，但我等需要时刻谨记，咱们入阁办事，只是为天子辅理朝政、参赞机要！说穿了，威福是皇上的，政务是六部诸司的，我等不过顺天意公论而为，将下情如实上达天听，使圣意为朝野心悦诚服。”
见众人都一脸受教，徐阶的情绪好了一些，声调稍稍提高道：“我等身为辅臣，关键在一个‘辅’字上，乃辅助朝政之臣，而非朝纲独断之臣，所以一言一行，皆要因循本分，切不可窃主上威福以自专，置六部诸司为属吏，切记切记，不要越雷池半步。”
徐阁老在上面老调重弹，似乎无非是那套‘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白话版，但听话听音，在场诸位还是清晰的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要以为当上大学士就了不起，你们必须要遵守规矩。内阁有什么规矩呢？无非就是首辅负责制，老大说了算，所以你们都要听我的，别想着别出心裁，独树一帜什么的……显然还有敲打高拱，以儆效尤的意思。
高拱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但人家老徐说得冠冕堂皇，他也没法公开叫板，只能皮笑肉不笑道：“元翁谆谆教诲，他们肯定都铭记在心了，时候也不早了，让他们先去皇上那儿谢恩吧。”
徐阶谈兴未尽，闻言只能不情愿的中断话头，闷声道：“好吧……”
※※※
还是由高拱带着，三人从文渊阁出来，一路上都很沉默，各自想着心事，方才在内阁的所见所闻，确实与自己的心理预期，有很大落差……本来都是在部里数一数二的堂上官，现在进了内阁，却得从头做起，好像初入衙门的小年青一样，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委屈做小，甘当龙套。真是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受这份小婢罪。
但转念一想，既然内阁这么多不如意的地方，为何外面人全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因为内阁纵有千般不好，但有一样，是外面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它是国家的核心权力圈。纵使六部九卿各管一摊，皆有实权，像杨博那样的，更是威风八面，连首辅都得让他三分。但他们不入内阁，就没法参与到这个国家的最高决策中。尽管他们可以道听途说，了解到当时的情形，但毕竟不是目见耳闻，就没法清晰理解每道政令背后的故事，应对上必然被动，久而久之，便彻底落了下风，被人牵着鼻子走。
内阁阁员就不同了，虽然每日小心翼翼，但每次会议都不会缺席，至不济也能看个明明白白，再强点的，甚至可以借力打力，翻云覆雨……毕竟内阁大学士们也都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争端，有争端的地方，就有可乘之机，有可乘之机，就有聪明人发挥的空间……这就是内阁阁员强于六部九卿的道理。
三人都不觉着自己是笨人，所以走到乾清宫外时，便对未来恢复了信心……
一经通报，很快便出来个穿着大红金线蟒衣的太监迎接，四人一看，乃是老熟人冯保。
都是裕邸出来的旧人，冯保一见他们，也觉着格外亲热。但苦于周围人多，无法表达，只能堆出一脸的笑容，道：“诸位阁老早，快进去吧，咱们皇上没吃早饭，特意等着你们呢。”这小子多会说话，一句‘咱们皇上’，就把要表达的意思，明白无误的传达出来了。
沈默三个也笑着和他打招呼，恭喜冯公公高升，把冯保得乐合不拢嘴……就像内阁中的情形一样，宫里裕邸的旧人也都鸡犬升天。原来的大太监中，黄锦退了，要去南京享福，马森虽然还掌着司礼监、御马监，但内官监、以及乾清宫的管事太监，这些紧要的衙门，全都换成了裕邸的旧人，新旧交替已成必然之势。
冯保现在就当上了乾清宫的管事太监，虽然不在内宫实权太监之列，但因为是皇帝近人，所以地位很高，不仅穿着大太监才能穿的大红蟒衣，谁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叫一声，冯公公。
但高拱不买账，因为他觉着当太监的就该有个太监样，哪怕贪财点，愚蠢点也无妨，可这冯保附庸风雅、颇有学识，若是让这种掌了权，难免又是个王振、刘谨那样的野心家……其实以他和皇帝的关系，想要封杀冯保，不过动动嘴而已，但他自持身份，不屑插嘴内宫之事，心说只要有自己在，还怕小鬼翻了天？所以只是不冷不热的应一声，便道：“皇上这时候在西暖阁，我们进去吧。”小样，凭俺们师生的关系，还用得着你在中间传话？
冯巩早习惯了高拱这样，只是缩缩脖子道：“其实今儿在东暖阁。”
“哦？”高拱微微有些意外，西暖阁是皇帝起居的地方，东暖阁是皇帝批阅奏章、处理政务的地方。隆庆皇帝自登极起，便对政务极为懈怠，极少涉足东暖阁，尤其是入冬后，更是整日窝在西暖阁中，与后妃饮酒取乐，即使接见大臣，也只是在外间，从不出阁。
今日这是刮得什么风，怎么换地方了？
带着疑问，他率沈默三个进入东暖阁的外间，上来几个小太监，给阁员们解披风，拿暖帽，然后躬身退下，整个过程不仅迅速，竟一点动静都没发出。
见沈默和张居正朝自己投来赞赏的目光，冯保脸上不禁有些得意，这是他训练的结果，别的宫里的太监，可没这份素质。
高拱当然不会理他，此刻已经换上一副严肃谨敬的面容，朝内间沉声道：“臣高拱携新进大学士求见。”这原本是太监们的活，但高拱给他们省了。
“各位快进来吧……”里面响起一把带着喜悦的声音。
两个太监把厚厚的门帘拉开，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四人鱼贯进去，大礼参拜之后，皇帝便叫起来，亲热道：“快入席吧，师傅们起了个大早，肯定饿坏了吧。”
高拱起身笑道：“谢皇上关心，我等阁臣唯有兢兢业业，加倍努力，才对得起皇上的信任。”
“也得注意身体，不要累坏了。”隆庆关切笑道。
沈默等人也起身，多日不见，皇帝又瘦了，面容发黄，气色不济，这显然不是一个才三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快入席吧。”隆庆在正席上坐下，指着旁边的一张方桌道：“跟皇帝一起吃饭，遭罪，所以咱们分开吃。”他是个很体贴下属的君王，经常留徐阶、高拱等人吃饭，但发现高拱还好，其余人总是恭谨地欠着身子坐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动筷子。心里还在不停地打着算盘，生怕给皇上一个坏印象……就连徐阶也不例外。
这不是吃饭，这简直是活受罪，所以隆庆以后请大臣吃饭，总是自己单独一桌，再给他们另开一席，好让他们吃得痛快。
四人再次谢恩，便围着方桌坐下，小太监们马上摆上了一桌早点，琳琅满目总有好几十样，色香俱全，煞是诱人。折腾了一早晨的高拱几人，早已是饥肠辘辘，但皇帝不动筷子，他们也不好开始，便坐在那等着。
“师傅们教导过，放开肚皮吃饭，立定脚跟做人。”隆庆微笑道：“咱们分头吃饭，什么话吃完饭再说。”便端了一碗莲子雪花羹，专心喝起来。
见皇帝开始用膳，四人心下自在许多，便拿起碗筷，开始祭各自的五脏庙。冯保在边上看着，心说吃相上也很体现性格，高拱和陈以勤运筷如飞、呼啦呼啦的风卷残云，高胡子的吃相尤为不雅，甚至粘得胡子上都是饭汤。而沈默和张居正就斯文多了，绝不会飞象过河、也不会拨草寻蛇、更不会发出声音，吃相从容淡定，饿死都有个饱样……冯保以斯文自居，所以看沈默和张居正，要比那两个顺眼多了。
※※※
隆庆食欲不振，吃得不多，不一会儿就放下筷子，皇上已经要漱口了。沈张二人正好面对皇帝，一见这情景，连忙也搁下筷子。陈以勤见他俩做直身子，也不吃了，高拱嘴里正含着个灌汤的小笼包，咽不下吐不出，一时有些发窘。
“你们吃，不要管我。”隆庆连忙解围道：“朕早先用了点，已经不饿了。”说着起身道：“朕先去里间写字，师傅们吃饱了再过来。”不待他们起身谢恩，便抽身进去了。高拱这才放下了心，把嘴里的小笼包慢慢吃下去，狠狠瞪他们三个一眼。
虽然说是继续吃，但哪能让皇帝久等？四人连三赶二地扒拉了几口，就忙放下筷子，进去里间了。里间是御书房，迎面是一排高大的书架，书籍盈架、卷帙浩繁，看上去却少有翻动。‘宵衣旰食’的泥金横匾下，是紫檀木的宽大书案，上面文房四宝摆放整齐，隆庆正在提笔写字。看见几人进来，也不停下，口中道：“师傅们吃好了吗？请先坐下用茶，朕马上就完。”
四个人便屏息凝神，等着隆庆写完字，除了高拱外，三人心中都不平静……看皇帝这样子，并不像外间所传的那样昏聩，甚至比在潜邸时，更加有风度了。果然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啊。
隆庆搁下笔，接过手巾擦擦额头的虚汗，笑道：“朕写了几幅字，送给师傅们。”说着挥挥手，冯保便和个小太监，拿起最左边的一副，小心展示给四人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启宏元师’，便听隆庆道：“这几个字，送给高师傅，您是朕的启蒙恩师，朝夕相处的九年里，蒙您悉心教诲朕、保护朕……”说着动情道：“没有你就没有朕的今天……”
高拱的眼圈当时就红了，推进山倒玉柱，跪在皇帝面前，哽咽道：“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绝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快快请起。”隆庆亲手扶起他道：“您是朕的师父，以后不要跪了。”
高拱连道不敢，以袖遮面，站起身来。
放下那副字，冯保两个又拿起第二幅，上面‘仁言利博’，隆庆指着那字对陈以勤道：“陈师傅同样为朕师九年，对朕竭进保护之力，朕把这四个字你。”
陈以勤知道，皇帝指的是当年裕王地位摇摇欲坠时，自己在三公槐大会上，以隆庆的名讳‘载垕’为发端，做了一番‘国本早定’的演讲，大大地巩固了裕王的地位，一些流言蜚语也消失无踪。皇帝显然没忘了这份恩情。
他感动莫名，赶紧如高拱一般接下。
第三幅拿起来，上面是‘患难亨困’，陈以勤指给张居正道：“张师傅，当年多亏你为朕与严党周旋，为朕默默做了很多，别人虽不知道，但朕铭感五内，这几个字送给你。”
张居正冷面热心，闻言眼圈一热，恭敬地行礼接下。
还有最后一幅字，皇帝索性自己拿起来，众人只见是‘肝胆贞贤’四个字，只听隆庆道：“沈师傅，我们虽然相处最短，但无须讳言，你我之间的关系，又与诸位师傅不同，都在这几个字里了。”
沈默重重地点头，人非铁石，得君上如此相待，他又怎能不感动？
※※※
四位曾经的裕邸讲官，现在的内阁大学士，一人得到了皇帝的一幅字，其中还有个浅浅的玄机，高拱的字中，含着个‘元’字，陈以勤的含着个‘利’字，张居正的含着个‘亨’字，沈默的含着个‘贞’字，合起来就是‘元亨利贞’！
易经第一卦曰：天有四德，元、亨、利、贞！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
隆庆皇帝把他们四个与四个字对应起来，其中的殷殷期盼，不言自明……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皇帝这次的表现，真要让包括高拱在内的四位大学士击掌喝彩！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绝不是昏庸之君能够想到的！
其实隆庆皇帝也是苦思多日，才想出这个办法来的。那些言官们上的奏章，他其实都看了，也觉着说得有道理。毕竟他和父皇有仇，但跟祖宗江山没仇，既然做了皇帝，自不希望把江山给败了。但是他所面临的，是父皇嘉靖留下的烂摊子，内忧外患，国将不国；而他的大臣们，都是在嘉靖手下练出来的，巧舌如簧、胆大包天、腹黑皮厚、各个难搞！
登上皇位不久，他就意识到了，自己既没有能力救这个国家于水火，也没有能力把这些大臣治得服服帖帖。国家是不好管的，皇帝是不好当的，至少我没那个本事，肯定越忙越乱……人贵有自知之明，能有这份觉悟，他就比绝大多数人要明智的多。
当然隆庆本身，也不想吃那份苦，俺提心吊胆、装模作样十几年，终于一朝翻身得解放，当然不能再牺牲生活质量了。治国那么累，还是交给大臣们去做吧，自己多做些爱做的事，岂不两全其美？
当然，必须要信得过的。那么谁是信得过的人呢？对于隆庆而言，他接触过的人不多，除了太监之外，就相信自己的几位老师，高拱、陈以勤、沈默、张居正，这都是他完全信任，可以托付一切的人……
所以当初徐阶提出，要在内阁增加两个名额时，隆庆一口就答应下来，并明确提出，希望首辅能多给裕邸讲官机会……虽然皇帝是位甩手掌柜，但内阁的人选他不会不管，他认为必须要选对掌柜，自己这个东家才能高枕无忧。
而正是有这个前提，老徐阶才会在那次朝会上，看似冒失的把张居正推出来……张是裕邸的讲官，又有沈默做伴，皇帝自然不会反对。
后来一连串变故后，徐阶仍然有信心让张居正入阁，皆因为他知道皇帝的想法，高拱同样也知道，所以陈以勤也能入阁……
结果内阁七位大学士中，就有四位是裕邸旧人，甚至占了多数。今天再借这个机会，郑重地把国事托付给他们，隆庆就彻底放心了。

第七八五章 内阁（下）
和皇帝说了会儿话，高拱便要率领几人告退了，隆庆把他们送到门口，却又叫住沈默道：“沈师傅，你且留一下。”
沈默只好在几人的目光中站住，和皇帝重新回到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暖阁里温暖如春，皇帝坐在榻上，招呼沈默隔几而坐。兴奋地脸放红光道：“方才朕的表现还不错吧……”
“天恩如海。”沈默轻声道：“圣君之姿。”
“呵呵，谬赞了。”隆庆本想说，这是朕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又觉着太掉价，于是硬生生另起话头道：“那件事儿，你想出个眉目了么？”说这话时，他猴急的样子，浑没了方才装出来的成熟。
沈默知道皇帝说的是啥事儿，低声道：“似乎皇上已经有主意了？”
“不是我的主意，是滕祥他们给我出的。”隆庆道：“他们说还是自个有钱花着舒坦。”
沈默眉头微不可察的一动，就听隆庆继续道：“他们还说，先帝之前的皇帝都是有钱的，但到了先帝，内帑才开始空虚的，花钱要向户部要，既不自由，又败坏了名声。”说着一脸感慨道：“对于这点，朕深有感触。”
沈默望着皇帝酒色过度的脸，心说‘没钱都玩成这样，要是有了钱，还不折腾到天上去？’他真的很想劝劝隆庆，但心里总有个声音，不许自己说出口。话到嘴边便变成了：“这也在理……”
“朕也觉着很对。”见得到了鼓励，隆庆兴奋道：“就让他们去查阅前朝旧事，发现嘉靖朝以前，宫里的收入，来自九门课税、经理仓场、提督营造、珠池、银场、市舶、织造、烧造、柴炭……还有皇店，税关等等……”
沈默听得心中发紧，这分明是太监们借口为皇帝增加收入，而欲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看来换了宽仁的主子，太监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压住心中的怒气，平静问道：“那嘉靖朝又如何呢？”
“嘉靖朝……”隆庆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自成化以来，内侍气焰日益猖獗，最终导致正德朝以刘谨为代表的八虎乱国，以至于天怒人怨，沸反盈天。嘉靖皇帝正是亲眼目睹了前朝之祸，即位后才御近侍甚严，大珰巨阉一有逾矩，即罪挞至死或陈尸示戒。终嘉靖一朝虽由兴邸旧人掌司礼监、督东厂，然皆谨饬不敢放肆。先帝又尽撤天下镇守内臣及典京营仓场者，终四十余年不复设，故内臣之势，自洪武末年至今，惟嘉靖朝稍杀尔。
好容易把太监伸向大明各个角落的魔掌斩断，现在隆庆却又想靠太监发财，岂不重启了宦官乱国的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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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炉中的银丝炭无声无味地燃烧着，皇帝陷入了沉思，一时无语。
沈默安静地等着，心中颇为无奈，对宦官来说，天子无秘密，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那些死太监耳中。但无论从哪方面讲，他只能这么说，得罪了他们也没办法。
“像正德朝那样肯定不行，太监不得干政，这是洪武爷定下的祖制。”隆庆终于思考完了，字斟句酌道：“但是，能不让把一些不紧要的地方让出来，只让他们管管珠池啦、银场啦之类的，这样不关乎大局，宫里也能有个花销。”
沈默暗叹一声，他知道隆庆一来是穷得太厉害了，二来耳根子素来柔若无骨，就算自己今日劝下，却挡不住明天太监们吹风，所以一味的劝阻是不行的。于是他缓缓道：“古诗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陛下身为大明至尊，在您眼里微不足道的一点，也是数万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
隆庆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低声道：“当年你可是帮着朕的，怎么现在也学他们，把朕管得死死的呢。”
沈默淡淡一笑道：“皇上误会了，微臣还是那个微臣，为皇上分忧，这点从未改变。”
“朕还以为……”隆庆旋即释然道：“你当上大学士，就只站在官员的立场上说话了呢。”
“怎么会呢？”沈默摇头道：“自从知道皇上的难处后，臣便寝食不安，朝思暮想，就想着怎么让皇上既能有钱花，又不会被大臣们说三道四。”
“要是能那样，可就太好了……”隆庆一下兴奋起来，旋即又讪讪道：“不过怎么可能呢？”
“完全有可能。”沈默微微一笑，神秘道：“只要我们不动他们眼前的，自然没人聒噪。”
“那是哪儿呢？”隆庆迷茫道。
“海外。”沈默单刀直入，干脆利索道：“世上并非我只有我大明一国，还有在遥远西方的泰西诸国，他们通过对世界各地的掠夺，获得了巨额的财富，他们爱好奢侈又贪图享受，所以每年从我大明进口巨量的茶叶、丝绸和瓷器，以及其他各种精巧的奢侈品，从而使数千万两的白银流入我国。”
对于这些，隆庆并不陌生，在裕邸时，沈默便对他讲过世界地理、以及西方诸国的发家史，对海上贸易也不陌生。闻言恍然道：“对呀，既然民间可以与泰西贸易，皇家当然也能挣他们的钱！”说着十分振奋道：“滕祥他们也说过，当今最好挣的钱，就是佛朗机人的，还提议组建皇家商船队呢！”
“皇上英明。”沈默终于拍个马屁，隆庆的骨头顿时酥了半边，便听他接着道：“但适宜远洋航行的大船，每一艘的造价都涨到白银万两以上，要建造这样一个船队，花费的资金着实惊人，这笔钱内帑出不起，而外廷也绝对不会出。”又一字一句道：“刘大夏虽已成古人，但朝中尚有无数张大夏、马大夏，是不会允许再出现一支三宝船队的……”
听了沈默的话，隆庆又一次陷如沉思。对于自己祖宗的光辉历史，他自然知之甚详……在永乐至宣宗年间，大明开创了震古烁今的七下西洋，由福建南下经由马六甲，印度洋直至非洲东岸几乎全是大明的天下，仅永乐年间各藩国贡使团多达三百一十八次，就此确立‘天朝上国’的名头。但自成化以后，朝廷官员以远洋船队太耗国力为由，禁止中国的舰船再次出海，时任兵部尚书、清名载史册的刘大夏，更是将郑和行海的无价资料赴之一炬，并下令南京龙江船坞、福建船坞等，停止建造一切远航巨舰。
举办任何事业都要讲究效益，产出必须大于投入才能持续发展。而郑和船队将士众多、耗资巨大，每次出航要花大笔开销采办馈赠，而带回的大量贡品，则免费提供皇室、贵族享用，朝廷自然入不敷出，当财政健康时，尚且可以支持。但迁都北京、五征蒙古耗资巨糜，致使朝廷必须削减开支时，被文官们视为‘虚耗’的下西洋，自然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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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海上航行时间过长，风浪险恶，十艘船中只有八艘能到达目的地，其中往往又有三成的货物腐败变质，不能出售。”为了打消皇帝的念头，沈默稍显危言耸听道：“所以风险太大，弄不好就要血本无归，皇室要挣钱，自然挣天下最安稳的一份，哪有在刀尖上舔血的？”说着神秘一笑道：“其实宫里不必直接参与进去，只需出个名头，便能财源滚滚，且全无风险。”
让沈默这么一忽悠，隆庆彻底打消了自己建船队出海的念头，但又被勾起一丝希望，就像有小手在心里挠痒一般，探着身子望着他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办，快说呀！”
“皇上，臣进献的那份‘坤舆万国图’还在吧？”沈默问道。所谓‘坤舆万国图’，乃是沙勿略亲手绘制的椭圆形的世界地图，要比宫中珍藏的‘大明混一图’，更加全面详细。一共有两份，一份沈默自己留着教育孩子，一份送给了皇帝。
“在，朕时常把玩，就像你说的，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隆庆笑道：“朕给你找来？”
“既然皇上时常看，那就不必了。”沈默微笑道：“目前我大明与泰西的贸易，主要有两条线，一条是经广州至马六甲，与佛朗机人买卖，另一条是经南洋至吕宋，与西班牙人买卖。其中前一条早且发达，后一条是新兴的，但大有后来居上之势。”其实还有第三条，与除了银子什么都缺的日本人买卖，但朝廷毕竟还禁止与倭国贸易，所以沈默也就不提。
“嗯。”隆庆点点头，他对沈默说的地名并不陌生……也亏得沈默苦心孤诣，十年磨剑。竟提前多少年给皇帝进行知识储备，此刻隆庆才听得毫不费力、津津有味。这份润物无声的水磨工夫，要比张居正更像徐阁老。
“这两条航道就是所谓的海上丝绸之路，也是名副其实的黄金航道。”沈默沉声道：“但是并不太平，除了惊涛骇浪之外，还有出没其间的猖獗海寇，往来船队时常遭到侵袭，往往人财两空，血本无归。”顿一顿，语调充满诱惑道：“所以护航船队应运而生，贸易越频繁，往来船只越多，这一行的钱景，也就越广阔。”
“嗯嗯。”隆庆点头不迭道：“海上镖局嘛，就算不如陆上的抽头，也肯定是大赚特赚的。”便巴望着沈默道：“这个，现在怎么个情况？”生怕再次失望。
“目前，主要是海商出钱，我大明的水师为其护航。”沈默微笑道。
果然还是失望了，隆庆一下连腰都弯了，郁闷道：“那这个钱，还是没宫里的份儿。”
“但是。”沈默大喘气道：“朝里大人对此很是不满，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为何？”隆庆问道。
“原因有三，其一，他们认为军队是国家公器，却为商人护航有失朝廷体统。其二，之前的护航，只收取成本费用，所以朝廷并未见到钱。”沈默淡淡道：“其三……就是水师的构成，除了一部分来自俞大猷编练的水军，大半皆改编自徐海、王直、林凤等被招安的前海寇。”顿一顿，不无讽刺道：“朝中大人都是有洁癖的，当初迫于抗倭压力，开出高官厚禄，把他们从贼变成官，然后再让他们去打贼，现在海疆平了，也就到了兔死狗烹的时候……”所以说沈默和杨博，东南商人和晋商的对立，几乎是无处不在，除了银行票号外，晋商们还想利用在朝中的影响，清除徐海等人，达到通过兵部控制水师，继而控制贸易航道的目的。
但他们接受前几次的教训，先进行了调查，发现徐海等人桀骜不驯，自称臣下是给朝廷面子，要是不爽了，分分秒就能反出天庭。唯恐刺激他们叛离朝廷，再次作乱，所以晋商们没有对其轻举妄动，而是一面由兵部，不断向水师安插人手，甚至已经向在广东剿匪的俞大猷，发出了三次调令，命其进京述职，其用意令人不安；一面在朝中制造舆论，希望与京察的压力两面夹击，使与徐海等人脱不开干系的沈默作出妥协，至不济也要把原属于朝廷的那部分水师夺过来。
沈默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早就紧锣密鼓的准备，迎接随时到来的交锋……今天这一出，便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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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地道……”隆庆当年与国政隔绝，对倭寇没有切肤之痛，所以听了沈默的讲述，觉着有些同情徐海他们。
“岂止是不地道，简直只顾自个的名声，却让皇上做恶人！更把国家的信义当成了儿戏！”沈默一脸愤慨道：“海寇各个精明，当年可是不见圣旨不归降，官员们迫于形势，怂恿着先帝颁下了招安的旨意，现在却要公然违背先帝圣旨，卸磨杀驴！不仅让皇上背上不孝的恶名！还要使泱泱大明道义丧尽，日后谁还相信我大明的承诺！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必危啊陛下！”
“嗯……”隆庆深以为然，但心中未免嘀咕，可这跟挣钱有什么关系。
好在沈默终于揭开了盖子道：“臣是有私心的，臣是当初进行招安谈判的一员，十分不愿朝廷失信于天下，但也不想与同僚们闹僵，便想出了个变通的法子。”说着吐出一口闷气道：“就从了他们的愿，让徐海他们离开军队，也不让他们再回去当海匪，而是以民间的身份进行护航，写信与他们沟通，他们也都受够了兵部的鸟气，自是愿意。但也有一顾虑……没了官军的身份，谁还相信他们？愿意找他们保镖？”便朝隆庆跪拜道：“所以臣斗胆请求皇上，以皇家护航队的名义接收他们，让他们继续原来的护航——授其生业，则海疆安宁，皇上功德无量，臣也可忠义两全。”说到最后，都动情了。
“快快起来。”隆庆赶紧拉起沈默道：“你好容易求朕个事儿，朕怎么也得答应，况且他们本就受先帝圣旨招安，朕给予庇护也是应当，谁也说不得什么。”
“皇上仁慈……”沈默使劲挤也没挤出眼泪来，但心里真的十分熨帖，虽然先帝对他也很不错，却远远没有隆庆这样真诚热情，人心都是肉长的，让他怎能不感动？
“朕现在知道你的意思了。”隆庆却挤眉弄眼道：“你也该跟朕说说，这事儿的前景了？光出个名头，恐怕朕分不到多少好处吧。”
“呵呵，皇上太小看‘皇家’这两个字了。”沈默笑起来道：“六必居的酱菜，宝大祥的珠宝，水云斋的水粉，瑞泰祥的绸布为什么全国闻名，招牌响亮而已！天下哪还有比‘皇家’这块金字招牌更闪亮的？况且不仅名头响亮，还有莫大的好处……巨商、税官、水师，谁也不敢欺负他们，恐怕海匪见了也要望风而逃。生意亨通，自然财源广进了！”
一番话说得隆庆眉开眼笑：“那到底能挣多少钱？”
“挣多少钱不好说。”沈默笑道：“但皇家的名头不能白用，每年要先给宫里固定一笔钱，然后再分红。”
“那究竟是多少呢？”隆庆急不可耐道。
“头一年，还不太能肯定。”沈默道：“但他们知道宫里急用钱，所以愿意先付一百万两，等到年底，若没有红利则罢，有的话，再分宫里三成。”顿一顿，又道：“以微臣估计，从明年起，应该能稳定在一百五到二百万两之间。”
隆庆彻底呆了，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名头竟这样值钱……前天他刚问了，宫里每年的开销，大约在一百五十万两左右，岂不是一下就能抵了？

第七八六章 争执（上）
其实海上护航的利润并没有那么高，按照沈默的许诺，将会拿出一半左右付给皇室。但徐海他们不会有异议的……因为对富可敌国的大海商们而言，这点利润根本不算什么，就是全付给皇帝也无妨。而且仅从眼前讲，它带来的衍生利益，也将远远超过他们付出的；况且从长远看，只有竖起‘皇家’这杆大旗，沈默向他们描绘的伟大蓝图，才能顺利展开。
沈默之所以能始终得到桀骜不驯的前海盗们的支持拥护，乃至崇拜，是因为他总能拿出让所有人都得到好处的方案。他从来都信奉一条，有钱大家赚，这样买卖才能持久。不然利益受损的人肯定要跳出来惹是生非。所以他给隆庆的报价，其实就包含了供大太监们贪污的钱……看在真金白银的份儿上，希望他们能尽量少折腾吧。
但这套看似简单的方法论，别人却学不了，因为他们不可能像沈默那样，有多出五百年的见识，知道未来的趋势如何，他们的视线只停留在大明境内，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去寻找新的蛋糕，所以只能将救国的努力，全都放在‘除弊’上——张居正的经济改革，沈默前世念书时就学习过，当时自然惊为天人。可随着见识的增长，就不像儿时那么盲目了。他知道，如果没有外部的强压，在一个封闭系统内部，想进行经济上的改革，必然是千难万难。因为这个系统内部，能分配的利益就那么多，且早就各归其主了，你要搞重新分配，就必然要损害既得利益者，你多占一分必然就意味着别人多损失一分。
这种情况下，大伙必然要斗得死去活来，而既得利益群体往往因为具有先发优势，根深蒂固，能量强大，哪怕一时被压制，但往往能够后来居上、反败为胜。所以任何封闭环境下的经济改革，往往都以失败告终，哪怕看似成功，也不过是原先的利益者换了身份，继续吃人罢了。
沈默的头脑是清醒的，他知道一切的背后，都是利益在作祟。谁动了我的蛋糕，我就要和谁拼命，这是任何利益集团共同的心声。他不愿以卵击石，不想学张居正，公然去触动那些大地主、大家族的利益，那样只能以失败告终。
当然他肯定还是要触动，不仅要动，还要大动特动，动得惊天动地，但不是靠行政手段强权霸道，而是利用经济规律这双看不见的手，去拿走一些人的财富，成就更多的新贵阶层。在不知不觉中，使强弱易位，等到旧势力反应过来，已经无力回天……至少双方已经可堪一战，这样的改革才有意义。
如何能延缓矛盾爆发，给新兴势力以发展的时间，沈默认为除了不遗余力的保护和扶植新兴势力外，也不能忘记给旧势力谋取福利——一切政治的本质，都是利益分配，好的分配方式，就是利益均沾，大家都有好处，矛盾自然缓和，爆发的时间自然推后。而且无须担心这样会养虎为患，因为财富到了旧势力的手中，大多都被挥霍和储存起来，并无法使他们更加强大。
当然，如果在一个封闭的国度里，他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让所有利益阶层都满意，但天意让他身处在大航海时代的前期，放眼世界，有足够的金山银山分配给各利益集团，所以才给了他不断妥协、争取时间的资本。
是的，时间是最重要的，史无前例的白银大流入，将第一次改变华夏自古以来的恶性通货紧缩！货币的丰富，将极大改变社会的交易方式、生产关系，解放生产力、释放消费能力！继而人们的价值观念，理想追求，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变革的浪潮即将不可阻挡的涌起，财富膨胀、物欲横流的时代就要来临，大明要么像两牙那样沉迷享乐，堕落无可救药，最后走向自我毁灭；要么像英国那样利用天量的财富，完成从农业国向工业国过度，继续领先世界五百年！
向左，是光辉的天堂，向右，是堕落的地狱，这就叫时代转折点。在上一个时空里，大明已经在享乐主义中失败过一次，而今迈步从头越，又怎能再走一遍老路？
伟大的先行者、思想家、政治家沈默沈拙言，在从乾清宫回内阁的路上，心潮澎湃的如是想道。
但当他一进入文渊阁，便立刻把那些疯狂的东西压在心底，面上恢复了谨慎低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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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正厅，众人已经收拾东西，结束上午的办公，沈默不好意思地笑笑，便跟他们去‘食堂’用餐……别笑，就是食堂。且与沈默上辈子常吃的机关食堂，是一个意思。国家为官员提供工作餐，其源远流长可上溯秦汉，后由唐太宗普及推广，遂为定制，唐人书中云：‘京百司至于天下郡府，有曹署者，则有公厨’，即使对官员最抠门的国朝，也没取消这项福利。
除了天子请客的‘天厨’外，就数是宰相办公的政事堂厨，简称‘堂厨’，档次最高。而其就餐场所，便称‘食堂’。《唐会要》里说，高宗时，宰相们曾以“政事堂供馔珍羹”为题开会讨论，削减伙食标准的问题，但有人反对说：‘这顿丰盛的公餐，是皇上对中枢机务特别重视的表示。如果我们不称职，就该自请辞职以让贤能，不必以减削标准邀求虚名。’于是罢议。
虽然本朝不复设宰相，但自从内阁升为中枢后，‘堂厨’又重新出现，专由负责皇帝膳食的鸿胪寺打理，自然规格够高。当然有资格享用堂厨的，只有几位大学士，至于那些司直郎和中书舍人们，吃的是‘佐史厨’，自然没那么丰盛。
内阁的食堂是由文渊阁的后殿改成的，外间是司直郎和中书舍人们吃饭的地方，此时已经坐满了人，在一边吃饭，一边乱哄哄的说笑交谈，见了大学士们从门口经过，也只是声音稍小，而没有停下来，更没有人出来问安。这也是食堂用餐的一大特点，谁在吃工作餐时还能保证正儿八经的模样？所以这里也是衙门里礼仪规矩最疏松的地方，被上下视为难得的放松。
进入内间，便是阁员们吃饭的地方，宽敞的房间内，铺着提花地毯，挂着前宋画轴，摆着官窑瓷瓶，布置得十分雅致高档。但占主要位置的，永远是那张黄梨木的长方形餐桌。座位前已经摆好七套餐具，徐阶在主位上坐定，其余人等便分左右列坐。这时侍役便举着托盘开始上菜……按照标准，阁员每人每月十五两银子的伙食费。这么多钱，就是每天去大饭庄摆一桌，也勉强够了。七个人凑一起，就是顿顿山珍海味，也是吃不了的，所以伙食款要被鸿胪寺贪污大半。
当然阁老们操心天下大事，是不会去关注这些‘细节末梢’的，上齐了菜，只管甩开腮帮子吃就是。也只有这时候，阁老们才能放松下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轻言细语的交谈说笑。席间，陈以勤告诉沈默，张居正主动要和李春芳一个屋，所以他俩只能搭伙了。和谁一个屋，沈默都觉着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睡一张床……不过张居正的态度表明，自己已经不可能，和他再像从前那样了。
不过这都是意料之中的，沈默也没放在心上，他更关心的，是徐阶和高拱两人的表现。后者在那里就今年的经济形势高谈阔论，不时还要问别人的看法。相较而言，徐阁老就沉默多了，只是专心的吃饭喝汤，没多会儿就吃饱喝足，离席去了。
望着徐阶离去的背影，高拱脸上浮现出一丝快意的笑容，虽然很淡，但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哪能逃过他们的眼睛，众人心里不由暗叹，这下高阁老要扬眉吐气了……皇帝向四位裕邸老师赐字的消息，已经众所周知了，其中透露的政治信号，再清晰不过——尤其是赐给高拱的那四个字‘启宏元师’，首辅又叫元辅，皇帝把‘元’给了高拱，让首辅大人又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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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接下来几天，高拱对徐阶，连表面上的客气都没有了。当然也不能简单的归为‘得意猖狂’之类的，而是两人的个性和处事风格上的差异，实在太大了……就像官场评论的，华亭专任恩，新郑好任怨，前者是久历宦海、稳健圆通、事事务求周全；后者却用心全在国事，不计毁誉、不避矛盾，凡事都要讲个公心。这样两种处事方法，必然要产生大量的矛盾，一旦其中一方不再忍让，冲突必然公开化……
其中最激烈的一次，是关于庞尚鹏事件的争执。这日，内阁收到通政使司转来的奏章，又是弹劾广东巡抚庞尚鹏的，负责阅看此类奏章的李春芳感到情况严重，便向徐阶做汇报道：“元翁，诸位阁老，这些日子，内阁已经收到七份奏疏，都是御史弹劾广州巡抚庞尚鹏的，仆以为兹事体大，还请元翁和诸位阁老商议裁之。”
沈默三个初入内阁，还没有什么具体任务，徐阶对他们的要求是，尽快从原先的具体部务中脱离出来，建立起处理问题的全局观念，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观察学习。闻听‘庞尚鹏’三个字，沈默和张居正几乎同时抬起头来，因为他正是试点‘一条鞭法’的两名官员之一。
“都是什么罪名？”徐阶摘下眼镜，没有接李春芳手里的奏疏。
“主要因为他在广州各县强行清丈田亩，闹得人心惶惶，当地士绅联合起来抵制，结果发生了冲突，出了十几条人命，造成的影响十分恶劣！”李春芳已经对这些奏疏，进行了归纳总结，道：“也难怪粤籍御史们众口一词，齐齐地上疏弹劾他……”
高拱闻言插话道：“你是说，弹劾他的都是广东籍的御史？”
“是的。”李春芳点点头道：“家乡出了这种事，肯定有父老乡亲写信给他们诉苦，为此愤而上书也是情有可原的。”李春芳从来是一团和气，但不代表他没有观点，他话里为粤籍御史开脱，话外就是对他们弹劾庞尚鹏的支持。
“不是说，庞尚鹏在广州试行一条鞭法吗？”郭朴一脸奇怪道：“怎么又开始丈量土地了？难道他把一条鞭法推广成了？”他哪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装作无知不过是为了把‘清丈田亩’和推行‘一条鞭法’联系起来，自然有人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果然，便听高拱道：“所谓一条鞭，就是把各项税赋全都摊到田亩里去，要想推行一条鞭发，当然要先丈量田亩。”
“原来如此……”郭朴恍然道：“那么说，那些反对清丈田亩的士绅，其实反对一条鞭法了？”
“他们当然怕，一旦按照田亩数征税，许多人可要大出血了。”高拱嘲讽道：“家有良田万顷，却比小农交的税还少，这种好事，要一去不复返了，他们自然坐不住了。”也难怪士绅会反对。若按一条鞭法，根据田亩征收田赋，不再按户征收税费。此前所有摊派项目，无论名目为何一概取消。这种法子推行开来，恐怕不光大户受不了，即使是广东阖省的官吏，对此法也十分的痛恨。因为如此一来，他们既不能摊派了，又不能在征收实物时，中饱私囊了，自然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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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哼哈二将的一唱一和，徐阶脸色阴沉下来，赶紧咳嗽一声掩盖过去，声音平静道：“明年改元，新朝肇始，一定要平稳的度过，给隆庆新政开个好头。这时候安定压倒一切，大明两京十三省、亿兆子民，我等谨守成宪尚且事端层出，况又标新立异乎？”说着声调严厉道：“都像他这样，不守成宪，兴来革去，天下岂不大乱！”顿一顿道：“我看这个庞尚鹏不必干了，此等不安分之人，就是祸国殃民的种子，老夫建议对他就地解职，永不叙用！”徐阁老大刀金马的亮出立场，一是因为苦于没有代言人，二是压住后面要唱反调的……当然高拱是压不住的，他只是让别人闭嘴。
结果非但其余人没反对，连高拱也一拍几案，连声道：“好！好！好！”
“高阁老也觉着那些御史弹劾的好？”李春芳吃惊地注视着高拱，心说怎么突然转性了？
他却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只听高拱冷笑连连道：“我可没这么说，我是为那些官员高兴——要是一条鞭法落实下去，他们就没了上下其手的机会，财路断绝，还怎么花天酒地养小老婆？现在咱们把庞尚鹏撤了，恢复所谓的‘成宪’，我都能感受到他们该当如何的欢欣雀跃，不禁替他们叫起好来。”
“呵呵……”李春芳竟毫无火气，还笑得出来道：“原来如此，倒是我会错意了。”但高拱的矛头直指徐阶，他不得不多说两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步子太大不行，标新立异也不行，那庞尚鹏如此急躁任性，恐怕非封疆大吏的合适人选。”
“那什么样的人合适？难道是那些不思进取，一味维持的官员么？”高拱脖子一梗，厉声道：“我大明积弊重重，其中最尖锐的矛盾，便是贫者益贫、富者益富，以至于民怨沸腾，危及社稷！何以至此？是因为国朝所谓的成宪，漏洞百出，致使小民难以为继，官绅贪婪无度！”顿一顿道：“如今我隆庆皇帝虚怀若谷、垂拱而治，将国事托付政府！这正是我辈兴革递嬗、开创新局之良机，像庞尚鹏这样不避诽谤，不计得失的干吏，非但不能处罚，还得奖恤有加！我建议，把那些个告他的言官，统统都革职！永不叙用！”
你不是要把一个革职不用吗？那我就还你七个革职不用，这叫针锋相对！就看谁更狠了。
“眼观风闻奏事。”徐阶皱眉道：“就算不属实，也不应受到追究，不然会坏了朝廷正气！”对科道言官他是一贯的保护有加。
谁知高拱却哂笑道：“元翁果然是博大宽柔、和辑中外，只为何为独独对言官们如此宽容，却对锐意改革者格外挑剔？”

第七八六章 争执（中）
沈默冷眼旁观，发现高拱和徐阶的矛盾，最根本的是治国方针不同，徐阶奉行的是‘救弊补偏，恢复旧制’的政治纲领，与此相反，高拱却奉行‘挽刷颓风，修举务实之政’，两头牛一个要走回头路，一个要勇敢往前进，怎么能强按在一个槽里喝水？
争执之下，双方各不相让，却也不能就卡在这儿，只能暂时压下，先处理别的政务。
高拱心里窝着火，一直黑着脸在那里翻阅奏章，当看到其中一份时，终于忍不住爆发道：“真是岂有此理，我大明的官员怎会如此无耻！”说着把那奏章拍到徐阶的桌上道：“元翁看看，他们这时候又装起了哑巴！”
徐阶隔着老花镜看他一眼，拿起那奏本翻阅，乃是工部侍郎总督河务的潘季驯，上书弹劾开封知府杜尹德，说今年秋里黄河决口，淤堵河道，使得漕船难以通行，潘季驯知会开封府，请其组织民夫疏浚，那杜知府却整日热衷聚会讲学，对此置若罔闻，还挪用河道衙门拨发的河工费，置书院、设讲坛，甚至所有听讲之人，俱由知府衙门供应食宿，竟任由河工荒废，给朝廷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事情已经发生这么久，言官们竟无一字论劾！高某愚钝，实不知那些稍有革新、不问利弊，便群起弹劾攻讦的朝廷耳目喉舌之官，为何对此人此事却格外宽容？”
徐阶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因为高拱这一番话，明是抨击开封知府，责备言官，实则是在指桑骂槐，指责他这个首辅沉迷讲学，带坏了风气——讲学之风之所以在全国盛行，还要多亏他徐阁老的倡导和力行。特别是近些年来，他身居宰辅之位，却数次亲自登坛讲学，每每主讲之日，京师大小衙门为之一空，就连阁臣、部院堂官，不管是不是王学门人，都得前去聆听，唯恐表现出怠慢，引得首辅不快。
高拱对此极为不满，他认为讲学只当止于平居讲学、朋友切磋，徐阶却在朝堂之上公然设坛，身为首辅竟为盟主，名义上是弘扬王学，实则聚党贾誉——齐王好紫衣，天下紫布贵；楚王好细腰，天下皆饿死——那些捧徐阶臭脚的，大多非为学问，实为窥上官之喜好，以为进身之阶，长此以往，天下将陷入上行下效，空谈误国的境地！
他曾数次劝其收敛，但徐阶根本不理会，反而越发热衷，当然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徐阶回答高拱说：‘国政不举，官常不振，端在人心不正。欲正人心，则在教化，欲广教化，则以讲学为捷径。’又说平时的讲学，都是为了科考，功夫都用在了功利词章上，于教化无益。而他倡导的讲学，听众已然是大小官员，给他们讲授学问，纯粹以正人心、树新风为目的。
徐阶将讲学视为改变官场贪墨、扭转国势衰微的突破口，当然不容高拱肆意影射。所以当时就沉声道：“既然是秋天的事情，为何年底才报上来？我看这个潘季驯，不像是就事论事。”说着看一眼高拱道：“怕是像新郑说的，投机逢迎罢了！”
这是说潘季驯上本，是为了配合自己，高拱脸一黑，拍案道：“那就派御史去查，看看到底谁在说谎！”
“要查！”徐阶也拉下脸道：“当然要查！朝廷每年拨给河工的预算，多达数百万两，河工却每每如纸糊泥捏，稍遇洪水，不垮即塌……把活干成这样，还整天哭穷，要求追加拨款！”说着看看高拱道：“我看有必要派干员彻查河工腐败！高阁老，你来负责此事如何？”
高拱脸色铁青，潘季驯才主持河道衙门几个月，却要他对历史遗留问题负责？这不是赤裸裸的要挟吗！遂一时无语，厅中的空气陷入了凝滞。
“元翁容禀。”见场面僵住了，郭朴只好给高拱解围道：“政府对潘季驯寄予厚望，为此不惜把朱衡召回，也要使他毫无掣肘，专心治黄。这种时候，却要纠察河工，似乎有给他拆台的嫌疑……”
“哼……”徐阶有些不满的端起茶盏，轻轻吹着热气，啜了一口才问李春芳道：“石麓，你的意思呢？”
石麓是李春芳的字，闻言他上身微欠道：“依仆愚见，京察就要到了，到时候吏部并都察院自有公论，这些奏疏还是暂时留中不发吧……”他其实是向着徐阶的，但和稀泥的最高境界，就是这种谁也不得罪，还能把自己的倾向表达出来，使人不敢轻视。
高拱也自酌，这时候和徐阶撕破脸，并不是什么好事，只能退一步道：“弹劾开封知府的奏本，可以留中。但是弹劾庞尚鹏的粤籍言官，必须严旨切责！”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为了保住庞尚鹏、保住试点改革，只能作出必要的妥协。
“如此甚好！”徐阶哼一声，便起身没好气道：“备厕纸，老夫要出恭！”
众人都望向徐阶的背影，他们知道首辅大人向来主张开言路、褒言官，对科道优容有加，这是他的一贯理念，何以突然就屈从了高拱呢？这一点，就连高拱也感到颇为意外。
※※※
内阁寅时下班，因为不是很忙，所以阁臣们大都回家，徐阶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让人把一摞公文抱回值房，继续加班。
张居正也没走，过来帮他一起处理政务。明亮的灯光下，师生俩专注地批阅着奏章，当十点的钟声敲完，徐阶正好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又取下眼镜，双手在脸上搓动着，突然幽幽叹道：“叔大，为师老矣……”
张居正正在看一本奏折，闻言赶紧合上，笑道：“师相不老，严阁老干到八十三，你怎么也得再干上二十年呢。”
“真干二十年，有些人就会恨死我了。”徐阶笑笑道：“为师马上就六十四了，这个年纪的老人，不是百病缠身，就是含饴弄孙，为师却还要整日挑灯夜战，废寝忘食，一年到头也不得休息。时常有振衣奋袦，回我故园之念，日复一日，越发强烈。”
“师相千万不能作此想法。”张居正一脸焦急道：“大明离不开您掌舵啊！”
“离开谁都能转。”徐阶摇头笑道：“只是有些事情没安排好，我不可不负责任的离去，也就只能隐忍初心，勉力支撑了。”顿一顿，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道：“但究竟支撑多久，老夫也心中无数，只能捱一天算一天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新君倦勤，悍臣满朝，千难万难，师相最难……”张居正轻声道。
徐阶有些动容了，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尽管眼花看不真对面学生的表情，还是有些动情道：“太岳，政务永远也干不完，我们爷俩今夜秉烛夜谈，也忙里偷闲一把。”
“是。”张居正顺从地把自己坐的黄花梨太师椅，轻轻一端便提了起来，稳步走到徐阶案侧放下，躬了躬腰坐了下来。
徐阶这才看真切张居正那张成熟俊朗的面孔，准备把憋了好几天的话讲出来，但文人就是文人，开场仍然要先铺垫一下：“当年的一天，我和严阁老也是这样对坐，他问过我一个问题，说这世上什么人最亲？”
“应该是父子最亲。”张居正已经有了答案，但故意说了个错的。
果然见徐阶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轻轻摇了摇头：“按说是这样，但实际未必。《诗经》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人生在世，最难报的便是父母之恩。可有几个做儿子的如是想？你也是有儿子的，应该也有感受，父子之亲，只有父对子亲，几曾见子对父亲？”这番话岂止推心置腹，简直脾肺酸楚，张居正对徐阶几位公子的德行颇有耳闻，知道那是老师最大的隐忧。
他不知该如何接言，只能静静地听徐阶说。徐阶见在这方面没有共同语言，只能无奈道：“罢了，和你说这个有些早，我们就说另外一件事吧。”顿一顿，他望着张居正缓缓道：“听说前几天，皇上给你们四个赐字了。”
“是……”张居正点点头，他就知道，早晚要说起这事儿的，便把那日的情形讲给徐接听。
徐阶的目光有些复杂，静默了片刻方缓缓道：“天有四德，亨、利、贞、元，这也是题中之意了。”虽然说的平淡，但话语间的萧索失落，还是难以掩饰。
“上意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楚。”张居正轻声安慰道：“说不定，皇上只是单纯赐字呢。”
“叔大啊。”徐阶这一声带着叹息，“都到这时候了，你就不要安慰老夫了，难道你真不知道，皇上赐你们这四个字的圣意？”
张居正岂有不知之理，但他哪能刺伤老人的心，故而仍装糊涂道：“学生愚钝，真的无法揣测上意，总觉着这样理解也行，那样解释亦可……”
“哪有那么复杂？”徐阶也不强求他了，叹口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要让他的老师们上位了。”
“学生也不是没想过这层。”张居正这就不能不表态了：“但如果真这样，那必然新郑公当国。新郑公确实才干超群，魄力十足。在吏部则‘奸吏股栗，俗弊以清’；在礼部亦能将科场诸弊，百五十年所不能正者，革之殆尽。对此，朝野有目共睹。”说着却话锋一转道：“但一想到他挂在嘴边的‘要除旧布新！’‘要只争朝夕！’学生就有些无奈……”
徐阶听到张居正说‘非新郑莫属’，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听到后半段，旋即又露出了微笑，目光慈祥地望着他道：“新郑是当今的启蒙恩师，自然不是你们这些半道出家的可比。但他固然才干超群，可并非……”顿一顿，还是平静地说出来道：“并非合适的相国人选。”
张居正知道，老师这话并非单纯出自私怨，高拱在百官那里，也确实啧有烦言。这也很正常……在一个人人都得过且过混日子的萎靡官场，高拱整顿士风、革除陋习，强势的行事风格，已经很让一些人难受了。且他还不像别人，只是把‘拨乱反正、兴革改制’挂在嘴上，而是真正的付诸行动，所以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其中有这么件事儿，让张居正印象极为深刻……当年高拱在吏部做侍郎时，按照以往的常例，选官之事，由尚书和郎中负责，而侍郎作为尚书的佐贰、员外郎作为郎中的副手，却不能参与其中、甚至不能提前知晓。高拱对此不以为然，公开质问说：‘员外同司、侍郎同部，奏本皆列名，而事则不许其知，何居？’凭什么在奏报名单时要我们署名，却不让我们知道内容。简直岂有此理！
他便命令文选司郎中，以后选官之事，司内必与员外郎商榷、部内则必请侍郎与闻。这种公然分割权力的要求，郎中当然不愿意，于是顶撞说：“向来无此规矩。”按说一般人也就没话说了，但高拱可不是一般人，马上回敬道：“自我开始，即有了规矩！”就是这么个敢为天下先，视陈规陋习如无物的猛将兄，在官场上自然是人人敬而远之，却让张居正暗自折服，引为同类……
但在徐阶面前，张居正没法为高拱辩解，唯有随声附和道：“新郑确有操切之误，不是良相之选。”又一咬牙，道：“今上刚刚即位，安得遍知群下贤否？难免任人唯亲，学生不才，愿意为新君讲明此理，使陛下明白老师的苦心！”
徐阶笑了：“这就是我刚才说，‘这世上不是父子最亲’的缘故，因为这世上最亲的，是师徒！”说着一脸欣慰道：“儿子视亲恩为理所当然，弟子却将师傅之恩视为报答。叔大，你能有这份心，老师就很高兴了。”说着他伸过手去，握住张居正的手，低声道：“老夫不是那么容易倒下，不看到你当上首辅那天，我死不瞑目！”
张居正能感受到老师这话里的真情，两眼湿润道：“有事弟子服其劳，恩师，您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会让你去说高拱的坏话。”徐阶缓缓道：“那样会激起皇帝的逆反心理，反倒怀疑你在搬弄是非，得不偿失。”张居正暗暗松口气，他还真怕徐阶提出这种要求，自己以后还怎么在隆庆面前做人？
“但当年为师暗中为皇上做的事儿，现在看来皇上并不知情，还以为我与严嵩是一丘之貉，向来不向着他呢……”要说姜还是老的辣，徐阶一下抓到了问题的要害，隆庆皇帝不像他父皇那样复杂，之所以不信任自己，只是因为误会了自己，只要解释清楚，事情自然会有转机：“你也无须夸张，便把自己知道的跟皇帝说说，如果他还坚持要用高拱，那么为师主动让贤。”
“是……”张居正点点头，徐阶沉机密谋，做事不留痕迹，但什么都不避他，所以他十分清楚徐阶对裕王的帮助有多大……实实在在的说，当时嘉靖在景王和裕王之间，其实是更倾向于弟弟的，加之有严嵩父子在里面掺和，裕王的地位岌岌可危。在那种危机的情况下，若没有徐阶的回护，仅凭高拱等余地一系人马，是根本无力回天的。
别忘了，在斗争最激烈的时候，高拱还只是裕王身边的侍读，他张居正也只不过是裕王一个陪读，还远谈不上朝廷重臣，只能说是东宫智囊，而沈默……还不知在哪儿凉快呢。在那种时候，辛亏有了位高权重、而且深得嘉靖信任的徐阶，一直不遗余力的暗中保护，裕王恐怕很难熬到顺利登极的那一天。
但可惜，徐阶做事太隐秘，这样固然不会招致景王和严家父子的忌恨，但也没法获得裕王的感激。所以知道现在，裕王还认为徐阶这个老滑头，只在大局已定后，才忙不迭地政治投机呢，当然对其没有好感。
半夜里，他突然又意识到，当年老师之所以事事都要与自己密谋，恐怕让自己出主意、长见识还在其次，更重要的原因，是让自己做个证人，好在今天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如果是这样，那徐阶的心机也太深沉不可测了，高拱怎可能斗得过他？张居正一头冷汗的坐起来，越想越觉着有可能，便再也睡不着了……
寻思了半夜，他终于下定决心，虽然自己更欣赏高新郑，但其败局已定，自己不能再首鼠两端下去了……

第七八六章 争执（下）
没过两天，徐阶便给张居正创造了，与皇帝单独见面的机会——命其为隆庆讲解前朝政务。为了让皇帝尽快的担负起应尽的责任，内阁早在几个月前，便决定由大学士分别为皇帝开讲，张居正还没开始插手国事，被派去给皇帝讲课，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所以谁都把这没当回事儿，但两天后，司礼监过来宣旨：‘少师大学士徐阶，当世庙时，承严氏乱政之后，能矫枉以正、澄浊为清，惩贪墨以安民生，定经制以核边费，扶植公论，奖引才贤，一时朝政修明，官常振肃，海宇称为治平，皆其力也。匪嘉渥典，曷劝将来？兹特进徐阶为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少师兼少傅，赐蟒袍、金印，准许紫禁城乘舆，并加荫两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这几乎是人臣能得到的最高荣誉了。
高拱等人当时就震惊了，不知为何突然圣心大变。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徐阶却已经回过神来，叩首谢恩，固辞道：“启奏陛下，自古尊无二上，上非人臣所宜称。国初虽设此官，左相国达，功臣第一，亦止为左柱国。乞陛下免臣此官，著为令典，以昭臣节。”
众人不由暗暗赞叹：‘能在巨大的荣耀面前保持清醒，徐阁老确实令人赞佩’……却不知，其实他想到了自己的老师夏言，正是大明唯一一个授此荣衔的大臣，风光一时无两，却难免身败名裂，所以对这个‘上柱国’，徐阶是敬谢不敏的。
其实隆庆之所以要给他最高荣誉，除了他操持国政的功劳外，更主要的是，奖掖他当年对自己的回护之情。前日张居正为皇帝讲述前朝故事，说到二王争嫡的艰苦岁月时，隆庆感叹道：“当时朕受父皇冷落，百官皆以为景王会后来居上，故而皆对朕避之不及，甚至为了讨好景王，故意设法出朕的丑……”说着他满怀感情的望向张居正道：“得亏有你们几位师傅，竭尽全力的保护朕，咱们今天才能坐在这里……”
“皇上谬赞了。”张居正却正色道：“其实当时裕邸诸位讲官，在朝中大都根基浅薄，地位最高的高师傅，也不过是国子监祭酒而已，虽然尽心竭力的维护皇上，但仅凭我们几个，还是没法和先帝、景王还有严家父子周旋的。”
“哦？”隆庆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你是说，还有人暗中相助？”
“不错。”张居正点点头道：“能在先帝跟前，为陛下说得上话；有资格和严家父子周旋的；能让景王忌惮的，只有当时任次辅的徐阁老。也正是他常年如一日的暗中保护皇上……”
“朕怎么从未听说过？”隆庆吃惊道。
“徐阁老的身份特殊，他是先帝的近臣，又被严家父子视为眼中钉，如果把立场表露的太明显，不但会引来先帝的猜忌，严家父子也将除之而后快，那样不仅帮不上皇上，还会害了您。”张居正淡淡道：“但徐阁老对陛下的拳拳之心，是无须质疑的……记得几年前，世庙一日忽有疑于陛下，命时任礼部尚书的徐阁老检成祖之于仁宗故事。”当年成祖皇帝，曾经一度决心废太子、立汉王高煦，所谓‘故事’者指此。
虽然明知事情已经过去了，但隆庆还是紧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原来先帝真的有过废长立幼之心，要是没人帮自己说话，恐怕现在自己和朱载圳的命运，就要颠倒过来了。便听张居正讲述当年的秘辛道：“幸亏有徐华亭为陛下从容譬解，说仁宗虽然不如汉王聪明讨喜，但胜在宽仁持重，更适合做守成令主。况且如果立仁宗，则汉王仍存，反之，则仁宗必亡。先帝听了后，沉思良久，不久便派翰林编修为王府讲官，这就是相辅的意思。显然先帝已经拿定了主意。”顿一顿又道：“徐华亭对微臣青眼有加，诸多大事皆与我相商。故此事惟臣一人知之，诸臣皆不得闻也。”
隆庆听后久久不语，隔了一天，便发生了前面所述的一幕。
※※※
面对皇帝给的荣誉，徐阶却坚决不受‘上柱国’衔。
见国老如此谦恭，皇帝当然倍加欢欣，没有再强迫他接受，而是转封左柱国，并手书‘硕德国老’条幅送到文渊阁，一时恩宠无加，人人称羡……其他人还好，高拱心里就不是个味了，他知道这下自己再和徐阶起冲突的话，恐怕皇帝不会再偏帮自己。更严重的，在群臣眼中，徐阁老也得到了圣眷。自己这个帝师，再也威胁不到徐阶，相反还可能遭到他的打击报复。
很多人肯定要和自己拉开距离，那些言官们这下也再无顾忌，肯定要朝他开炮了。一想到这些糟心事儿，高拱便嘴里发苦，心里发堵，暗暗埋怨自己的好学生，耳根和心肠都太软了。
接下来到年根的几十天，内阁开始忙着进行各种总结、盘点，能吵架的地方不多，加之高拱收敛了许多，所以虽然日复一日的忙碌，却也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太平时光。
沈默他们也结束了观政，开始分担一些任务，其中张居正负责的是盘查户部总账册，以备年终财政会议上使用；陈以勤负责研究吏部送来的官员考核档案，准备为来年京察定下基调；沈默则负责兵部的账目分析，同样是为了年底的财政会议上，能够和各部据理力争，不至于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当然也不光是忙着作总结了，同样还除了很多国务。先是，广东那边已经调查清楚，流血事件的背后，其实是宗族械斗。因为官府清丈田亩前，要求各保甲先自行申报田亩数，这两族为了偷逃田税，想尽办法想将各自的田地往免税的学田、济孤田上挂靠，但免税的亩数毕竟有限，两族为了争抢份额发生了口角。又因为彼此早有宿怨，故而越演越烈，最终变成械斗，粤地民风彪悍，结果出了十几条人命。
其实彼时，庞尚鹏正在费尽口舌，试图说服广州的大家族接受一条鞭法，而清丈田亩还尚未正式开始呢。对于那起血案，他顶多算是间接责任，哪能以罪魁祸首而论呢？事实证明，当时没有草率处理是对的，那几个粤籍御史显然要负更大的责任。但徐阶以保护言路为由，不准再予追究；这样一来，更没法追究庞尚鹏的责任，只是下文提醒他，要注意方法，不准激化矛盾。
※※※
沈默也第一次体会到了内阁的辛劳，因为许多情况仅限高层所知，原先内阁人少，一些工作才不得不交给司直郎完成，现在补充了人手，自然全都收了上来，所以大量繁复的工作，必须亲力亲为。加之，他们这批后进大学士，与上一批有些不同。人家高拱三位，都是卸了部务，净身入阁的，他们三个却还仍然兼着部里的差事。按例，大学士兼部堂的，应定期回部坐堂，日常部务由佐贰处理，但一应重要事务，还是应当由其亲自决定。
陈以勤那边还好些，吏部有杨博这位大拿，他回不回去都不影响，所以只是隔三岔五回去看看，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内阁耗着；而沈默和张居正就不行了，户部没有尚书、张居正又是个好揽权的，他的部务改革刚刚开始，哪怕有徐养正盯着也不放心，非得每天回去一趟，才能镇住那些偷奸耍滑之辈。
礼部按说事儿少，可也得分时候，明年又是大比之年，两京一十三省都要开秋闱了。这可是大明这具国家机器的头等大事，意义重大、万众瞩目，由不得半点疏漏。每一处考场的主副考官、监考官、提督官、乃至誊抄书吏，全都要由礼部派员；每一处贡院的考场，以及考试条件，也需要礼部去查验封闭……虽然乡试秋天才举行，但因为大明的疆域实在太广阔，所以从现在就要开始忙碌。
既要操心部务，又不能耽误了内阁的事儿，沈默不得不每日里从白忙到黑，时常顾不得回家，只能在大内住下。一直到腊月二十七，他统共才回家五趟，其中还因为宝儿生病，才多跑了两趟。
忙碌之余，让他欣慰的是，自己先前的布局都有了进展，似乎已经能收获一批成果了：
首先，按照他的安排，沙勿略组织了一个佛朗机使团，以向隆庆进贡的远夷使者身份请求进京。有大明礼部尚书的关照，自然一路绿灯，从上海出发来到北京，顺利的向礼部递交了使团文牒，并很快到了沈默手里。他见沙勿略给皇帝的奏疏，固然颇有文采，却没有展现自身的特长，便亲自为其修改。因此，沙勿略最终呈上的这份奏疏辞采通达，又合规中矩。
奏疏中沙勿略自称为‘臣’，说外臣仰慕中华天朝，从八万里外而来，为了进京，在上海、北京等地学习汉语，研读中国圣贤之书，并向自己的同胞热情介绍大明。结果他们也十分的向往天朝上国，于是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使团，携带着上百种西方贡品，不远万里前来大明，希望能得到皇帝的接见。
这个愿望可不太容易实现，因为垂拱而治的隆庆皇帝，自登基至今上朝的次数屈指可数，接见外臣的数量，也是用手指就能数出来。连自己的大臣都难得一见，又哪轮得上一个外国的远臣呢？当然沈默只要说一声，隆庆肯定会给他个面子，见见那些老外。但沈默现在身份特殊，反而不能随便说话，以免留人话柄。所以他只能暗中指点，教给他们打动皇帝的秘密武器。
秘密就藏在所进的贡品里。贡品清单所列包括：黄金天帝图像、黄金天帝母图像、金嵌银天帝经、珍珠镶嵌十字架、怀表、音乐报时自鸣钟；管风琴、长管等十几种西洋乐器，以及《万国舆图》、《泰西历法》等数百种图书……都是要么价值昂贵、要么新奇罕见，可谓费劲心机，可见其对此行的期望，已经到了不计血本的地步。
这份礼单连同所贡礼品，由沈默直接递给了司礼监。与辅臣们的克己辛劳截然相反，在从此君王不早朝之后，隆庆皇帝专攻吃喝玩乐，甚至赢得了‘小蜜蜂’的雅号。当然辛勤耕耘之外，皇帝也爱好涉猎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所以看了这些贡品，备觉新奇。
不过再珍贵的东西，大明皇帝也都不稀罕，新奇一阵也就罢了。对于那些书籍更是连看都不看，最终能让皇帝爱不释手，还是那块怀表……其实与沈默那块是同一款，但沙勿略按沈默的吩咐，把背壳换成了金的，上面还刻了‘万寿无疆’四个字，以及蝙蝠、庆云之类的图案，立刻看着高贵多了。
隆庆果然爱不释手，整日拿在手中把玩。结果被李贵妃看到了，想借去玩几天……虽然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但李娘娘母凭子贵，享受着无可动摇的恩宠……皇帝不好拒绝，只得忍痛割爱几天。但又怕她不归还，便故意不告诉她，这玩意儿还得上发条。结果李妃玩了几天，那怀表就停摆了，还以为被自己弄坏了呢，赶紧向皇帝请罪，结果隆庆接过来，掏出发条匙，一脸淡定的拧了几下，表针便又滴滴答答的转动如初。
望着皇帝一脸的得意，李妃知道自己上当了，娇嗔着一脸的不依，隆庆赶紧讨饶道：“朕就这一块表，你就别抢了。要不这样吧，其余的东西你看着挑，喜欢哪样就尽管拿走。”
李妃继续撒娇，要皇帝陪她一起挑。虽然她是太子之母，荣宠无加，却也难得和皇帝在一起，当然要抓紧一切机会了。
隆庆自然无不应允，便让太监把那些贡品，一股脑的从库里搬来，陈列在暖阁中，任凭李妃挑选。女人喜欢精细的东西，偏偏此时欧洲的工艺，远远比不上大明，要不也不会出现如此悬殊的贸易差额。所以李妃看来看去，也没有能入得了眼的。只看那抱小孩的女子挺和气，就要了那副圣母像去。
皇帝看她只拿了最不值钱的一样，心里哪过意的去，于是又催她再挑，道：“好歹都是万里迢迢运过来，你就再挑两样吗。”
李妃只好再看，指着一个方方正正大柜子似的东西笑道：“这些西洋人也真是，万里迢迢送个柜子过来，难道有咱大明的好？”
“这可不是柜子。”见又有在老婆面前表现的机会，隆庆十分开心道：“这个叫大键琴，是一种西洋乐器。”
“乐器？”李妃登时来了兴趣，她如今于琴道也算入门，正是恨不能见识天下乐器的时候，当时就要试试。
“这个，可没人会弹。”皇帝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把盖板掀开，道：“但真好听……”说着随手按了几下，天籁般的叮咚声，便从那些黑白键中流淌出来，一下就把李妃给镇住了，虽然其尊容谈不上优美，但细腻生动的音色，却是任何中国乐器不能比拟的。
她便亲自上手弹了几下，乐器毕竟是相通的，李妃很快摸索出了音调，能简单弹出些旋律，很快就被深深吸引。然而无奈东西乐器的本质，还是有差别的，她总感觉有层窗户纸隔着，百思不得其解，娇嗔道：“光有乐器不会弹奏，还不如个柜子呢。”
隆庆也觉着这玩意儿，要是弹奏好了，肯定比那些吱吱呀呀的丝竹声好听多了，这样饮酒作乐时，也能多些趣味。想想便道：“那些西洋人肯定知道怎么玩，这样吧，朕见见他们，帮你问问。”于是下令礼部，择期召见外宾。
※※※
不同于皇帝儿戏般的理由。对于这次接见外使朝贡，内阁十分重视，因为王朝国家鼎盛的标志之一，就是‘万邦来朝’，而大明因为国力衰落，加之闭关锁国，除了朝鲜、琉球等几个素来亲近天朝的属国之外，已经和绝大多数藩国断掉了往来。现在竟有泰西贡使慕名而来，使久旷的大臣们倍感新奇兴奋，尤其是徐阁老，竟命礼部给予最高的国礼。
还是沈默劝道：“场面一大、仪式一多，皇上又要不耐烦了，以后不再接见使团怎么办？”
徐阶一想也是，本朝皇帝的懒惰，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为了增加其对国事的兴趣，还是一切从简的好，于是要沈默自行安排，他也不再过问。
结果接见外使的地点，安排在了皇帝最爱的西暖阁。

第七八七章 来使（上）
西暖阁，当皇帝看到穿着墨紫色儒服，红发碧眼，鼻梁高耸的沙勿略后，先是呆了一会儿，然后问陪在一旁的沈默道：“这不是个回回吗？”
“长得像而已……”沈默这个汗啊，没想到隆庆还认识回回，忙解释道：“其实也不太一样。”
“哦……”隆庆也就这么一说，其实他也没见过回回，只是看过书上的描写，觉着看起来挺像而已。便对沙勿略道：“听你汉话说得不错。”
“多谢皇上夸奖，外臣仰慕天朝上国。”沙勿略儒雅温和的长者风度，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一直刻苦学习大明的文化。”
“难得，你有多少年纪？到中国几年？曾在何处？”隆庆好奇地问道。
沙勿略恭敬地回答着：“回皇上，远臣今年整六十岁，来中国四年，曾到过上海、松江、苏州、杭州、南京等地，去年来过北京，见识了大明朝无比的繁华昌盛。”
隆庆很开心道：“到过这么多地方，晓得松江方言么？”
“臣略晓得几句。”沙勿略答道。
“你即如前面的问话，用松江方言奏对。”隆庆见猎心喜道。
沙勿略即用松江话回答了一遍。
隆庆望着沈默道：“他说的怎么样？”
“比微臣强。”沈默笑道：“论语言天赋，我比不了沙先生。”
隆庆很是高兴道：“不错不错，可见是真的用心了，赐些果食给他。”以示慰勉之意。
小太监马上捧嘉果、乳酥二盒给沙勿略。
沙勿略跪叩致谢道：“臣蒙圣恩宠锡，不能仰报万一，只求天主保佑，皇上永享荣福。”
“真会说话……”隆庆眼睛都笑眯了，身为皇帝，好话听腻，可西洋人的恭维，听着就是新鲜。对这个比大明人还大明人的老外，皇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问他是如何来到中国的。
沙勿略回答，搭乘佛朗机的商船从欧洲出发，远涉重洋六个月抵达了马六甲，然后换乘大明的商船到了上海，全程大约八个月时间。
“要这么长时间啊……”隆庆虽然看过这时代的世界地图，但对东西方的距离，却没有直观的印象，直到现在有了感性的认识。又好奇问道：“你们那里也有皇帝吗？”
“是的。”沙勿略正色道：“欧罗巴有很多的国家，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国王，但最强大的，是我的祖国，西班牙的皇帝腓力二世陛下，他与圣上您一般的年纪，统治着广袤的疆域，但文明程度，比不了大明。”沙神父骨子里还是实诚人，得亏隆庆是个很随和的皇帝，若是换了嘉靖，听了这话就得把他打出宫去。
隆庆则不然，他只是深表惊叹，对那个和自己年纪相当、权势相当的西方皇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追问其所住宫殿的建筑样式，沙勿略准备齐全，马上拿出一幅西班牙圣劳伦斯宫殿的铜版画，为隆庆生动的讲解起来。隆庆又想知道那位皇帝的登极礼仪，沙勿略立即将描绘腓力二世加冕的图画呈上去。
看到那位西方皇帝，竟然单膝跪在一个老人面前，隆庆吃惊不小道：“莫非是太上皇禅让？”
沙勿略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摇头道：“他的父皇已经驾崩，那是为他加冕的教皇陛下。”
“教皇？”隆庆奇怪道：“那是什么人物？”在他心里，天大地大皇帝最大，怎么还有比皇帝更大的？
沙勿略刚要回答说：‘在我们欧洲，新皇帝必须得到教会的承认。’却见沈默瞥来警告的目光，心中一凛，才想起这是皇权神圣不可侵犯的大明，要是敢这么说，恐怕皇帝再好脾气，也会把自己杀掉的。忙改口道：“我们欧洲奉行君权神授，皇帝跪的是天帝，不是教皇。”
“那他就不该站这儿。”隆庆可以不履行手中的权力，但对皇帝的尊严十分在乎，竟埋怨起那个西方同行道：“这个西方皇帝，也太好脾气了。”
沈默终于看不下去，轻轻咳嗽一声道：“陛下，那皇冠是他们大行皇帝传下的，教皇代表大行皇帝赐给新皇帝，他当然要跪接了。”顿一顿道：“就像咱们先帝的遗诏……”
“这么说就明白了……”隆庆道：“原来那教皇，是传旨太监啊……”
沙勿略听得心惊肉跳，暗道：‘这话不会传回教廷吧？教皇还不杀我了？’但形势比人强，打消皇帝的疑忌最重要，只能硬着头皮道：“也可以这样说吧……”
※※※
好在皇帝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让人把那具西洋琴搬过来，问沙勿略道：“你会演奏吗？”
“略懂，略懂。”沙勿略谦虚的点头道。
“那快弹来听听。”皇帝说着看看左侧的珠帘，李妃正躲在那后面，屏息凝神地旁听着。
沙勿略出身大贵族家庭，自幼经受了严格的艺术熏陶，其实弹得一手好琴，便见他要了个圆凳，正襟坐在琴前，深吸口气按动了琴键……
悠扬动听的琴声响起，皇帝、贵妃、阁老、太监、宫女……每一个人都如闻天音，立刻被吸引进这前所未闻的美妙仙境中。他们好像身处青葱翠绿的山林中，太阳刚刚升起，光芒照射在山间缭绕的薄雾上，泛起淡淡的金光。忽而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一头老牛驮着个一脸纯真笑容的牧童，从薄雾中穿行出来。霎时间清风吹过，雾气散尽、百鸟鸣唱、繁花盛开，景色无比优美。然而牧童仿佛想起什么烦心事，竟敛起了笑容，面上挂起淡淡的忧伤，让人不禁要心疼地问：‘你怎么了？’
这时，沙勿略用那略带沙哑的男中音唱道：
‘牧童忽有忧，即厌此山，
而远望彼山之如美，可雪忧焉。
至彼山，近彼山，近不若远矣。
牧童、牧童，易居者宁易己乎？
汝何往而能离己乎？
忧乐由心萌，心平随处乐。
心幻随处忧，微埃入目，人速疾之。
而尔宽于串心之锥乎？
已外尊己，固不及自得矣，
奚不治本心而永安于故山也？’
歌词的意思是：‘一个牧童一天突然感到忧伤，他讨厌自己所在的山冈，他想他所望见的远山，一定远比这座山冈美丽。到那里去会使一切忧愁烟消云散。于是他向远山走去，可当他走近这座山，却发现它不如远看那么漂亮。啊，牧童呀，牧童，你怎能期待改变自己的居住地，就能改变你自己。’
‘假如你走了，你能抛下自我吗？其实忧伤与欢乐皆由心而发，假如心灵平静，你会处处幸福，假如心灵遭受纷扰，无处不带给你忧伤；眼中落一粒沙子，你很快会感到不舒服；你又怎能忽视，那扎入你心中的利锥。假如你的期望超越了自己的能力，你将永远都不会得到你所期求之物；为什么不让自己心静神宁，在自己所在的山冈找到自己所需要的宁静。’
琴声悠扬，虽然带着昆曲的韵味，却又完全不同于东方的音乐，更具感染力和表达力；歌词典雅古朴，文采飞扬，让每个人都沉浸其中、若有所思。隆庆觉着这曲子就是自己心灵的写照；李妃完全被音乐陶醉，早就满脸泪水；沈默却有些失神，暗问自己，会不会像那个牧童，终于走近远山，却发现它并不是想象的那么漂亮？自己那苦苦追寻的目标，真的适合华夏民族吗？
过了许久，众人才回过神来，想要喝彩叫好，却又觉着喝彩忒俗，憋了半天，还是隆庆开口道：“这玩意儿太神了，能甩下大明的乐器一条街，朕看以后用它演奏韶乐得了……”
“……”沈默脑海中登时浮现出，皇帝大婚时，丹陛上不再摆着编钟、编磬，而是改成钢琴，一起手就是‘当、当……当、当……’的‘婚礼进行曲’，登时一脑门子黑线，使劲咽口唾沫道：“这个恐怕不行……”
隆庆也只是随口说说，很快就转移注意力道：“刚才你唱的这歌，是谁写的？”
“是微臣作曲填词。”沙勿略赶紧起身回话道：“一共有八首，合称《西琴八曲》，方才所奏是其中一首，名叫《牧童游山》。”
听说这如此富有中国意境的歌曲，居然是这泰西人所作，隆庆彻底服了，连声道：“非我大明出才子！”
沈默这时也回过味来，原来这不是单纯的音乐，而是带有宗教意味的乐曲……其用意是以时间的易逝，和生命的短暂来唤起人们的宗教情感。这沙勿略果然是在，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传播天主教，但传播之巧妙，与中国文化之巧妙对接，又让他不得不赞叹。
※※※
隆庆还记得李妃的嘱托，便对沙勿略道：“朕想派乐工向你学习这些西洋乐器，不知先生意下如何？”以帝王之尊，能对人尊敬有加，这是这位皇帝身上，很动人的一点。
“微臣愿意为皇上效劳。”沙勿略一口答应下来。
“还有你进献的自鸣钟，朕也十分喜欢。”隆庆又道：“但那个大自鸣钟，宫中无人会操作，还得你来指导一番。”在沙勿略所进献的贡品中，最令皇帝感兴趣的就是那些自鸣钟，其中最大的一台，足足有七尺多高，运进宫里时，还没有调试好，不走也不响。皇帝命太监去修，但其原理与那些小钟表完全不同，太监们也束手无策。
面对皇帝的要求，沙勿略自然无不应允，还说要操作维护起来并不难，两三天就可以学会。于是隆庆命令他立即进行调试，并派身边最有学问的太监——冯保，带着钦天监的四名太监去参观学习钟表技术，并让他们三天内将大钟修好。
在以后的三天里，沙勿略不分昼夜地给太监们，解释自鸣钟的原理和使用方法，想方设法造出汉语里还没有的词语，使太监们能够理解他的讲解。冯保等人学习也很刻苦，为了防止出差错，他们一字不落地把沙勿略的解说记录下来，帮助记忆自鸣钟的内部构造，以便将来独立地进行调试。
三天还没有到，隆庆皇帝就迫不及待地来瞧那大钟，当他看着指针有力的匀速走动，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皇帝非常高兴，狠狠的夸奖冯保等人一番，并要赏赐沙勿略。
冯保讨好地笑道：“主子，沙先生说了，这只是这大钟的表盘部分，其实还有钟摆没安装呢。”
“为何不装上？”隆庆奇怪道。
“因为太高太大了，内殿里装不下。”三天时间，在沙勿略的刻意亲近之下，冯保已经和这个‘外国大才’结下了挺深的友谊，所以替沙勿略说话道：“沙先生说，他有一份钟楼图纸，如果皇上愿意，他可以为此钟制作一座精美的钟楼。”有工程就有赚头，怪不得他如此热心。
“这个呀……”隆庆十分心动，但觉着会破费不小，不免踯躅道：“还是缓缓吧。”他想到年底就会有一百万两银子进账，到那时建个钟楼还不轻松？
冯保以为皇帝不喜欢这个提议，连忙闭口不提。
虽然皇帝没有答应修建钟楼，但还是给予沙勿略‘宫廷乐师’的身份，允许其出入禁宫，教授几名小太监学习西洋乐器，然后再由他们回头转授给李贵妃。
沙勿略的交际能力特别之强，才教了那些太监三天，就又和他们混熟了。通过交谈，他已经知道，其实是皇帝的贵妃要学这些乐器，不由奇怪道：“为何不直接来学？还得让你们转授，这样效果差很多的。”
太监们吃吃笑道：“您要想直接教娘娘，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和咱们一样，下面挨上一刀就成。”
沙勿略虽然是个不近女色的苦修士，但不代表他可以舍弃自己的蛋蛋，看着那些太监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只感觉股间一阵凉飕飕，赶紧捂住下面道：“不、不……”
※※※
沙勿略之所以如此逢迎宫中，是因为他通过这些年的观察和研究，发现大明世界自有其运行规矩。不像是在印度那样，只要获得地方官员和一般民众的认同，就可以很好的传播主的福音。但在大明只获得这些人的心，对整个传教事业是远远不够的，一定要获得至尊皇帝的支持……假若不溯至皇帝这个根子，从他那里着手，大门就永远不可能向神圣福音打开。反之，只要能赢得皇帝的心，则自由传教便指日可待了。
正因为如此，沙勿略和他的传教团队，才把目标牢牢锁定在皇帝身上。但他们太心急了，完全把沈默给他们划定的路线抛之脑后……结果，在他们还沉浸于和皇帝拉上关系的喜悦时，便已经惹得一些人看不顺眼了，先是有礼科官员上本说：‘这些西洋人非我族类，所带之物又都是神仙方士的东西，这等不明之人怎能留下？’
内阁请示皇帝，隆庆当然不高兴了，就让他们把奏疏压下来。见皇帝没有回旨，官员们就又奏了一本，这次拿出了朝廷规矩，说凡是外国使团，在京城逗留是有时间限制的，既然他们已经见过皇上，就该速速打发他们离去，不能再将他们留在京师，以免他们每天想家。
然后礼部的官员又连续上了几份奏疏，隆庆皇帝不胜其烦，只得不让沙勿略再进宫。沙勿略这才知道，自己对大明的了解还是不够……在这里，只讨好皇帝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为数众多的官员阶层，其综合影响力，甚至还要超过称孤道寡的皇帝。
传教士团这才慌了神，他们后悔没听沈默的话，现在成了众矢之的，连皇帝也不管他们了……如果真要这样离开北京，那么耶稣会努力二十年的成果，就会付诸东流，谁也承担不起这个损失。
沙勿略只好再次去向沈默求救，却连吃闭门羹，他知道沈大人这是在表达不满，心里也是十分羞愧。回去后写了一封信，向沈默表达万分歉意，并发誓不会再违背他的意志，肯请他不吝援手。
有了白纸黑字在手，沈默这才让手下的官员停下火力，再让自己在工部的学生上疏，言道：‘京城钟表已经不少，随时都会发生故障，如果沙勿略等西洋人不在，就无法保证钟表的正常运转，那么千金换来的昂贵玩意儿，就成了破铜烂铁，这是谁也不愿看到的。故奏请皇帝将沙勿略等人留在京城，负责修理钟表。’
这话才正中隆庆下怀，但他听了沈默的话，没有明旨批复这份奏疏，而是让太监正式通知，沙勿略等人可以长期住在北京，每月由大内拨付他们生活费用。

第七八七章 来使（中）
其实沙勿略也是有苦难言，他虽然是耶稣会创始人之一，但已经离开欧洲太久了。二十多年来，他最好的两个朋友……第一任会首罗耀拉已经去世十年，第二任会首莱内斯也于去年回归了天主的怀抱。现在掌权的第三任会首博瓦迪利亚，虽然同样对开拓东方领地野心勃勃，但更希望由自己的人来完成。好借此功劳，实现自己的教皇梦。
所以去年一上台，他便派了自己组织的传教团，前来代替沙勿略的工作。只是由于这些人到中国后，发现对这个庞大世界一无所知，暂时还离不开沙勿略的指引，所以才没有马上宣布会首的命令，而是向沙勿略套取相关的情报。
然后，他们通过沙勿略的几封书信，和对中国南方的一些认知，便自以为了解了大明的政治人情，认为取而代之的时机已经成熟。当他们借由沙勿略的努力，以进贡使团的身份进京后，就当仁不让的接过了主事权，命令沙勿略走皇帝路线，不要被沈默牵着鼻子走。
身为最自律的清教徒，沙勿略无法抗拒会首的命令，只能按照他们说的去做，结果捅了马蜂窝，险些把多年的努力付诸流水。在面临失败的巨大压力下，那些新来的神父不敢再狂妄专行，只得请沙勿略重新做主。
沙勿略重新掌权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取得沈大人的谅解……沈默其实并不怪罪沙勿略，传教士不是白求恩，不可能毫不为己、专门利人，他们来大明的一切行为背后，根本目的就是传教。但沈默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却不是为了让天主的光辉照耀中国，而是要借这些精通科学和哲学的外国人，来为大明的士大夫开启一扇认识世界的窗户。
所以他必须打消他们想走捷径的念头，把他们牢牢地固定在自己划定的轨迹上。在这片东方大地上，双方实力过于悬殊，沈默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对于这位年轻大人的想法，饱览世情的沙勿略自然不会不知，起先他并不甘心被利用，但通过同伴进行试探，已经遭到了毫不留情的打击。
了解到对方的态度后，沙勿略明白了，要想在这里传教，就只能被对方利用，而且还得把差事做好。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能获得传教的自由。但光自己明白没有用，还得让同伴也明白才行。好在没用多久，他的同伴们就发现，仅取得皇帝的信任是没用的，这位年轻的皇帝，并不像与他同龄的腓力二世，或者伊丽莎白女王那样强势。相反，他只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而把一切政务都交给他的大臣们。所以取得这些大臣的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让他们沮丧的是，那些京城的官员们虽然彬彬有礼，纷纷邀请他们去做客，但也只是对新奇事物的好奇，更多的是问海外的风土人情，打听自鸣钟、西洋琴的来历，以及能否代购之类。通过交谈，他们发现京城高官对世界的了解，远不如上海那些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官员，其对整个西方世界的认知，都透着妄自尊大，显得支离破碎且不着边际……而这正是传教团遭遇困境的根源，因为《大明会典》里只记载有西洋琐里国，并无大西洋国，所以京城官员普遍认为他们‘其人可疑，其国也真伪不可知’也。
富有学问的明朝知识分子尚且如此，更不消提普通的民众了，在老百姓心里，这些西洋人形容丑陋、体毛浓密、且带着浓重的味道。只肯远远围观，绝不肯靠得太近，更不会接受他们的礼物，完全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种观念层次上的错位，使他们终于明白，自己的传教事业将会异常艰辛。便想拿出杀手锏，通过提供免费早餐、向贫民派发衣食，来吸引下层百姓入会，却遭到了沙勿略的严厉禁止，因为这是本土邪教的惯用手段，只能让天主教蒙上邪教的标签，害得大家都被抓起来砍头。
终于体会到当初沙勿略感觉，神父们彻底没了初来时的傲气，诚心诚意地请他教导如何去做。虽然生他们的气，但沙勿略以大局为重，还是把自己的心得和盘托出。他对其他人讲道：“首先，为了减少传教阻力，在传教初期，要坚持奉行上层路线。皈依普通民众自然容易，但我们不能像在印度那样，一上来就打他们的主意。因为这个国家的官员，像监视私产一样，紧盯着他们的百姓，我们得到太多百姓的信仰，会被视为引起社会不稳的邪教，而遭到严厉的打击。”
见众人一脸失望，他话锋一转道：“但这并不代表宗教不能流传，事实上，这个国家的人们，自由信仰着佛教、道教、儒教、伊斯兰教等数种信仰，关键是要得到上层社会的认可。假如有一批知识分子，如进士、举人、秀才以及官吏等皈依天主，自然可以铲除误会，得到认可，其他人也就更容易皈依了。”
“所以我认为，一位知识分子的皈依，较一般教友更有价值，影响力也大。所以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的努力对象，不是大批民众，而是大明的知识分子。”沙勿略心中暗叹一声，最终还是上了沈大人的贼船。
为了更方便与中国的官员士大夫的交往，赢得他们的信任，沙勿略让其他人像自己一样，先从穿衣打扮做起。首先学着梳理须发、头戴儒巾。不再披散着头发，更不能不戴帽子，因为在中国人看来，这是蛮夷的典型特点！并开始改穿儒服，放弃部分西式的生活方式，转而学习中国礼节、中式生活方式，以求融入大明社会。
此外，应多多利用西方的科技知识、人文思想，引起大明知识分子对于天主教的尊敬。沙勿略告诉他们：“你们很快就会发现，中国人对‘实学’，比对天主教更有兴趣。为了引起更多中国人对我教的注意，我们最好以‘西儒’，也就是西方知识分子的身份出现，这就是我为何，让你们带三棱镜、自鸣钟、地球仪、世界地图、以及各种科学书籍来北京，就是要利用一切机会，向中国人介绍天文、地理、数学、物理等方面的知识……在这方面，中国人是很薄弱的，但他们热衷讨论研究，只要我们能引起争论，并赢得争论，自然可以声名鹊起，赢得他们的尊重。”顿一顿道：“中国人并不是一味的妄自尊大，只要能证明他们是错的，咱们是对的，他们自然会倾慕西方科学，虚心向咱们学习，而后便有机会，把他们皈依我教。”
见他终于指出一条明路，众神父不禁松口气，却听沙勿略加重语气道：“但我要提醒各位，这个国家虽然流行着各种宗教，但真正占统治地位的还是儒教。哪怕佛教、道教这样的本土宗教，也必须将与儒家抵触的学说去除，才能相安无事。我们新来乍到，更加不能与儒家文化的冲突，而是应该以一种‘补儒’、‘合儒’的配合姿态出现，这样才能使对方接受我们……”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沙勿略盗用了沈默的一句名言道：“为此，需要诸位努力精通中文，刻苦钻研儒学。你们会认识到，我教和儒学存在诸多相通之处。比如两者都相信一神论，都主张‘仁爱’，都重视精神道德修养问题，而这正是双方彼此交流和理解的基础。但两教在信仰观、人性论以及生活方式等方面都存在很大差异。当双方不可避免地出现冲突时，不要针锋相对、恪守成规，而要暂时把我们的教义稍做些调整和变通，最大限度地把我教和儒家文化会通糅合，使之成为适合在中国生存的宗教。大家不要认为，这是对自己信仰的不坚定，相信我，待到将来，天主的光辉照耀这片大地时，就是我教实现‘超儒’的那一天！”
沙勿略的这些说法，不仅得到了其他神父的一致拥护，甚至还被总结为‘东方四条准则’，命所有进入大明的传教士和教徒遵守，为天主教在中国迅速站住脚，并兴旺起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当然这是后话……
※※※
沈默对这些西方传教士，确实是寄予厚望的，在南京、在上海、在苏州、在杭州，其实已经有教堂出现，这都多亏了他网开一面。而沈默之所以肯帮助他们，是因为他需要这种的交流对话。
他认为，思想的变革是任何变革的前奏，思想不变，任何改革都是徒劳。中国的传统文化，固然历史辉煌，但亦因为历史太久，已经死水微澜，不再流动。这样的结果是，精华沉积在底，难见天日，糟粕漂浮在上，臭不可闻。只有让这湖死水流动起来，才能冲掉糟粕，让精华重见天日，实现华夏民族的思想复兴。
中国无法也不能重复西方文艺复兴的老路，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希望能借那一缕西风，吹皱这一池浑水。利用不同文化间乃至不同文明间的交流与对话，使大明的知识分子开阔眼界，认识到自身在科学、哲学等各方面的不足，继而补我所短，对传统儒家思想进行反思，希望最终能再现百花齐放的春秋胜景。
而西洋传教士，就是他放进鱼池的那条鲶鱼，至于效果如何，只能留待时间检验了。
有些事情可以留待将来，但也有些事情必须现在就处理，吕宋使者已经到了北京，向皇帝求援的国书，就摆在沈默礼部签押房的案头。但沈默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份东西上。
那是王直送来的南洋最新情报，自从得到沈默的允诺后，老船主便密切关注那里的风吹草动，并通过‘毛海峰——沈京’这条线，随时向沈默传递消息，以帮助他实现目标……
通过各种情报分析，沈默已经可以对南洋发生的事情，有一个比较深刻的认识了……十年前，腓力二世成为西班牙国王，这个好大喜功的皇帝，想把殖民地从美洲扩展到亚洲，把‘南海’变成‘西班牙的内湖’。八年前，他写信给墨西哥总督，反复强调拓殖菲律宾群岛的重要性。他指令总督负责组织对菲律宾进行新的远征，四年前，经过细致的准备，远征军于墨西哥出发，由富于冒险精神的海军将领黎牙实比担任总指挥；另一个重要人物是神父乌达内塔，他具有丰富的航海和殖民经验，对太平洋航道十分熟悉，并擅长对土著居民进行拉拢分化。
此外，还有一批在征服南美过程中，积攒了丰富作战经验的军官，率领着先遣部队，先在吕宋群岛外围的萨马岛落脚，然后用十个月的时间，软硬兼施夺取了位于吕宋群岛中部的宿务岛，这里北上可抵吕宋、南下可达棉兰老岛，岛上有良好的港湾、充足的粮食、物产，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
建立中心殖民地的同时，西班牙人也找到了返回墨西哥的航线，并迫不及待展开对华贸易，这当然引起了葡萄牙人的强烈不满，他们认为这是对《萨拉戈萨新约》的公然挑衅，并以此为由，把西班牙人封锁在宿务岛上。
虽然难以和葡萄牙在此的势力抗衡，但在获得来自墨西哥源源不断的支援后，黎牙实比打破了葡萄牙人对宿务岛的封锁，并保证不会南下染指香料群岛，以此换得了双方关系的缓和。消除了大敌隐患后，西班牙人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不断在吕宋群岛扩大地盘，并最终逼近了吕宋王国首都马尼拉。也就是这时，吕宋国王拉贾苏莱曼，派人向宗主国大明求援。
后面的事情，恐怕连吕宋使者也不知道，但沈默觉着，他们不知道也好，否则只能徒增慌乱和恐惧……原来强敌压境之下，内部未战先乱，而导致敌人趁虚的桥段，又一次真实上演了。在战前，马尼拉统治者内部分为两派，主战派的拉贾苏莱曼主张避敌锋芒，退往北方，积聚力量准备再战。而主和派的拉贾马坦达，则认为抵抗只会增加伤亡，不如就此投降。双方争执之下、胡不想然，最后各走各的路，苏莱曼带部队离开了马尼拉，而马坦达真的撤除防御工事，让西班牙人毫发无损地进入马尼拉。
今年五月十九日，黎牙实比宣布占领马尼拉，开始西班牙的殖民统治。六月三日，苏莱曼联合其他十几个部落，向西班牙人发动了反攻，可惜失败了。苏莱曼继续坚持作战数月，结果被赶出陆地，最终再一次海战中，船毁人亡，以身殉国。
当然吕宋人民不会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他们仍以苏莱曼的名义，继续进行着反抗殖民者的战斗。更让沈默揪心的是，反抗主体已经从当地的部落，渐渐转移为在吕宋的华人。与逆来顺受、鼠目寸光的当地土著相比，华人们更能看清自己的命运——一旦西班牙人站稳脚跟，等待自己的，要么是屠杀、要么是奴役。所以他们义务反复的肩负起了抗击侵略者的重任，并向来往密切的海商们求援，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帮助。
说实话，海商们是很愿意帮这个忙的，他们已经在多年的海上贸易中，明白了控制航线的重要性……每年经过吕宋岛运往墨西哥的商船队，都要被西班牙人白白抽去超过千万两的重税，还有高昂的补给费用，简直就是拦路抢劫。如果能把西班牙人赶出吕宋，或者至少不敢再胡乱收税，对海商们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
但南洋是五峰船主的势力范围，没有他发话，谁也不敢贸然相助，只能偷偷的卖给他们些武器药品……当然，这也跟西班牙人武器精良、战力强悍有关，大家都指望着，老船主能领个头，一起跟洋毛子决个高下。
可王直迟迟没有表态，因为他在等沈默的态度。他时常回想那次短暂的会面，那个当时还很年轻的大人，竟将几年后发生的事情，准确无误的预言出来——包括新兴的贸易航线，让王直赚得盆满钵满，再不用羡慕徐海那边。
如果换成是徐海，肯定早就招呼小弟去削西班牙人的脑壳了，但王直年纪大了，凡事求稳，他知道西班牙人有多强大，他们的舰队无敌于世界，他们的陆战队，也是无比的厉害。是不是要招惹这个强大的敌人，王直吃不准，他要先听听沈默的意思，还要看看朝廷如何反应，再决定如何行动……

第七八七章 来使（下）
到底现在要不要和西班牙人开战，需要沈默来做决策。从手中几份情报综合对比，此时在整个吕宋群岛的西班牙陆战队员，总数在五百左右，另有二百海军官兵，这是黎牙实比的核心力量，至于另外的两千黑人水手，以及两千五百名印第安士兵，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
西班牙人手本来就严重不足，却又分兵驻守马尼拉和宿务，之所以敢犯如此兵家大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把土著民族放在眼里——因为他们征服西印度群岛，只用了四百陆军、一百海军；征服墨西哥……号称西班牙殖民史上最艰苦的‘阿兹特克王国征服战’，也只不过用了八百陆军；征服庞大的印加帝国，更是只用了一百六十九名士兵，没有海军。
在非洲、南美轻易获得的巨大胜利，使西班牙人愈发相信，他们的军队消灭低等文明，就像捏死蚂蚁那么简单，这次能派出这么多部队，还得感谢腓力二世陛下的亲自过问，才使墨西哥总督忍痛割爱。
沈默对王直们的战斗力，还是很清楚的。拿下马尼拉不成问题，但问题是，会不会激起西班牙人的怒火？要知道此时的大洋之上，航行着上千艘西班牙军舰，更有近十万精锐的海陆军，时刻护卫着这个世界上最大帝国的领土、海权和利益。所以一旦开战，会不会把西班牙人的主力引来，必须要先考虑清楚，才能做决策。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沈默认为西班牙人的主力，几乎不可能离开欧洲本土。他的理由有三，第一，双方相距太远了，军舰从西班牙到吕宋，走最近的航道，也需要八个月的时间。况且，这条航道和亚洲非洲，都是葡萄牙人自认的势力范围，怎么可能把航道借给他们，让他们染指自己的后院？所以西班牙人要来吕宋，只能先到墨西哥，然而在巴拿马运河没有开凿前，他们必须先上岸，然后走到大陆的西侧，搭乘太平洋上的船只，才能继续向目的地航行，一来二去，最少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恐怖的行军难度，将带来恐怖的减员损失，以目前的航海经验看，航行一年以上，人员折损率将高达百分之五十，尽管可以在墨西哥中转，但三成以上的战前折损率，也是西班牙人难以承受的。
第二，尽管西班牙人击败了法国，国力达到巅峰，版图扩张至最大，正享受着世界之王的荣光，然而好战的腓力二世树敌太多，同时要应付尼德兰革命、新兴英国的挑战、以及对德意志和土耳其的战争，纵使军队再多，也被牢牢牵制在欧洲，不从殖民地抽调兵力就不错了，怎可能为了殖民地，而从欧洲再抽调力量？
第三，好学生沈默记得，历史教科书说，西班牙一直对葡萄牙早有图谋，最终在一五八零年，也就是十四年后，最终吞并了后者。显然，西班牙人早有了擒贼擒王，拿下葡萄牙，接管其亚非殖民地的计划，也就不大可能节外生枝，再派遣远征军绕地球一圈，来夺取亚洲了。
综合三条理由，沈默相信如果没有深仇大恨，或者不得不战的理由，哪怕是战争狂人腓力二世，也绝不会劳师远征，开辟‘遥远的东方战场’的。所以在夺取吕宋后，只会有从墨西哥和南美前来的敌人，相对而言威胁就小多了。只要自己计划得当，完全可以抵挡住这种低烈度的攻势，并借此机会在吕宋站住脚。
“天时地利人和！”沈默睁开眼睛，一掌拍在那道吕宋的求援奏疏上，低喝一声道：“天赐不取，必受其咎！”
拿定了主意，沈默却还不能把吕宋人的求援书递上去，也不能给王直答复，因为在这之前，他要先和一人谈过。他便吩咐外面的胡勇道：“备轿，老爷我要去吏部！”
※※※
听闻沈默来访，吏部尚书杨博，登时眉头紧皱，对身边人道：“夜猫子进宅，好事儿不来，恐怕这小子又要算计我了。”杨博也自认为精明，但每次都被沈默绕得稀里糊涂，最后被卖了还帮着数钱。远的不说，就说最近一次，宣大援军兵变，自己出城弹压，和沈默在城门遇上。一路上他低眉顺目陪着不是，给自己猛灌迷魂汤。结果就真把自己灌晕了，一路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费尽了口舌，真把他沈黑狗当成是失足青年，以为他能浪子回头呢。
就因为信了沈默的鬼话，以为他只是出去走个过场，所以才没有惩处马芳，还答应了派其跟他出征。按说自己也够以德报怨了吧？谁知这小子只是表面上一百个感激，却一回头就偷了兵符，调走了戚继光的神机营。
都到那一步了，杨博还对沈默的承诺抱着幻想，直到万全右卫大捷的消息传来的，他才如梦初醒，原来人家一直在耍自己呢！可恨一生英明，就让这小子给付之东流了！
一想到这个，杨博就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对方现在今非昔比，已经成为阁老大学士……虽然杨博并不把这种阁员放在眼里，但是‘宁欺白须公、莫惹少年郎’，杨博不想给子孙招揽祸事，所以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还是不敢怠慢。在沈默的大轿进门之前，就先穿好命服，来到院中迎候。
沈默下得轿来，一看杨博站在西边行拱手礼，连忙还礼说：“博老焉能如此。”
杨博笑吟吟答道：“不如此，岂不让人笑话老夫无礼。”两人这么寒暄着，联袂走进签押房中。
叙过茶，沈默看看四下，笑问道：“博老，听说你这里每天门庭若市，今日为何这般冷清？”
“还不是因为你来，我把他们都撵到前院去了，不然这里早就跟开堂会似的了。”杨博摇头苦笑道：“这把老骨头，快被他们折腾散了。”
“索性闭门谢客，谁也不见。”沈默给他出主意道。
“老夫何尝不想，但有的人就有挤门缝儿的本事。”杨博暗讽一句，不过也不敢太过，马上接一句道：“眼看就是年根，转过年就是京察，京官们一个个都像是火烧屁股。”
“这个年不好过啊……”沈默若有所思道。
“惟其乱才可以求其治嘛。”杨博心中警惕道：‘老夫不能失了主动，不然又要让这小子，带到爪哇国去了。’便马上另起话头道：“倒是贤弟在内阁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老哥这小庙了？”
“我呀，是来给博老赔不是来了。”沈默说着站起身，朝杨博深深一躬道：“因为在下行事幼稚，让博老受了不少委屈，真是十分抱歉！”
“哪里哪里……”杨博赶紧扶住，心中却狂呼道：‘又来了，又来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打定主意，不管沈默说什么，自己都要咬定青山不放松，千万不能再上当了。便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老夫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可是在下放不下啊。”沈默浑然不觉，仍一脸真诚道：“最近睡不着觉，常反思当时的孟浪，便愈发觉着愧疚万分，真好比泰山压顶……要把人压成肉饼。”说着竟把脸神过去道：“要不，您打我两下吧？”
“……”杨博无语了，按说官儿越大谱越大，这沈默却反其道而行之，叫人哭笑不得。他只好连连摆手道：“还是请你饶了我吧，别再给我灌迷魂汤了。”说着正色道：“京中谁不知道，你沈阁老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来我这耍宝。”
“怎么叫耍宝呢？”沈默一脸无奈道：“我是真心来求原谅的。”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杨博知道，跟他绕来绕去，弄不好又把自己绕进去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在于什么？”沈默依然笑眯眯地问道。
“在于京察！”杨博一字一句道。眼见着京察转弯就到，京城各衙门的官员，全都乱成了一锅粥。但不是表面上那种嘈杂闹哄，相反这些日子衙门里肃静极了，原先上班点卯、爱来不来，来了的也是三五扎堆，凑在一起吹牛皮。现在却全都守规矩极了，每天不等点卯，就早在值房中正襟危坐了，既不串门，也不交头接耳，不管有事儿没事儿，全都十分忙碌的样子。
但这只是表面现象。京察中，两京官员无论大小，都得上《自陈不职疏》，历数自己不称职的地方，这就是授人以柄，任人宰割啊——一旦负责京察的人想要废了你，连阴招都不用出，就拿你自己所列的罪名废黜了，让你吃了亏还没处喊冤去。有人要问，那我自陈时，不写自己的缺点总成了吧？那就更完蛋了。因为人无完人，除非圣人。所以多多少少都得给自己抹点黑，要是你不舍得，那本身就是一条罪名，曰‘狂妄浮躁’。是以官员们的去留荣辱，全在吏部和都察院的大佬们一念之间，这就叫‘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不服不行’。
正因如此，杨博这里才会门庭若市。官场上总能扯上关系，那些要么沾亲带故、要么神通广大能挤上门来的说客，都求着他这能够网开一面，几乎快把他烦死了。
※※※
沈默不用担心自己，大学士虽然也要自陈，但三品以上都是由皇帝来决定去留，原本不用买杨博的账。可在官场上混，除非要做孤臣，否则你就永远不是一个人，而是某个复杂关系网中的一员，不为自己担心，也要为同年、门下考虑啊。
沈默这帮同年，资质绝对是顶尖的，但软肋是登科时间太晚。嘉靖三十五年步入仕途，到今年满打满算才十一年，不必说像沈默这样机缘造化、蹿升一品的，就说像林润、邹应龙那样，立了大功，升三品右副都御史的，都是凤毛麟角、世所罕见的。大多数的同年，还是正常晋升的……进步快的，像徐渭，四品国子监祭酒；诸大绶，四品少詹事；孙鑨，四品山东巡抚；陶大临四品江西督学；诸大绶，四品福建按察副使，这都是靠了自身的起点高，又有兄弟帮衬，才能达到这种高度。至于更多人，还是在五六品上打转……更不要说他的学生了。
可以说，沈默的弱点在这次京察中暴露无遗。虽然自己是官居一品的内阁大学士，但人脉势力还在成长阶段，没法直面残酷的风雪。像徐阁老、高阁老就不存在这种担忧……高拱的同辈，只要还在朝堂的，都在三品以上，而徐阶的学生都成了部堂高官，京察也动不了他们的筋骨。
而这次京察，内阁和吏部、都察院会商后，已经定下了调子——明年就要改元了，为了树立隆庆朝的新风，必须要狠狠整治一下吏治，所以这次京察绝不能走形式，至少要十去其一！这样光北京，就是三百个名额。
此刻的情形，倒有些像封神演义上，众大佬议定封神榜的样子，灰灰的人数是一定的，你的小弟不倒霉，就是我的倒霉；我的也不想倒霉，那只有他的了。反正总得凑够一定数量的倒霉蛋，才能向老板交差。
沈默现在勉强也算大佬中的一位，无奈却是实力最弱的一个，要是不想办法，自己的那点人脉，非得上榜大半。加上杨博本来就对他恨得牙痒痒，此刻不坑他坑谁？
对于沈默的心思，杨博很是明白。看着这小子年轻的面庞，老杨博心中升起一阵快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你非得把事做绝，想不到今天落在我手里了吧？
心里有了此等念头，杨博怎会轻饶了沈默，于是在点破他的心思后，叹口气，拿腔拿调道：“京城官场，历来风气不正，捕风捉影、望文生义，结党营私、拿奸耍滑，胆大心黑、中饱私囊！这些官蠹实在害人。这次朝廷的决心你也知道，只是让老夫这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子，坐纛儿负责京察，实在是太不人道了。”顿一顿，几乎是挖苦的望着沈默道：“别看那些人，现在都装得像孝子贤孙，挤着笑脸儿来找咱，一旦知道他家的官位没了，还不恨得要生吞活剥了咱？你说这差事难不难办。”
沈默来之前，就做好了让杨博出气的心理准备。没办法，当自己执意要率军出战时，老头就把自己恨上了，后面又几番触怒于他，老杨博对自己的怨气，恐怕是堆积如山了。若不先让他发泄发泄，想和他谈什么都是崩。
※※※
杨博又是一阵冷嘲热讽，见沈默一直微笑着，连眉头都没眨一下，便照单全收了，心中不由感叹道：‘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见我是当不了宰相的。’
要说还是老先生厚道，沈默这边还没事儿，他先有些不好意思了，咳嗽两声，低声道：“你还是回去吧，怎么说也是个阁老，不该屈尊来这一趟的。”
“我不来，别人更入不了您老的法眼。”沈默还是笑，真诚的笑容能融化万载寒冰。
“唉……”杨博终于被沈默打败了，叹一声道：“实话实说吧，你们老大和老二的名单早递过来，这两个我得罪不起，除了名单上的，他们的人一个也不能动；但我也不能让那些无门无派的全兜了，所以这次你的门下，将是京察的重点。”更不能让自己人亏了，当然这话没必要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沈默并不吃惊，功夫在诗外，一切太寻常不过了，所以在知道了，自己的人将为别人顶缸后，他只是收起了笑容，声音仍然听不出一丝火气道：“凡事总有个商量。”
杨博不禁暗暗佩服沈默的忍功，心说怎么能在这个年纪，把火气全都打磨净了呢？但还是一脸无可奈何道：“还是那句话，他们俩，我得罪不起。”
“你得罪不起？”沈默突然笑起来道：“笑话了，还有蒲州公得罪不起的人？”
“非不能，实不愿尔。”杨博面上闪过一丝傲气道。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沈默沉声道：“只要不犯王法，我什么都答应。”
这就等于开空白支票啊！杨博心中一动，道：“我要三个条件。”
“最多两个。”沈默摇摇头道：“三个会让我一无所剩，得不偿失的事情，没有做的必要。”

第七八八章 过年（上）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朝堂也不例外，除了比草莽江湖更加道貌岸然，两者没有任何区别。
六年一次的京察，是各位大佬必须拿出表现的时候。就像黎叔说过的：‘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这个时候要是掉了链子，罩不住自己的弟兄们，就等着树倒猢狲散吧。但话从两头说，这又是聚拢人心的最好时节，只要你展现出自己的存在感，把自己的小弟护住，让他们相信你的能力和态度，那日后自有人为你上刀山、背黑锅，保你这个大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种大哥与小弟的鱼水关系，用在官场上的话，糙是糙了点，但就是这个理。
上次京察时，沈默还是马仔一名，转眼六年过去，这次京察，他已成了新晋的大佬，多少人都在看着他的表现。能不能就此确立江湖地位，还是只像流星划过天际？都看这一场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任由对方敲竹杠。哪怕是要作出妥协，也得把主动权抓在手里。想做到这一点不容易，他已经准备了许久，非得让老杨博再失算一次不可。
“好吧……”不出意料，杨博答应他用两个条件交换。
“请讲。”沈默一副引颈就戮，任君宰割的表情。
“呵呵……”杨博捻须笑着，眯眼打量着沈默，道：“等待的滋味不好受吧。”
沈默端起茶盏，轻轻吹去热气，啜一口道：“好清淡，竟然是明前龙井，还以为博老会喜欢铁观音呢。”
“年轻的时候喜欢，年纪大了才明白，清清淡淡、回味悠长的道理。”杨博苦笑一声，知道言语上的挑衅，对沈默是无效的。不禁摇头道：“你这人也没意思，三十岁跟六十岁似的，一点年轻人的火气也没有。”
沈默心说，我两辈子加起来，可不正好六十了吗。笑笑道：“整天跟一帮老前辈打交道，不把性子磨平了能行吗？”
“也对……”杨博点点头道：“我的第一个条件是，汇联号得救日昇隆。”他必然会提出这个要求，因为身陷危机中的日昇隆，又由于‘借款发俸’事件，彻底断绝了为朝廷代理发钞的希望，使得更多的储户加入挤兑大军，这些人每天都坐满了日昇隆的大厅，什么业务也没法开展……为了回笼资金，日昇隆只能贱价售卖名下的投资，在这个工商业飞速发展的时刻，每做成这样一笔交易，都意味着难以估量的损失。东家们更是受不了不断往日昇隆输血，迫切需要结束这场危机。而纵观大明，除了户部之外，就只有汇联号能帮这个忙了。
“两大钱庄虽是竞争对手，但唇亡齿寒的道理，汇联号还是明白的。”沈默颔首道：“不知日昇隆有什么要求？”
“这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儿。”见沈默还是很通事理的，杨博笑起来道：“让他们去谈吧，反正离着京察还有一段时间，相信他们能达成协议。”
“博老说的是。”沈默点点头道，表示赞成，道：“还有呢？”
“还有……”杨博陷入了思量，他其实还有两个条件，希望沈默答应。一个是北方开边互市，一个让晋商参与进海上贸易去。对于第一个，晋商几乎垄断了和口外、关外的一切生意，虽然走私会带来暴利，但严重影响贸易规模，限制了晋商的发展壮大。
加之工商业的兴旺发展，导致许多原料价格保障，其中羊毛、羊绒、兽皮的需求量更是与日激增。多种因素导致他们，迫切希望和蒙古人自由贸易。但以他们在朝堂和九边的影响力，尚且不能促成此事，沈默不过区区一战之功，能在这上面帮多大的忙，还是个未知数。
在第二个问题上就不同了，沈默作为重开市舶的首倡者，东南工商业的保护者，大明水师的重建者，在生产、贸易、运输的每一个环节，都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东南的官僚阶层、大家族、大海商、乃至大明的水师，无不以他的马首是瞻。别看晋商财力雄厚，在东南官场中也富有人脉，但使劲解数，就是无法进入到海外贸易链的最上层，始终处于材料商和初级加工商的地位，大部分利润被上游剥夺而去，这让心高气傲的晋商如何长期接受？
‘如果沈默能答应，让出一块核心利益，那就绝对值了。’杨博拿定了主意，也别怪他想的全跟钱有关，因为在杨博眼中，沈默除了在经济方面呼风唤雨外，其余的诸如人事、政治、军事等方面，还不够资格跟自己讨价还价。
※※※
当杨博说出自己的想法，便见沈默终于露出一脸为难，道：“这有些强人所难，工商业的事儿，我们做官的也插不上手，打声招呼当然没问题，可效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见他没有一口答应，杨博反而觉着沈默靠谱，深有同感地点头道：“不错，咱们和商人们，终归还是两码事儿。”话虽如此，想让他让步却不可能……好容易占据主动，可得狠狠宰沈默一刀。
又说了几句，见杨博始终不为所动，沈默终于把心一横，咬牙道：“别的我也说不准，只有一桩我能做主——兵部不是一直想把那些招安的海寇赶出水师，我就遂了你们的愿！”
杨博闻言难以置信，问道：“你答应把徐海等人，请出水师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沈默叹口气道：“他们已经被挤对的很难受了，与其继续下去，让大家难受，还不如一拍两散，大家都解脱。”
“好气度……”杨博赞一声，心中却难免狐疑，这答应的也太简单了吧。
却见沈默一摆手道：“不过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那些人可都是海寇出身，要是处理不好，从此再也海波难平，谁也做不了生意。”
“不错……”杨博点头道：“这个我保证，都听你的，你有什么好主意？”心说，这才对嘛。
沈默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四夷馆住着吕宋使者，博老知道吧？”
“知道。”杨博点头道：“我还知道，他们是来代表国王求援的。”
“礼部一直压着没往上报。”沈默毫不意外，点点头道：“但内阁已经私下议了好几次了，实在难以决断，所以才没有拿出来公开议论。”
“嗯……”杨博深以为然，这事儿确实棘手，答应吧，朝廷有心无力，不可能再背这个包袱了，可要是不答应的话，又让天朝上国的脸面往哪搁？
“内阁的意思是，谁的麻烦谁解决，所以还得自己来。”沈默道：“不瞒你说，我心里一直有个想法，只是礼部没法做主……”
“你是想，让徐海他们去支援吕宋？”杨博低声问道。
沈默没有说‘是’，但接着他的话头道：“让他们不以军方的身份，而是以志愿者的名义，去帮助吕宋国，只要许下高官厚禄，相信他们会答应的。”
杨博默然不语，心说这年轻人好狠的心肠啊，竟要让徐海他们，和西班牙人去拼个你死我活。一旦输了，自然各回各家、一了百了，就算赢了，也是元气大伤，再没有跟朝廷讨价还价的本钱。
不过慈不掌兵，杨博也不是个善茬，反正牺牲的不是自己人，何必替别人操心？寻思片刻后，点头道：“可以，需要我怎么配合吧。”
“这事儿只能博老来提。”沈默面无表情道：“我人微言轻，只能在边上摇旗呐喊。”
“可以！”杨博见自己的要求都得以满足，也乐得送沈默个顺水人情，反正又不是什么坏事儿，还能增加自己的威望呢。
“那就预祝博老成功吧。”沈默竟还能笑得出来。
“哈哈，大家成功。”杨博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相视而笑，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
※※※
第二天，礼部便将吕宋的国书递上去。内阁那里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明发邸报呢，司礼监却过来人说，皇上有旨，要接见吕宋使节。
“得，皇上上瘾了。”高拱大翻白眼道：“还以为每个使节都是来送礼的？”也就他敢这样当众说隆庆。
“既然皇上要见，肯定瞒不住了。”张居正轻声道：“在下以为，明日还是发邸报吧，省得到时候被动。”
“唔，是这个理。”高拱摸着大胡子道：“不过朝中那些小年青，不会考虑那么多，肯定要朝廷出兵的。到时候舆论起了，我们还是被动。”
“还是让兵部、户部把困难摆一下。”郭朴道：“要打仗的声音自然就小了。”
“江南怎么看？”一直倾听的首辅大人看一眼沈默道。
“朴老说的是正理。”沈默缓缓道：“兵者，国之大事，想打是一回事儿，真打又是另一回事儿。”
见连好战分子都这样说了，徐阶心下安定下来，心说：‘肯定不了了之。’于是不再过问此事。
事态发展起初不出意料，邸报登出后，舆论果然一边倒的，要求帮助吕宋国王收复国土。但实际上谁的心里，也不把这话当真……多年前马剌加国王也曾遣使来求援，正逢盛年、意气风发的嘉靖皇帝，也只是下旨切责佛朗机人，命其退出马六甲，压根就没想过派兵帮助马剌加国王收复国土。
这件事很伤士气，更伤人气，使大明从此丧失了在这一地区的影响力，然而国家已不复永乐之强盛，实在是爱莫能助，只能像这样仅限于声援了。
紧接着，皇帝接见了吕宋使者，听他们讲述‘红毛洋番’烧杀抢掠的恶行，多愁善感的隆庆皇帝，当时就流下了同情的泪水，并要求内阁好好想办法，尽力帮助可怜的吕宋国王。
内阁唯唯应下，本想拖两天，过了风头再说，谁知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发话了——因为对蒙古的态度，被打上保守派烙印的杨博，竟然上疏要求支持吕宋复国，还提出了一整套十分靠谱的方案。
徐阶和高拱都十分意外，心说这老头是怎么了？突然这么积极？但他们不敢忽视老杨头的意见，何况又是京察之前的节骨眼上，更加得买他的账。便决定和他商量商量，但杨博可不是召之即来的小角色，向来不进内阁的大门。
徐阶只好委托高拱，代表自己去和杨博谈一谈，高拱没法往下推，只好叫上沈默，俩人一起去吏部拜会。要说他叫谁不好，偏偏叫上沈默，这下好了，被人家里应外合，哄了个结结实实，一回来就变成主战派，坚决支持杨博的方案。
徐阶一看都主战，心说，那我也不能再招人骂了，再说朝廷也不损耗什么，还能把毒瘤剜去，也算一举多得……大明天朝的首辅大人，仍然以为这世上唯有大明一个大国，而西班牙、葡萄牙之流，都不过是蕞尔小国罢了……在这方面，老首辅甚至不如他的皇帝，至少隆庆不会认为，西班牙和葡萄牙，是与吕宋、马剌加类似的南洋岛国。
不过这种无知，也加快了决策时间，徐阶很快就同意了杨博的方案，只是为了稳妥起见，他还要再请示皇帝，看看隆庆怎么说。
隆庆早被那一百万两给收买住了，知道徐海等人会借此机会离开军队，成立‘皇家海运集团’。他知道一切都在沈默掌握之中，自然无不应允。并下了圣旨，只要谁能帮助吕宋复国，便封他个伯爵以作奖励。
虽然觉着这奖励太重，但毕竟只是张空头支票，能不能兑现还未可知。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兑现了，那朝廷付出的，也不过是个普通爵位而已，换来的却是一个藩国的真心效忠，以及本身国家威望的提升，还是大赚特赚。所以内阁也不再多说，按照皇帝的意思拟了圣旨，这事儿便这样敲定下来。
※※※
完成了一系列小动作的沈默，却始终跟没事儿人一样，每天三点一线——天不亮就起床，一早到文渊阁开会，处理一上午内阁的工作，下午便回礼部，履行礼部尚书的职责，晚上准时回家，陪老婆孩子吃饭，然后继续工作，直到子夜才睡。如此周而复始，一日不辍，其辛劳可想而知。
若菡不忍心看他如此辛苦，虽然很舍不得，但在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仍主动提出：“要是太忙了，就不用每天回来，像其他大人那样，在值房里住下吧。”
“那怎么行。”沈默却摇头道：“我还想享受点家庭温暖呢。”说着把碗往十分面前一搁道：“儿子，给爹盛上。”
十分撇撇嘴，那意思是，怎么又是我？但也只是腹诽一下，还是乖乖的给老爹盛了一碗汤，端到他面前，小声道：“下次该阿吉了……”
沈默不禁莞尔，摸摸他的脑袋道：“臭小子，给爹盛碗汤还要攀比。”
“爹，别摸头，会长不高的。”十分赶紧抱头躲开。
“哈哈哈哈……”沈默开怀笑起来，这笑容中没有半分伪装，让他身心畅快，一天损耗下来，疲惫不堪的身心，似乎都在加速复原。
其实许多大人夜不归宿，大都因为家宅不宁，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甚至八姨太、九姨太，在家里无时无刻不明争暗斗，每一句话都带着锋机，每个笑脸都是为了争宠；甚至合纵连横，结盟作战……总之每个人家里都是一场暗战，区别只在于，是明战还是暗战，是大战还是小战罢了。
每当这时候，沈默都不禁感叹，自己克制欲望也没错……虽然损失了一片森林，却换来了后宅安宁，一家人和和美美。回到家里不用提防谁、也不用再为家务事操心，只消抛开俗世烦恼，安心放松，养精蓄锐即可。这种天伦之乐，千金难换……
晚上他正在书房批阅公文，突然感到有人从身后进来，不回头沈默也知道是谁，柔声问道：“怎么还不睡？”
“睡了一觉，醒来见你不在。”若菡将一杯洋参燕窝汤搁在他手边道：“炉子上熬了一夜，喝了补补元气吧，老是熬夜，让人心疼。”
沈默点点头，却没有去拿那茶盅，而是伸手抱过妻子柔软的娇躯，面颊轻轻靠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目光变得无比温柔道：“谢谢你，总是这样对我好……”
若菡伸出青葱般的手指，轻轻印在他的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说。另一只手轻轻搂住他的脖颈，享受这静谧的温存……此刻语言成了多余，一切都是多余，窗外落雪无声，夫妻俩拥抱在一起，融为了一体。

第七八八章 过年（中）
就这样一直忙到年根，直到腊月二十七，开完了来年的财政会议，才算结束了一年的工作。
但要以为过年能清闲几日，那就大错特错了。京察阴云笼罩，官场人物除至亲同族、婚丧庆吊外，哪怕是同年同宗、一般亲谊也很少往来。恰逢春节之际，当然要借拜年之机联络感情、打探消息了。
官场中拜年，对于上司，以愈早为愈敬，是以初一一大早，棋盘胡同内便满是一个个衣冠整齐、手持梅红大名片的中下级官员，名片上印黑字名姓、别号，并加盖朱色印章，另有一小方戳，例为八字：‘专程拜谒，不作别用’。人人袖里还揣着些个红缎荷包，里面装着多则三五两金元宝，少则二三两银锭子，那是预备给沈默公子、还有沈府奴仆的利市……对于不宽裕的京官来说，这礼可够重的。
沈默知道，这些都是幌子，来拜年的真实目的，其实都是打听虚实、寻求保护的，只能强打精神应付着……往年大部分拜年者，一般只是请求门房转致敬意，即可不必谒见而离去，只有关系特别者，才会由听差领进去说话。但今年年份特殊，你要是不让他进来，把礼送上，就是不把他当自己人看，逼着人家去改换门庭。
所以沈默只能一拨拨的请进来，宾主见面，互道‘吉利’，按序入座。奴仆敬以红枣桂圆肉白糖水一碗，无论如何必须小饮，因为传说此日来宾不能空坐，否则宾主均蒙不利。寒暄之际，便有阿吉领着十分、平常，上堂向来宾拜年，实是给机会让人家送钱……其实沈家的小爷们，真看不上这些阿堵物，无奈为了老爹的事业，只能一次次牺牲色相，甜甜地叫道：‘叔叔大爷过年好，小侄儿给你们拜年了……’然后鞠躬、拿钱、退下。客人们再稍坐片刻，听沈默说几句宽心话，便心满意足的起身告辞。
如此一直坚持过了初三，拜年的人才逐渐没了，沈默还好，他那三个小子却都累得够呛，歪在炕上直嚷嚷：‘脖子要断了、腰也断了，这辈子的好话都说没了……’
沈默不禁莞尔，笑骂道：“得了那么多压岁钱，连点苦还吃不得了？”
“谁稀罕啊……”阿吉从床上蹦起来道：“过年都没捞着出去玩，光在家里认大爷了。”
“好吧，看你们表现不错，就奖励一下……”沈默笑吟吟道：“明天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太好了……”阿吉和十分欢呼起来，平常虽然不像俩哥哥那样土匪，但脸上也放出兴奋的光……这半年整日在宫里陪太子读书，李娘娘又管教甚严，真也把他憋坏了。
※※※
说走就走，第二天仨孩子早早起来，一遍遍催促老爹快些吃饭，吃完饭好带他们出去玩。沈默一边慢悠悠的吃饭，一边笑眯眯问道：“想好去哪儿玩啊？”
“前门！”阿吉马上提议，那里离家近，出门就是，卖各种稀奇玩意儿，深受沈家大公子所喜。
“笨，大过年的，店铺都关着呢。”十分不屑道：“这时候得去灯市口！”
“你也不聪明。”沈默笑骂道：“初八才放灯，现在去看人家扎灯架子啊？”
“哦……”十分挠挠头道：“都过糊涂了。”
“小平常，你想去哪儿？”沈默望向安静的小儿子道。
“哥哥去哪我就去哪……”平常小声道。
“不听那俩活土匪的。”沈默笑道：“今儿就听你的。”
“那……”平常小声道：“能去西城吗？听说城隍庙书市很热闹哩。”
沈默笑道：“这主意不错，那里文的武的啥都有，咱们就去城隍庙吧。”说着看看阿吉和十分道：“今儿初五，那里还是庙会呢……”
俩破孩子对书市无爱，但一听庙会，马上又雀跃起来。
沈默用完饭、漱过口，起身道：“换过衣服就走。”三小孩赶紧回东屋，让奶娘丫鬟扎裹起来。
沈默也进了里屋，就见宝儿站在婴儿车里，瞪着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沈默俯下身，亲亲闺女的小腮道：“宝儿也想去啊？”
宝儿虽然不说话，但眼里的兴奋之色更浓了。
“那好，叫声爹爹，就带你去。”沈默笑得很贱。
宝儿顿时一脸挫折，泫然欲泣。
“没见过这样当爹的。”若菡抱起闺女，赶紧哄道：“咱才不惜得去呢，赶明儿宝儿长大了，娘待你去白云观……”
沈默嘿嘿笑着道：“这闺女奇了，啥都听得懂，咋就是不开口呢？”
“俺不是不会，是懒得理你。”若菡白他一眼，抱着闺女咯咯作笑。
还没逗笑几句，外面小子又催了，沈默只好穿裹严实，朝闺女扮个鬼脸，带着仨儿子出门去了。
马车在西单牌楼外停下，再往前就是人山人海了，只能下来步行。这里是京城的书市，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还有庙会，整个城隍庙的周围，到处是店铺……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画棚，那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书摊，那一个接一个的古玩摊，那光怪陆离、眩人眼目的珠宝玉器摊，那里里外外数不清的玩意儿摊，那喊破喉咙的各式各样的吃食摊，那挤来挤去欢笑的、嘈嚷的潮水般的游人，那错杂横旗的大糖葫芦，那几十个联在一起、彩纸哗哗乱响的大风车，还有不时响起的爆竹声，让父子四人一下子融入进这欢乐喧闹的新春盛会中。
看到这场面，阿吉和十分立刻兴奋起来，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立刻冲入人群，胡勇等人赶紧跟上，唯恐把小爷挤丢了。俩野小子转眼就不见了，沈默不禁挠挠腮帮子，看看紧紧偎在身边的平常，道：“还好有个乖的。”平常脸上便露出腼腆的笑。
于是他紧紧拉住平常的小手，爷俩开始逛书市，先逛书棚，再逛画棚，一间画棚走完又是一间，等着一间一间地看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爷俩还是两手空空，倒不是沈默小气，而是平常这孩子太懂事儿了，什么也不要，就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反倒让当爹的老不好意思了。
从书画市一出来，就看到个背靠着城隍庙的大风筝摊子，高大的墙上挂满了五彩缤纷的大风筝，沈默说给你买个风筝吧。
平常说，还是不要了吧。沈默也来了劲儿，非要给他买，平常想了想，道：“那得给哥哥们也买上。”
“我说你为啥不要呢，原来担心这个。”沈默笑着拍拍儿子的头顶道：“小小年纪，心事儿够重的。”说着一挥手道：“好，给他们买，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想着给你买。”
“还想再买两个……”平常又小声道：“太子还没见过风筝呢，还有宝儿……”
“呵呵，够全面，像我……”沈默笑着点点头，掏钱买了五个风筝，丢给身后的护卫，便牵着儿子往前走。风筝摊过去，是卖‘艾窝窝’、‘驴打滚’的吃食摊子，看着那些色香诱人的小吃，爷俩都有些饿了，眼见快到中午了，便寻思着把午饭解决了。只是这么多摊子反而挑花了眼，挑来挑去，最后到一家专卖‘水爆肚’的摊子坐下。
所谓‘水爆肚’，是极具独特风味的京城小吃。所用的材料是羊肚，羊肚这玩意儿，除煨汤以外，唯有爆之一法。爆分为油爆、水爆。油爆是饭馆、饭庄的做法，水爆则为市井小贩的拿手活儿，只能说是各擅胜场，各入各眼。
这家摊子就是专做水爆肚的，所谓水爆，就是以高温旺火一氽即起，取其脆嫩，是以只用羊肚。因为牛肚太厚太韧，不适合水爆。且羊肚不仅细软，水爆之后还洁白光滑，煞是诱人，不像牛肚黑灰暗淡不耐看。
摊上又把羊肚按部位切分，根据其肥厚细嫩程度，价钱也是不一样的，最贵的是肚仁，其次百叶、蘑菇，以肚板最便宜。沈默随便点了几样，摊主便下开水中爆熟，转眼便捞上来，装进白瓷碗里，端送到父子二人面前。那碗里的量很少，只有半小碗、二两左右。因为肚爆好要保持脆嫩，所以必须及时吃完，稍冷即回生，时间一长就老不堪嚼了。所以大小饭馆都不备此味。唯有小酒馆、小吃摊，才有出售。
倒也不用担心小摊手艺不行，那爆肚的汤只是开水加葱丝、花椒，所以肚子本身无味，全靠后蘸作料。作料以芝麻酱为主，各人酌口味再添加酱油、芫荽、葱花、乳腐卤之类，夹一筷子爆肚，蘸酱食之，口感爽滑脆嫩，正是最佳佐酒之物。
小摊不卖酒，但边上有推着大酒缸卖酒的，沈默让店家筛了半斤高粱酒，当然平常不能喝，不过不要紧，边上还有卖刀削面的。那削面师傅的技术极高，右手持刀、左手抱一只大面团在怀中，刀锋过处，面条联翩下水，使人眼花缭乱，早把小平常看呆了。待那师傅把面端上来，便看到面条长短如一，厚薄均匀，汤也清而不浑，毫无黏滞，本身就是一门艺术。
※※※
爷俩就在这摊上就着爆肚吃着面。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似冬天，沈默端着酒碗眯眼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到浑身每个毛孔都舒服。
刚要送酒入口，他突然目光一定，看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一愣，心说：‘竟在这儿碰上高胡子……’
高拱也看到了沈默，同样有些意外，但还是很高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起身，也挤身到了摊子后，与他同坐道：“沈相公带孩子出来玩啊，这是家里老三吧？叫什么来着？”
“正是幺子永卿。”沈默朝高拱拱拱手，吩咐平常道：“快，叫高伯伯。”
论年龄叫爷爷也够了，但大家既然内阁同事，自然要以平辈相称，倒让平常占便宜了，平常很有礼貌的起身，小大人似的作揖道：“小侄拜见高伯伯，高伯伯新春大吉……”
“哎哟，好孩子，真好……”高拱只有闺女，就特喜欢小子儿，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只有几钱散碎银子，实在拿不出手，便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道：“这个拿去玩，老伯给你压岁了。”
平常不敢接，望向他爹。沈默笑道：“还不谢谢高伯伯。”他对高胡子很了解，给你的不要也得要，不然就甩脸色给你看。是以虽然看出，那是当今皇上所赐，他也不吭声的笑纳了。
平常这才规规矩矩的道谢，双手接过那玉佩，小心收在怀里，然后再次道谢，虽然才那么小个孩儿，可十分规矩懂礼，惹得高拱又好一个羡慕。
这时摊主给高拱上了一份爆肚，高拱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口？”
“就只有这一种菜。”沈默莞尔道。
高拱也不跟他客气，夹一筷子送到口中，一脸的陶醉道：“人间美味啊。”又喝一口高粱酒，连连咂嘴道：“你太会享受了，这比那大饭庄里的鲍翅席可强多了。”
“那我宁肯去吃鲍翅席。”沈默笑道：“想不到在这儿碰上高员外，更想不到您还喜欢逛庙会。”
“嘿嘿……”听他叫自己员外，高拱笑起来道：“相请不如偶遇，这顿饭我请了，下午你我一起转转，怎样？”
“作甚？”沈默看着高拱手边还有个牛皮书包，好奇道：“看着不像是逛街的。”
“也是逛……”高拱小声道：“不过是多用点心而已，过年这几天，我把大门一关，整天就在街上逛。”说着低低一笑道：“江南啊，你也要多逛逛，咱们平时到哪都是前呼后拥，你看到的，听到的，往往都是人家安排好的。老百姓担心秋后算账，一句也不敢乱说，所以要想知道民间的真情，实在太难了。”
沈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高阁老是在微服私访啊，转念一想，确实也只有趁着下面人都过年的时候，才能看到些真相。他也很好奇高拱会做哪方面的调研，便问了一句。
“我这几天私访的目标很明确。”一边大快朵颐，高拱一边对沈默道：“就是摸查京城工商业的现状。”
“您竟关心这个？”沈默有些意外道。
“我对重本抑末的国策，是有不同看法的。”高拱沉声道：“你们那位祖师爷说：‘四民异业而同道。’这话我是很赞赏的。想那南宋，内忧外患远甚我大明，却因为工商繁荣，而从无财政之忧。如今天下财税，工商发达的苏州占了十分之一，可谓富甲天下。杭州、金陵、芜湖、福州、广州这些富庶之地也是如此，无一不以商业而富足。”叹口气道：“再坚持老祖宗那套重本抑末，实在是宁顽不灵，自找苦吃了……”
他竟然想摸底京城的工商业，且不管结果如何，单单这份客观精神、工作热情，就值得沈默肃然起敬了。
于是吃完饭，让平常先跟着侍卫回去，自个跟着高拱一起转转。
※※※
高拱说这里太嘈杂，咱们去花市看看，那里安静点，也好跟人说话。
于是两人便往城隍庙西面的花市去了。鲜花，一向是北京人的爱物。也许是因为京城地处北地，凡久居京城者，无不苦寒，更苦风沙，于是将对春的企盼之情，寄托在岁首开放的鲜花上，不管贫贱富贵，家大家小，都要一年四季皆有鲜花可看，春夏秋冬皆有绿叶可瞧。
所以北京的花市也格外火爆，在京城各处散落着好几个大的鲜花市场，城隍庙这个算是很大的了。一进到花市，便像是进到了春天，到处姹紫嫣红绿意无限，花的种类很多，琳琅满目摆满了眼前。有便宜的‘死不了’、仙人掌、燕子掌之类；有价格适中的水仙、杜鹃、佛手、春梅之类，也有贵一些的山茶、牡丹、腊梅、君子兰之类；还有更贵的盆景，不仅有单株的梅花盆景，还有松、竹、梅同植于一盆的‘岁寒三友’，有玉兰、迎春、牡丹合植于一盆的‘玉堂春富贵’，一看就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这些花都是从北京南郊丰台一代，花乡十八村运来的，那里得天独厚，水土特别适宜养花，早在元朝，就出现了很多花农，花木业历经数百年，一直很兴旺。对于京城的工商业来说，这里是很有代表性的。

第七八八章 过年（下）
北京天寒地冻，俗语有云：‘腊七儿，腊八儿，冻死寒鸦儿；腊八儿，腊九儿，冻死小狗儿；腊九儿，腊十儿，冻死小人儿。’可能除了耐冬和梅花之外，就没有什么鲜花能受得了这份严寒了。可一年里用花的高峰期，偏偏就是入冬以后至过年这段时间，其余的季节，反倒销量不大。
好在几百年下来，北京的花农早就掌握了让百花在隆冬盛开的技术。南郊的花农，家家都建有‘花洞子’……虽然比沈默京郊农庄里的暖房简陋些，但原理是一样的。严冬季节，室外天寒地冻，花洞子内温暖如春，照样培育鲜花。虽说是寒冬腊月，但那些鲜花的品种比起春、夏、秋三季却更为丰富多彩。
等到鲜花似开未开时，便有花店来收购，也有花贩子，也有自己挑着出来卖的。这么冷的天，娇嫩的鲜花半晌也捱不得冻，是以他们所挑的花担都是特制的……扁担两头各是一个圆柱形的荆条大筐，筐内壁糊有两层高丽纸，筐底放有小炭炉，筐口上覆有穹窿形的筐盖儿……简易却严实而温暖，足以保护鲜花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依然可以娇艳欲滴。
沈默和高拱算是来对了，平时鲜花都是收在筐里的，只有今天这样暖和的中午头，才会摆出来招揽生意。两人也不急着开始，先悠闲地走走看看，欣赏一下鲜花，同时也寻找攀谈的目标。采访也要选对对象，要是碰上个问十句说一句的扎嘴葫芦，能把你活活郁闷死。
最后，两人选定了个摊子在角落上，看上去又是个很爱说话的汉子，便在他的摊前流连起来。
鲜花最好卖的时候是年前，今儿是新年第一个集，花市上人少买卖也少，所以那汉子一看到有主顾，马上殷勤的招呼起来道：“二位爷真是好眼光，咱赵家楼的牡丹是一绝！二位爷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搬几盆回去，包您全年都富贵满堂。”果然是个嘴巴。
“这养花也有招牌？”高拱笑问道。
“那是当然。”汉子笑道：“各村各有专长，只有咱赵家楼的牡丹，能控制在春节时开花……”说着指指左边的摊子道：“他们樊家村的黄月季，花早形好香味浓，技压群芳；”又指指右边的道：“他们潘家庙种的玉兰，这时节除了广州那边，他们是独一份。玉兰花开时，一挑插花五六十斤，每斤要三两银子。”
“这么贵？”高拱不禁倒吸口冷气道。
“您还别嫌贵，这玉兰向来不用挑着卖。”汉子一脸你外行道：“北京城有钱人家海了去了，花还在树上就全订光了，您要晚一步，买都没地儿买去。”
“这得赚发了吧？”高拱王看着那潘家庙的花贩道：“那还不在家过年，这么早就出来练摊？”
“赚啥赚？”潘姓汉子一脸苦涩道：“还得往里赔钱……”高拱等他说下去，那人却住了嘴，显然就是个扎嘴葫芦。边上人也不好拿他家的事儿说长道短，也都住了嘴。
见高拱悬在那里有些尴尬，沈默这才出声道：“看看花。”
三个摊主一下都来了精神，争先恐后的打开请他上前端详，沈默一家家走过，走到哪个筐前，哪个摊主就掀开筐盖。筐盖一开，只觉一股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热气中融合着馥郁的花香，沁人心脾，钻入襟袖。俯视筐中，映入眼帘的有牡丹、腊梅、碧桃、瑞香、海棠、石榴……等各种奇葩异草，碧枝翠叶，姹紫嫣红，令人目迷五色，心旷神冶。沈默是真喜欢花的人，不由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
三个摊主便七嘴八舌的奋力推销，沈默抬抬手，示意他们安静道：“你们三家的花，我们可以包圆。”
三人当时就震惊了，他们每人都带了百多斤鲜花，卖到现在也还剩一大半。鲜花有贵有贱，但平均下来，一斤怎么也得七八钱银子，要包圆的话，最少也得一百两。
沈默说完后，看着三人的表情，也觉着有些不对劲了，干笑道：“怎么，要很多钱吗？”
三人快速的商量一下，便由那姓赵的小声道：“给您老饶一饶，九十两银子拿走……”
“……”沈默也没想到这么多钱，不由有些口干舌燥道：“啊，还真不便宜……”他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为这点花也就是十两八两呢。
难得见他不淡定一次，高拱在边上偷笑，他知道沈默是大财主，所以也不吭声。
那三个花贩怕沈默反悔，连忙夸奖自家的花如何如何好。沈默心中苦笑，真是算计不到就受穷。他又是个好面子的，说出话去岂能反悔？抬抬手，对那三人道：“说买就买没问题……”三人刚要雀跃，他又大喘气道：“但我有个条件。”
“您讲……”三人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你们得陪这位爷说说话……”沈默一指身边的高拱道：“这位爷有个癖好，特别爱打听，一天不打听点事儿，哎哟，就吃不好睡不着，过不下这天来。”
“喔……”三人齐刷刷望向高拱，心说还真是啥毛病都有啊。
高拱知道这是沈默报复自己，刚才笑他那几声呢，只能叹口气：“唉……”算是默认了。
※※※
见对方没有异议，沈默让护卫回去拿钱，又对那三人道：“边上有家茶馆，咱们收摊到里面去，我请喝茶。”
不用在外面挨冻，还有茶喝，这好事儿当然不用劝，三人收拾收拾摊子，挑起大筐就跟他到了边上的茶馆。
沈默要了个雅间，叫了壶茶，听说他们三个没吃饭，又叫了些茶点给他们充饥。
三人心说今儿是遇上善人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对高拱道：“您老想打听什么，俺们虽然是乡下人，但整天在集上摆摊，东家长西家短，三个蛤蟆五个眼的知道多了，包您舒坦。”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高拱心中苦笑，清清嗓子道：“老潘，就说说你这花这么贵，咋就不赚钱呢？”
“唉……”那老潘顿时吃不下了，硬咽下嘴里的点心，喝口茶道：“您老问，咱就说。别看卖得贵，可那玉兰是树，不是草，得专门建两丈多高的花棚子，还不能栽密了，全村的暖棚子加起来，也不过两千株……像俺家里有八十株，一年最多不过产三千斤鲜花。”
“那也将近万把两银子了。”高拱咋舌道：“肯定是大户了。”
“呵呵，本钱摆在那呢，照料这么个花棚子，光烧炭就得三万多斤，还有肥料、维护……这就得三千多两。”老潘摇头苦笑道：“整一个吞金兽。”
“那也还有七千两呢。”高拱道。
“我的爷，您家里肯定没买卖。”老潘苦笑道：“宫里的岁贡、衙门里的岁办，可全都落在俺们村里，我家两个花棚子，一年就是五百斤的定额，又有五百斤的增额，皇店里还要低价强收一千斤。再加上给官老爷们的孝敬，一年下来，满打满算能整个持平，运气不好，还得往里赊钱。”
“宫里要这么多花干啥？”高拱奇怪问道，光玉兰就几万斤，别的花肯定也少不了，当饭吃也吃不了啊。
“嗨，卖呗。”大嘴老赵吃饱了，打开话匣道：“花收上去，小半送宫里，大半就要转到那些皇店还有私店，他们再卖了挣大钱，个个富得流油。”
高拱和沈默对望一眼，没想到宫里的太监竟猖獗若斯。所谓皇店，初设于正德年间，店的收入应该归内库，但由内官经管，大半倒要流失了。皇店有多种，如三人所说的花酒铺，就是太监们以皇店为名，收商贩货物专卖……其出售的商品不多，但无一不是紧俏值钱的好东西。或者说，宦官们就是看着啥值钱收啥，且只付极少本钱，当然大赚特赚。
宦官除把持皇店外，还依仗政治特权，在京畿附近建立私店。这些私店势焰之盛、扰害商民之甚，更烈于皇店……毕竟皇店还挂着皇帝的名头，多少还得讲究点吃相。而私店就毫无顾忌了，他们直接向工农索要产出，恃强分文不给！已经不是与民争利，而是直接抢劫了。
皇店、私店之祸，在武宗朝闹得怨声载道，官员上书说，它已经‘尽笼天下货物，令商贾无所谋利’了，以致武宗遗诏中不得不令‘革京城内外皇店’。世宗初即位，马上对掌皇店的首恶太监加以惩处，将其爪牙发配充军，迫使宦官勋贵在这方面稍作收敛。但厚利之所在，收敛只能是暂时的，随着世宗日渐痴迷修道、花费巨万，只能默许太监们重开皇店。随着世宗日渐老病，太监们也逐渐大胆起来，又把私店重新开起来……沈默知道的，前朝司礼诸监中。马森八店，岁有四千金之课。陈洪市‘店遍于都市，所积之资，都人号为百乐川’。连像黄锦这样比较正直的太监，也开设布店，以善经商知名。这些形形色色的皇店、私店暗损国税，垄断经营，甚至断绝一些商人生计，严重扼杀了京畿附近商业的发展。
现在换了隆庆皇帝，看起来他们不仅没有收敛，反倒更加嚣张了。
话题涉及到宫里，三人也是不敢多说，只是唉声叹气。
高拱已是心情大坏，道：“既然如此，就不种那些招眼的花，多种点不值钱的呗……或者干脆种地，省得整天白忙活。”
“那就更活不下去了……”老赵眼泪都快下来了，道：“您觉着玉兰、牡丹、黄月季种的不值，可是要没有这几种花，俺们三个还不一定在哪呢……农民苦啊，太苦了。这租那税、加派提编，变着花样的往咱头上加，结果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吃饭都不够。”顿一顿道：“还要出丁去修长城、修楼堡、一去就是大半年，死了残了太正常不过。您出去北京城看看，丰台那边除了咱们花乡十八村，哪个村不是死的死逃的逃，十户能剩下两户就不错了。”
“就算咱们花乡，十八村也是有高低之分，那些养不出名花来的村子，整天有官府的差老爷下来催租催税，要吃要喝，稍有怠慢，就闹得你鸡犬不宁，日子根本过不下去。”老樊接话道：“俺在侯家庄有个姑表舅，穷得眼冒金星，三个儿子根本找不上媳妇……他都发穷恨说，找不上也好，多一双筷子就得饿死人。”说着有些小幸福道：“至少俺家四个小子都娶上媳妇了，也没饿死一个。”
“这是为何？”高拱低声问道。
“因为咱是给宫里进贡的，官府不收税不抽丁；再说公公们每年要收俺们的话，就不让差老爷再来骚扰。”老赵也有些自豪道：“俺种牡丹虽然不挣钱，可俺还能插着种别的呀，像梅花、迎春、海棠、石榴啥的，寻常人家都喜欢，不愁卖。一年下来，也能收入个二三十两银子，刨去吃穿，还能给儿子娶媳妇，就知足了。”
看着他们一脸知足的表情，高拱心里酸涩的很，沈默心里也不好受，被人盘剥若斯，还知足成这样，可见这世道，还让老百姓有没有活路了。
“卖这些花就是纯赚了？”见高拱喘开粗气了，沈默接过话头问道。
“当然不是了。”老赵道：“进城有进城税，摆摊有摆摊税，还有些闲大爷过来打秋风，这都得好生孝敬着……但总归是还有得赚的。”京师税务主要是在进城的九个门收税。各门均有内官监税，而且征税日苛，且在税额外，宦官们还另有需索。嘉靖四年，户部主事缪宗用监税，亲见‘九门守视内官每门增至十余人，轮收钱钞，竞为削，行旅苦之’。于是请上裁之，但没过些年，又被太监们想方设法的变回来了。
※※※
和三个花农又聊了一会儿，知道他们还要赶路回家，沈默便付了钱，让他们离去了。
待三个花农一走，高拱终于抑制不住怒气，狠狠一掌拍在桌上，把茶杯都震落了，两眼通红的怒喝道：“这些阉竖太可恶了若不整治，大明要亡在他们手上！”
沈默点头道：“太监，毒瘤也。”侍卫们已经清场，他也不担心这话会传出去。
“我明日就上书皇上，要他把皇庄全撤了。”高拱喘着粗气道：“还有那些监税太监！”
沈默也不接茬，重又拿了个茶杯，倒上茶喝起来。
“……”高拱憋了一阵子，道：“你怎么不劝我？”
“您自己也知道不现实。”沈默轻笑道：“还用我劝吗？”
“唉……”高拱叹口气，有些郁悴道：“是啊，当今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宠幸宦官，就算老夫说，皇上也不会听，还平白得罪了那些阉竖。”他虽然鲁直了些，但也知道小人难防、谗言难当，那些太监现在得罪不起。
“时机不到。”沈默轻声道：“坐稳了位子，再办这件事也不迟。”
“嗯……”高拱闷哼一声，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行，就算现在铲除不了，我也要敲打他们一下，不能让死太监们这么嚣张了。”
“在这件事上，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沈默低声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你我能等，老百姓可不能等。”高拱黑着脸道：“多等一年，就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知而不作，当政之耻也！”
高拱的话虽然令人钦佩，但沈默不能认同，正如方才所言，他奉行的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其实很多的社会弊端，他都深有了解，对那些需要改革需要消灭的地方，更是了然于胸。但他绝不会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去挑战那些利益集团……至少在能承受住反噬前，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至于拯救万民于水火，那是高胡子的兴趣；解决国库空虚，那是张居正的理想，我是不会插手的，因为我想要的更高更难更危险。我知道官员的政治生命有多脆弱，我必须小心的坚持下去，积蓄、准备、筹划、等待……直到机会降临，我才会赌出自己的一切，为毕生的理想赌一次明天！
只要我还在，那希望就一直在，或早或晚，终有实现的那一天……所以高大人，您要失望了，我只会站在你身后，不会站在你身前，更不会为了你的理想献身。
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你致以崇高的敬意，并尽我所能的帮助你，保护你……

第七八九章 灵济宫（上）
分手时，沈默让高拱拿一筐花回去，老高笑道：“咱可不要，吃不得喝不得，摆在那儿还怪占地方的。”
“鲜花可以使人愉悦。”沈默笑道：“给您和老嫂子也增加下情趣。”
“大了胆了，敢编排我！”高拱笑骂一声，但还是拿了一盆红彤彤的石榴去，经过这一下午，两人的关系似乎更密切了。
沈默也回家，若菡本来有些不乐，但见丈夫捧着一大束花回来，顿时消了气，不再追究他为何把孩子撇下，独自去耍乐了。
看着妻子快乐的摆弄那些鲜花，沈默心说幸亏今儿是和卖花的聊天，要是跟卖十三香的整一下午，回来还没法交代呢。
第二天是初六，每年的这一天，都是徐阶的门生们，在座主家聚会的日子，沈默只要在京的时候，都没有缺席过。但每年这种场合，都是歌功颂德、争相拍马屁的调调，自己现在身为阁臣，若是去随大流，难免让人看轻；但要是特立独行，吝惜辞藻，又会被认为是得志猖狂，着实让人为难。可要是不去，必然被一干徐党中人杯葛，也给徐阶对付自己的口实。
无论如何，还是得走这一趟，毕竟师生名分摆在那，些许浮言伤不了身。
※※※
第二天，沈默也没早走，而是过了巳时才出门，到徐阶家门前时，就见胡同里停满了各式车轿，显然宾客已经基本到齐，时间拿捏的刚刚好……他一下轿，就看见李春芳和张居正几乎是前后脚的到了。等级越高、到的越晚，这种官场陋习虽可笑，却又是每个人都自觉遵守的。
三位大学士一下轿，就有门子赶紧通知门房里的徐璠，说：“三位中堂已经到门口了，大爷赶紧迎一迎！”徐璠代父迎客，但他好歹也是个三品官，一般的宾客哪能劳他大驾，都是门子直接领进去。他则在门房里喝茶取暖，只有重要的客人，才会出去迎一迎。
听说正主终于来了，徐璠高兴得一跃站起，一推门出去，就见三人已经站在大门口了，忙拱手笑道：“三位中堂到了，快请上房里坐，你们这一来就好开席了！”这时屋里的官员们也都听见了，纷纷出来欢迎。
今儿天气晴好，中午头穿不住大氅，是以三人下轿就是轻身简行。只见张居正穿一身极合体的宽袖元青丝直裰，衣料细薄柔和且很有坠性，一看就是上乘丝品，腰上系了一条极为名贵的渗着饭糁的深绿色玉带，悬着墨绿色的和田玉佩，单看这身打扮，如果不认识，还以为他是赋闲的王公。但配上他器宇轩昂的表情，目光深湛的双眸，一看就是成大器者。但他不大爱说话，除了跟同年还说两句，其余人问好，一概只是点点头而已。
相较而言，沈默的穿着就简单多了，只是一身月白色的儒袍，没有任何修饰，但他胜在风华内蕴，温润如玉，言行举止如春风般暖人，一面呵呵笑着与徐璠说话，一边朝周围的官员们打招呼，每个人都觉着他特意关照了自己，而心中升起被重视的感觉。
如果说张居正像钻石一样耀眼夺目，令人不敢逼视，只能仰视；沈默就像温玉一样，从不耀眼，却谁也夺不走他的神光，让人愿意与他亲近，愿意把他当成自己人。
“还没给老师拜年，哪有脸入席？”与两位天之骄子相比，老学究似的李春芳，就有些不显眼了。但三人中还是以他为主，对徐璠道：“快领我们去见老师。”
徐璠忙将三人向后堂引。一进门，就见徐阶穿一身深蓝色的五蝠捧寿纹大襟，笑眯眯的坐在堂上，三人连忙下拜道：“学生给老师拜年了。”便在蒲团上磕了头。
“快快起来吧，都是中堂了，以后就免了吧……”徐阶笑着起身，示意只受他们半礼道：“他们都要等急了，咱们快入席吧。”于是三人簇拥着徐阶来到了正厅。
厅里的众学生连忙起身相迎，见正主都到了，徐璠将手一拍叫过管家道：“开席！”
※※※
虽然朝中许多官员，都对徐阶执弟子礼，但徐阶的正牌弟子，只有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和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他担任会试主考官的这两科。可也不知是他育才有方，还是运气爆棚，偏偏这两科人才济济，一科就能顶别人的好几科。
比如说丁未科的，有内阁大学士李春芳、张居正；吏部左侍郎殷士瞻；工部右侍郎李幼滋；大理寺卿杨豫树；佥都御史凌云翼、狄斯彬、曹禾、黄元白；名垂千古的杨继盛、文坛领袖王世贞、陕西巡抚杨巍、江西巡抚殷正茂等等……其余人等虽然稍逊，也大都位居郎中、知府一级。可谓是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要名有名、要权有权、已经隐为徐党的骨干。
丙辰科的也不差，有内阁大学士沈默；都察院左右副都御史林润和邹应龙；国子监祭酒徐渭；詹事府少詹事诸大绶；山东巡抚孙鑨；江西督学陶大临；福建按察副使孙铤；大儒耿定向等等……其余稍逊者，大都在五六品。虽然总体而言，普遍不如前者位高，但综合考虑时间因素的话，进步倒更快些。
今天来府者，是任京官的六七十人，徐府不大，正厅只能摆五桌，剩下四桌只能摆在左右耳房了。座次每年都是排好的，府上人迎宾时，都会告知桌次，这样省了婆婆妈妈的互相推让。但每年的都有变动，有人向前进，有人往后退，这里面除了会考虑现有地位的因素之外，更体现了众门生们在座主心中位置的变化，因此座次退后者无不忧虑畏怯，只能加倍奉承座师，争取来年能扳回来。座次前进者无不欢欣鼓舞，对座师更是感恩戴德，自然也要加倍表现，争取更进一步了。
用一个简单的座次表，便将学生们控于股掌之间，徐阶这手玩得炉火纯青，只是未免有些假权柄而威福自专，与他所倡之‘三还’南辕北辙了。
不过官场之上，向来就是说一套做一套，你要是认真，你就输了……
这次的座次安排，也着实令人寻味。主桌上八人，除了徐阶与三位阁臣之外，另有殷士瞻、王世贞、李幼滋、徐渭在座……本来要是林润和邹应龙来的话，至少李幼滋是上不了主桌的，但京察在即，作为主察官员，二人自然要避嫌，是以提前一天过来拜了年，就没有参加今日的聚会。
这样桌上便有两个丙辰科，却有五个丁未科，且王世贞和徐渭能在座，只是象征着徐阶对文坛的尊敬，与政治无关。所以就形成了一对四的局面——沈默一个，对丁未科的四个。
主桌又是正厅整体情况的体现，丁未科的足足有丙辰科的四倍。在两侧耳房中的，自然是清一色的丙辰科了。按说这也无可厚非，因为毕竟两者相差九年，丁未科的都是前辈。但沈默清楚记得，上次三年前他参加的时候，诸大绶还能上主桌，正厅里的丙辰科，也还是丁未科的三分之一。怎么时光过了三年，两科的差距也越拉越小，反倒座次普遍靠后了呢？
这绝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强烈的政治暗示，沈默的目光望向对面的张居正。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张居正端起酒杯，朝沈默敬了一下。沈默笑笑，与他虚碰了一杯。
※※※
徐阶简单祝酒后，便让学生们自便。大家都是同门，气氛倒比寻常官场聚会还要轻松些，加之虽然同在京城为官，许多人一年倒难见几次面，借助这个机会，正好叙叙旧，不一会儿酒酣耳热，谁还能保证正儿八经的模样？于是觥筹交错，有的吆五喝六，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说笑打诨，有的串席敬酒，逐渐热闹起来。
吃了学生们的轮番敬酒，徐阶已是红光满面，他平时是不喝酒的，但每年今天都会破例，因为他高兴啊！望着满堂济济的高足，怎能不生出‘天下英才在我手’之快感，此刻心里有说不尽的得意，怎么不借酒抒情。
不过他发现，主桌上兴许因为自己在座，兴许皆是位高权重，远不如其它桌上气氛热闹，便想活跃一下气氛、恰好听到旁边桌上，有学生们在议论，说近年来的制艺出题，越来越偏难怪。便笑着对众人说：“说起来今年又是大比，诸生们少不了又是一番折磨，老夫想起数年前一道题，十分有趣。”顿一顿道：“在座诸位不是状元就是翰林，不如一起参详参详，看看如何破题。”
众人皆欣然应命。
“题目很简单，就四个字‘井上有李’。”徐阶笑道：“难是不难，要做出新意来却是不易。”这是出自《孟子—滕文公下》的一句，不是出自科举必考书目。
众人正在寻思如何出新，就听徐渭笑道：“出新也不难。”
“哦，我们就听听文长的妙文。”徐阶高兴道。
“这么破——井上有李，似桃而非桃，它身上少了一层毛；似杏而非杏，它身上多了一条缝……”便听徐渭摇头晃脑道。言犹未毕，早已哄堂大笑。好几人一口酒喷出来，前襟都沾湿了。就听徐渭晃着脑袋继续说道：“……东风吹也摇，西风吹也动，坠于井栏之下，掇而视之，则李焉……”破题刚完，满厅的人都笑倒了。
“怪不得人说徐渭轻薄放浪！”王世贞却没有笑，冷言冷语道，“圣人之言，岂是你可随意编排？”为什么别人都笑，唯独王世贞要扫兴呢？说起来还要牵扯到一桩文坛公案。王世贞为什么号称文坛盟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而是文学宗派‘嘉靖七子社’之首……这个派里各个都是文坛高手，名气很大，掌握着文化界话语权。
但其前身只是几个刑部的年轻官员，组成的‘刑部诗社’，只有李攀龙、王世贞寥寥数人，好几年都不成气候，王、李二人为此十分苦恼。一年秋天，享誉天下的著名诗人谢榛来到北京，为自己的好友著名诗人卢楠鸣冤……卢楠因为礼数不周得罪了知县，被投入狱中，并拟治以大辟之刑。谢榛闻说卢楠的惨况后，带着卢楠的著作到北京求见达官贵人，在谢榛的真情感染下，‘刑部诗社’也帮助他一同为卢楠奔走、辩白，经过一番努力之后，卢楠终于得以无罪获释。
谢榛的这一举动，使他的知名度又大大提升，人们把他当成了战国时射书救聊城的鲁仲连。不只士大夫争着要结识谢榛，就连北地的青年们也都争相传说他的事迹。为了借助谢榛的名气发展诗社，王、李二人邀请这位大诗人入社，谢榛因为欠他们人情，于是答应了。结果在之后的几年里，刑部诗社迅速发展壮大，不久，改名‘后七子社’，欲接李梦阳等‘前七子’大旗的野心昭然若揭。
但当七子社发展起来后，王世贞们却与谢榛发生了矛盾，最后把他在‘七子社’中除名。王世贞甚至公然评说谢氏的诗‘丑俗稚钝，一字不通’，却偏要‘高自称许’，骂他‘何不以溺自照’，就是俗语中骂人的话：何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
在谢榛看来，双方交恶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曾经对诸子的诗作都做过直率的批评，而诸子不肯接受，也不能接受。但实际上，这主要还是因为李攀龙、王世贞头角渐露，声望日高，他们几个人又都是进士出身，怎能容忍身为布衣的谢榛成为诗社领袖呢？
这件事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其中最激烈的，就是文坛另一位大腕——徐渭，他深深为谢榛打抱不平，并因此对王世贞等人身为不齿，继而全面否定他们的文学成就。因为徐渭的名气太大，文章又太犀利，王世贞等人的名声当然损害，若非仗着人多势众，真要被他骂下文坛了。所以此番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王世贞当然不会给徐渭好气。
“轻薄？”见王世贞跳出来，徐渭冷冷一笑道，“作文贵乎真实不欺、诙谐有致。不知在下破题错在哪里？”
王世贞寻思半晌，竟挑不出毛病来，只得沉着脸说道：“这样作文太煞风景，我有一联请对。”徐渭怎会怕他，笑道：“领教。”
“说起来这上联倒是偶得，年前工部都水清吏司走了水，五成兵马司派员参与重修。”王世贞道：“就有了这么个上联‘水部火灾，持金吾大兴土木’，竟没人能对上来，文长高才，必然难不住你。”这做对子五行俱全，是难得的绝对，在座的无不是此中高手，不禁兴味盎然，连李春芳、沈默、张居正几个，也皱起眉头挽首思忖，心说这个上联着实难为人。
“难是不难。”谁知徐渭马上就有了，朝王世贞龇牙笑笑道：“北人相南，治中君什么东西。”对的确实巧妙，众人又复大笑，王世贞却黑了脸，因为他现在的官职，正是顺天府治中……
“我又想起个笑话。”徐渭起身对笑得前仰后合的徐阶道：“师相，有个笑话儿，您可要听？”
徐阶虽觉徐渭过于狂放，但今日是吃酒，倒觉得有趣，笑得气不匀道：“不许再骂人！”
“不骂不骂。”徐渭便道：“说现在什么都有假冒的，前几天我打发家里小厮去买几只画眉，结果买回来没几天，那鸟竟然掉了色，仔细一看，原来是鸟贩子给家雀刷上涂料假冒的。逼问之下，原来是我那小厮贪便宜，才上的当。我就骂他，谁知他却振振有词道：‘管他是真、是冒呢，反正都是鸟玩意儿，一样一样的……’”
听到这儿，王世贞已经气得发抖了，在座众人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在那小声问怎么了，便有那明白人小声道：“王世贞的弟弟叫世懋……”
“哦……啊……”众人不禁笑抽了肠子，但碍着王世贞的面子，却又不好笑出声，强忍着笑的怪模样，却更加让王世贞大受刺激，拍案道：“我知你徐文长惯会这些刁钻古怪，但我辈读书人，读的是圣人文章，讲的微言大义！却不是靠这些刁钻古怪扬名立万的！后日灵济宫讲学，你敢不敢与我上台一辩！倒要看你能不能再靠插科打诨取胜！”
“有何不敢。”徐渭冷冷笑道。

第七八九章 灵济宫（中）
见两人闹得这么僵，徐阶有些讶异，但看看他们边上坐的沈默和张居正，又有些明白了。这时沈默和张居正也纷纷出言，劝住二人不要再多言。徐阶这个当老师的，也不好装聋作哑了，便接着王世贞的话头道：“是啊。国家以人心为本，现在京城的官员虽然都很有才华，但观念不正，还需要多多参加这种讲学，来让大家都知道学问的目的。”学生们轰然允诺。
徐阶又看看沈默道：“江南也去吧，听说你在国子监讲学，向来都是一绝。”
这种场合下，沈默只能先答应下来，回去再想对策。又吃了会儿酒，徐阶便托词不胜酒力，先行离席了，然后三位大学士也起身回府，其余人各怀心思，走的走，留的留，不必细表。
沈默一坐回轿子，脸上便再没有笑容，一直到家，心情才恢复平静，也没回后宅，直接走进前书房，将今日的事情讲与几位幕僚。
王寅听了后点头道：“今天的状况，大人应对的很好，只让徐渭发飙，这样既能表达出绝不逆来顺受的态度，又不会太露痕迹，跟他们撕破脸。”毕竟徐渭狂狷的大名举世皆知，做出点出格的事情，谁也没法说是沈默指使的，换成其他人就太明显了。
“也是文长兄自己气不过……”沈默淡淡道：“还是说正事吧。”
“这次徐阁老的安排，能解读出三层含义。”王寅点点头道：“第一层，今年京察，徐阁老准备牺牲丙辰科，保全丁未科；第二层，抬举丁未科的目的，是为了给张居正加力，要扭转他和大人的差距；第三层，做得这么明显，有敲打大人的意思……但既然是敲打，就说明他还对大人抱有希望。”
“这是当然了。”沈明臣道：“就和西方书上说的，把鸡蛋放在不同篮子里，总比放在一个里强多了。”
“嗯。”王寅点头道：“观徐阁老的所作所为，虽然在力捧张居正，但也从没放弃过大人。毕竟对他来说，两个学生都在内阁，要比只靠一个保险的多。”
“但他会打压大人的。”沉默的余寅低声道：“他的秩序是张居正在先，这一点不会变。”因为张居正对徐阶的依赖性，要远远大于沈默，甚至沈默已经自立门户了。显然扶植张居正上位，要更符合徐阁老的利益。
“官场上一个个都是狗鼻子，今天这场聚会之后。”沈明臣道：“用不了几天，就都知道徐阁老是个什么态度了。”虽然以前徐阶就不一碗水端平，但那都做在暗处，除了当事者外人并不知情，但这次却是在明处，之前猜测的便会笃定，懵懂的也会梦醒，形势将非常不利。
“徐阁老这种心理，说白了就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沈明臣哂笑道：“好处都想占全了，也不怕噎着他。”
在谋士们讨论时，沈默向来喜欢默默倾听，虽然他心里自有判断，但更相信集体的智慧，可以避免少走很多弯路。
“他这种心态。”王寅缓缓道：“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既然舍不得大人，那大人就更让他舍不得……”说着看看沈默道：“突破口就在灵济宫讲学上！据说几位泰州学派的大佬都到了，其中不乏对您友善者呢。徐阁老这时候点名让您讲学，显然别有用意。”
“嗯……”沈默缓缓点头。
※※※
皇城西，古木深林，岑岑柯柯，中有碧瓦黄甃，时脊时角者，乃赫赫有名的灵济宫。顾名思义，此乃一处道观，祭祀玉阙真人和金阙真人。然而近些年来，灵济宫不是因为这两位真人而出名，而是因为它成了徐阶宣讲心学的道场，与以辩论著称的三公槐论坛齐名。
灵济宫每次讲学，都有一干王学高手坐镇。说白了，就是徐阶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吸引甚至间接下令在京的学者、士子、官员过来，接受心学的熏陶，以此大力发展王学门徒。
可以说，这既是一项学术活动，又是一项政治活动，借此机会，王学提高了影响力，徐阶则获得了巨大的政治资源，可谓互利互惠，十足的好买卖。所以哪怕高拱等人再诋毁，徐阶也依然我行我素，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登台讲授；哪怕脱不开身，都会命人送来自己写的文章当众宣读……他对讲学的投入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一名大学士的本分，甚至有些过于入迷了。
为上者的大忌，便是将自己的好恶表现出来，徐阶一生克己复礼、谨小慎微，却偏偏在讲学一事上痴迷难改，这就给了下面人投其所好的机会……全国各地都在兴书院、办讲学、印王学典籍，这固然可以极大的促进王学发展，但趋炎附势的热情，就像没过沙滩的潮水，谁知道待他人走茶凉，那潮水退去后，会不会只剩下一地鸡毛呢？
所以坐在高台后的芦棚中，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听讲人群，徐阶在自豪之余，心中也布满了担忧。在棚中与他同坐的几位泰州学派的大佬，看到徐阁老的表情有些凝重，忙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徐阶微微摇头，轻声道：“我那徒儿你们看过了，印象如何？”徐阶洞明世事，自然对此十分的担，所以他迫切需要一个合适的学术传人，将来延续他的讲学事业。当然很多人愿意接这个班，可这个班不好接——因为他的主要支持者，历来是泰州学派，对于谁来继承自己王门领袖的衣钵，徐阶并不能自己说了算，还得听这几位的意见。
几位宗师互相看看，最后由和徐阶关系最好的赵贞吉出声道：“存斋公，接到圣旨时，学生正在江西讲学，与夫山见过一面。”徐阶初号‘少湖’，后改为‘存斋’，是大有深意的——因为，湖是以地为名，表达一种生活方式；而存字是指‘存心’，以示要潜心于学问……当然是阳明心学了。
而夫山，则是何心隐的号。
徐阶比赵贞吉早登第十二年，当初赵贞吉成为庶吉士时，徐阶任翰林侍讲，所以两人也算得上师生……只是这种关系不像座师与门生那么强烈，而且两人只相差五岁，性情相投，时常一起探讨学问，可谓亦师亦友。尤其是在夏言被杀，徐阶众叛亲离的岁月里，他却依然如故，这让徐阶大为感动，自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所以在起复嘉靖朝旧臣的名单里，第一批中就有他的名字！去年十一月领了圣旨，按说过了年再动身不迟，但他本来就周游四海、到处传道，所以没什么好磨蹭的，早早出发还能赶上灵济宫讲学。
至于和何心隐见面，当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两人本来就是泰州学派的师兄弟，曾一同在王艮门下学艺，又都是骨干力量，同在一省，必然要碰碰面，交换一下看法了。
※※※
徐阶不知赵贞吉要说什么，但还是微笑道：“哦，怎么说起何狂来了？”
“他向我讲了一件事。”一入江湖催人老，虽然才五六年不见，但常年在外奔波的赵贞吉，却显得老多了，但那副刚硬耿介的脾气，却一点也没变：“说嘉靖三十九年。程学颜北迁，他曾随同入京。在这显灵宫中与张太岳曾有一晤。”
“哦，这倒未曾听说。”徐阶捻须道：“他们都谈了什么？”
“夫山说，一日遇江陵于僧舍，江陵时为司业。在交谈中，夫山发现江陵对谈经论道不感兴趣，便问道：‘公居太学，知大学道乎？’江陵却像没听到一样，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两眼紧紧盯着夫山，道：‘尔时时欲飞，欲飞不起也。’然后没有再深谈就离开了。”赵贞吉道：“夫山说，虽然过去那么多年了，但他还没忘记张居正的那句话，那副表情，犹有余悸的对我说：‘我很怕张江陵。’我问他：‘你为什么怕他呢？’夫山说：‘这个人将来能掌握国家的大权。’我不以为然，夫山又说：‘分宜要灭我道统没能做到，真正能禁除我王学的人，只有他张居正。’”顿一顿道：“夫山还说……张居正看透了我，将来迟早要杀我。”
赵贞吉也好，何心隐也罢，都是出了名的‘贵乎本心’，要他们撒谎是不可能的，所以此言一出，棚中众人全都变了脸色！
徐阶见状，知道张居正是没戏了，好在他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因为张居正的心根本不在讲学上，强按牛头不喝水，没必要强求。便笑起来道：“诸位误会了，我说的不是张太岳，而是沈江南。”两个弟子，一个朝堂为尊，一个学术为王，谁也没法伤害对方，只能彼此合作，才能稳固彼此的地位……这才是徐阶为自己的学生，精心设计的未来之路。如果一切遂愿，你好我好他也好，那该……多好哇。
比起对政务的狂热，张居正对讲学的冷淡，已是由来已久了。这着实让徐阁老无奈，所以早就断了让他继承这一块的念头，这次之所以提出来，就是为了让几个老家伙拒绝，然后再提一个，成功率自然要高一些。
“是他啊……”众人的表情要好一点了，但也只是一点而已。虽然沈默地位够高、名望够大、只要能对阳明心学有足够的领悟，便是最好的继承人选。但是沈默出身南宗浙中学派，是王畿和季本极力吹捧的子弟，身为北宗的泰州学派，怎么甘心就把盟主位子拱手相让呢？
“我们和浙中学派的理念相左，恐怕到时候冲突不小。”在场众人辈分最高，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的族弟，王栋这时出声道：“况且沈江南虽有六首之名，但从未有著作问世，也未曾登台释我王学精义，恐怕难当此等大任吧。”
“说起来，存斋公还是出身江右派的呢，不也没引起什么纷争吗？”赵贞吉在边上帮腔道：“可见出身不是问题，重要的还是他的理念，还有讲学水平如何……”言外之意，其他方面没必要质疑了。
徐阶也点点头道：“是啊，待会儿他也会上台讲一课，咱们听完了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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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济宫讲学，是在院中松风坪内举行，这大坪四周生着许多株树冠如盖，交错连理的古松，微风吹过，便能听到沙沙的松针摩擦声，因此而得名。
在大坪正北面，平地又垒起一座高高的四方石台，名曰‘讲经台’，这里原先是道士们为信徒讲经之处，但现在台上台下，全都是穿儒袍的书生，已经见不到穿道袍的牛鼻子了……虽然刚过年，但场中仍有近两千名热心听众，从辰时开始，听几位学者宣讲自己的心学体会。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但凡敢登上这灵济宫讲台的，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辈。讲解起经义来，真可谓是舌粲莲花、口若悬河。无论是就句论句的诠解经义，还是从前人经典中向外推演，尽皆说得脉络分明，饶有新意。将那幽微玄奥的心学经义，讲得精妙无比，令在场众人听得目眩神迷。
听众们能感觉出来，今日讲学的几位都特卖力，让知道沈默今日将登台的人们，不禁为他暗暗捏把汗。在他前面登场的这些大牛，各个飞花粲齿，妙句连珠，倒让从没上过台的沈大人如何与他们相比？
就在众人的担忧中，轮到沈默了。他翩然走上台来，端坐在蒲团之上，还未开口，众人便放下心来。因为他的气场已经笼罩住了全场。峨冠博带，衣袂飘飘，面色从容，气定神闲，这绝不会是初次登台的菜鸟。那是当然，当年在国子监、在苏州府学，沈默不管多忙，都会亲自授课，像这次不过是场面大一些，人多一些而已，没什么不同。
于是在这个冬日的傍午，沈默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讲学。松风坪上回荡着他清朗的声音：“阳明夫子学，以良知为宗。每与门人论学，提四句为教法：‘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学者循此用功，各有所得，盖因夫子谓：‘学须自证自悟，不从人脚跟转’。若执着师门权法以为定本，未免滞于言诠，亦非善学也。故小子斗胆，亦自证一篇，贻笑大方……”
“我王学号称‘良知之学’，然何谓良知？‘本体’即是‘良知’，‘功夫’即是‘致良知’。然而我等后学，却分化成了‘本体派’与‘功夫派’。本体派只重本体，认为‘良知不需学不需虑，终日学，只是复它不学之体，终日虑，只是复它不虑之体。’讲的是无功夫中真功夫。功夫派则注重由功夫而悟本体，但对本体的重要性有所忽略。”
“然而夫子曰：‘合着本体的是功夫，做得功夫的方识本体。’世间哪有现成的本体？良知非万死功夫断不能生也，不是现成可得。是以不下工夫，不得良知，不悟本体。‘功夫’必合‘本体’，‘本体’不离‘做功夫’，二者是即一即二的关系，而并非一体。”沈默的声调提高，清啸一声道：“故曰：‘心无本体，功夫所至，即其本体’，这才是夫子之真谛！”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因为在中国哲学史上，无论是老庄的‘道’论，玄学的‘贵无’论，还是宋明时期的理本论、心本论，都将作为本体的‘道’、‘理’、‘心’视为‘先天地生’，‘长于上古不为老’，‘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超时空永恒不变之物。而沈默所言虽皆源出于王守仁之心学，但并未将‘心’执为一成不变之物！而是看成是变化和发展的。
其实，他所说的心，是认识的主体；本体，是本然状态；功夫，乃指主观努力和体会。而他的意思是，人的认识本来不存在天生具有的道德意识或任何知识，做学问不要执定成局，而要充分发挥心的认识作用，通过不同的途径去认识、把握真理。功夫即本体，这一命题把道德意识及知识看作后天学习和践履的结果。
这就把王阳明的唯心修整成了唯物……

第七八九章 灵济宫（下）
沈默是不反王学的，相反，他他很清楚，阳明心学乃是打破程朱理学对人们思想禁锢的最佳利器，是这个时代思想变革、社会革新的最佳助推器。这种信心不是来自主观臆断，而是他知道后世每一次社会变革之前，必然会掀起阳明心学的热潮，中国的戊戌变法、五四运动，乃至日本的明治维新，全都是革新派人士与传统官学相抗衡的力量源泉，这不是偶然，而是因为阳明心学有着反对禁锢、解放思想、追求自我的现实意义。
在心学兴起以前，国朝的社会思想，是程朱理学一统江山。而程朱理学的核心思想，是将纲常天理化，把‘三纲五常’当作世界的本体，要人们以此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和自身行动的准则。受这种纲常名教的束缚，在一百多年时间里，社会等级森严、异常沉闷，人们受到沉重的精神压迫，造成了思想上的僵化、学术上的空疏、道德上的虚伪，乃至对整个社会的禁锢。
而王阳明的‘致良知’学说，初衷虽然和程朱理学一样，都是为了以伦理道德来规范人们的思想行为，但他所提倡的‘良知’毕竟是发自主体内心的道德意识，从而否认了用外在规范……也就是三纲五常……来管‘心’禁‘欲’，这种强调自我，主张以自家的‘心’去认知外间事物的学说，无疑是‘灭人欲、从天理’的程朱学术的死对头，在解放思想，张扬人性的作用方面，甚至要比西方早些时候发生的文艺复兴，更加彻底和坚决的弘扬了人文精神。
这对社会进步有何重要作用呢？首先，心学强调自我认识，重视人的价值，就是提倡以人为本，反对封建礼教对人性的压抑；二是，张扬人的理性，反对封建礼教对个人理性的贬低。在阳明心学之前，无论是黄老还是孔孟，都提倡‘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是以圣人之治。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以贯之的主张愚民，而阳明心学却主张‘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在道德人格上人人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三是，在追求精神升华的同时，也肯定了对物质的追求。针对当时许多士人经商的现象，理学家们自然是大加谴责，但王阳明却指出经商如能尽心修身‘致良知’，那么与‘业儒致仕’无本质区别。无疑，这种思想为人们从事被传统轻贱的商业，提供了正当的伦理依据。他的弟子王艮所创的泰州学派，更是提倡‘百姓日用即道’，为商人治生经商的正当性提供了充分的理论保障，使经商不再是末业和贱业，而是道之所存，光明正大的，商人的社会地位因此有了儒家伦理的充分肯定。
所以无论从解放思想，还是鼓励工商来看，阳明心学，尤其是主张‘百姓日用即是道’的泰州学派，都极具弘扬价值。高举阳明心学这面大旗，是沈默很久之前便定下的方针，所以他才会修阳明公祠，才会孜孜不倦的钻研心学各流派的著述。
※※※
但为何心学有这么多的进步之处，却没有挽救大明走向灭亡呢？因为心学发展下去，后学者们一味否定程朱理学，继而连带孔孟儒学也一并摒弃，放弃了儒家本身提倡的‘经世致用’和‘严谨治学’的优良传统，不读书，不探讨实际学问，只知谈心性、参话头，形成了终日清谈的空疏学风。心学以外的诸子百家之学也都遭到了厄运，人人都去高谈阔论，再没人人肯埋头研究了，各个领域几乎都形同荒漠。翕翕訾訾，如沸如狂。创书院以聚徒，而官学几废；著语录以惑众，而经史不讲。学士薄举业而弗习，缙绅弃官守而弗务。后来到了万历年间，竟出现了政府岗位严重缺额的罕见现象，严重影响了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也怪不得张居正后来要禁毁天下书院了。
甚至连社会道德也沦丧了，人人打着‘贵乎自我’的旗号，实际自私自利，只知自身享乐，毫无爱国之心，更无牺牲精神，这才让泱泱大国，亡在了流贼、建奴的手下……说大明亡于心学有些过，因为那毕竟是多方面原因促成的，但王阳明确实也难辞其咎，他的‘心学’核心是良知，作为本体表现为先天之知。他说：‘人心之无不知，犹水之无不就下也。’也就是说，‘人心无不知’，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是王学理论中，无需求证的必然前提，并非由后天的经验综合而形成。
这种界定和推论在逻辑上的合法性颇成问题，但在阳明心学中，却被用来说明心与知之间的逻辑关系——既然‘人心无不知’，既然‘心外无物’、‘心外无理’，那当然不需要对外界进行认识和改造，只要对本心，只需要整日枯坐高谈，辩而论之，修炼心性，便可穷究世界本源，继而成就圣贤……这与禅宗多么的相近啊。列宁曾经精辟地指出：‘哲学唯心主义是经过人的无限复杂的、辩证的认识，而通向僧侣主义的道路。’而阳明心学，正是人类唯心哲学的顶峰。
事实上，即使是王阳明本人，也因为片面地、无限夸大‘心’的作用，而使自己陷入了禅宗的泥坑。如果说，在心学形成的过程中，他还没有完全摒弃‘事功’思想的话，那么到了晚年，已经明显地表露出虚无主义的倾向……连开山宗师都如此，他的信徒们哪有不沦陷的道理？
要想摆脱这种宿命，跳出虚无主义的窠臼，唯有否定这种‘人心无不知’的先验论，所以沈默巧妙提出了‘心无本体论’，意欲用这一命题说明，人心本来不具备任何道德与知识，想要获得知识、提高道德，必须充分发挥心的认识作用，通过不同的途径去认识，通过实践与思考相结合把握真理。还进一步提出了‘功夫即本体’，更是把道德和知识界定为后天学习和践履的结果，否定有人可以生而知之。
这是对王学虚无主义的修正，消除其唯心空谈的不良影响，使其化为‘经邦弘化，康济艰难’的经世之学，继而提出‘学问之道，贵在实行。圣贤之学，俱在践履。更需於江山险要，士马食货，典制沿革，皆极意研究’，实际上与永嘉学派的‘实学’有同工之妙，却又有本质不同，因为他并未背弃心学……
沈默的‘心无本体’与王阳明所谓‘心无体’，有同根相生的意蕴，沈默并不否认‘心’作为本体存在的地位与价值，但要求学者不可将‘心’视为脱离万物的绝对存在，而应看到作为天地万物本体之心，是‘变化不测，万千不同’的。这样就把对心学的研究重点从‘致良知’，转移到‘用功夫’上，所以欲领悟‘一心’之本体，必须以‘功夫’去穷‘万殊’之心，惟有‘功夫’实在，方达到对心本体的把握。在功夫与本体合一的前提下，重功夫而不废本体，实现了对内自省和对外实践的统一，比较圆满地解决了功夫与本体的辩证关系。
这样一来，沈默的新学说，既继承心学的优点和长处，又摒弃了其缺点和短处，且仍然在心学的范畴。只是在沈默这里，心对道德和知识的认知，不再是先天的前提，而是后天学习和实践的结果，这样除了可以消灭虚无主义，批判脱离现实之外，更为吸收别派的优秀思想，以及未来大力提倡科学，创造了足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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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在灵济宫的讲学，意味着王学又有新的一脉诞生，沈默将其称为‘实心学’。这个学说体现着浓重的沈氏风格，那就是八面玲珑，老少咸宜，竟然各方各面谁也不得罪，且都觉着很不错。
对于心学北宗来说，他们本身就是以‘泰州学派’为主，而泰州学派就是沈默口中的‘功夫派’，沈默的实心学虽然同时说‘本体派’和‘功夫派’的不是，但听起来更倾向于‘功夫派’，而且他的很多说法，都是来源于泰州学派，自然被视为同类。况且他所指出的，正是泰州学派始终无法成为主流的原因……如果只下工夫，不注重心的修为，难免行事脱离普遍道德，被人视为异端，自然不被主流接受……这是他们一直十分苦恼，却没有意识到原因的。所以芦棚中的几个泰州学派的长老，当场就被沈默征服了，整场讲授都听得如痴如醉，频频击节叫好，等到最后，已经把他当成是承前启后、开一代新风的宗师了。
而对于‘本体派’的心学南宗长老，沈默的‘心无本体论’虽然不那么顺耳，但沈默是他们的希望所在，他们宁肯认为，这是沈默在故意骗取北宗的信任，也万万不会拆他的台。况且哪怕将来沈默仍然坚持不变，他们也不必担心，仍可借助沈默搭起的平台，宣讲自己的一套……就像徐阶其实是‘本体派’，但依然和泰州学派相互合作，各取所需，并没有发生过冲突。毕竟大家同为王学门人，只是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不同，大方向上是一样的。
至于传统的程朱理学家，因为沈默的学说，带着浓重的心学修正色彩，有向理学倡导的‘格物致知’回归的色彩，所以看他要比看其余王学门人顺眼得多。
还有另外一家，那就是‘实学’派，这一派讲的是‘经世致用’，立‘事功’之学，溯源于南宋永嘉学派，当时可与理学、心学并称，虽然近些年逐渐式微，但很多朝中大员，都是其坚定的信徒……代表人物是高拱、郭朴、朱衡等人，甚至张居正也在其列。无疑，实学与实心学有很大共同之处，尤其是在‘经世致用’上，双方可谓志同道合，当然会彼此欣赏了。
结果一番演讲下来，竟然大受欢迎。沈默本来只想讲一场，但在听众和泰州学派长老的强烈要求下，不断的加场。从初六到十五，接连讲了九场，起先听众只有一千多人，但从第三场开始，就达到五千多人，彻底爆满，之后每场都是如此。
但沈默很清醒，他知道自己的讲课大受欢迎，一是因为内容新颖；二是自己讲课生动风趣，又有‘六首状元’光环的加持，三是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吸引了很多人来捧场，所以场场爆满并不足喜，如果不能真正得到人们的认可，就会像流星一样，兴起得快，消灭的更快。
必须趁着正新鲜的时候，让更多人接受自己的学说，让自己的学说更深入人心，为了这个目标，沈默每次的讲学都全力以赴，使尽浑身解数，终于场场轰动，广受听众好评……甚至很多人直接住在观里，就为了能有位子，听他的下一讲。
代价就是，正月十五最后一场讲完，沈默一下台就咳血，然后失声了……
※※※
棋盘胡同，沈府前书房。
“以后要少说话，非要说话也得小声细气。绝对不能吃辣的、酸的、凉的东西，更不能沾酒！”金太医匆匆赶来，看过之后，开了药，叮嘱道：“不能去人群集中的地方，不能吸入太多灰，不然一辈子都恢复不了嗓子。”
沈默苦笑着点头应下，让沈明臣把金太医送走。这时第一副药也煎好了，他端起来一尝，眉头不由拧成菊花，心说：‘真苦啊……’
“大人真是拼命三郎。”王寅不由感叹道：“要是换了我，估计等不到现在，早就累趴下了。”
沈默不理他，继续低头喝药。
“不过辛苦没有白费。”余寅赶紧安慰沈默道：“您的讲学反响十分的热烈，尤其是年轻一些的士子，肯定会对实心学更感兴趣，后续南方的报纸和书院，都会长期跟进，相信您的学说，一定能站住脚，然后发扬光大的。”
“呼……”沈默终于喝完了见鬼的药汤，一边端起水杯漱口，一边提笔写下一行字：‘赵贞吉回来了’。其实他前几天就知道了，但这几日全身心都扑在讲学上，也就没提这一茬。
“哦……”王寅不禁轻呼一声道：“这么快……”顿一下又问道：“还有谁？”
‘就他一个。’沈默写道。
“按说起复的老臣，最快也得三四月份到京。”王寅皱眉道：“这赵贞吉干嘛那么急？”
“因为他叫赵真急……”沈明臣从外面进来，只听到王寅那一句，就顺口答话道。
“一边歇着去……”王寅笑骂一声道：“说正事儿呢？”
“啥正事儿？”沈明臣笑问道：“说来听听？”
余寅便简单一说，沈明臣顿时变了脸色道：“这肯定是徐老奸的主意！”
“为什么？”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赵贞吉这个人。”在揣摩人心上，沈明臣不是一般的强，自信道：“是很有私德的，这种人很要面子，最怕被人说长道短，只为了灵济宫讲学，他不可能这么早进京……”别的起复大臣都在家过年，就他一个等不及先回来了，这让人怎么看他？
“所以是徐阶让他赶紧来的。”王寅轻声问：“什么事儿这么急呢？”
“赵贞吉原先是干什么的？”沈明臣问道。
“礼部尚书啊……”王寅顿时面色一变道：“现在礼部尚书由大人兼任，赵贞吉一回来，于情于理，都该由他来接手了！”
“该死，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让大人染指此次大比了。”沈明臣拍案道：“大人忙忙碌碌一个冬天，倒让他摘了桃子！”二月份，大比的相关工作就要正式开始了，一旦开始，一般就不会再更换负责人了，除非犯了什么大错。而等到明年春闱时，不出意外，就是礼部尚书担任会试主考官了。赶在正月里把赵贞吉召回来，很可能就是为了让沈默无法染指明年的大比。
“徐老奸好算计，真是谁都在他的棋盘里。”沈明臣恨恨道。
“这哪是老师啊！”王寅也气愤道：“比后娘还可恶！”
“该杀！”余寅闷哼一声。
见谋士们都气坏了，沈默提笔写下一行字：‘不要担心，该谁的就是谁的，强求不来的。’众人以为他这是认命了，其实正好想反了……

第七九零章 京察大计（上）
过了正月十五，各衙门都开印办事了。隆庆改元后的头等大事，便是京察。当天中午，吏部联合都察院、六科廊，向两京各大衙门移文，分发了内阁起草的《戒谕群臣疏》：
“朕初承大统，深烛弊源，亟欲大事芟除，用以廓清气浊……书不云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朕诫谕诸臣，从今以后，其尚精白乃心，恪恭乃职……若或沉溺故常，坚守旧辙，以朝廷为必可背，以法纪为必可干，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
一篇杀气腾腾的诏书，宣布了大明隆庆朝的首次京察大计拉开帷幕。
中国自古就有‘明主治吏不治民’的传统，历代王朝都将官吏队伍视为统治之本，对其考功察过十分严格，本朝更是如此。其中‘六年京察、典制最重’。两京三十六衙门的数千名官员，四品以上的上《自陈不职疏》，如实陈述自身关于政绩和操守的得失，送交皇帝审阅并作出裁决。四品以下的，分别由两京吏部和都察院审察……其中又以北察为主。
在考评过程中，两部分工合作，相互监督，确定官员贤否陟黜。而六科廊言官则主要负责监察整个京察过程，是否有徇私舞弊、触犯王法的行为。结果出来后报送内阁，由内阁票拟去留，或者发还重审议定是否恰当，造册奏请待皇帝裁决后，最后将考察结果下发。
在经察结束后，六科廊还会对留用官员进行拾遗，对遗漏者进行弹劾。被拾遗所攻击的官员虽不多，但无人能够幸免。
这是一种有很强监察意义的考评，考察对象是官员任职期间的德行和过失等，着重查处官员的不称职情况，计过而不计功。其目有八：‘曰贪、曰酷、曰浮躁浅陋、曰才力不及、曰老、曰病、曰罢软、曰素行不谨’。相应的处分分四种：贪、酷为民；不谨、罢软冠带闲住；老、疾致仕；不及、浮躁降调。
其结果一般只有降黜没有升迁，又因为这是对官员本人能力操守的评价，其对个人仕途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若是被降职外调还好说，将来努努力，还能再回来。但一旦被罢归，往往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结束，若没有‘嘉靖遗诏’那种神器相助，一辈子别想再出头了。乃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鬼门关。
整个京察过程，一般要持续两个月，甚至三个月，这段时间里，两京官员噤若寒蝉，度日如年，无比煎熬。往常过完年回来上班之后，官员们仍会懒散一段时间，不是凑在一起云天雾地吹大牛，就是偷溜出去喝酒聚餐，根本无心正事。但今年完全不一样，官员们不管有事无事，都在自己的值房里正襟危坐，既不串门，也不交头接耳。那些干着肥差或者在要紧位置的显官，往日里那是神气得不得了，整日里趾高气扬，用鼻孔看人，如今也缩了脖子软了声气，见了门口扫地的大爷，都是一脸的微笑，吃拿卡要更是全都不敢了，唯恐在这节骨眼上，得罪了别人，被告了黑状。
而吏部的官员更是断绝一切往来，除了上班就在家里闭门不出，甚至连自家亲戚都不许上门，唯恐被六科的言官们弹劾，整个京城的气氛紧张极了。
※※※
身为执行京察的重要官员，考功司郎中陆光祖，一过完年就住进了衙门里，京察不完决不回家。没办法，虽然京察是以吏部尚书为主，但杨博威望地位太高，说不见客，等闲便谁也不敢上门打扰。他可不敢这么干，毕竟太多的关系不能得罪，只能躲进衙门里找清静，谁也说不得什么。
此刻，他正在聚精会神的阅看，今天上午的最后一份卷宗，这里面是一个官员的京察资料，有两部分组成，其一是各衙门正官送来的官员之履历、政绩及考语，其二是吏部向各衙门下发的‘匿名访单’……所谓匿名访单，就是一种不具名的群众评议书。要求官员对本衙门同事的操守和为官进行评价，当然是不具名的，拿回家写完之后，火漆密封直送吏部，谁也不知你写了什么。就算有神通广大者，通过关系搞到手，也因为大家写出来的都是台阁体，只能猜测无法确定，到底是谁打的小报告。
考功司的职责，就是将收到的考评和访单汇集起来，并给出初步意见，然后呈送尚书大人裁决……虽然考察内容皆有察例可循，但由于察例的内涵，本身就很难确定，而看似明晰的条目也往往包含着微妙的含义，为使用中的随意性留下了空隙。所以是笔下留情，还是笔下杀人，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比如‘老、疾’，既可以当作‘恶迹显著，似当罢斥’和‘才力暗庸，操守有议’的官员的保护伞，又可以当作黜退那些品行政事俱优，但不受上司欢迎的官员的借口，许多循吏于壮年被坐以老而致仕，就是中了这招。
‘才力不及’也不一定与官员的才干有关。比如这次，兵部武选司郎中李绍恤，平时秉公办事、铁面无私，但因为上面有人不喜，结果被诬告‘平日招致同乡，出入公衙，私相宴叙，既有以启钻刺之径，亦有以开嫌隙之门’，全是莫须有的罪名，陆光祖虽然知道他是无辜的，但只能略加援护，以‘不及’外调。而仓场侍郎周永泉，是出了名的‘性特暴戾，行更贪淫，库官为腹心，克扣靡厌，出入拔胡须，残虐有声’，但因为他送足了厚礼，上面也授意只坐以不及，外调任巡抚去了。
李、周二人虽然处分相同‘其迹涉瑕疵，尚未太著也，姑注拟于才力不及改教项下’，但情节轻重差别如此之大竟坐同一察例，也足可见其内涵的模糊了。其他察例亦然，所以考功司郎中在京察中的权力，要比本部侍郎甚至左都御史还要大。
但遇上一个强势的尚书，他也只能依命行事了，就像方才的李、周二人，起先的结果报上去，又被打回来，在尚书大人的暗示，陆光祖才不得不曲意为之。不过他在部多年，看惯了多少好官蒙冤而去，多少贪官扶摇直上，早就不会因为所谓的‘正义感’，而做出什么抗上的事儿了。
但有些人他不得不去争去抗，因为自己前年放弃升迁的机会，从文选司转任考功司，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由于陆炳的关系，他与沈默早就结为盟友，两人又性情相投，相处的十分融洽，所以他早成了沈党的骨干。前年正是沈默请他过府一叙，陈说此次大计的利害，告诉他沈党很可能面临一次极大地危险，为了到时候能够有人庇护，请他务必暂时做些牺牲，既不能升迁，还得离开油水最大的文选司，来到这专门得罪人的考功司。
说实在的，当时陆光祖认为沈默是杞人忧天了，觉着有徐阁老罩着，沈党不会有大麻烦。但沈默虽然待人客气，可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你就必须照做，除非和他决裂。而陆光祖的政治前途，早就和沈默绑在了一起，所以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接受了安排。
然后也不知沈默如何操作，很快他便离开了文选司，真的成为了考功司郎中。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愈发能看明形势……随着沈默升为内阁大学士，沈党已经明显有脱离徐党自立之势，这样徐阶非但不会再像往常那样提供庇护，反而会暗中打压。而沈默又几次开罪杨博，两人积怨颇深，尚书大人肯定要借此机会来给予报复。结果自己这枚，沈默早早布下的闲棋，一下就变得无比重要起来——要是换一个人来当这郎中，哪怕上面不打招呼，肯定也会逢迎上意，拼命的黜落沈党分子。而现在有了自己在这里尽力维护，情况就要好多了。
陆光祖觉着很不可思议，沈大人是如何在一年多前，就会预见到今日的形势的？毕竟当时杨博还在边关吃沙，吏部尚书还是高拱呢。其实这不是沈默的功劳，而是他的谋士们在先帝命不久矣的前提下，对朝局进行了反复推演，而得出的结论。但陆光祖只以为是沈默未卜先知，对他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
写下最后一条评语后，上午的工作终于完成，陆光祖轻舒口气，起身活动下酸胀的肩背，让人把这些档案抬着，送到了杨博的值房中。
杨博还是很器重陆光祖的，因为他为人诚恳低调，做事认真细致，对上级尊敬却不盲从，总能以恰当的方式提出自己的见解，这样的下属既让人舒心，又让放心，加之为了避嫌，他便没有替换掉这个年轻人，命其协理京察事宜。
这阵子杨博也是恨不能，把一天掰做三天来使，倒不是他揽权，而是京察大计，参与的人越少越好，人一多，人情就多，事情愈加难办，他早对陆光祖说了：‘这次京察，就咱们爷俩为主，别人都是跑龙套的，咱们累点苦点不要紧，最后能少落埋怨就值了。’所以这次京察，除了一些事务性的工作外，一律不准其他人参与，只由他们俩初审和终审。
这样一来，时间就总不够用，所以陆光祖进来，杨博也没抬头，继续写着他的东西，只是口中道：“完事了？”
“总算没给部堂耽误事儿。”陆光祖知道时间紧，也就不绕弯子，单刀直入答道。
“嗯，放着吧，你先别走。”杨博道：“我这就看，有什么要改的现场改，改完了我得赶紧送过去。”整个京察期间，将结果每旬报送一次，今天是第一次报送的日子。
“是……”陆光祖坐在那里，心中难免有些惴惴，因为这一批审察名单里，有十几名沈党分子，其中还不乏在紧要衙门的骨干。虽然之前数日，杨博都对他的初审结果没有异议，但今天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杨博写完了手上的东西，便拿起陆光祖的简报阅看，他看的十分仔细，时而皱眉，时而发问，让陆光祖始终心惊肉跳、小心应付，大冬天的便出了一身的汗。
“你很热吗？”杨博看他一眼，奇怪道。
“地龙有些旺，下官可能穿的多了。”陆光祖干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杨博也只是随口一问，便回到正题上道：“看完了，基本同意你的意见，不过有几处，老夫都圈出来了，你看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是。”陆光祖赶紧起身，双手接过那简报，然后坐在杨博的对面，飞快的翻看了上面的名单，心中大石不由落了地……部堂大人竟放过了沈党分子，只将一名文选司的员外郎圈了出来……文选司负责官员任命，是吏部的要害部门，杨博要用自己人，也是题中之意，并不是针对沈党的。
再综合前几日的表现，陆光祖基本可以确定，杨博并没有对沈党下手的意思，而是任由自己对其回护，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不知沈大人给老头灌了什么迷魂汤。
“怎么了？”见他有些出神，杨博问道。
“哦……”陆光祖赶紧回过神道：“部堂的意见，属下认为十分正确，只是……”
“说。”杨博揉揉太阳穴道。
“只是上面几名给事中，是不是……”陆光祖小心道：“应该手下留情呢？”
“揭帖上写得明白，这几人曾经做过外官，而且或多或少有些劣评，将其罢黜有何不妥？”杨博不以为意道。
“您说得对，只是六科廊的人首次被本部察，似乎稍稍宽松也无不可……”陆光祖怕杨博误会，赶紧解释道：“六科言官虽然只有六七品，但朝廷为了保护言路，向来命其向皇上自陈，基本上就是走个过场。这次却划归吏部、都察院来管，他们当然不愿意，都憋了一肚子火呢。”
杨博看陆光祖紧张的样子，诘问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外头都在传，高阁老借您的手，给言官个厉害瞧瞧呢。”陆光祖虽然足不出户，但依然消息灵通。
“这都是捕风捉影庸人自扰，你堂堂考功司郎中，也信这些个谣传？”杨博一捋长须，生气地申斥。
“部堂，六科廊可是马蜂窝，别看一个个小不起眼，可是动了一个，就会惹到一群，疯子一样扑上来，不把人咬死，也要把人烦死！”陆光祖叹口气道：“属下还是以为，他们又没有什么巨奸大恶，网开一面也无不可。”虽然看似顶撞了领导，但其实是在为领导考虑，所以他不担心老杨会翻脸。
杨博久涉朝政，对科臣们的想法，自然透透彻彻明明白白，他笑了笑，说道：“六科廊言官的京察，历来都是由皇上主持不假，但这次既然例外，老夫也只能一视同仁了。”说着看看陆光祖道：“不用瞎操心了，时候不早，快点吧。”
陆光祖本来就是投桃报李，感谢杨博没有驳自己面子，才多说了几句，现在杨博既然不领情，他自然不再废话了。于是按照上司的心意修改了简报，再给杨博看一遍就通过了。
※※※
让陆光祖回去后，杨博便吩咐备轿往内阁去，也只有这种京察大计，他不得不涉足那个伤心之地。
从吏部衙门出来便是天街，这时是中午，大街上车迎毂击、熙熙攘攘正是闹热。天官出行虽有幡伞导引、瓜钺开路，怎奈路上人多还是快不了。杨博倒也不催，索性不管时间，在那闭目养神。
虽然眼是闭上了，但他心里却一刻没闲着，反复回想着陆光祖的话，对那些言官的处置，是不是应该手下留情呢？
正在胡思乱想间，轿子突然停了，杨博刚想问‘到了吗？’却听到外面传来呵斥声道：“阁老出行！速速回避！”
‘什么阁老？’杨博的脸色马上十分难看，掀开轿帘往外看，恰好对面轿子也掀起了帘子，露出一张长须方正的英俊面孔，原来是张居正。
一看到是杨博，张居正的表情顿时局促起来，呵斥自己的管家道：“瞎眼了，没见是杨少保的轿子吗？！”说着朝杨博拱拱手道：“下人不懂规矩，部堂见谅。”便让人赶紧把轿子避让。
“呵呵……”杨博面上这才有了笑容道：“哪里哪里，应该是我主动回避才是。”推让一番，还是他先过去了。
一段小插曲后，轿子又上路了，杨博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按旧例百官与阁臣在途中相遇要主动避让，但惟独吏部尚书可以不避。但严嵩当政时位高权重，吏部尚书也开始要主动避让，而后竟成定制。
但无论如何，张居正不过末位阁臣，他的轿夫竟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必须要重树吏部的权威了！’杨博暗下决心，不能表现的太过软弱了。

第七九零章 京察大计（中）
隆庆皇帝一登极，便按例封赏前朝老臣，徐阶和杨博一个晋了少师兼太子太师，一个晋了少保兼太子太保，是百官中顶尖的两个。其次就是高拱进为太子太傅，还比他俩低半级。
至于张居正，过了年升为户部尚书，也不过是个二品，江湖地位更是没法和杨博比。可就是这样一个靠着老师连升数级的小角色，他的管家就敢在明知迎面是天官座轿时，仍然叫嚣着让道！
‘不过是个末位的阁臣，竟然如此无礼，还真把自己当成宰相了？’杨博像魔怔了一样，反复念叨这一句。心说确实有必要恢复天官的权威了，昔日与内阁分庭抗礼的六部之首，这些年萎靡不振，竟被张太岳这样的小年轻，以为是内阁的下属了！
‘老虎不发威，以为是病猫！’杨博重重一拳击在轿板上，轿子马上停下来，外面人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别磨蹭，快去内阁。”杨博闷哼一声，外面人知道老爷生气了，赶紧低头赶路。
本来杨博还因为陆光祖的话，对一次发落那么多言官有些后悔，现在也不再犹豫了，奶奶的，别以为藏得深别人就不知道，六科廊的那些疯狗，全都让张居正狐假虎威给拉过去了，他让咬谁就咬谁！这回非得狠打几条，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要说张居正也够倒霉的，今天他的管家游七因故没来，换了另一个管事的头前领路，那管事的知道老爷喜好排场，讲究威仪，故而卖力的吆五喝六。只是瞎了狗眼，真没认出是杨博的轿子，结果给自家老爷惹来一场祸事。
但也不能全说是意外，像沈默早就吩咐过轿夫，路上迎头碰上九卿的官轿，必须抢先回避，因为那都是老前辈，自己新贵骤起，人家心里本来就不舒服，在这些事情上让一让，又不少什么，还能得个尊老谦逊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要是张居正有沈默一半的低调克己，今天就不会把人家得罪了，自己还茫然无觉。
※※※
文渊阁。
听闻杨博到来，徐阶赶紧命李春芳和郭朴，放下手头事情，到内阁门口迎接。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天官，内阁必须表示出尊重，以免惹人非议。
见两位阁员出迎，杨博心中的郁闷稍减，跟着他们进了内阁正厅。一进去，阁臣们也起身相迎，杨博这才放下方才的不快，和他们客气的打着招呼。
“虞坡兄请客厅用茶。”徐阶请杨博去偏厅，看看一众阁员道：“诸位继续办公……”顿一顿，只见高拱大眼瞪着自己，为免他当场发飙，只好暗叹一声道：“肃卿，你也来吧。”
高拱当仁不让的点点头，跟了上来。
三人进了会客厅，徐阶当然坐主位，高拱把左首让给了杨博，自己打偏坐在他的右首。喝了几口茶后，杨博也不绕弯子，道：“今儿是京察旬报的日子，咱来叨扰二位阁老了。”
“哪里哪里……”徐阶口中道：“有虞坡兄坐镇，我们放心的紧。”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了旬报，仔细阅看起来。
趁着徐阶专注查看时，高拱朝杨博投去问讯的目光，见他微微点头，这才放下心来，眼观鼻鼻观心，等老徐看完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徐阶摘下老花镜，把那旬报递给了高拱，揉一揉干涩的眼角，并没有马上说什么……但并不代表徐阁老就没有意见，虽然他要保的人基本不在旬报上，但高拱和沈默的人也基本不在上面，遭殃的只是那些无门无派的，以及一些恶名在外的。
这大大出乎徐阶的预计。按照徐阁老的如意算盘，这次京察中，沈党应该损失惨重，好让这个不听话的学生得个教训，削弱一下他日益膨胀的实力。但徐阶从没和杨博把话讲明了，因为做老师算计学生，会让天下人不齿，所以这话老徐说不出口。
不过他觉着说不说没两样，因为沈默三番两次的跟晋党跟杨博发生冲突，还狠狠落了杨博的面子。这其中，其实也有徐阶故意纵容引导的因素，就是想看到两边变得水火不容……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所以徐阶认为无需多说，老杨博也不会放过这个名正言顺发落沈默的机会。
至于发落高拱的人，徐阶想都没想，因为自己虽然把闺女嫁给了张四维，但高拱的闺女更早嫁给了王崇古的儿子。除了是亲家外，高和王还是同年好友，而王又是杨博的铁杆，所以论起远近来，自己还真比不了高。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层关系，杨博也一定会帮高拱的，因为朝堂上现在自己最强，杨、高二人其次，正如三国鼎立，联刘抗曹是吴国唯一的选择，杨博和高拱也没有别的选择。
※※※
‘就算你和高拱穿一条裤子，但为何也对沈默手下留情？’徐阶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有种白白把闺女喂了狼的感觉，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因为能坐在这儿的，都是心志坚定、老谋深算之辈，说那些有的没的根本没用，更何况这话根本说不出口……
“元翁和阁老有何高见？”见高拱也看完了，杨博沉声问道。
“呵呵……”徐阶的笑容有些僵硬道：“肃卿怎么看？”
“唔，很好。”高拱点头道：“很公正，尤其是那些个言官，脑袋后挂镜子，只照别人不照自己，现在一查，果然问题多多。”看到好几个冤家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心里说不出的快意。
“言官们总体还是很好的。”杨博道：“只是些个别人，曾经劣迹斑斑，也不知怎么混进六科廊去的……这也为了纯净科道嘛。”
“唔……既然你们都这么看。”徐阶面上几乎没有笑容，道：“那就这样吧，肃卿，烦你送给皇上御览。”
杨博感觉出徐阶的不满，但沈默的两个承诺都在践行……汇联号的大量资金，正以拆借的形式注入日昇隆，更重要的是，汇联号全力支援的消息，大大减轻了坊间对日昇隆破产的担忧，所以要不了多久便能稳住形势，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破产危机；而东南水师那边，徐海等人也已经开始退出，出现大量的空缺等着自己去填补，只要能控制了这支水师，那晋商马上就能挺直腰杆，强势获得符合自身地位的份额。
沈默能实实在在的履行承诺，让杨博老怀甚慰。在这个节骨眼上，别说徐阶的闺女是嫁给张四维了，就算嫁给自己，也不会影响他和沈默的合作，利益当头，亲家算个球。
见杨博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徐阶愈加不快，略略坐了一会儿，便端茶送客了，与杨博来时的热情劲儿，形成鲜明的对比。
高拱连忙给杨博救场道：“我代元翁送送虞坡兄。”
“如此甚好……”徐阶点点头，心中骂道，又要代表我！
※※※
两人走出内阁，杨博苦笑着小声道：“把徐阁老气得够呛。”
“咱也挺意外的。”高拱嘿然道：“不过真好啊，就愿看他生闷气的样子。”说着啐一声道：“整天想着算计自己的学生，天下哪有这种老师？”
“嘿嘿……”杨博低声道：“不也是为了另一个学生嘛。”
“那也不能走火入魔！”高拱哼一声道：“我算发现了，人在那个位子上时间长了，就觉着所有人都得听他安排，还真以为自己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啊！”
杨博轻叹一声，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他亲历了杨廷和之后的数位首辅，从张璁到夏言到徐阶，全都是如此，没登上相位前，谨小慎微，与人为善，可一旦坐稳了位子，就逐渐跋扈起来。虽然徐阁老没前两位那么明显，但观其对自己学生的打压，就足以看出别无二致来了。
徐阶对沈默的打压，如果说去年很多人还看不出来，今年就是有目共睹了。过完年一回来，他便上奏请赵贞吉官复原职。隆庆皇帝不愿意，说户部和兵部都空着，干嘛非要去礼部呢？徐阶说因为今年礼部的差事太重，既要操持国家的抡才大典，又要筹备皇太子的册立大典，还要准备经筵大礼，光靠沈相两头跑，没有专门的尚书是不行的。而赵贞吉原先就是礼部尚书，让他专门把礼部的事情抓起来，也可以给沈默减轻负担，使其不用两头跑，可以专心阁事。
在这些老狐狸面前，隆庆皇帝就像小白兔一样好哄，便信以为真，让人问问沈默，可不可以。
沈默能说不可以吗？那不等于明扇徐阶耳光？只得主动上表请辞礼部差事，说自己力有不逮云云……
沈默一直以为，有师生的名分在那里，徐阶虽然偏心张居正，但也不会偏得太狠。毕竟自己虽然也算计过徐阶，但那不过是为了保卫自己应得的，从没去谋算过非分的东西，更没有直接算计过徐阶。他一度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抢在张居正前头入阁，座次一排定，徐阶就不会再老想着让张居正超过自己了，以后至少能一碗水端平。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徐阶的执着，一个可以坚持二十年，终于把严嵩干掉的老牌政治家，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初衷的——事实上，徐阶也不是没想过换人，但他选定接替人，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来，他在人事上的谋划布置，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张居正展开的，布局之庞大，耗时之长久，让老人根本没有勇气推倒重来。
但因为张居正生不逢时，当年徐阁老正处在严党的压制下，为了保护这个‘天下奇才’，在倒严过程中，徐阶给他的任务就是保存自己。却没想到严党百足之虫断而不蹶，双方鏖战旷日持久，远远超出了徐阶的意料，结果小张同学一打酱油十几年，严重耽误了进步。
当终于把严党斗倒，终于坐稳了位子后，徐阶猛然发现，自己另一个不太听话的学生，已经突飞猛进，把张居正远远甩在后面了。更糟糕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对沈默进行足够的感情投资，以至于师生之间总是貌合神离……这也是没办法的，先帝在时，有意让沈默做孤臣，自己无法和他太亲近。等先帝去了，沈默也已经成长起来，错过了市恩的好时机。
这更加坚定了徐阶执行让张居正上位的原计划。对于能威胁到张居正的，别人他都不担心，唯有沈默，如果不趁着自己在台上，完成两人之间的强弱互换，那张居正就永无出头之日了。所以徐阶认为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双管齐下，一面给张居正增加筹码，所以一过了年，就把他在户部扶正了；一面尽可能的打压沈默，使其停下来等着张居正。
这手釜底抽薪玩得厉害啊。沈默手里没了部务，在内阁又只是个打酱油的，只要徐阶不给他机会，那他就再没有归自己负责的事务，只能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自此跟任何功劳无缘，自然也就再进步的条件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恐怕这次京察之后，两人的差距就不那么大了吧……徐阶如是想道。
可能连老天都看不惯了，觉着好事儿不能都让张居正占全了，才让他在外面冲撞了杨博吧。
※※※
徐阶自认为有师生名分的羁锁，自己就算做得过一点，沈默也只能心里生气，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像高拱说的，他是在首辅位子上坐久了，以为世界都围着他转呢。殊不知沈默忍他很久了，而忍到头就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而且他对沈默的这番打压，已经影响到自身的形象。像杨博一样，很多官员都认为他现在刚愎跋扈，已经不是那个刚上台时，谦卑的表示要还这还那的徐阁老了。当然在京察的风口浪尖上，除了高拱杨博这样的大牛，谁也不敢议论首辅的跋扈。结果影响了徐阶的判断，还以为，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呢。不过在他的位子上，也不可能听到什么真实的声音……如果边上人不愿让他听到的话。
其实他忘了，沈默是这批唯一的廷推入阁，即是说，在三位新近阁臣里，他是唯一得到朝中高官认可的，而张居正在大家心中，显然还不够秤。在百官之中，也是同样的状况。现在徐阁老却公然打压大家认可的人选，拔高自己选定的人选，虽然说‘下面的一万句，顶不上领导一句话’，可领导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心，他越是这样，大家就越是反感张居正，越是同情沈默……
比如说左都御史朱衡，如果他坚持要发落沈默的同年和门生，沈默一样要损失惨重。但他觉着徐阁老做得太过了，不愿意再给沈默的伤口上撒盐。见总宪大人这个态度，两位副宪林润和邹应龙自然乐得轻松……邹应龙还暗暗松了口气，他既是沈默的同年，又和张居正交好，事实上偏向徐党，现在有纯徐党的老朱顶着，自己也不用里外不是人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沈默以自己的倒霉，换来了沈党分子的不倒霉，也算是没有惨到家吧。
※※※
高拱和杨博唏嘘一阵，后者叹口气道：“你也不要光替别人担心，这回我把几个给事中给黜了，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八成会报复在你身上。”
“嘿嘿……”高拱不以为意的捋着大胡子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怕区区几个跳梁小丑？”
见他自信满满，杨博心说也是，以他和皇帝亲若父子的关系，谁能动得了他？但还是好心提醒道：“你也得收敛点性子，我看你斗不过徐阶的。”
“我知道，我知道……”高拱感到喉中苦涩道：“现在谁也动不了他，他就好比当年的严嵩，我却没有他当年的那份坚忍……”
“说起坚忍来，你得好好跟沈默学学……”杨博其实不该和他说这么多，但实在是担心高拱被徐阶轰回家，只能违背性子哆嗦几句道：“我今天看到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是该笑就笑，该干就干，我看他对徐阁老比以前更尊敬了好像。”
“憋死我也学不来，咱就是这种直筒子脾气。”高拱摇摇头，突然冷笑道：“徐阶真是瞎了眼，竟不知这个学生就像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看徐阶将来，非得栽在他手里不可。”
“嗯。”杨博竟也同意道：“沈默此人心机之深，算计之强，是我平生仅见，又是如此年轻……你何曾见过，一个三十岁的阁老？所以我才对他一忍再让，可惜徐阶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竟总觉着能把他压一辈子。”
“我们就拭目以待吧。”高拱笑起来道。

第七九零章 京察大计（下）
大内不是闲谈的地方，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分开了，杨博回部里，高拱去乾清宫。
通禀之后，在宫门口等了许久，才有冯保进来传他进去。
冯保低声下气的和他打招呼，高拱的脸色很不好，根本不看他一眼。因为高拱已经猜到，皇帝八成又在白日宣淫……虽然登基不到半年，但隆庆皇帝好色之名已经朝野皆知，据说他每天都要临幸数名不同的美女，从早到晚，一刻也离不开温香软玉的美人窝。结果被人起了个诨号，叫后宫中辛勤的‘小蜜蜂’，这已经成为官场中尽人皆知的笑话。
听到皇帝被冠以‘小蜜蜂’的诨号后，身为帝师的高拱倍觉脸上无光，心中更是担忧皇帝的龙体，所以见到因纵欲过度而面色消瘦、眼袋叠累的隆庆皇帝后，他忍不住跪地劝谏道：“皇上啊，人主深居禁掖，左右佞幸窥伺百出，或以燕饮声乐，或以游戏骑射。近则损敝精神，疾病所由生。久则妨累政事，危乱所由起。比者人言籍籍，谓陛下燕闲举动，有非谅暗所宜者。窃意圣明必无此事，然臣子防微杜渐，不敢不言。伏望调慑服御，省减嗜欲，一切禁止。”
意思是，皇上你整天呆在宫里，好人一个不见，就整天和一帮子太监厮混，这些人逢君之恶，整天引导你干些荒唐的事儿，这样您的元气很快受损，疾病由此而生。时间长了还会使大臣生出轻慢之心，令小人横起觊觎之念，会引起国家危乱的。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皇上在后宫的某些行为，不是居丧期间该做的，当然我认为这肯定是谣言，但我身为臣子，要防微杜渐，不敢不跟皇上说一声。请你以后注意保养自己的身体，给小弟弟一些休息时间，更别干那些有损德威的龌龊事儿。
高拱虽然说得委婉，但皇帝还不至于听不明白，有些歉意的讪讪道：“让您老挂心了，这都是没有的事儿，朕最近清心寡欲的紧……”说着下意识地去挠后脑勺，谁知胳膊一抬，从宽袖中飞出一本绢书来落在地上。
高拱有些老花眼，看近的不行，但看远的可清楚得很，只见上面画着彩色的春宫图，一男一女以一种不堪入目的姿势纠缠在一起，边上还有标注曰：‘老树盘根式’，看不出皇上还富有钻研精神呢……
隆庆脸一红，赶紧弯腰拾起来，以为高拱看不清，讪讪道：“画册而已。”
高拱只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
※※※
隆庆让人把高阁老扶起来，赐坐道：“师傅过来，有何事体？”
“哦……”高拱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拿出吏部宋代的呈文道：“这里是京察的初步结果，请皇上御览。”
“国事有师傅在，朕放心的很呢。”隆庆却接都不接道：“您觉着行就行。”
“臣子去留应当皆出圣裁。”高拱摇头道：“老臣不能僭越。”看到皇帝现在这样子，他从心底希望隆庆能振作，为此连‘圣天子垂拱而治’的初衷都可以违背。
“那……就先放这儿吧。”隆庆无奈的收下，拉着高拱的手道：“过了年，咱爷俩还没正经坐坐呢，今儿好容易得空，咱们说说话吧。”
高拱不着痕迹的把手抽回来，低声道：“臣也很挂念皇上，在宫里第一个年，皇上过得还习惯吧。”
“没什么不习惯的。”隆庆笑道：“平平常常的呗……”心说朕天天都像过年，哪还能感觉出个年味来？顿一顿道：“听人说，您老把大门一关，整个春节都在外面逍遥？”
“也不是逍遥。”高拱见皇帝主动送把话头引过来，便义不容辞道：“臣是代皇上了解民间疾苦去了。”
“哦？”隆庆好奇道：“您老了解到什么疾苦了？”
“百姓太苦了！”高拱叹息道：“太苦了……”
“天子脚下，首善之都的百姓……”隆庆皱眉道：“也会那么苦吗？”
“唉，说起来京城百姓，皇城根下，荣沾圣恩的事儿虽然有，但更多的却是道不得的苦处。”高拱虽明知自己这话得罪人，但为民请命、义不容辞，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将自己这些天来调查到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给皇帝道：
“百姓之苦，害在其三，曰‘税’、曰‘店’、曰‘田’。税是路桥税。我京城本来只有商税，而无路桥之税，然自正德起，中官出领各地税务，一时间巧立名目、强取豪夺，以至于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先帝登极后，曾尽撤天下监税太监，这才使中官扰民之祸稍减。然嘉靖后期，因先帝修玄，花销无度，故而又默许中官在涿州、大兴、宛平、通州、怀柔、密云等京畿之地征税。于是宫中税使到处用地痞流氓为爪牙，水陆行数十里，即树旗建厂，顺天府二十四县，已是榷税星满、密如鱼鳞，从密云到京城，不过区区百里，就要经过五六个税卡；丰台到京城，只不过一二里地，也要收两次税！暴敛之烈惨于抢夺！”
“这么多地方雁过拔毛，每年要收多少钱？”隆庆皱眉道，他一直以来，都秉承着自己不作为，但也不给国家添乱的宗旨，现在听到宫里人打着自己的旗号，在外面乱收税，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每车税钱五文，驮税三文，担者二分，负者一分，甚至徒手过者亦不免。百姓谓每处税关可日得万余钱，一年不下三四千两银，二十四县共二百余处水卡，一年要盘剥百姓六七十万两银子。再加上九门税收也全由中官把持，这又是二三十万两银。这不惟侵民之利，而且挠国之税……这些钱一分也流不进国库！”
“去年宫里的进项，不过八十万两而已……”隆庆眉头紧皱道：“仅税收一项，就对不起账来。”
“这只是行货之税，还没说买卖之税——”经过一个正月细致的调查，高拱对宦官侵扰民生的劣行，已是知之甚详：“细及米盐鸡豚，粗及柴炭蔬果之类，一买一卖，无物不税，无处不税，无人不税！税使视商贾为懦者，肆为攘夺，没其全货，负载行李，亦被搜索……”顿一顿道：“老臣曾亲眼见一个商人，自张家湾发买货物来京，出店有正税，上船有船银，到湾又有商税。百里之内，辖者三官；一货之来，榷者数税！他的一船货，一共不过值二十两，沿途几处抽税，已用了一半银子。船到京城售卖时，又有税官前来索税，他无钱交纳，气得把货物搬上岸，一把火烧个干净。通过这件事，皇上不难推知，现今商税之繁琐、苛重，及对商民伤害的程度，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隆庆闻言面色十分难看，恨恨道：“真是太猖獗了，怎么一直没人告诉朕！”
“以前还没这么厉害，是这半年才……”高拱很隐晦的告诉隆庆，要是你老子在，太监们何敢如此放肆？还不是看你小蜜蜂好欺负吗？
※※※
“滥税之害虽重，但比起皇店之害，则又在其次。”高拱今天反正是捅了马蜂窝了，索性一次全给抖出来，道：“皇店与税卡其实往往是一体的，有中官打着宫里的旗号，在皇庄周围或交通要道起盖房屋，架搭桥梁，以皇店为名，擅立关隘以榷商贾舟车乃至挑担小贩，若不把货物低价卖给他们，就用重税课得你血本无归……像方才微臣说的那个商人，就是因为不信这个邪，最后被逼的一把火烧掉了所有的货物。大多数人为了那点保本微利，只能把辛苦生产、贩运而来的货物，低价转卖给皇店，眼看着他们去赚取本属于自己的利益。”
“但宦官们收取了货物后，并不在皇店中出售，而是转到的私店中去。”高拱继续爆料道。
“私店？”隆庆了解皇店，但对私店还真不太明白。
“中官除把持皇店外，还在京城内外建立私店，尽笼天下货物，令商贾百姓无所谋利。近来还纵使无赖子弟霸占关厢、渡口、桥梁、水陂及开设铺店，从中贩卖钞贯，抽要柴草，勒摆渡、牙保、水利等钱，这种种与民争利无异于抢劫的行径，弄得怨声载道，沸反盈天，如果再不整治，京城百业凋敝便在眼前了！”高拱痛心疾首道：“如果再不整治，今日之京城，便是明日之全国，到时候民不聊生、国将不国，绝不是危言耸听！”
其实他还想说‘田’的事儿，这才是最要命的，京城近郊的好地，都被宫里和王公贵族们占去了，土地兼并之严重，已经到了影响国家安危的地步，但他深知不可操切，一次打击面太大的话，遭到的反噬是无法承受的。所以他决定只瞄准太监，其余以后再说。
单就这些，已经让隆庆皇帝火冒三丈了，他就是再迟钝，也能知道太监们借着自己的名头，在外面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败坏皇家的名声不说，还只顾着自个发财，不管皇帝老子受穷！
“忘恩负义，欺君之罪，合该千刀万剐！”高拱在一边火上浇油道。
“那朕该怎么办？”隆庆整日钻研‘御女心经’，对如何御下却一塌糊涂。
“臣这里有各税关、皇店的位置，以及店主名单。”高拱将一份册子呈上，杀气腾腾道：“只要照单抓人，便可将其一网打尽！”能在这么短时间，得到这长长的名单，背后必有高人相助。
“那还等什么！”隆庆终于激动了，拍案道：“去抓人吧！”
“敢问皇上，派谁为主？调哪儿的兵？全抓还是抓重点？”高拱冷静问道：“抓了以后由哪个衙门看押？”
“这个……师傅看着弄去吧。”隆庆恨恨道：“给朕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请皇上下旨。”高拱沉声道，心中却有些无奈，哪有这样当皇帝的，连怎么行使权力都稀里糊涂？
“哦，快去拟旨！”隆庆吩咐边上站着的冯保道。
“是。”冯保躬身倒退着出了西暖阁，一出门便撒腿就跑。
※※※
两个白云铜的大火盆，把富丽堂皇的司礼监值房映得又暖又红。
此刻四个往日里牛气冲天的秉笔太监，却都是满脸的油汗，热锅上蚂蚁似的团团乱转。只有掌印太监马全，仍然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方才冯保派人过来传话，说高拱告了他们的刁状，把他们欺上瞒下在外面违法越制、营私舞弊、鱼肉百姓的丑事，一股脑全给捅出来了。
别看四人平时耀武扬威不得了，其实都是些没经过事儿的纸老虎，当时就庙里长草慌了神，光在那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可就是不知该怎么办。
突然，厚厚的门帘掀起了一阵风，冯保喘着粗气闯了进来。
没人怪他无礼，四个秉笔一下把他围住，急吼吼地问道：“怎样了？”
“皇上让给高拱拟圣旨，他好去抓人……”冯保喘匀气道。
“啊……”滕祥、孟冲几个登时面无人色道：“完了，彻底完了……”
“不能这么算完！”冯保尖叫一声，镇住其他人道：“没到白绫赐死，就还有机会！”
“那你说怎么办？”众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我哪知道！”冯保啐一声道：“你们是守着金山要饭！”说着拨开众人，走到马全的面前，一撩下襟，便跪在地上磕头道：“以前是儿子们不懂事儿，以后再也不敢了，现在咱们大难临头，恳请老祖宗指点！”说着哐哐地在地上磕头。
马全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但没搭理他。
滕祥几个也明白了，是啊，这时候只有靠老前辈的智慧，才能救自己。赶紧过去，跪在马全左右，五个太监一起磕头，恳求老祖宗搭救。
马全这才感到胸中恶气稍减……这半年来，他虽然坐在掌印太监的位子上，但那些裕邸的太监，丝毫不买他的账，而且还联合起来，想要把他轰走。
马全真是后悔，当初没和黄锦一起去南京，心说自己就是不悟啊，一朝天子一朝臣，内臣更是如此，现在是隆庆皇帝坐江山，自己这个前朝旧人，还有什么好争的。
又看着这批中贵个顶个的狂妄无知，精明远逊于嘉靖朝的司礼监众珰，贪婪却远胜前朝。这样下去肯定要出事儿的，马全已经盘算着告老还乡了。只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告老呢，事儿就先出来了。
只不过，虽然觉着解恨，但他还是得提点一下这些人，毕竟自己下半生能否安享晚年，和这些人也有很大关系。
想到这，他啐一声道：“早就和你们说过，要适可而止。你们却自恃是潜邸旧人，到处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什么都敢咬一口，吃相还难看的要死。弄得口碑败坏，不然怎么惹到高拱那个活阎王了？”
“我们知道错了，可是事儿都干了，现在说别的都晚了。”滕祥一脸哭丧道：“您老就说我们还有救没有吧？”“是啊，我们还有救吗？”一片哀鸣声。
“慌什么！”马全喝一声，镇住几人道：“先帝爷那会儿，司礼监经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不也安然过来了，这次也不会例外！”
众太监这才安静下来，听老祖宗讲那太监的立命之本：“知道你们为何会遭此厄运吗？”
“我们肆无忌惮了……”“我们太不把百官放在眼里了……”几个大珰答道。
“都不对。”马全淡淡道：“其实原因只有一个，你们忘本了。”
“忘本？”太监们瞪大眼睛道。
“对，忘本。”马全老气横秋地教训道：“别看咱们一个个威风凛凛，好像大人物似的。其实都他妈是狗仗人势，是皇上想让我们厉害的。要是皇上不想让我们厉害，我们转眼就全都狗屁不是……我们这些没了根的废人，一切都在皇上身上，皇上就是我们的本，我们做奴才的，得时时处处把皇上放在心上！”

第七九一章 春寒料峭（上）
司礼监，火盆中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无声无息。五个太监也屏息凝神，只听到马森一个人的声音：“当今良善宽厚，正是我们当奴婢的可遇不可求的好主子。却被你们以为可欺，一个个都不管主子爷还在受穷，自个先捞得盆满钵满了，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主子是天子！”顿一顿咬牙道：“龙有逆鳞，触之者死，你们背主忘主，就是触到了皇上的逆鳞！”
“老祖宗教训的是。”冯保心怀侥幸道：“不过税官也好，私店也罢，咱们都没直接沾手，皇上仁慈，不会怪罪到咱们头上吧。”他们请马森帮忙，主要想看他有没有办法，帮他们保住那些税卡和私店……对太监们来说，钱财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要是把来钱的路子都取缔了，还不如杀了他们。谁知马森上来就说，你们自身难保了，言外之意，那些财路都保不住了。
见冯保等人还有些不甘心，马森笑笑，目光转向滕祥道：“听说你刚在城东买了一所大宅子？”
“买了……刚，刚刚买下的。”滕祥有些结巴道。
“花了一万多两银子？”马森摩挲着手中的墨玉扳指，逐渐恢复了大内总管应有的气势。
“是，是的。”滕祥点头道，心说他咋知道的这么详细？
“老祖宗，这都火烧眉毛了。”冯保小声打岔道：“咱还是说正事儿吧，这些家长里短的，以后日久天长慢慢聊嘛。”
“现在知道急了？”马森嘿然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道：“年轻人沉住气，不急在这一时，咱们慢慢聊，耽误不了。”伺候过嘉靖的就是不一样啊，当年以白目著称的马森同学，现在也流露出大家风范来了。
“那您聊……”冯保闭嘴了。
“呵呵……”马森又神色复杂地望向孟冲道：“听说你把尚宫局的一枝梅给采了？”太监不是阉了吗，怎么还要找女人？他们是没了卵袋，可七情六欲都还在，为了一解心中寂寥，和同样孤枕难眠的宫女们，做一些虚鸾假凤之事，虽不能真个销魂，但也可过过干瘾不是？对这种假夫妻还有个专门的称呼，叫‘对食儿’。宫中凡有权有势的太监，都有自己固定的对食儿，也算一种身份的象征吧。这种伴当虽然不能名正言顺，但也无人禁绝，是以自古至今都在宫中默默地流行着。
宫中除了太监二十四衙门，还有六个管宫女的局，尚宫局就是其中之一，而‘一枝梅’正是尚宫局一名出了名冷艳的美女，很多大珰都垂涎欲滴，当然也包括马森。但女官六局名义上虽也归司礼监统一管辖，可女官们都是皇室近侍，想管也难得管。再加上女官的任命，多由皇后作主，司礼监更是管不着，所以没法以势压人，只能另寻蹊径，就看谁的本事高了。
一想到那俏生生、冷艳艳的一枝梅，自此便归滕祥这个，比猴子少了一层毛的丑东西享用，众太监便忍不住妒火中烧。
“这一枝梅可心气高，多少人想对上她都弄不成，你是怎么办成的？”马森缓缓道。
“我送了她一套头面首饰，光上面的宝石就得一千两银子。”在众人的逼视下，滕祥只好招认道。
“啧啧……怪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谁能不动心呢？！”马森皮笑肉不笑道：“看来二位在裕邸时攒下不少家私啊。”
“老祖宗有所不知，陛下当裕王的时候，日子太清苦了，咱们这些大珰也穷得叮当响，翻箱倒柜搜不出几十两银子。”
“这不就结了？几个穷光蛋当了半年的司礼大珰，就全变成了大阔佬，又买宅子又找对食，随手甩出去就是一万多两银子！你们是豪阔了，能把几千两的首饰送给相好的，可皇上早给娘娘们许下的首饰，却到现在还没着落呢！”
“这……”几人额头见汗，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唯有滕祥不太服气，还想再说什么。
“这个屁！”马森一掌拍在桌上，一半气愤一半嫉妒的怒骂道：“人家说爬得越高摔得越狠，老一辈进了司礼监，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放屁都怕打出米屑子来。你们倒好，踩着银子当路走，满世界谁不知道你们有钱？！”说着哼一声，放出一道晴天霹雳道：“告诉你吧，这些事儿皇上都知道，只是一直没往心里去，今天让高拱这一状告上，新账旧账一起算，你们还想轻松过关！”
经这一骂，腾冲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跪在地上筛糠一般，额上粘达达尽是冷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余人也吓得浑身打颤，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
冯保默默听着，再联系起自己的所见所闻……皇上在听了高拱告状后，第一反应不是心疼他的百姓，而是在算计，自己是不是被耍了。马森说得没错，皇帝终归是皇帝，最在意的永远是自己。于是彻底服气道：“您老教训的都对，我们铭记在心，以后肯定改正。不过眼前这关怎么过，还得老祖宗指点迷津。”另外四人也点头如啄米。
“好吧……”把他们耍够了，马森终于说到正题道：“方才我为什么说不急，是因为急也没用。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谁去求情，都只是火上浇油。百计千方，只能等皇上消了气再说。”
“啊……”孟冲等人虽有心理准备，但当马森盖棺论定时，还是心若刀绞道：“难道全都付诸东流了吗？”
“别告诉我，你们没有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出去。”马森哂笑道：“要是真被一网打尽了，只能说你们笨，我可一直在帮你们拖时间。”
几个秉笔便都望向冯保，后者小声道：“已经传出去了……”心中大骂，什么帮我们拖时间，故作玄虚耍我们而已。
“这就把圣旨送回去吧，让皇上等久了不好。”马森淡淡道：“等高拱一走，你们就跪在西暖阁外，自请皇上处罚！”
“那不是自寻死路？”孟冲等人大惊失色道。
“要是先帝，你们肯定全都被乱棍打死了。”马森龇牙一笑道：“不过谁让你们运气好呢，遇上个仁慈的主子……放心吧，死不了。”顿一顿道：“但你们要还想回司礼监的话，就给我记住了——千万不要跟皇上狡辩，更不要诋毁高拱。先诚恳的认错，承认税卡是存在的。然后再告诉皇上，你们初衷是为了宫里能多些收入，好为皇上分忧。但你们常年在宫里，都是把事情吩咐给下面人去做。至于私店这块，也推给下面人吧，这样你们最多是个疏于管理，监察不力，皇上就不会那么生气了，我再见机为你们说两句话，这一关就算过去了。”顿一下又道：“至于损失……是难免的了，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日后再聪明点捞回来就是。”
滕祥等人终于定下神来，讨好的望向马森道：“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日后还得靠你老坐镇。”
“咱可不能站着茅坑不拉屎。”马森摇头笑道：“过阵子我就奏请去南京，以后遇到这种事儿，你们得自个拿主意了。”
※※※
在高拱等得不耐烦时，圣旨终于到了，拿到旨意，他便辞别了皇帝，一出大内，径直往镇抚司和兵马司调兵去了……很快，锦衣卫官兵整装待发，兵马司兵丁也整装待发，两帮人马全都汇集到南镇抚司的校场上。
高拱朗声宣读了皇帝的圣旨，然后下令道：“兵马司负责取缔京城所有皇店、私店，以及京城内一切税关，重要成员全部逮捕，店铺全部查封，如有反抗，可以采取必要措施！”“镇抚司负责取缔京城外所有皇店、私店、以及京城外一切税关，重要成员全部逮捕，店铺财务一律查封，若有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杀气从高拱嘴角迸出，令人不寒而栗。
“是！是！是！”兵士们群情激动的高声应道，能够正大光明的打砸抢，这简直是世上最美的差事。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热血上头，巡城御史周有道，尽管很怕高拱，但有问题还是要提出来，见高拱从台上下来，忙凑过去道：“启禀阁老，那些税关、私店之中，大都是中官招揽的地痞流氓、亡命之徒，甚至还有帮派组织，如果我们贸然行事，说不定会引得京城大乱，谁也吃罪不起。”
“怕什么！”高拱冷笑一声道：“从来只听说邪不胜正，还没听说过正不胜邪！话说回来，你身为负责京城治安的巡城御史，却放任这些地痞流氓、亡命之徒，道貌岸然的假扮税使，败坏朝廷的名声，滋扰百姓的生活！罪责着实不小哇！”说着黑脸盯着周有道道：“你这个治安官，是不是被他们买住了？”
“我？”周有道心惊肉跳，立即矢口否认：“卑职受首辅教诲，立志作清官，不会昧着良心收黑钱的。”隐隐点出自己的后台，让高拱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唔，不错……”高拱哪会把徐阶放在眼里，不容置疑道：“你既为官清白，就大胆按我说的去做。为了京城百姓自此安居乐业，你要抱定决心，宁可一时混乱，也要彻底铲除这些可恶的税霸和刁商！别忘了，有五万禁军驻扎在城里呢，不是谁想乱，就能乱起来的。”说着拍拍周有道的肩膀道：“放手去做好了。做好了，我奏明皇上升你的官。做不好你就别怪我无情，我肯定要挥泪斩马谡。”
高拱一席话恩威并施，斩钉截铁不容讨价还价。周有道再也不敢多说一句……他之所以犹犹豫豫，自有不可告人之处。身为巡城御史，对那些税卡和皇店的个中猫腻，他都大致清楚。但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还会帮他们擦屁股，这皆因逢年过节、隔三岔五，就有丰厚孝敬可拿，可比俸禄丰厚多了。
现在高拱要取缔税卡，周有道自然为难……一来是拿人家的手短，脸皮磨不开。二来无异于自断财路，着实令人心痛。但高拱已经把话说绝，权衡利弊之下，他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坚决服从命令了。
※※※
城隍庙东市场，正是下午买卖好的时候，税关的差人就来了一大群，走到摊子前，毫不客气的拿这个拿那个，还骂骂咧咧的要摊主们把欠得税银补上。
见远处的摊主纷纷就要收摊，领头的税使大吼道：“都吃了逍遥散了？全要溜走？”说着一把揪住个老汉的衣襟，朝那老汉脸上啐一口道：“徐老三，大爷今早儿来，专是为了候你们的。”说着一用力，竟把那瘦小的老汉直接提了起来，恶狠狠道：“今儿可是月底！欠得银子不能再拖了！”
那徐老三一脸哀求道：“差爷，您老恩典……”
“恩典个屁，今儿收不上来，谁都别想走！”那头目打断了老汉的央求，下令道：“先把东西扣下，交了税的才能拿走！”此言一出，他的手下便马上去抢老百姓的菜筐、担子、小车啥的，一时间真如土匪进城一般。
正当一片混乱之际，一声暴喝从东边炸起：“统统不许动！全都趴在地上！”吓的不少老百姓，当时就趴下了。
“趴你个屌……”那头目当然是不怕的，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循声望去，就见周有道那张铁青的脸，表情十分的不善。
“瞧我这张嘴……”头目给自己一耳光，陪着笑过去，点头哈腰道：“大人，您亲自巡查啊！辛苦辛苦了！”
周有道本不想搭理他，但这话也没问题，便点点头，嗯了一声。
谁知那小子下一句就不像话了：“今儿晚上兄弟请客，咱们天上居吃完了，再去凤仙阁耍乐，小凤仙可想死大人了……”说着淫邪的笑起来：“嘿嘿嘿……”
还没嘿嘿完，周有道的脸先黑了。不待吩咐，兵马司的人便一拥而上，把那头目扑翻在地，一顿拳打脚踢，然后拿一根铁链子把他锁了。
“干什么？兄弟，你这玩笑过火了吧？”那头目还没反应过来。
“谁他妈是你兄弟！”周有道啐一声，一脚踢在那头目的下巴上，当时就让他闭了嘴。
“全部带走！”随着周有道一声令下，兵马司的兵丁们仗着人多，将那些税吏团团围住，铁链、水火棍、铁钩、毫不留情的一阵招呼，把如在梦里的税吏们，直接打进了噩梦。
看到平日里耀武扬威，欺行霸市的税吏们被蚂蚱似的捆成一串，押送离开市场。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商贩们，这才如梦初醒，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声，同时有数不清的白菜帮子、萝卜疙瘩，从四面八方飞向那些可恶的税吏……
同样的一幕，接连在京城内外各处上演，看着被带走的地痞恶霸吸血鬼、被捣毁的关卡，大伙儿才知道，朝廷这回是真下了决心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百姓都不知该如何去享受了……
晚些时候，朝廷一口气颁布四道圣旨，其一是‘取缔非法税卡疏’，规定除户部依法设立之榷关外，京城内外一切税收皆为非法，任何人胆敢违犯，严惩不贷。其二是‘裁停新增采办疏’，规定严禁增费扰民，停止自嘉靖元年起至今之一应新增采办、岁办，裁省如同嘉靖初年事例征派。并严禁内宫外廷以皇室需用的名义，再向百姓增派采办差事。
其三曰‘关停皇庄疏’，关停京城所有皇庄，任何人不得再以皇庄名义强买强卖，否则以欺君之罪论处。
其四曰‘裁革闲杂疏’，命内宫按名册自检，有冗员、老病、编外等尽皆裁撤，并召回派往各处税使，至于宫外临聘闲杂人等，一改解聘，不许再自称为宫里办事。
此四道圣旨一下，登时惊世欢腾，万民称颂，百姓对隆庆皇帝的印象，一下从冰点升到了沸点……登时从一只人人笑话的小蜜蜂，变成了万家生佛的圣天子，并有乡绅自发组织上万民书，称颂圣君在朝，乃百姓之福！
可见百姓对统治者的要求有多低……

第七九一章 春寒料峭（中）
高拱不是鲁莽之徒，他选择京察之时突然动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很清楚，在这个暮气沉沉、盘根错节的大明王朝，想要做成一件事，实在太难太难了，非得有大决心、大毅力、大手段，再借着天赐良机才行，否则必然功亏一篑。
在很多人看来，应该保持低调少出风头的京察时期，在他眼中却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首先，这时候官府衙门的执行力最强，从五城兵马司到顺天府，全都一改往日懒散懈怠，甚至阳奉阴违，不愿和地头蛇交恶的做派，铁面无私的卖力抓人，谁说情也没用。
其次，按说中官们已经搞得京城鸡飞狗跳，早该有官员为民请命了，可为何公卿大员们却一无所觉？要不是高拱微服私访，还依然被蒙在鼓里呢！显然京官普遍拮据的生活状态，让他们的操守不像表面上那样高洁。一些官员人穷志短，一些官员贪图享受，被中官们的代理人暗中拉下了水，或心甘情愿或出于无奈的充当太监们的保护伞。如果不用京察这个大杀器镇着，还不知多少人暗里阻挠取缔呢。
最后，别人都以为我不敢干，我高拱却偏偏敢做，而且还做得漂亮，这样才能更好地树立威信，让人认识到我的决心和能力，以后再做些事情，也会少很多阻力。
事实证明了他的判断，仅仅三天时间，京城内外星罗密布的数百税关、皇店、私店，便如滚汤泼雪般被一扫而光，两千余地痞流氓、帮派分子被抓捕，没收财物价值达白银二百万两以上！
高拱这一次毫无征兆的晴天霹雳，震撼了这个陈陈相因、举步维艰的腐朽官场。让官员们第一次认识到，原来真有这样的力量，可以把那些看似让人无可奈何的魑魅魍魉，一下扫个干干净净！
而通过这次展示肌肉，高拱也让人们意识到自己的能量。许多人心中的天平便渐渐起了变化，高拱不再是被首辅大人压在身下的次辅，而是可以和徐阶平起平坐的巨擘了。
在高拱灿烂耀目的表现背后，谁也没有意识到，还有另一人在其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沈默。他虽然没有和高拱一起出风头，但没有他的帮助，高拱拿不到那么详尽准确的清单，也调不动镇抚司的锦衣卫。还有最紧要的一步，甚至连高拱也不知道，那就是马森之所以会出言‘指点’滕祥、孟冲几个，皆是出自沈默的授意……马森确实准备离开北京了，他已经知道在皇帝那里，自己永远比不上那些裕邸出来的旧人，与其赖在司礼监让滕祥他们拱下去，落个身败名裂，还不如去南京找黄锦享享清福呢。
但这不妨碍他在离开之前，好好报复下这几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混蛋——于是按照沈默教的，先摆资历、讲大话，镇住几个刚进大内的暴发户，吓得他们屁都不敢放一声，任由高拱犁庭扫穴，把那些摇钱树杀了个干干净净。其实要是他们真跟隆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皇帝心一软，说不定就叫停了高拱的行动……以沈默对皇帝耳根子的了解，这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人生没有读档，永远无法求证如果的结果，所以滕祥几个也永远无法确定，在这个隆庆元年的正月底，自己是不是被马森坑了，还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承他的情……
※※※
“这次干得漂亮啊！”“也只有新郑能使出这种霹雳手段！”当高拱结束了‘取缔风暴’，回到文渊阁时，阁员们纷纷上前表示祝贺……
“可惜没有把幕后黑手揪出来。”高拱却不甚欢喜道：“皇上太过仁慈，竟不许察宫里面，让他们逃过这一劫。”隆庆皇帝禁不住滕祥等人的哀求，已经私下里原谅了他们，并传话给高拱：‘师傅操劳国事，宫里的事情就不劳费心了。’皇帝都这样说了，高拱只能作罢。
“听说太监们给皇上讲了个太祖皇帝杀岐阳王门客。”陈以勤爆料道。
“怪不得呢……”在场都是饱学之士，顿时唏嘘不已：“看来太监里也有高人呐。”这个故事是有关宦官的，虽然在开国之初，朱元璋三令五申，不得重用宦官，还在宫门口立下‘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牌，但头一个做不到的，正是他自己。他杀岐阳王门客一事，正是最好的佐证：岐阳王就是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此人虽是武将，但喜欢结交儒生，礼贤下士，家中有不少门客。有一天，李文忠对朱元璋进言道：‘内臣太多，宜稍裁省。’宫里太监太多了，得稍微精简一下了。
谁知老朱闻言大怒，说：‘若欲弱吾羽翼何意？此必门客教之！’你想削弱老子的羽翼，存得什么居心？这一定是你的门客教你的吧！
遂把文忠门客都杀了。李文忠惊悸无比，遂得疾暴卒……死因众说纷纭，很多人说，是被朱元璋毒死的，因为朱元璋后来把给李文忠看过病的太医，还有他们的家人全杀了……
连一直最反对太监干政的太祖皇帝都这样说，那后世的皇帝重用宦官，当然就是信乎有证，不悖祖训了。
皇帝毕竟是纯粹的权力动物，哪怕是隆庆这样的闲散天子，也不会在事关自己权力的地方让步的……我有权不行使是一会儿事儿，但有人想削我的权力，俺可万万不能答应。太监们正是利用了皇帝的这种心理，偷换了概念，结果使隆庆坚信，外臣消灭宦官，就是削夺自己的权力。
“怪不得……”高拱恍然了：“我说皇上的态度，怎么会大转弯呢。”
“是谁讲的这故事？”沈默声音低沉道……没办法，喉咙有疾，至今未愈。
“不知道。”陈以勤道：“不过以我对裕邸诸珰的了解，八成是那个冯保。”
“嗯。”高拱一听便点头道：“就是他！滕祥是个粗人，孟冲厨子出身，吕方老实巴交，张宏就是个跟屁虫……只有那个冯保，整天舞文弄墨，假装斯文，所以我说，不怕太监耍心眼，就怕太监有文化！一定不能让这个冯保当了太监头！”
沈默在一边也默默点头，能讲出李文忠故事的太监，绝不是一般的太监。回想起自己和冯保不多的交往，知道这个太监肚里有些墨水，但真不像有这种智慧的人……这个典故用的实在是妙了，一下就扭转乾坤，永绝后患，恐怕冯保还没这个水平。
‘会不会有人给他支招呢？’沈默微皱着眉头，目光在厅中扫过，就看见张居正站在一边，并未参加阁臣们的讨论。
感到沈默在看自己，他投去问询的目光，沈默笑笑，便转过头去。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约摸着首辅大人快到了，便各自回到位子上，刚安静不一会儿，徐阶便从外面进来，在正位上坐下后，道：“方才老夫与吏部杨部堂协商了第二批起复名单，请诸位阅看。”便将一份文稿递给了高拱，高拱看完了再往下传……
平反嘉靖年间，因建言得罪众臣的名单，已经公布了四批。按照遗诏之意，存者需要重新录用。但官场上一个萝卜一个坑，还得等着空出位子来，所以起复的速度要滞后许多，连带年前那批，一共是三十八名官员，其中部堂级别的高官，有原户部尚书葛守礼、礼部尚书赵贞吉、工部左侍郎王国光、都察院右都御史林云同、左副都御史钟卿；以及省级高官曹金、金立敬、殷迈，谢廷楠等九人；并吏科都给事中周怡、礼科给事中沈束等二十四名科道御史。
即使不算后面还将起复的官员，仅这三十八人便是一股极强的政治力量，当其注入政坛之后，必将深刻影响到朝廷的均势。
※※※
高拱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知道这些人回来之后，必然对促成他们回归的徐阶感恩戴德，官场上讲个‘有恩必报’，他们会站在哪一边，连猜都不用猜。
明知徐阶打着执行先帝遗诏的旗号，大肆扩充自身的势力，可人家做的正大光明，高拱也无可奈何，只能坐在那里生闷气。
徐阶等待众人提出意见……对于他来说，起复谁都没有区别，都不可能违背他这个‘恩主’，这就是身居首辅位的好处。见高拱脸色不好，徐阶心情大好，道：“如果没有异议，就拟交陛下批红了。”
“元翁，下官有问题。”平素问题最少的李春芳说话道：“不过不是起复的事儿，而是关于恤录的。”
“你说。”徐阶点点头道。
“恤录名单已经公布四期，基本接近尾声，但为何还没有原禄寺少卿马从谦的名字？下官记得，呈上去的名单中，他们俩是在列的。”李春芳亲手操办此事，当然记不错。
“这是因为……”徐阶点点头，缓缓道：“皇上不肯答应，老夫又引例奏请了一次，还是不行，只能作罢了。”
“皇上不肯答应？”李春芳吃惊道：“皇上不肯？”对于大臣的决定，隆庆从不提反对意见，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硬气了呢？
马从谦，字益之，是嘉靖十一年进士，在其担任光禄少卿时，提督中官杜泰乾贪污作恶，马从谦愤而奏发，却被杜泰乾反诬从谦诽谤，说他诽谤嘉靖斋醮。嘉靖帝便将马从谦下了诏狱，而后以诽谤君上廷杖八十，戍烟瘴，竟死杖下。这位死在嘉靖杖下的马大人，是李春芳当年的好友，对他的死，李春芳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总想找机会给他平反。
谁知机会终于降临时，皇帝竟然不答应了，让李春芳怎能不吃惊？
“皇上以马从谦所犯，可比子骂父，因此不答应给他平反。”李春芳追问之下，徐阶终于说出实话道。
“根本不是皇上的意思。”高拱的大嗓门重新洪亮起来道：“今上对嘉靖旧事并不知晓多少，安能知道二十年前的马从谦？我看此事不是出自皇上裁断，必有所旁寄……”
“旁寄，那就是交给内侍宦官啦？！”郭朴问一句，其实是为高拱作注。
“太监干政的苗头，又有抬头的趋向了！”高拱沉痛道：“方才听说，他们给皇上将李文忠门客的故事，我就开始担心，现在看来确实是真的，那些太监又可以开始影响国事了！”
“内官干政，从来没有好结果！世人皆云任用宦侍，过在皇帝……”郭朴心领神会道：“岂不知，举凡宦侍肆虐，莫不由政府或政府中人启其发端，我辈职责所在，万不容有此祸国殃民之事再现！”说着起身朝徐阶拱手道：“元翁，若仅仅因为宦官们记恨，就置马大人的名声于不顾，会让他们以为我辈可欺，日后必然变本加厉，元翁，我们不能让出这一步啊！”
“嗯……”徐阶正襟而坐，手捋胡须，似乎在思忖如何作出决断。
“首辅不愿得罪宫里人，我不在乎，我替马大人去说！”高拱就看不惯徐阶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这跟打徐阶脸有什么区别？果然见老首辅哼一声道：“不必了，老夫自己去说。”他估摸着太监们刚让高拱折腾成惊弓之鸟，应该不会再阻挠了，也就顺水推舟道：“你们说的不错，宦官干政的口子不能开，老夫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得逞。”这才有个首辅样子。

第七九一章 春寒料峭（下）
文渊阁，例会继续举行。
“礼部尚书赵贞吉上书言三事。”今日当值的李春芳轻言慢语道：“一请削夺故真人邵元节、陶仲文等官爵及诰命，毁卧碑牌坊，籍其田宅；二请尽毁西苑诸新建及在建斋醮宫殿；三请罢先帝赐天下藩王‘真人’之号。”这三事一旦照准，必然天下哗然，但因其皆出自遗诏精神，谁也反对不得，赵大洲不愧是赵大洲，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精准热烈，一下就能重树威名。
“早就该这么办！”张居正第一个表示赞同道：“首先，清算邵、陶二道士，可警醒天下妄想以佞幸进身之辈；第二个，西苑乃是皇家禁苑，现在却全都是‘玉熙宫’、‘玄都观’之类的道士宫观，不成体统。不过没必要拆除，又是一笔开销不说，那么多上好的材料建成的宫观，毁之可惜。其实愚以为，只需将那些匾额摘下，给这些宫观换个名字，再撤尽斋醮法器，便能派上别的用场，何必要拆毁呢？”
听了张居正对西苑宫观的修正意见，众人纷纷点头，都说这才是正办。
“第三个更是极有必要。”见碰了头彩，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当初先帝热衷修玄，诸藩王逢君之好，纷纷信奉道教，请求真人封号，比如我家乡的辽王，就得了‘清微忠教真人’的封号。如果他们只是奉承先帝也罢，却有一些个心怀叵测的藩王，借着这个名头，大肆召集方术逋逃之人，惑民耳目。还隔三岔五就离开封地，说是去江西龙虎山去拜访张天师。但实际上，求仙访道只是堂皇的名义，他具体出去干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按《大明律》规定，宗室藩王没有皇帝的恩准，是不得离开封地半步的，违者要削为庶民。辽王虽有‘清微忠教真人’这块护身符，嘉靖在时没人敢追究，但他毕竟是触犯了祖训律法，且至今也未曾收敛。张居正把这茬捅出来，还指桑骂槐的捕风捉影。众人不由猜测，他如此夸大其词，到底和那辽王有何过节？
不过虽然他是大学士，仅凭这点莫须有的罪名，还奈何不得一位亲王……可能他只是看不惯，故而多发了几句牢骚罢了。
但这只是高拱、陈以勤这样的忠厚长者的想法，其余人虽然不知道张居正会如何去做，不过都知道，他已经盯上辽王了……
听完张居正的一番说法，徐阶点点头，看看诸公道：“如果没有异议，就照准吧。”
“元翁，下官也基本赞同礼部的观点，但对邵元节、陶仲文的追惩似乎不宜太重。”沈默声音低沉道：“一者，方士和道士受宠的原因，是先帝痴迷修玄，终嘉靖一朝，先有后十余名道士入主朝天观，其中邵元节和陶仲文算是名声比较好的，前后在朝三十年，并未有显著恶行；二者，两人久伴帝侧，对朝廷秘辛知之甚详，难免会将其传之子孙。倘若对其追惩太狠，难免其子弟会散播谣言，到时候天子秘辛昭之天下，近臣行止传为笑谈；若有那心怀叵测之人添油加醋，还不知朝廷脸面会损害成什么样呢。”说着轻叹一声道：“愚以为彻底清算得不偿失，不如只削其官职、封号，同样可以警醒世人，又能让其子弟心怀敬畏，不敢造次……”
沈默此言一出，别人尚好，徐阶的心中咯噔一声，因为当初为了和严嵩争宠，自己身为宰辅大臣，整天写青词、试丹药不说，还要经常披发跣足、头戴草环，跟着皇帝一起跳大神……像这样不堪入目的事情，在自己赞修玄的十几年里，可以说数不胜数。至今回想起来，每每都是大汗满身、羞愤欲绝。如果真要大白于天下，自己哪还有脸在朝堂立足？只能找棵歪脖树吊死了。
“唔，也有些道理。”徐阶擦擦额头的冷汗，见众人再无异议，便干笑两声道：“那就按照太岳和江南的意思票拟吧。”
冒着损害自己名声的风险，终于把陶天师的家族保全下来了，沈默不禁轻舒口气。这是他自失声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其实他完全可以不插这一嗓子，因为当初与陶仲文只是口头之约，并未有任何证据留下，如果他这时装聋作哑，也没有人能指责他什么。但沈默不会这样，既然答应了人家，他就不会赖账。哪怕陶仲文已经死去多年，所有人都不知道此事，他也不会忘记，当年玉熙宫中，紫金炉边，自己许下会照顾陶仲文家人承诺……
反过来想一想，这又何尝不是陶天师识人之明呢？
※※※
正月里还有一件事情，看着影响不大，但意义极其深远。那就是张居正总结正德、嘉靖两朝以来的财政积弊，结合自己对现实的思考，郑重提出了《陈积弊疏》：
在奏疏中，他明确指出——在现今，国库的主要收入是田赋，朝廷惟有将田赋把握在手，才谈到整理财政，继而谈到富国。然而自嘉靖以来，当国者政以贿成，吏朘民膏以媚权门，而继秉国者又务一切姑息之政，以成兼并之私。
结果致使——私家日富，公室日贫，国匮民穷，病实在此。臣窃以为贿政之弊易治也，姑息之弊难治也。何也？政之贿，惟惩贪而已，至于姑息之政，依法为私，割上为己，据臣所知，豪家田占天下七成，又不以时纳。黎庶以三成之田，奉文武、禄宗室、饷边军、供国用，民焉能不疲？国焉能不贫？！
今明天子垂拱而御，诸贤臣倾力相辅。假令仲尼为相，由、求佐之，恐亦无以逾此矣。所以刷新政治，壮根本之图，设安攘之策，倡节俭之风，兴礼义之教，正在此时。臣也不才，斗胆奏请整理天下田赋。其首重约己敦素、杜绝贿门、痛惩贪墨、所以救贿政之弊也；查刷宿弊，清理通欠，严治侵渔揽纳之奸，所以砭姑息之政也。上损则下益，私门闭则公室强。故惩贪吏者所以足民也，理逋负者所以足国也。则官民两足，上下俱益！隆庆开元，天下归心！
这篇奏疏，是张居正革除财政弊端的宣言，说法并不新鲜，但他和别人最大的不同是，人家只说不做，他却说了就要去做！紧接着又上了一道《奏请整理田亩疏》，疏中明确提出，要求各省清理积欠田赋——嘉靖三十八年以前的积欠，一概豁免；四十二年以前的积欠，免三征七。之后的积欠，一概如数追缴。追缴不足八分，有司停俸。若是不足六分，则巡抚和巡按御史听纠，府、州、县官听调！
这就不得了了，因为有本事欠赋税的，无一不是大地主、大家族，现在张居正提出要下狠手逼迫官员追缴历年积欠，就是逼着他们向大户动刀啊！
所以此书一上，立刻在内阁引起了激烈的争论。连平素不大发表意见的李春芳都说：“这未免有些操切了吧？”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增加国库收入，弥补岁入、岁出底巨大的差额？”张居正表情坚定道：“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几年，朝廷要频繁向蒙古用兵，仅靠市舶司的关税银是远远不够的，还得从根本上下手，也不用去改革什么，只要能把该收的税收上来，国库才真正富足，连年用兵也支撑得起！”
“催取太急，恐怕百姓会逃亡为乱。”郭朴皱眉道。
“阁老受人蒙蔽！矣此皆乃奸人鼓说以摇上，不可以欺明达之士也！”张居正朗声道：“夫夫民之亡且乱者，咸以贪吏剥下，而上不加恤，豪强兼并，而民贫失所故也！”一针见血的点出了百姓逃亡的真正原因。继续无情揭露道：“今为侵欺隐占者，权豪也，非乃小民！而吾法之所施者奸人也，非良民也！清隐占，则小民免包赔之累，而得守其本业；惩贪墨，则闾阎无剥削之扰，而得以安其田里！如是，民且将额手相庆，何以逃亡为？”说着看看郭朴道：“公博综载籍，究观古今治乱兴亡之故，曾有官清民安，田赋均平而致乱者乎？故凡为此言者，皆奸人鼓说以摇上者也。愿公毋为流言所惑！”
张居正的目光又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徐阶身上，拱手道：“皇上信任，将国事尽皆交付宰相，我辈当为国家忠虑，绝不徇情！容私以一身当天下之重，不惜破家以利国，何惧陨首以求济？！岂区区浮议可得而摇夺者乎？”铿锵之言，披肝沥胆，让人闻之无不变色。
高拱当时就击节叫好，沈默也暗暗点头，心中赞道：‘好一个铜胆铁心张居正！’
没有人能和张居正当面辩驳，因为在真相面前，一切语言都是苍白的……
然而这不代表张居正的建议会被采纳，因为真相总会被强权默默强奸。两道奏疏递上去后，前一道仅得到批示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后一道则直接被束之高阁。
※※※
出了正月，内阁的人事安排有了变动，因为起复官员基本到位，张居正和陈以勤都不再兼任部务，而只是以尚书衔专任大学士……户部尚书由葛守礼接任、兵部尚书则是王国光，吏部左侍郎由钟卿接任，因为这些官员本身，就是通过遗诏起复的，所以无需经过廷推，便可直接上任。
而内阁本身的工作，也由原先的集体统管，细化为专门负责。除徐阶仍总揽全局外，高拱分管吏部事务、郭朴分管刑部事务、李春芳分管礼部事务、沈默分管兵部事务、陈以勤分管工部事务、张居正分管户部事务。这是徐阶高调提出‘三还’纲领后，十分重要的一次践行。对于首辅来说，不再事无巨细的过问，只负责国政方针、朝廷大事，既可以摆脱揽权之名，又能从繁重的具体事务中摆脱出来，更好的通观全局，把握大政。
不过放权的是首辅，对内阁整体来说，这却是一次权力的加强，六位大学士对应六部，每人专门负责一摊，功过都要自己承担，无疑会使阁员与各部的联系更加紧密，过问大小事务更加频繁。必然要对各部堂上官的权力，造成或多或少的削弱……至于多少，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这一系列人事安排，皆是出自徐阶之手，细细一品，里面学问不小。六个大学士和六位尚书大人配对，每一对都有不一样的‘风情’：
礼部是‘夫唱妇随’型，尚书赵贞吉，霹雳火似的老资格，而分管礼部的李春芳偏又是和风细雨似的性子，从不肯与人争执，相信他们以后会相处愉快，但大事小情还是赵贞吉说了算。
工部是‘鸡犬不宁’型，陈以勤和尚书雷礼都不是好脾气，还分数不同阵营，一个是高拱的盟友，一个是徐阶的走狗，偏偏工部又是个特较真儿的衙门，这两位凑一块儿，不吵架就怪了。
刑部是‘阳奉阴违’型，郭朴威望高、黄光升心机重，两人同样是分属徐、高阵营，相互自有一番较量，但刑部的情况比较特殊，刑侦量刑自有律法可依，是六部中独立性最好的，很少有需要请示内阁的地方。郭朴就是想管，也没太多可插手的地方，以黄光升的本事，糊弄住老郭还不成问题……
户部是‘精锐组合’型，葛守礼是比徐阶还年长一岁的老臣，原先就是老资格的户部尚书，老成持重，经验丰富。而张居正胸有大才、锐意进取，加上同样才能出色、稳重干练的左侍郎徐养正、右侍郎刘体乾，组成了冠绝六部的豪华组合。徐阶同样认识到，大明的财政危机，已经到了非扭转不可的程度，故而尽遣手下大将，要将户部作为隆庆新政的突破口。
吏部则是‘强强结合’，老高与老杨，朝廷的两巨头，一样的强、一样的硬，凑在一起，又是管着朝廷的选官治吏，到底谁听谁的？一开始还有可能顾着面子，相互客气，但时间一长，必然要生龃龉、架秧子，再亲密的关系也得反目……
而兵部则是‘难以插足’型，王崇古虽然没当上兵部尚书，但新任的本兵王国光，也是山西人，加上同为山西人右侍郎霍冀，直接把兵部给包圆了。就算老杨博不说话，沈默也插不进手去……吕布虽勇敌不过三英，难逃打酱油的命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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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的宝座谁都喜欢，要想坐稳了，不被人夺去，就得有自己的绝活。严嵩的方法是几十年如一，豁出命去伺候皇帝，才报得荣宠不衰。而徐阶不可能像严嵩那样，丢尽大臣体面，去讨新皇帝欢心，所以只能用别的办法稳固地位——那就是周密的人事安排。不夸张地说，徐阁老最近几年，主要精力都用在人事安排上，他把两京三十六衙门当成棋盘，从容布子、环环相扣，将自己的一切意图，都体现在对朝中官员的任命和安排上。
所以徐阶可以在别处放权，但人事大权绝对不会放，哪怕是张居正也不能改变他的主意……其实张居正强烈推荐，自己的至交好友王国光来接任户部尚书，但徐阶却坚持将葛守礼安排到了户部。究其原因，乃是徐阁老对张居正过于激进的改革方略感到不安，他虽然知道改革迫在眉睫，却依然希望以平稳的方式循序渐进，所以让葛守礼坐镇户部，就是给张居正这匹神骏装上缰绳，不要改革没搞成，还弄得天怒人怨，没法收场。
对于张居正来说，这个春天有点冷，他彻底明白了，虽然老师一直在努力为自己铺下红地毯，但徐阶想要的，是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接替人，而不是跟他对着干的讨债鬼。所以徐阶对自己固然照拂无加，却也有力度不小的打压……他一直不许自己独当一面，恐怕在保护之外，还有防止自己自成一派的原因吧。
显然在徐老师看来，永远依赖自己的学生，才是好学生，老想跟自己搞小动作的，就会像沈默那样吃板子，太岳同学，你是想当好学生，还是吃板子呢？
……
PS：提起王国光，突然想起《万历野获编》上的一条轶闻，摘下来大家一起葱白一下：
【老人渔色】山西阳城王太宰国光，休致时已七十馀，尚健饮啖，御女如少壮时。至今上十八年，则去国凡九年矣，时阳城民白好礼者，病亡，其妻李氏，国色也，王夙慕其艳，托诸生田大狩等，诱以为妾。其翁名白书，初执不从，后以威协，再以利动，遂许焉。李氏誓不更适，又力逼之，以刀刎死，一时传为奇事。按臣乔壁星得之，遂疏以闻。上命查勘后，亦不竟其事而罢。夫逾八之年，或嗜仕进，营财贿者，世亦有之，至于渔色宣淫，作少年伎俩，则未之前闻。或云王善房中术，以故老而不衰。
伟哉，王公，堪称中国之休&#183;海夫纳……

第七九二章 虎狼斗（上）
如果说张居正感到的是春寒料峭的话，那沈默感受到的，就是冰冷刺骨的严冬。自从徐阁老在过年聚会上表明态度后，他便遭到了此生第一次全方位的压制，不仅被切断了与礼部的联系，还在六部分配中，分到了水泼不进的兵部，想要融入进去难上加难。加之前朝旧臣的起复，朝中一下多了许多德高望重的老臣。沈默这个刚刚起势的第四巨头，地位遭到了严重的挑战。话语权和影响力，一下子都小了很多，如果没有改变，将惨遭边缘化的厄运。
这日得了兵部的差事，他回到家中，便与几位先生在书房枯坐，空气有些凝滞，气氛十分沉重。
“我看徐阶是下定了决心，要把大人逼出朝廷去。”打破沉默的是王寅，他双目闪着幽暗的光，缓缓道：“看来我们去年三番的相抗，已经引起他的警觉了。”
他这冷森森一句，让书房中的气氛愈加凝重了。沈默放下把玩在手中的玉镇纸，强笑道：“我要是不愿意离京，哪怕徐阁老也强迫不得。”
“对，但他能让大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事事不顺，处处难受。这时再给你个出镇一方的机会，你去还是不去？”王寅起身走两步道：“其实大人心如明镜，论心计智谋，徐阁老已经百年来的第一人了，岂肯为无益之举？以前的过节且不说，单说咱们违背他的意愿，抢在张居正之前入阁，他已经对大人心怀不满了。您入阁之后，又没有迅速向他表示忠心，反而一面拉帮结派、一面和高拱眉来眼去，其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
“怎么向他表忠心？”沈明臣拍案道：“有张居正在，大人永远是个后娘养的？！”
“没有人会设身处地为属下着想。”王寅冷冷道：“他们只会看到下面人如何违背自己的意志，就认为是别人对不起自己。”说着站住脚道：“葛守礼、赵贞吉、王国光等人起复，固然是为奖赏他们曾经的贡献，但更重要的，是徐阶需要引入这股力量，打破与高拱杨博三家对峙，咱们趁机渔利的局面。”说罢长叹一声道：“徐阶大势已成，从此再无可与他抗衡之人了，哪怕三家联手，也不是对手了。”
“不一定吧！”沈明臣咬牙道：“我看这次山西帮也受益不小，葛守礼和王国光一回来，六部尚书，山西人占了一半，他徐阁老未尝能奈何。”
“这就更看出徐阶的高明来了。”王寅道：“他将闺女嫁给张四维，王崇古就不好和他对着干。又卖给葛守礼和王国光天大的人情，两人再不济，也得在争端中保持中立。杨博身边的力量，还未开战就被他分化的七七八八，这仗还怎么打？都说杨博是天下奇才，我看比起徐阁老来，还是差得远哩。”
让王寅这样一分说，屋里众人无不心凉彻骨，这真是前所未有之困难局面。半晌，沈默面色沉重道：“难道真没有破局之法吗？”
“有道是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任何计策都是苍白无力的。”王寅一字一句道：“不幸的是，徐阁老就拥有这种力量。”
“惹不起，躲得起。”这时一直默然不语的余寅出声了：“大人，既然暂时奈何不得，我们也讨清闲，来个姜维避祸如何？”
“这主意不错，徐阶不是一直想让大人讲学吗？那咱们就专心讲学去。”沈明臣笑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何况徐阶一个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
“徐阶当初也是这样想！”王寅却冷冷道：“可严嵩八十二岁还老而弥坚，到最后还不是亲自动手，才一举夺得柄国之位！”顿一顿道：“严嵩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如果徐阶一直消极等下去，真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沈默默默点头，沉吟良久，起身向王寅一躬道：“我与先生相处数载，知心知音，忧患与共。愿先生有以教我！”确实到了危急时刻。沈党的情况十分特殊，说是徐党的一个分支更为恰当，除了那些铁杆之外，绝大多数沈党分子，其实并未和徐党划清界限。脚踩两只船，就是为了看看哪艘船更好……虽然徐沈之间的强弱对比从未改变，但徐阶那边已经人满为患，插不进脚去。之前觉着沈默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光明，很多人都想抱这支潜力股。可他要是前途堪忧了，还有多少愿意同舟共济的，就很难说了。
“唉……”王寅叹口气道：“双方的差距太大，现在只能从那极小的希望中，去寻找机会了。”说着长眉一扬道：“不过大人也不必太过忧心，眼下还不至于树倒猢狲散，咱们也不是全无机会！”
“呵呵，正的反的都让你一人说了。”沈明臣笑起来道：“将来不管何种情形，你都没错就是了。”
“大人现在所面临的，倒像当年徐阁老的处境，但确实比徐阶当年好多了。”余寅这回帮着王寅解释道：“再说了，这次也能让大人看清，谁是坚定的盟友，而谁又是投机派。”
“京察结果一出来。”沈明臣接话道：“大人的处境会好过很多吧，然后再多学学徐阁老曲意侍严嵩嘛。”
“不错，会缓过气来的。”王寅经过短暂的思考，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轻叹一声道：“古人云‘处庸平父子易，处英明父子难’，师生如父子，大人和徐阁老正是最难处的一对。”说着端详着沈默道：“你俩其实比父子还要相像，对彼此知根知底，所以反而难以相处。不过现在来看，好好相处当然要紧。但刻意地学他侍奉严嵩那样去奉迎，似乎不必！”停顿一下道：“毕竟现在和那时的情况不同了，先帝君心似海、乾纲独断，操众人于股掌，严嵩再强，也不过是先帝的走狗，没有主人的允许，是不敢动徐阶一指头的。所以徐阶才有机会去给他灌迷魂汤。”
“而徐阶不是皇帝，他的权力并不是先天的，为了更长久的保有权力，他都将坚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实证明，您奉不奉承都没两样。”说着他望向沈默道：“而大人的本色是中正平和，不谄不傲，与人为善却谁也不依附。独立自主才是您的立身之本啊！有道是‘人若改常，不病即亡’，严阁老就是个例子。他以为先帝瞧着他老迈无用，便竭力强自振作，结果如何？大寒大暑不伦不类，反而做多错多，破绽百出。不久便让徐阁老拱下去了。”
“当今皇上垂拱而治，竟连自己的威柄也不要了，这样大明就没了一言定生死的无上权威，尽管徐阶最强，但他想要对付谁，都少不了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这样就得讲道理、拼实力、还得顾及人心所向、师生情分，无疑放不开手脚。”余寅跟上了王寅的思路，接着道：“放不开手脚就没法把事情做绝，做不绝就给别人留下空间。一时的弱势不要紧，我们可以再次从弱到强，安身立命！”
“对嘛。”沈明臣接着笑道：“他走他的阳关道，咱过咱的独木桥嘛。弱小不怕，慢慢变强就是。”说着竖起指头道：“比起徐阶来，大人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咱们完全可以慢慢来，稳扎稳打，再次积累优势。”论起战略眼光来，他可能不如二寅，但论到具体事情，他的反应绝对是最快的：“兵部可不是铁板一块，虽然一帮山西人扎堆，但王崇古本来眼看着就扶正，咣当一声，便被人给挤了下来。王崇古这人我和他打过交道，心劲儿高的很，要是德高望重的葛守礼过来还好，偏偏徐阁老为了搞平衡，让葛老和王国光对调。这下就有好戏看了——王崇古是嘉靖二十年进士，熟悉兵政，还当过蓟辽总督；王国光是二十三年的进士，干过礼部、工部、户部，就是没接触过戎政。现在徐阶让个资格浅没经验的晚辈，领导个老资格本事大的前辈，我看他存心就是想让兵部窝里斗……最怕他们铁板一块，只要斗起来，还怕没机会插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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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易啊，句章这次终于说对了！”王寅拊掌笑道：“大人，我送你四个字，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沈默轻声道。
“对，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王寅正色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此乃谦下之德也。故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则能为百谷王。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乃柔德；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坚。因其无有，故能入于无之间。”
这时沈默也笑起来，接着王寅地话道：“老子还说：‘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此乃效法水德也。水几于道；道无所不在，水无所不利，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处地也；空处湛静，深不可测。善为渊也；损而不竭，施不求报，善为仁也……’”面上的忧色尽去，换来的是许久不见的明朗笑容。
“恭喜大人又勘破一关。”三位谋士都笑起来道：“恐怕从今往后，再没有能难倒您的了……”
“哪里哪里，刚说要学水德，得保持谦虚啊……”沈默心情大好，竟也开起玩笑来。
这番对话什么意思，王寅那段的字面含义是：最高的善像水那样。水善于帮助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它停留在众人所不喜欢的地方，所以最接近于大道。上善的人，要像水那样安于卑下，存心要像水那样深沉，交友要像水那样相亲，言语要像水那样真诚，为政要像水那样有条有理，办事要像水那样无所不能，行为要像水那样待机而动。正因为他的不争，所以才始终进退自如，这叫谦下之德。而江河湖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正是因为它有这种谦下之德，善于处于逆境状态。
天下最柔弱的莫过于水，然而它却能穿透最为坚硬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这就是谦下之德，也就是‘柔德’所在。所以说弱能胜强，柔可克刚！是因为它不见其形，所以才能进入没有缝隙的东西中去！
王寅的这番话，是认可了沈明臣的思路，但给了沈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虽然‘处众人之所恶’的兵部，面对的形势十分严峻，但依然要发挥‘柔德’，‘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这样才能以柔克刚、以弱胜强，成为‘百谷之王’！
沈默的话，是对王寅最好的回答，他说，为什么水看似不争，却天下莫能与之争呢？这就是‘水德’的高明所在，因为水的德行最接近于‘道’。而‘道’是什么？就是善处地，善为渊，善为仁。
善处地，是对眼光头脑的要求，审时度势，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位置，像水一样无处不在，无所不利。避高趋下、无人能逆；善为渊，是对外表内涵要求，像水一样，表面清澈而平静，但却深不可测；善为仁，是对心胸气度的要求，像水一样付出不求回报，却总是不会枯竭……因为仁者无敌。
当然这些大道理谁都懂，寻常人要真照着做，恐怕只能落个与世无争，达不到‘天下莫能与之争’的境界，非得有了沈默这样的经历，争过拼过奋斗过，看透了世情人心，感悟过天地至理，才能真正体会到‘上善若水’这四个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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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天下人能步入这个境界的有几个？除了传说中的阳明公，还有敬爱的师叔唐顺之，沈默就没见到第三个，就连他自己，也只能说，开始向那个方向努力。
而这世上芸芸众生，还都陷在‘争’字这个窠臼中——人生就是不停的争，不争怎么活下去！
尤其当京察的结果一下来，京城顿时炸开了锅，压抑已久各方势力终于按捺不住，使出浑身解数，把一个‘争’字演绎到了极致！
今年的京察效率很高，二月底，通政使司便向十八衙门发送了京察的结果。四品以上官员上书自陈，大部分都以皇帝的名义优诏褒答，或降调他用，个别的令致仕闲住……但也都是早就理所应当、心里有数的，所以没引起什么波澜。
而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的官员，共得老疾者二十五人，贪二人，罢软二人，不谨一百零二人，浮躁浅露十九人，才力不及二十六人。随后科道拾遗又论罢十余人。共计处分官员一百八十人，其中削籍为民者五人，令致仕者二十五人，冠带闲住者一百零五人，降级外调者四十五人。
应该说，姜还是老的辣，杨博虽然初掌吏部，虽亦有庇护同党之举，但总体而言，对降、黜官员的处分，皆有条文可循，考察的重点，在于官员称职与否、德行如何上。而且对于被纠官员也尽量给予体面，一撸到底、打落尘泥者，不过区区五人，且都是罪行昭昭、恶名远播者。处罚了这些人，不仅不会隐忍记恨，还会令他的名声大振。
而对于大量够得上削籍为民的官员，他都让人以‘冠带闲住’处之，这样使其保全体面，又有朝廷俸禄可拿，对于本就做好了完蛋准备的官员们来说，无疑是仁慈之举，所以今年的京察，算是历年中怨言很少的一次了。
但怨言少不代表没有怨言，更不代表没争议！至少京城有一处衙门，就已经是群情激奋，怨气冲天了！
那就是唯一在大内办公的六科廊，这一享受与内阁同等待遇的官府衙门，实乃本朝一大创举……其职权地位，更是体现了太祖皇帝多疑的帝王心术——太祖立国之初，鉴于宋元两代君弱臣强，皇帝权力旁落的教训，永久废除了丞相，把丞相之权分于六部……
但如此一来，他又担心部权过重而威胁皇权，又对应六部而设六科，对六部权力加以牵制及监督。这六科不隶属于任何部门，直接向皇帝本人负责。如此一来，六科不但掌握了参政议政的谏议权，还增加了监察弹劾权，朝廷文武百官无不受其监督。

第七九二章 虎狼斗（中）
这时有人可能要问了，那六科的权力过大怎么办？会不会陷入‘棒打老虎鸡吃虫’的怪圈呢？那你就小瞧了太祖皇帝的智慧，他想出了个‘以小制大’的方法——六科设都给事中一人，正七品，左右给事中两人，从七品，另外各有若干给事中，也都是从七品。纵使他们手里的权力再大，那还是芝麻官，形不成自己的势力，更谈不上威胁皇权了。
不过没有必要的话，哪怕爵至公卿的部院大臣，也不会和他们撕破脸，因为给事中的存在，就是为了克制六部权力过大的，所以真要和你过不去的话，还真够部堂大人们难受的。有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所以见了这些科长、科员们，也会客客气气，行拱手之礼。
而且六科政治地位的特殊性，还体现在办公地点上。朝廷各大衙门，都设在京城各处，惟独只有内阁与六科的公署设在紫禁城里头。一进午门，往右进会极门，是内阁；往左进归极门，是六科廊，由此更使六科言官们自觉清贵，自我膨胀了。加上他们的本行就是骂人掐架，这就塑造出了一个浑身是刺、口毒量窄的‘惹不起’的群体。
这次京察结果一下来，最受不了的就是他们。按例，科道虽然仅是七品官，但为了保护言路，京察时向来比照四品以上例上表自陈，由皇帝决定去留的。但这次在某人的力主之下，竟硬生生落到由吏部纠察，还被黜落了数人！
这真是奇耻大辱啊，自京察行使一百多年来，虽然也偶有审察言官的先例，但每次六科十三道的言官们，全都安然无恙。不过想想言官们向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马蜂似的战斗群体，哪怕手握生杀大权的吏部尚书，也不愿和他们结这个梁子。
但这次破了天荒了，许多原先威风凛凛的御史、给事中都榜上有名，必须卷铺盖回家了……
此刻六科廊正厅中，挤满了从各个值房而来的给事中们，在人群中中央处的几把椅子上，坐着那几个被黜落的给事中……一个个如丧考妣、面如死灰，手中拿着吏部的传票，身子不停地颤抖，仿佛那是阎王爷的催命符一般。口中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简直是欺人太甚！”吏科给事中王治最为愤慨，因为被罢黜的言官中有他妹夫，扯着嗓门大叫道：“我们言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肩挑道义、惩贪除恶！国朝二百年，有苦谏君王而罢，有弹劾奸臣而黜，有被歹人暗杀而亡……折损的同仁多了去了，可无不芳名永留、正气长存！谁想这次，几位同仁竟要背负着耻辱离去！敌人这是何等卑劣，不敢和我们直面，竟用朝廷公器施以暗算，使我们名声尽丧！真是欺人太甚啊！”说到最后，他已是声嘶力竭，两眼血红了。
“说的没错，士可杀不可辱！”马上有不少人跟着叫嚷道：“这种结果我们不服！我们对不起言官的光荣传统啊！”
“必须要还以颜色！不然还让人以为，我们言官好欺负呢！”群情更加激愤道：“这是谁干的！一起上书，弹死他！”
“好，我们这就分头去搜寻杨博的罪证！”王治见自己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兴奋的快要达到高潮了。
谁知当他喊出杨博的名字后，竟明显感觉到，厅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霎时便蔫了三分……这真是千古奇事儿，言官们的脸上，竟露出或是为难、或是担忧的表情，全没了方才的决绝。
因为人和人不一样啊，杨博是那么好惹的吗？这位老兄虽然没有入阁，可比大学士狠多了。想当年他二十多岁时就名震天下，之后四十多年出将入相，江湖地位之高，连当年严嵩都要让他三分。更重要的，他还是晋党的核心，山西人挣了钱，供子弟读书，为其仕途铺路，仗着雄厚的财力坚持不懈，终于厚积薄发、熬出了成果，如今六部尚书，有一半是山西人，侍郎也有三五个，地方上的总督、巡抚更是不下八九人，至于再往下的中层官吏，那就不计其数了……别的不说，单这间大厅里，就有八个山西籍的给事中，你说这些人能跟着瞎起哄吗？
多年的经营下来，山西帮已经构成一个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权力集团，而杨博，就是这个集团的灵魂人物。他们固然向来低调，与人为善，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威胁，但你要敢动他们的灵魂人物，就等着享受五雷轰顶的快感吧……言官们虽然连皇帝也敢惹，但那是因为皇帝轻易不愿惩罚言路。就算皇帝气极了，真发落了你，那也是划算至极的，因为你会立刻名满天下，成为人人称颂的英雄。
但惹到晋党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会打你屁股，也不会给你名扬天下的机会，他们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就像这次，其实言官们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杨博这次之所以会对他们下手，是因为双方旧有宿怨。事情滥觞于嘉靖末年，自从严嵩被罢，京城出现权力真空后，杨博便有回京一争首辅之意，然而每次好容易通过内外关系，把嘉靖皇帝说动了心时，总会有言官适时跳出来，说有人密报杨博贪墨受贿，要求有司查实予以惩罚。
好在杨博是有守有为的君子，再说他也用不着去贪污受贿，总让人抓不住把柄，可这样一来二去，总要调查一段时间，待证明了杨博的清白后，已经有些老人症的嘉靖皇帝，便忘了要把他召回来这一茬。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那么两次三次就绝对是有意为之了。结果杨博就在这一而再、再而三之中，错失了回京的最佳时机，眼睁睁看着徐阶完整的接收了严嵩留下的权力。等到他终于再回来时，先帝也处于弥留之际，有心要送他入阁，也无能为力了。
杨博很清楚，这是徐阶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取而代之，故而未雨绸缪、预为清除，所以唆使言官媒孽！他无论如何，自己就此再无宰执天下的机会了，毕生的追求永不能实现，你让他如何不恨？他恨徐阶，也恨那些言官走狗！但前者是他惹不起的，所以还得虚与委蛇，后者他可不怕，不就是几个小瘪三吗？也只能去欺负新皇帝，落在老夫手里，哼哼，免了就免了，辞了就辞了，你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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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提杨博的名字，这些平日号称‘斗天斗地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同僚们，竟全都哑了火，王治顿感挫败道：“难不成，真没人能治得了他么？”他目光落在自己的上司，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身上，见其虽然面色阴沉，但目光中闪烁着不甘的光，王治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对他道：“科长，您是咱们六科廊的领袖，天下言官之首，难道也不能为弟兄们说句话吗！”
经他一提醒，众人也猛然想到，对呀，我们怕杨博，胡科长可不怕，他是连高拱都敢惹，且惹了还没事儿的猛将兄啊！猛将兄，这次全靠你的了！
于是众人把胡应嘉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请他为六科出头。
胡应嘉眯着一双金鱼眼，心情不太平静。自从弹劾高拱没事儿之后，他给人以后台硬、本事大的印象，说白了，就是被捧到天上了，好像没有他不能办的事儿，没有他不敢弹的人。他也很享受这种感觉。时间长了竟真以为自己是小母牛拿大顶，厉害冲天了，忘记了自个有几斤几两。
所以对众人的要求，他虽然觉着为难，却不愿认这个怂，心里把利害权衡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抵不过对出名的狂热。暗道：‘一个老虎屁股也是摸、两个老虎屁股也是摸，横竖得罪了高拱，反正豁出去了，就再摸一个老虎屁股，再说杨老虎也不定敢咬我！’
他毕竟是老言官了，心里有数，只要弹劾内容有实有据，对方势力再大，也不能把自己怎样……因为如果在道理上站得住脚，徐阁老肯定会为自己撑腰，对方也不能玩阴的。
如此想过，胡应嘉拿定了主意，目光扫过众人，一捏老鼠须似的胡子，唱起高调道：“平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我们做言官的，平生只服一个‘理’字，他要是占住理，虽微末小吏，我等也敬而远之；他要是不占理，哼哼，哪怕是公卿权臣，我们也要仗义执言！”顿一顿道：“正所谓，为道义……何惧生死！”
“好！说的太好了！”众人一片叫好道：“我们唯您的马首是瞻！”
“不必了！”胡应嘉豪气道：“此去不知祸福，还是我一人来吧！”
“也好。”众人纷纷点头道：“科长出马、一个顶俩，我们就为你摇旗呐喊吧！”
“……”胡应嘉这个郁闷啊，心说你们这群不仗义的狗东西……
※※※
虽然心里郁闷，但胡应嘉已是骑虎难下，只好回家去构思弹劾的内容。他知道，别人之所以不积极，是因为看不到希望。他的脖子上，长得也不是韭菜，割了还能再生出来。也不敢信口雌黄，非得抓住杨博的把柄才敢动手。
于是回到家里，他就把自己往书房里一关，拿着那份吏部下发的处分名单，正过去、反过来，想看出点端倪来。结果还真让他看出来了——这一次的京察，算得上雷厉风行了，连御史、给事中都降黜了，各门各派或多或少，全都遭了折损。可偏偏有一类人，竟然毫毛都没动一根，那就是杨博的同乡，那帮子山西官员，竟没有一个被降黜的！
当胡应嘉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后，顿时拍案而起，一双肿眼泡闪闪发亮道：“好你个杨老西儿，装得像个正人君子，把我们的人都撸下去了，可是对你的同乡却百般庇护，这还了得？还真以为我们是随你捏的软柿子？！”他登时就兴奋了：“什么杨博、什么高拱，别人怕你们俺可不怕，因为俺爹给起的名字好啊，应嘉赢家，俺这一辈子都是赢家！”
说完就让老婆摆上酒菜，乐滋滋的喝起了小酒，心说明儿去衙门，把这个发现一亮，全都他妈的震倒，还不乖乖地跟我一起上书？倒要看你们什么嘴脸对我？
但转念一想，自己福至心灵，好容易发现的秘密，凭什么便宜他们？索性自己上疏，这样天大的名声都是自个的，让他们仰望去吧！于是拿定了主意，连夜写了奏本，翌日一早便递了上去。
现在与严嵩时期最大的区别在于，徐阁老十分注重保护言路，他几次三番重申，谁也不准私扣、拖延言官的奏章，必须保证第一时间进呈御览……当然，小蜜蜂哪有闲工夫看，所以其实是送到内阁手中。
而且秉承‘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精神，他恢复了中断几十年的奏章制度……本朝大臣向皇帝上的奏疏，按制都是一式两份的，除了要批复的一份之外，另外一份要向外廷公布，给那些大臣们言官们讨论。其意图就是让他们知道，并允许对这个事情有意见的人，也向皇帝发表看法。
这种制度如果认真执行，显然对高官重臣，乃至皇帝是个强力的约束，使他们不能为所欲为、更无法强奸民意。但也显然不讨皇帝和重臣们的喜欢，事实上官儿越大，遭到的弹劾也就越多，内阁大臣几乎个个体无完肤，皇帝更是浑身弹孔。当嘉靖做了皇帝，他哪能受得了这个，于是叫停了这个制度，命通政司需先将奏章交御览，再由圣意决定是否公开。
现在这个制度被徐阁老重开，所以当天中午，吏部就收到了通政使司抄送的‘胡应嘉弹劾杨博疏’，疏中说杨博‘公报私仇、庇护乡里’！是为了包庇山西同乡，且为了泄私愤而罢黜言官的，要求朝廷严惩这种公器私用、党同伐异的行为，并取消这次京察的结果，留下被处分的官员！
得知这一情况时，杨博正在与两位侍郎，四位郎中开会，讨论如何填补京察后的空缺事宜。看到胡应嘉的弹劾奏章后，老杨博默然不语，似乎在埋怨自己，一辈子在打雁，想不到老了老了，反被雁啄了眼。竟犯下这种低级错误，结果授人以柄！
陆光祖的表情有些局促，他其实早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出于某种目的，没有提醒杨博。现在果然触发了隐患，也不知杨博会不会怪罪自己。
好在杨博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只是懊恼自己，怎会如此的大意呢？总想着这个有情分、那个有亲缘，结果一次次的手软，到最后一个也没勾掉……人不是神，总会有犯错误的时候，只是这次杨博这错误，犯得有些不是时候。
看老尚书渊默，众人心说看来这回是被卡住脖子，没法言语了。吏部左侍郎吴岳，是杨博多年的老友，托了老杨的福，刚从南京调回来。所以别人能看笑话，吴岳不能，他得助杨博一臂之力！
“真是岂有此理！区区科道官，竟敢要求留任，因考察被罢黜的官员！这可有先例！莫不是纲纪都要乱掉了？”吴岳于是愤慨道：“那些官员的劣行，各个都查有实据，现在非但不自省，反倒质疑起咱们吏部的工作来了！”这就叫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吴侍郎把胡应嘉对杨博的弹劾，说成是言官们对吏部的挑衅，性质立刻不一样了。
这下众人只好纷纷发言，谴责这种无端的诽谤，最后经过一番商量，决定由吴岳代表吏部出面，去内阁表示强烈抗议，为本部和尚书大人讨回公道。
于是当天下午，吴岳便坐轿来到内阁，他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绝对的老资格。虽然年纪一大把，但依然保持着山东大汉的大嗓门，一见了徐阶就大声道：“徐阁老，这事儿你可得管一管啊！”震得徐阶耳膜发痒，还得满脸笑容道：“什么事儿啊，把老哥气成这样……”吴岳比他大两岁。
“那个姓胡竟要推翻京察的结果，阁老知道了吗？”吴岳大声道：“阁老啊，您不能因为他姓胡，就允许他胡说八道啊！”

第七九二章 虎狼斗（下）
听完吴岳的控诉，徐阶笑着让他喝杯茶，消消气，转而看向了今日当值执笔的大学士郭朴……按例，应当由郭朴来斟酌处理此事，当然，要想形成决定，还得首辅点头。
郭朴对这个搅屎棍似的胡应嘉十分厌恶，听了吴岳的控诉，自是非常气愤，沉声道：“这个胡应嘉，身为吏科给事中，在吏部办理京察时，他是全程参与的，为何当时没有提出异议，偏要事后跳出来？出尔反尔、相与抵牾，我看这全不是人臣侍君的道理，这样的言官如何担当朝廷风宪？我看应当削籍为民！”
徐阶并不想处分胡应嘉，看看郭朴，不咸不淡道：“恐怕不妥吧？言官乃朝廷耳目风宪，有风闻奏事之权，就算参奏不实，申斥一番就是，若是重惩的话，怕是有打压言路之嫌……”
“元翁明鉴，这不是一回事儿……”郭朴耐着性子道：“不是说风闻奏事有错，而是现在京察完了，他才跳出来，分明是不满京察结果，想为那几个被黜落的言官翻盘，此等党护同官、挟私妄奏，首犯禁例之举，若不严惩的话，恐怕才真会坏了言路！”
徐阶不由皱眉，心说这不废话吗？京察没出来，也没理由弹劾杨博‘党护报复’啊？但这话又没法说出口，不然就变成有心算计了。只好叹口气道：“上初即位，即遽谴言路，何以杜将来之口？”
郭朴看看对面的高拱，见他面黑如铁，知道这位老兄到了爆发的边缘，赶紧连使眼色，让他千万别冲动……胡应嘉和高拱旧日有隙，这时候高胡子要是一开口，马上就成了借机报复，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言路，言路！元翁眼里就只有言路！”好在刚消停下来的吴岳忍不住了，吹胡子瞪眼爆发道：“别忘了，干事儿的还是我们六部！您只顾着他们，可曾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徐阶这时面沉似水，心情十分灰恶……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这个首辅被咆哮了，另一方面，郭朴和吴岳都是素有清名的老臣，说出话来的分量很重，现在他俩一起反对自己，局面十分被动。更危险的是，还有个火药罐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徐阶瞟了一眼一旁的高拱，见高拱虽然碍于和胡应嘉的矛盾，从方才开始便不发一语，但已是怒目攘臂——瞪起眼珠挽起袖子，随时都要冲上来揍人一般。
好在这时候，李春芳出来当和事佬了，他拉着吴岳的胳膊，状若亲密道：“望湖公不要着急，元翁肯定会周全处理的……”那边陈以勤也状若和事佬的上前道：“就是，元翁不会让礼部吃亏的，再说杨蒲州乃硕德元老，其实区区宵小能伤到分毫的？”虽然同是劝架，但各向一边的倾向都很明显。
不过让他俩这一搅和，方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也削弱不少，徐阶知道今日是讨不着好了，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索性就坡下驴，道：“那好吧，老夫同意就是……”
吴岳和郭朴顿时如释重负，高拱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喜色。
徐阶表情有些萧索，仿佛为没能保护好小老乡而懊恼。
※※※
‘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党护同官，挟私妄奏，首犯禁例，罢黜为民！’郭朴执笔的票拟，很快变成了朝廷谕旨，宣示京城各衙门，顿时激起了千层巨浪！
然而遭到惨重打击的胡应嘉，表现却极为镇定，哪怕在接到谕旨时，也始终高昂着头颅，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待那传旨钦差一走，六科廊众人连忙上前安慰，这次全都是发自真心的……他们觉着胡科长敢为同仁出头，向权贵无畏挑战，虽然难免完蛋，但实在太爷们了！
同时他们也为自己一时的怯懦深感羞愧，许多人甚至掉下泪来……
“诸位，休要作那妇人之态！”胡应嘉使劲瞪着金鱼眼，一咧嘴道：“我们是铁骨铮铮的言官！流血不流泪的言官！”说着拱拱手，慨然道：“我现在已是带罪白身，不能再留在这六科廊。”说着硬是挤出几滴眼泪，哽咽道：“这一身七品官服不足惜，只是不能再与诸位一道维护朝廷道义了……”这人不让人哭，自己却哭起来，这一幕确实有感染力，一屋子言官全都掉下泪来，还有人哭得鼻涕都下来了。
不知是谁先叫嚷一声道：“胡科长是因为替我们说话才被罢官的，我们不能眼看着他被发落！我们要抗争！”
“对呀！”登时群情激奋道：“咱们不能屈服，明明是杨博犯错在先，胡科长依法弹劾，现在被告的安然无恙，弹劾的却惨遭罢官！这还有没有王法！我们言官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我们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们要行使封驳权！太祖皇帝给我们的权力，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对，维护科道尊严的时刻到了！我们要让权贵们知道，这大明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
见终于成功引起了众人的火气，胡应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口中还要连连道：“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不要为了应嘉一人，把诸位都给连累了……”
“科长休要见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这是我们全体言官的事！”礼科给事中辛自修大声道：“我们要维护天下公道！一起与权臣决战！”
“对，决一死战！决一死战！”六科廊中的喊声渐渐整齐，愤怒和冲动占据了主流，些许不想掺和的，也只能跟着叫喊一通，不然肯定被其他人轰成渣。
※※※
言官们的行动迅猛无比，他们当天便行使了‘科参’之权！所谓‘科参’，乃是六科的封驳权，无论是六部的行政命令，还是以皇帝名义下达的诏令，只要六科觉着不合适，便可当场驳回、不予颁布，权力十分惊人。不过也正因为其惊人，所以六科向来只对六部使用，至于驳回皇帝诏令，这还是自‘大礼议’后的首次。
把谕旨驳回的同时，言官们展开了对一干‘权奸’的猛烈攻击，参战部队不仅包括六科廊给事中，还有十三道御史，科道言官联手，纷纷上书痛斥某些权臣藐视朝廷纲纪的不法行径！弹劾的奏疏雪片般的飞到通政司。成为攻击目标的，有罪魁祸首杨博、邪恶帮凶吴岳、借机报复的郭朴……以及被认定为幕后黑手的高拱。
高拱这个郁闷啊，为了避嫌，在议定对胡应嘉处分时，自个强忍着一言不发，没想到躺着都中了枪，看来该来的终究要来，躲是躲不过。
弹劾他的，主要是给事中辛自修，御史陈联芳，他们分别弹劾高拱滥用职权、压制言论等罪名……看来言官们都认定，郭朴是他的马仔，一言一行都体现着他意图。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高拱这个郁闷啊，不过郁闷归郁闷，按惯例，他必须马上放下手头的工作，写奏章为自己辩解……辩解之外，还得按惯例说自己使圣君劳心，不胜惶恐，请罢免我一切职务云云……
那厢间，杨博、吴岳、郭朴也是一样，都得上疏自辩，同时请辞……
四大公卿重臣同时请辞，这已经不是内阁能处分的了，终于惊动了辛勤耕耘中的隆庆皇帝。
隆庆一看，连自己的老师也要辞职，当时就着急了，道：“这还得了，老师要是走了，朕可怎么办？”
边上伺候的冯保，赶紧斥退那些莺莺燕燕，小声安慰皇帝道：“皇上别担心，这是外廷的惯例，官儿做得也大，遭得弹劾就越多。”
“那也不至于辞职啊……”隆庆焦急道。
“做做样子而已……”冯保撇撇嘴，心说要是真能滚蛋，那该多好啊。
“原来如此……”隆庆镇定下来，他也是关心则乱，一看到高拱请辞，心里慌张了。现在定下神来，也知道冯保说的不假了。便翻看那些奏章，道：“怎么连杨少保也被参了？他可是父皇留给朕的柱国啊！还有吴大人、郭阁老，这都是素来清介的名臣呀！”就算对政事不敏感，但隆庆仍然对手下的大臣十分了解……他牢记着沈默说过的一句话，为上者可以不用事必亲为，但前提是必须知人善任，不能用错人。所以他把有限的一点正经功夫，都用在了解自己的大臣上了。
说到正事上，冯保不敢插嘴了，他是个有头脑的太监，知道宦官干政本来就是忌讳会，自己又不是司礼监的，更不敢胡说八道了。
好在隆庆没打算问他的意见，而是去翻看那些弹劾奏疏，便看到一个个熟悉而又讨厌的名字——正是这些家伙，整天没事儿找事儿，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什么怠政啦、奢侈啦、不孝啦、夫妻不和啦、性伙伴太多啦、宠信太监啦、疏远群臣啦……把自己这个皇帝批得体无完肤，仿佛天下的罪恶都集中在自个身上了。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皇帝乎？只是隆庆知道这些言官跟胡蜂子似的，根本惹不起……所以才眼不见为净的。但现在他们竟得寸进尺，欺负到高师傅头上来了，不趁机给他们的颜色看看，还真以为我这个皇帝是庙里的菩萨——摆设呢？
于是隆庆一面让人拟旨，慰留高拱、杨博等人，一面下旨意让内阁再次议定胡应嘉的处分！
圣意其实不难理解，是让内阁再次给胡应嘉以重处！但徐阶却完全控制了内阁会议的走向……他本来就不想给胡应嘉以重处，现在又有群情汹涌为借口，而主要反对者高拱和郭朴，又因为双双中弹，虽然被皇帝慰留，却也成了扎嘴葫芦，一言不发。至于沈默、陈以勤、张居正三个，暂时还没有发言的权力，只能在一旁做长久沉思状。
于是就成了他的独角戏……
最后由徐阶授意，李春芳执笔，重新对胡应嘉的处分进行票拟：首先坚持内阁一贯的正确性……说胡应嘉弹劾吏部尚书的方式不合规矩，容易让人怀疑居心，所以内阁才会考虑将他罢黜。
但也不得罪言官……说各位都认为，当今隆庆新元，应该以广开言路为要务，所以才会建议留下他，大家说得都有道理。
再拍隆庆的马屁……说皇上十分关心，亲自过问此事，在皇上仁慈英明的领导下，我们终于有了解决办法。
办法就是和稀泥……内阁说，我们也很为难啊，如果坚持原判，则会令科道失望，且不能彰显皇恩浩荡；但要是按科道的建议处理，无疑又有徇情枉法的嫌疑。所以最后两相权衡，折中处理，将胡应嘉外调为福建延平推官。
通篇奏疏措辞温和，又八面玲珑，就像李春芳给人的感觉一样。
徐阶看了，很是满意，便将其递给高拱，道：“高阁老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意见？”
高拱仍然一言不发的接过来，看完之后递给郭朴，两人交换一下眼色，觉着这样也算给自个留了些颜面，勉强可以接受。
于是当场火漆密封，送去给皇帝御览。
看到这一幕，张居正微不可察的摇摇头，神情有些萧索，良久，他抬起头来，看看一脸心有不甘的高拱，目光最后落在沈默身上，小声道：“晚上我请你喝酒。”
沈默看看他，两人因为入阁的事儿，关系不可避免的有些冷淡，虽然表面上都客客气气，但再没有私下里聚会过。不过对于张居正的邀约，沈默似乎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小声道：“老地方？”
“不。”张居正摇摇头，轻声道：“悦宾楼。”
※※※
如果不打算加班的话，申时一过就可以离开内阁了。阁臣们似乎让胡应嘉的事情，闹得没了办公的心绪。一到点，便陆陆续续离开了文渊阁，连以阁为家的徐阁老都走了，沈默一不小心，就成了最后一个。
回到家里，换上便装，外面就天黑了，得赶紧去赴会了。他没坐那气派的一品大轿，而是坐一顶不起眼的双人小轿，出胡同往灯市口一带去了。
灯市口是京城大饭庄云集的黄金地段，歌楼舞榭，鳞次栉比，酒肆饭庄，星罗密布。天黑以后，别处都商铺关门、街上没人，这里却恰恰相反，竟变得比白天还要嚣腾热闹起来。
在灯市口最东头，有一条横街叫庙右街，乃是整个灯市口夜市最盛之处。在这条庙右街上，集中了京城最气派、最豪华、最高档的大饭庄，全都装修得富丽堂皇，锦绣重重。尤其是到了晚上，各家点起如珠如霞的各种灯火，更显得如梦似幻。令人置身其中，顿感不知今夕何夕，直以为来到了仙苑天阙中。
沈默坐在轿中，也忍不住挑帘观看这歌舞升平的繁华帝京，心说高肃卿做了好事啊，把税关皇店一去，京城物价直接下来一半，很多人顿感囊中松缓多了，来这种高档地方消费的，都明显多起来了。
正在思绪万千时，便轿忽忽悠悠抬进了那‘悦宾楼’的院子。这是京城最高档的酒楼，不但设有轿厅，底楼还给轿夫护卫们安排伙食……
沈默刚下轿来，殷勤的知客便一个肥喏唱道：“公子爷万福，敢问您是有约还是请客？”
话未说完，一个精明管家模样的人过来，拱手道“小得见过沈老爷，俺是张府管家，贱名游七……”虽然说得恭敬，但言谈举止间，却带着股子书卷气。看着就是比沈安沈全之流的上档次。
‘听说这家伙是个秀才？竟给人当起管家了……’沈默想起一些传闻，当然不好去印证了，便点点头，淡淡道：“你家老爷早到了？”
“刚到，刚到。”游七一边笑着答话，一边恭请沈默穿过主楼，往后院去了。
与喧哗热闹的前楼不同，后院是为贵人们准备的，一个个小小的单院清静高雅，正是谈些事情的好地方。
跟着游七进了最靠里的一个小院，游七室门敲敲门，小声道：“大人，沈大人到了。”
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道：“快快请进。”说着话，门开了，只见张居正穿一身石青起花的倭缎直裰，腰间悬着墨绿色的玉佩，捻着梳理的整整齐齐的长须站在那里，宛若一位燕居的天生贵胄，让人看了不禁暗暗叫好。
“没想到，江南能来这么早。”张居正侧身请他进来。
“吃饭要是不积极，思想肯定有问题。”沈默呵呵一笑，进了这间装修高贵的静室。

第七九三章 唯一的大佬（上）
进了温暖如春的静室，两人分主宾列坐。便有侍者沏上一壶毛尖，端了几样精致的茶点上来。这是京城燕饮饷客的规矩，正式开席之前，先摆上茶点让客人嚼嚼开胃，待会儿吃热菜的时候，肠胃会舒服很多。
两人一边喝茶吃着茶点，一边说不太淡的闲话，待到酒席摆了上来，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又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大雅间，沈默笑道：“没请别人？”
“还能请谁？”张居正眉头一挑，傲然道：“当今天下，又有几人够这个资格？”
“呵呵……”沈默笑起来道：“还是有几个的。”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得都有些欠揍。
张居正调侃道：“要不找两个北地胭脂，给咱们唱曲儿佐酒？”
“算了吧。”沈默敬谢不敏道：“你要请我吃花酒，就不会来这儿了。”
“也对。”张居正点头笑道：“粉子胡同不比这里强多了。”说着便以主人的身份，与沈默碰了一杯。心中千头万绪，却发现难以开口，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沈默也不催他，捡几样清淡的小菜，细细的品尝起来，只是有些奇怪，这名满京城的悦宾楼，怎么烧的菜却味同嚼蜡……其实哪是菜肴的问题，只是他食不甘味而已。
两位在外人看来，实属大明最春风得意的年轻人，此刻却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中。
良久，还是沈默打破了沉默，轻声道：“咱们之间，许多话说不说没什么两样，但说出来，总能让心里痛快点……”
张居正闻言看一眼沈默道：“果然是‘生我者爹娘，知我者江南’。”顿一顿，端起酒杯道：“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左右的……”
沈默笑而不语，轻轻捏着酒盅，却不急着与他碰杯。
张居正见得不到回应，只好苦笑道：“好吧，谁不想坐那个位子呢。”
沈默这才展颜一笑，与他一碰杯，将盅里的酒水一饮而尽，反手又斟满一杯，举起来敬张居正道：“我也一样。”
张居正闻言表情一滞，过了一会儿，就开始笑，先是呵呵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直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默微笑看着他，手臂一直悬着，等他笑完了，和他碰一下，也饮尽了一杯。
“我服了。”张居正痛快地喝光杯中酒道：“你的境界似乎又有提升啊。”一语释前嫌，这不仅要说话的艺术，更需要心灵的强大。
“只是不愿说假话了而已。”沈默淡淡道：“与善仁，言善信，这样多好。”
“那好吧，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张居正道：“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说吧……”沈默点点头，道：“我听着。”
“……”张居正捋下胡须，有些无奈道：“好吧，你兵部的差事办得如何？”
“说实话……”沈默像是问他，又像是给自己起头道：“好比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口，暂时只能给当当传声筒。”
“嗯……”张居正点点头道：“人事上不动一动的话，确实不好插手。”
“是啊……”沈默颔首道：“你那边呢？”
“呵呵……”张居正下意识地想搪塞几句，但想到沈默那‘言善信’的前提，只好苦笑一声道：“我也好有一比，‘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怎么？”沈默轻声问道：“你的改革遇到什么问题了？”
“嗯……”张居正点点头，给自己斟上酒，叹口气道：“我这个户部尚书，已经彻底成了空衔了……”他这段时间心里憋了太多的郁闷，终于找到机会一吐而尽……
自从去年，前任户部尚书高耀，因为军需案被参倒后，时任佐贰官的张居正便临时掌印主政。加上另一位侍郎徐养正的全力支持，他的那些整饬部治、盘存清账的改革措施，得以强力推行下去。几个月下来，便部务井然，面貌一新，大有开创新局之意。
就在他拾掇好了部务，准备大干一场，对大明的财政桎梏动刀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徐阶曾经答应他，待他入阁之后，将由王国光接掌户部，以保证他的举措能延续下去。可是事到临头，徐阶竟然让葛守礼出任户部。老葛是什么人？那是和徐阶一个时代的老前辈，甭管人家在家闲了几年，只要人家一出山，他张居正就只能甘陪末座。
※※※
“我不是那种不甘人下之人，我只是希望能实实在在地做些事！”张居正的脸微微发红，也不知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激动的：“如果志同道合，我就算给他当马前卒又如何？”说着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搁道：“可是这老葛，横竖看我不顺眼，和别人能客客气气、谈笑风生，但我一露面，他就闷不吭声。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只是‘嗯’一声；我要问他什么意见，他就‘哈’一声；逼急了的话，最多再‘哼’一声，完全拒绝和我对话。”
沈默陪着张居正一起叹气，心里却知道，其实张居正性情深沉威严，入阁后更是十分有相体，难免会给人以‘倨傲’的印象。偏偏葛守礼人如其名，十分注重礼仪规矩，对张居正这种‘目中无人’的表现，自然十分不满。他不认为这是张居正性情使然，只觉着此人入阁之后，便自诩为相、目无余子了，当然不会给张居正好脸色看了。
不过这还在其次，因为如果只为了尊卑的话，看在徐阁老的面子上，葛守礼也就不跟张居正计较了。关键在于，他们持不同政见——在对待财政的问题上，葛守礼是坚定的保守派，他认为应对朝廷的财政危机，要从节流入手。他的理由也很硬气，嘉靖初年时，朝廷的赋税就是这些，当时可以敷衍开支，现在就没道理不行。之所以不行，是因为被贪污浪费的地方太多了，问题出在官吏身上，而不是百姓。因此他反对任何政府主导的改革，认为它们都会因为脱离实际、以及贪官污吏的破坏，而最终变成祸国殃民的恶政。所以他主张应当宽政简行、约束官吏、以不扰黎民为要……这显然与张居正大刀阔斧的改革格格不入。而两人冲突的焦点，又集中在‘一条鞭法’上。
对于张居正大力推崇，并极力在全国推广的‘一条鞭法’，葛守礼却视为洪水猛兽，他在上任后不久，便上了第一道《宽农民以重根本疏》：
奏中很恳切的谈起了他对新法的看法。说：“国初征纳钱粮，户部开定仓库名目和石数价值，小民照仓上纳，完欠之数了然，其法甚便。近年推行之一条鞭法，不论仓口，不开石数，只看每亩该银若干，因在东南取得成功，便被许多人奉为救时良药、仿佛能包治百病一般。其实这玩意儿一点都不新鲜，几十年前臣就见过，不过当时有另一个名字，叫‘一串铃法’罢了。”
然后他回忆起过去地教训道：‘臣当年刚下地方，担任彰德府推官时，其时赋役尚如旧也，历观河南人物殷富、沃野盈畴，一派盛世景象。后有河南巡抚张某，标新立异，以东南之法行之河南，将朝廷的地租和赋税全都并之于地，竟不论户之等则，只论田之多寡，按地课差！然而工匠因没有土地而免差、富商大贾虽多有资财，亦因无田而免役，结果田地愈多者苦愈甚！衣不遮体、终岁辛劳的农民独受其困！故而纷纷效仿，放弃自家的田土，以避朝廷税赋！最后农民器然丧其务本之心，富者贫，贫者逃，致使田土遭弃，化为荒原，许多县极目不见其界……这是书生误国，让黎民百姓雪上加霜的恶政啊！’
“及臣任巡抚时，整个河南荒田弥望，黎民憔悴。荒田至数十万馀顷，人烟继绝，周回几百里！官府招人垦种，亦无有应者，这就是推行新法的结果。当然臣也承认，新法在东南推行颇有成效，但正如‘南橘北枳’的道理，人家东南那边、收入既多，又十年才一应差，故论地亦便。而河之南北，山之东西，地多瘠薄少碱，天常无雨久旱，每亩收入不过数斗，而寸草不生亦有之，且又年年应差！正赋已无力交纳，岂能再加以重役？现在有司非但不思轻徭薄赋，以安生民，反而变法乱常，起科太重，征派不匀！且有胥吏因缘为奸，增减洒派，弊端百出，百姓焉能不受其害？”
“当时有个荒唐无比的现象……曾经买入土地的地主，为避免多纳税赋，宁肯不要本钱，也要地归原主，而原主自然不要，双方便起诉讼，仅卫辉府之一县内，一日便有因此具状者二百人。开审时臣也旁听，便听原主抗辩云：‘当时为贫卖地，今地归于我，将何办差？’结果一人必欲归，一人苦不受，县令亦无可奈何……自古‘国以农为本，农以田为根’，土地生物以养人，财用皆出于此，今日却使人恶之如是，为法之弊，无甚于此者！”
‘后来臣叫停新法，命查复旧规，按户纳同等税粮，赋税亦按丁口，民乃喜若更生又乐种田，而逃亡者亦渐复业焉……未几微臣迁官，而继之者不察，又复以地科差，今其患未已，不知凋敝作何状，此亦可以为戒矣’
“然而朝廷现在又想在北直隶推行‘一条鞭法’——计地徵银，农民丧气，无可奈何，只得脱离田土，将来畿内荒芜，必可立见！又闻之此法还将浸淫及于山东，臣以为更加离谱！须知山东地大半滨海，盐碱少薄，甚至不毛，民已为赋税所累，困苦之极，若再加之以差，必然民尽逃，地尽荒矣！此皆在数年之间尔，可不畏哉？！故请正田赋之规，罢一条鞭法，使小民不再逃离土地，以兴天下农事！”
葛守礼的奏疏一上，顿时引起了朝野的激烈反响，许多从前就反对新法，只是摸不清虚实，不敢反对张居正的大臣。现在也看明白了徐阁老的态度……他要是支持一条鞭法，就不会让葛守礼当这个户部尚书了！于是众人再不留情，纷纷开炮攻击新法，将已经在北直隶推行一条鞭法，并准备令山东亦行之的张居正，推上了风口浪尖。虽然张居正极力上书辩解，无奈声势太小，完全淹没在讨伐的浪潮中。
结果连好容易才控制住的户部，都与他渐行渐远了……官员们本来就对他严苛的考成之法十分不满，只是迫于无奈才勉力为之，现在有了葛大爷撑腰，自然理直气壮的消极怠工了。就连徐养正和刘体乾两个老东西，也见风使舵，不再跟着他傻干得罪人，反而劝他认清形势，别再和葛大爷闹僵了。
※※※
“从‘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到‘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转换的就是这么快啊……”张居正醉眼朦胧，呼道：“拙言啊，拙言，老师曾经对我说过，别人给的都不算数，只有自己掌握的才算数。今日终于知道，这是至理啊！”
沈默默默听他大倒苦水，良久才叹口气道：“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我还当就我一个难熬呢。”
“你不好过，我也不好过，高阁老也不好过。”张居正笑道：“看来要想好过，就得学学李子实啊！”‘子实’是李春芳的表字，在张居正的印象中，此人虽然是同科的状元，但也只代表他读书之多、学问之博。论起办事来，却稳重有余而魄力不足，绳墨有余而变通不足。平日除了老老实实做自己分内之事，决不肯沾惹一点是非。因此大家都认为他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是同年中出了名的好好先生。
见张居正不屑李春芳，沈默摇摇头道：“太岳兄，你莫小瞧了李石麓，他表面不哼不哈，不温不火，跟谁都合得来，好好先生似的。其实他最懂得官场三昧，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简简单单八个字，说起来谁都懂，但又有谁能按下争强之心，得那渔翁之利呢？但他就懂得……”自从王寅提出‘上善若水’后，沈默就发现，李春芳的为官之道，最接近这个最接近道的‘水德’。
“是啊……”张居‘嗞溜’一声满饮了一杯，给沈默斟酒道：“可就是知道了，我们也做不到啊！”说着眉毛一扬道：“要做事哪有不得罪人的？做多错多，不做不错，一辈子尸位素餐，固然谁也不得罪，可朝廷要这样的官员有何益处？难道给他高官厚禄，就是为了让他当好好先生吗？！”
“算了，不说这个……”沈默摇摇头，喝尽杯中酒，反手把酒盅扣在桌上……这在京城是酒足不再喝的意思，不过出了京城就不能乱用了，因为在其它地方，那是挑衅的意思。遂正色道：“这酒也喝了，话也说了，你找我到底干什么吧？不会只是想诉苦的吧？”
“好吧，那就说正事儿。”张居正点点头，揉了揉眼角，目光恢复清明道：“是为了高肃卿的事儿。”
“哦……”沈默看看他，心说你什么立场？
“放心，我不是老师的说客，老师也不知道咱俩在这喝酒。”张居正说着苦笑摇头道：“估计你也不信，现在大家都把我当成老师的门下走狗了吧。”
“怎么会呢……”沈默摇摇头，但心知确实如此，徐阶屡次超擢张居正，并使其以侍郎身份，超越许多高官入阁，这一方面显示了徐阶的强权若斯，令人无不心惊。另一方面，也给张居正打上了深深的徐氏烙印，自此以后，旁人一提张居正，就是‘徐阶的得意门生’，从而将两人的言行混为一谈。
“既然今晚的主体是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我就实话实说。”张居正压低声音道：“这次胡应嘉事件，并非偶然。”
“哦？”沈默面上流露出不解之色，其实他在奇怪，张居正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不过在张居正看来，还以为他不懂自己的意思呢，便解释道：“言官们的情绪，是被人煽动起来的，因为有人想让他们开炮，而高肃卿正是他们的靶心，所以哪怕他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也一样成了众矢之的。”
“你猜的？”沈默轻声问道。
“不是，是我传达的命令。”张居正坦然道：“第一炮之后，还有第二炮、第三炮，直到把他轰倒为止。”

第七九三章 唯一的大佬（中）
和张居正散了酒席，沈默回到家时，已是月上中天，寒星寂寥。
他不想把一身的酒气带给妻女，便让丫鬟跟后院说一声，自己今晚在后书房歇了。
路过月门洞时，他问一句：“十岳公歇了吗？”
“仍在前书房呢。”沈全小声道。
沈默心中一暖，便改变了路线，往前书房去了。
轻轻推开门，就见王寅穿一件玄色的鹤氅，正歪靠在椅背上看书。他一边的地上垫了几块砖，砖上坐着一只泥炉，炭火正旺，煮着一铫子开水。红彤彤的火光映衬下，那张清矍的面孔多了几分亲切，少了几分出尘。
“先生还没睡？”这年代晚上在家没什么娱乐，不出门的话，都会早早睡下。
“年纪大了，睡不着哇。”王寅搁下书，一面冲茶一面微笑道：“长夜难熬，品茗论道，方不负千金春宵呐。”
沈默知道，王寅定然是预料到，自己赴宴回来，肯定想找人唠唠，所以才在这儿等自己呢。心头一热，他让侍卫把椅子搬到炉边，然后便命其他人退下。待屋里只剩下他们俩人，沈默方苦笑道：“可惜都是些大煞风景的话题。”
“呵呵，风花雪月，骚客所好；程朱陆王，学究之爱。”王寅摇头笑道：“老朽不是骚客，也不是学究，就好这阴阳之道。”
“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沈默笑起来道：“那咱爷们就深夜围炉话纵横吧。”
“善哉。”王寅笑着给沈默倒上茶，问道：“和张太岳都谈什么了？”
沈默拢着茶杯，轻声将席上的交谈转述给王寅，末了不禁苦笑道：“他将徐阁老要把高拱整垮的情况坦诚相告，那意思肯定是想让我转告高拱，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我还真吃不准哩……”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王寅微微笑道：“有时候表象扑朔迷离、难以捉摸，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之，透过对此人的了解，设身处地为他想一想，很可能就其意自见了。”
“设身处地……”沈默沉吟道：“今日的局面，和张居正有何关系呢？”
“关系大着呢！”夜深万籁寂，王寅的谈性却比白日要浓很多：“事实证明，徐阁老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当初徐阶以他的威权，接连超擢张居正，已经到了不管不顾，只争朝夕的程度了。其背景不单单是因为老臣起复，徐阁老是希望张居正，能够帮助他对付高拱的。”
“哦？”沈默轻声道。
“其实这样说也不准确，因为以徐阁老的能量，不用张居正帮忙，也依然是毫无悬念的完胜。”王寅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他之所以要让张居正充当马前卒，其目的是为了离间两人的关系……大人应该清楚，高、张之间，原先关系十分融洽，向以‘同志’相许，甚至在高拱和徐阶开始交恶时，张居正也曾尽力斡旋，着实帮着高拱说过几次好话。”
沈默点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换成我是徐阁老，也不会愿意，自己的地里长出别人的庄稼。”王寅淡淡道：“他不能容忍张居正和高拱眉来眼去，所以当初才会让张居正一起拟遗诏……这看起来是在给他增加资本，其实是让高拱和张居正离心，现在徐阁老要抓住机会，对高拱发动总攻了，又让张居正指挥言官来冲锋陷阵，就是为了让他俩彻底决裂。”
“为何徐阁老非要偏执于此呢？”沈默心中是有答案的，但他需要王寅的回答来印证。
“是为了永绝后患啊，别的阁老被斗倒了，东山再起的可能性很小。但高拱不一样啊，毕竟与当今情同父子。徐阁老肯定担忧，将来自己退了，皇帝要是再起复高拱，那就会瞬时胜负逆转。”王寅道：“所以继任的首辅，必须与高拱势成水火，这样才能坚决阻止高拱起复……”这种事只要首辅的态度坚决，即使皇帝也无可奈何。
“果然是好大的一盘棋……”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怪不得徐阁老坚决不会换人呢。”
“是啊。”王寅点头道：“大人的事情待会儿再说，咱们先说张居正……除了方才说的之外，他还有个困扰，就是自己必须按照徐阶制定的路线行进，不能逾越半步，只能做一个合乎规矩的继承人。师相既要他交投名状，又要他循规蹈矩，这两件事都令人不快，张居正该如何抉择呢？”说着笑望着沈默道：“大人，还记得咱们曾经总结过的吗？”
“当然不会忘了。”沈默端着茶盏，悠悠道：“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制定对策时，都要考虑三要点：一个是面子，一个是良心，一个是利益。凡上策必得其三，有面子、有良心、有利益；中策得其二；下策仅得其一。其每一步行动，都会不断地在权衡面子、良心和利益这三要点。而其方法就是，处理好形象与实惠的关系，以及眼前利益和长远利益的关系。”
“现在看来，张居正也是深谙其中三昧的。”王寅有些感慨道：“如今徐阶虽然退隐幕后，很多人不明就里，但当高拱轰然倒塌后，所有人都会恍然大悟，因为除了首辅大人，谁也没这个能力拱倒高阁老。”顿一顿道：“虽然结果必然如此，但在一位重臣没有犯大错误的情况下，仅仅因为与首辅不和，便将其驱逐，这肯定会引起非议，估计皇帝那里也会有看法的。”
“作为张居正，帮着徐阶驱逐高拱，其实得不着什么好处的，反而会引火烧身，有被皇帝和同僚不齿的危险。因为徐阶之前的一系列举措，固然将他牢牢地绑在身上，但也使其继承人的身份，变得板上钉钉了。这就好比皇储之于皇帝，皇储做得再好，皇帝也不可能主动逊位，反而做多错多……所以，这种既没有面子、又对不起良心、更没什么利益的事情，张居正是不会去做的。”王寅的分析鞭辟入里，让人不由觉着，张居正一定是这么想的：“唯一的障碍在于，徐阶对他恩重如山，违背徐阶的心意，未免辜负了师相的恩情。不过官场中的感情，实在太脆弱了，在很多人看来，与权力比起来，重如泰山的恩情，不一定比一张纸厚。所以也不是什么障碍。”
“这么说张居正不打算作帮凶了？”沈默沉吟道：“但他不可能跟徐老师对着干。”
“这就是张居正今晚找你的目的啊。”王寅叹道：“他向大人透露底细，知道以大人的为人，必然会如实告知高新郑；与此同时，他再做些表面文章，比如在徐阶和高拱面前，说些无关痛痒的劝解的话。给人一种他张居正很为难，很尽力地在调解两相矛盾的感觉，这样大家对他的印象非但不会恶化，反而还会变好，以为他是个心怀公道、勉力调和的好人呢；再从长远看，万一将来高拱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念着这私下报信的情分，也不会太为难他啊！”
“让先生一分解，顿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其实沈默也是这样以为，但他从来都将出谋划策之功，让与几位幕僚，自己只要里子不要面子。
“呵呵……”王寅其实明白沈默这小把戏，但他很是受用，因为这正是东家仁厚的表现啊。于是他继续为沈默分析道：“综合张居正的处境，我认为今天晚上，他与大人开诚布公，不管内心深处作何感想，其实是释放善意的信号，他有和大人联手的意思。”王寅接着道：“看来他终于明白了，他的对手不是大人，而葛守礼、赵贞吉这样的老臣，才是他眼前必须征服的高峰。甚至再大胆猜想，恐怕现在的徐阶，在张居正的心目中，也已经不再是他恩重如山的导师和保护人，而是他独立自主、施展宏伟抱负的障碍了。”
“是啊。”沈默自嘲笑道：“也许在他看来，既然徐阁老要扶他上位，那必然要将我这种挡在前面的逐出内阁，所以根本用不着和我发生冲突……估计只要我不再威胁他的地位，他会很愿意和我联手，一起做一些事情的。”说着挠挠鼻翼道：“毕竟在大家眼里，我还算是个干吏吧。”
“那是当然，大人可称得上年轻有为的第一干臣。”王寅很没诚意地拍个马屁，说着笑起来道：“张居正确实好算计啊，他给自己选了一条，风险最小、受益最大的路子……”说着故意停下来，看着沈默道：“当然这都是我们的推断，而且并不完美，请问大人问题出在哪里？”
“好吧，设身处地想想，有一点，我觉着不太明智。”沈默微微摇头道：“徐阁老是何等人也？论权谋百年来独占鳌头。我们后辈这些手段，都是他玩剩下的，张太岳就算装得再像，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对！”王寅眼中精光闪现道：“大人果然一语中的，如果推断成立，那他正是低估了徐阶的反应……不过就像儿子总认为父亲会原谅自己，徐阶对他太好了，他若认为徐阶可以容忍这种程度的阳奉阴违，也不是难以理解的。”
“如此一来，推断仍旧成立？”沈默给王寅斟茶道。
“虽不中亦不远矣。”王寅笑起来，沈默也笑了。
※※※
“说完张居正，我们该怎么办？”沈默感到茶味已经有些淡了，不过淡也有淡的好处，便不在意了。轻叹一声道：“我还是高估了师生情分啊……”
王寅心中叹一声，看来高拱的命运，让沈默有物伤其类之感。这次高拱出事，虽然主因是徐阶排除异己，但也有为继承人扫清道路之意。如果正常发展下去，估计他把高拱郭朴等人撵个七七八八之后，差不多就该把沈默也弄出内阁了。
偏偏沈默绝不能离开内阁，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离开，那样会使他远离权力中心，严重偏离预定的计划的。这时候该怎么办？如何能摆脱被驱逐的命运，就成了沈默必须解决的头等问题。
王寅没有立即回答沈默，而是把自己早些时候看的书，递给了他。
沈默一看，轻声道：“《柳河东集》？”
“里面有一组寓言。”王寅道：“叫《三戒》。”
沈默点点头，信手翻到那一页，便见三篇文章曰《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
“其中第二篇。”王寅微眯着眼道：“大人不妨读一下。”
“黔之驴……”这是沈默上辈子就倒背如流的短文，但没废话，依着他的意思，轻声诵读起来：“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然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日：‘技止此耳！’因跳踉大瞰，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很短，很快就读完了。
王寅笑望着沈默道：“大人，这就是我给你出的好主意。”
沈默凝神一想，顿时了悟，展颜笑道：“端的是好主意！”
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其实说穿的话，道理也很简单……那可怜的驴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它其实是死于自己的盲动。不信请看老虎的心理，一开始以为它是神，不敢靠近。这个时候驴子是很安全的，只要它保持这种局面就可以安心地活下去了。偏偏驴子要逞能，要大叫，要用蹄子踢，于是把自己的这点可怜的本事全透露给老虎了。老虎心里有了底，当然就不再害怕，三下五除二就把驴子吃了下去。
所以，在面对强大的老虎的时候，驴子最有力的武器是利用对方的不了解，保持沉默，坚决不可轻举妄动。
同样道理，在内阁角力中，徐阶自然是老虎，沈默的角色就相当于那黔之驴，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但徐阶其实对沈默也是有顾忌的……一来，沈默是有功之臣，又是他的学生，这就使徐阶不能用对付高拱的方法来对付他，否则让人齿寒；同时，徐阶对沈默的真实实力，也一直看不太清楚，因为沈默几乎从不动用自己的人脉……当然那些关系明摆着的除外。所以到底徐党中有多少沈党？朝中又有多少沈默的支持者？徐阶只知道必然有不少，但到底多少？他也说不清。
还有沈默在东南到底有多大影响力？能不能赶上他在苏州的一半，那些督抚又有多少听他的指挥？这在沈默没有做出大反击之前，徐阶是看不清的。
更有甚者，沈默当初可查办过徐家的案子，对徐家的情况，到底掌握多少？还留没留着当初的罪证？虽然他言之凿凿，说全都销毁了，但谁知道会不会留有后手呢？
这种情况下，面对着生性谨慎的徐阁老，最好的策略就是不动，只有不妄动才可以增加自己的分量，使对手看不清自己，从而不敢轻易采取攻击措施……这样至少可保证，他短时间内不会对自己下狠手。
※※※
“办法虽巧妙，但只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老虎？”沈默轻声道。
“张居正的行为，无形中有一个好处，也许会使徐阁老放过大人。”王寅道：“没有领导者喜欢不受控制的下属，如果又不能再换人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一个强大的对手，让两人展开竞争，这样两人就都得乖乖听话了。”
“具体策略就是三招，一是多照面，不能躲着。躲着反而显得心虚胆小、底气不足。哪怕心里再担心，表面上也要大大方方、若无其事。要在各种场合多照面，让大家看见你的平稳镇定。这是一种左右局势的无声力量。”
“二是要更投入，越是在这种敏感时期，越是不能魂不守舍。和上级、平级、下级要多谈工作、多沟通，要表现出你对危机的不敏感，和对自己工作的投入。”
“三是不要求情。如果徐阶找大人谈话，多半是为高拱的事情。大人不要慌，要多谈自己对兵部相关事务的成就和体会，同时谈谈自己的缺点和不足，恳请批评指正，最后把自己遇到的困难摆出来，请他帮着解决、给予支持。切记不要为自己求情，更不要为高拱或者其他任何人求情，私下也不要搞小动作。这些小动作相当于驴子出腿，不会取得什么效果，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弱点，激怒了老虎。”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王寅最后沉声道：“要想永绝后患，只有把老虎打死！但对付徐阶，阴谋是不管用的，要用阳谋！就像杨某人所作的那样！”

第七九三章 唯一的大佬（下）
一夜长谈，让沈默对隆庆元年扑朔的朝局，终于有了明晰的认识，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对待徐阶、对待高拱、对待张居正、对待杨博、对待兵部众僚了……在这个处处博弈的棋盘上，虽然他仍然不是那个下棋的人，但已经可以利用各种势力的博弈，去谋求自己的利益了。
虽然他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仍然被徐阶凌厉而坚决的攻势惊呆了……以至于许多年后，他仍能清晰地回忆起，这场绝对经典的‘言官大作战’的每一个细节。而他自己，也从中学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要知道，在这个君权无上的年代，作为部阁大臣，谁的圣眷正隆，就意味着他有了金刚不坏之身，几乎就是立于不败之地。而众所周知，高拱与隆庆的关系，要胜过古往今来任何一对君臣，所以在很多人眼中，高拱是不可战胜的存在，故而取代徐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徐阶徐阁老，却用他强大的实力，和完美的谋划，打破了人们对圣眷的迷信，粉碎了高拱无敌的传说，上演了一出政治斗争教科书般的完美战役：
这场战役的总指挥，自然是徐阶无疑，他虽然为了避嫌退居幕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还不疼不痒的做些调停。但在历时三个月的长期斗争中，如臂使指的调动两京数百名言官，使他们进退有度，相互配合的实现了一系列战术动作——前锋搦战，诱敌深入，全面包抄，围而歼之！能做到这一点的，当今世上别无二人，证明了他是当之无愧的大明唯一大佬！
胡应嘉、辛自修等人就是徐阶派出搦战的敢死队，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是徐阶指使他们开炮的。但以胡应嘉‘倾险好讦’的人品声望，是不可能在六科中一呼百应的。更何况，他本身也是有错在先，不只是放马后炮的问题，更是有捕风捉影、假道伐虢之嫌——毕竟杨博是山西人，和没有山西官员被察落，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如果你胡应嘉存疑，那好，应该去考察那些山西官员，究竟称职与否，这才是符合正常逻辑的。
而胡应嘉不请朝廷重新考察山西官员，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断定是杨博包庇乡党，他的立论就是站不住脚的。当然他也理直气壮，毕竟言官有‘风闻奏事’的权力嘛！可那么多言官也都疯了？为何在其捕风捉影，居心不良的前提下，还会有那么多人不辨是非的同情他？仅仅用‘唇亡齿寒’解释，同怕太苍白了些吧。
更甚者，为何在弹劾杨博的同时，还要把高拱也拉进去？难得高肃卿认清形势，一言不发，但依然被弹了个满头包？这显然不是误伤，而是蓄意为之。让人不难联想到一句古话，叫‘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
不过高拱一反常态的老虎不出洞，让徐阶对战果很不满意，因为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高拱一味的避让，言官们唱独角戏的话，并不能把他逼到绝境，甚至有可能使他逃过这一劫！这是徐阶不能接受的，因为他知道，击倒高拱的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就只能任其日益壮大，最终反过来将自己击败了！
徐阶很清楚，以高拱那种浅狭偏颇、最快恩仇的性子，能忍到现在，必然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像高拱这样‘迫急不能容物’的火药罐子，是永远学不会什么叫‘藏蓄需忍’的，只要自己再下一剂猛药，就是神仙也拉不住他了！！
于是第二波攻势开始了，如果说，胡应嘉、辛自修之流，不过是试探兵锋的炮灰。那么现在才到了真正主力出马的时候——在内阁宣布对胡应嘉最终处理结果的第二天，当今世上‘四大能战’之一，鼎鼎有名的骂神欧阳一敬上疏弹劾高拱！
这位老兄也算沈默的‘老交情’了，当年他经略东南时，徐阶曾派其为赣南巡按，有监军之意。当时战果辉煌、身负‘骂神’之名的欧阳一敬，也曾上疏弹劾沈默，意图挑战他的权威，只是没有搞清楚形势……赣南可是战区，沈默正在统兵剿匪，玩得不是和平时期的套路，而是叫‘一力降十会’，所以没扑腾起个浪花，就被沈默给收拾服帖了，老老实实当了一年的巡按，然后悄没声、灰溜溜地回了京城。
本来徐阶许他回来后升右佥都御史的，可差事没办好，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跟首辅要官，只好再回去当他的监察御史……但心里可憋着股劲儿呢，一定要东山再起，证明自己！
虽然在沈默手下没讨着好，可他辉煌的履历不是造假，其深厚的骂功更是登峰造极。他以无比犀利尖刻的语言，大骂‘辅臣高拱，奸险横恶，威制朝绅，专柄擅国，与奸相蔡京无异，将来一定会变成国之大蠹！’还煽动言官道：‘高拱对付胡应嘉，证明他钳制言路的野心，如果任其逍遥下去，那将来所有正直敢言之士，都要步胡应嘉的后尘了！’为了表现出自己弹劾高拱的决心，他还说，‘胡应嘉弹劾的事情，是事先与臣商量而成的，你们要处罚他的话，不如处罚我好了！’
而且欧阳一敬比其余三位大牛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更擅长领军作战，每次弹劾必定应者云集，舆论也是一边倒的支持，故而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更为令人恐怖——果然，他这番慷慨激昂的弹劾，仅仅是一个开端。当天便有数名科道言官纷纷上疏，皆是以请求彻底赦免胡应嘉为由，极力要求严惩某个打击言路的祸国大蠹！
这回高拱坐不住了，老子本想息事宁人，却被你们骂成是蔡京，我要是再不说话，还有什么屎盆子回扣上来？！于是在按例的自辩疏中，来了一次自白，诉尽满腹委屈道：‘先帝在时，胡应嘉便捕风捉影弹劾过微臣，和我的矛盾举朝皆知。为了避嫌，臣遇到他的事情，都是避之不及的，哪还敢主动加以构陷？现在徐阁老仁慈，已经将其从轻处罚了，但欧阳一敬跟他朋比党援，不依不饶的攀扯到微臣身上，说我像蔡京一样奸横，他可曾提出了什么微臣堪比蔡京的证据？大臣尊严是朝廷的体面所在，臣一人受辱是小，但他捕风捉影、构陷大臣，传到外面的话，不明就里的人会真以为朝廷被蔡京那样的奸臣把持了呢。为了避免朝廷的声誉受损，请陛下允许微臣辞职，也给自己留以清白……’
疏上，隆庆皇帝当时就坐不住了，老师竟被委屈成这样子！他再也没有心绪和美丽的宫娥们玩乐了，命人给自己换上常服，乘舆来到了会极门内的文渊阁。
除了刚登极来过一次，这还是皇上半年多以来，首次驾临内阁，徐阶连忙率众阁臣出迎。
隆庆叫‘平身’后，便看向自己的老师，只见高拱的精神尚好，但短短数日，头发已经花白了一片，人也明显消瘦下去，颧骨显得更高，皱纹也更深刻，好像老了几岁。
皇帝当时就红了眼圈，拉着高拱的手哽咽道：“老师的品行朕最清楚，不要管他们说什么，朕永远信任你……”
向来刚硬如铁的高拱，竟也胸口一热、鼻头一酸，忙别过头去，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流泪。
徐阶请隆庆进正厅设坐，率众人重新参拜，隆庆没有心绪啰唣，对徐阶道：“国老，这些日子来，朝中不太平啊。”
皇帝问起来，徐阶当然不能打马虎眼了，点头道：“是有些许议论。”
“何止是议论呢？”隆庆皱眉道：“朕看是沸反盈天了吧？有些人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竟然敢无事生非，攻击朝廷重臣，这样的行为，该好好杀一杀了。”
“是……”徐阶恭声应道。
“嗯……”见徐阁老答应的干脆，隆庆准备了好久的话，全都憋在肚里，只好道：“如此甚好……”却见高拱在给自己使个狠厉的眼色，隆庆才又道：“应该给他们个教训，朕记得先帝时，言官们弹劾大学士以后，通常要领受一次廷杖的……”
“陛下……”徐阶从容对道：“万万不可啊，言官是朝廷良心口舌所在，大都是刚硬的直臣，您现在刚刚登基，如果把他们处分得太狠，如何避免人们将来议论此事？”顿一顿，一脸沉痛道：“别忘了先帝的教训啊……”
隆庆沉默了。他知道父皇嘉靖对于言路，可谓严厉至极，直接处罚过的言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贬谪、廷杖、戍边、下狱，各种手段都用过了……但还是不能杜绝天下悠悠之口，最后还惹出了海刚峰，直接把炮口对向了皇帝，成就了一桩千古奇谈。
在当年陪太子读书时，隆庆学到了有限的一些帝王心智，其中有一条就是——言官乃朝廷这具庞大的官僚机构，最重要自清工具，又是捍卫皇权的急先锋。而他亲眼所见的，正是沈束、徐学诗、杨继盛、沈炼、壬戌三子、邹应龙……等一批批硬骨头言官前赴后继，无畏的向严党发起挑战，付出了血的代价，但也震慑住了的严家父子的野心，使他们虽然威福自享，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威胁到皇权。
太祖皇帝给言官们如此大的权力，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朱家的江山永固，后世的帝王不会被人夺去威柄吗？不敢想象，如果言官万马齐喑，这个朝廷会是什么样子……是以虽然隆庆感觉，言官们多事、讨厌、犯贱、无体、鸡贼、整天把祖宗法度挂在嘴上，实在不是一群好鸟。但他知道祖宗法度立意深远，自己才疏学浅，无法参悟，更不能随意更改。管他舒不舒服，还是墨守成规，让执行了快二百年的一套照旧运行，这样自己才能睡得安稳，玩得安心。
皇帝作如是想，自然不能再坚持廷杖了，只能吩咐徐阶，拟旨切责那些言官，不许他们再污蔑大臣，好尽快结束这桩公案。
见皇帝不想和言官结怨，高拱的心登时凉了半截，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年以来的诸事不顺，不是因为流年不利，而是有人把自己一步步算计进了与言官大战这个泥潭！看看恭送隆庆的徐阶，他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老东西！沈默和我说，我还将信将疑，原来真是你捣得鬼！
‘你手下有言官。’高拱恨恨想道：‘我手上也有三五个！’
※※※
有了皇帝的指使，不管情不情愿，徐阶都只能代表内阁表态了，他便让李春芳草拟了一道奏疏。李春芳的作文风格，本就是言辞温和、左右逢源的，即便如此，徐阶还又亲自改了一遍，最后才定了稿。奏疏中以内阁的名义，将高拱浮浮夸夸的表扬了一番，算是表达出了挽留之意，却没有丝毫对言官的斥责，甚至连制止他们胡乱攀扯的话，都没说一句。
在朝野上下看来，这无疑是内阁决定在高拱和言官的争斗中，保持中立的表现，而言官们更将其视为一种鼓励，于是更加肆无忌惮的攻击起高拱来。最多的一天就有三十本弹章递上去，攻击也已经发展到全方位、不问青红皂白了——他们肆意诋毁高拱的人品和生活作风，深挖他的历史问题，甚至连高拱年轻时拒绝尚公主，这种个人隐私方面的事情，也成了他们攻击的弹药，已经完全失去了底线。
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污言秽语，高拱已经出离愤怒了，他拒绝了沈默等人‘戒急用忍’的劝诫，决定用自己的力量还击！
很快，户部郎中魏学增、翰林侍读学士王希烈，给事中韩楫等十余人，上书为高拱辩护。但这时候已经晚了，舆论完全站在高拱的对立面，些许的辩护，只激来更多的弹章，如雪片般的飞过来，转眼便将其掩盖住。
见到单纯的防守已经不起作用，日夜承受着弹劾泼污的高拱，终于在与死党密议后，忍不住要擒贼擒王了！
隆庆元年二月底，在高拱被弹劾月余后，监察御史齐康，也提起了一次弹劾，而这次的目标，赫然是内阁首辅徐阶！
齐康的弹章，洋洋洒洒千余字，其中揭发了徐阶三大罪状，一是‘两面三刀’，说当年先帝想要立储，徐阶曾坚决反对，等到皇上登极了，他又以拥立功臣自居，其恬不知耻，无以复加；二是结党专权，内阁五阁员，其中就有他三个学生，朝中大臣、科道言官中，更是占了半壁江山，其专权任事、作威作福，是当年严嵩也无法比拟的；三是‘虚伪贪婪’，说徐某人表面上以清流自许，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其长子徐璠，时常与人私下交易，并在京城广置产业，另外三子更是在松江一代横行不法、为非作歹、祸害一方！据说松江府超过一半的土地都在徐家名下，跟他比起来，严家父子都要算是清官了！
跟弹劾高拱的那些莫须有罪名不同，这三条罪状全都有依有据，显然不是仓促而就的。
可是这一次却犯了言官们的众怒，奏章公布当天，就有十几名言官找到齐康，把他堵在屋里痛骂一顿。齐康也不是好惹的，双方当时就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若不是林润和邹应龙赶到，都察院就要变成角斗场了。
但群情已经到了亢奋的状态，林润苦口婆心的劝说，也只能使他们当面不发作，回过头去，便用弹章发泄怒火。先是，欧阳一敬劾齐康是‘高党走狗，两人合谋欲构陷徐老以代之’。
齐康毫不示弱，也弹劾欧阳一敬：‘你说我是高党，我便说你是徐党！你说我是走狗，我说你是爪牙！’反正北京城里有的是纸张，大家放开了弹呗！
于是双方你来我往，变成了大混战，但是齐康这一边终究人数太少，又没有欧阳一敬这样的骂神坐镇，很快就败下阵来。
眼看着齐康等人就要崩溃，一见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有一个人，竟也上书弹劾徐阶，而正是这位谁也意想不到的人物，竟一下就把徐阶逼得狼狈不堪，到了不得不上疏请辞的地步……

第七九四章 最后的午餐（上）
遭到齐康等人弹劾后，徐阁老也按例上疏自辩，并在家里等候处分。当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这是大臣被参后的惯例，要不了两天，皇帝便会下旨慰留，然后反复推脱几次，约摸着矫情够了，便又可精神焕发的复出视事，根本就是趁机偷得数日闲，好好舒缓一下疲惫的身心。
这是徐阶在家闭门谢客的第三天，说是谢客，他只是把不想见的人拒之门外，若有心腹官吏前来汇报事体禀告时情，他还是约见如常的，但比起内阁里的忙碌，终究是清闲多了。
起先两日，他十分享受这种悠闲的感觉，二月底的北京，白日里已经有了温暖的感觉，他或是拿着一卷闲书翻阅，或是提笔写两个字，或是到小院子里看看那新鲜喜人的嫩绿，身心煞是惬意。
然而从第三天开始，早晨一觉醒来，徐阁老便感到有些空虚，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出则前呼后拥，入则秉持国政的枢要之感，现在突然放下手中的权力，不在人群中央，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虽然知道只是暂时的，但这种感觉还是令人不适。
一旦被这种情绪所感染，就干什么都的提不起劲儿，书看不进去、字写不出来、到院子里溜达一圈也觉着毫无意趣。只好回到书房，让书童去把府上西席李先生请来，准备和他手谈一局，靠黑白子消磨时间。
正坐在藤椅上等李先生前来，忽听得前面客厅里传来喧哗之声。
“来了什么人？”徐阶蹙着眉头问老管家。
老管家也茫然不知，只得伸直脖子朝前面望去。只见徐璠飞快地从外面跑进来，还没进屋就一脸气愤地嚷嚷道：“父亲，二叔疯了！”
“慌张什么！”徐阶训斥道：“都当爷爷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沉不住气？！”
“……”徐璠咽口唾沫，心说待会儿你能沉住气也行，便站定脚步，从袖子掏出一份奏章道：“这是通政司转来的！”
徐阶接过来一看，登时瞳孔一缩，只见封皮上赫然写着‘臣南京工部右侍郎徐陟劾大学士徐阶不法事’！仅看了题目，方才还觉着燥热的首辅大人，现在却感觉如坠冰窟——徐陟何许人？乃徐阁老的亲弟弟，血脉相连的至亲啊！按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眼下徐阁老正遭言官弹劾，他应当上书为哥哥辩护才是，怎么竟倒戈相向，弹劾起徐阁老来了？
深吸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徐阶打开那奏疏，便见亲弟弟徐陟，以一种大义灭亲的语调，把自己一些不为外人知晓的隐私，统统揭发出来……他说，徐阶在嘉靖初年丁父忧期间与夫人行房、其长子徐璠，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并私纳两名姬妾，还想强纳寄妹为妾，逼得其遁入空门；又说徐阶家在苏松一带放印子钱，每年都要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有小民告于官府，但父母官唯徐家的马首是瞻，非但不为民伸冤，还助纣为虐，以诬告国老的名义，将原告抓紧监狱，往往折磨致死，很少有能重见天日的；又说徐家贪婪的接受土地投献，明知许多地痞无赖，以他人家的土地冒投，仍欣然笑纳，并将其收为家丁，有原主持地契来申辩，徐家便以极低价强行赎买，一旦对方不从，其家丁便以绑架殴打等方式要挟，直至其屈从为止，官府视若无睹。若有人将其告上官府，参见第二条。
诸如此类的指控林林总总十余条，所言之事皆不堪入目，要比齐康的弹劾更加全面深入，且描述极为具体细致，令人如亲眼目睹……更重要的是，说话的人，可是被告的亲弟弟啊，信服力极强！
看到一半，徐阶便感到手脚一阵冰凉，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
待徐阶悠悠醒来，就见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夫人顾氏正忧心忡忡守在床边，她身后的圆桌边，坐着徐璠和府上幕友李先生和吕先生，三人正小声地说着什么，虽未得真切，但隐隐绰绰能听到，他们在议论着为何同气连枝的二爷，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捅乃兄一刀？以及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影响……
从恍惚中回到现实里来，徐阶心头重又被羞愤笼罩，世人都云‘亲亲相隐，不为过也’，自己这个首辅，竟被亲弟弟弹劾了，还把家里的阴私之事，拿出来大白天下，这叫他还有何颜面，再去摆起百官之师的架子？
‘还不如死了算了……’这是徐阶一刹那的念头，当然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的思绪，便回到如何应付眼前危机上来了。
轻轻咳嗽一声，引起屋里人的注意，顾氏激动道：“老爷，你可算醒了，吓死人了……”
徐阶点点头，示意自己很好，便让顾氏先出去，只留儿子和两位谋士在边上。
见他要挣扎着坐起来，徐璠和吕德……就是那个吕先生一起上前，一个把乃父扶起来，另一个拿靠枕垫在徐阶背后，使他能坐在床上。
“你们也坐下吧……”徐阶神色委顿道：“靠近点。”
三人便搬着圆凳过来，在床边上坐下，卧室里光线暗，方才离得远了还没觉着什么，但现在一靠近了，才发现只是个把时辰的功夫，徐阶竟仿佛老了好几岁。
“事情还没搞清楚……”李先生李翔道：“元翁不要放在心上。”
“对呀，说不定是有人冒二爷的名号呢。”吕德干笑起来道：“毕竟二爷远在南京，他那儿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不要安慰老夫了……”徐阶惨然一笑道：“这事儿，八成假不了。”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个弟弟，学问是有的，但自幼被母亲宠坏了，性情十分偏狭，尤其不能吃亏。嘉靖二十六年，徐陟参加会试，恰逢徐阶被指为主考，为了避嫌起见，徐阶希望乃弟能晚三年再考。
按说这种哥哥主考，弟弟回避，也是题中之意，但徐陟感觉自己的才学，足以取得好名次了，更是坚决不想再遭那三年寒窗苦读了，于是兄弟俩当时就吵翻了。一个说，你坚持要考，我只能对你铁面无情了，另一个满不在乎道：‘不用你帮忙我也能考中！’
结果徐陟还真没说大话，待阅卷结束，排定名次之后，徐阶赫然发现，自己的弟弟竟名列前十。考官们纷纷上前恭喜他，徐阶却陷入了思想斗争……龙兄虎弟本是好事，可是弟弟发达的太不是时候了。当时徐阶刚刚在夏言的安排下，顶替严嵩的党羽，当上了礼部尚书，一下就成为严党的眼中钉肉中刺。那时血气方刚的严世蕃，整天叫嚣着，要把他赶出北京去。
在那个节骨眼上，徐阶知道自己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机会，否则必然惹祸上身，还会连累到恩师。
思来想去，他决定不能让徐陟这么显眼了，于是下笔一挥，将其从第五，打落到五十名开外。如果这样对一个没有关系的考生，当然会惹人非议，可那人是自己的弟弟，就只会让人称赞了。
果然，连严世蕃都说，徐阶能这样对自己弟弟，他又怎能为别人徇私呢？于是徐阶安然的度过了一次考验，还赢得了公正无私的名声。
徐阶考虑的很周全，但唯独没有考虑到，这对自己弟弟是多么的不公平啊！徐陟最终落选了庶吉士，无缘清贵之路……当他道听途说、知道真相后，进士及第的喜悦化为满腔的恨意，找到徐阶质问他为何加害自己！
徐阶无言以对，若不是下人拉开，险些被他给揍了。后来徐陟满心不甘，又是写写材料到处投递，又是去吏部、都察院求告，但都没有掀起什么水花。兄弟俩自此就结下化不开的梁子……但徐阶心里始终是有愧的，便想着等分配时，给他安排个好的职位，补偿一下。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年，又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复套事件’，夏贵溪身陨名裂，树倒猢狲散，其门下人人噤若寒蝉。徐阶作为夏言头脑爱将，自然首当其冲，成为严党意欲除之而后快的头号目标。
等到官员分配时，徐阶自顾尚且不暇，哪能顾得上乃弟。徐陟也或多或少受到他的牵连，结果被分到了冷衙门中的冷衙门——南京行人司。徐陟彻底崩溃了，他在南京逢人就控诉乃兄的‘恶行’，弄得人人避之不及，还给家里老母写信哭诉。弄得太夫人大病一场，骂徐阶禽兽不如……
这都是陈年公案了，最近几年徐阶掌了大权，为了补偿当年种种，开始刻意提拔徐陟，将其从正五品升为正三品，只是怕过于显眼，才一直将其按在南京，谁知这孽畜竟不体苦心，反而因为陈年积怨，跟着别人一起捅自己刀子！
听了徐阶删繁就简的讲述，三人唏嘘之余，不再怀疑奏章的真实性。
“把这本子扣下吧！”徐璠一咬牙道：“神不知鬼不觉！”
“不妥。”李先生摇头道：“二爷远在南京，时间却拿捏的这么准，奏本正好在齐康之后抵京，其中必有人为因素，我看二爷上书，八成是有人在背后煽动的。”
“我也这样觉着。”吕先生沉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封奏疏瞒是瞒不了了，必须上给皇上了。”
徐璠焦急道：“那我们的处境，一下子就危险了……”
“不要慌……”徐阶就看不得儿子这副险燥的模样，皱眉道：“为父是大明的首辅，没那么容易完蛋的。”
“大公子别着急。”李先生忙打圆场道：“元翁说的是极，我们现在虽然一招受制，但仍然占着优势，水来土掩就是。”
“怎么个掩法？”徐璠问道。
“元翁先上一道请辞的奏章，言语一定要凄凉，给人以伤心断肠的感觉。”李翔道：“大公子同时也上一道，将元翁和二爷的恩怨简白天下，当然，不要说是当年元翁故意压低二爷，只说是大公无私。横竖查无实证，全看怎么说了。”
“然后再让那些言官。”吕德接着道：“把这件事和高拱牵扯起来，说是他利用二爷对元翁的怨怼之心，煽动二爷上书的，把高拱说得越阴险，把二爷说得越糊涂，元翁身上的压力也就越小。”
“对呀。”徐璠拊掌道：“还是得把火烧回高拱身上！这就叫‘祸水东引’……是吧？”
两人含笑点头。
听了他们的议论，徐阶想说两句，但实在提不起精神，只得点点头，道：“就这么办吧，全劳二位先生了……”见元翁的精神又委顿下去，三人服侍着他躺下，便蹑手蹑脚的退下了。
※※※
徐阶不意后院起火，家丑外扬，十分的尴尬狼狈，只能在当天就上书乞骸骨，心灰意懒之意溢于言表，看起来着实伤了心。
看到徐阶也彻底撂了挑子，隆庆皇帝彻底崩溃了……自从徐高两派的言官开始互掐后，因为事涉首辅和次辅，内阁不敢自专，全都一股脑转送到乾清宫来，对骂的帖子在他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隆庆知道事关国体，不能轻忽，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强忍着呕吐，一本一本看完，再一本本做出回复，整天整天的时间，不能和自己美丽的嫔妃玩乐，全都耗在这上面了。
要是有点成效也行，可偏偏这些言官们没一个听皇帝的，自己好话说尽，他们还是我行我素，吵得吐沫横飞。到了最后，自己最信任的高师傅，和最敬重的徐阁老，竟然双双上书请辞，任凭自己怎么劝说，就是不肯回内阁上班……隆庆心中不由满是挫败感，郁闷的一塌糊涂。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父皇，为何当年那么喜欢廷杖了！非是虐待狂，实在是不得已啊！也只有杖！杖！杖！才能震慑住那些洪水猛兽般的言官，可他没有乃父的冷硬果决，登极半年，皇帝让大臣们彻底弹劾怕了，那种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甚至会令人不举，所以他实在不想因为大臣间的事情，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终于在彻底无法忍受之后，他把沈默和张居正找来了，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两位国老劝回来，调停一下他们的矛盾，让他们以国事为重，叫那些言官别再闹了，消停消停吧……
皇帝几近哀求的语调，让沈默和张居正两人心里很不好受，只能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接过来。看着隆庆如释重负的样子，两人唯有苦笑连连……如今两位国老已是撕破脸破，不死不休了，舌粲莲花也劝不住啊。
不管心里怎么想，两人还是得奉旨行事啊，于是先一起去了徐阶府上，见到正在养病的徐阁老，软磨硬泡，好话说尽，又把皇帝搬出来，说隆庆如何的茶饭不思，整天做梦都念叨您老。老首辅终于答应，三月三回内阁去参加蟠桃节的聚餐……内阁每个季度，都会有一次聚餐，用以交流感情、互通有无，阁臣们正是想利用下一次聚餐，看看能不能在酒桌上，让两人揭过这一节，哪怕是神离貌合也成啊。
两人又去了高拱府上，高拱不矫情，听说徐阶去，便点头道：“好！我也去！”答应的无比痛快，反倒让沈、张二人升起不祥的预感，张居正轻声道：“到那天您可千万收着点脾气，万事开头难，咱们过去这一关，日后就能渐渐缓和……”
“是啊。”沈默也道：“这阵子没有您和元辅坐镇，内阁的事务完全停滞下来，国事堆积如山，再耽搁下去，会乱套的！”
“不是由李春芳暂摄国政吗？”高拱吃惊道。郭朴也被参了，所以内阁中，现在以李春芳为首。
“唉。”两人叹气道：“李石麓就不是个管事儿的人，不管什么，都要等着你们回来决定，所以咱们才着急。”
“好吧。”高拱想一想，还是要以国事为重，终于点头道：“到时候我让着他就是。”心说不管气不气，要是能过了这一关，就算万幸了……其实他心里，已经很清楚，自己无法和徐阶匹敌，所以能息事宁人的话，他是可以接受的。
“如此甚好。”两人大喜道：“那我们后天见！”
离开高府后，沈默松口气道：“终于是把两人请到一起了，看看到时候能不能有奇迹发生。”
张居正先是没作声，而是奇怪地看了沈默一阵，才低声道：“你就那么愿意他们回来？”
沈默一阵错愕。

第七九四章 最后的午餐（中）
自从悦宾楼一会后，沈默和张居正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虽然都把对方当成是未来的对手，但他们都认识到，在目前这种大佬凶猛过招、朝中巨浪滔天的时刻，对彼此来说最佳的选择，乃是暂且放下矛盾，彼此合作，共度时艰。
一是因为他们对自身实力的清醒认识——比起那些根深蒂固的老头子来，两人的实力还是弱了……张居正自不消提，就连沈默，虽然党羽众多，无奈根基尚浅，麾下众人徒有潜力、却无实力，平时看着还好，但真到了这种比拼内力的时候，实在不够看。
二是因为他们共同的处境，徐阶提拔两人入阁，其实是希望他们能帮着对付高拱的，然而两人对高拱的印象都不错，更不想因此得罪了皇帝。同时，他们又因为不同的原因，感受到了来自徐阶的强大压力，使他们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出路何在，何时能实现抱负？
在强大压力下，两人形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同盟，然而两人皆是一世之杰，谁也不会甘居从属的位置，这就导致这种同盟关系，是松散的各自为政，是基本靠猜的各怀鬼胎——甚至连结盟本身，都是心照不宣的，谁也没说过要和对方‘联手’之类的话，只能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中，去猜测判断其真实意图。
两人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决定了，这是一场天才间的游戏。你必须和对方保持同样的智慧，才能做到共同进退、相互照应，如果你的心智不及对方，就有可能被牵着鼻子走，成了人家的垫脚石、挡箭牌，甚至被卖了，还会帮人家数钱……
现在，张居正第一次表露了他的态度——对于徐阶和高拱之间的争斗，他不觉得这是麻烦。恰恰相反，很可能在张居正看来，这是件大好事。因为二虎相争，必然是一死一伤。说白了，最好是两人连同他们各自的同党，都卷铺盖回家！如此，毋须劳咱们费神，横在前面的两座大山一下子都搬走了。
在张居正看来，这没有损害，只会带来利益……徐阶下台，需要自己来照顾他的晚年，必然要将大部分实力转交给自己，这样自己这个末位阁老，靠着丁未科同年的帮衬，就有了和沈默掰一掰手腕的能力，到时候无论是战是和，都距离最终胜利更近了不是！
听了张居正的话，沈默当时只是淡淡一笑，坐回轿子里，他才皱起了眉头……张居正那番表态，其实是七分真、三分假，甚至是半真半假，他不相信张居正能天真的认为，皇帝会放徐阶和高拱同时离去……大明还要不要治国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两人同时离开，‘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也轮不到自己和张居正两只小猴子……赵贞吉、葛守礼等起复老臣，可在那里虎视眈眈呢，恐怕获利最大的，将会是他们。
当然沈默不会觉着张居正不切实际，毕竟他作为徐阶继承人，有把一切往好处想的权利。但自己的处境比他艰难多了，如果不能尽快想办法改善在徐阶心中的印象，那么等着高拱一去，自己很可能将成为徐阶下一个暗算的目标……而以他对局势的判断，这种可能性十分之大。
该怎么做？沈默是有办法的，有些他已经做了，有些他还没做，他还想再等等看……
※※※
转眼间，三月三到了。
目前暂摄部务的李春芳，十分重视这次聚会，虽然内阁进入繁忙时期，但他还是特意放假半天，让一干司直郎和中书舍人全都回家待着，以便二位国老能敞开心扉，争取把问题都解决了……在李阁老看来，当前之下，没有比内阁恢复秩序，更重要的事了。
这天上午，他也什么都不干了，亲自跟厨房敲定了菜单，半数松江菜、半数河南菜，保证二位国老眼前，都是自己的家乡菜。又监督着杂役们把食堂重新布置一遍……原先的红色提花地毯卷起来，换上使人心情平静的湖蓝色地毯，桌上多摆些使人愉快的鲜花绿叶，绞尽脑汁想为这次重要的聚餐，创造最好的客观条件。
辰时一过，他就催促沈默几个，分头去请徐阶、高拱和郭朴前来赴宴。约摸大半个时辰后，沈默把郭朴请来了。李春芳和郭朴的关系不错，两人见面还打趣了几句，然后李春芳便开始婆婆妈妈的，请郭朴待会儿务必帮忙说合二位阁老……言外之意，你可别起哄架秧子，光帮倒忙啊！
听了李春芳的请求，郭朴苦笑道：“高阁老那脾气，你还不知道？真要是发作起来，神仙也劝不住啊！”
“那就不给他发作的机会。”李春芳看看沈默道：“咱们大家一起努力，争取把他的火气压住。”
郭朴一听就不高兴了，似笑非笑道：“为什么不压徐阁老？”
“徐阁老是好脾气的。”李春芳笑道：“所以咱们得多照顾急性子。”
这么一说，郭朴也不便发作了，便坐在那里喝茶，与沈默闲聊道：“听说江南最近和王国光处的不错？”
“呵呵……”沈默低头吹吹茶杯的热气，心中快速转念，觉着郭朴这话别有深意，便含糊道：“唉，王部堂最近不顺，我倒是经常开导他。”
“是啊。”郭朴点点头道：“他是个理庶政的好手，却从没碰过戎政，把他放在兵部，不别扭就怪了。”
李春芳看了郭朴一眼道：“万事开头难嘛，有王崇古几个辅佐着，相信王疏庵很快就会上手的。”今天的主题是‘万事和为贵’，他不希望郭朴冷嘲暗讽徐阁老。
郭朴撇撇嘴，看看沈默道：“得，改天上我那，咱们关起门来随便聊。”
沈默笑着点点头，李春芳无奈地摇摇头。
※※※
一到午时，李春芳就坐不住了，亲自去会极门口候着，沈默和郭朴也只好跟上，三人等了一刻钟，见张居正伴着一具肩舆从宫门处缓缓走来。
李春芳登时就懵了，嘴唇哆嗦道：“高阁老怎么还没到？这可如何是好？”让徐阶看到，高拱竟比自己还大牌，肯定要不高兴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沈默轻咳一声道：“咱们迎迎去。”
“嗯。”李春芳只好把心事收起来，摆出一脸的笑容，带着沈默两个，朝着那肩舆迎了过去。
“卑职等恭迎元翁！”远远的，李春芳就拱起了手：“您老近来贵体可好？”
“好，好……”徐阶已经看到，出迎的人中，没有高拱和陈以勤，本来满脸的笑容顿时去了一半，有些皮笑肉不笑道：“暂时还死不了。”
“瞧您说的。”沈默笑着搀扶着徐阶下了抬舆，笑容真诚道：“皇上万岁，阁老百岁。您老还得伺候皇上二十年呢……”
“真还干二十年，有些人就会恨死我了。”徐阶似笑非笑地站定。
“怎么会呢，这些天您不在，咱们都想掉了魂儿似的……”沈默笑着接话道：“天下人都盼着老师永葆安康，百姓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呢。”
听了这话，徐阶大感受用，拍拍沈默的手道：“将来还得靠你们年轻人……”言外之意，现在还得靠老夫。
一行人说着话进了内阁，在食堂中坐定说，喝茶说话，因是为了哄徐阶开怀，几位阁臣都撇开了面子，一唱一和的插科打诨讲笑话，倒也其乐融融。徐阶在家里憋得久了，今日重回内阁，又见阁员们比往常还要奉承自己，他真是如鱼得水，欢畅愉悦。听别人讲笑话，他也技痒道：“最近听了个四喜诗，蛮有意思的。”见众人做洗耳恭听状，他便吟道：“说是，头一喜，久旱逢甘雨；第二喜，他乡遇故知；第三喜，洞房花烛夜；第四喜，金榜挂名时……”说完之后，见众人一脸木然，他有些抓瞎道：“怎么，不好笑吗？”
“呃，哈哈哈……”众人捧腹笑起来，道：“真太好笑了……”心中却哀鸣道：这四喜诗好不好已经流行十几年了，怎么这老大爷才听说呢？
见徐阶有些尴尬，张居正赶紧出来圆场道：“我还听说，有个‘四更喜’。”
“怎么讲？”众人来了兴趣。
“每一句前头加上二字。”张居正道：“曰，十年；曰，万里；曰，和尚；曰、教官。”所谓教官，就是海瑞最初担任的职务，向来由屡试不第的老举人担任，仍然有资格参加会试。
“哦……”李春芳便按照张居正说得，吟一遍道：“头一喜，十年久旱逢甘雨；第二喜，万里他乡遇故知；第三喜，和尚洞房花烛夜，第四喜，教官金榜挂名时。”众人闻言捧腹大笑起来，不过这次的笑，可比上次真多了。
“我也听说过，一个‘四最喜’。”沈默也笑着凑趣道：“似乎比太岳兄的那个还进一步。”
“快讲快讲。”众人一起催促道。
“说是在那七字之下，再增加五个字。”沈默道：“曰，十年久旱逢甘雨，甘雨又带珠；万里他乡遇故知，故知为所欢；和尚洞房花烛夜，娇娘乃公主；教官状金榜挂名时，一举中状元……”
“确实是最欢喜，无以复加了。”众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什么呢，这么欢乐？”食堂里其乐融融，门口处传来陈以勤的声音道。
众人止住笑，循声望去，便见陈以勤伴着高胡子，站在了门口。
除了徐阶，赶紧都起身相迎，把高拱请进了屋里，在左首第一位坐下。
高拱进来后，始终绷着脸，没有一丝笑意，气氛自然怪异起来，再不复方才的欢乐了。
“方才讲什么笑话呢？”为了活跃气氛，陈以勤又问了一遍。
李春芳便把三首诗给他复述一遍。
“果然有趣啊……”陈以勤笑得花枝乱颤，问高拱道：“是不是啊，新郑公。”
“确实有趣。”高拱笑得不阴不阳道：“我好像也听过一个版本。”
“哦？难道还能更欢乐？”众人全都好奇道。
“那倒不是，而是改四喜为四悲。”高拱淡淡道。
“同样有趣，快讲来听听。”众人催促道。
“太悲了，还是不说了吧。”高拱卖起了关子道。
“讲，只管讲。”他越这样说，大伙儿还越愿意听。
“那好，听着。”高拱沉声道：“第一悲，雨中冰雹损稼秧。”
“确实够悲的。”众人笑道：“那第二悲呢？”
“故知乃是索债人。”高拱又道。
“哈哈哈……”众人笑得十分欢乐，点头道：“不错不错，够悲的，那第三悲呢？”
“花烛娶得石女郎。”高拱接着道。
“呵呵呵……”众人的笑容顿时暧昧起来，笑道：“天下之悲莫过于此啊。”
“不对，前三悲加起来，也比不过这第四悲。”高拱啜口茶，看一眼徐阶道。
“快讲快讲。”众人的兴致被高高吊起道。徐阶瞳孔一缩，感觉有些不妙，但忍住什么都没说。
“听好了，这第四悲是……”高拱慢悠悠道：“主考偏偏是哥哥。”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一个个表情怪异起来，分明是想笑不敢笑，忍着又难受的样子。
徐阶的脸上阴云密布，表情十分难看。
※※※
见一句话把气氛就搅黄了，高拱表情欠揍道：“看，我说不说吧，说了你们又不爱听。”
“哼……”徐阶闷哼一声，表示严重的不满，但他自重身份，不会当场跟高拱翻脸。
“呵呵，说笑的，说笑的，做不得真的。”李春芳赶紧叫传菜，不让高拱再说下去。
待菜肴上来，李春芳敬酒道：“今天是西王母诞辰，咱们内阁也趁机偷闲坐坐，别看咱们整天见面，但真正坐下来说说话，喝喝酒的机会还真不多……这第一杯酒，敬皇上圣躬安康，万寿无疆。”众人满饮此杯。
第二杯酒，李春芳又提议祝徐阶松鹤延年，长命百岁。
第三杯，再祝内阁和睦，亲如一家。
待他领了三杯酒，沈默、张居正等人也跟着敬酒，都表达了希望内阁安宁、二位大佬和好的愿望。
等所有人都敬过酒，众阁臣都有些微醺了，高拱更是满脸通红，甚至连眼珠子都发红了。但他仍然一杯接一杯的灌着酒，听同僚争先用溢美之词巴结徐阶，不由冷笑出声来。
“高相要说两句。”李春芳也有酒了，笑问道：“那话怎么说的来着……相逢一笑泯……什么来着？”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高拱，心说您老就服个软，赶紧把这一关过了吧。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高拱咧嘴笑道：“我说了，可别嫌刺耳。”
‘感情大伙儿白费口舌了？’众人一阵挫败，心说好你个有屁就放的高肃卿，少说两句屁话，能憋爆了肚皮？
但地球人已经没法阻止高拱了，只见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徐阶身前道：“这些日子，下官常常中夜不寐，披衣而起，拔剑四顾，想起陛下登极以来这几个月，元翁您的所作所为，我就难抑胸中不平！”
徐阶坐在那里，平视看不见他的脸，仰视又太掉价，只能装作镇定的夹菜道：“你有何不平。”
“想去岁先帝驾崩，徐公你竟妄拟《遗诏》，假借先帝之口，将先帝几十年的作为尽数否定，尤其诋毁斋醮之事！然而当先帝在时，你却整日拟写青词，向先帝邀宠献媚，还整日在西苑穿着道袍，光着脚，戴着香叶冠，和严嵩争着抢着给先帝护法。可当先帝甫一晏驾，你却马上态度大变，竟想用鞭笞先帝的方法，来给自己洗白！难道那些事情不都是你支持的吗？你有什么资格指摘先帝呢？”
见高拱借着酒劲儿，把憋在心里好久的话透露出来，众人无不变了脸色，赶紧劝道：“高阁老喝醉了，少说两句吧。”
“放屁，我没喝醉！”高拱瞪一眼李春芳道：“你也不是个好东西，整天揣着明白装糊涂，鳖蛋一个！”
“得……”李春芳缩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我成王八蛋了。”他的本意是，不惜自嘲，给高拱个台阶下。
“谁管你个王八蛋！”高拱看都不看李春芳，两眼直盯着徐阶，接着道：“现在，你又广结言路，不惜国体也要讨好科道，为的是将其收为鹰犬，然后用来驱逐裕邸旧臣，元翁，阁老、百官呈送的救时良相啊，你到底是何居心啊？！”

第七九四章 最后的午餐（下）
“你到底是何居心！”伴着高拱的大声质问，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噼里啪啦落下了豆大的雨点。原来外面不知何时，已经黑云压城，天昏地暗了。
但屋里的众位阁老，却没有一个往外看的，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彻底撕破面皮的徐阶和高拱的身上，他们知道，大明的朝堂格局，已经要无可逆转的发生大变了。
徐阶仍在夹菜往口中送，过了好久才停下箸，拿起口布擦擦嘴，方才沉声道：“新郑这样说就不对了，你说我广结言路，操纵他们驱逐裕邸旧人，可你高新郑是我引荐入阁的，裕邸五位师傅，现在有四个都成为大学士，如果我要驱逐藩邸旧人，何苦还要请你们入阁？”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高拱一时语塞。
见他不语，徐阶趁热打铁道：“况且言路人多口杂，数百御史、给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安能一一而结之？又安能使之攻公？”顿一顿，语调带着嘲讽道：“若果真可以做到的话，你为什么让我独美，也一起结好言路嘛！”
高拱想不到徐阶的反击如此犀利，这是两人共事以来所仅见的。显然，要么徐阶一直深藏不露，在这关键时刻才峥嵘毕现；要么就是他这番话，已经构思良久了，就等着他发问呢。不过无论哪一种，都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徐阁老‘阴重不泄’的美名，果然不是虚传。
正在愣神间，徐阶也站了起来，虽然个子比高拱矮了半头，但气势上却完全压倒后者，只听他乘胜追击道：“至于遗诏之事，先帝对我恩重如山，我徐阶是绝对不会背叛先帝的，我之所以要那样写，不过是为了给先帝收拾人心，使拨乱反正的恩典，自先帝而出罢了。是有所冒犯先帝，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先帝的身后名声着想！悠悠众口堵不住，只能让他们无话可说啊！”
“真是舌粲莲花啊……”高拱这才回过神来，冷笑连连道：“按你这样一说，怕是当年的逢君之恶，也全都成了虚与委蛇，不得已而为之喽！荒谬！”
“不。”徐阶却不着恼，而是冷静道：“高公指责我曾经为先帝写青词，还主动协助皇上修醮，不错，这是我的错误……”众人正在惊奇于徐阁老缘何突然承认错误，却听他话锋一转，带着浓重的嘲讽对高拱道：“但是你难道忘记了？自己也曾踊跃想要帮着皇上修炼，只是没资格被挤下来而已。”
“一派胡言！”高拱恼羞成怒道：“徐阁老，你诽谤我可有证据？！”
“证据么，似乎还真有哩……”徐阶拍拍脑壳，带和淡淡的戏谑对高拱道：“当年我还兼任礼部尚书时，先帝有一次以密札为我，说：‘高拱上书恳请，愿得效力于斋醮事，可许否？’这封密札现还在老夫手中呢，公想拿出来温习吗？”
徐阶的语调依旧平缓，仿佛在叙述一件家长里短的小事，但话语间的内容，却是对高拱最好的回击——其实他这话里，有偷换概念之嫌，如果真要为先帝‘收拾人心’，那就不要搞得举世皆知。现在天下人都知道，‘遗诏’是你徐阶的大作，他们只会感激你徐阶，怎会感激嘉靖呢？所以高拱说他‘靠贬抑先帝以自救’，并算是不冤枉。然而徐阶有着高超的骂战技巧，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又开始揭高拱的短，爆出一段高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陈年秘辛，结果让高拱羞赧之下，嗫喏不能言。唯恐其再说出什么让自己颜面扫地的事儿，只能败下阵来。
这一场首辅和次辅间的短兵相接，以次辅气势汹汹而来、主动挑衅在先，却以首辅连消带打、大获全胜告终，显然两人的实力差距，几乎是全方位的……
※※※
虽然一通炮火，把高拱炸得外焦里嫩，但徐阶也是一样的颜面扫地……堂堂内阁首辅、大明宰相，竟然被自己的副手当众羞辱，不管结果如何，他的名声都将受到极大的损害。所以徐阶在把高拱打翻之后，反倒自个像被人爆了菊花一样，满脸苦涩的朝众人一抱拳，便一样不发的走出食堂，步履沉重而缓慢。
这场可谓大明最高规格的吵架，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又如爆炸一般猛烈而短暂……在高拱发难之后，徐阶‘砰砰砰’几句就完成了逆转、锁定了胜局，以至于在场众人都没来得及劝一句，待到徐阶快走出食堂，张居正和李春芳赶紧追了出去。
剩下几位晚了一步，也不好一股脑都出去，便在那里守着高拱，唯恐他出什么事儿……高阁老一直以来，都是以直臣、铮臣的面貌示人，现在却被徐阶一下子打翻了形象，在人们心中，必然顿时猥琐、虚伪起来。这叫视名声为生命的高阁老，情何以堪啊！
高拱倒没他们想象的那么脆弱，还不至于寻死觅活，但受到的刺激也不小，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没有焦距的望着前方，口中喃喃自语，只是谁也听不清楚……
沈默的心情也很灰恶，他其实对今日的会餐也是有期许的，实指望着双方能在皇帝的恳请下，同僚的撮合下就坡下驴，哪怕以后二位貌合心离、同床异梦呢，但只要高拱在，就比不在强。所以那天他尽力劝说，感觉高拱也心动了，颇有和解的诚意……何况就算不想和解，也不至于彻底撕破面皮啊！
要知道大佬之间的战争，向来是由马仔在前面拼杀，大佬们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就像徐阶一直以来所作的，哪怕打得再激烈，大佬们也不会亲自上阵的。一来是不能失了体面，‘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总是阵上亡’，一旦你亲自上了阵，就很可能被人撕破面皮，颜面扫地……就像今天高拱和徐阶这样；二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官场上的斗争，没什么你死我活，大都以打倒对方为目的，而且风云变幻极快，也许上一刻还是对手，下一刻却又变成盟友，敌我转换是常有的事儿，所以大佬们置身事外，将来再‘有志一同’时，也不至于太尴尬；最后，如果不亲自出手的话，就算战败了，也能有个体面的收场不是……
现在高拱却打破了规矩，自己扛着炸药包就上了，只能用昏了头解释了……
‘但是为什么他会突然昏了头呢？’沈默皱着眉头，低声问一旁的陈以勤道：“怎么搞的？前天还好好的呢。”
“我怎么知道……”陈以勤也郁闷得一塌糊涂，压低声音道：“我一到他家，就吃了个下马威，高阁老说是坚决不来，我好说歹说，他都黑着脸不理我，被我说烦了，就躲到后院待着。我也不能走啊，只能在那干耗着，一直待到午时一刻，我心说，肯定不会来了。便让管家跟他带个话，自己先回来吧。谁知不一会儿，高福出来，说老爷已经拾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说着摇头苦笑道：“这次高公倒没再别扭，很快出来相见，上轿前，我说了句‘咱得赶紧，不然要晚了。’他却冷笑一声道：‘慌什么，午时三刻指定到！’我当时光顾着赶路了，也没往别处想，现在一寻思，午时三刻是啥时辰？他分明是要来拼命啊！”
见陈以勤郁闷的使劲挤眼，沈默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这不怪你，你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
两人低声说着话，那边郭朴也把高拱的魂儿叫回来了，这时李春芳从外面进来，就这一会儿工夫，他的嘴角就起了燎泡，可见方才有多上火。李春芳看看高拱，拱手深深一躬道：“阁老，您是我的前辈，上司，从哪头论，都轮不着我说你，但现在我要斗胆说几句。今儿这事儿，是您的不是，内阁乃朝廷首脑，一日也乱不得，但您和元辅一撂挑子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对我们几个那是度日如年，虽然殚精竭虑，却仍是搞得一塌糊涂……阁老，国家不能没有一个安宁的内阁，内阁不能没有您和首辅的琴瑟相和啊！”顿一顿，又道：“您常说，皇上信任内阁，我们更应当担起责任，为皇上分忧。但现在内阁非但不能为皇上分忧，反倒成了皇上的烦恼。这些天，每日都有十几道手谕下来，无不是询问二位的近况，让圣心忧虑至此，阁老，下官再放肆的说一句——失了为人臣的本分了！”
高拱已是乱了分寸，他也不知自己被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然把一顿子邪火在这里发泄。更郁闷的是，发泄之后，竟没有半分痛快，反而胸中如一团乱草，让他想要大声嘶喊，把眼前的一切撕碎……然而李春芳的话，每一句都像一块大石，重重压在他身上，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压得他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见高拱仍然在那发木，李春芳面色一沉，竟然一撩官袍下襟，给他跪下了：“阁老，算我求你了行吗？徐阁老被我们劝住了，张太岳陪着他的值房里呢，您就去道个歉，服个软，咱们好歹好歹把这关过去再说吧……”说着竟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赶紧去扶起李春芳，见他已经哭成个泪人了，这位温和的大学生，已经被最近的鸡飞狗跳，折磨的几近崩溃了。
局外之人尚且如此，当事人心里的郁悴，就更不消提了；而内阁尚且如此，整个北京官场，又该是如何的浮躁混乱？
沈默在边上看着，如果换成他是高拱，已然撕破脸了，就必然不会再低下头，让对方二番羞辱。那样做，除了自取其辱，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高拱方寸大乱，竟然在李春芳的劝说下点头了，木然地站起身来，跟着他往外走。
沈默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拦住他不让去，只能定定站在那里，看着那略显佝偻的高大背影，他心中满是悲怆，高肃卿英雄大器，竟自讨其辱到这个分儿上！失败……已是注定的了。
突然感到面上有些冰凉，沈默随手一抹，似乎是倏然飞进来的雨滴，但为何又有些温热？
※※※
高拱到底是怎么和徐阶道歉的，两人之间说了什么……沈默一点都不想知道。其他阁员都守在首辅值房门外，只有他站在对面的回廊下，面无表情的望着眼前的活剧。之前一直心有幻想，但现在他终于醒悟，高拱失败了，自己的挡箭牌没有了！
没有时间为高拱伤感，他的大脑开始飞快的旋转，早就备好的几套预案，到底该采取哪一套，是否还要修改，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思考，所以他暂时成为了旁观者。一直到高拱和徐阶从值房中出来，他才重新走了过去。
二位阁老的脸上，仍然阴云密布，只是在嘴上安抚众人道：“没事了，没事了……”
几位阁臣也只好附和道：“没事了，没事了……”
能没事儿了吗？这又不是小孩吵架，回头就忘，恐怕一辈子都抚不平今日的创伤吧。徐阶和高拱都感觉没有颜面再待下去，于是前后脚的打道回府，郭朴也跟着走了。
见送走了三位阁老，内阁中还是原先那四位阁员。感情这场苦心策划的和解宴，非但没有起作用，反而让情况雪上加霜了。李春芳满腹都是疲惫郁闷，罕见的一言不发，转身进了院子。
“这都什么事儿啊……”陈以勤也摇摇头，走进内阁去了。
会极门下，只剩下沈默和张居正两个。两人静静地站在门房下，雨一直下，气氛不太融洽……
张居正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刚要说，咱也回去吧。却见沈默两眼紧盯着自己，他有些发毛道：“怎么这么看我？”
“你干的好事吧……”沈默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漫无边际的雨幕。
“……”张居正先是一惊，马上看向四周，才发现沈默的卫士，不知何时已经把周围保护起来了。加上雨声漫天，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他便意识到，沈默不是在求证，而是已经确信了，于是轻笑一声道：“我说过，我不想看到一切恢复原样。”说着伸手出去，感受那雨丝的冰凉道：“冬天太久了，非得一场雷雨，才能让春天早日到来！”
“小心欲速则不达。”沈默垂下眼睑道。
“行了，别装好人了，谁不知道谁……”张居正笑起来道：“徐陟的弹章，恐怕有某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不是。”沈默淡淡道。
“你可以不承认，因为没人会抓到你的证据。”张居正笑起来，指着自己的脑袋道：“但我只相信这里，不需要证据。”
“随你怎么想。”沈默轻叹一声道：“无论如何，快结束这场纷争。”
“是啊……”张居正点头道：“这段时间来，科道官叫阵骂战、煽风扬焰，已使朝政停滞，士风大坏，必须马上恢复正常了……所以我才会又给高拱点了点火。”说罢，笑着看向沈默道：“现在是不是觉着，我比你要高明一点点呢？”
“未必。”沈默嘴角上扬道：“你是浑水摸鱼，我是火中取栗，难度本来就不同，何况，你就赢定了么？”
“那好，咱们走着瞧。”张居正十分享受这种高手对弈的感觉，整个人都神采焕发起来，笑道：“倒要看看你，将会如何出招。”
“不会让你失望的。”沈默一伸手，接过侍卫递上的雨伞，便走进漫天雨幕中，很快便看不见了。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张居正的神情有些凝重，看来‘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本以为，通过那么隐秘的渠道，让高拱知道了徐阶的决心和后手，既可以让高拱感激自己，又能促进结果早些出来，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在老师那里继续当好学生。
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别人，沈默一下就能猜到真相，恐怕老师也能猜到吧？
又转念一想，未必，毕竟沈默也纯靠猜的，在这个乱糟糟的大混斗时代，人人都是嫌疑犯，死不了人的。
这样一想，他又放下心来，想道：‘徐陟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呢？’张居正更没有证据，只是有些怀疑，方才被沈默揭穿了老底，不愿示弱，所以才说出来，但沈默的反应，还是让他无从判断，到底是谁干的呢？
带着一脑门子官司，张居正也回去值房了，高大的会极门下，一时间只有沙沙的雨声，却带不走那浓重的阴谋气息……

第七九五章 不如归去（上）
有位伟人说过：‘如果道歉能解决问题，那这世界早就极乐了。’
同样道理，高拱也不可能仅靠几句道歉，就抚平对徐阁老心灵造成的创伤。宴会之后，徐阶再次称病，并向皇帝递交辞呈、坚决乞休，任凭皇上如何挽留，也不肯再出。
高拱倒想回内阁视事，然而那天一出门，便被早守在胡同里的十几名言官把轿子围住，竟一齐破口詈骂起来！
虽然隔着轿帘，但高拱仍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人骂自己‘跳梁小丑’、‘忘恩负义’、‘两面三刀’、‘虚伪至极’、‘丧心病狂’、‘良心让狗吃了’……几乎把世上形容丑恶的词语，全都加诸在自己身上。
然而他又不能和这些疯狗一般见识，他知道，如果自己和那些人辩论的话，只会落入他们的圈套，无论输赢，都丢尽了自己的颜面。但他绝不会被这些人骂回去的！是的，绝不！
那天醒酒之后，回想起自己给徐阶道歉的场景，高拱连扇了自个十几个耳光，怒骂自己鬼迷了心窍！那样的高拱不是真正的高拱，真正的高肃卿，是有进无退、宁折不弯、死也要站着，明知不敌也要拔剑的伟男子！那样的事情，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掀开轿帘，看一眼惊慌失措的轿夫，高拱沉声道：“愣着干什么，去内阁！”
“老爷，他们挡道……”管家高福小声道。
“打起仪仗来！”高拱冷哼一声道：“看谁敢阻拦！”他有那‘大学士张’、‘官民回避’的虎头牌，一旦打出来，谁要是敢挡道，立刻揪送顺天府……不过高拱素来低调，不愿摆这个谱。
高福赶紧让人回家去拿，心说还不知是做了案板，还是垫了床脚呢……
吩咐完之后，高拱便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心说全当外面是蛙叫了。然而那毕竟不是蛙叫，那些年青官员们见他没有反应，便骂得越发难听，什么污言秽语都出来了，甚至编排起高阁老的阴私来了。
高拱的呼吸越来越急，双拳越攥越紧，指节都攥得发了白。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不管不顾的跳出去，和他们骂个痛快！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嘈杂起来，不再是众口一词的詈骂自己，竟又有人在指责那些官员：“高阁老怎么惹着你们了，大清早的就在这汪汪！”“你们这些当官儿的，怎么还不如我们老百姓，有啥事儿不能进屋去说，骂大街是老娘们儿才会干的事儿！”“操你妈李老三，我们老娘们也不都那样！泼妇才骂大街呢！”
这样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很快就把那些官员的动静，给彻底盖住了。
高拱瞪大了眼睛，透过轿子的碧纱帘往外看，只见那些认识、不认识的街坊邻居，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胡同，正在一齐为他打抱不平！
官员们难以置信的望着这些‘刁民’，心说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连高拱的邻居都这样刁蛮！但身为朝廷命官的优越感，让他们对这些小老百姓保持着心里优势，暂时不管高拱，转而大声呵斥起百姓来：“大胆刁民！竟敢当街咆哮朝廷命官！叫巡城御史把你们都抓起来！”
“你们这些芝麻绿豆官，还咆哮当朝国老呢！”论耍嘴皮子，这些皇城根儿下的老百姓，还真不怵这些饱读经书的当官儿的：“是不是该让巡城御史一道抓去了！”“笨蛋！他们是一伙儿的，抓去了管用吗？得让锦衣卫送进诏狱去，听说里面关得都是官，咱们小老百姓还没资格进呢！”
“混账！”官员们怒斥道：“不要再胡搅蛮缠，快快退去！”
“该退的是你们！”百姓们群情汹涌道：“不许再骂高阁老！”
“无知刁民！”一个官员大声道：“你们袒护的高拱，是个丧心病狂、无耻卑鄙，是蔡京那样的奸相！”
“胡说，高阁老是好官！”“他不是那样的人！”人群愤怒的骚动起来，大有一言不合，就揍这些混账的意思。
官员们有些惊恐，彼此靠得越来越近了。
“我们不知道高阁老，是有罪还是没罪！”一个老人示意众人安静，道：“但我们知道，就算他有罪，自有朝廷、有皇上审判他！你们在这儿拦街叫骂算怎么回事儿！”
是啊，算怎么回事？一番话说得官员们哑口无言，这十几个言官，都是不入流的小角色，见人家左一本、右一本的大出风头，自己却没那本事，上多少本都登不上邸报，全都白费功夫。于是只好剑走偏锋，心说，奏疏写得再好，也不如当面骂的效果好！便以给徐阁老报仇的名义，相约前来堵高拱的门。
别看他们方才骂得起劲，但真叫他们指出高拱的大奸大恶之处，还真是一片茫然，当然更无法回答老百姓的质问……难道说，我们想出名想疯了，来这儿给徐阁老出气呢。打死这些自诩正义的言官们，他们也说不出口的……
见官员们被问哑巴了，百姓起哄道：“答不上来喽……”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终于有官员忍不住叫嚣道：“高拱这样的狗官，骂骂又怎样！”
“肏你妈！”百姓用骂声回答了他。
“后生娃，你说高阁老是狗官，那你是个什么玩意儿？”那老汉气愤填膺道：“北京城那么多官老爷，眼看着那么多地痞流氓、那么多苛捐杂税，把咱们老百姓折腾过不下去，却全都装着看不见。只有高阁老，他老人家请了天子剑，将那些地痞、那些皇店、那些税关一扫而光！我们的日子顿时就好过多了！如果他这样为民做主的大老爷也是狗官，那满朝文武又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你们算什么玩意儿！”在百姓们的讨伐声中，那些言官无地自容，连句狠话都没撂下，就灰溜溜的撤走了。
“来了，来了，虎头牌找到了。”府上人终于把那俩宝贝找到了。
“用不着了。”高福热泪盈眶道：“我替我家老爷，多谢诸位街坊了……”
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高拱虽然一直没有出声，但也是一样的热泪盈眶，这些天来积郁在胸中的委屈愤懑，似乎都松动了不少……
※※※
然而事态的发展，终究不是百姓能左右的，这个早晨发生的小插曲，只如投入河中的小石子，激起一团绚丽的浪花，却无法改变河水的流向。
言官们见徐阁老坚决乞休、高拱却坚持回衙视事，无不义愤填膺，愈加猛烈的弹劾起高拱来……非但北京的言官，连南京御史也参合进来，弹劾的炮火猛烈而持久。每遭弹劾，高拱便上疏申辩求退，然而皇上又会立即下旨挽留，连第二天上班都不耽误，于是双方僵持不下，如此月余之后，言官们已是怨气冲天，在他们看来，正是因为皇帝对高拱一味的徇私，才让自己总是无功而返的。
于是便有言官上疏，极力抨击高拱这种‘视被劾为儿戏’的恶劣表现，说高拱这个人，厚颜无耻到了佛朗机也炸不穿的地步，遇到弹劾之后，虽然表面上上疏求退，然而内心十分不以为意。因为他仗着皇上的宠爱，每次遭到弹劾之后，都会安然无恙。一被留用就马上就得意洋洋地复出视事，且更加的趾高气扬，天下还有比他更不要脸的东西吗？
并说这已经成为了朝野中外的笑谈，有这种人立在朝堂，正人君子都避之不及，朝廷的风气也会愈加败坏，长此以往，连皇上的名声都会受到牵连。如果下次他再请辞，皇上万万不可再加挽留了，还是给他个体面退休，不让他继续丢朝廷和皇上的脸了。
遭到这种弹劾，高拱终于无法再安之若素了，只好收拾东西回家，坚决上疏请辞。
皇帝自然坚决下旨挽留，非但如此，为了安抚高拱，表示对他的信任和倚重，封他为少傅兼太子太傅，皇极殿大学士，堪与徐阶并驾齐驱。
然而隆庆皇帝这番不恰当的示恩，事实上并非帮助了高拱，而是将他推向了千夫所指的绝境之中——在言官们看来，我们如此卖力的弹劾，高拱竟然还节节攀升，这实在是对言路赤裸裸的藐视，于是不仅对高拱恨之入骨，甚至对袒护他的皇帝也有了怨气。
急先锋欧阳再次出马，弹劾高拱威制朝绅，专擅国柄，甚至连皇上的意志都可以操纵，对于这样的权奸，如果不立刻罢黜的话，必然成为国之大祸！
之前隆庆只作为调解者，尚可勉强支撑，但现在也成为了被告之一，他便有些不知所措了，只能无力的反驳道：‘高卿忠诚无两，你们不要这样说他’，然而他这个皇帝，自登极以来，便整天沉迷后宫，不理政务，上朝的次数用手就能数过来，根本未曾建立起应有的权威，以至于官员们根本不怕他。
于是皇帝的一味偏袒，非但没有半分作用，反而激起更大的公愤，非但言路大哗，其他官员也按捺不住，开始上疏攻高，右都御史王廷相，素来与高拱不睦，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他阴阳怪气的上疏说：‘人都讲礼义廉耻的，朝廷官员更要做出表率。然而现在朝中有个高某人，被弹劾的满身是包，还不要脸的赖在内阁，不肯认罪伏法，反而得意洋洋，这种人真是活该犯众怒啊！另外，我手下的齐康竟然跟这种人狼狈为奸，实在是都察院的耻辱，不从重处罚他，我这个右都御史，也不要干了。’
都御史的表态，对言官们来说，无疑是一种肯定和支持，然而对高党中人来说，却是雪上加霜了，尤其是先锋齐康，被堂上官如此攻击，只能也上疏请辞了。
然后真正致命的打击降临了，有一个人也上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虽然他的官位不及王廷相，然而其影响力却是一百个王廷相绑一起，也比不上的。这就是时任大理寺少卿的海瑞海刚峰！
话说自从弹劾了嘉靖而不死之后，海瑞便安静了很长时间，因为他不想总被人，和‘骂先帝’联系起来，今年春里闹得如此喧嚣，他也一直没有吭声，然而这时不知怎的，竟突然冒出来，上了一本《乞治党邪言官疏》，为徐阶辩解说，徐公早年曲事先帝虽然有瑕，然而当时满朝公卿谁人不如此？不过为求自保尔，况且他弥补了过错。那高拱指使齐康攻讦徐阁老，自己也其实不过是妄图取而代之！
在某些人的刻意推动下，海瑞言论的力量被无限放大，顿时有数不清的各部衙官员，纷纷上疏呼应海瑞，敦促皇帝快请徐阁老出山，并诛杀奸贼高拱！这场政潮也终于波及到地方，各省官员争先恐后，或是联名上书，或是独具奏本，但中心只有一个，那就是请徐阁老马上复出视事，并皆言高拱之罪大恶极！
一时间竟是万众一心，举国倒高之盛况！
与此相对的，是内阁无主、阁臣无心理事，朝中一团混乱，所有政务都停滞不前，眼见着夏税、秋闱、边防等许多大事尽在眼前，如果继续这样乱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对此朝中大臣忧心如焚，轮流上门肯请徐阶复出视事，然而徐阶依然表示伤心过度，也无颜再复出面对朝廷大臣，所以不仅不答应他们的请求，还连番上疏恳请皇帝批准自己的辞呈。
从三月到四月，徐阶一共上了十二道辞呈，让任何怀疑论者都不得不相信其去意之坚决。
比起高拱的不知进退，徐阶这种低姿态无疑更加高明，更加能赢的官员们的好感和支持。就连先前与高拱统一战线的杨博，竟也与数名部院大臣一起上疏，敦请皇帝一定要挽留徐阁老！
要知道混斗的导火索，可是胡应嘉弹劾杨博徇私报复，然后才把战火烧到高拱身上的。按说这对难兄难弟应始同仇敌忾才对，现在杨博却公开表示，希望朝廷尽快平息混乱，希望徐阶尽快回内阁主政，并认为齐康对徐阶的诋毁十分不当。这虽然是一个硕德元老应有的态度，然而不能不让人齿寒……高肃卿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最终，在皇帝几次三番的恩旨抚慰下，在满朝公卿的千呼万唤中，徐阁老终于勉为其难回内阁视事。然而这并不能平息朝廷上下的风暴，同志们，反动派尚未打倒，还不是痛饮庆功酒的时候！
于是三法司联合奏请，严惩诋毁首辅的御史齐康，隆庆皇帝这时已经完全乱了分寸，只好同意将齐康降职外放……
高拱败局已定，人心涣散，家中已是大门紧闭可罗雀，自从齐康黯然离京后，连他的亲信门生都不敢上门了……
※※※
至此，徐阶彻底掌握了压倒性优势，余下来便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痛打落水狗了！
‘杀死’高拱的最后的一枝箭，却从南京放过来……
隆庆元年五月初，南京户科都给事中岑用宾、御史尹校等人提出京察拾遗——前面讲过，在京察中遭到贬黜处分的，连皇帝也留用不得，这种无上的权威操在吏部和都察院手中，但六科廊给事中，也可以提出‘京察拾遗’，被拾遗击中的官员，便是终身的耻辱，没有翻身的可能。
这次北京的言官和高拱闹得天昏地暗，因为要避嫌，所以他们到底不方便提出拾遗。于是这份责任，便落在南京的给事中和御史肩上。然而按惯例，内阁一向可以免除被拾遗纠察的，过去也从未有过阁臣遭拾遗的先例，然而这次南京的言官们，便把矛头指向高拱，弹劾他‘奸邪五事’，以法律程序逼他下台。
所有人都看出来，此事胜负已分，两京三十六衙门的官员们，唯恐徐阁老秋后算账时，以为自己态度暧昧、甚至同情高拱，于是争先恐后的上书，揭发高拱的罪行，表明自己的立场。
在这场令人窒息的大阁潮中，一幕幕丑剧上演着。许多高拱的门生故吏，见他大厦将倾，于是纷纷调转矛头，希望以此为自保的投名状。户部的左右侍郎徐养正、刘体乾二人，前一个是高拱的同科同学，后一个更是他的老乡，平时两人都和高拱关系密切。现在见别的衙门，堂官纷纷领衔上书弹劾高拱，感觉自己也不能落后，否则必定后患无穷。
但他们毕竟不好意思挑这个头，就想撺掇他们的尚书葛守礼，来领衔声讨高拱的奏疏。然而葛守礼人如其名，当年就不肯阿附严嵩，现在又怎会自降身份，掺和进这种毫无底线的人身攻击中？于是坚决不就。
虽然尚书大人不肯具名，但徐养正和刘体乾还是弄出了个令人嗤笑的‘白头疏’……他们把题头处的尚书署名空着，最终还是代表户部表了态。

第七九五章 不如归去（中）
清晨，文渊阁，议事正厅，首辅徐阶被皇帝召见，内阁里只剩下五位阁臣。
“无耻！”看过了户部递上的‘白头疏’，张居正竟气愤的将其掷于地上，对着几位阁员道：“真想不到啊，徐养正这样做也就罢了，可他刘体乾身受高相提掖，一向依傍于高相，竟也带头弹劾起来了！且措辞之尖刻严厉，远远超出其它，这算是个什么做派！”
“正常。”陈以勤冷笑道：“官场中不少人，包括一些大员，一切都以能继续冠戴乌纱为最高目的，只要能让他们继续做官，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靠山恩主，统统都可以反噬，以此……”硬生生把‘祈宠于新’四个字憋了回去。
“也不能说都是这样。”李春芳道：“像葛老大人、朱老大人这样的老臣，就没跟着起哄。”
“唉，要不怎么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呢……”郭朴紧皱着眉头道：“一场左顺门之变，把读书人的脊梁都打断了，现在就剩一群豺了！”
“豺？”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豺狼的豺？”
“对。”郭朴点头道：“就是豺狼虎豹的豺！”
“这种畜生是最下贱的，它们总是追随狮虎豹这些猛兽的身后，每当猛兽恶斗，或捕食较小猎物之时，它们便去分食被杀者的残骸碎骨肉以自肥；但当它们曾紧紧追随的狮虎豹，不幸负伤濒死后，它们也会毫不留情，争先恐后的抢食其血肉！”沈默接着郭朴的话道。
“这么一说，当今某些官员的行径，还真有些类似此等畜类。”张居正冷意道。
对于这场轰轰烈烈的政潮，内阁中人看得最清楚，其实谁是谁非已经无足轻重，早就变成一场权力的倾轧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阁臣们不想以后成了徐阁老的傀儡，普遍都同情并无大错的高拱，也曾数次为其求情。然而徐阶总是一副无辜的样子，耍赖说：‘天下悠悠众口，岂是我能尽数堵上的？’意思是群情激奋，咱也管不了。
其实谁还不知道个谁？但徐阁老现在是淫威如天，哪个不开眼的敢在他面前造次？于是只能任其推诿塞责，只能在背后发几句牢骚。
李春芳弯腰拾起那奏本，拍拍封皮，小心的摆在桌上，对郭朴道：“这个时候，还是管住自己的脾气吧，让元翁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我怕什么？”郭朴一翻白眼，有些悲怆道：“难道不说，首辅就会放过我么？”
是啊，以他和高拱的关系，恐怕这次也难得善终，内阁中的气氛顿时压抑下来。
“有些话就当让元翁听到”张居正有些烦躁，冷哼一声道：“若不狠刹这股邪风，朝廷就将陷于内斗不可自拔，最终必然精英尽丧，什么改革都全是空谈！”他最关心的，始终是自己满腔的抱负何时能够展布，如果按这种局面发展下去，恐怕一辈子都没希望。
“什么话想让我听到啊？”门口响起徐阶的声音，听得出他心情很好。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徐阶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了值房中，看那精神焕发的样子，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
站在正位旁，徐阶没有马上坐下，恢复了平常的肃穆，对众人道：“有圣谕！”
“臣听旨。”中阁臣连忙大礼道。
“近来朝中对高卿颇有议论，朕虽不信，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内阁众位与高卿朝夕相处，最是了解，告诉朕，其果有过乎？”徐阶沉声宣读完上谕，然后目光扫过众人道：“都听到了吧，皇上要问高拱的罪过！”
明明是问‘是否有过？’众人心中不忿，但都被这条口谕背后的含义震惊了，难道皇帝终于还是承受不住压力，要放弃高阁老了？
很满意这种沉默，徐阶步下台阶道：“一个个到我值房来。”便迈步走了出去。
众阁臣互相看看，郭朴惨然一笑道：“这是让咱们纳投名状啊。”
“嘿嘿……”陈以勤笑道：“谁说徐阁老不霸气？那真是瞎眼了。”
“别多说了。”李春芳轻声劝道：“快去吧。”
“那我就打头阵了……”郭朴朝众人拱拱手，笑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去兮不复还。”便大步走出正厅，进到徐阶的值房。
众人暗暗揪着心，等里面传出争吵声，谁知过了不一会儿，郭朴就若有所失地出来了，李春芳赶紧接着进去。
郭朴回到座位上，三人问道：“说了什么，这么快？”
“我倒想和他说道说道。”郭朴自嘲地笑道：“可惜人家根本不想和我谈，说了两句天气不错，就让我出来了。”看来徐阶接受三月三会食的教训，不会再给人羞辱自己的机会了。
李春芳进去了很长时间才出来，别人问他说了什么，他只是摇头不语，对沈默道：“该你了。”
沈默点点头，便起身进了首辅值房。
“坐吧。”看到沈默进来，徐阶笑容可掬道：“这段时间你成熟了不少，为师很是欣慰啊。”
“都是老师教导有方……”沈默心中苦笑，是啊，这几个月我净装乌龟去了，你可是很欣慰。
“呵呵，先说正事儿吧。”徐阶看看屏风，后面有做笔录的太监，也不提醒沈默，便发问道：“你对高肃卿有什么看法？”
“高拱这个人。”沈默淡淡道：“有才干而且务实，但太强势、做事太操切，太不留余地，整天把‘只争朝夕、拨乱反正、兴革改制……’挂在嘴上，朝中对他啧有烦言，并不令人意外。”
“还有呢？”徐阶对他这种不痛不痒的批评十分不感冒。
“……”沈默垂首不语，半晌方抬头道：“老师请见谅，高新郑曾是学生的上级，也算是我的长辈，现在举朝倒拱，我实在不忍心落井下石……”
“……”沈默说出这番话，徐阶并不意外，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已经知道，沈默是个多情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有些滥好人……连严嵩落难都要管的人，又怎会去背后捅高拱刀子？但无论如何，沈默言语间已经透露出了倾向性，这就很让他高兴了。
不过徐阶不会这样放过他的，因为对这个学生，他始终不那么放心……虽然沈默最近一段时间毫无表现，但他已经通过京察，确立起了在他那个小集团的核心地位，这是最让徐阶感到不舒服的。徐党之内，只需要一个核心，那就是他自己，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如此，不能容忍任何形势的分裂。
所以他要继续敲打沈默：“你说举朝倒拱，莫非也以为，是为师在背后推波助澜？”
“学生不敢。”沈默轻声道：“这是严家父子都做不到的事儿。”
这话徐阶爱听，点头道：“对啊，自古权臣无过于分宜，他要对付谁，还得靠厂卫罗织构陷，三法司徇私枉法，想要操纵言路，是万万不可能呢，更不要说百官群臣了。”
“是。”沈默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呵呵……”徐阶心说，这小子最近说话确实越来越动听，倒比太岳更讨人喜欢了，尤其是这种隔墙有耳的状态下，端得能为自己洗刷掉不少恶名：“这么说，你也知道是高拱的不是了。”
“……”沈默轻声道：“如今看来，新郑公确实不宜再立于朝堂了。”虽然不知道还有人旁听，但沈默从心底不愿否定高拱，好在汉语言博大精深，有的是模棱两可、避重就轻的说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徐阶有些咄咄逼人道，他总想让这小子知道，自己是无可违逆的。
“……”沈默额头见汗，仿佛做出了莫大的决定道：“学生愿意去说服他主动请辞。”
“哦？”有欧阳必进的前车之鉴，徐阶不怀疑沈默能做到，但他觉着这样有些便宜了高拱，同样也便宜了沈默：“南京已经对他提出京察拾遗，去留已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了吧。”
“老师说的是。”沈默低声道：“但他毕竟是一代帝师，总不能让人说皇上没有师道吧？”
徐阶沉默了，沈默说得确实在理，虽然他根本不怵皇帝，但实在犯不着，为了个必败无疑的高新郑，再徒惹皇帝不快了。
“老夫考虑考虑。”就算没人旁听，徐阶也不会当场答复，只是道：“你去吧。”
“是。”沈默起身施礼，这才恭敬的退下。
※※※
待陈以勤也出来，张居正最后一个进了内阁。
连续和几个阁臣谈话，徐阶已经疲累了，他靠在椅背上，轻轻揉着睛明穴，并未如之前那样端坐。
“师相，他们都说了么？”张居正低声问道。
“嗯，多多少少都说了些。”徐阶用下巴指指那摞稿纸，道：“你也说说吧。”
等了半天，不见张居正说话，徐阶抬起头来，见他正襟危坐在那里，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意思。
“说啊。”徐阶微微皱眉道：“发生么愣？”
“……”张居正又沉默片刻，竟推进山倒玉柱，起身给徐阶跪下了。
“这是干什么？”徐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请老师恕罪。”张居正没有沈默那么圆滑，更没有他说废话的本事，但他生性敏感细致，且无比熟悉徐阶的语气神态，从进屋后，他就发现对方有些不自然，而且开口之前，还下意识看了下屏风……张居正可在那后面躲过，知道那是绝佳的偷听之处。
他心念电转，将这些信息在心中一盘算，便猜到有可能隔墙有耳……再转念一想，如果皇上要听内阁的意见，派个司礼监的人过来，实在是正常不过。
越想越觉着有可能，所以他愣了会儿神，直到徐阶催促，终于拿定了主意，跪下道：“学生实在不能乱说话，不然会害了高阁老的！”在老师和高拱之间，并没什么好选择的；在皇帝和老师之间，也是同样的道理。
徐阶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这个学生实在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不仅政见上和自己相左，现在怎么还顶撞上自己的了？虽然碍于有人旁听，发作不得，但他还是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也是暗自捏了两把汗，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虽然整天笑呵呵的，实则是头笑面虎，十分的记仇记恨……就在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徐阶有一个十分欣赏的小老乡翰林编修陈懿德，被另一名同乡范惟丕诬告，说：‘那齐康弹劾您的奏疏，是陈懿德帮他写的。’张居正虽然不了解内情，但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因为这种机密的东西，怎么可能找徐阶的同乡来写呢？
然而徐阶自从复出以后，明显变得比以前偏激了，当时虽没说什么，但南京科道京察拾遗的名单上，就有了陈的名字。
所以张居正此举，其实是冒了很大风险的，然而他认为这是值得的——自己身为裕邸旧人，又是高拱的老部下，如果对他也落井下石的话，必然会为士林所不齿。
他很清楚道德的力量，海瑞为什么那么有影响力？因为在大家眼里，他是道德完人，在这个泛道德论的社会里，这是跟‘真理、正确’划等号的。
自己虽不想做那个完人，然而要成大事，就不能学徐养正、刘体乾那种给自己抹黑的举动，不然就算将来当上首辅，也无法一呼百应，更别提需要极大个人魅力的改革了！
所以张居正决定赌一把，赌老师会原谅自己！
※※※
这正是沈默他们总结的三要点——面子，良心和利益。三者全得是上策；中策得其二；下策仅得其一。
张居正选择了上策，面子、良心、利益全得；沈默选择了中策，放弃了面子。这不是谁更高明的问题，而是身为徐阶的爱徒，张居正敢去赌徐阶的耐心，而沈默这个后娘养的就不敢，给徐阁老这个处置自己的借口。
张居正赌赢了，徐阶那一刻只感到满嘴的苦涩，却并未想要如何去处置他。对于这个学生，徐阶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实在是没有魄力舍弃了。他苦笑着说：“这么说，你认为他没有罪过了？”
“有罪无罪，皇上独裁。”张居正也不敢把老师得罪狠了，又缓和道：“学生不敢妄议。”
“也好，你下去吧。”徐阶点点头，望着张居正挺拔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屏风后响起一阵悉索声，把徐阶从沉思中拉回来，他望向那个穿着粗布长袍的老人道：“让公公见笑了……”
“国老哪里话，有这样的高足，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那老太监，乃是司礼监新任掌印，叫陈宏，是裕邸最早的总管太监，也是皇帝幼年时的大伴，为人老成持重，后来因为年迈，便在京郊皇庄颐养天年。前任大内总管马森告老后，皇帝便把这个比马森老多了的老太监叫回来，让他管着宫里……隆庆实在不放心，把偌大的内宫交给司礼监那几块料。
隆庆确实任人唯亲，好在这陈宏确实不错，而且又是看着皇帝长大的，所以有他在，隆庆收敛了不少，批奏章都比原先勤快多了。
“今天不好相送。”稍微寒暄两句，徐阶道：“只能委屈公公走后门了。”
“前门后门都一样走人。”老太监笑笑，也不用他送，就悄无声从值房的后门出去了。
待所有人都走了。徐阶回味着陈宏那句话，不由自嘲地笑道：“我的学生，倒要比我老师的强不少啊……”想当年夏言被严嵩构陷，自己就不敢说一句公道话，甚至为了自保，还跟着一起上本弹劾来着。现在自己的两个学生，却都不肯说高拱的坏话。这样看来，将来自己下野后，也会很有保障的……
人呐，总是自我感觉良好，真以为有一层师生关系，就能高枕无忧了么？
※※※
第二天，沈默造访了高宅，两人一番密谈后，第二天，高拱便再上一疏，这一次，他对被指控的种种罪状不再做任何辩解，只说自己病得很重，向皇帝乞骸骨。
隆庆见疏后，大惊道：“高师傅真病了吗？”
边上服侍的冯保，巴不得高拱赶紧滚蛋呢，于是回道：“确实病得很重……”
“老师的身子骨原先多壮啊……”隆庆垂泪道：“快把朕的御医派去给老师诊病。”同时又派人轮番前去赏赐，几乎把内库的滋补品搬空了。
但他越这样，高拱就越不想再纠缠下去，一样赏赐都不接受，坚决上疏请辞。高拱接连上了十几本，每一本的语气都比前一本坚决，皇帝终于知道老师不想再让自己为难，已是去意决绝了，终于在隆庆元年五月十三日，批准了高拱的辞呈。

第七九五章 不如归去（下）
虽然迫于万般无奈，皇帝批准了高拱归乡养疾，但他不会让老师孑然而去，本想以最高规格礼送高拱回乡，然而徐阶劝谏说，这样会让他更加招人嫉恨，这才作罢。尽管如此，仍是赐金币、驰驿，遣行人导行，完全是硕德老臣致仕的规格。
让高拱如此体面收场，徐阶不太满意，那些言官更不满意，是以很快放出话来，谁要在高拱离京那天，敢去送相送，就是铁杆高党，就是他们下一个要攻击的目标！其气焰之嚣张，令人侧目。
然而现今的他们，确实有资本放这个狠话，试想连帝师高拱都败下阵来，这天下谁还有谁是他们的对手？！
于是到了五月十六，高拱启程那天，果然没有人敢来相送。负责护送的锦衣卫，将胡同封锁了，街坊们只能从门缝里，巴望着高拱一家人、两辆车，凄凉萧索地离开了京城最里最寒酸的相府。
就在高拱的座车快要离开巷子时，不知什么人从门缝里大喊一声道：“高阁老走好啊……”街巷里很快有许多人呼应道：“阁老长命百岁……”“阁老别忘了咱们啊……”畏惧锦衣卫的淫威，街坊们不敢出来相送，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为他送行……
高拱却仿佛毫无所觉，一直眯着眼睛打盹，其实他哪里有什么瞌睡？只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两眼通红的样子。
老妻坐在他的对面，满脸担忧地望着自家老爷，这几个月来，他所遭受的折磨，足以将十个人疯掉了，她真担心他一离开京城，就会撑不住倒下。
直到马车离开了胡同，上了人声嘈杂的大街，高拱才睁开眼，便看到了老妻忧虑的表情，心中升起一团歉意道：“唉，这些天让你跟着担心了。”
“我是干着急，急不死人。”高夫人摇头道：“倒是老爷，你可要想开些啊……”
“呵呵……”高拱捋着凌乱的大胡子道：“你放心，我已经想开了，江南说的对，这次我败得不冤，明明实力远不如人，还妄自尊大，到处得罪人；条件还不具备，就整天喊着兴革改制，只争朝夕，谁愿意看到我在台上？恐怕就算没有徐阶，老夫这脾气也要被群起而攻之的！”
“老爷说的我不太懂。”见丈夫有心情说话，高夫人的心就放下一半，这些日子来，他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说话，让人都要担心死了。如此看来，不当这没白没黑、累死累活、还遭千人恨、万人骂的大学士，也还真是件好事：“看来还是沈大人有灵丹妙药，竟一下就治了老爷的心病。”
“灵丹妙药，不错。”高拱的心思回到了四天前那个晚上，缓缓点头道：“他对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做官要思危、思退、思变’，知道了危险就要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退了下来就有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顿一顿道：“另一句叫‘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徐阶谁也斗不过，我留在京里就是个死，还不如自己了断，回到新郑老家，修身养性，好好反思反思呢。虽然他徐阶现在如日中天，但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谁知道几年过后，他又会变成怎样呢？一旦他犯了错，我的机会又来了……”说着自嘲的笑笑道：“这本是常识，可笑我还得让人点拨，又焉能不败呢？”
听高拱的意思，似乎还有东山再起的意思，高夫人有些怏怏道：“在京里有什么好的？就不能在老家过几天安生日子？”
“妇人之见”高拱眉毛一扬，高夫人马上噤声，这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害得老妻跟自己遭罪，又有什么资格和她使脾气呢？为了掩饰尴尬，他挑起车帘，回望着远处红墙碧瓦的巍峨皇宫，心情一下子沉下来，对自己说这可能是最后一眼了……虽然沈默对他做出了承诺，他也相信沈默一诺千金的信用，然而残酷的政治斗争已经让他明白，许多事，就连皇帝也说了不算。再说朝堂上一代新人换旧颜，就算沈默愿意自己回来，别人呢？官场上人情比纸薄，他可是见识了，那么多的门生故吏同年，竟然没有一个来送自己的，将来谁还会希望自己回来？
虽然说是想开了，然而踌躅满志的堂堂帝师，竟如此落寞离京，他心里焉能不满是苦涩？
※※※
五月中的北京，已是盛夏了。刚出门的时候，因为还是早晨，凉风悠悠，阳光也不毒辣，是以高拱夫妇还能安之若素，然而马车出了正阳门不久，便已是骄阳似火了，毒辣的日光把树叶子都晒得蔫蔫的，知了躲在浓荫深处，声嘶力竭的叫着‘热啊，热啊……’更让人感到闷热难耐。
夫妇俩乘坐的马车，燠热的如同蒸笼一般。车厢四围帘子虽都卷了起来，却一丝风也没有，高拱一身青纱道袍皂巾的穿戴，也全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仍然咬牙端坐着，一动也不动。只是苦了他的夫人，本就体弱多病，哪能受得住这样的折腾？出了正阳门不远，就差不多要晕过去了。亏得老管家高福经验丰富，预先让她服下几粒仁丹，又让丫鬟隔一会儿便用井水浸湿的汗巾，为她敷住额头，才不至于中暑。
就这么苦捱着赶路，大约到了午牌时分，两辆车，二十余骑人马，才堪堪赶了十里路，来到京郊一处叫京南驿的小集镇上。
便见路边树荫下，立着个两个男子，一个侍卫打扮，一个管家装束，一见到马车过来，两人赶紧上前，一起恭敬行礼道：“小人拜见高相。”
高拱认识他们，一个是沈默的护卫胡勇，另一个是张居正的管家游七，这两人怎么凑一起了？
见高拱面露不解，游七赔笑道：“沈大人和我家大人，在京南驿略备薄酒，为阁老饯行，怕您一行走过了，故而让小人和胡兄弟先行在此恭候。”
高拱看看老伴，已是热的要死不活了，再瞧瞧那锦衣卫的小校，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看看他什么意思。
那小校却极好说话，笑道：“正午头了，本就该打尖，也让老夫人歇歇脚。”
“早为诸位也摆下了酒席。”游七侧身恭请道：“请阁老这边来。”
京南驿镇，顾名思义，是因为镇上有个京南驿，后来才慢慢发展成集镇的，这个驿站就在镇中央。高拱和老伴来到驿站，听说他们俩还没到，就在偏厅里略坐了片刻，吃了几片井水镇的西瓜，喝了些绿豆汤，降了降暑气，便听到前院一阵骚动。
高拱想了想，还是起身相迎，便见沈默和张居正联袂而来，这两人都穿着云素绸的夏袍，露着一截白纱中单的领子，显得干爽利索，上下不见一点汗渍，端的是仪表不凡，气蕴丰凝，仿佛两个富贵王公一般。
相较之下，老高拱的形象就寒碜多了，他早晨出门时穿的蓝夏布道袍，已经浸透了汗又沾满尘土，进京南驿后换了一件半旧不新的藏青色直裰，胡须花白，神色疲惫，看上去倒像是一位乡村的老塾师。
乍一见他这副落魄模样，沈默和张居正都感到很不习惯，在他们印象中，高拱一直都是高昂着头的雄鸡，美人迟暮、英雄落难，总是最让人酸楚的。
双方见礼后，高拱笑道：“你们二位首辅高足怎么来了？我高某真是棒槌打磬——经受不起啊。”
“此去一别，还不知何时能相见，当然要来送送阁老了。”张居正微笑道。
“不错。”沈默点点头，转而对胡勇道：“宴席准备好了？”
“都备好了。”
“老夫人那里，单独送一桌过去，随行家人也都得酒菜招待。”沈默轻言慢语的吩咐完毕，便与张居正一左一右，伴着高拱进了正堂。这是一间连着花厅的三楹大厅，今天因为两位阁老要在这里请客，所以其他的客人一概免进。
此时，院中庭荫匝地，大堂里窗明几净，清风徐来，和外面简直两个天地，甚至连蝉鸣都变得悦耳起来。须臾间酒菜上来，摆了满满一桌，下人们张罗完毕，便全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三人坐在酒席上。
这两人能来送自己，高拱十分欣慰，尤其是他们徐阶弟子的身份，就更让他觉着难得。他这个人，快意恩仇，别人对自己坏，就一定要十倍的坏回去；对自己好，也更要百倍的好回去，叹口气道：“你们不该来的，犯不着为我个落魄老头，再惹得人家不高兴。”
“您是我们的老上司。”张居正一边持壶，一边为高拱斟酒道：“又是内阁的前辈同事，如今要离京返乡了，我们俩来送送，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高拱又望向沈默，心说张居正是不怕，那你呢？你可没他的日子好过。
对着高拱关切的目光，沈默了然一笑，道：“所以我非要拉着太岳一起来。”
“呵呵哈……”高拱捻须笑起来道：“也是，你们一个个沾上毛比猴儿还精，哪用得着我担心。”
“高相，本想多邀几个人来为你饯行，也好有个气氛，但转而一想又改变了主意，还是我们仨小聚谈心更好。”张居正端起酒杯，道：“来，先干一杯。”
三人一碰杯，都是一饮而尽。高拱搁下酒杯，颇为感慨道：“我们仨上次坐一起喝酒，还是都在国子监时……”
“是啊，高相那次请我们吃鱼。”张居正笑道：“那鱼还大有来头，是北邙鲤鱼的吧？”
“嗯。”沈默点点头，也想到了那次，高拱还是满怀雄心壮志，把那条鲤鱼分给自己和张居正，给自己的是‘唇齿相依’、‘高看一眼’，给张居正的是‘中流砥柱’、‘推心置腹’，他们俩也知情知趣，一个送高拱‘展翅高飞’、一个祝他‘扶摇直上’，三人是臭气相投，相期大业，说了很多对大明未来的期许，喝高了似乎还当场捻土为香，拜了把子……
虽然之后谁也没再提这茬，但那晚上的一幕幕，显然还深深印在三人心中，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忘。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随着高拱和徐阶关系的恶化，沈默和张居正夹在中间十分的难受，三人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彼此之间也不再全是当初的意气相投，难免产生了些猜忌和疏离。
然而现在，当高拱要从舞台谢幕时，那种种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当初那份珍贵的友情，又重新在三人胸中激荡：
当时他们还不是高官显贵，只是在国子监中坐着冷板凳，然而他们都怀着鸿鹄之志，都梦想着挽狂澜于既倒，做出一番事业。又彼此欣赏、相互吸引着，久而久之，成了要好的朋友。记得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屹立在晨风之中的高拱，面对国子监的森森古槐感慨万千，对站在身边的沈默和张居正说：‘二位之材，必成大器，我愿与君共勉，将来入阁为相，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业！’
当初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于危难中力挽狂澜、建功立业的凌云壮志仍在胸中，然而首倡者高拱却黯然下课，沈默和张居正也各自陷入了重重困境，壮志不得舒展，甚至随时可能会步上高拱的后尘……
一时间，气氛惆怅忧伤，三人眉宇间都拧着化不开的心事，都沉默不语。良久，张居正拿起根筷子，轻轻敲着酒盅，在那叮叮的伴奏声中，低声唱道：‘无可奈何，不如归去！皇城中尔虞我诈、衙门里铁马金戈，羽扇纶巾，说是些大儒大雅，却为何我揪着你，你撕着我？高堂之上，伏几多吮血豺虎？御阶之前，张罗捕雀，牙机暗隐专待……归去耶，归去耶！人生在世不称意，散发江湖弄扁舟，待到三阳开泰时，再请重拂广陵柳，烟波湖上载莫愁……’张居正唱的投入，待把一个‘愁’字吐出，已是荡气回肠，虎目通红了。
另外两男人听了，也都肃然动容，嗟叹不已。是啊，如果官场的环境再这样恶化下去，什么改革、什么创举都进行不下去，恐怕会有更多的贤臣国士‘无可奈何、只能归去’。
但是就这样失去希望吗？张居正显然没有，他的歌词中隐含着，请高拱不要灰心，暂时隐居林下，等到时机出现，再东山再起，重新振作的意思！
高拱毕竟是豪杰了得，见两个老弟都对自己没有丧失信心，也眉头一扬，颓废尽扫，朗声道：“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叔大、拙言，我们虽然都遇到了些挫折，但不能颓废啊！只要我们还活着，兴制改革，中兴大明的理想就不会磨灭！”说着饱含热泪的紧紧把他俩的手握在一起道：“我愿与君共勉，以此生许我华夏，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业”
“我愿与君共勉！以此生许我华夏，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业！”沈默和张居正紧紧反握住高拱的手，一齐低声和道。
“来，我敬你们一碗！”高拱放开手，拿起酒坛为他俩往白瓷碗里倒上酒，道：“今日一别，不知是否后会有期，请你们永远不要忘记我们共同的志向，多苦多难，也不要放弃！”
“披荆斩棘，一往无前！干！”沈默和张居正端起酒碗，和他满饮了一碗。
高拱仰面‘嘟嘟嘟’，将满满一碗白酒饮下，一抹胡须上的酒渍，放声大笑道：“哈哈哈，痛快啊痛快！”说着朝两人一拱手道：“就此别过，二位要努力呦，老夫期待着三阳开泰的那一天！”
“就此别过！”沈默和张居正一起拱手道：“定不负君之所望！”
※※※
双方就此别过，沈默和张居正回京，高拱继续他返乡的行程，离开京南驿不久，那锦衣卫小校来到马车边上，朝高拱一抱拳，道：“这里有封信，是沈阁老给高相的。”
“哦……”高拱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沈默一直和张居正在一起，确实没机会给自己，便接过来，果然是沈默的笔迹，打开一看。乃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叮嘱，上面说，您这次没有被彻底打倒，很多人心里是不甘的，鉴于国人痛打落水狗的传统，回乡后切忌放松警惕，以免祸从口出；同时多给皇帝写信，多回忆一下当年，多讲述思念之情；至于您那些党羽，必然要受到些冲击，他尽量为其周旋，然而必然力有不逮；不过你也不要着急，下去的还可以再上来，离京的也可以再回来，千万不要瞎打抱不平……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就是对高拱不放心。
“这小子，以为我是白痴啊……”高拱口中埋怨，心里却暖洋洋的，他知道，只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才会这样毫无忌讳的唠叨。
最后，沈默告诉他，这个锦衣卫小队，是自己侄子的亲信，完全可以信任，路上有什么小鬼跳梁，就交给他们处置吧。高拱起先还不以为意，但很快就明白了沈默的苦心……原来真的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锤’，一路上途径的郡县，几乎没有一个怠慢他的，还有不少故意找他麻烦的，仿佛这样就可向首辅大人邀功一样，虽然徐阶一准不会知道。
若非有这些锦衣卫一路上为他撑腰，替他接招拆招，高拱还不知要遭受多大的折辱，才能回到新郑老家呢……

第七九六章 尚书遇袭（上）
辞别了高拱，生活还要继续，沈默和张居正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城门落锁前回到了京城。
然而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永定门竟然提前关闭，一行人和许多要进城的老百姓一起，被堵在了城外。北京城门的开闭，都是有严格时间限制的，早晚雷打不动。现在却提前关门，定是有大事件发生。
为了安全起见，护卫们请二位大学士先在道旁树荫下稍坐，然后派人前去打探消息。不一会儿，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城里从两个时辰前就戒严，好像是在抓捕什么人。
“能发生什么事？”张居正眺望着高高的城墙道。
“不知道。”沈默缓缓摇头道：“只能等等看了。”
好在运气不错，城门在最后时刻开了，免了再去找地方投宿的麻烦。
一进城，胡勇便去喊城门校尉过来问话：“谁在这里负责？”
“俺。”一个校尉迎过来，一看这校官衣着光鲜，官阶虽然相同，但腰牌格式却不一样，这是午门内当差的穿戴，便堆下笑脸来问，“请问有何事。”
“咱是内阁沈阁老的护卫班头。”胡勇在马上一抱拳道：“奉命问兄弟几句话。”
“请讲请讲。”校尉心说，怪不得这么牛气呢，原来是内阁的人。
“京城有何事发生？”胡勇问道：“为何关闭城门？”
“具体的咱也不清楚。”校尉道：“只听说兵部尚书王大人遇袭，然后兵马司就闭了九门，全城搜捕凶手呢。”
“什么？”胡勇吃了一惊道：“何人如此大胆，逮着了吗？”
“这咱就不知道了。”校尉摇头道：“不过上头让开城门，兴许就是抓到了吧。”
胡勇知道他个小校尉也没多少干活，便回去禀明二位大学士了。
得知了情由之后，沈默和张居正都很吃惊，堂堂九卿大臣竟能在京城遇袭，这真是闻所未闻呐！
现在怎么办？按说应该马上回内阁去，然而此时天色渐黑，午门早就落锁，已经进不去大内了。
“先去王国光家吧……”沈默看看张居正道：“你呢？”
“虽然兵部不归我管，但王汝观是我的至交好友。”张居正沉声道：“就陪你一起走一趟吧。”
“好。”沈默点点头：“去王部堂家！”
※※※
王国光是富商出身，住的城东官帽胡同的大宅子，今天遇袭之后，家里着实乱成了一团，皇上派了御医前来诊治，李春芳代表内阁前来慰问，各部的尚书也过来探视，兵部更是自两侍郎至各主事，一股脑全都过来了。直到日暮时分，才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左侍郎王崇古守在那里，一听说二位大学士联袂而至，他赶紧代表王家人迎了出去。
“汝观怎么样？”张居正急切问道。
“被人打伤了头，昏厥过去了。”王崇古看看沈默，一脸凝重道：“不过太医已经看过了，应该没什么大碍，随时都会醒过来。”
“什么人这么大胆？”张居正瞪着眼睛问王崇古道：“竟敢袭击当朝尚书？”
“别着急。”沈默这才出声道：“进去慢慢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急有什么用？”
三人便进了花厅，坐下后，不待张居正问起，王崇古便讲述今日发生的事情：“今日过午，部堂大人按例前去京营巡视，然而被数百无赖武弁拦住轿子，团团围住，控诉他诘问他，以至于诟詈之。部堂大人对武夫的性情不太了解，与其针锋相对，结果惹恼了那些人，一拥而上，拆了他的轿子，撕碎其衣冠。混乱中，不知谁给了他当头一棒，部堂大人一下就血流满面，倒地不起。那些人以为打死了部堂，顿时鸟兽四散……后面的事情，下官就不知道，应该已经抓捕归案了吧。”
王崇古虽然已是轻描淡写，但沈默和张居正还是能感受到王国光遭袭时的惊心动魄。张居正黑着脸道：“这里面戏肉不少啊！”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沈默淡淡打断他道：“元辅有什么训示？”
“李阁老来过，说一切等您回来以后再说。”王崇古低声道。
“嗯……”沈默点点头，道“先等汝观兄醒过来吧。”
毕竟兵部是沈默负责，张居正也不好越轨，于是三人沉默的坐在花厅中，有府上人来请用餐，虽然三位都还没吃，但人家伤患还没醒呢，哪有吃饭的理？于是婉言谢绝，继续坐等。不过也不会饿着，王家这样的大户，摆上来的茶点，比寻常百姓家的正餐还要丰富。
大概到了戌时中，王国光的儿子出来说，他父亲醒了。
沈默三人便跟着走进卧房中，就见王国光躺在床上，额前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张国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面色蜡黄蜡黄的，沈默禁不住心下一酸，趋向床前握着他的手，噙着泪说道：“汝观兄，你受罪了……”看到他的样子，王国光也深受感动，道：“让大人担心了……”
这动作本是张居正想做的，但他没料到之前一直慢吞吞的沈默，这次竟像只兔子一样，结果就被抢了先。只好站在一边，看他俩执手相望泪眼，心说：‘这俩人啥时候这么熟了？’
王国光的儿子搬了凳子过来，三人便围在床前就坐，王国光要让人扶自己起来，却被沈默按住道：“不要动，不要动，躺着说话就好。”
“真丢人啊……”王国光也怕一晃悠，再晃出啥后遗症来，于是不再坚持要起来，流着泪道：“我这个兵部尚书，竟在兵营里被大明的兵卒，拆毁了轿子、撕碎了衣服，最后打得人事不省，我还穿这身官衣做什么？”
“汝观兄稍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当着被害人的面，沈默必须要拿出个态度了，道：“不是那些兵卒打你，而是有些人要打朝廷的脸！你且安心养病，我会将此事一查到底的！”
“唉，算了……”王国光却叹口气道：“其实我心里有数。”看看屋里也没外人，便直接道：“都是我那封《请分营操练京军疏》闹得，这事儿要是查下去，恐怕会有张彝之变！”张彝乃是北魏重臣，因为主张铨别选格，排抑武人，结果被千余羽林虎贲，径直至尚书省诟骂，寻之不获。然后又冲到他家中，曳彝堂下，捶辱极意，唱呼嗷嗷，焚其屋宇。其家人拜伏群小，以请父命。羽林等就加殴击，生投之于烟火之中。及得尸骸，不复可识，唯以髻中小钗为验。彝仅有余命，不久也在痛苦中死去……
显然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把王国光的胆子吓破了，竟有息事宁人，以免再遭报复的想法了。
※※※
其实王国光不说，三人也知道他遭此厄运的原因，皆是由那封奏疏而起……王国光与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清流大臣不同，他是个实心任事的循吏，既然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子，就想把这差事办好。通过三个月的细心观察，他对兵事有了些了解，也看到了许多弊病，尤其是近在眼前的京营禁军——号称数十万，然皆尫弱不堪，又大半顶名，能操戈者不及半数，根本担负不起守卫京师的重任。
但京师禁军也不全是这样，比如神机营中，风气就截然不同，军纪严明、士气高涨，连他这个外行人，也能感到其战力之强大。一打听，原来这支军队，是大名鼎鼎的戚继光带出来的。
惊叹于戚继光的带兵能力之余，王国光也坚信，其他营中的官兵，也不是朽木不可雕也，关键在于一个‘练’字！于是他在细致考察了神机营后，根据戚继光留下来的《练兵纪实》，向朝廷提交了这份《请分营操练京军疏》。
负责戎政的大学生沈默看完之后，一言不发，将其上呈首辅定夺。
徐阶阅看之后，感到十分的振奋，因为自从去岁‘万全右卫大捷’，一举终结几十年来对俺答不胜的历史后，朝中自上至下，情绪从一个极端，转到了另一个极端……原先是对蒙古人谈之变色，根本不相信自己能打赢；现在却开口闭口都是‘封狼居胥，报仇雪恨’！完全相信自己打得赢！
主战的情绪在朝堂弥漫，搞得徐阶很是被动，作为骄傲的天朝首相，如果条件允许，他也会支持讨伐鞑虏的！然而条件根本不允许，且不说财政上的窘迫，单说大明边军的糜烂状况，就让他无法给予信任……他虽然不通军事，却也知道上次的胜利是利用蒙古人大意，以有心算无心，精心设伏的结果。这种奇谋可一而不可二，更不要说主动出击，去挑战蒙古人了。
所以徐阶心里是不同意开战的，但他很清楚，自己不能逆潮流而动，于是授意各部府院科道各部门，都集体开会研究对策，然后由分管军事的大学士沈默汇总概括一下，最后上了一道奏疏，向皇帝提出了十三条对策，大致是：‘责实效，定责任，明战守，申军令，重将帅，练兵民，储人才，择边吏，缮城堡，团民兵，处久任，广纳招’等，算是内阁的表态了。
虽然只是应景儿的官样文章，却也不能一点都不做，现在王国光请练京营官兵，正好可以体现内阁强兵振武的态度，且又不会花费太多，所以徐阶是十分支持的。但处于谨慎起见，他让通政司先将王国光的奏疏见报，待获得舆论支持后再颁旨不迟。
当时正是倒拱最热烈的时期，文官们哪有心绪论兵事？所以议论的不多。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反对的，三大营的官兵就一万个不乐意，不为别的，就为王国光的奏疏中的一句——‘重编三大营，并罢诸弁不任事者。’于普通士兵，当兵吃粮，混混就好了，谁愿意像神机营那样整天脱层皮？尤其是那些滥竽充数者，这下连饭碗都要被砸了。
对军官们来说，更是无法接受的，因为真让他这样干的话，这些年虚报名册吃空饷的事儿，就得全露馅不可。所以此疏初传，京营官兵群情汹汹，这下王国光遭袭，八成就是军队的人想给他好看。
所以才会在三大京的交界处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才会争吵谩骂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军官出来喝止！所以事发后，行凶的士兵才会悉数从军营中逃脱！
※※※
虽然王国光有些灰心丧气，但沈默还是向他保证，自己必会一查到底，把真凶揪出来严惩！给他一个公道！捍卫朝廷重臣不容侵犯的尊严！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第二天一早的内阁例会上，沈默讲起了这件事情，义愤填膺道：“王大人青青子衿，饱读圣贤之书，出仕二十余年，实心为朝廷办事，为人又正义不阿！在工部时管河工，亲上决堤口查看险情，掉进洪流中，差一点就被淹死；弹严党，忤逆了严世蕃，又差一点被乱棍打死！我隆庆朝为了拨乱反正、弘扬正气，重又请他出山，本应当万民敬仰、尊严备至才是！谁知现在却遭此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他越说越激动，最后近乎怒吼道：“升斗小民，穿窬之徒，尚且有尊严不可冒犯，何况我辈？皇城之内，京营之中，小小卒吏竟敢詈骂羞辱当朝太尉，险些将其杀死！有道是大臣的尊严受辱，国家就会遭到轻视！此事若不严惩，大臣体面何在？国家尊严何在？”
沈默罕见的怒火，使内阁中每个人都深受震动，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要求严惩凶手，以彰大臣尊严！
张居正更是激愤言道：“国朝两百年来，还从未发生这等事情！首辅！若不严惩，朝纲何在！”
见张居正把话引到了自己身上，徐阶心里头已生了几分不快，便宕开说道：“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嘉靖八年，也发生过京营官兵袭击兵部高官事件。”
“那当时是如何处理的？”众人追问道。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徐阶轻叹一声道：“京营就在京城之内，真去追查幕后主使，非要乱套不可……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最后只能拿几只替罪羊顶罪，就草草结案了。”
虽然徐阶说的在理，但阁臣们都觉着不是个味儿，怎么还没开始查案，就先泼冷水了？
“老夫说这话，不是为了庇护那些京营官兵。”见众人表情有异，徐阶话锋一转道：“我辈都是士林中人，同命相连，王尚书遭袭，就是我们全体文官丢脸，此事若不严办，老夫这个首辅，还有何面目面对朝中百官？”说着看看沈默道：“江南，兵部的事情归你管，这个度还望你把握好。”
“是……”沈默这个气啊，俺好容易雄起一把，就不能配合一下？就这么不客气地给我掐灭了？于是问道：“那分营练兵的事儿，又该如何把握？”正如之前王寅的定计，如今这个人事震荡时期，要严格区分分内分外，分外的事，要尽量少掺和，不发言；而自己分内的事，却要更积极，多发言，增加自己的存在感。
徐阶被将了一军，毕竟这件事，他在内阁会议上是表过态的，有些郁闷道：“先调查吧，如果这次真是分营练兵引起的，那就要考虑是不是兵部的工作没有做好……”顿一顿道：“改善以后再谈练兵吧。”
“是！”沈默这次的回答十分响亮。
※※※
内阁散会后，被全权授权处理此事的沈默，便来到了兵部。
分管兵部三个月来，他并未如人们想象的那样，被山西帮杯葛在外，恰恰相反，他与兵部上下处得是蜜里调油，人人交口称赞，没一个觉着他不好的。
首先在与几位堂官相处时，他没什么架子……这与在礼部当堂官时有不同，当时他对下属要保持威仪，现在却只是分管，并不是直接领导关系，所以沈默一直保持谦和的态度，遇到事情能听取他们的意见，有什么需求也尽量帮他们争取，还从不插手具体部务，这样的管理者谁不喜欢？所以他能赢得兵部的上下欢心，也一点都不意外。
然而想要树立自己的权威，靠兵部做出些成绩，光靠怀柔是不行的，还得要立威，但立威就不会让人那么舒服了，所以必须把握好时机，如果时机不好，沈默宁肯等，如果等不到，他就会自己创造……
当他在一条彪形大汉的陪伴下，进驻兵部的时候，还有人没意识到，沈阁老这次，是要来立威的！
兵部里，因为尚书大人遇袭，大小官吏们都无心工作，是以都巳时了，仍然这一堆、那一堆，聚在一起议论着昨天的事件，沈默止住门房的通报，在厅口听了片刻，有些悲哀的发现，这其中竟然幸灾乐祸者居多，很多人都在看王国光的笑话。
直到有人掀开纱帘，准备把茶壶里的茶根倒掉时，才发现沈阁老面如寒霜的站在那里，不由先是一惊，然后堆着笑道：“沈、沈阁老……”
沈默哼了一声，径直进了大厅，目光冰冷的扫过众官吏，便穿堂而过，来到了正院的阁老签押房中……为了奉承上司，每个部都为分管的阁老安排了上好的签押房，兵部也不例外。

第七九六章 尚书遇袭（中）
沈默进驻兵部之后，宣布将分别与郎中以上官员谈话，这也是为稳定人心、消除谣言的应有之意。
他先召集二位侍郎，向他们传达了内阁的会议精神。并正告二人，内阁并不认为，此次兵部尚书遇袭，只是一个偶然事件；相反，内阁认为，它折射出大明整个军事体系都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堂堂戎政大臣，竟然连一点保护自己不受侵犯的权威都没有，我不知二位作何感想。”沈默的脸上，再没有一丝笑容，严肃的表情，与平时截然不同。
王崇古和霍冀无言以对，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能装聋作哑了。
“好吧，是不谷问得太空泛了。”沈默淡淡一笑道：“那好，我问具体一点……你们认为王部堂为何会遭此厄运？”
“部堂大人迫切希望做出些成绩，推行的一些政策难免操切，引起一些士卒的不满。”这下两人不能再推诿，王崇古道：“他又不了解武人粗鲁暴躁的脾气，始终与其针锋相对，结果惹得他们兽性大发，这才酿成了这场大祸。”
“为什么会惹恼了武人？”沈默追问道。
“说到底，还是部堂大人碰到了很多人的饭碗。”霍冀答道：“京营之中的状况，虽比大多卫所强些，但同样有一批老弱病残混饭吃的存在，部堂大人推行的分营练兵，无疑会打破这些人的饭碗，他们能不恨吗？”
“好吧，就算这些人恨他入骨。”沈默冷冷问道：“那为何营中其他官兵没有援救？”
“他们可能碍于同袍情分，又是世兵，大都沾亲带故。”霍冀道：“可能不想伤感情吧。”
“怕伤感情……”沈默点点头，两眼微眯道：“却不怕折了戎政大臣，所有人被连坐处置？看来我们的京营官兵，真是义薄云天呢。”
“这……”王崇古和霍冀再次无言以对。
“还是说，他们有恃无恐，知道打了也是白打。”沈默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射二人，强大的气场竟压得两位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侍郎，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你们到底想隐瞒什么，还是根本和他们串通一气？”
“卑职不敢……”两人额头见汗，吃力道。
“是不敢说，还是不敢做？！”沈默追问道。
“既不敢做，也不敢说。”霍冀无奈哀求道：“沈相您就别问了，有些话我们实在不能说，说出来也没用，还给大家都惹麻烦。”
王崇古仗着和沈默的关系，低声道：“江南，别再问了，快要把老哥逼死了……”
“二位看来有些误会。”沈默闻言笑起来，身子前倾，给两人斟上茶道：“觉着是内阁小题大做了。”
“卑职不敢……”虽然口中这么说，但两人的表情却深以为然。
“那太好了。”沈默点点头道：“我确实不是来抖威风的，恰恰相反，我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王崇古和霍冀面面相觑，后者更是讪笑道：“这个是手长袖子短，根本扯不上吧？”
沈默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终于展颜笑道：“看来是我误会二位了。”
“呵呵……”两人笑得有些勉强，道：“也是沈相的职责所在。”
“唔。”沈默点点头道：“不谷的压力也很大，未免有些神经过敏了。”便端茶送客道：“就不耽误二位的时间了。”
“哪里哪里。”两人如蒙大赦，虽然此次谈话并未触及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然而沈默压迫性的气势，和似有若无的看破天机，让二人不由心慌意乱，一刻也不愿在他面前多待。于是起身道：“我等告退。”
沈默点点头，并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王崇古走了一半，觉着这样灰溜溜的出去，似乎有些没面子，便回头道：“本想请江南吃饭，不过这几日实在不合适，还是等这事儿过去了，咱们再聚聚吧。”
“用不了多久。”沈默点点头道：“鉴川兄就会来找我的。”
“那是当然。”王崇古随口应下，出去后却觉着沈默这话似乎有些别扭，却又不那么肯定，只好摇头苦笑道：‘人在屋檐下，只能把头低啊……’
※※※
兵部一共有四个清吏司，分别是武选司、职方司、车驾司、武库司；七名郎中，前三个司各有两名，武库司是一名，这七人掌管着本部的四个职能机构，维系着本部的正常运转。接下来的时间，沈默便与兵部的郎中们进行了保密会谈，且都是不厌其烦的一对一，似乎他对这些人，比对两位侍郎还要上心。
“其实所谓的京营禁军，久已是一个腐化的体系，从下层到上层，是层层的剥削。”谈话中。竟有个郎中语出惊人道：“京营十万官兵，除了神机营外，每年军费开支折银二百万两，如此巨大一块肥肉，用克扣军饷，虚报空额，倒卖军需……等等五花八门十几种方法，最多可以套出一百多万两的白花银子，凡是经手的自然都能吃肥！谁管士兵饥寒交迫，谁管军队毫无战力！”
沈默没有坐在大案后，而是与那郎中一起坐在一排花梨木椅子上，一边给他斟茶，一边听他语带愤怒道：“但大头轮不着军官，他们得把剥削所得，进贡给那些个勋贵世家。”
“勋贵世家……”沈默轻轻念着这几个字。
“是啊，虽然自土木堡之变，本朝的勋贵武将被一扫而空。现在他们的后代，已经拉不开弓、上不得马，但京营军官尽出其门下，向来以其马首是瞻。”那郎中和沈默说话的语气，比两位侍郎还要稔熟，道：“军官们向勋贵世家进贡财富，并支撑起他们的地位，而勋贵世家则为军官们提供保护，并帮助他们的升迁……但那些公爷侯爷也无法插手朝政，就只能采取曲线救国了。”
“行贿。”沈默给他斟上茶，淡淡道。
“不错，他们将得到的孝敬分润京官，早就买通了兵部上下，甚至连科道都被他们喂住了……听说有时大学士也受贿。”那人的心直口快，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不是每个人都爱钱。”沈默轻声道。
“那是，部堂大臣大都比较清明，而且山西人最不缺的就是钱，谈不到贿赂。那些国公侯爷们，便与尚书侍郎们拜把子，结姻亲，想尽法子拉关系。甚至降尊纡贵，与武选、武库、车驾这些要害部门的郎中称兄道弟。这么多年经营下来，勋贵和兵部，早就沆瀣一气，揪扯不清了。”那郎中揭露谜底道：“所以王学甫和霍尧封才没法回答你，怎么回答？拔出萝卜带出泥，非得把自己也绕进去。”
※※※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那郎中感到喉咙发干，便端起茶盏轻啜起来。
沈默歪头看着他，脸上挂着放松地笑道：“你在这里前后加起来，也有七年了吧？”
“七年零七个月。”那人点点头，回忆往昔道：“散馆之后，我就在这儿，先任职方司主事，然后去宣大当了三年的参议，回来武选司，已经又是三年多了。”说着看看沈默道：“说起来，咱们几个人里，我可是落在后面了。”
“知道什么叫后来者居上吗？”沈默笑着坐直身子道：“这次叫你一次超过他们。”
“怎么，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有把握？”他显然对沈默要做的事儿早有所知，因为他叫吴兑吴君泽，沈默的同窗同乡同年好友，也是琼林社的创始人之一。他今年四十岁，正是男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候，边关生活的磨砺、兵部任事的锻炼，使他已没了当初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年少轻狂，而是呈现一种稳重如山、刚毅如刀的成熟气度——然而那颗渴望建功立业的心，却没有丝毫改变，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发的强烈起来。
“谁能有十足的把握？”沈默摇摇头道：“只是这次的机会难得，该出手时就出手罢了。”
“下一阵风会往哪吹？”吴兑在部里，没有沈默在内阁那样先知先觉。
“接下来一段日子。”对着自家兄弟，沈默自然不需隐瞒：“山西帮的日子会十分难过，我正要趁此机会，拿下兵部的控制权。”
“想插足谈何容易。”吴兑闻言皱眉道：“堂官和佐贰都是山西人，武选司、武库司、车驾司的郎中、员外郎，也大都是他们的人。”
“至少我还有你吧。”沈默笑起来道：“你也是堂堂武选司郎中啊！”
“老西儿排外，我能有多大权力？”吴兑苦笑道：“虽然是武选司郎中之一，但武官的品级、选授、升调、功赏之事，全都归另一个山西人管；我只负责考查各地之险要，分别建置营汛、还有土司的武官承袭、封赠等事，权力几乎没有，纯属打杂的干活。”
“你管那么多，品级一样就行。”沈默却不以为意道：“在部里这么多年，你也该有些人脉了吧？”
“关系处得都不错。”吴兑想一想道：“说起来，其实山西人抱团也有个坏处，就是但凡好点的位子，都被他们把持的死死的，部里其他人自然意见很大，虽然因为前后几任堂官，都是他们的人，大家只能私下发发牢骚，但怨气其实是不小的。”
“你就说，如果兵部变了天。”说到正事儿上，沈默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态道：“你能保证多少人跟你干吧。”
“一个郎中，三个员外郎，五个主事……”吴兑盘算起来，算来算去有些气馁道：“唉，这点人有什么用，只要杨博仍然在，就没人敢跟他对着干。”
“杨博的日子不好过了。”沈默淡淡道：“高拱已经走了，你认为那些杀红了眼的言官，能放过他这个始作俑者吗？”
“他也会走人吗？”吴兑有些不太相信道：“他可比高阁老的根基深厚多了，人缘也好，而且还在阁潮中，不计前嫌的保过徐阁老，这次应该能顶得住吧。”
“哈哈哈……”沈默笑着起身道：“君泽兄，你可知徐阁老深恨杨惟约。”
“为什么要恨他？”吴兑吃惊问道，他一直以为，徐阶和晋党结为姻亲，两边联起手来诳高拱呢：“难道就因为去年廷推，杨博诳了徐阁老一下？”
“那算不得什么。”沈默低声道：“双方结怨，还是在这次阁潮，作为导火索的杨惟约，绝不是看上去那么无辜。”
“怎么讲？”
“他这种成了精的老官吏，严世蕃推崇的天下奇才，怎么可能在京察中，一个山西人也不发落，白白的授人以柄呢？”沈默淡淡道：“徐阁老一开始以为是他出了昏招，便将计就计，把火烧到了高拱身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徐阁老才发现，高拱在皇帝心里，竟是那样的重要，重要到不顾一切也要保住他的地步，这大出徐阁老的意料。”
“假使判断准确的话，徐阁老很可能不会下决心对付高拱，维持原状其实对他更为有利。”沈默为吴兑分解道：“但世上没有后悔药，既然与高拱彻底翻脸，再没有和解的可能，徐阁老也只能不死不休了。结果还是徐阁老势大力沉，连圣意都只能甘拜下风，最后逼得高拱下野。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了逼退高拱，徐阶使出了浑身解数，暴露了全部爪牙，连皇帝也得罪了，在朝野间的形象，亦必然大受影响，说是伤痕累累也不为过。”
“你说这场争斗是杨博故意引起的？”吴兑难以置信道。
“谁也没有证据，因为杨博确实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露了个破绽。”沈默淡淡道：“但很显然他可能获得最大的好处，且付出的代价，不过是被言官弹劾几下而已，而且他早就找好了替罪羊……”杨博的辨疏上说得清楚，按例都是由陆光祖察第一遍，而他只是在其结果上进一步审查，所以不会去注意那些被察官员的籍贯，更不会去关心，哪些官员没有被察了。
以经验看，凭杨博的身份地位，又有替罪羊的情况下，应该不会被伤到筋骨的。所以徐阶有理由怀疑，杨博这是主动伸头挨刀，上演了一出苦肉计，目的就是引起内阁的纷争……两强相争，必然两败俱伤，得利的必然是第三方，也就是他杨博。说白了，最好是徐阶和高拱连同他们各自的同党，都卷铺盖回家！如此，则毋须劳他杨少保费神，横在前面的两个强势人物就一下子都搞定了。
这到底是不是事实，谁也说不清楚，但徐阶有理由这样怀疑，尤其是在某些唯恐天下不乱者的挑唆下，他就更加深信不疑了……而这样一来，杨博不计前嫌的帮他说话，在徐阶眼里，就成了他见高拱败局已定，怕遭到报复而掉过头来巴结自己。更加觉着这人两面三刀，表面道貌岸然、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了。
报复是必然的，徐阶虽然不愿再和杨博撕破脸，但一定得给他个终生难忘的教训，以惩戒其一再的搞小动作……听话听音，沈默已经从其在内阁会议上的讲话中，听出了这方面的意思，所以才大张旗鼓的来到兵部。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做给徐阶看。
接下来沈默若是有所行动，徐阶肯定会默许的，要是能把兵部从山西人手中的夺走，相信徐阁老更会乐得合不拢嘴。
“就算要给杨博点颜色看。”吴兑皱眉道：“但我觉着烈度是有限的吧？连续发动两场政治斗争，徐阁老不会那么不明智吧。”
“呵呵……”沈默站起来，拍一下吴兑的肩膀，轻声道：“第一，言官们已经杀红了眼，徐阁老也没法控制他们；第二，虽然天下人都认为现在所有的言官都姓徐。”说着微微一笑道：“但其实不是这样，也还有几个，是浑水摸鱼的。”
“说自己想浑水摸鱼不就好了。”吴兑终于明白了，笑起来道：“原来你打的这种主意。”
“没办法呀，没办法。”面对着自己的兄弟，沈默也特别放松，摇头晃脑地笑道：“谁让咱一个也惹不起，只能借点东风，跟着混一把了。”
“有意思。”听明白了沈默的计划，吴兑摩拳擦掌道：“火中取栗才有意思，这几年不见你动作，还以为你生锈了呢。”
“等待时机而已。”沈默轻吐口气道：“兄弟，我这是个完整的计划，一旦开始就是一环扣一环，只要顺利进行，我相信可以圆大家的边防梦，也能让我挺过这段震荡期……”说着紧紧地握着吴兑的手道：“容不得一点差池啊！”
吴兑反握住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七九六章 尚书遇袭（下）
沈默一方面与兵部上下积极谈话，消除尚书遇袭事件的不良影响；另一方面，又令兵部立即调蓟镇总兵戚继光回京重领神机营，并奏请皇帝起复东宁侯焦英统领京营。
对于这两道饬令，王崇古和霍冀有些嘀咕，这二位可都是沈默的亲信，好容易才撵出京营去，怎能让他们轻易回来呢？虽然沈默现在是分管军事的大学士，然而想要插手部务，却主要靠自身的影响力，如果兵部铁心不买账，他只能在内阁会议上提出来，通过之后，再以圣旨的形式下颁兵部……如果通不过内阁会议，就只能无可奈何了。
而且两位侍郎判断，以目前内阁的态势，通不过的可能性，甚至要大于通过的可能，所以他们并没有立即执行他的饬令，而是在当天晚上，由王崇古前往杨博府邸问个可否。
听了王崇古的汇报，杨博陷入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听说内阁会议上，徐阁老提出，要整改兵部？”
“啊……”王崇古有些错愕，旋即道：“好像有这么一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兵部和主管军事的大学士对着干。”杨博有些萧索道：“你说会怎样？”
“怕是更给他们理由和借口了。”王崇古说着微微摇头道：“不是说，徐阶和沈默不睦吗？”
“不睦他们也是师徒！就凭这便比我们近！”杨博看他一眼，语调恢复平淡道：“更何况在这次‘倒拱阁潮’中，沈默的表现使他们的关系大大缓和……”
“没看他干什么呀？”王崇古皱眉道。
“没干什么就对了。”杨博道：“朝野皆知，沈默与高拱相善，然而在历时三个月的倒拱中，他不曾为高拱说一句话，也没有给徐阶使绊子……”说着手一抬道：“我知道你想说徐陟的事，但在徐阶眼里，我的嫌疑更大！”
王崇古的话被憋回去，只好继续听他道：“关键时刻能和高拱划清界限，无疑能让徐阶大大地松口气，觉着学生就是学生，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让他三心二意的高拱也走了，该给的教训也给了，徐阶还是要用他的。”
“呵呵。”王崇古笑道：“您的揣测也太善意了吧。”
“不是我善意。”杨博叹口气道：“而是我对沈拙言太了解了，别看这小子整天低眉顺目，其实他骨子里，根本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亡命徒！”说这话时，他想到了去年秋里，那家伙连诳带骗的取得了自己的信任，拉出部队去跟俺答干了一仗……那一仗也就是打赢了，要是输了的话，他沈某人轻则仕途完蛋，重则拉出午门斩首！这哪是个稳字当头的政治家该干的事儿？
事后杨博反复推敲，都被沈默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疯狂所震惊，所以才会在其入阁的事上采取了妥协，就是为了不跟这个疯子彻底交恶。在今春的阁潮中，这家伙却玩起了失踪，大出杨博的预料……其实杨博真正要算计的是徐阶，他认为沈默会帮助高拱的，或早或晚。只要这两人联起手来，再加上自己的力量，未尝不是徐阶的对手！
然而他等啊等啊，直到高拱败局已定，也没等到沈默出手，这才知道自己失了算。此刻先机尽丧，再想保高拱也只是给他殉葬了，所以杨博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为了自保，公开表态保徐阶，不仅大丢面子，还得罪了盟友……
※※※
直到此时，杨博才明白沈默为何一直按兵不动，这小子极精明地选择了，对他收益最大、风险最小的策略……沈默毕竟与徐、高二人的关系都非同寻常，如果言行中流露出明显的倾向性，肯定要遭到另一方的痛恨。所以在公开场合，沈默只是保持沉默，不发一言，更不要说站出来为谁辩护了。当然，也会做些表面文章，比如在徐阶和高拱面前，说些无关痛痒的劝解的话，给人一种他沈默很为难、很尽力在调解徐阶和高拱的矛盾的印象。
至于暗地里，沈默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杨博不得而知，但估计左边拍胸脯、右边表忠心之类的事儿没少干，不干他就不是沈拙言——坐山观虎斗、两不得罪，这就是沈默的对策。
这九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可就难上加难了，毕竟这不是小孩过家家，而是在与当今最顶尖的政治家周旋，一旦露出马脚，便会满盘皆输，然而沈默这个疯子，还是这么做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真的做到了，不仅没有被扯进阁潮的漩涡里，还在一地鸡毛的混乱中，觅到了掌握兵部的良机，于是断然出手！以杨博对他的了解，其必定后招绵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挠头啊。”杨博苦笑着摇头道：“理智的人不可怕，疯子也不可怕，但理智的疯子，就太可怕了……因为他的举动总会出乎你的意料，却又往往十分有效，让人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听杨博对沈默如此忌惮，王崇古郁悴道：“乖乖的依命行事？再把兵部全交给他？”
“那哪行呢。”杨博寻思半天，低声道：“他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如何把王汝观的事儿处理周全，如何平息京营的混乱，这都不是那么容易的。”说着看看王崇古道：“咱们不宜直接和他起冲突，知会一下几位国公，让他们的人务必顶住，时间拖得越久，就对他越不利，对咱们却越有利。”
“成。”王崇古点点头道：“我今晚就让人去传话。”
“另外。”杨博看看王崇古道：“让部里那些人，最近收敛点，别给人家落下把柄。你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他，趁这个机会，除去几匹害群之马吧，还不用自己当恶人，何乐而不为呢？”
“是。”王崇古又点头，然后继续等着杨博的吩咐，却见他已经端起茶盏润喉了，显然已经说完。不由有些失望道：“就这些？咱么不主动出击，给他点颜色看看？”这才是他来找杨博的真正目的。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杨博摇摇头，望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幽幽道：“最近少往我这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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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王崇古就明白了杨博为何如此消沉，仅仅隔了一天，大名鼎鼎的詹仰庇，便上书弹劾杨博，说‘帮凶既然已经遭到惩罚，为何始作俑者却还厚着脸皮赖在朝堂上？’又说‘杨博这个人，十分的阴险，这下把高拱个蠢人坑惨了，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身为‘四大能战’之一，骂王詹仰庇的号召力，也就是比欧阳一敬差一点，马上就有一些个言官起哄架秧子，对杨博发起了全方位弹劾，不仅局限在京察事件上，还有去年爆发的冬服事件，以及更早的与蒙古人暗中讲和……细数起来，老杨博最近几年的破绽，竟要比之前几十年都多，其实他有苦自知，这是因为随着王崇古、霍冀这样新一代势力成长起来，他们胆子更大、做事更少顾忌、遇到风波总是想着参与进去，而不像他和葛守礼这样的老一辈，总是会选择回避是非。
年轻一代抢班夺权，杨博感觉到自己在乡党中说话，已经没有以前好使了；更知道这时候，最紧要的是先让徐阶把气出了再说。便索性就地一滚，写了辩疏后，便回家闭门谢客，听候处置了。
紧接着，最新一期的邸报上，又摘抄了左副都御史林润的一份调查报告，一下子让处在风口浪尖的兵部，感受到了泰山压顶的痛苦……去岁军衣事件之后，林润奉密令对整个军需系统进行调查，他历时半年，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神不知鬼不觉的，便把整个军供体系摸查了个底儿掉，最后写成一份八万字的调查报告复命。
看到那份报告，内阁震惊了，他们虽然已经料想过情况会很糟糕，却未想到竟然比料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本朝的军事供给和政事参合为一元，相当的松散而混乱，需要以兵、户、工三部通力协作才能完成。三部中涉及后勤的职掌分别是：兵部的武库清吏司掌管兵器的保管和发放，车驾清吏司掌管军马的牧养和分配；户部掌管军费及发放粮饷；工部掌军需制造，凡甲具、武器、火药、战车、战船修造等，都属其责。
每年的军需预算，是由兵部提出预案，然后会同工部、户部进行磋商，最后定下方案，在内阁年终财务会议上提出，通过后，该拨款拨款、该生产生产，然后再由兵部验收后，下发到各军队。整个流程中，兵部即负责提出标准，又负责最后把关，所以其占据着主导的地位。
但如果这种中央统筹分配，能够被有效地贯彻执行，也可以满足这个庞大帝国的军事需要，然而更糟糕的情况是，各部并没有直接控制生产的能力，生产执行全赖互不相属的下级机构……以盔甲的生产为例，在燕郊设有工部下属的兵甲厂一处，这是为京营官兵提供五万套甲具的法定兵工厂。然而事实上，这个兵甲厂本身每年只能制造五千套甲具，其余的九成订单，是分包给散落在北京、天津、保定、甚至山东的近百家小型作坊，共同生产、拼合凑拢而成。各厂之间各自经理，虽有一个类似于总管理处的工部兵器局居中协调，然而它却无统一调度人力和物资的权能，自然也更谈不上有效的技术分工。
不消多说，组织上的低能和混乱必然造成装备上的落后，更是腐败滋生的温床。大明的工艺水平其实很高，也不缺乏这方面的能工巧匠，这从禁军四卫和军官们的精良装备上便可见一斑。然而其余的部队，只能装备衬以小铁片的棉布祆，或者由纸筋搪塞而成的‘纸甲’，少量金属甲具，也是质量差、规格乱，根本谈不上精良，十分的寒碜。
其余的武器装备也是如此，然而，朝廷的采购款可没少拨付，都是按照标准装备定价，每年数以百万计的银两花出去，就换回这一堆假冒伪劣。部队装备上，能有战斗力，那才叫见了鬼。
内阁虽然愤怒，然而这池子水太深了，里面涉及的方方面面，有王公贵族，有皇亲国戚，有各部官员，甚至有大学士们本身也收受过这方面的孝敬，让他们如何有彻底查办的决心？
当然，现在‘内阁’的同义词，完全可以换成‘徐阶’，高拱走了，内阁已经彻底变成徐阁老的一言堂，其余一干大学士，全成了奉命行事的甲乙丙丁。在朝野中，他更是一呼百应，其权势甚至超过了皇帝，可谓如日中天，唯我独尊！
从本心讲，徐阶是希望能好好整顿一下军事，振作大明的边防，像严嵩消除东南沿海的倭患那样，也把北方的鞑虏解决掉，然而与南方的乌合之众般的海盗相比，北方的鞑虏装备精良、骑射高超，每次行动都是大军压境，且因为其战线从辽东到西北，绵延数千里，整个北方边境都是他们的战场，这就决定了像南方那样靠一两支精兵，就能确立胜势的情况，不会在北方重演。
必须提高大明整体的作战素质，大刀阔斧的进行全方位的军事改革，才能彻底的杜绝边患，使国门重归安宁。然而徐阶是主张‘少折腾’的，他的政治主张，集中在纠正前朝的弊端，希望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国力的恢复。他之所以要驱逐高拱，也不全是为了霸占权力，更是出于对不同政见者的排斥……他不能容忍一个整天想着‘革旧布新’、‘变法更张’的疯子，掌握了国家的政权。作为一个老派的政治家，他坚信存在即合理，国家的维持在于调和各方面的矛盾。而任何改变都会带来新的问题，甚至会危及国家的运转。
所以虽然看到了弊端所在。他仍不希望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更倾向温和的调整，哪怕必须要剜肉自救，也一定要处于可控状态下。秉着这种保守的态度，他现在对张居正已经感到有些失望了，反而看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愈发像自己的沈拙言，愈发的顺眼。尤其是这次阁潮，沈默的举动让徐阶十分的满意，虽然不可能改弦更张，弃张保沈，但他已经停止了对沈默的杯葛，甚至有意改善一下沈默的处境，以警醒一下最近变得愈发不听话的张太岳。
于是徐阶在内阁会议上，表态授权沈默为全权特使，对京城戎政进行整改，唯一的限制是，必须将整顿控制在兵部，不准波及户部和工部，更不能把那些勋贵世家牵扯进去……虽然这些公侯爵爷们，手上并没有什么权力，然而其高贵的身份和超然的地位，仍对军方和皇帝具有相当的影响力。
徐阶虽然不怕他们，却不想和他们交恶，所以特意叮嘱沈默要克制。
※※※
一言堂的好处是高效率，当天下午，圣旨便颁布下来，任命成国公朱希孝为总督京城戎政大臣，东阁大学士沈默为协理京城戎政大臣。明眼人都知道，成国公虽然担任正职，然而只是个挂名的，以示尊重勋贵世家之意。
其实真正主事儿的，还是内阁大学士沈默，看来这次真是要拿京城的戎政开刀了。
看到圣旨后，王崇古和霍冀立马坐不住了，想到之前对沈默敷衍塞责的态度，两人顿感大事不妙，赶紧去请示杨博，然而杨府闭门谢客，竟连他们都不见了，只派个管家出来，传了个条子给二人道：‘沈默这个人，只能示以柔，不能克以刚，你们好自为之。’
“这是什么意思？”端详着那条子，霍冀问王崇古道。
“让我们装孙子！”王崇古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当年还是沈默的前辈，想不到人家却成了阁老，自己还是个侍郎，所以虽然知道不能乱来，但一想到自己要被他吆来喝去，心里就一百个不舒服。
“说起来……”霍冀突然想起一件事道：“那两道饬令你执行了吗？”
“没有……”王崇古摇头道：“搁在那儿了，想等等看来着。”
“还等什么。”霍冀着急了：“回头沈相一问，要是还没执行，咱们如何交代！”
“什么沈相……”王崇古心中泛酸，但形势比人强，还是叹口气道：“今儿太晚了，我明儿就办。”
“明天就晚了！”霍冀没有他那么多的纠结，无法理解的看着王崇古道：“今天必须发出去！十万火急！”

第七九七章 东风吹 战鼓擂（上）
蓟镇距京城百五十里，翌日一早，戚继光便收到了京城发来的十万火急，信上命他立即出发。戚继光不敢怠慢，飞快向副将交代了差事，便火速上路，第二天一早，便来到了北京城中。
沐浴更衣，稍事休息后，他来到兵部衙门报道。一般的将领到了兵部，都会或多或少的受到些刁难，这个戚继光早有体会，是以怀里揣了一摞票子，就等着挨宰呢。谁知道兵部的人突然变得廉洁奉公、亲切可人起来，他主动送钱人家都不要，还好茶好言伺候着，让他在待客厅里等着。
戚继光不禁琢磨起来，难道是嫌我给的少了？不就传个话吗？二十两不少啊……不行就再加一倍？
正在胡思乱想间，里面过来请道：“戚将军，请跟我来。”
戚继光这才确定，原来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狗也有不吃啥吃素的时候。但是……为什么呢？
带着满心的疑惑，他跟着那书吏来到了尚书大人的跨院中，就见个身穿一品仙鹤官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院中朝自己微笑。
“末将拜见沈相！”戚继光赶紧快走两步，来到沈默面前半尺处单膝跪下。
“不要多礼！”沈默马上伸手去扶，无奈戚哥哥是练过的，差点把他的腰闪了，也没碍着人家跪。
“你去吧。”沈默看看那书吏道：“我和戚将军要谈话，不要让人来打扰。”
待那书吏退下，戚继光才站起来，沈默朝他挤眉弄眼的笑，他也笑了，小声道：“以为阁老都是很有威严的。”
“难道我没有威严吗？”沈默捋着三寸中须道：“难道胡子白留了？”
戚继光差点笑场，忙压低声音道：“山东人嗓门大，咱屋里说去。”
两人进了屋，沈默亲自给戚继光斟茶道：“一路上辛苦了，还没歇歇吧？”
“没事儿，一个急行军而已。”戚继光笑道：“行伍之人，禁受得起。”
“嫂夫人还好吧？”沈默看看戚继光道。
“很好……”戚继光笑道。
“没再欺负你吧？”
“……”戚继光一脸黑线道：“大人，咱还是说正事吧。”
※※※
“好好，说正事儿。”沈默笑够了，抿一口茶，回忆道：“还记得当年在龙山卫吗？”
“终身难忘。”戚继光点头道：“在那间后山的小屋里，和大人朝夕相处的半个月，实乃末将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沈默这个恶寒啊，心说你报复我是吧？干咳两声道：“记得我把许多在当时不现实的想法，从墙上摘下来，每摘一条，都像是要你的命一样。”
“是啊，那是真正的治本之道。”戚继光激动起来道：“难道，时机到了吗？”
“做事不是做饭，哪能等料齐了再下锅。”沈默微微摇头道：“不过条件总比十二年前要好很多，朝廷上下都意识到改革的必要性，‘国防第一、北边第一’的口号也喊了很久。你我更是今非昔比了，虽然仍不能干个痛快，但尽其在我，总能比原先做得更多了。”
“是。”戚继光摩拳擦掌道：“记得当年大人劝我北上时，曾说过：‘故丈夫生世，欲与一代豪杰争品色，宜安于东南。欲与千古之豪杰争品色，宜在于西北！’这话我一直记着呢。”
“呵呵……”沈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说话间，两年过去了，却一直没机会让你大展宏图，倒像我诳了你。”
“大人说笑了。”戚继光摇头道：“这两年元敬学习了很多，积累了不少经验，还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这都是弥足珍贵的。”
“元敬安慰我……”沈默笑笑，正色望着他道：“你戚继光是要与千古豪杰争品色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戚继光本想谦逊两句，却见沈默一脸的严肃，便正襟危坐，聆听训示。
“这次调你回来。”沈默终于说到正题上道：“名义上是重掌神机营，威慑跳梁宵小，但这是个借口，等这段风波过会，你会总理京营练兵事务，而我会尽全力配合你，实现我们当年的梦想！”
“是！”早就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戚继光，一下子也激动起来道：“定不负大人所托！”
“至于这段时间。”沈默便深入道：“除了把神机营重新掌握在手中之外，你还要酝酿个本子，把你对军制改革的看法写出来，给我看看，然后帮你递上去。”
听了沈默的话，戚继光沉吟片刻，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章道：“末将早就写了个东西，请大人过目。”
“哦……”沈默笑道：“看来你是时刻准备着啊。”便接过戚继光的奏本，只见上面写道：《请兵破虏四事疏》，却也不打开，道：“你先给我讲讲吧，回头我看的时候，也更能体悟你的微言大义。”
“是。”戚继光点点头，清清嗓子道：“在这篇奏疏中，我提出用三年时间，训练出一支车兵、步兵、骑兵协同作战的十万精兵，大张军威，彻底扭转北方被动挨打的军事态势！然后利用这支部队作为示范团，分赴九边，作为骨干带动全军训练，使整个长城沿线的边军，都成为劲旅！这样，北方的边防就能巩固，反击鞑虏、封狼居胥的梦想，也就有可能实现了。”
“具体呢。”沈默知道，戚继光这种缜密的将领，不可能只拿些空泛的大话来打发自己。
“对于士兵的来源，根据我在东南募兵、练兵的经验，若用原有的士兵进行训练，难以改变军队面貌，即使表面上训练得威武严整，一旦遇到强敌即溃不成军，甚至逃跑。所以我请求对士兵的来源进行调整，首先通过‘选锋’，从原先的十万京营官兵中，挑选出三万可造之材作为基础，然后采用在浙江招募义乌兵的办法，挑选五万忠厚老实、勇敢的农民和矿工作为补充，另外……”他看看沈默，知道在这里可以无所不谈，便壮着胆子道：“为了更快把兵练好，我建议调两万名训练有素、久经战斗考验的东南抗倭士兵作为骨干，不知可否……”
※※※
“是不是最后一条有些困难？”见沈默久久不语，戚继光小声问道。
“哪一条都不容易。”沈默没好气地翻白眼道：“我能想象的到，自己将被漫天的口水淹没。”
“当然不能让大人为难……”戚继光有些黯然道。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话没说完，就被沈默打断道：“你只要关心具体的事就行，背黑锅的事交给我。”
“是。”戚继光心中一暖，也只有在沈大人的麾下，才能如此轻松自如，不必去费心军事之外的事情。
“接着说……”虽然说话不多，但沈默的口干得厉害，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道。
戚继光一边给他斟茶，一边将自己对军需、训练、编制方面的改革意见娓娓道来。
听完戚继光的话，沈默给了很高的评价道：“元敬的建议，我看都是经验之谈，治军之精华，真是雄才大略啊！如果都能实现，北方边防定能彻底改观！”
得到沈默的赞许，戚继光面上挂起淡淡的喜色，但很快就换成忧色道：“不过，您说朝廷会批准末将的建议吗？”
“这个难讲。”沈默微微摇头道：“兹事体大、牵扯太多，朝廷复杂、众议难调，恐怕难以尽数如愿啊。”
“没关系，大人不是说‘尽其在我’吗？”戚继光却看得开道：“我这是漫天要价，就等着朝廷坐地还钱了。”
“这个心态很好。”沈默不禁莞尔道：“是啊，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要相信情况会一点点好转的。我帮你尽力争取，争取不到的，也只能先因陋就简。”说着满怀希望的望向戚继光道：“不过我相信，无论什么样的条件，元敬都不会让人失望的。”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戚继光点头道。
“很好。”沈默开心笑道：“也无需太过悲观，现在朝政混乱，士林癫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运气好的话，你的奏章能通过也说不定。”
“借大人吉言。”戚继光笑道，其实他心里，并不抱多大希望。
沈默也不再说此事，又问了他几句，见戚继光面露倦色，便道：“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也没法请你去我家，真是太对不住了。”
“大人哪儿的话。”一番极费精力的长篇大论，加上长途跋涉，戚继光也是真撑不住了，强笑道：“这也是不得已的。”阁臣结交大将，这是很忌讳的事，虽然沈默现在分管军事，可以名正言顺的接见戚继光，但也仅限于在衙的公事，私下里和非公开场合仍是要避嫌的。
“你体谅就好。”沈默起身相送道：“我一般都是下午在，今天是个例外，以后有事情，就每天未时以后来兵部吧。”
“是。”戚继光又应下。
送走了戚继光，沈默看看怀表，才刚刚八半点，可见戚将军来得多早。
“礼品准备好了吗？”沈默看一眼胡勇道。
“准备好了。”胡勇点头道。
“备轿。”沈默沉声道：“去东宁侯府！”
※※※
在东直门大街东头以北，有一条药王庙胡同，从那里再往东，便是东宁侯府邸所在的万元胡同。这里虽然位于勋贵聚居的东城，但位置已经是很边缘了，因为焦英世袭的爵位，不过一个小小的伯爵，住址便是其在勋旧世家中地位的体现。
当然那是旧黄历，如今的万元胡同中，伯爵府已经变成了侯爵府，说焦英本事大也好，说人家运气好也罢，反正一百年来，能办成这事儿的，就他一个。荣升侯爷之外，焦英还成为先帝最信任的勋旧，被任命为禁军统领，掌管禁军四卫……而这一官职，向来都是在几个公爵家传来传去。
现在的东宁侯府，隐隐与京城三大公爵府并列，被称为四大家族之一了。所以焦英卧病的消息一传出来，侯府门前立刻车水马龙，前来探视慰问者如过江之鲫，令门房应接不暇。
这天上午辰时过半，一乘八人抬油绢围帘绿呢大凉轿在府邸门口停了下来，侯府门子的眼力毒，一眼就看到那些护卫的服饰，是在皇城内当差的，便知道轿上坐得一定是某位大学士。
侯府的门子赶紧快步上来，抱拳一个长揖，唱喏道：“小人是侯府门房，敢问贵驾高姓大名，好去通禀我家侯爷。”
胡勇便将个朴素的蓝面名帖递过去，那门房接过来一看，哎哟一声道：“原来是沈阁老大驾光临。”便回头大声道：“快开中门，有贵客！”侯府的正门平时是不开的，除非有贵客莅临，或者重要仪式。
这让胡勇不由有些奇怪，心说这小子也太冒失了吧，没请示就敢擅开中门！
那门房也不想被看成是二杆子，于是小声解释道：“我家侯爷时常说，没有沈阁老他就成不了侯，让我们将阁老当成头号贵客，不开中门会吃板子的。”
原来如此，胡勇恍然道。这时大门吱呀呀的敞开，大轿便被径直抬进府中。寻常官员富户的大宅，大抵入门即是轿厅，出轿厅便是照壁，过照壁便是客堂，大抵都是这个制式，然而东宁侯所居的府邸却不是这样……一入轿厅，迎面的照壁竟成了客堂的侧墙，贴着左墙根，是一个长长的甬道，于此向前十几丈远，眼界豁然一宽，一座约略有五六亩大小的花园展现在眼前。
大门到甬道是东西向，这座花园却是南北向，几口大小不一的方塘里荷花正盛，缓坡上松竹蒙翳；红亭白塔，玉砌雕栏，叶问莺啭，帘底花光，端的是‘近山黛掩神仙窟，隔水烟横富贵家’！
轿子从甬道穿过，在正对着花园的五楹客堂大门前落下，轿帘挑起，沈默稳稳下轿，在府上奴仆的引领下，进到了堂中正位就坐。一坐下，他才发现那花园的真正作用……客堂正对着花园而开，主客踞坐其中，满耳俱是天籁、满眼俱是锦绣，恍若进到仙境一般，未曾开口心先醉，说话都不自觉的轻言细语，根本不用担心谈不拢会吵起架来。
饶是见多识广，又在以园林著称的苏州做过官，沈默也不由为眼前的景象喝彩，在心中叹道：“平常总听人说，三代才出个贵族，这话果然不假。虽然苏州园林得天独厚，有江南的水、太湖的石……能把天下的精华汇聚一处。然而正是这份贪多，暴露出园主人的暴发户本色。远比不上这些贵族世家的品味气度……”
正在胡思乱想间，他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后堂响起：“哈哈哈，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
沈默站起身来，面带微笑的迎着来人的方向，便看到一个身穿轻绡蟒衣的虬髯汉子出现在客堂后门，正是东宁侯焦英！
两人笑着打过招呼，又推让一番，最后东西昭穆而坐，叙过茶后，沈默打量着焦英道：“就算是装病……你能不能敬业点？”
焦英虽然穿着侯爵的金线蟒袍，但做派却很丘八，大剌剌地跷着二郎腿，上身歪靠在椅背上，咧嘴笑道：“真人面前不做假象，装啥装。”
瞧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沈默心中无奈道：‘我收回方才的话。’不由苦笑道：“真的很难把你，和此间的主人联系起来。”
见他的目光落在花园中，焦英大咧咧道：“你说这个花园啊，我早就看它不顺眼了，想铲平了建个演武场，就是我娘死活不让……”
“幸亏有太夫人……”沈默对那种焚琴煮鹤的行径，心里是一万个鄙夷。
“呵呵……”焦英笑两声道：“你时间宝贵，咱不闲扯了，找我有啥事儿啊？”
“咳咳……”沈默轻咳两声，整理一下错乱的神经，道：“既然病好了，就赶紧上任吧，侯爷。”
“这个么……”焦英一脸为难道：“我不是跟你矫情，我也不会矫情，你让我掌管禁军四卫，这没问题……说实话，被杨博革职这半年，我都憋得长毛了。”
“更进一步不好吗？”沈默淡淡道：“十万京营将士都归你管了。”
“不好。”焦英使劲摇头道：“我占了个禁军统领，就把英国公得罪了，现在再去当什么京营提督，融国公也要恨死我了。”说着两手一摊，一脸苦相道：“兄弟，不是哥哥不帮忙，可得罪了两大国公，我家以后还怎么混？”

第七九七章 东风吹 战鼓擂（中）
本朝的军队主要分京军、边军和卫军三类。京军是驻扎京畿的部队，边军是驻守九边的部队，卫军是指除京军和边军之外的部队，分布在全国各省及政治、军事上要害的卫所部队，主要职责是对内镇压维稳。
三类军队的职责不同，军制和构成也多有不同。卫军采取的是卫所制，军队是世兵，军官只能练兵，无权调兵，遇到战事由朝廷另派将领指挥。这样虽可防止‘强臣握兵、江山易色’，但兵将互不相识，卫所又严重缺乏训练，世兵逃亡严重，是以其战斗力每况愈下，终于在近年东南倭乱和西南土司反叛中，被摧枯拉朽的消灭，已是名存实亡，其职能为各省自主募兵所暂代。
而边兵采取的是镇戍兵制，首先其兵源，是以从卫所等抽调精兵，和招募平民相结合，这就保证了军队的基本战斗力；然后其采取的是‘兵将团操训练’，使将有常兵且兵马集中，这就避免了将不知兵、疏于训练的情况；第三，以督抚分寄的方式，使各方面大员获得更大的兵权，有利于统一领导、协调各战区内部的军镇，将其捏合成一个整体。
这显然是一种临战体制，是在蒙古各部强大的压力下，不得不采取的改变。而且在镇戍制下，督抚的兵权虽略有加大，但其只能由文官担任，且定期轮调，兼之边军的粮饷由中央提供，就避免了地方割据的出现。尽管如此，边军的战力还是大明诸军中最强的，承担着抵御蒙古铁骑、保家卫国的重任。
京军的军制与边军类似，而且在国初时，其远高于前者，类似宋朝时的禁军。它不仅直接担负着保卫首都的重任，而且如果外省或边疆有重大战事，必要时京营还得抽调部分精锐，前去增援、讨伐，号称‘大军一出，四方慑服’，有‘居重驭轻，控扼天下’的作用，是皇权的根本保证。
因此，它不仅人数众多，通常保持着三十多万的人马，最多时达百万之众，而且装备精良，战力高强，是名副其实的‘天军’……当然那是老黄历了，随着永乐皇帝作古，大明朝便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京军的战力也在承平岁月里迅速的腐朽，最终在土木堡之变中全军覆没，自此一蹶不振，已经无法和边军争锋。
之后于谦重建京军，将最初的三大营改为十团营，人数十万人左右；天顺八年，再改十二团营；正德年间，又改十二团营为东西两官厅；嘉靖中叶，重新恢复三大营，设立戎政府，由国公提督，兵部侍郎协理，并尽裁监军内臣至今，在册人数仍是十万人。
除了三大营的京军之外，北京还有两支部队，一个是守卫皇宫的大内禁军锦衣卫，另一个则是驻守京城内的武骧四卫，乃是皇帝亲军，肩负着守护京城，拱卫銮舆的责任。这两支部队，都不归兵部管辖，而是直接向皇帝负责，其军饷装备也是不经兵部直接领取的，都是最精良最充足的。
这两支部队向来由内廷御马监代表皇帝统驭，然而嘉靖晚年遭遇陈洪反叛后，对太监的信任跌倒冰点，便将大内禁军交给勋旧贵戚。武骧四卫交给兵部辖制——现在大内禁军由皇帝的亲舅舅、锦衣卫大都督、庆都伯杜仲掌管。而武骧四卫原先是东宁侯焦英统领，他被杨博撸了后，改由成国公朱希忠之弟，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担任。
这就是大明军力的结构状况，沈默这次准备动刀的，乃是十万京营，当然要先让京军听话才行。现任的京营提督，乃是定国公徐延德，不过老先生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年前就称病在家，已经数次上书请辞。这次沈默想要改制，他可使唤不动国公爷，所以就趁机奏请皇帝，批准了徐延德的辞呈，让焦英接这个位子。
※※※
但焦英这厮却称病不受圣旨，这才迫得沈默不得不亲自登门，敦请他出山。
“这个差事我不能接啊。”焦英也不跟沈默兜圈子，道出了心中的担忧：“你是知道我的，咱焦子期不是怕事儿的人，可我们这边的情况复杂，在京城住了上百年，纠缠太多，不像你们士大夫，锐意进取就好。”说着看看沈默道：“明白咱的意思吧？”
“知道，都沾亲带故的，你怕自己打了人家的饭碗。”沈默点点头道：“焦家以后没法在京城混了。”
“是啊。”焦英深以为然道：“再说了，定国公那是什么身份，我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大明如今仅存五位国公，除了南京的魏国公、云南的沐国公外，就是在京城的定国公、英国公和成国公三位，数量比亲王还要稀少，其地位也超过了那些一辈子没见过皇帝的藩王。
而焦英家里，既不是开国元勋、也不是靖难功臣，而是洪武中内附的蒙古贵族，赐姓焦。在天顺年间才因功劳封的侯爵，既非根正苗红，又是新晋世家，本来在京城勋贵家族中都不上数，却因为先帝宠爱，地位骤起，隐隐有与三大国公平起平坐之势。有道是‘人红遭人妒’，像焦侯爷这样红得紫黑的新贵，遭到的嫉妒如果能换钱，早就成京城首富了。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听了焦英的解释，沈默点头道：“如果是定国公同意了呢。”
“那得真同意。”焦英道：“要是大人你想干点事儿的话，不光他，还得另两位国公也同意，得这三位都不拆台了，您这戏才能唱起来。”
“如果他们都答应了呢。”沈默望着焦英道。
“我随你调遣。”焦英一拍桌子道：“让我往东不往西，让我撵狗不抓鸡。”
“好！”沈默搁下茶盏，起身道：“你在家等着吧。”
焦英不知道沈默哪儿来的自信，不过他相信，这家伙只要说到，就会做到……
※※※
谋而后动的好处，就是什么情况都事先预计到了。一旦开始行动，便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遇到什么情况都会有对策。
当天下午，沈默命人备一份恰到好处的礼品，便往紧挨着大内、东依前海、背靠后海的定府大街去了。顾名思义，这条街便以定国公府而得名，而这定国公府也毫不客气的占据了大街的一边。看着那延绵不绝的高墙碧瓦，感觉半天还走不到府门口，沈默不由暗叹道：‘果然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本以为东宁侯府就够气派了，但和这国公府的气势一比，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沈默不止惊叹于定国公府的雄伟，更是对其选址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其风水而言，这座国公府的选址，占据了京城绝佳的位置。北京据说有两条龙脉，一是土龙，即故宫的龙脉；二是水龙，指后海和北海一线水脉，而定国公府正好在两条龙脉交汇之处，又怎么能不旺呢。
据说这里是中山王徐达，当年在北京常驻时选好的宅邸，再观其家子孙兴旺繁衍、富贵长久的昌盛景象，可见龙脉之说，确实有些神迹。
胡思乱想着，轿子停了，透过碧纱窗，沈默看到府门前那对巨大的石狮子，这才回过神来，对外头道：“去通禀一声。”
胡勇便揣着沈默的名帖往国公府的门房去走去。一边走，心中还有些埋怨他道：‘大人也真是忙糊涂了，国公爷是随便想见就见的吗？万一要是吃了闭门羹，您的脸面可要受损啊！’他在京城久了，对此间的人情世故已是十分清楚，知道这些世袭罔替的国公爷，地位都是铁打铜铸的，只要有大明朝一天，他们就是贵不可言的顶级世家；而文官们虽然可以煊赫一时，但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没有长久的富贵……哪怕权倾朝野数十年的严嵩，还不是落得坟前偷食，祠堂安身的凄惨下场？
在勋贵们看来，文官斗来斗去就像一场闹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台上耀武扬威的主角儿，就被打落台下永不翻身，因此对于文官，勋贵们总是客气中透着轻视，并不会真把他们当回事儿。而且朝中历来对勋贵与文官相交比较敏感，所以哪怕沈默贵为大学士，也有吃闭门羹的危险。
‘还是应该先预约一下的好……’胡勇暗自嘀咕着，只能硬着头皮对那倍有派儿的门子一抱拳道：“劳驾，我家中堂大人前来拜见国公爷，烦您递个帖子。”
那门子生得浓眉大眼，穿一身簇新的藏蓝色对襟直领罩甲，内为月白贴里，足蹬雪白底儿的快靴，大热天儿一滴汗都没有，说起话来不卑不亢，亦不盛气凌人，酷似一位风度翩翩的缙绅君子……这就是国公府的派头，也怪不得胡勇会自惭形秽。
门子客客气气的接过名帖，一面让人进去通禀，一面请胡勇门房里喝茶。礼数之周到，让也算见过世面的胡勇，又是好一个感慨……不过他还是为自家大人捏一把汗，不时的往那扇侧门张望着。
等了好一会儿，那扇该死的侧门始终没有打开，不过那扇更该死的正门，却缓缓地大开了，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俊俏，轻裘宝带，唇红齿白，美服华冠。虽然年轻，举手投足间，却尽显大家风范，不带丝毫的烟火气息：“小侄文璧恭迎沈世叔大驾光临。”
“竟劳世子大驾，实在是过意不去。”沈默从轿中下来，笑吟吟与那世子见礼，看清了许文璧的丰姿相貌，他不禁心中暗叹：‘果然是一代新人换旧人，自己还觉着没老，可看着人家年轻人，还真有些比不了。’
却不知那徐文璧也心中暗惊，他虽然对这位年轻的阁老多有耳闻，但从未见过本人，此刻一见果然是更胜闻名……这时候讲究三十而须，沈默已经蓄起了飘逸的五绺美髯，骨子里透着书卷气，配上那含而不露的威严稳重，还有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百分百的青年人偶像。许文璧虽然是眼高于顶的国公世子，也一样被他的相貌和气质所倾倒，竟有些小紧张的恭请沈默入府。
望着大人被人恭敬地请进去，站在门房外的胡勇自嘲的笑笑道：“俺这叫……佣人自扰吧。”
“是庸人，胡哥。”一会儿工夫，两人已经打得火热，那门子小声提醒道。
“都差不多啦。”胡勇咧嘴笑笑道：“进去凉快，不在这儿挨晒。”便转身进了门房。
那门子看着缓缓闭上的大门，心中有些奇怪，这些年还没见府上开正门迎过谁呢……
※※※
进了府，许文璧请沈默坐上抬舆，自己也上了一具，然后轿夫们平稳起舆，平稳向前行去。
比起独具匠心、巧夺天工的东宁侯府来，定国公府要威严的，府邸建筑分东、中、西三路，每路由南自北都是以严格的中轴线，贯穿着的多进四合院落组成。中路的殿堂屋顶，全采用绿琉璃瓦，彰显着国公府邸的威严气派。
不过对沈默来说，还是东宁侯府的别出心裁能让他动容。国公府再气派，无非就是缩小号的皇宫，根本无法让整天在皇宫上班的沈阁老，兴起哪怕一丝的惊叹。但他这份淡定，落在许文璧眼力，就成了沈大人见惯世面、沉稳从容的表现，不由又增加几分好感。
两乘抬舆穿过前院的月门洞，径往后府行去。这竟是把他当成关系亲密的客人，沈默也安之若素，似乎毫不意外。抬舆在国公府后花园中穿行，花园内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亭台楼榭，廊回路转，比前院要耐看得多。沈默望着翠山碧水、曲径幽台，心中突然想起句话，怪不得人家说：“穷人说富，必是‘穿金戴银’，而真正豪门公子说富，只说是戏散了，‘灯火下楼台’。”没有这个环境，这个条件，确实培养不出真正的贵族……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想把儿子们培养成贵族，何苦羡慕人家呢？
胡思乱想间，抬舆在一处藤蔓葳蕤的藤萝架下的落地，沈默便见个身穿葛布道袍的老人，坐在躺椅上，朝自己微笑道：“残废之人不能全礼，江南先生切莫见怪。”
这老者的相貌，与那许文璧颇有三分相似。沈默下得抬舆，便听许文璧介绍道：“这是家父。”
“下官沈默拜见国公爷。”沈默赶紧一躬到底……按说大学士与国公勋贵是平礼相见的，但他不介意拜一下这位当朝第一勋贵。
徐延德赶紧让世子把沈默扶住，请他坐下喝茶。躺椅边上有一个石桌、四只石凳，沈默坐在定国公的对面，世子在下首作陪。不知何时，那些轿夫已经无声的退下，藤萝架下只剩下他们三人。
“这真是个神仙去处。”藤萝的浓荫遮住了日光，凉风习习吹来，令人心旷神怡，沈默不由赞道：“国公爷好享受啊。”
“什么享受不享受。”徐延德开心笑道：“苟延残喘罢了。”
边上徐文璧起身笑道：“父亲和沈世叔聊，我给你们泡茶去。”
“怎敢劳烦世子？”
“让他去，今儿没外人。”徐延德笑道：“你也别叫他世子，就叫文璧好了。”
“岂敢岂敢。”
两人说着话，徐文璧起身来到藤架下一角，那里木架悬空支了一只木桶，木桶底似乎是沙滤，只见有断线珍珠般的水滴从桶底渗出，这些水珠又流进一根长约丈余，且铺了寸把厚银白细沙的宽大竹笕。最后，这些经细沙反复过滤后的晶亮水珠，滴入一只洁得发亮的白底青花瓷盆中。
看着这套东西，沈默脑中兀然蹦出一句广告语：‘娃娃哈纯净水，二十四层净化……’原以为自己在喝茶上就够讲究的了，想不到一山更比一山高，还有更讲究的。
见他看了一眼那过滤装置，徐延德笑道：“不这样就糟蹋了南京他叔叔送来的茶。”
沈默脑海中浮现出徐鹏举那张写着‘酒色财气’的脸，不由笑道：“想不到，魏国公也有这份雅好。”
“嘿嘿，他要真好这口，这点一年才产五斤‘龙园胜雪’，也轮不着我消受了。”徐延德得意地笑起来。
听到‘龙园胜雪’四个字，沈默一下想起了胡宗宪，自己还珍藏着他送的半块茶饼，也不知默林兄怎么样了，是否已经释然了？

第七九七章 东风吹 战鼓擂（下）
沈默是如何与定国公勾搭上的？这还得从老徐家的族谱说起。
第一任定国公徐增寿，乃是开国元勋、魏国公追封中山王徐达的小四儿。说到徐达，那真只有唐朝的郭子仪可相提并论。众所周知，大明开国元勋，那是历朝历代最惨的，在朱皇帝的屠刀下，无论文武，鲜有善终者，然而第一功臣徐达是例外，他不仅寿终正寝，三子一女中，出了一个皇后、两个国公。且都繁衍延续至今，昌盛不休，可谓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二姓。
徐达薨后，其长子徐辉祖承袭父爵，虽然在靖难之后，因为不肯向朱棣称臣，而被削爵幽禁而死，但看在他父亲是自己的岳父，他姐姐是自己的皇后，他弟弟是自己的功臣的份儿上，朱棣还是让徐辉祖的长子袭爵。这一支开国国公一直留在南京，传到现在第七代魏国公徐鹏举，提督南京京营。
徐增寿身为徐达的小儿子，当然轮不着他袭父爵了，但仍然以父荫出仕，几年功夫便官至正一品左都督！朱元璋死后，建文帝怀疑他姐夫燕王朱棣造反，便傻缺傻缺的去问他，你姐夫是不是要造反？徐增寿当然向着自己的姐夫，当时就给朱允炆跪下了，顿首道：“我姐夫和你爹是亲兄弟，又富贵已极，为什么要造反！”善良的朱允炆相信了，谁知徐增寿转头就把这事儿密告给了自己姐夫。
朱棣真造反以后，徐增寿又充当起内线，数度将政府军的部署密告朱棣，后为建文帝所发觉，但一时没顾上问他。等燕军渡过长江后，建文帝当面质问，徐增寿不能回答，感到被欺骗被辜负被侮辱被损害的建文帝，气愤的手刃此獠于殿庑下。
朱棣对小舅子之死痛惜万分，入城后抱着徐增寿的尸体痛哭，随即又追封他为定国公，谥忠愍。让他的儿子徐景昌继承爵位……这个用生命换来的靖难国公，后来随着朱棣北迁，回到徐达当年在北京时的大将军府中居住……也就是现的定国公。之后虽屡有事故，但又屡屡恢复，传到这一代徐延德已是第六任国公，正好与南京的徐鹏举同辈。
这同气连枝的两国公府，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形同陌路。因为魏国公徐辉祖是忠于建文帝的，当初朱棣进城，他躲在徐达的祠堂里不肯出来参拜，后来被削籍软禁至死。所以魏国公府上的人，向来都是以正朔忠臣自居，认为定国公虽然帮了姐夫，从大义上讲却有违徐达的忠义之名，于是和他们断绝关系，后来一个随着成祖北迁，一个留守南京，双方南北相隔千里，就更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当然那都是老皇历了，一百多年时间，多大的冤仇也都淡化了。加之土木堡之后，勋贵地位急剧下降，文官集团彻底把持国政，丹书铁劵也无法保证国公们的地位，在强大的外压之下，仍然拘于成见就太可笑了，两家的关系终于缓和……虽然都是国公，但也大有不同，北京的是天子近臣，历来深受皇帝信任，政治地位要比南京的高得多，但天子脚下，狼多肉少，仅靠着那点俸禄、田庄，可养活不了阖府内外两千余口人，还得从官兵口里夺食，日子仍是紧紧巴巴的；而南京的魏国公府，远离北京，在朝中也说不上话，却地处富庶江南，多年经营下来，名下产业无数，号称金陵最富。全靠着他们源源不断的支援，才能让北京维持这种花钱如流水的奢侈生活。
本来一个有权、一个有钱，大家互帮互助，倒也心安理得。但徐延德发现，最近几年情况变了，徐鹏举的本事好像越来越大，要办什么事儿，从来不求自己了，甚至还反过来帮着自己。远的不说，就说前年徐延德提督京营的事儿，当时呼声最高的，不是年老多病的定国公，而是年富力强的成国公，就连他自己也觉着没戏，在给南京的信上，发了几句牢骚。谁知没几天，南京就回过信来，说‘哥哥你放心，他抢不过你。’结果……
徐延德当了几十年公爵，当然能看出，是徐鹏举在里面帮了忙。这让他越琢磨越不是味，便让儿子亲自去了趟南京道谢，并把真相追问出来……原来徐鹏举托了时任东南经略的沈默帮忙，生怕北京的老哥哥以为冒失，他将自己知道的沈默的情况和盘托出，又备述自己和沈默是‘过命的交情’，完全可以信任云云。
不过徐鹏举是见识过沈默的厉害的，唯恐沈默知道了，会怪罪自己，于是也向他做了坦白。所以这次会面，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神交已久了。
这就是主人热情，客人淡定的复杂原因……
※※※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徐文璧端着茶具，后面跟了个十五六岁的侍女，提着壶开水，重又出现在桌前。
茶水茶水，一是茶，二是水，有好茶而无好水，沏出的茶汤必定就不是正味。配龙园胜雪的水当然也要是最顶级的，讲究个‘甘洁活鲜’，陆羽在《茶经》中说：‘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而这煮茶的水，正是玉泉山顶峰山泉水，完全符合‘山水、乳泉、石池、漫流’的标准。只是从燕郊运回来，需要一天的时间，水质难免退化，但用那套装置过滤，泉水便复归于甘甜，堪堪配得上这茶中帝王。
一边将这茶水的来历说给沈默听，徐文璧一边将备好的一应茶具、茶点及一个玲珑锡茶罐，轻轻搁在桌上。挥手让侍女退下，世子亲自掌泡，点汤、分乳、续水、温杯、上茶一应程序，都做得十分细致认真。
茶斟好了，徐文璧将两只各有半杯碧绿茶汤的梨花盏，轻轻送到沈默和父亲的面前，微笑道：“请品茶。”这个过程，沈默和徐延德一声都没吭，一直认真关注着整个沏泡过程，这时才相互做了个‘请’的动作，相视一笑。然后各拿起一只梨花盏，送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沈默轻轻摇头，微微闭目道：“这香味清雅得多。”
“哦，大人喝过？”徐延德有些意外。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但不如这清雅，可见功夫没有白费的。”
“请世叔再尝尝茶汤。”徐文璧仿佛大受鼓励，催促沈默道。
沈默先小呷一口，含在嘴中润了片刻，再慢慢吞咽下去，面上绽出享受的表情道：“入口又绵又柔，吞到肚中，又有清清爽爽的香气浮上来。”说着轻声吟道：“疏香皓齿有余味，更觉鹤心通杳冥……”
“说得太好了，句句讲在人心坎上。”徐延德已经喝了两杯道：“不过沈大人日理万机，恐怕难得一颗鹤心吧。”
“是啊，浮生难得半日闲。”沈默搁下茶盏，苦笑道：“今天来探视老公爷，其实还有些琐事要和您商量。”
徐延德看看徐文璧，沈默摇摇头道：“世子何须回避？一起听听罢。”
徐家父子正有此意，不过是故作姿态，就等他这句话了。
“一是东宁侯接任京营提督一事。”沈默轻声道：“他心里没底儿，竟在家里装起病来，在下想请国公爷，宽宽他的心。”
“哦……”徐延德喝了会儿茶，搁下茶盏，缓缓道：“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托大叫你一声老弟。老弟啊，我之所以一直没表态，一是这个差事向由国公担任，东宁侯在资格上还差了一截，我担心另外两家会有意见；二是听说朝廷换上东宁侯，就是坚持要搞那个‘分营练兵’，这个在官兵中怨气很大，前几天王尚书都被打了，老朽可得考虑后果啊。”熟归熟，到了真事儿上，一样不客气。
“公爷老成谋国。”沈默点点头，低声道：“既然你叫我老弟，那我也向老哥哥交交底，那日邸报上刊登的‘林润调查报告’，其实只是个避重就轻的摘录，还有八万字的真材实料在内阁躺着，到底公不公开，徐阁老没有拿定主意。”
徐延德的瞳孔明显一缩，强笑道：“这有什么不能公开的？”
“我认为还是不公开的好。”沈默淡淡道：“报告上说，兵器、甲具、战车、战马、被服、营帐，没有一样是合格的，都存在着严重的以次充好，更存在着严重的超期使用……比如说战车，按例应该五年更换一次，但大都是嘉靖三十五年以前生产的，比我为国所用的时间都早；再比如说战马，按规定，服役期是两到八岁，可三大营里的战马不仅严重缺编，更几乎找不到十龄以下的……”说着叹息一声道：“朝廷这些年是有些紧，但再紧也没想过削减军费，每年兵部报上来的装备购置费、更新费、以及一切正常开销，内阁从来都是优先考虑，如数下拨，这些钱到底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内阁和徐阁老，不能不要个说法！”
气氛一下凝重起来，徐文璧屏息看着沈默和父亲，见两人表情严肃，一声也不敢吭。
“这个……大人应该去问兵部。”徐延德道：“军需购置的权柄，向来操持于兵部，军方干涉不得，都是他们发什么，我们用什么的……”
“为什么不向朝廷提出异议呢。”沈默沉声道：“朝廷难道连你们的发言权也剥夺了吗？”
“有些事儿说了也没用。”徐延德叹口气，目光复杂地望着沈默道：“国情如此，大家还是难得糊涂吧。”
“徐阁老愿意糊涂！我也愿意糊涂！”沈默沉声道：“但朝廷的科道言官不会同意如今朝中已经形成共识，‘国防第一、北边第一’的口号越喊越响，尤其是那些年轻官员，早受不了鞑虏年年入侵、京师年年戒严的屈辱，恨不得下一刻就能驱逐鞑虏，封狼居胥！然而他们寄予厚望的京营，却被发现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失望之情滔天似海！只要内阁不在期限内，给出个满意的处理，漫天的弹章泼洒过来，我沈某人引咎辞职，内阁还是得彻查此事！”
一想到那些癫狂如洪水猛兽般地言官，徐延德终于变了脸色，定国公爵的世袭罔替并不是无敌的，否则也不会几度被废，他实在不想领教言官们的三板斧……于是强笑道：“老弟，你不要吓哥哥。”
“老哥，我和魏国公相交莫逆，虽然没有斩鸡头、烧黄纸，但一如亲兄弟一般。”沈默语重心长道：“您是他最敬爱的兄长，我也就把您当成最敬爱的兄长，您说，我能害你吗？”
“不能……”徐延德摇头道。
“方才和您说的这些。”沈默轻声道：“其实是让您知道风向，咱们好趋利避害，先机而动。”
“是。”徐延德点头道，他已经被沈默一番连敲带拉，搞得有些头晕了，只能先顺着道：“兄弟，你说哥哥该怎么办？”
“请老哥相信，有我在，内阁是不会为难咱们家的。”沈默一脸真诚道：“而且徐阁老执政稳字当先，虽然支持京营改革，但他希望能有个和风细雨的过程，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这就需要内阁、兵部、京军，三方相互配合，开诚布公，共同来实现这个目标。”
“哦……”徐延德脑子有些乱，借着端茶沉吟不语。徐文璧便接话道：“世叔能让小侄说两句吗？”
“世子请讲。”沈默颔首笑道。
“您说的京营现状，小侄完全同意，往昔随父亲在丰台当差，深知‘营军皆踉儿戏，人马徒费刍粟，实无用也’！”徐文璧毕竟是青年人，言谈锋锐，毫无暮气，但沈默知道，他这是欲抑先扬，所以只是笑着点点头，听他接着道：“我们心里是很支持改制的，然而难处在于，京营积弊百年，早就变了味儿，已经不是那支威震天下，居重驭轻的王师，而只是军里军外，上上下下吃饭的家伙罢了。说白了，京城这地方狼多肉少，却又勋贵如云，各家都得铺张体面、花销太大，可进项又太少，别处又找不到钱，只能打这里面的主意。咱们家有南京叔叔支援，向来不在里面伸手，可也不能断了别人的财路，所以父亲在位的几年，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见他一番话，把徐延德的窟窿补上，沈默不禁笑了，心说这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胆大无耻，有前途，有前途！
见他发笑，徐文璧有些心虚道：“虽然小侄说得有些直白，但事实就是如此。”又补充道：“况且京营风气也不是勋旧搞坏的，而是那些监军太监，他们从宣德年间就开始全面掌军，侵蚀军资，扼制大将，占役买闲，荒废训练。早就把京军祸害烂了……虽然先帝撤尽监军太监，把京营交给我们，但已是积重难返，神仙难医了。而且那些宦官对京营的侵蚀，也并未停止，只不过由明转暗，换了个方式罢了。我们无力阻止，只能尽量维持，保证几万人的操练，以报先帝恩情。”
沈默这才敛住笑道：“什么方式？”
“那些军需的生产，全都是他们控制的……”徐文璧咽口唾沫道。
“呵呵……”沈默笑起来，笑道：“世子不赖啊，彻底帮国公爷摘干净了。”
“是本来如此。”徐文璧松口气道。
“既然那些军需厂都是太监的。”沈默也如释重负道：“那就太好了，还以为是你们的呢。”
“为什么……太好了？”徐文璧感觉不大对劲。
“我们收集了足够的证据，随时可以取缔这些，胆敢以假冒伪劣坑害朝廷的黑工厂！”沈默朗声道：“只是不知是否和勋贵们有关，现在世子证明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当然太好了。”
“难道？”徐文璧艰难道：“要采取行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沈默点头道：“世子就等着好消息吧。”小样，想跟我玩，你还嫩了点。
“啊……”
※※※
“别听孩子瞎说，他什么都不懂。”徐延德只好重新出马，让快要哭出来的徐文璧，还是乖乖泡他的茶叶去，老头儿定定望着沈默道：“大人，其实个中底细，您都心知肚明，咱不玩虚的了，就说你打算怎么办吧。”潜台词是，我能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鱼死网破。
沈默点点头，将自己的要求娓娓道出。

第七九八章 海风（上）
“还是元辅说的，要让大家都能接受。”对方已经让了步，沈默也把语气放缓道：“内阁的要求是，京营必须刷新振作，有即战之力。国公也该知道，从嘉靖四十年，东南倭患消除后，朝廷边防的重心北移，该到了解决蒙古人的时候。要达到这一目标，只靠边军是做不到的，必须恢复京军的战力，两只拳头一齐挥出，才有可能打得过蒙古人。”
“这跟勋贵们的利益是不冲突的。”沈默望着徐延德，继续道：“历史早已证明，京军强大，则勋贵势大，京军弱小，则勋贵式微，相信个中滋味，你们比我体会要深。”
“大人看的很明白啊，确实是这个理。”徐延德不由点头，嘴角又挂起丝苦笑道：“可是，从来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大道理谁都懂的，可谁能保证，放弃眼前的利益，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顿一顿道：“退一万步说，世家勋贵们再不往军队里伸手，吃糠咽菜，日子总是能过去下的。但是那些老弱病残，被淘汰下来的官兵怎么办？”
说到这儿，徐延德的语气沉重起来，真的动了感情道：“太祖皇帝英明，不是我们这些后辈子民敢非议的，但我还是要说，这军户制度实在是太扯淡了……一世为军户，世世就都要当兵，不允许干别的。说起来有些悲哀，但其实是当兵的幸事。因为这个世道崇尚的，是你们这样仪表安详、辩才无碍、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的读书人。而为国家出生入死、流血牺牲的官兵们，却被蔑称为‘丘八’，将领们即使出生入死，屡建奇功，其得到的，也未必抵得上一篇酸腐的之乎者也！”
见父亲的话已经多有冒犯，徐文璧连连咳嗽，提醒他别忘了对面做的什么人。沈默却沉声道：“让国公爷说吧，这话憋在心里很多年了吧。”
“是啊，我想不通。”徐延德老脸上流露出浓重的悲哀道：“为什么将士们拿生命保卫的这个国家，却把他们当成最下贱的一群人？拒绝他们融入，更不会给他们尊重？”
这问题让沈默呼吸困难，虽然他辩才无碍，但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朝廷不也开了卫学，允许每户有一个子弟读书吗？”
“是啊，皇恩浩荡，但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徐延德摇头道：“再说中举有多难？卫学的教学水平又低，一年也出不了几个举人，更不要说进士了。”
沈默其实是认识几个祖上是军户的进士的，比如吴兑，再比如……张居正。但也不能用以否定老头儿，因为毕竟军户中能冒出头的实在太少，而且一旦考中，也就脱离了军户的身份，得到主流社会的认可了。事实上，这些人都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若不是对他俩知根知底，沈默也不知道他们的出身。又怎能奢求他们，为军户说话呢？
就整体而言，军户的社会地位低下，能出头的极少，为他们说话的更是没有，这是毋庸置疑的。
※※※
“话说回来，这种地位、这种境遇，能当一辈子兵，也算他们的福分。只有在军队里，他们才有归属，才有饭吃，才能觉着自己还有用。”徐延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悲哀：“可现在朝廷说，要重新整编，要裁汰不合格者。大人啊，您想过他们离开军营，还能干什么吗？”这时候，一位国公的思想深度终于尽显无遗：“一个士兵退伍还乡，就等于增加一个无业游民，因为他在军队里所学的一切，和养成的起居习惯，已经难于再度适应普通百姓的生活，只能给民间增加不稳的因素。”
“军官退伍以后，所引起的问题更为严重。在别的朝代，一个退伍军官通常都受到相当的尊敬，会被任命为里长、乡长，或者协助地方官管理民政，这以他们的经验来说，完全可以仍愉快的胜任。然而现实是，我们的军官在行伍中所培养的严格和纪律，认真和精确，以及一切优良的素质，在民间统统不受重视，反而会被视为异类和怪物，格格不入。”
“所以大人啊，不把这些问题解决好，恕我们不能答应。”定国公徐延德说完了一番长篇大论后，定定望着沈默道。
说白了，就是世家、军官和士兵的利益都要保证，如果换成一般官员，也许会没有准备，有两世经验的沈默，怎会不知道退伍官兵安置重要性呢？所以在来之前，他便已胸有成竹了。满脸感动地回望着定国公道：“公爷宅心仁厚、老成谋国，有您这样的国公爷，真是大明和皇上的福分啊。”潜台词是，我们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不过这样说来，就顺耳多了。
果然徐家父子的表情，顿时轻松了三分。
“请放心，朝廷是负责任的。您说的问题，内阁都考虑到了。现在有个初步的草案，您可参详一下。”沈默沉声道：“首先，京营精简整编，这是不可改变的了！但是方法可以变通。”定下底线后，他接着道：“比如由京营内部举行初选，兵部和练兵总理不干涉。他们只针对京营的推荐进行复选，您看如何？”
这虽然像是脱裤子放屁，但绝不是多此一举，因为这是在保证，内阁将不会审核京营的花名册。这样一来他们最担心的，虚报空额、冒名顶替等罪行，将会被朝廷放过。
徐家父子的表情又放松了三分，至此全都是好消息，但他们知道，要真是这样的话，沈默哪还用亲自跑一趟？有道是‘夜猫子进宅、好事儿不来’，甜枣之后必有苦酒。
※※※
“至于未被选中的官兵，他们还会是朝廷的人。”沈默平淡的道出，将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决定：“但将退出一线的战斗序列，往后勤分流。”
“怎么讲？”徐延德歇了一会儿，重又精神起来。
“有两个方向可选，一是屯田，而是兵工。”沈默道：“有道是‘术业有专攻’，以后的军队，将不会再既种田又操练，作战部队脱产，屯田部队不再有战斗任务，只进行低限度的训练。”顿一顿道：“同样道理，军工部队也将专职生产军械，不会有别的任务。”
“……”徐延德沉默许久，才憋出一句道：“这是要改变祖制……”
“哪里有，军队的职责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细化分工了。”沈默淡淡道：“洪武爷时的军队，南征北战、横扫群雄，战力天下第一。要说祖制，这才是祖制；恢复军队的战斗力，才是真正的遵守祖制！”
“呵呵，咱说不过大人。”徐延德干笑道：“但是敢问大人，屯田的田从哪出？军工厂又准备怎么建？”
“已经查阅过了，京营有屯田二十万顷，朝廷将采取新型屯田方式，把土地分到每户，提供种子农具，所产粮食对半分，相信官兵们会很高兴的。”沈默道：“至于兵工厂，将拨款在合适地点建造大型军事生产基地，需要有组织的劳动力，不下三万人，足以安置落选官兵了。”
“……”徐延德的脸色有些发白，艰难道：“您不是开玩笑吧……”
“这话说的。”沈默脸上的笑容渐消道：“我像在开玩笑吗？”如今戚继光已经重掌战力最强的神机营，并打开军火库，全营荷枪实弹，沈默已经不怕任何人明着作对了，他这次来，其实是先礼后兵，希望用真诚的沟通，尽量减少整改过程中的摩擦而已。
了解到沈默的决心，徐延德这次是真乱了……那些屯田，早就被他们上上下下，侵占个七七八八了；至于建兵工总厂，岂不是要断了那些小作坊的命根儿？哪一样都是要割他们的肉啊！
这时候天色不早，夕阳染红了西天，藤萝架下的光线已经黯淡了，徐文璧再次为父亲解围道：“天不早了，请世叔和父亲移座内堂，边吃边聊吧。”
“哦，天不早了。”沈默仿佛才发觉，对徐文璧道：“这次恐怕不行，我晚上还有约。”说着向徐延德告辞道：“打搅国公一下午，真是过意不去，咱们改天再聊吧。”
“吃个饭不耽误多长时间的。”徐延德也需要时间思考，更需要跟另两位国公商量，巴不得先谈到这儿呢。
“也是啊。”沈默促狭道：“盛情难却，那就叨扰一顿。”
“……”徐延德明显表情一滞，旋即莞尔道：“荣幸之至。”
晚餐时，双方极有默契的不再谈那些伤感情的事情，而是捡一些轻松的话题说……说来说去，总是会绕道徐鹏举身上，那真是个让人欢乐的家伙。
又谈到他在南京的情况，说起这家伙的瞻园之冠绝东南，定国公父子交换个眼色，由徐文璧给沈默敬酒道：“听我叔说，东南现在遍地黄金，随便一个府，就要比咱北京富，是真的吗？”要说酒真是个好东西，推杯换盏几个回合，方才有些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似乎双方的感情还更进了一层。
“那肯定是假的。”沈默已经被这父子俩灌得微醺了，摇头笑道：“大部分还是比不上的。”换言之，就是有几个确实比北京强。
“侄儿在南京可听说了，叔您在东南可是说一不二，各行各业都听您的。”徐文璧亲热道：“叔的面子可比天大啊……”
“听他瞎说。”沈默醉眼迷蒙，仿佛完全听不出此话的欠妥之处，谦虚笑道：“都是老朋友们抬爱，不过你叔我还是有点面子的……”
“那是当然。”徐文璧给沈默斟酒道：“要是小侄在南京就好了，叔叔肯定能指点小侄，也跟着喝点汤。”
“在北京也一样。”沈默呵呵笑道：“南边遍地是黄金，弯弯腰就能拾起来，凭着你家的名头，那是绝对能分一杯羹的。”
“哦，咱们还是买地好，还是开厂好？”徐文璧瞪大了眼睛，他爹也侧耳倾听：“快给侄儿讲讲，心里痒着呢。”
“成，那就讲讲。”沈默红着脸道：“你们家在北京，在东南买地、开厂都不方便。而且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好跟人家比。”
“那还叫遍地黄金？”徐文璧有些失望道。
“这年代，什么最贵？机会！”沈默动作有些夸张、语调也有点拖长道：“你把握住机会，就是找到金山，几辈子都受用不尽。”说着神秘地一笑道：“现在就有个绝佳的机会。”
“什么机会？”父子俩屏住呼吸，唯恐听漏了一个字。
“吕宋。”沈默眯着眼道：“知道徐海、王直那些人，为何要自费支援吕宋吗？”
“不是说水师容不下他们。”徐文璧轻声道：“他们索性借这个机会单干，去挣个伯爵头衔，日后也有立命之本。”
“那都是官面文章。”沈默酒后吐真言道：“他们是海上讨生活的，大海就是他们的立命之本；再说，他们本质上是海商，无利不早起，又岂会为了点意气，去跟强大的西班牙海军打仗？”
虽然不知道那西班牙海军强大在哪里，但父子俩知道，大明每年外销的茶叶、瓷器、丝绸，以及各种奢侈品，大都卖给了那个西班牙。现在市面上普遍流通的鹰元，据说就是那西班牙，从大洋另一端的一个叫什么哥的地方运来的……据说那里遍地是金银，被西班牙人铸成了鹰元，运到大明来购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再运回去给国王和贵族享受。
这些知识还是徐文璧去南京时，打听到的呢。
※※※
所以徐家父子相信沈默的话，海商们贴钱、冒险也要打吕宋，一定是由巨大利益诱惑的……当然不是那劳什子伯爵。
“其实秘密就在吕宋的位置上。”沈默神秘兮兮道：“它一面朝着我国的南洋，一面朝着茫茫大洋，乃是从大明到美洲航线上最重要的港口。控制了吕宋，就意味着控制了这条黄金航线，其意义不用我再说了吧？”顿一顿道：“而且那里盛产黄金和香料，还有各种珍贵物产，就算没有那条航线，也保准大赚特赚。”
“但人家吕宋国王能让吗？”徐延德忍不住道。
“今年春里，吕宋国王已在一次海战中殉国了。”沈默淡淡道。
“那老百姓呢？”徐延德又问道：“人家不欢迎怎么办？”
“那里有数万中国移民，整日翘首盼王师。”沈默道：“据说他们要组建个海外藩国，永为大明藩篱，相信皇上肯定会高兴的。”
“这么说来，倒确实有趣。”徐延德看看沈默道：“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想要保持航道的畅通，就必须要得到朝廷和西班牙的承认。”沈默淡淡道：“如果有人能帮他们做到，并充当他们日后保护人的话，他们很乐意每年交一笔不菲的保护费，或者欢迎诸位到吕宋去，与他们共同经营，分享收益。”
“能给多少钱？”徐文璧好奇道。
“那得看合作到什么程度，但肯定是以几十万两计的。”沈默笑道：“不过要是我，一定不会要钱，那里土地宽满肥沃，问他们要个几万顷，再派些人去经营打理着，种些值钱的经济作物，然后或是卖往国内，或是卖往西班牙，反正港口便利，不愁没有销路，这才是源源不断的财富，千秋万代的基业呢！”
父子俩让他说的怦然心动，恨不能插翅膀飞去吕宋看看，到底是要银子，还是要土地呢？稳妥起见，当然是要银子了。但是虽然听起来很远很远，可为了几万顷的土地，绝对值得派人去看看……万一要是真的呢？那还用得着在北京抢食吃了吗？北方连年大旱，地里严重欠产，为了不让佃农逃跑，还得先让他们吃上饭，这样剩下来的粮食就少得可怜，土地价值严重缩水，由不得他们不对吕宋的土地心动。
再想细问时，沈默已经醉得说不出话来了，父子只能作罢，给他熬了醒酒汤，然后叫在前院吃饭的沈府侍卫，将不胜酒力的孩儿他叔送回家去。
待把沈默的轿子送走，徐文璧回来伺候他父亲睡下，父子俩没再交谈，今天的信息太多，都有些头大如斗，还是明日请另两位国公过府，大家一起议一议吧。

第七九八章 海风（中）
天漆黑，乌云滚滚，海漆黑，恶浪滔天。暴风骤雨席卷着茫茫的海面，掀起一波接一波的滔天巨浪，用那惊天动地的声音，宣告着大自然的无上威力！在这无边无际、如汤如沸的海面上，有一支船队在奋力地挣扎着。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庞然大物，此刻却显得那么单薄渺小，那么不堪一击，仿佛一个巨浪扑过来，就能轻易将他们卷入滚滚波涛一般。
然而你若有一双明察秋毫的慧眼，就会发现这些海船虽在巨浪中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然而他们并未在这无比淫威下束手待毙，每一艘船上的水手都在船长的指挥下，豁出了性命与这狂风暴雨搏斗！
甚至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并未被这无边的黑暗和滔天的海浪所隔断，每一艘船上都有专门的瞭望手，用千里镜紧紧盯着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尾，数着那里的亮点变化，将舰队头领的命令，第一时间传达给各自的船长。总之，为了应付各种顺利和不顺利的情况，他们有一整套夜间信号语言，就是通过这些亮点传达到每一艘船上。
每一个亮点，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油纸灯笼，灯笼里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每个火炬的后面，分别固定着一个金属制的抛物面反射镜，如果是晴天，能轻易将光线传送到三十里外。但现在风雨太大，视线本就极差，加之哪怕浸透了油脂的火炬，也必须要用灯笼罩住。如此光芒顿敛，不到平时的十分之一，必须要用千里镜才能勉强看到几里外的旗舰。
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是最考验船队指挥者能力的时候，他必须将风向、风速、洋流、雨量，以及船队中每艘船的排水量和航速差别，全都了然于胸、综合判断，不断改变船队的航向和航速，才能使船队避开最凶险的风浪，又使后面的船不至于掉队……在这茫茫大洋之上，只要一只船掉了队，对于船队来说，它就丢失在没有航路、茫茫无边的海洋里了。
此时此刻，船队全体的生死，就全在那旗舰的船长手中。借着气死风灯的光线，能看到他的年纪不大，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虽然甲板剧烈的颠簸，他却仍然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紧紧抿着嘴唇，目光坚毅的盯着前方，显现出一种远超年龄的成熟坚定。
这时，风暴来势更大了，海上巨浪滔天，不一会儿就向他们的船扑来一次，浪头卷过，船身便剧烈的摇晃，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齿发颤的呻吟声，就连经验最丰富的水手，也露出胆怯的神情。大副和水手长来到船长室，请求年青的船长砍掉前桅，否则翻船的可能性极大。
但那船长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反而下令向南偏西方向转舵，侧顺风航行……这是绝大的冒险，因为一旦如此，就等于将控制权交出，由狂风决定他们会被吹向哪里。一旦偏离了航线，触礁、失散、甚至可能因航速太快，导致船毁人亡，这都是不可预知的。
副手们劝他再考虑一下，如果砍掉桅杆，把前后的千斤石系入海中，至少可以让船稳一些。
“愚蠢，我们的船虽然坚固，但因载重太大，吃水太深，若慢下来硬捱飓风浪涌，船体肯定承受不了！”船长终于变了脸色，猛然拔出佩剑，朝下狠狠地一挥，斩钉截铁道：“休得再言，传我的命令！敢抗命者，斩立决！”
这时一个穿着山文甲的将军，也重重点头道：“服从船长的命令吧！”
见地位最高的两个人意见一致了，众人知道无可更改，只好面如土色的转身，摇摇晃晃地出了船舱。
看到旗舰上发出的信号，其余船上的船长难以置信，全都认为那人疯了。但旗舰已经调整航向，陡然加速向西南驶去，根本不给他们思考时间。为了避免掉队，只好一边大声咒骂着，一边也下令转舵跟随而去。
噼啪——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漆黑的苍穹，但见海面上一艘接一艘的巨大海船，侧顺着台风风向，劈波斩浪，向着西南方向迅猛前进，前进，前进进——在强大的风力下，人力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虽然甲板上的水手们，仍在水手长的指挥下，将一条条缆绳绑扎固定，虽然大副已经带人把辅助帆跳到了最佳角度，但在大自然的力量下，这也只是杯水车薪……还是要看这台风，究竟会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在虔诚的祈祷，妈祖娘娘、观音菩萨、圣母玛利亚保佑啊！老天爷饶恕我们吧！
在这段暗无天日的煎熬中，那年青的船长，始终保持着标枪般的挺立，脸上更没有一丝慌乱。水手们一抬头，都会看到他沉着冷静，稳如泰山的身姿，心里也就不那么慌了，暗道：‘看来能逃过这一劫……’
不知过了多久，虽然风仍在吼，浪仍在啸，满天的乌云仍笼罩着四周，但每个人都明显感觉到，已经离危险越来越远了。因为咆哮的海浪渐渐减弱了，怒吼的台风也小了不少，虽然仍旧波涛汹涌，也还下着雨，但他们都能看出来，已经逐渐离开危险区域了。
“妈祖娘娘显灵了！”“哈利路亚！”“阿弥陀佛……”水手们纷纷跪倒在甲板上，向各自的信仰磕头谢恩。
“其实他们真该感谢的是你。”那穿着山文甲的将军，走到终于表情放松的船长身边道：“看来你是对的。”
“先帮我解开。”船长龇牙咧嘴道，原来他把自己绑在了立柱上，怪不得能站那么稳。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那将军一边给他解开绳索，扶他坐在椅子上，一边问道：“你决定顺风行使，到底是有信心，还是碰运气。”
“咱不会拿两千多人的性命开玩笑。”船长一边揉着酸麻的腰背，一边酷酷道：“遇上飓风躲不开，船千万不能停下来，只有从顺风半圆通过。”
“你怎么知道顺着风就能逃出去？”那将军还是不解道：“万一被卷进去怎么办？”
“见得浪多了，就知道这玩意儿也有脾气可摸。”船长道：“这种飓风是有风眼的，从南往北打着旋，风眼正北方刮西风。”说着逆时针比划个圈道：“然后依此是西北风、北风、东风、东南风、南风、西南风……我观察它向正北移动，自然该保持在它的顺风边，而又与风眼移动方向相背的位置，这样就可以侧顺风航行，逐渐离开飓风了。”
“算了……”那将军听得晕晕乎乎，哪能弄明白那些东西南北风，只好放弃道：“只要脱离危险就行。”
“还不敢说那么早，风眼要是改变方向，我们就彻底没救了。”望着已经松弛下来的水手，那船长淡淡道。
“……”那将军郁闷道：“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你还是继续祈祷，咱们能顺利到吕宋吧。”船长闭上眼，不一会儿，竟发出细长的鼾声。
※※※
当船长一觉醒来，东方已是霞光万道，风彻底停了，天空一片湛蓝，大海恢复了平静的碧绿色。
伸个懒腰站起来，船长走到瞭望台上，眺望着船尾方向，一、二、三、四……五艘海船全都在，他终于放下心来。接受水手们的欢呼后，便示意他们抓紧时间清理甲板、修补破损，以迎接下一次风浪。自己则倒一杯西洋威士忌，倚着栏杆，望着烟波浩渺的海面，呼吸着馨人肺腑的海风，心中轻声道：“活着真好……”
这一刻，他回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家乡，去澳门讨生活的那个下午，那时自己还没有大号，只有个小名叫阿凤。
原先的澳门只是个叫濠镜澳的小渔村，因其有南北二湾，规圆如蚝壳……也叫‘蚝镜’而得名。听人说，是那些佛朗机人跟官府把这里租下后，才有了‘澳门’这个好听的名字。
又何止是地名改变了呢，原先的小渔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房屋、宽阔的道路和拥挤的街道，以及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生意人。许多来自天边异国的奇装异服、长相奇怪的异族人，带着奇怪的味道，和数不清的珍奇发明来到这里，用自己的新鲜玩意儿，换走柔软光洁的丝绸、清香诱人的茶叶，以及薄如蝉翼的精美陶瓷……
那天的阳光带着亚热带特有的咸味，照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那双年轻而好奇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唯恐露看了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但当他来到码头上，站在那高大海船的阴影里，仰头望着遮住了天的船舷，和顶住了天的桅杆，眼里终于再没有其它。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那粗糙的缆绳，心也猛烈地跳动着，一个强烈的预感迸发出来，这就是自己此生的归宿了。这一年他十七岁，从潮州饶平老家，来到澳门的十六浦码头，走上最大的一艘海船，当上了一名最低级的水手，同时也有了自己的大号——李奔马，这个很快就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起先见习水手李奔马职业生涯十分普通，每天洗甲板、拉缆绳、刷油漆，还捎带着给头头儿们倒洗脚水，如果这样下去，他也就按部就班的干下去，熬十年成为水手长或者大副，或者还达不到。但时代没有给他按部就班的机会。当时倭寇与朝廷的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正常的生意根本进行不下去，而且徐海、陈东、叶麻子等人在浙东的节节胜利，使海商们看到了更好的发财机会——如果不用进行交易，直接抢就可以发家致富，还没什么危险的话，相信这世上没有谁还会老实做生意。于是许多往日专搞走私的海商，纷纷转型为‘海上绿林’，其中就包括李奔马的船主泰老翁。
由于机智勇敢，对海战更是天赋异禀，见习水手李奔马很快在海盗中脱颖而出，得到泰老翁赏识，二十岁便成为了其主力舰的管带，在闽广一代创下了赫赫大名。泰老翁病故后，他继其事业，成为了这支海盗的首领。
与一般海盗头子光想着大块吃肉、大秤分金不同，李奔马是个有远见、有想法的人，他知道靠烧杀老百姓是没前途，早晚会被官兵剿灭，于是打定主意，要改变海上绿林的生计。也许是从《水浒传》中学到了经验，他竖起了‘以索土霸为济贫，格杀贪官拥廉吏’的大旗，择定澎湖岛为基地，招纳贫苦百姓，扩大队伍。趁着别人醉心抢劫，积极拓展海上贸易。几年后辖船舰三百余艘，民众四万以上。且纵横海上，从未滥杀无辜，所得资财，由部众公平分取，为众拥戴，势力日渐扩大。
然而这时候风云变幻，陈东、叶麻相继授首，徐海接受招安，就连老船主也在死里逃生后，非但没有报仇，反而仍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林凤也想效仿他们，但徐海王直都不愿意，这个后生的实力膨胀太快，不尽早铲除的话，日后又要多一双筷子抢食。于是王直捏造他和日本人勾结，意图霸占台湾的证据，希望引来官府的怒火……当然也不全冤枉李奔马，他的部下确实各个种族都有，还有个精锐的日本浪人小队，其目的的确容易惹人怀疑。
而当时的东南总督胡宗宪，同样需要有不停的战斗，来维系自己的地位，于是在其领导抗倭后期，将其当成了主要对手。先是福建总兵戚继光，渡海捣毁他在澎湖山的老巢。其卷土重来，又被继任总兵胡守仁击败，逃至钱澳求朝廷招安，但两广总督徐云翼不许。没了根据地的李奔马，虽然船多兵广，也只能往来于闽，广之间海域流窜，结果为大明东南水师，联合五峰船队围剿，王直义子毛海峰亲帅快船追至淡水洋，击沉其坐船，倭酋李奔马下落不明。
关于李奔马的官方记载就到这里，后面的事情无人知晓，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包括当时重伤落水的他自己。
※※※
然而当他醒过来，发现自己竟躺在当年起航的澳门城里，窗外就是那记忆深刻的十六浦码头，码头边静静停靠着一排巨大海船，看起来倒是比当年的船要先进多了。
休养了一段时间。当他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叫开阳先生的文士，在两名武人的陪同下，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没有寒暄，李奔马直接问，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很有价值。”开阳先生也不隐瞒：“所以我们贿赂了毛海峰，在你的战舰沉落的第一时间上前，万幸把你救上来。”
“我有什么价值？”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航海家，有很强的领导力，冷静、自信、有雄心，且还很年轻。”开阳先生两眼放光的望着他道：“我想收你为徒。”
“你是干什么的？”李奔马狐疑地望着这人道：“藏头露尾可不是好汉。”心说你配吗？
“既然要收你为徒，当然不会跟你隐瞒。”开阳先生淡淡道：“我叫郑若曾，你也许听说过我。”
“你是胡宗宪的幕僚！”要不是两个大汉虎视眈眈，李奔马很可能跳起来掐死他，道：“就是你在那出谋划策，才害死我一班兄弟！”
“错，我已经离开大帅数年了。”郑若曾面露悲哀之色道：“而且大帅也已经解甲归田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南洋公司总裁。”郑若曾淡淡道。
“南洋公司，没听说过……”
“新成立的。”郑若曾望向窗外道：“这个码头，以及码头上所有的船，都是这个公司的。”
“实力不小啊……”李奔马两眼一眯道：“最先进的大海船三十艘，货船五十艘，全都是刚下水的。”
“不错。”郑若曾点点头道：“看来脑子没留下后遗症，我很欣慰。”
“……”李奔马翻个白眼道：“南洋公司是佛朗机人的？”打死他都不相信，这穷酸一样的家伙，是这公司的主人。
“不是。”郑若曾淡淡道：“不瞒你说，东家是东南的豪族。”
“九大家？”李奔马皱皱眉道：“算了，不问了，知道多了，对我没好处。”说着面色一沉道：“我那些部下还有跟着我的百姓，现在如何？”他的表情明显紧张起来。
“呵呵，放心，很好。”郑若曾笑起来道：“沈经略接受了他们的投诚，并把他们安置在你老家那边，重新给他们上了户籍，日后安生过日子……你随时可以回去看他们，对，正大光明的回去，你已经被赦免了。”
“真的？”李奔马心念电转，目光一紧，紧紧盯着郑若曾道：“看来，南洋公司的能量不小啊。”
“说对了。”郑若曾点头笑笑道：“怎样，答应做我的徒弟了？”说着游说起来道：“做我的徒弟很爽的，不仅不会打骂你，还会把你提高到另一个境界。而且出徒之后，还可以直接安排你进公司，当航海部门的负责人……”说着一指外面道：“这些船都归你指挥。”
喋喋不休了半天，只换来李奔马一个大大的白眼：“我有的选择吗？”且不说那些部下和百姓就是他的羁绊，单说外面这支阵容强大的船队，就足以激起他再次起航的壮志。
“呵呵，也是。”郑若曾笑起来道：“对了，为师以后怎么称呼你，叫你奔马？”
“……”李奔马心说这人真不要脸，还没拜师呢，就先自称上了，不过懒得跟他计较，想一想道：“李奔马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历史，我本姓林，小名阿凤，就叫我林凤吧。”

第七九八章 海风（下）
拜师之后，林凤才发现，自己并不是郑若曾唯一的徒弟……其实说是‘学生’更合适。原来郑若曾在南洋公司内部，开设了一个船长培训班，他是第一期的十五人之一。
郑若曾任班主任，并聘请了十余名西洋教员授课，他也亲自教授‘国学’、‘海洋政治学’以及‘德育课’三门课。学习很重，每天都要上课，没有假期，除了郑若曾教授的三门课外，还有数学、地理、历史、结构学，还有力学、物理、化学，以及介绍世界最先进海船知识的‘舰船’课程。
其中最重要的是数学，西洋教员告诉他们，航海专业学的好坏，都靠数学，所以在课程安排上，也十分偏重数学。三年里，他学习了代数、几何、三角、弧三角——地球是圆的，所以航海学需要弧三角。后来还要学习微积分，现在想想还头痛。但培训班的要求十分严苛，一学期三门考试不及格，便会被开除；两门不及格，会被停发薪水一学期；一门不及格，则薪水减半……虽然现在只是学员，但他们的薪俸堪比朝廷一品大员，看在钱的分上，也要咬牙坚持不挂科。
除了每年有三个月的海上实习，其余时间林凤和他的同学们，便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学习，期间有忍受不住退学的，有跟不上班被劝退的……但据说离开班里之后，公司安排的也不错，若不是生性要强，他也想就这么算了……三年下来，班上只剩下他和另外五名同学顺利毕业，同时又有两期新的培训班开班了，而且学员更多。
本来还应该有一年的实习期，然而这三年里，南海公司的业务扩大了十倍，已经一跃成为第三大的海运集团，就更凸显出人才的缺口。他这个昔日的大海寇，便被直接任命为第五护航队指挥官，麾下有五艘全副武装的战舰，专门在海盗最猖獗的航段巡航，半年时间完成护航五十次，遭遇海盗二十七次，二十七次击退对手，击沉敌船十五艘，俘获二十七艘，俘虏两千余人，一时风头无两，大名威震南洋！
上月完成任务，回港休整后，他的护航队便没有再出发，而是接受了一项秘密任务——搭载一千五百名雇佣兵，出击吕宋岛！
身为新式的舰队指挥官，林凤对发生在周边地区的事件极为敏感，而今年最吸引他注意力的，当属‘五峰联军攻吕宋’莫属了。
自打年前，朝廷颁布谕旨，有志愿前去保卫吕宋者，若能大获全胜，可封伯爵！整个海商界沸腾了。能得朝廷封伯爵，光宗耀祖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能合法的在吕宋安营扎寨，控制马尼拉——这个不亚于马六甲的重要港口！
海商们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于是过年期间齐聚台湾岛，撺掇王直带头出兵。毕竟对方是强大的西班牙，虽然他们犯了远离后方的兵家大忌，但没有老船主领头，海商们也不敢轻启战端。
其实徐海是更好的首领人选，但他和王直早划分了势力范围，东南洋不是他的地盘，所以虽然急得抓耳挠腮，为避免得罪王直，只好望洋兴叹。
而王直这些年来，身体状况大不如前，雄心壮志好像也跟着消散，虽然也很想拔这个头筹，但又不想得罪西班牙人。就这么犹犹豫豫，一直到了三月里，才终于下定决心，派手下大将、义子毛海峰率其本部，联合各路海商，凑出六十二艘大小海船，组成两千人的联合舰队，从台湾鸡笼出发，出击吕宋群岛。
然而这次出击的准备太过拖沓，已经没有了奇袭的效果，舰队一进入马尼拉湾，就被西班牙人的巡逻快船发现了，很快招来了早就严阵以待的西班牙战舰，菲律宾总督黎牙实比亲帅舰队给予迎头痛击。
既然对手早有准备，这时正确的选择就该是暂避锋芒，然而好勇斗狠的毛海峰，仗着兵力远超对方，竟也列阵展开对攻。然而战场上，不是看谁兵多就能取胜的，海战更是如此，这支七拼八凑起来的舰队，虽然船数众多，但彼此毫无配合可言，且无论武器还是战斗力，都远远不及强大的西班牙海军——拼远程，大炮不如人家打得远、打得准，只能被动挨打；接舷战，西班牙更是天下无敌，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双方两次海战，均以毛海峰部惨败告终，至少十五条船，五百余人丧身海底，不得已，毛海峰只好率军撤退。
见打跑了明国人，黎牙实比着实松了口气，其实他看到那声势浩大的舰队，也是倒抽一口凉气，这万一要是寡不敌众，那多年的辛苦牺牲，就全都白费了。但他高兴得太早，很快传来消息，明国人并未退回台湾，而是沿着吕宋海岸北上，进入了玳瑁港，并在班诗兰建立城寨，并凭险筑垒，设炮台多处，竟有常驻吕宋的准备，并受到当地人的欢迎和支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黎牙实比虽然不是中国人，但也明白这个道理。班诗兰距离马尼拉只有四百里，一日不将其消灭，黎总督就一日睡不好觉。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后，他调集本国在亚洲几乎全部可调集的兵力——五艘主力舰，三十艘快艇，六百陆战队，五千各族仆从军。兵分两路，一路从陆地攻击，另一路从海上发起突击，意图给对方造成腹背受敌的威吓。
海上突击队的运气极好，他们借着夜色到达玳瑁港时，竟发现对方的战船全都停靠在港湾中，水手们全都上岸休息，只有少数人看守，结果西班牙人轻易的整支舰队尽数烧毁。
陆地上，西班牙突击队也展开了猛攻，在外围据点打死了一百多名‘海盗’……是的，西班牙人就是这样称呼他们。这时水上突击队也加入进来，对毛海峰的老巢形成夹击。然而毛海峰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借着万分危急之际，他终于彻底掌握了指挥权，先命人将营寨的栅栏点燃，那里本来就堆满了干草，一下就火势冲天，西班牙人根本无法攻入。
利用这难得的喘息机会，毛海峰收拢部队，并进行了重新的整编，撑过了最危险的第一夜。
※※※
次日，西班牙人本计划排成方阵进行攻坚，但毛海峰不愧是老匪出身，他依据地势修筑的据点不仅建筑坚固、防守严密，而且配备了数门大炮和很多小炮，可谓攻守兼备的王八壳子。
相比之下，西班牙人的大炮口径太小，而且弹药也不够。前线指挥官萨尔西多放弃了强攻……这是十分明智的，否则仰攻据点的西班牙突击队，完全可能被红了眼的毛海峰彻底消灭。
西班牙人经过研究决定，采取围而不打的办法，坐待毛海峰部众的粮草消耗殆尽，这正中了小毛同学的下怀……如果西班牙人听说过岑港之战的话，就万不会选择这个看似正确的战略。
围困足足持续了三个月，期间自然发生了不少激烈的战斗，毛海峰憋着劲儿要洗刷耻辱，因此始终亲临一线指挥，使本方始终维持士气高涨，不仅没有被攻破据点，还给对方造成不小的杀伤。
然而西班牙人转攻为困，占据了战局和补给上的优势，毛海峰们被死死地困在了据点内，粮食日渐耗尽。令人诧异的是，王直派出的援军，竟只在吕宋外围露个面，就以对方的海军强大，无法靠近为由，施施然就返航了，似乎放弃了他们。
林凤虽然和毛海峰有仇，但不能看着同胞被西夷剿灭而无动于衷，数度请郑若曾派自己去玳瑁港解围，然而都遭到了拒绝。不同意的理由只有一个——时机不成熟。
南洋公司的组织十分严密，没有总裁的同意，护航队根本出不了十六浦，林凤只能生闷气、干着急……终于，在他变成海边望夫石之前，总裁大人下达了出发令。这时候，已经是六月份了。
按照郑若曾的计划，林凤的舰队将不去玳瑁港，而是迂回马尼拉湾，趁着西班牙人兵力空虚，直取马尼拉，围魏救赵！按郑若曾估计，从澳门到马尼拉，全部航程两千五百里……换算成他所学的单位，就是六百七十五海里，最新型号的战船，满载航速十八节，两天就能到达，所以他联络了当地的分公司，准备在两天后……也就是六月十八日里应外合，帮助林凤部拿下马尼拉。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舰队出发的第二天，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虽然靠着林凤的经验和知识，舰队躲过一劫，只折损了二百余人，可也偏出航线数百里，足足晚了一天才到达马尼拉湾外围。
已经不能执行原计划了，生性谨慎的林凤不敢贸然行动，决定先打探清楚再说。他早已将这里的海图烂熟于胸，指挥着舰队藏匿于马尼拉湾外，一处新月形的岛屿边，同时派出小艇趁夜色深入马尼拉湾，与岸上的联络人接头。
第二天早晨消息传回，公司准备制造混乱的人手，果然被西班牙当局抓获，然而之后一天，城内并未加强戒备，守军该回家回家，似乎只当成了寻常的骚乱事件，并未想到这是某个计划的一个环节。
里应外合没有可能了，下一步该怎么办，林凤和那雇佣兵指挥官陷入了思考。但很快他们便不再犹豫，因为一个突发状况使事情简单起来——一艘给玳瑁港送补给的西班牙运粮船，因为船底漏水而不得不紧急偏离航道，向新月岛停靠，结果被林凤的战舰包了饺子，船上共有二十五名西班牙士兵，林凤除了留下一个活口外，其余全部杀掉，船上物资自然不会浪费。
最多一天，玳瑁港的西班牙主力就会发现运粮船失踪，如果其指挥官足够谨慎的话，一定会回师援护老巢，也就是说，留给林凤他们的时间，最多不过一天半而已。
必须要当机立断了，林凤的舰队马上进入了马尼拉湾，远远地就抛锚了，以免惊动岸上的西班牙人。利用夜幕降临前的时间，林凤请那穿山文甲的陆上指挥官抓紧时间挑选突击队，待天色一黑，便马上登陆，直取马尼拉。
那指挥官早有准备，很快便组织起一个四百人的敢死队，其中二百人是火枪手，另外二百人是日本雇佣兵……日本国内大战愈演愈烈，无数战败的武士和士兵被驱逐出境，然而现在已经没得倭寇做了，好在他们组织性、纪律性、服从性都近乎完美，且打起仗来悍不畏死，深得海商青睐，也不愁没有饭碗。
南洋公司就是招收日本人最多的海商之一，这次林凤带出来的两千多人，其中就有五百多日本来的，还有二百多百人、三百多安南人，真正的大明人，只有一半而已。人员驳杂，并不代表他们无组织无纪律。事实上，在南洋公司科学的管理、严格的训练，以及优厚的待遇条件下，只要不是无可救药的印度人和吕宋人，都能成为这支多国部队中的合格一员。
想到这里，林凤看一眼那魁梧黝黑的巨汉，听说这些人都是他训练出来的，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不过这个人神神秘秘的，林凤问他叫什么，他回答说：“以前的名字忘了，你叫我老黑吧。”
连真名字也不肯透露，看来这个南洋公司，还真是秘密重重啊。
当晚天色极暗，星月潜形，狂风大作，这既有利于突击队隐蔽登陆，但也造成了登陆的困难。但时间已经不容易再等了，四百人的敢死队，在一个据说曾经是小名、叫小野水王的武士率领下，强行搭乘小艇出发了。
与老黑站在甲板上，看着敢死队消失在视线中，林凤叹口气道：“感觉从毛海峰来吕宋开始，运气就不在我们这边，什么倒霉事儿都遇上了，真邪性啊……”今晚要不是突然起大风，大军直接直抵马尼拉，肯定胜券在握，哪还用再费这番周折。
老黑也深以为然，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动摇，沉声道：“开阳先生对你说过这场战役的意义吗？”
“嗯。”林凤点点头，表情严肃道：“他说，我们正在历史的交叉点上激战，这场看似小小的战役，将决定谁将是南洋的真正主人。如果我们不能打败西班牙人，他们将获得进军亚洲的落脚点，建立血腥的殖民地，甚至对大明造成威胁。到时候在南洋的几十万华人，处境将十分危险，而我们也将失去对南洋的控制权，更加无法保障南洋同胞的安全！”下南洋的潮州人太多了，所以林凤对这些人特别有感情。
“是的。”老黑点头道：“所以多少牺牲都能承受，必须要保证胜利！”林凤重重地点头。
※※※
在狂风之中，敢死队直到次日早上卯时，才登陆上岸，一问随行向导，竟然偏出马尼拉城十几里。啥也别说了，迅速跑步前进吧，于是在向导的带领下，急忙往马尼拉城奔去。
一些当地人发现了这些人，非但不惊慌，反而加入队伍给他们带路。据说拉贾苏莱曼的死，彻底激化了西班牙人与当地土著的仇恨，看来此话一点不假。
小半个时辰后，命苦的敢死队终于看见远处的马尼拉城了，小野水王本要下令发起最后冲锋，却被当地人告知，西班牙守军总指挥戈伊特的别墅就在道边，小野有着日本人特有的二，马上改变主意，转而攻击那座别墅。
战斗短促而激烈，敢死队在付出七八条性命后，攻进了由十几人把守的别墅中，打死了住宅内的所有人，也算他们时来运转，戈伊特竟然真在家里，正准备穿戴整齐去城里上班呢，结果被一箭射中手臂，在试图跳窗逃跑时被乱枪击毙。
然而这么一阵乱枪打鸟，使他们失去了宝贵的突然性，城内的西班牙人终于醒悟过来，他们得以带上武器弹药投入战斗。
你不得不佩服这些以殖民为业的西班牙人警觉与训练有素，利用这极短的时间差，他们便在城内道路上设立了伏击圈。当小野率领敢死队一头撞上来后，便被密集的弹雨打死了八十多人，一下就溃败下来。
此时，敢死队离舰队距离过远，增援和补给都很困难，看着无法赢得这场战斗，小野只得下令撤兵。退到那座仍然烧着大火的别墅时，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八嘎，真是个猪头！”

第七九九章 人人自危（上）
黄昏时分，损兵折将的敢死队撤回来了，小野水王要剖腹谢罪，被老黑一脚踹翻在地，骂道：“最烦你们这样的，动不动就切腹！”
“就是，往海里一跳多省事儿，弄脏了甲板还得擦。”林凤也附和道。
“……”小野水王快要吐血了。
“抓紧时间休息。”老黑看看他：“下次不许失败。”
“嗨……”小野猛地点头，心说就等这句呢。
待小野水王下去，林凤的表情恢复严肃道：“明天必须拿下马尼拉，否则前线的西班牙人回援，情况就复杂了。”
“嗯。”老黑点头道：“西班牙人确实厉害，敢死队的鸟铳兵说，和他们对射根本不是对手。”
“是啊，他们的战斗力和素养都强于我们。”林凤深以为然道。
“那就用数量去砸！”老黑咬牙道：“明天我亲自带队！”
“不行。”林凤摇头道：“太危险了。”
“顾不得那么多了。”老黑豁出去道：“明天要是拿不下马尼拉，我也不回来了！”
※※※
总结昨日的战斗，林凤认为舰队的泊地太远，不能对攻击部队形成有效的增援，于是下令拔锚，开进了马尼拉港口。老黑亲帅大部队登陆，打先锋的还是那队日本人。
是日狂风大作，在马尼拉的华人青年，不顾危险的穿梭于大街小巷，将西班牙人修建的一座座宅邸点燃，冲天大火在短短一年之内，再次笼罩了这座美丽的城市……上次是坚决抵抗西班牙人的土著国王苏莱曼阵亡，土著人将他们自己的都城彻底焚毁，给殖民者留下了一个废墟。
西班牙人早就全躲进总督府的碉堡里，又在四面用泥土填塞的木柜子加固，还把原先配备在城内的大炮，也都拉进了碉堡。女人照料伤员，孩子承担起运送弹药和食物的工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碉堡的瞭望口上，一个身材高而瘦削，有着黑色眼睛，红棕色卷曲头发，留着好看的卷曲胡须的男子，穿着红色军装，白色军裤，长筒皮靴，佩蓝色绶带，手扶着垛口向远方眺望。他就是西班牙的菲律宾总督黎牙实比。
黎总督一边看着城中四处燃起的大火，一面使劲抽着卷烟。那张总是自信满满的脸上，此刻却满是烦躁与不安。他不仅为眼下的危机而担忧，还为帝国在亚洲的扩张计划忧心忡忡……
自从顺利到达吕宋群岛，并轻松击败当地武装，展开殖民后，他便成为帝国新近蹿红的名流，甚至得到了与国王陛下通信的机会。在信里，腓力二世陛下表扬了他的冒险精神和卓越的能力，更是提出了进一步与中国展开贸易，甚至希望能征服中国的伟大目标。
黎牙实比也冲昏了头脑，甚至在回信中，向国王大言不惭道：“中国是很富庶而人口稠密的，如果陛下乐意调度，我们数年之内便能完成对那里的征服。”然后便展开了前期的侦查和测绘工作，并在去年年底，将手绘的吕宋与中国的沿海地势图，和一本中国地图册《广舆图》一并寄给西班牙国王菲利浦二世，并在信中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希望国王批准他入侵中国。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计划还没送到国王御前。几个月后，一支来自中国的大规模海盗舰队，先给他来了个下马威。如果不是对方组织混乱，且缺乏周密的计划，恐怕己方一战就要被赶出马尼拉了。
虽然幸运的取得了海战的胜利，并在接下来的玳瑁港突袭战中，顺利的夺得先机，然而那些中国海盗在逆境中爆发出的强大战斗力，彻底把西班牙人吓坏了。黎牙实比最近经常问自己，一支小小的海盗如此彪悍，如果更多的中国人、甚至包括强大的明政府突然对这个群岛发生兴趣，太平洋上还能有西班牙的容身之地吗？
现在对方的援军终于到了，而且采取了极高明的战术，用新学的汉语说，叫‘微微就招’，让他的心中充斥着浓重的挫折感与恐惧感。黎牙实比很清楚，如果这一战败了，他们这些不得人心的侵略者，将失去马尼拉，然后失去整个吕宋群岛。进军中国和称霸世界的伟大梦想也将成为泡影……
※※※
“必须要死守住！”黎牙实比狠狠地把烟蒂踩灭，大声向他的部下们叫嚷着，要把自己的决心传递给他们。
然而众人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毫无疑问，这是西班牙人开始建立全球殖民地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兵力远胜于己方，且装备和战斗力也不逊色！而己方的军事指挥官已经阵亡……更严重的困难是，他们人数太少，因为班诗兰的战事到了最紧要关头，留在马尼拉的官兵不足百人。幸好半夜里，一只殖民小队从附近岛上回援，使碉堡中达到了一百五十人左右。
其实还有上千仆从军，但那些人跟着一起烧杀抢掠没问题，可一遇到这种硬仗，不添乱就是万幸，还可能在背后捅刀子。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所以指挥官把他们全都安排在碉堡外，负责外围防线。
果不其然，大火一着，喊杀声一起，那些仆从军便一哄而散，等‘中国海盗’冲进总督府的院子，和碉堡之间已经是一片开阔地了。
没有遭到预想中的外围抵抗，进攻一方有些错愕，唯恐其中有诈，竟硬生生收住脚步，隔着一片空旷的草坪，向那碉堡处眺望。但很快就发现并没有埋伏，只是对方没有安排防守罢了。
老黑下令向那碉堡发起进攻。
一个留着猥琐发型……中间剃光，四周的头发留着往后梳，穿着睡袍一样的死霸装，脚踩一双木屐，露着毛茸茸的小短腿，和迎风飘荡的护心毛的小个子日本人，前小名小野水王阁下，出现在队伍前列，拔出雪亮的武士刀，向前一伸，龇牙道：“杀给给！”于是率领一百多日本敢死队，蝗虫一样冲上去。
待他们喊杀着冲到一半时，西班牙人的排枪响了，火力密集而准确，当场就撂倒二三十人。然而其余人并未崩溃，而是继续叫嚣着朝碉堡冲去。
他们身后，老黑也命令火枪手全力开火，对碉堡上展开压制。
一时间，总督府院中枪声密集，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应该说，日本人还是很英勇的，小野水王带着部下一直冲到碉堡下，手脚并用的往上爬。若不是西班牙人早有准备，用滚油伺候，这一波攻击就能杀进去了。
不过现实没有如果，所以他们还是在付出了七八十条人命后，狼狈的退了下来。
老黑也急了，又组织两次进攻，却均以失败告终，死伤十分惨重。到中午时候，林凤从船上给他们运来了大炮，正对着碉堡开始轰击，对方也以大炮还击，且射术明显更精良。对射了半个时辰，非但没有占到便宜，还被人家炸坏了三门将军炮。
老黑彻底急了，正要亲自率军发动总攻，就在这时，吕宋分公司的代表出现在他的面前，还给他带来了四十辆装甲车……那是当地华人，将厚厚的棉被用水浸透了，覆盖在手推车上，可以为他们提供有效且移动的防御。
老黑立刻组织敢死队，在‘棉甲车’的掩护下，再次向前推进。这下果然要好很多，西班牙人的枪弹，无法伤害到躲在车后的将士，只能眼睁睁看他们越来越近。
老黑见状大喜，把所有的‘棉甲车’都用上，只留下二百人的预备队，其余人全都发起了猛攻，对西班牙人的碉堡形成了围击之势。
※※※
与此同时，海上也发生了激战，原来西班牙前线指挥萨尔西多，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当晚没有见到两船到岸，第二天天不亮，便分出三条主力舰，搭在一半的陆战队员，回马尼拉查看情况。
三艘战舰在半路就碰上了前来求援的快艇，指挥官当即决定，发起突袭，击毁停泊在港湾中的敌军战船。然而林凤早就严阵以待，摆好了战斗阵型，待敌军一杀到，立即大炮伺候。
西班牙海军号称天下无敌，当然不是浪得虚名，他们立刻一线排开迎击敌军，发射一次偏舷齐放后，调转方向，以便返过来再进行下一轮炮轰，这就是令他们引以为豪的‘单线迎击’战术。
然而令他们吃惊的是，对方似乎也擅长同样的战术，他们同样一字排开，避免近距离接触，只用侧翼开炮，在旗舰的率领下奋力前进，试图抢占上风处。
西班牙人当然不能让对方得逞，于是奋力摆脱被抢占上风的危险，并试图去抢占对方的上风。于是两支由大型战舰组成的舰队，在宽阔的马尼拉湾中，始终保持着四海里以上的距离，胶着在一起。双方都只用猛烈的炮火攻击对方。
林凤记得那个曾经在皇家海军担任舰长的佛朗机教员，这样对自己耳提面命：‘你应尽力避免与它们过分接近，只用你的大炮就能打得它们折戟沉沙……使得战争能在更安全的条件下进行，也减少了舰队船员的损失。’在他以林凤之名，进行的一系列海战中，正是依靠这一战术，每每大胜而还。
而现在，他不禁要怀疑，当两支采取同样战法，水平又差不多的舰队遇到一起时……西班牙人要强一点，但林凤多他们两条船……这是在打仗，还是在跳宫廷舞呢？
虽然双方都是双层大舰，且配备了几十门大炮而威力倍增，但事实上，只靠炮弹是很难击沉对方的。即使被主炮发射的三十斤炮弹命中，也只会造成一个不太大的弹洞……虽然穿入爆炸时飞溅的碎木片，可能会杀伤船员，但对船只的整体结构，却无法带来多大损害。只有火势蔓延，才有可能焚毁船只，然而双方船员都经过严格的损管训练，基本不会发生这种灾难。
结果双方在海上乒乒乓乓打到天黑，谁也没奈何得了谁，一艘敌舰也没击沉。
双方只好暂且罢兵，待天亮再战。
然而陆上仍然激战正酣，西班牙人的碉堡修得十分高大坚固，而老黑他们缺乏攻城器械，虽然攻到碉堡下，但仍然被死死的挡在下面，死伤十分惨重。
这时候，城上有人哇啦哇啦的喊话。
老黑问通译，这说得什么鸟语，通译道：“西班牙人说，天黑了，咱们该撤军待明日再战。”
“凭什么？”老黑两眼一瞪道：“这是他们能说了算的？”
“好像这是他们那边打仗的规矩，叫高贵骑士精神。”通译道。
“他娘的高贵。”老黑狠狠啐一口道：“满世界烧杀抢占，这是哪门子高贵？”
“咱们怎么回话？”通译问道。
“……”老黑眼珠子一转，叫过竟仍然活蹦乱跳的小野水王，小声吩咐他几句。谁知小野水王竟大摇其头道：“不好吧，偷袭不符合武士精神。”
“你娘的，又冒出个武士精神。”老黑头大如斗道：“原来越唱高调的，就他妈越不是东西！”说着一把揪住小野水王的护心毛道：“你现在不是武士是浪人，浪人，就要够浪，知道吗！”
※※※
中国人打仗不用计，孙武诸葛会从棺材里蹦出来，狠狠的鄙视你。
于是老黑让人喊话，说同意停战。结果碉堡上真就不开枪了，但他们也不是傻孩子，仍然用枪口指着对方，一旦有什么异常，随时就能扣动扳机。
但明国人好像没有耍诈，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依然将车子当掩护，缓缓地往回退去，只留下厚厚的一堆尸体，也许是感到后怕，也许是死的人里有他们的亲人，那些明国人竟一边退，一边号啕大哭起来。
西班牙人的视线，跟着那些车子越移越远，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禁也感到悲从中来……自从帝国殖民以来，还没被打得这么惨呢，这么下去肯定坚持不了几天。上帝啊，保佑我们快点结束这场炼狱吧。
也许上帝正好有空，他们的祈祷马上有了效果——但见一条黑影猛地从城垛下窜上来，寒光一闪，便将一个走神的士兵送去西天。
“敌袭！”凄厉的喊叫声压过了嚎丧的明国人。西班牙人虽然马上上刺刀扑救，然而那人武艺着实高超，长刀雪花般地飞舞着，堪堪将一圈敌人挡住。他的身后，一个接一个的黑影爬上城头，然后挥舞着长刀加入战团，碉楼上彻底乱成一锅粥。
城下的明国人也不哭了，马上掉回头来，潮水般涌向碉楼。
胜局已定，老黑终于长舒口气。原来他让小野水王和他手下当过忍者二十几个人，装成死尸躺在尸体堆里。然后故意大哭着撤退，引开城上敌军的注意力，水王他们则趁机借着夜幕的掩护，悄无声爬上碉楼……终于趁着敌人措手不及，一举登顶成功。
西班牙人很光棍，碉楼顶层失守后，知道输定了，便从里面伸出一面白旗，投降了。
老黑让他们交出武器，一个个从里面爬出来，然后在方才还是战场的楼顶站好，问他们哪个是头儿。
黎牙实比的胳膊负了伤，包扎起来掉在胸前，站出来道：“我是这里的最高长官，菲律宾总督黎牙实比。”竟说的是中国话。
“你应该剖腹！”立了大功的小野水王得意洋洋，教训黎总督道。
“一边呆着去，你当初怎么没切腹？”老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若不是战败的话，想必小野还在日本当他的土霸王呢，哪能来这里玩命赚钱？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小野水王，一下就蔫了，那是他永远的痛。
※※※
第二天天亮，海上的西班牙人刚想继续开战，林凤派人送过去一个俘虏，将马尼拉失陷，黎总督被俘的消息告诉他们。
确认了这个噩耗后，三艘战舰没有一刻停留，便脱离战场，往玳瑁港去了。焦急等待的萨尔西多，接到报告后，知道再耽搁下去，反而会被对方包围，赶紧连夜撤军上船，退往在雾宿的基地。

第七九九章 人人自危（中）
虽然主力尚存，且仍有雾宿的基地，但既没有消灭班诗兰的海盗，又丢掉了马尼拉，还被俘虏了总督大人，这对西班牙人的打击是致命的。原先屈服于他们淫威的当地土著，开始明显的不安分起来，随时都可能会和马尼拉的中国海盗里应外合，彻底把他们赶出吕宋群岛去。
更严重的是，这是西班牙帝国全球扩张以来，所遭受的最大失败，这让一直狂妄自信的西班牙士兵深受打击，士气萎靡不振，如果再不休整，恐怕不用外敌来袭，涣散的军心就将杀死这支部队。
这时远征军高层也出现了严重的分歧，有人说应当固守待援，等援兵到了，重整旗鼓再战；有人说应该撤回墨西哥再作打算，但无论哪一派，其实都丧失了战斗的勇气，表现出前所未见的怯懦。
就在临时指挥官萨尔西多为此伤神的时候，‘中国海盗’派出了通译，来到雾宿下达通牒，道：“此地非尔所有，乃大明天朝藩篱之所。尔侵略藩土，杀害藩王，其罪过已震怒天庭。今藩主前来，是复我藩篱，护我侨民，尔安敢宁顽不灵，对抗到底？”话锋一转，又劝说道：“此处离尔国遥远，安能久乎？藩主动柔远之念，不忍加害，开尔一面：只要尔等秋毫无犯，撤离吕宋四岛，并发誓永不再回，则可放还彼总督及一干俘虏，任尔等归去。”最后严正警告道：“如若执迷不悟，明日环山海，悉有油薪磺柴积垒齐攻。船毁城破，悔之莫及！”
萨尔西多赶紧召集贵族和军官，讨论如何应对。最后他们一致认为：‘如果继续战斗下去，可怕的命运将降临到每一个人头上。而且总督大人和国民的生命无比高贵，不应该为了意气之争，枉顾他们的安危。’其实冠冕堂皇的说辞下，是他们想让黎牙实比回来承担责任，这样自己就没什么事儿了。
虽然萨尔西多还想战斗下去，但不能违背集体决议，于是找来己方的通译，给‘中国海盗’回信，表示同意休战，答应对方的条件。并威胁对方，不准劫掠过往西班牙商船，否则将引大军前来，将他们统统剿灭。
但那中国通译担心会激怒对方，再翻脸打起来，于是在文字上稍作润色，就成了‘愿罢兵约降，请乞归国’之类的谦卑之词，反正洋鬼子又不认识。
隆庆元年七月初八，在八艘中国战舰的监视下，西班牙人交出了所有城堡、武器、物资，接收到了包括总督黎牙实比在内的一百余名本方俘虏，加上家眷、仆从共计一千二百余人，乘坐五艘大船，撤离了吕宋岛。其实还有数千名奴隶和仆从军，但一来没有这么多远洋大船，二来这些人容易传染疫病，所以就把他们遗弃在吕宋了。
望着消失在海天相接处的帆影，林凤十分不解的对一个中年儒生道：“师傅这样做，太便宜他们了。”
那表情淡然的儒生，正是南洋公司的总裁郑若曾，马尼拉光复的消息一传回澳门，他便在两艘军舰的护送下，来到吕宋主持工作。释放俘虏，换取西班牙人撤军，正是他抵达此处后的第一道命令。
“是啊，是便宜他们了。”郑若曾点点头，有些黯然道：“眼下是我们赢了，他们输了，想要彻底消灭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的。”说着叹口气道：“但他们只是西班牙帝国的九牛一毛，如果我们做绝了，惹得西班牙人全力报复，咱们必败无疑！”顿一顿，低声道：“况且这一仗已经拖得时间太长，如果再打下去，会惹来大麻烦的。”
“唉……”林凤是个聪明人，又学过国际政治，当然听得懂老师的话，狠狠一掌拍在栏杆上，粗声道：“说到底，就是他们背后有个强大的国家全力支持，咱们却还得提防朝廷背后插刀！”
“不错……”郑若曾闻言沉默片刻，颔首道：“胜败决于庙堂之上，如果没有朝廷支持，我们只威风一时，却无法长久发展啊。”
“如何才能让朝廷支持咱们？”林凤看一眼老师，一脸牢骚道：“说不定在他们眼里，咱们跟草民没区别呢。”
“你不用探我的口风。”郑若曾似笑非笑瞟他一眼，淡淡道：“不该告诉你的，我一句也不会说。”
“那算了……”林凤有些气恼道：“整天神神秘秘的，让人不踏实。”
“我只能告诉你……”顿一顿，郑若曾悠悠道：“我们的处境会越来越好，也是十年后，甚至五年后，朝廷的态度就会大为转变，那才是我们大展宏图的时候。”感情这次是小试牛刀。
“是吗？”林凤精神一振道：“你不是耍我吧？”
“耍你有意义吗？”郑若曾板起脸来，沉声道：“但这需要我们上下同心协力，咱们这边要严格依命行事，不能给上面添乱子，而是要争光！”
“是！”林凤沉声应道。
※※※
“总督大人，您的小臂可能保不住了。”检查完黎牙实比的伤口后，医生面带忧愁道：“已经发炎化脓了……”
“幸好只是左臂，不然我可能要被教会烧死了。”黎牙实比竟然还能自我安慰，可见其神经之粗大，其实像他们这种人，不管有多少光环笼罩在身，本质上都是看淡生死的冒险家，这次能捡回一条命来，他就很满意了，淡淡吩咐医生道：“尽快安排手术吧。”
“是。”医生的脸上带着崇敬的神色。
待那医生退下，船长室里只剩下他和萨尔西多两人。
“感谢你能在乎我的生命。”黎牙实比用右手端起酒杯，敬萨尔西多道。
“我曾发誓效忠于阁下。”萨尔西多微微欠身道：“这次的责任也由我来承担吧。”
“不。”黎牙实比摇头道：“我是总督，责任应该由我来承担。”萨尔西多还要说，被他一举酒杯阻止道：“我将亲自回国，向国王陛下请罪……”顿一顿道：“并游说派遣一支强大的远征军卷土重来。”
“可我……”萨尔西多的表情有些难堪道：“已经和他们签署条约了。”
“你不是帝国全权总督，不作数的。”黎牙实比一脸正经的赖账道：“帝国征服亚洲的雄心不能就此熄灭，这条南太平洋航道，也不能受制于人。”
萨尔西多无语良久，才低声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从帝国的尊严讲，不能接受这种惨痛的失败；从国王陛下的雄心讲，更不允许失去进军亚洲的跳板。”黎牙实比头脑十分清醒，说完有利的，也没有避讳不利之处：“但是我国在南北美的扩张太猛，以至于墨西哥总督抽调不出更多的兵力。只有从本土调兵，然而国内的局势也不太好，那些低贱的尼德兰人在闹独立，法国人也掺和在里面，帝国还为了教皇，与奥斯曼帝国开战，想让议会同意一个庞大的出兵计划，实在是太难了。”
“国王陛下不会为了遥远的东方，而跟议会翻脸的。”萨尔西多道：“毕竟他们刚刚修复了关系。”
“我会尽力游说的。”黎牙实比心里也没底，但他的决心不容动摇道：“至少……吕宋，我是一定要夺回的！”
※※※
当吕宋光复的消息传到北京，已经是时近中秋，天气渐凉了。
沈默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了，但也只是高兴了片刻，因为他知道，一直顺风顺水的西班牙人，是不会甘心接受失败，定然会卷土重来的……只是或早或晚而已。他授意郑若曾不要赶尽杀绝，给吕宋的西班牙人一个体面的收场，就是为了避免激怒西班牙人，以免他们不管不顾，早早就杀回来。
沈默需要这场大战晚一些爆发，因为他还需要时间掌握权力，只有拥有了决策的权力，才能更好地调整国家的政策，使海洋上的勇士们不再孤独。
能击败一个帝国的，只有另一个帝国。但大明能调整到那种状态吗？想一想在政治斗争泥潭中越陷越深的朝廷上下，沈默的心情就变得恶劣起来……
高拱去后，政潮并未有平息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之势。言官们紧接着将矛头对准了郭朴。一开始弹劾他‘德行不佳、喜好奉承、作为辅臣很不称职’，然而隆庆皇帝不肯再黜落阁臣，措辞生硬地拒绝了言官们，且含蓄的警告他们，不要赶尽杀绝。
然而权威一失，就要用十倍的威压才能换回来，隆庆皇帝并没有举起杀威棒的魄力，所以言官们根本不怕他，反而绞尽脑汁，搜集各种罪状来攻击他。然而郭朴此人，为官清廉，处事公正，为人宽厚，有长者之风，与急躁刻薄、把人得罪遍了的高拱不同，他的人缘一向很好。
朝中大臣都知道，其实罗织的那些罪名都是虚的，郭朴真正的罪状，在于他一直不肯阿附徐阁老，而与高拱在一个战壕里。往前说，他曾跟高拱反对过《嘉靖遗诏》，公开质疑过徐阶。后者，处胡应嘉以削籍的票拟，是他亲笔起草的，这就大大得罪了，认亲不认理的言官们……他们认为内阁内部存在一个阴谋集团，时时刻刻策划反对徐阁老，要对他们言官不利。
现在，高拱已经滚蛋了，郭阁老，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所以言官们对郭朴的进攻，是持续而猛烈，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
然而同情郭朴的大有人在，不少中立派，甚至徐党本身的骨干大臣，也借各种机会，找到徐阶为他说情。这有些出乎徐阶意料，然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自己竟有些控制不住那些言官们了。
一直以来，为了避嫌，徐阶很少直接接触言官，更不会直接指派他们干这干那。大多数时候，都是通过张居正，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几个骨干，然后再由这些骨干去造势煽动其他人。这种手段屡试不爽，还让人抓不住把柄，徐阁老十分满意。
然而其副作用也渐渐显现出来了，这种方法的控制力太弱，当言官们杀得兴起，眼红别人大出风头，不用任何人指示，也会主动到处咬人的。甚至因为看到先驱者安然无恙，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深文罗织起来，完全没有底线，更加肆无忌惮！
就像打开了封印着天罡地煞的盒子，你能放出来，却别想收回去。
徐阁老没法自己打自己的脸，禁止言官们再弹劾郭朴，况且他心里，也真的不想再见到郭朴那张讨厌的脸了。
就这样僵持到本月，言官们终于彻底不要脸了。先是上书弹劾郭朴，说他‘先前以父丧，夺情出仕，欠缺孝道，早就为舆论所不齿’。又说他‘母亲年老多病，他却不思乞归，不肯去给母亲养老送终，实在是有伤风化，令人齿冷。’恶毒的诋毁，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就差直接说，你快滚吧，我们不想见到你了！
这大半年下来，先是陪着高拱一起忧心愤怒，后是自己被骂的奄奄一息，郭朴早就不堪忍受，上疏请辞了……只是皇帝一直没批罢了。此番又被人家拿孝道泼污，郭朴终于不堪忍受，一连上了七本乞休疏，又在乾清宫外跪了半天。
皇帝见他去意已决，终于召他进来，问道：“顾命大臣中，高卿已经弃朕而去了，难道郭卿也要因为区区人言，也离朕而去吗？”
“人言如刀，刀刀夺命啊……”郭朴泣道：“臣已名声丧尽，纵使臣能唾面自干，可朝中哪里还有我的立锥之地。”
隆庆心里咯噔一声道：“朕是相信郭卿的。”
“可您堵不了悠悠众口。”郭朴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人总是在逆境中成长的，这半年蹂躏下来，隆庆也比以前明白多了，至少能听明白这些老家伙的话里话和话外话了。
沉默良久，皇帝才吐出三个字，黯然道：“奈若何……”其实隆庆也早就忍无可忍，就在上个月，他曾经下旨内阁，拟对科道进行考察……仅仅半年前，科道官就被京察过一次，现在皇帝又要考察，还是专门针对言官的，显然皇帝要拿他们开刀了。
然而身正不怕影子斜，为官清正无过错者，自然不会畏惧考核……退一万步说，这江山都是皇帝的，他要再考察言官，也不算过分的要求。然而徐阶却为了保护言官，以‘不合规矩、有打击言路之嫌’为由，而谏止了皇帝。
奈若何，奈若何，正是这位年青帝王心里苦闷的宣泄。
发泄够了，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隆庆只得批准了郭阁老的辞呈……
郭朴走时，虽然得到的赏赐没有高拱多，但比他要风光多了，他的学生都去送他，交好的部堂大臣也来了好几个，甚至还有葛守礼和朱衡这样的老臣。与当初高拱走时，孤零零只有两人相送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恐怕不能只用人缘的差距来解释吧？
※※※
郭朴走时，沈默并没有去送，是郭朴不让他来的，因为他在兵部的改革到了紧要关头，郭朴担心会给他惹麻烦。其实他对老郭的印象很好，而且十分感激……若不是郭朴曾经在兵部做过侍郎，利用自身影响力，帮他压住了反弹，沈默对兵部的整顿，断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他便让兵部改了门庭。他一上来，先办了武库司的郎中，从其在京城的数处宅院中，搜出近百万两的资财，果然是武库武库，又闲又富啊！
然后由武库司这条线，追查到车驾司，车驾司郎中看到前者的下场，根本没有顽抗的想法，准备主动向钦差交代问题。然而在他自首的前夜，却被发现淹死在护城河里。
同一天晚上，武库司郎中也瘐死在天牢中，一时间京师震动，人言沸腾，都在猜下一个遇害的该是哪个郎中。
然而这个案子，沈默并未过问太多，只是督促顺天府早日破案，然后没过几天，调令下来了，兵部左侍郎王崇古，以尚书衔出任三边总督；兵部右侍郎霍冀，与宣大总督谭纶对调。不知情的，都说这显示了朝廷整军备武的决心——两大侍郎出镇边陲，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壮举啊！
但有人说，这根本是把他们放逐了。不过他们想不通，山西帮这是怎么了？咋就逆来顺受的任人鱼肉呢？

第七九九章 人人自危（下）
沈默是如何做到的呢？这还得从那日在定国公府喝醉说起。
第二日，定国公徐延德便以孙子百岁为由，邀请另外两位国公过府，将和沈默谈话的内容，说与二人知道。三人一番秘议，认为沈默提出的条件基本可以接受，但是想让勋贵们交出侵占的屯田，这是万万不行的；而且选锋时，至少要留用一半的军官。至于南洋那块画饼，老家伙的意思是，前几年先要钱，毕竟真金白银骗不了人。当然也很有必要派亲信去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良田万顷。
得知他们的要求后，沈默很快给出了答复，屯田的事可以不追究，南洋的事情也可以按照他们的要求办。但选锋营留用哪些军官，要看他们各自的表现，由练兵总理决定，自己不会干涉，也不允许任何人干涉。
勋贵们心知肚明，要真是按表现来定去留，自家的那些军官，还能留下几个？但他们打听到，据说戚继光这个人，不是那么难说话，似乎还是可以走通门路的。显然，跟一个武官讨商量，远比跟一个大学士求情面，要简单的多。
于是双方达成了协议，东宁侯焦英出任京营提督。沈默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施展一番，首先处斩了带头袭击兵部尚书的十二人，其余七十余人杖八十，发配云贵戍边；然后借此威慑，对京营展开为其两月的全面整顿；在军纪肃然后，便强力推行‘分营选锋练兵’之策，任戚继光为京营练兵总理，全权负责选锋、分营、练兵等诸事宜。
在控制住京营以后，沈默对兵部的整顿终于开始了，他一上来就拿下了武库、车驾二司，将其贪渎的官员法办……如果不是两位郎中不明不白暴亡，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牵连到哪一层呢。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和山西帮彻底开战时，双方却神奇的讲和了。
转折点来自一次谈话，参与的双方是沈默和兵部左侍郎王崇古……正应了当初沈默那句话：‘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这种被人家尽在掌握的感觉，实在是太不爽了，然而王崇古也清楚形势比人强。沈默本身的实力就很强，现在又扯着徐阶这张虎皮做大旗。而晋党内部又出了些问题，老杨博在家闭门待罪，王国光在家闭门修养，就连葛守礼也凑热闹，非要请辞归养老母不行……你说别人找了个撵郭朴下来的理由，你老人家跟着瞎起什么哄？
大敌当前，大佬们一个个先躺下装死，晋党内部群龙无首，就连反击也没个挑头的……王崇古虽然看沈默不顺眼，却还没自大到以为凭自己个小小的侍郎，也能跟他对着干的地步。
更严重的是，他找不到那两个被捕郎中的下落，连灭口都做不到。要知道，那两人知道的东西，足以把自己、霍冀……甚至杨博，全都送到大牢里。即使是这样，杨博还是无动于衷，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消极模样。
‘真不知老头子们在想什么？’出仕二十余年，王崇古竟是第一次深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好亲自到沈默那里请罪，实指望着能通过一番造作，避免最坏的结果。
这日沈默正好在衙，让人盯着瞅个没人的机会，王崇古便过去了。本以为会遭到一场狂风骤雨，谁知沈默却和颜悦色的和他追忆起，当年在东南并肩作战时的那段往事。
“当时多亏老哥你帮了我一把。”回忆起往事，沈默还是一脸感激道：“不然我是决计弄不到那么多粮食的。”
回忆起当年的意气风发，王崇古无限感慨道：“是啊，一转眼十年过去了，想起当初的激扬豪迈，就好像昨天一样。”
“不知鉴川兄现在，还有当初的几分豪情？”沈默笑眯眯给他斟茶道。
“嘿嘿……”王崇古摸着额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李太白的《行路难》，便神情复杂道：“……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见他不再往下念，沈默笑道：“还有两句呢。”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王崇古摇头苦笑道：“谈何容易，谈何容易。”说着朝沈默抱拳道：“江南，今天在下来找你，就是跟你来坦白的。”心中不禁打鼓道：‘还算到位吧？’
沈默颔首正色，静静听他剖白道：“如今你把兵部的苦胆也掏出来了，我要再跟你说，自己问心无愧，那真叫睁着眼说瞎话了。”顿一顿，他两眼通红道：“这些年一路走来，我也拉帮结派、我也排除异己、我也行贿受贿，我也弄虚作假……这颗脑袋砍三回，也足够足够的了。”
沈默默不作声，并未表现出丝毫的道德优越感，因为这些事，他也基本都干过，又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呢。
便听王崇古接着道：“我总是安慰自己，这都是迫不得已的，我不这样做，就要被视为异类，就要被排挤，像海瑞那样的清官孤臣，我做不来，我也不想做。我需要权力，去实现我……我的夙愿。”说到这，他惨笑一声道：“可是猛然回头，那些自以为的虚与委蛇、迫不得已，其实每一次都像一滴墨水滴在心湖里，一次次，一滴滴，早就把自己的良心、雄心、是非心……污染的浑浊不堪，成了自己当年痛恨不已的样子了。”仿佛最近兵部的大整顿，对他的触动着实不小，这番话，也多少有些发自肺腑。
不过其实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来前背了好几遍，才能说的这样声情并茂。
“守住本心，确实很难。”沈默轻声道：“我又何尝不是呢……”仿佛信了他的话。
“江南，今天你要办我，全是我咎由自取。”这本是王崇古设计好的台词，谁知演着演着入了戏，还真觉着自己该死了。
“我要办你，就不会跟你废话这么多了。”沈默抖擞精神，目光炯炯的望着王崇古道：“我问你，你刚才说得夙愿是什么。”
“夙愿么……”王崇古双目有些失神，片刻才喃喃道：“都快要忘掉了。”
沈默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自己也有着同样的问题。
少顷，王崇古才幽幽叹道：“河套……”这可不是设计好的。
如果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准以为以为他说的是‘核桃’，然而沈默却双目微眯道：“复套？”
“不错。”王崇古颔首道：“愚兄痴长贤弟二十岁，这是我们那个年纪人，共同的夙愿。”他表情激动道：“九边之殇，以弘正之失河套为第一要害，河套自秦代便是中原王朝必争之地，失去了河套，草原蛮族便可长驱直入，这是两千年来铁一样的教训。当年三边总督曾大帅，志在复套，亲自规划，天下士人无不倚席以待，不才恰方年少，书生意气，恨不能投笔从戎，为大帅帐下一小卒。”说着一脸怀念道：“后来有幸为山西巡按，时常出入帅府，参赞军机，颇得大帅器重……说起来，那份《请复河套奏疏》中，还有在下的意见呢。”说到这，他的脸上容光焕发，骄傲之情洋溢。
接着他的语调便低沉下去，叹息道：“但是后来……唉……我大明冤案，首推于少保遇害，然后就是我家大帅和夏阁老遭难了。”虽然过去多年，但他还是心如刀割道：“‘袁公本为百年计，晁错翻罹七国危’，竟遭奸人所害，累及妻子，骸骨不能还乡……当时锦衣卫抄家，只从他家里抄出不到五十两银子，就连陆炳那样的魔头都落了泪。”说着眉毛一挑道：“当年大帅的奇冤，我们不会忘记；他临行前，还念念不忘的复套，我们更不会忘记。自从那以后，恢复河套，为大帅洗冤！便是我王崇古毕生的夙愿，永远也不会忘！”最后几个字，说得尤其坚决。
沈默淡淡一笑，把大案上一份奏疏推到他面前。
王崇古低头一看，那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再请为曾铣夏言平反疏’，正是自己的笔迹。这是他在四月里上的一封奏疏，顾名思义，半年以前，还上过一本。
※※※
如果不是这两道奏疏，沈默是不会了解到王崇古的这段心曲，更不会对他这么客气……之前若不是此人的阳奉阴违、暗中拆台，自己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暴露了相当一部分实力。
当然……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王崇古不知道的是，徐阶已经和杨博私下达成默契，为了表示对徐阁老的服从，山西帮可以让出兵部的主导权，但其在九边的利益将不受侵犯……也就是蓟辽、宣大、三边，三大总督，内阁不再夺了去，这是杨博的底线了，如果再得寸进尺的话，则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但这个协议，徐阶可以告诉沈默，杨博却不可以告诉王崇古，因为他无法让对方理解，此时的退让，是为了将来大步的前进，所以干脆闭门不见，任由沈默折腾……他虽然不相信沈默说的每一句话，但对其做事的分寸，还是不怀疑的。
而且能让沈默不得不当回恶人，杨博何乐而不为呢？
别看沈默最近杀伐决断，风光的紧，但做官的都知道，越是蹦的欢，越是惹人嫌；越是闷不响，越是发大财。不得不干这种得罪人的事儿，他也痛苦的紧，实非所愿，不得已而为之矣。
所以只要有可能，为了长远考虑，他也要跟王崇古修复一下关系，好在当初对他的那两份奏疏有印象，再去一查档案，才知道原来王崇古还曾经是曾铣的手下，于是有了开头这一幕……
王崇古手微微颤抖着，掀开了奏本的最后一页，只见一行朱砂写就的字迹出现在眼前，‘善言矣，着礼部速速议出规制报上。’边上还有皇帝的印玺。
“这么说……”王崇古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在眼窝打转，这次真的没有演戏成分，颤声道：“大帅终于平反了？”
“是的。”沈默表情平静道。其实他的心情，和王崇古一样激动。但他早修炼到不动声色了，淡淡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是。”王崇古深深点头道：“这意味着朝廷终于承认他们是对的！复套……是对的！”说着一阵哽咽，说不出话来。
沈默静静等他平复下来，才缓缓道：“这样的意义到底有多大？自曾帅殒命后，朝野无人敢议复套，以至于今则以为必不可复，且必不宜复矣……”
“荒谬……”王崇古啐一声，赶紧赔罪道：“大人恕罪，下官不是冒犯。”
沈默摆摆手，示意他说下去。王崇古便道：“曾大帅的话，用在现在仍然合适——中国不患无兵，而患不练兵。复套之费，不过宣大一年之费。敌之所以侵轶无忌者，为其视中原之无人也！”说完，便见沈默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王崇古老脸一红，低头道：“下官自己就忘了……”
“你不是忘了。”摆摆手，沈默拿回话语权道：“而是还不到能做的位置上。”说着叹口气道：“不去做不知道有多难，步步维艰，处处周全，有一处照顾不到，便有人扯你的后腿，本事大的还要寻趁你。”
王崇古本来还对沈默的分营练兵一肚子牢骚，现在也变成了理解的话语道：“大人做得对，难归难，但一定要坚持。”否则就是打自己嘴巴子。
“鉴川兄。”沈默正色道：“我有个差事要请你来做。”
“下官在。”王崇古正襟危坐道：“请大人吩咐。”
“曾大帅当年的位子，我想来想去，只有你合适。”忽悠了半天，沈默终于亮明了底牌。
当然这半天也不是白费，如果他一上来就提出这个要求，王崇古必然有很多的理由搪塞推脱，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总有点被逐出京城的意思。
但沈默先把铺垫做好，尤其是在这时为曾铣平反，就大不一样了——在朝野看来，这是政府要改变边防策略的信号啊，这时再让他去当这个三边总督，就成了委以重任！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是徐阶时常爱说的一句话，现在沈默也品出其中三昧了。
※※※
果然，在面色变幻片刻后，王崇古答应下来，但他还是不放心地问道：“那兵部的事情怎么办？”
沈默便和颜悦色的向王崇古坦诚，自己没有丝毫要和他们决裂的想法，只是事到如今，有些事情必须要做，一些既得利益必须打破。没有刮骨疗毒的决心，大明的军事便彻底无可救药了……这些话要是早说给王崇古，他一准听不进去，现在却觉着很有道理。
“追查不会无限度的。”沈默淡淡道：“而且兵部诸公，大都晓畅军事，日后还会大用的。”
王崇古终于放下心来，又问了沈默几句关于复套的事儿，沈默都把胸脯拍得山响，其实心中却在苦笑……对于复不复套，真正能拍板的徐阶，是持保守意见的，而曾铣能这么快平反，并不是因为国策边防什么的，不过是沾了夏言的光罢了。
夏贵溪者，徐华亭师也，就是这么简单。当然沈默不会跟王崇古明说，徐阶也没法向天下人解释，只能让他们随便猜去吧。
王崇古开开心心从大学士房里出来了，让看门的侍卫看的一愣，心说这位进去时还跟死了老子似的，怎么现在就傻了上了？
一直乐到回了自己的签押房，王崇古才有些回过味来，拍自己脑袋一下道：“苦肉计没用成，反中了人家的混战计。”本来设计好的一环扣一环，谁知稀里糊涂，便被牵着鼻子走，被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不过……这结果好像还能接受，王崇古也就不再生事儿了。对付霍冀，沈默也是照方抓药，同样把更好说话的右侍郎大人，送到了宣大去当总督。
但这种温情脉脉，只存在于高层之间，对于下面人，则必须要成为替罪羊了。就在沈默把两位侍郎全部说服的第二天，他就将人犯，从锦衣卫手中转交给了刑部。结果没几天，一个畏罪自杀，一个瘐死狱中，一时震惊朝野。
于是没人再好意思去追究那些可怜的孤儿寡母了，原本应该发送教坊司的犯官家眷，只落了个遣返原籍，监视居住，也算是牺牲的一点价值了。

第八零零章 多事之秋（上）
兵部，大学士值房。
沈默面带淡淡笑容的，望着坐在下首的两位年纪相仿的三品官员，正是新任的二位兵部侍郎，谭纶和吴兑。
谭纶还好，吴兑的表情就有些激动了，这次一下连升四级，从五品超擢为三品，让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二位都是我的至交。”沈默淡淡一笑道：“客套的话不多说了。”说着敛起笑容道：“你们与我的关系，其实朝中上下都看在眼里，任人唯亲这顶帽子是摘不掉了……子理兄还好说，你本身就是三品大员，调回兵部任侍郎，谁也说不得什么……”顿一顿，望向吴兑道：“君泽兄就不一样了，按说你应该外放任一省兵备，然后再回部当这个侍郎的。”
吴兑的表情严肃起来，点点头道：“这是正途。”
“但只有你来当这个右侍郎，我才放心。”沈默轻叹一声道：“也不知是帮你还是害你。”
“大人哪儿的话。”吴兑沉声道：“把差事办好了，自然没人嚼舌。”
听了这话，谭纶不禁侧目，心说：‘看来不只是靠关系上来的，至少这份当仁不让的豪气，就远超余子。’
“看来是我瞎担心了。”沈默摸摸鼻头，笑道：“好，我跟你们透个底，王国光基本不会回来了。”
这次吴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于王国光不再回兵部，他并不感到意外。谭纶的脸上却闪过一道喜色，沈默不可能再让个不相干的来添乱，这样八成就是他亲自兼任本兵，那自己施展拳脚的机会也终于到了。
“有人已经在说，我在兵部搞一言堂了。”沈默淡淡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等着咱们捅娄子、出岔子……嘿嘿，前些天兵科的人上了一本，把戚元敬骂得狗血喷头，其指桑骂槐之意，呵呵……”
两位侍郎知道，沈大人是为了戚继光被参的事情恼火，那些言官认为，让一个武人掌握那么大的权力，实在太危险了。他还要把南方的兵调到北方，万一他要是有了野心，又该如何控制？
担心的人不止一个两个，沈默每天都要跟这些人扯皮解释，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我等会谨慎小心，尽量不给大人添麻烦。”两人保证道。
“要是为了减少麻烦，而畏手畏脚的话。”沈默摆摆手道：“那我何必要接这个烂摊子？”说着眉毛一挑道：“如今我等总理戎政、大权在握，就是要做一番事业，何惧些许人言？！”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对着下属，是绝对不能认怂。
见两人全神倾听，沈默沉声道：“把手上的事情做到十分，不要让人在别处挑出毛病来，只要做到这两条，我沈某人向你们保证，只要我在，你们就在！”
“是！”对胸怀壮志的官员来说，能遇到这样的上司，实在是三生有幸。
※※※
“我们说一下分工。”沈默看看谭纶道：“子理兄，你的任务是，推动九边实现战略转型。”
谭纶点点头，他完全理解沈默的意思，去岁万全战役时，他们曾一起研究过大明的边防策略，最终认为要分三步走。第一步，实现从目前的被动防御，向主动防御转变；第二步，再由主动防御，向重点反攻转变；第三步，则实现对蒙古的全面压制。每一步都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书，整个计划，乐观估计十到十五年。
“你在宣大做的就很好。”沈默称赞道：“让马芳和尹凤搞得那个春季攻势，要大力在九边推广。”
“属下不敢居功，这主要是马总戎的提议。”谭纶谦虚道：“‘敌欲动我先动，重创敌于塞上。’这句话，马芳已经喊了二十年，我只是借用而已。”
“你不必自谦。”沈默抬抬手道：“没有你的全力支持，居中统筹，这仗打不了这么漂亮！”
“大人过奖了。”谭纶虽然尽量矜持，但还是浮现出一丝得色。自己虽然任总督不到一年，但大明边防的改观，却滥觞于自己的任上。
可以说，嘉靖四十五年，是俺答汗噩梦的开始。不止因为这场酣畅淋漓的大捷，粉碎了他不可战胜的神话，也并非因为谭纶、马芳等人籍此飞黄腾达，一举成为‘边帅武功之首’。最重要的是，俨然权倾一方的宣大三人组——总督谭纶、总兵马芳、尹凤，终于可以用充足的权力调动足够的资源，大展拳脚实现他们筹谋经年的作战方略，先前蒙古人如入无人之境肆意侵扰，大明边军处处被动防守、却处处挨打的一边倒局面，终于出现逆转之势。
所谓‘敌欲动我先动，重创敌于塞上’，换成江湖黑话，就八个字——先发制人，以暴制暴！当大明北疆历代边将，在滚滚胡骑面前，长期闭关自守求太平，已成痼疾之时。谭纶和马芳们，却毫不犹豫地完成着这个强者的抉择，在大明北疆率先挂起了一股暴虐的狂风！
但‘敌欲动我先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太难了。为实现先发制人，沈默在多年前，便指使锦衣卫对蒙古人展开渗透。在明白这将是自己未来的立命之本后，陆纲和十三太保们，当然会不遗余力的来好办这事儿。
他们命手下，化装混入被蒙古军掳走的逃难百姓里，趁机混入蒙古军中卧底；对俺答汗所信任的汉奸们，也不惜代价的苦心策反，先后发展了多位‘线民’，并借机派细作混入其中。正是有这些被锦衣卫精心挑选派去潜伏的情报人员，将各类重要情报源源不断的送回，谭纶和马芳他们，才能对鞑靼部落，特别是俺答汗部的活动情况了如指掌。
宣大将帅事后大赞：‘胡骑来去虽快，却难逃锦衣卫耳目！’便是对他们最好的褒奖。
凭成功的情报战，谭纶逐渐放开手脚，让马芳去大胆实现他‘先发制人’的战略，每当俺答汗进犯的情报送来后，马芳便会派出自己的‘马家健儿’，组成数十支三十至四十人的小分队，隐蔽散布在两国交界的边境线上。当蒙古人大举进犯后，家兵们立刻全线出动，对其后方进行疯狂的报复性攻击，或抢夺马匹，或焚烧草场，或袭击其辎重粮草，与主力部队前后夹击，粉碎蒙古人的入侵。
除此之外，马芳和尹凤更多次组织主力部队，对边境鞑靼部落发动大规模的惩罚性袭击，两人或躬督战，或遣裨将，一年数次出师捣巢，烧杀无数，极大地削弱了边境地区的部落实力。最为嚣张的一次，马芳亲率轻骑深入敌后六百里，接连捣毁二十余个大小部落，最后在成吉思汗陵的遗址上登高四望，耀兵而还！震惊蒙古各部落。
当然，这种嚣张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今年六月的一次，马芳和尹凤率主力，分兵出击北沙滩，意图故伎重施，重创俺答汗主力，但俺答却老谋深算，巧妙绕开明军兵锋，奇袭了宣府，攻破重镇隆庆，事后宣大自总督至总兵，都因‘坐寇入’之罪遭到御史弹劾。
若是在往日，这罪名足够让两个总兵罢官回家的，但在沈默的周旋下，仅被朝廷严斥、降一级，便念及往昔战功，令‘戴罪立功’，旋即在上月突袭呼和浩特，险些一把火烧了俺答的王庭，此役告捷后，便全都官复原职，大加褒赏了。
正是在这种上下一心，强势出击的猛烈打击下，俺答虽然也偶有胜招，但对马芳等人越发忌惮，不用他下令，蒙古人便将部落远远迁离边境，宁肯少占一块牧场，也不愿日夜担惊受怕。在其潜意识里，便想避开这些凶神恶煞……最明显的例子，便是今年以来，鞑靼的侵扰重点，已经逐渐转向延绥，宁夏，甘肃等地区，而视原来的‘重灾区’宣大一线为畏途。今年以来，只有那一次奇袭而已，若不是马芳等人大意，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正是他们在战场上的胜利，给了沈默为他们说话的底气，也大大减少了沈默军事改革的阻力。
※※※
布置完了谭纶的任务，沈默转向吴兑道：“君泽兄负责的，要更多更杂一些，和子理兄一样的重要。”顿一顿道：“人的精力有限，要学会抓大放小，日常部务就交给几个郎中去办，你抓好考成就行。要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九大兵工厂的建设上，原来那些小作坊的工匠，要尽量吸收进来，但必须严格培训后才能上岗，让他们时刻谨记什么是生产标准。”
“还有武职比试的事，你要时刻督促，把这件事落到实处，如果做不好，就换人。”沈默语重心长地吩咐道：“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于军事亦是如此！”
“是。”吴兑点头应下。
沈默所说的‘武职比试’，是他一系列改革方案中，极重要的一环，目的是提高武将的素质和地位！这个当然不能喊出来，因为在文官眼中，所谓武将都是些粗鲁不问、好勇斗狠的莽夫，根本瞧不起这些人。
很多年来，看着自己上辈子就仰慕的戚继光、俞大猷，在那些品级比他们低得多的文官面前，小心奉承、低声下气，沈默心里很不好受。然而他知道，造成这种武将地位低下的原因，不能只归咎于文官集团的打压。事实上，历代兵部尚书都绞尽脑汁，希望找出改善军队战斗力的方法，但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武将本身的素质低下，就是个大问题。
本朝的武将官职，大都是世袭得来的，这些天生的将军们，早没有父辈的勇武，更没有读书上进的动力。虽然也有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的杰出人物，但改变不了他们大都是些目不识丁、射不穿札的废材的事实……虽然在袭替军职前，要进京比试，但实在没有合格的，如果兵部严格考察，十个有九个一辈子过不了关。不得已，都是徒应故事而已，别看一个个俱金紫银青而归，其实徒糜廪饩，缓急不得丝毫之用。这样的军官能受人尊敬，才叫见鬼了哩。
但武职世袭制度自开国便延续至今，不是哪个强力人物，想停就能停的了的。想提高武将素质，只能先从提高那些尚未承袭官职的年轻人素质入手。沈默在做通徐阶工作后，以皇帝名义下旨，然后由兵部移文，曰：‘请饬各抚按督学宪臣将应袭舍人，年十五以上，资质可造者，送学充附作养，凡遇袭替年及二十应比试者，学臣考韬钤策一道，转送抚按覆阅。韬钤贯通，弓马娴熟者为上等；韬钤疏而弓马熟者为次等；韬钤弓马俱不习为下等。送部比试，上等候缺管事，中等带俸差操，下等与支半俸，候第二年再考赴部覆比。二次不中者，照邦政例仍支半俸；三次不中者革发为军，别选子弟袭职。’
这是目前条件下，沈默能想到的，最现实、最能兼顾各方的办法了。首先，对军队来说，中级军官以上，都能文能武，懂得韬略；下级军官也是弓马娴熟，自然保证了军官的素质。
其次，对朝廷来说，并未改变任何现有制度，只是要求下面提高应试者的素质而已，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好事儿，当然不会有人反对。
第三，对武将家庭来说，这也是一大福音。要知道大多数武将家庭，只能维持温饱，让孩子上学读书，只能想想而已。现在朝廷给这个机会，能让孩子成才，做父母的当然愿意……至于其子要是三次不中，也不会剥夺他们家的袭职资格，只是必须换另一个子弟罢了。这样除了那个第一顺位的儿子外，全家都是欢迎的，所以也不是问题。
最后，对于贫困省份来说，经费是个问题，但兵部会拨一部分专款，对于成绩排名前列的省份，甚至会全额负担；并会将这种成绩，计入各督抚学官的政绩中去。所以问题也不大。
张居正便评价说：‘按此法于武职考核最严，亦最恕，久而不废，此辈必思自奋！’他是全力支持这个方略的，并大度的表示，会尽力帮助解决各省的经费问题。
※※※
“千头万绪。”交代完任务后，沈默苦笑道：“要做好的事情太多了，同时推进的话，人手确实不够。”说着对二人笑道：“当年高阁老说过，兵部情况特殊，在他看来，得两个尚书、四个侍郎才够用。看来此言不假。”其实沈默和高拱，很严肃的探讨过，给兵部增加堂官的事情，都认为十分有必要，但在没掌握大权前，是不现实的。
“咱们不怕累。”谭纶微笑道：“就怕把大人的差事搞砸了。”
“专心做事便好，考虑后果的任务交给我。”沈默轻笑一声道：“给我多打胜仗，我就没那么大压力了。”
“这个……”谭纶苦笑道：“急不得，以我大明的军备，没有几年的准备，打不起仗来。”顿一顿，小声道：“再说打仗也不是光我们兵部的事儿。”
“那我就给你交个底。”沈默沉声道：“张太岳已经承诺我，给他一年时间整理财政，两年时间扭亏为盈，第三年便有钱打一场局部战役。”
“之后呢？”谭纶的眼睛登时放亮道。
“之后的事情谁说的准。”沈默沉声道：“但三年后恢复河套或者松山，这个方略已经定下来了，你只管去实现它便可。”
“是！”见大人端茶送客，谭纶起身告辞，吴兑也站起来。
沈默送他们到庭院里，看看满园的菊花，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待到秋来九月八……满城尽带黄金甲’，不禁打个寒战，赶紧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回到屋里坐下，沈默长舒口气，对兵部的整顿算是圆满结束，最后的工作，就是总结一下写成奏疏递上去，便算是画上圆满句号了。
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沈默亲笔把此次整顿的得失，写成了一篇三千字的奏疏，却空着开头的题名处没写。因为他这个最近呼风唤雨的大学士，其实是个协理……而钦命的总理大人乃是成国公，虽然人家都没露过面，但沈默不能连署名权都给剥夺了？
本想以公函的形式发过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别托大了，人家再怎么也是国公爷啊，还是走一趟吧。

第八零零章 多事之秋（中）
成国公府的前府，跟定国公府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这也难怪，规制如此，只能这么干，多一块砖、少一块瓦都不行。当然后府肯定各有千秋，然而成国公和沈默又不熟，所以他也没捞着进人家后花园看看。
不过成国公也没怠慢了沈默，请他正厅相见，还请上座。沈默倒不至于受宠若惊，但看他有些过分殷勤的样子，隐隐觉着必是有事相求。
他不说，沈默也不问，拿出奏章让他签上名，然后便不咸不淡的闲扯淡，倒也不急着离去。
成国公朱希忠已入天命之年，但因为善于保养，看上去要年轻得多，见沈默不可能主动发问，只好开口道：“有个事体，想跟沈相讨个说法。”
“公爷请讲。”沈默心中一动，关切道。
“听过皇上，要把禁军四卫重收御马监。”成国公皱眉道：“还要重新往三大营里派监军。”这消息简直太糟糕了，尤其是前半段，他兄弟还掌着禁军呢。
“哦……”沈默不动声色道：“公爷听谁说的？我怎么一点不知情。”
“嗨，跟沈相实说吧。”成国公道：“是宫里有人过来，让我主动上这个疏。”
“是皇上的意思吗？”沈默微眯着双目道。
“皇上肯定是知情的。”成国公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那位，是出了名的耳根子软，让边上人念叨多了，说不定就点头了。”
“嗯……”沈默沉吟道：“公爷什么看法？”
“我？”成国公嘿然一笑道：“不瞒你说，那是一百个不愿意。这天下交给太监的事儿，就没有一件不搞砸了的，尤其是掌军……沈相要搞军制改革，万万不能让他们掺和进来。”
沈默看他一眼，心说问你呢，把我掺和进来干嘛？便淡淡笑道：“这倒是公认的。”
“是啊。”成国公欣喜道：“请内阁务必要顶住，那可是先帝难得的善政啊！”
“那公爷的奏疏，到底上还是不上？”沈默看看他道。
“呵呵……”成国公反问道：“沈相的意思呢？”
“呵呵……”沈默笑起来，望着成国公道：“公爷可自决。”
“……”知道沈默的太极功力，是自己无法战胜的，成国公终于不再兜圈子道：“我是不想上这道疏的，但他们假传圣旨，我也不得不遵。请大人给个法子，看看能否两全……”说着抱拳道：“这个情，本公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必将全力报效。”
“拖一拖吧。”沈默沉吟片刻，这才轻声道：“他们又能把你怎样？”语调变得清冷道：“谁也不想回到正德朝，只能大家一起使劲儿，公爷要是妥协了，文官更会觉着事不关己。”
“难道……”成国公嘴里发苦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沈默摇摇头道：“没有模棱两可的机会。”
“唉……”成国公不再说什么，一直到送沈默出来，都显得心不在焉，看来是愁坏了。
※※※
坐在回内阁的轿子里，沈默陷入了沉思，其实太监想收复失地的意图，他已经有所察觉……作为和宫里关系不错的相关大员，太监们早就试探过他的口风，只是被他婉言推托了。所以他们才回去找朱希忠碰碰运气，如果在成国公这里也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很可能会直接游说皇帝，通过中旨定下此事。
这推测是十分靠谱的，因为隆庆与其父不同，他对身边的宦官极为依赖，登基一年以来，对这些阉人便屡加拔擢、滥给殊荣。犹在执孝期间，便急不得可待的‘加恩’宦官，潜邸受赏着五十多人，宫中旧人中，有功者二十多人，皆破格得荫子弟数人为锦衣卫官。
比如前任司礼太监黄锦，先得荫侄黄浦为锦衣卫指挥，待其卸任总管，去南京养老时，隆庆又加封其侄为都督衔，佥事锦衣卫事。今年六月黄锦病故，又准黄浦请，授其族人黄保等六人为锦衣卫官，为黄锦守墓。司礼监又奏请，令黄斌等三十人，充御马监勇士，以存体恤，上皆许之。
如此一来，仅为了一个司礼监太监，便在锦衣卫中增设了都督衔佥事以下职官七人，御马监勇士三十人，还居然钦准专设守墓官六人，似此恩泽荣宠，完全凌驾于九卿之上，就是阁臣也远远不及，真可谓一人得宠，鸡犬皆仙了。
其余大珰近侍的封赏，虽不及但亦不远矣，短短一年时间，锦衣卫、御马监中便多出近千军官，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这当然令朝野愤然，但因为这种封赏向来由皇帝独断，不必经过外廷，所以大臣想也管不着。至于劝谏……当然有不少言官开炮，但已经对他们充满怨念的隆庆，认为‘连自己可以做主的事儿，他们也要指手画脚’，索性连看都懒得看。
是的，自从高拱去后，隆庆对外臣日渐厌恶，甚至认为除了沈默、张居正等昔日潜邸旧人，其余人都是欺负自己的坏人，便愈发不见外臣，已经有半年多不上朝、不理政了。整天在后宫待着，除了采蜜授粉之外，就是在太监的引导下找乐子。司礼监的滕详、孟冲这些人，便争饰奇技淫巧以悦帝意，最出名的就是再现前朝的鳌山灯……在北海子中扎一个数丈高的灯棚，上面布置各种灯彩，燃灯数万盏。然后皇帝坐在花船上，通宵宴饮，如临仙境，十分的开心。
开心的代价是，所费内帑无算。当然大部分钱都流入太监的腰包，还哄得隆庆皇帝爵赏辞谢与六卿埒。这使得宦官势力急促膨胀起来，打着皇帝的旗号，搜罗美女，派人到各地督办珍奇贡物。并在京城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虽然后来被高拱狠狠整治一番，但在隆庆皇帝的逾分庇纵下，大小太监们几乎毫发无伤，等到帮着徐阶把高拱拱走了，他们便彻底不再怕谁，不仅重新开皇店、设税卡，甚至得寸进尺，开始向外廷伸手了。
※※※
最先遭殃的，必然是户部，因为他们有太监最感兴趣的东西。
户部尚书葛守礼，按例盘查进项，发现太和山等处所课香钱，解往国帑之数，不及往年十分之一。追查之下，发现多为新派出的监税太监侵吞……虽然按规定，应当由当地官府和监税太监共理香银，然而事实上，收掌出入多由中官强主。于是葛守礼上书奏请，比照嘉靖旧例，令抚、按官选委府佐一员，专收正费之外，余银尽解部供边，内臣不得干预。
疏入，皇帝非但不听，反而令其自陈忤逆。葛守礼不得以，只好疏谢曰：‘臣愚不能将顺明命，冒渎天威、罪不容诛，但以职司钱谷，目击进艰，窃不自揆，欲为朝廷节财用耳。’最后皇帝责其不遵明旨，屡次奏扰，本当撤职，然念其劳苦功高，‘仅’夺俸半年。
这真是匪夷所思，堂堂一国财政大臣，仅在职责范围之内，要求宦官交出香钱余银以充国用，本是正理之事，如何能触及‘冒渎天威，罪不容诛’？更怎会为此遭受申斥、而至于夺俸？完全不讲道理，视国法于无物。
而葛守礼自上任以来，因为抗拒宦官侵权，为守护国帑所受的窝囊气远不止此。因为皇帝无原则的庇护，太监们愈加放肆，千方百计地想侵占国库，最近的一次，他们以为皇帝、太子、贵妃织造新装为由，便以空札下户部，要取钱二十万两以补内帑不足。
葛守礼是万万不会答应的，他以‘京帑重寄，乃以片札取之，不印不名，安辨真伪？’拒绝，但等来的，却是皇帝谕户部取银进用，守礼再以无此先例拒。皇帝却在太监的撺掇下，非但没有体谅老臣拳拳之心，反而狠狠下旨斥责，又罚俸半年，仍要取银进用。
葛守礼虽然至今仍未拨付，但已心力交瘁，连日卧病在家，只不过是为拖延罢了。
工部尚书雷礼的处境，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他本以为今年停造宫观采办，工部的预算应该很宽裕，谁知却遭受宦官头子滕祥，处处侵越他的职权，危言横索、事事掣肘，令他难以为继，苦不堪言。如以滕祥以传造橱柜、采办漆胶、修补七坛乐器为名，辄自加派，所靡费以巨万；又工厂所存大木，围一丈长四尺以上者，皆价值万金，然而内廷动以御器为辞，斩截任意，用违其才。雷礼力不能争，反倒被内官羞辱，但愤惋流涕而已。
雷礼不忿，一纸陈情，把状告到了皇帝那里，并说‘中官弄权、事体相悖，若留臣一日，则增多事于一日，乞早罢斥、以全国体’，大有绝不两立之势。只要是头脑清醒的皇帝，就应对滕祥严加管束，责令他少干预部务，但事实恰好相反，上览疏不悦，当即令致仕去。若非徐阶极力保全，堂堂大司空，竟因为职权被倾轧而发的几句牢骚，要丢了乌纱。
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但在大臣与宦官的争执中，无一不是以宦官胜诉、大臣败北告终，其他官员，因弹劾宦官而被降辄的也不在少数。
宦官的贪婪横肆，权势高涨，是嘉靖朝前所未有的，现在他们竟把手伸到军政上来了。
坐在轿中，沈默不禁冷笑连连，看来老虎不发威，真以为我是病猫了！
※※※
果然，没过了几天，见成国公还没动静，太监们便撺掇皇帝，将一道中旨下到内阁。
那天沈默也在阁，徐阶看完之后，便将谕旨递给他，沈默一看，乃是上命‘腾骧四卫仍属御马监辖，并派太监吕用、高相、陶金坐团营。’果然是血盆大张，胃口不小啊。
“怎么办？”徐阶看看沈默，目光中却有点幸灾乐祸。他一直认为沈默最近的动作过大，终于把狼招来了吧。所以说，年轻人，还不成熟啊……不过与张居正在户部搞的那套性质不同，徐阶是支持沈默这样搞的，在因为高拱郭朴相继去职，而使自己的名声受损严重之际，徐阶是迫切需要有些动静，转移舆论注意力的。
“一切听师相做主。”沈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着这张御笔条子，还是一阵阵火大。
“禁军向来隶属御马监，兵部不过是托管。京营也向有太监监军的传统，也是先帝才改了的。”徐阶也没那么多恶趣味，便缓缓道：“所以皇上这道旨意，想要更张很难。”
“如此。”沈默皱眉道：“师相是同意让宦官重掌君权了？”
“不……”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徐阶并不含糊道：“岂能让正德之乱相再现？”
“那如何回？”沈默问道。
“你是分管军事的，这事儿交给你来办吧。”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徐阶还是顺嘴道：“你的态度就是内阁的态度。”
沈默本也没指望着徐阶能站出来说话，最近老首相和皇帝的关系，明显出现出现裂痕，隆庆像犟牛一样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让徐阁老颇为伤神。徐阶已经不指望致君尧舜了，上不上朝、开不开经筵，都无所谓了，大臣能者多劳，替你办了就是。
可这个月，皇帝按例当享太庙，这种祭祀祖宗的国之大典，可是谁也替不了的。结果皇帝命成国公朱希忠代行。礼部尚书赵贞吉请皇帝亲临，但隆庆不允。于是徐阶只好上奏言道：‘祭礼，国家大典。秋季，四时重禋。皇上必亲躬奉裸，而后为孝为敬，祖宗列圣亦必得皇上之躬亲对越，而后来格来歆。且自宫至庙，其路不远；献奠有数，其礼不繁。夫以庙宗之重，虽劳且不当避，况非甚劳者乎？请皇上亲诣太庙行礼。’帝方从之。
徐阶的疏文一经公布，举朝啼笑皆非，这哪是臣子奏请皇帝啊，分明是训蒙夫子在劝谕学童的口气，说理、开道、催促兼而有之，隆庆皇帝才不得已而勉强从之。但是勉强而又勉强的去了一次以后，还是不躬庙祀，怎么劝也没用。其懒怠惜劳，抑或另有隐情，非一般人能理解。
但徐阶能理解，这是皇帝对自己无声的抗议，其逆反心理已经到了，可以拿国家大事开玩笑的地步。徐阶也有些灰心了，最近对皇帝的态度，不管闹得多荒唐，只要别干涉国政，他就放任自流。
可军政大事岂能儿戏？所以徐阶一上来就表明态度，但实在不想和皇帝发生冲突，所以让沈默尽量自己来处理。当然为了让沈默安心，他还是答应，到了不得已的情况下，会行使封驳权，封还皇帝这道中旨……但最好不要到这一步，不然跟皇帝的关系，也就彻底闹僵了。
明确了徐阶的态度，沈默便挑起了这副担子。其实以他和皇帝的关系，要是别的事儿，也就直接去面陈了。但事关禁军、京营的控制权，让做臣子的如何启齿？熟归熟，乱说话一定会惹是非的……就算隆庆再信任自己，也架不住太监整天魔音灌脑，三人成虎的故事，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所以他得讲究策略，徐徐图之。第二日，兵部侍郎谭纶，便上奏反对道：‘京军营制经先帝裁定，革去团营，尽复二祖三大营之旧，官有定员、不用内侍，此万世不刊之典，遗训昭然。今一旦易之，不可。’
隆庆那边很快回道：‘朕观《大明会典》，有内臣监营之制，仍命草敕赐之。’
这时有兵科给事中石星助拳道：“中官之设虽自古不废，然任使失宜，遂贻祸乱。近如王振、汪直、曹吉祥、刘瑾、陈洪等，专擅权威，干预朝政，开厂缉事，枉杀无辜，出镇典兵，流毒边境，甚至谋为不轨，陷害忠良，煽引党类，称功颂德，以至国事日非，覆败相循，足以为戒。故先帝尽裁撤监军中官，收军权于兵部，并裁定内官衙门及员属职掌，法制甚明。此乃先帝圣训，伏乞皇上明鉴！”
这话说的深入人心，但太监们却对皇帝道：“这分明是外廷推托之举，京师军权当然要在陛下手中才安心，今不过派遣近侍为监军，便推三阻四，其心为何？大可琢磨。”
皇帝闻言果然上当，大怒之下，竟让锦衣卫把石星抓起来，在午门杖责八十！

第八零零章 多事之秋（下）
紫禁城午门外。
石星被摘取官帽，站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
四根可怕的廷杖，分左右斜杵在他身子的两侧，执杖的是戴尖帽、着白靴，黑色紧打扮的着东厂番子。两侧的不远处，还有两列挎刀的锦衣卫在警戒。
监杖的是东厂太监王本，他生着一对可笑的八字眉，看到这么多人，心里有些小兴奋，表情却愈加阴沉地看着石星道：“奉旨问你，是何人指使你上这道疏？”
“我乃兵科给事中，言兵事乃分内之职。”石星看都不看他，目光直视着前方，深深的宫院显得那样阴森。
“哼！”王本冷哼一声，道：“违背祖宗法度，也是分内之事吗？”
“你也配跟我谈祖宗法度！”石星轻拢了一下袖口，冷冷道：“你们以为把太祖皇帝铸的铁牌藏起来，世人就能忘了‘阉竖不得干政’的祖训吗！”
“你……”王本双目间煞气四溢道：“想找死吗！”
“哈哈哈……”石星知道自己是死定了……八十廷杖啊！如果没有猫腻，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索性豁出去了，大声道：“大丈夫在世，成仁取义，死又何妨？”说着嘲笑起来道：“对了，忘记你不能算是大丈夫了，跟你说这话又有什么用？”
“你且笑吧。”王本气极反笑道：“倒要看看你，待会儿还能不能笑出来！”说着狠狠一挥手中的银丝拂尘道：“行刑！”
四个东厂番子立刻动手，两根木杖从石星的腋下穿过去，架起了他的上身，后两根分别朝他的后腿弯处击去。石星便狠狠跪了下去，随着前两根架着他的廷杖往后一抽，他整个身子趴在了午门的石板地上，痛得他一阵头昏眼花。这时，四个番子各伸出一只脚，分别踩在他的两只手背和两个后脚踝上，他便呈大字形被死死地踩住了。
王本看了看他，却没有立即发出下杖的信号。而是缓缓地蹲下，伸手为他顺了顺散乱的额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今儿可是八月十五团圆节，你的家人都在等你回去团聚呢。改个说法吧，向皇上认个错，万岁爷仁慈，可以赦免你。”其实也不是他想这样，而是隆庆皇帝实在优柔寡断，一个小臣而已，打就打了，非要婆婆妈妈，令人郁闷。
“这话……是皇上让你说的？”石星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怪异地看着王本。
“是，不然你以为我会跟你废话？”王本轻蔑地瞥他一眼。
“那我也有话让你带给皇帝。”石星用尽所有力气，使劲昂起头来，大声道：“你问问皇上，他忘了自己的登极诏上是如何保证的吗？为何登极才半年，便为鳌山之乐，纵长夜之饮，极声色之娱！朝讲久废，章奏抑遏！一二内臣，威福自恣，插手部务！肆无忌惮！长此以往！天下将不可救啊……”
“住口住口！”王本被他震懵了，竟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石星一口咬住，痛得哇哇大叫起来。
锦衣卫连忙上前，一掌切在石星的后颈上，这才打得他松开口。王太监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跳脚恨毒道：“打，打死他！”
“砰……”一根廷杖猛地击向石星的后背。沉闷的入肉声经午门洞扩音，竟传得很远很远。
※※※
五凤楼上，两个穿着大红蟒衣的太监，颇为快意地目睹着行刑的场面，且凝神静听着石星的痛楚呻吟！
一杖杖击下去，鲜血透过石星的衫袍渗了出来，他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这凄惨的叫声传到六科廊，让被各科科长约束在值房的六科言官们，彻底待不住了。从署衙里倾巢而出，跑到午门前，一下就把行刑现场围起来。
锦衣卫赶紧列成保护圈，警惕地望着这些出离愤怒的言官。
“干什么！”王本色厉内荏道：“你们想造反吗？！”
“你把石星打死，使圣上背上杖杀谏臣的罪名，史书是会记上这一笔的！”一个叫穆文熙的言官，是石星的同乡，见他被打得血肉模糊，心下大急，竟不知叫他怎么钻进了圈子里，指着王本大声道。
听了这话，王本脸色一下就变了，那些个行刑番子下手也是一缓。
五凤楼上的几人也紧张起来，这个后果确实很严重。
趁着他们愣神的空，穆文熙一下扑到杖下，把石星护到身底道：“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王本让人把他拉起来，他却是有功夫的，三四个人拽着手脚，竟然纹丝不动。这时候，其余言官也想上前帮忙，锦衣卫赶紧拦住，双方推搡着，场面一下就乱起来，叫骂声、撕扯声，还有太监特有的尖叫声，回旋在紫禁城的上空。
“尔等在作甚？”一声威严的断喝，让纠缠在一起的双方，一下子安静下来。外头一看，只见内阁次辅李春芳和大学士沈默，从会极门走出来。出声的正是沈默沈阁老：“竟敢在大内禁地斗殴，想要造反吗？！”
在他威严目光的扫视下，无论是官员，还是太监，都乖乖低下头去。那王本的一双三角眼，还使劲往五凤楼上瞟，但那楼上的大太监，在看到这两人出现后，全都把脑袋缩回去，唯恐被其发现，哪还敢管下面的闲事。
沈默走到了午门洞下，冷厉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官员们掉了帽子、扯了补子，样子十分的狼狈。不由冷哼道：“成何体统！”然后把目光转向那些围成一圈的锦衣卫道：“闪开！”
锦衣卫们不由自主地，乖乖闪开一条通道，让李春芳和沈默来到圈中。其余的官员想跟上却又被拦了下来。
看到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石星，沈默面若寒霜的望着王本道：“谁让你把人打成这样的！”
“这个……”王太监咽口唾沫道：“当然是皇上了。”
“拿出来。”沈默伸出手。
“什……什么？”王太监目光闪烁道。
“谕旨。”沈默一字一句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依命行事，还是假传圣旨！”这一问并不是天方夜谭，皇帝深居禁宫，不与外臣接触，一些大胆的宦官，便假借皇帝的名义谋私，此事屡见不鲜，比如滕祥就这样把雷礼给坑苦了。
“没没……有。”王太监小声道：“皇上传的是口谕。”
“哼。”沈默冷哼一声，王本便一哆嗦，秋高气爽的竟出了一身白毛汗。
五凤楼上的大太监也慌了神，滕祥瞪着孟冲，压低公鸭嗓子道：“你出的馊主意，这下露馅了怎么办？”
“没事儿吧。”孟冲紧张的搓着鼻头道：“反正皇上也是知道的。”
“那叫断章取义！”滕祥低吼道：“这下可如何收场？”
孟冲也是心里一阵慌乱，探出头去往下看，突然惊喜道：“哎，姓沈的不见了，是不是尿急啊。”
“蠢猪！我怎么就听了你的话呢！”滕祥也往下看一下，破口骂道：“他肯定去找皇上对质去了！”说着连滚带爬的起来，就往楼梯跑去。
“你干啥去？”孟冲在后面问道。
“给你擦屁股……”滕祥的身影消失在楼上。
“还不是你想治治他。”孟冲撇撇嘴，也跟着下了楼：“怎么都怪我了。”
※※※
滕祥急匆匆跑下城楼，没留神，便跟两个年轻的文官撞在一起，摔了个屁股墩，其中一个端着的东西脱手飞出，正好扣在他脑门上。
“不长眼啊！”滕祥的跟班太监这才下来，破口大骂道。
滕祥闻着一股咸咸的味道，不由伸出舌头一添，竟是自己大爱的六必居酱菜汁儿。但当他感受到汁水顺着脖子，流到乳头的销魂体验后，顿时石化在当场。
“哎哟呦，这不是滕公公吗？真是抱歉抱歉。”两个文官赶紧一边陪着不是，一边给他擦拭，只是越擦越花哨，愈发没法见人了：“阁老忙到现在还没吃早饭，咱们去六科廊的食堂，要了点酱菜给他下粥。”
滕祥一看这两人倒也认识，都是偶尔往返司礼监的内阁司直郎，一个叫申时行，另一个余有丁，都是大有前途的俊彦，轻易不好得罪。
滕祥呆呆地立在那里，又发作不得，毕竟是他自己撞到人家的，摘下帽子淌淌汁水，无比郁闷道：“算了吧。”准备自认倒霉。
两人却拉着他往会极门走道：“公公快来文渊阁洗洗吧。”
“不必麻烦。”滕祥望着远处的青云道，已经看不见沈默的身影了：“咱家回司礼监洗。”
“那哪儿行呢。”两人却盛情道：“让阁老知道了，会怪罪我们的！”
“我有急事儿。”滕祥想甩脱，却被他俩抓得紧紧的。终于急了，跺脚尖叫道：“咱家真有些急事儿，你们烦不烦啊！”这表情赔上一脸的酱菜汁，还有些不看蹂躏的意思。
两人这才讪讪的松开手，满脸歉意道：“您不会真生气了吧？”
“没有！”滕祥扶着歪掉的乌纱曲脚帽，尖叫道：“别过来！”然后便在跟班太监和孟冲的搀扶下，逃也似的跑掉了。
望着他们逃窜的背影，申时行和余有丁相视而笑，真是痛快啊！
※※※
让两人这一耽搁，滕祥高低没追上沈默，这副鬼样子又没法去乾清宫，只好叫孟冲赶紧去找冯保想办法。
孟冲进去一看，冯保竟然不在，一问原来在里面伺候着呢。不由急得团团转，连声道，这可怎么办？
大殿里，隆庆皇帝对沈默的到来十分高兴，竟然起身招呼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陪朕杀两盘。”冯保赶紧去摆棋盘。
沈默任由冯保去了，一脸担忧的对皇帝道：“陛下，午门外正在廷杖大臣，您可知道？”
果然不出所料，隆庆一脸茫然地望向冯保道：“什么廷杖？”
冯保知道八成跟那两个蠢物有关，但这时候那肯惹祸上身，便小心赔笑道：“奴婢也不知，这就让人去问问。”
趁着这个空，沈默将自己所见所闻讲给隆庆听，一脸担忧道：“那些言官说得没错，圣上若背上杖杀谏臣的罪名，史书是会记上这一笔的！”
隆庆脸上阴沉似水，他已经想起是怎么回事儿了。
不一会儿，小太监领着孟冲进来，皇帝问他，孟冲按照滕祥教的跪答道：“他们本来是按原先说的，吓唬吓唬他就算了，谁知那石星口出污言，辱骂圣上。王本他们一时激愤，可能就教训了他一顿。”
隆庆的脸色稍霁，但口气仍生硬道：“不是嘱咐了你们，不要伤他性命吗！”
“主子爷恕罪，奴婢们也是忠心护主，听不得一句有辱皇上的话。”孟冲带着哭腔道。
“先滚下去，回头再教训你！”隆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傻子也能看出来，他想就此揭过。
沈默沉默的看着那孟冲退下，并没有多说什么。
吩咐冯保去把那石星放走，隆庆拉着沈默到棋盘边上道：“今天来了，不大战三百回合，就别想回去。”
沈默苦笑着坐在下首，和皇帝隔着楚河汉界而望……隆庆虽然也会下点围棋，但更喜欢激烈直接的象棋，沈默只能奉陪。两人便在棋盘上你来我往，杀将起来，先是猛冲猛打、快来快去，各赢了一盘，让自以为杀得酣畅淋漓的隆庆大呼过瘾。
眼看着快到中午，因为沈默下午还要去兵部，两人便约好第三盘决胜。于是这第三盘的速度陡然降下，双方落子都谨慎了许多。不知不觉战至惨残局，沈默被隆庆用車同时捉住砲和仕，这时候必然要放弃一个。按照常理，自然是弃仕保砲了。
然而经过一番长考，沈默竟然出乎意料的逃开仕而丢了砲……害得隆庆紧张了半天，直以为他这里面有阴谋，最后左思右想、反复琢磨，才战战兢兢的吃了那门砲。结果本来势均力敌的局面，因为沈默这招臭棋，一下急转直下陷入了被动，虽然后来苦苦支撑，但还是败下阵来。
二比一，皇帝胜！隆庆难得的取得了最终胜利，自然意犹未尽，强烈要求复盘。沈默便一脸懊恼的陪着他重新走一遍，还要忍受隆庆喋喋不休的自我夸耀。
在复到那个导致沈默满盘皆输的昏招时，隆庆好奇地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唉，微臣犯了任人唯亲的错误。”沈默叹口气道：“总觉着仕是帅的近臣，用起来会比砲得力，结果事实证明我错了，这些出不了的帅营的家伙，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隆庆起先还在笑，但听着听着，面色便凝重下来，他自然能听出，沈默是在借下棋，委婉的批评自己，对太监太过偏袒纵容，而不重视大臣的做法。
见皇帝听进去了，沈默马上趁热打铁道：“下棋是这样，治国也是一样的道理，应该选贤用能，而不应一味的任用亲信。”顿一顿，声音低沉道：“这一年来，由于陛下偏护内臣，使他们滋长了骄狂的情绪，傲视百官、欺压百姓，闹得京城鸡飞狗叫，人仰马翻……他们甚至违背祖训，公然插手六部，如今户部、工部、兵部都已经遭到他们的骚扰，堂堂九卿尚书，和小小宦官们相抗，却均败下阵来，怎能不让人心寒？”
“长此以往，官员们很可能不再坚持本分，而选择归顺太监，到时候朝廷的风气将越来越坏，甚至可能回到英宗、武宗朝的状况。”沈默语重心长道：“皇上也读过二十一史，见自上古至今，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能依靠太监而安邦治国的呢？恰恰相反，每当太监专权，就是国家最危难之际——秦赵高矫诏逼杀太子丹，指鹿为马控制秦二世；汉朝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颠倒黑白铲除异己，捏造罪名杀戮朝臣，最重让臣子离心离德，最终亡了五百年的汉家天下。”
“宦官专权几乎贯穿了唐朝的中后期，一批批的阉竖逼宫弑帝，专权横行，无恶不作。自号称‘欺压皇上的老奴’李辅国始，继而有逼宫弑帝的俱文珍与王守澄、经历六代皇帝的仇士良、人称皇帝之‘父’的田令孜以及唐昭宗时的权阉杨复恭、刘季述等人，一部太监的辉煌史，就是李唐皇家血泪史。”
“宋代若没有监军误国，流毒四海的童贯童王爷，也不会失了辽国这个盟友，为金国所灭。”沈默一代代给皇帝数下来，直到本朝道：“土木堡之变给大明的致命创伤至今难愈。刘谨倒办了件大好事，他和张永之流终日以奇技淫巧引诱皇帝，才让武宗掏空了身子，连血脉都留不下，这才有了先帝的大统，说他是功臣也不为过。”

第八零一章 中秋之乱（上）
举了一圈的例子，沈默为何独独漏过了最有说服力的陈洪？这正说明他政治上的成熟，因为朝廷从未承认过先帝南巡时遭遇叛乱，陈洪的罪名自然也不该摆上台面。但此事所去不远，隆庆在那段时间也是担惊受怕到了极点，让沈默这么一说，怎能不想到陈公公的音容笑貌呢？
自古有训，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然而实际经验告诉我们，良药不一定苦口，忠言亦未必逆耳。道理浅显，人总是爱闻赞美之辞，褒扬之话，却不愿听闻贬斥之语、逆耳之言。这是人生而俱有的特性，尤其是对心智不坚定，没有大气魄者，更是如此……比如隆庆皇帝，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对于先天有些迟钝的皇帝来说，太讲究劝谏的艺术，甚至艺术到难以让对方理解，讲不清要害，却又很难见成效。该说的话还是必须说明白，所以沈默借着下棋，先让隆庆开心，然后再借着一步昏招引申出去，告诉皇帝并不是身边的人，就一定是可靠的。
听了沈默的话，隆庆低头寻思良久，方才道：“沈师傅是在说朕，不该什么都听近侍者的吗？”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皇上最近确实对外廷有些疏远了。”沈默轻叹道。
“可是你也看到，他们是怎样欺负朕的！”隆庆突然拿起一枚‘砲’，面色微微涨红，有些激动道：“都说朕是口含天宪，乾纲独断！可真是这样吗？未尽然！朝堂上，他们一个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甚至公然对骂，完全不把朕放在眼里！朕一开口说话，不管好坏，一定会被他们引经据典的横加指责。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说话了，看你们还能怎么样？”
“没想到不说话也有不说话的骂法！”隆庆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今天终于得以发泄道：“他们又严厉指责朕临朝渊默、心不在焉，长此以往，必然大权旁落！这真是让人无路可投了——朕都不说话了，让他们去骂街，竟然还是闹到了我的头上，说话也骂，不说话也骂，到底要朕怎么样？”说到这，隆庆都要痛苦的掉下泪来了，死死捏着那枚棋子道：“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啊，想给妃子们买点首饰做礼物，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然而户部尚书却一口回绝，说你买可以，我不出钱！”
“朕是一文钱没捞着，还惹了一身臊，言官们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个消息，纷纷上书弹劾朕这是奢侈浪费的亡国之举！”隆庆眼圈通红道：“他们贪污受贿，不亦乐乎，却非要朕做个清心寡欲的古来贤君，这算什么为臣之道？！”
“若不是有你从南洋找的银子，朕怕到现在还没钱给妃子们置购首饰呢……”隆庆委屈的要掉下泪来：“不给钱也就罢了，毕竟这也算是为国节约。然而朕想回去裕邸怀旧、去京郊散心游玩，他们却以安全为由，阻止朕出宫门一步，大有把我当猪崽圈养起来的势头！甚至，连宫闱私事也要拿出来，堂而皇之地论上一论，正气凛然地讲些道理。想这班浩气凛然、忧国忧民的言官，放着诸多政事的弊端不去关注，偏将目光聚焦于朕的家长里短，说三道四，这般与村妇何异？”
沈默知道隆庆情绪正激动，所以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听。
“但这些都是小事，朕以国家为重，都能忍耐。”隆庆深深呼吸几次，平复下心情道：“可他们真的也以国为重吗？朕对裕邸几位师傅可是十分了解，尤其是高师傅，朕深知他的大才大德，对他是绝对的信任，然而他竟然在没有什么过错，更没有有犯国法，竟被那些人群起攻讦，不死不休；郭阁老清正的大名，朕在裕邸时便深有耳闻，却也被他们没有底线的泼污，结果双双黯然下野……”说着他把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扔，沉声道：“朕怀疑他们，已经成为某些人排除异己的工具了！”
沈默背后一阵冷风吹过，他感觉浑身毛孔倒竖，那颗处乱不惊的大心脏怦怦跳动起来……原来皇帝对言官和徐阁老，已经到了怨念深重的程度！
面色瞬间数变，沈默很快恢复平静道：“确实有些言官立身不正、哗众取宠，但皇上也不能一棒子打翻一船人，太祖皇帝授重权予言官，命其上可规谏皇帝、纠察百官，下可巡视、按察地方吏治军政，可以说从国家大事到社会生活，都在言官的监察和言事范围之内，他们甚至可以风闻奏事，而不受追究！圣祖英明远见，所思所想都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为了他的子孙后代能江山永固，皇上，您觉着自己比太祖若何？”
“米粒之珠安敢与皓月争辉？”说到自己的老祖宗，隆庆坐直了身子，道：“太祖皇帝的设置，当然是为儿孙好了。”
“皇上能如此理解，想必太祖在天之灵，也会无比欣慰的。”沈默正色道：“他老人家为了使其胜任，规定朝廷选择言官，一是必国而忘家，忠而忘身；二是必须正派刚直，介直敢言；三是学识突出，通晓政务。除此之外，还须具备一定的仕途经历，历练稳重，甚至对年龄、出身都有严格的要求，就是为了选出忠耿干练之臣，操此监察重柄，为陛下看好家业啊！”
隆庆终于动容了，他被厌恶迷住了心头，一直以为言官是群一无是处的绿豆蝇，现在抛去成见一想，国家确实离不开他们。
见皇帝陷入沉思，沈默也不着急，轻啜着微凉的茶水，静等他自己想明白。
※※※
良久，隆庆终于定下神，声音有些沙哑道：“朕确实有些不对。”
“言官们错的地方更多。”沈默赶紧为皇帝挽回颜面道：“因为历史原因，科道也是良莠不齐，许多沽名钓誉、狗苟钻营之辈，也混了进来。为了出名，为了讨好，他们玷污了言官的庄严与神圣，必须要净化一番才行。”
听了这话，隆庆心里舒服多了，望着沈默道：“朕要是有沈师傅一半，哪会搞成现在这满地鸡毛？”
“皇上要折杀微臣了。”沈默哪敢接受这份赞誉：“皇上简穆克己，有文帝之德，臣能生逢明主，实乃最大幸事。”
“那今天这事情怎么办？”隆庆重又高兴起来，道：“朕全听沈师傅的。”
“皇上的威严重要。”沈默轻声道：“那石星既然打了，他就是错了……以藐视君上的罪名把他降职外放吧。”
“善。”隆庆觉着这个顺耳啊，他还担心沈师傅会偏袒那些言官呢。又问道：“那……监军的事儿该如何处理？”顿一下，小声道：“太祖爷编的《会典》里，确实是有中官监军的。”
“嗯……”沈默知道，只要是个皇帝，就不可能对兵权放任自流，也许自己可以一时打消他这个念头，但随着隆庆御极的年月增长，他还会再次萌生这种想法，到那时谁也无法改变，且他还会因为今日之事，对自己产生猜忌。
和两代帝王打了十余年交道，沈默如果还看不清皇帝是种什么样的生物，那他得多重的左倾幼稚病呀？
其实宦官乃是皇权的派生物，他们并不像文官那样，拥有独立的人格，可完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谓的宦官弄权、滥权、专权、贪贿、搜刮、盘剥……等等原罪，不过是皇权的负面延伸，他们是皇帝原始欲望的实现者和替罪羊，尽管他们有时也会失控，甚至会反噬，但皇帝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些自幼长久陪伴他们的太监。因为比起那些满腹孔孟子曰、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来，他们更体贴、更能无原则的逢迎皇帝，让皇帝感到快乐，这就足够了。
只有像先帝那样，真正见识过正德年间的阉祸的皇帝，才会对太监一直保持警觉，而隆庆这种心软面软耳根更软的主儿，从哪方面看，都是太监们的乐土。想把他们彻底击败，几乎难比登天……至少在这个微妙的时期，沈默还需要依仗宫里一二，所以更不会把他们往死里得罪了。
心念电转间，沈默便想通了其中的利害。
※※※
见沈默沉默不语，隆庆以为他是反对的，便颇为不安道：“其实这都是他们给朕出的主意，师傅要是不喜，朕就不派监军了。”
“呵呵，皇上误会了。”沈默赶紧摇头道：“臣在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避免其害，又能让皇上安心。”
“宦官监军的害处很大吗？”隆庆惴惴问道，毕竟他也只是凭本能，觉着还是用宦官更放心。
“宦官掌军有五弊——占役买闲、侵蚀军实、避敌殃民、扼制大将、谎报军功。”沈默淡淡道：“这都是败坏军纪，侵蚀军力的恶疾。如果皇上想见到大明重振二祖雄风，不再每年都听到戒严的警钟的话，就必须避免这五条。”
“哦……”隆庆面色凝重起来，他自从当上皇帝以来，唯一一次出京，便是去祭陵。那是他与徐阶的交锋中，为数不多的一次胜利，还是因为百善孝为先，徐阶不好阻止。但徐阶还是看穿了他的画皮，知道皇帝其实想要拜陵，无非是做了一年的皇帝，没能出过皇宫，实在闷得慌，于是以拜陵为借口出去巡游玩玩而已。便说皇上拜陵可以，但是不可以借此在途中巡游，否则就是对列位祖宗的不敬。隆庆虽然心中叫苦，但是也没理由反驳，毕竟那会显得自己，对列位祖先不够诚心，于是他也只能忍了，只去拜陵，不做任何其他的游玩的事宜。
终于得以放风的皇帝，在沈默等一干大臣的陪同下，来到了天寿山。沈默倒是比较支持皇帝出来透透气，但不会放过这个，进行现场教育的机会。于是就在成祖陵前，他引导隆庆实地观察，使他终于直观的了解到，原来战争的前线，离京城是如此之近。通过这次，隆庆终于明白了，当年成祖把都城迁到北京，以天子守国门的重要意义，回来以后，这个悠闲的懒皇帝，就对边防事宜特别上心，沈默这次军改能如此顺利，跟皇帝的大力声援是分不开的……虽然隆庆并不能提供什么实际的帮助，但他态度一坚决，那些勋贵世家就没有叫苦求情的机会，只能乖乖听从安排了。
“那师傅的两全之策安出？”隆庆想不明白，只好发问道。
“其实说白了，皇上让太监监军，是为了监督武将不要乱来。”沈默从容对道：“但宦官本身也是一股政治势力，如果不受约束和监督，也一样会乱来。”
“是这个道理。”隆庆点头道：“那如何监督呢？”
“一是严格限制监军的数量，京营定额三人；二是严格限制他们的权力，严禁他们经手军资、插手军政，发现问题只许上报天听，不许擅自处理；三是设立监军御史，两者职权完全相同、互为监督，如果发现对方有贪渎行为，都可以向皇上提出弹劾……”沈默说着，看看隆庆道：“但双方很可能各执一词，所以如何判定孰是孰非，是个大问题。”
“对。”隆庆点头道。
“最佳裁判，当然是皇帝无疑，微臣相信皇上肯定会以江山为重，不会偏袒一方，但难保后世子孙，不会因为亲疏有别、偏听偏信，让这套制度变成儿戏。”
“有道理。”隆庆摸摸下巴道：“那朕就规定，在判定是非之前，给双方各一次面陈内情的机会，任何人不得阻拦。在双方陈情之前，不许先下结论。”
“英明无过于皇上。”沈默的马屁马上跟上：“此法若为万古不易之制，则皇上可高枕无忧，军队也可少受其害。”
“那快快去草诏吧。”隆庆开心道：“终于解决了一桩大心事。”这才感到腹中饥饿，掏出怀表一看，已经十二点了，便下地穿鞋道：“先陪朕用膳再回去吧。”
“恐怕来不及了。”沈默苦笑道：“微臣下午还要去丰台大营呢。”
“那不留你了，晚了今儿就回不来了。”隆庆把沈默一直送到外面，拉着他的手道：“快去快回，今儿中秋节，朕本打算设宴款待群臣，可惜徐阁老说太浪费，只能改成家宴，你可得来陪朕过节……”说着兴致颇高道：“把夫人和孩子也带来吧，团圆节岂能把你们分开？”
“愚妇犬子不懂礼数，怕扫了皇上的雅兴。”沈默轻声道。
“唉，太见外了。”隆庆大摇其头道：“今晚没有外人，只有皇后、李妃、还有太子……他不和你那老三是小同学吗？叫一起来，人多了热闹嘛。”
“那微臣只有斗胆从命了。”沈默这才应下。
※※※
待他走了，冯保才凑过来道：“主子，该用膳了，不敢打扰您和沈相，菜都重做两遍的。”
“热热不就行了。”隆庆皱眉道：“这得浪费多少银子？”
“瞧您说的，历代的皇帝都是吃龙肝凤髓，一餐上百两银子。到了您这儿，改成八菜一汤不说，还要热着吃的话。”冯保泫然欲泣道：“知道说您节俭，可外人还不知怎么说我们做奴婢的，如何苛待了主子爷呢。”
“算了。”隆庆心中感动，刚产生的对太监的几分恶感，旋即便消融了一半……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有人这样像对祖宗一样伺候你，你也一样：“下不为例吧。”
伺候着皇帝用完了午膳，再将他送去某位嫔妃的宫中，冯保便得到了难得的空闲……从现在开始，由这里的管事太监伺候，他便交代一声，往司礼监走去。
‘估计那两个货都要望眼欲穿了吧。’想到这，冯保不由心中冷笑道：‘真是蠢货，仗着皇上的宠爱，就肆意妄为，还净给皇上惹麻烦，我看惹得皇上厌烦的日子不远了。’他仿佛看到闪闪发光的司礼监宝座，正在向自己招手，心情不由大好。
但当到了司礼监的院子前，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从容淡定，看都不看跪在院中的王本，便迈步进去正厅。

第八零一章 中秋之乱（中）
司礼监值房内，只有四位秉笔大太监，却看不见老总管陈宏的身影。对于这位这位半道杀出来的老祖宗，四个大太监很是排斥，阳奉阴违不说，言语间也没有半分尊敬。老祖宗也不跟他们计较，没事儿不在值房露面，住在自己的小花园里颐养天年。
此时，孟冲和滕祥两个，像掉了魂儿似的坐卧不安，另两个秉笔太监虽不时假假的安慰几句，但怎么看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冯保一进来，两人腾地站起来，巴望着救星公公道：“主子歇了？”
这一年来，任乾清宫管事牌子，居移气、养移体，冯保的心性大有长进，看看两人，叹口气道：“你们干的这叫什么事儿啊。”说着走进大厅。
两人赶紧一个搬凳子，一个倒茶，殷勤备至道：“姓沈的向主子告刁状了？”
“不兴这么说沈阁老的。”冯保皱眉道：“要不是他老人家厚道，二位恐怕就得换个地方待了。”说着‘一脸你们太不争气’道：“咱们裕邸旧人，哪个不知道沈阁老和皇上亦师亦友？现在高阁老去了，他就成了皇上唯一的宝贝疙瘩，你们却还要招惹他。”
“可是……派监军的事儿，可是皇上最上心的。”滕祥目光闪烁道：“主子再仁厚，也不可能撒手军权，就算是沈阁老，也不能够改变这点吧。”这是他策划此事的倚仗，满以为就算有些出格，皇帝也一定会庇护的。
“谁说沈阁老不同意监军了？”冯保斜歪着头望天道：“他那颗七窍玲珑心，怎会不知道那是为臣者的禁区，当然不会阻止了……”顿一顿，见两人一脸惊喜，他又揶揄道：“但他可以往里面掺沙子。”
“掺沙子？”两人眼睛瞪得溜圆道。
冯保便将沈默向隆庆提出的那三条，讲给两人知道……对太监来说，皇帝无秘密。
“啊……”滕祥和孟冲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三分侥幸、七分失望，滕祥失声道：“要是这样，那还有什么搞头？”是啊，人数被严格限制，权力被严格限制，还有御史时刻盯着，想借亲疏有别，在皇帝面前告刁状，人家还有一次面陈的机会。除非皇帝昏庸，可以视军旅如儿戏，否则想插手军事，大捞油水，怕是实在太难太难了。
“我说句话，两位别不爱听，若是你们当初先和我商量一下，咱家肯定会让你们先去跟沈阁老谈谈。”冯保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捋顺袍边的一丝褶皱，道：“你们能赢葛守礼和雷礼，不是因为你们的本事大，而是靠着皇上的圣眷。但在沈阁老这里，这一招就不好使了，他的圣眷，比你们二位加起来，都只高不低。”顿一顿，神秘兮兮道：“沈阁老上午刚阻断了廷杖，晚上皇上就请他全家进宫，一起过中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太监们一时想不透彻，但至少能说明，皇帝一点也没因为今日之事，生他的气，反而显得愈加亲密……说不定，就是在警告他们这些宦官，不要看不清状况，乱咬一气。
经冯保这一番说教，滕祥和孟冲终于认识到，和沈默斗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只好接受了目前的局面，不再打从军中捞钱的主意。原先准备派去监军的亲信，也都换成了些看不顺眼的家伙，任其自生自灭。
其实若任性为之，冯保一定会挑唆他俩跟沈默作对，然后自己再帮着沈默把这两人灭了，好荣登司礼监的宝座。但是他对那个不在值房的掌印太监十分忌惮，那成了精的老东西，肯定通过眼线，暗中监视着宫中的一举一动，司礼监里的谈话，更是逃不过他的耳目。
那老东西才是隆庆最相信的心腹，若是自己从中挑事儿，给他留下个阴险的印象，再向皇帝说自己两句坏话，恐怕非但司礼监无望，连乾清宫主事牌子都干不下去了。
但冯保有高人指点，学会了‘借力打力’的法子，他相信那陈宏饱受白眼，不可能不报复，现在引而不发，是为了到时候一击致命，自己只要表现出识大体、顾大局的态度，再和那老太监搞好关系，将来他清理门户时，司礼监里空出的椅子，必然有自己的一把。再说那老头也干不了几年，到时候还不是自己的天下？
借他人之手来剪除政敌，可以保全自己的名声，这是那位外援告诉他的道理。
※※※
丰台大营。
沈默这次来丰台，一是视察练兵，二是为安抚戚继光而来。
对于前一项，沈默一点也不担心，在热火朝天的军营里简单一转，便打发一班文武随员下到各营去调研，自己则戚继光的陪同下，来到了总理府院内。
“时间仓促，有些简陋，你就先将就些吧。”沈默看看风格简朴的总理府，笑着对戚继光道。
“已经非常好了，感谢大人关照。”戚继光恭声道。
“哎，谢什么，到里边再看看。”沈默有些心虚的笑着，和戚继光一同进了大厅。
大厅中十分宽敞，中间放着一张桌案，案后有一把太师椅。四周放有椅子、茶几、壁橱等物，因为摆设过于简单，甚至显得空荡荡的。
“刚刚搬过来，还未来得及布置。”戚继光歉意道：“还请大人海涵。”
“行了，咱俩谁都别客套了。”沈默看看他，大刀金马的坐在太师椅上，颇有几分豪气道：“来了军营，就得有军人的豪气！来吧，有什么意见，都摆到台面上吧！”
见沈阁老比自己都急，戚继光有些讶异，他却不知，人家还得赶着回去赴宴呢。
但这终归是好事儿，戚继光便在下首的椅子上，正襟危坐道：“末将有件事，不知该问不该问？”
“有话直说。”沈默点点头道：“我就是来答疑解惑的。”
戚继光便不客气道：“我在奏疏中，向朝廷提出练兵十万，而兵部却只给了五万名额；我提出要招募新兵训练，而兵部却要从老营中，抽取四万训练；我提出调浙兵两万，而朝廷却只给一万。末将请问大人，您一下降低要求，这不是自己削弱自己的战力吗？”
“呵呵，原来是为这个啊。”沈默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温声道：“元敬，我俩相交莫逆，便跟你实话实说，按照内阁的意思，是只练三万人的，是我在会上拍桌子红了脸，才多赖上两万的。”
“不是说好了十万吗？”戚继光不甘道。
“我那是漫天要价，人家总要坐地还钱吧？”沈默笑着安慰他道：“众所周知，能练出十万精兵，必然可以大大加强边防力量，这一点谁都希望能够实现。”顿一顿，看着戚继光道：“但是元敬啊，朝廷没钱啊。一个募兵的军饷，要相当于三个世兵，如果按照你说的，招募新兵五万，按最低标准，每人每月给一两六钱银子，一年就要百多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哇！现在朝纲不振，国库空虚，朝廷是根本无力支付的。所以内阁认为这个要求是‘求望太过，志意太侈’。”
“那，说好的三万老营官兵，为何又增加一万？”戚继光面色不是很好看道：“难道也是为了省钱？”
“这是没办法的。”沈默一脸苦笑道：“本来说好了屯田和军工厂，分流七万老营兵，但是……结果不如人意，能追回的屯田亩数太少，军工厂也不是一时能够建成。更何况，许多人还不愿意去下那份力，整日去勋贵家里闹，勋贵便去兵部、甚至去内阁找，弄来弄去，只好请你矬子里拔将军，再多选一万罢。”
“那两万浙兵，为何变成一万了呢？”戚继光又问道。他虽然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数不清的利益交换和妥协，但当亲耳听到后，还是一嘴的苦涩。
“这个原因更复杂，南兵北调，朝廷是顾虑重重。”沈默缓缓道：“因为这些客兵到来，能不能跟老营兵和平相处、会不会不听朝廷号令，还是只听令于他们的将领，这些都需要时间检验，否则不会放心。”说着轻叹一声道：“其实按照内阁的意思，连这一万都不给的，是我死乞白赖才蹭上的，还又搭上了一万老营兵。”
“原来如此……”戚继光失望道。
“元敬，其实这也是常情。”沈默表情淡定道：“京畿之地，朝廷怎会容许一个武将，完全掌握十万精兵呢？恐怕在很多人眼里，对朝廷的威胁将不亚于入犯的鞑靼。所以就是五万士兵，也不允许招募，而是要从根正苗红的世兵中选取。”
“大人。”戚继光急了：“末将一片忠心……”
“不要着急。”沈默笑吟吟的安慰道：“举朝谁不知道，你戚继光对朝廷忠贞不二，一心保国安民。但是，朝廷必须防患于未然，也是谁也无法反对的。我们无力改变现实，只有面对现实。况且也不是实现不了，只是降低要求，分两步走，这样虽然慢些，总比步子太大扯着蛋强吧……”
“嗤……”这么严肃的交谈，让沈默一句打诨，戚继光就笑场了，但也把紧张的气氛驱散，终于理解地点头道：“想不到朝廷是这样复杂，我戚继光不是一味偏执、不顾全局之人，此事全凭大人安排。”但眉头的忧色难去道：“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原先的计划，不就难以实现了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以后我们再慢慢争取嘛。”沈默轻叹一声道：“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我不是首辅，没有实权，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是大大的出格了，恐怕会招来无妄之灾……”
“啊……”戚继光着紧道：“大人可万万不能有事啊！”要是沈默玩完，他这一摊子也全得散伙。
“谁想动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沈默不忍心偶像担惊受怕，向他吐露隐情道：“只要坚持过一年半载，我想会迎来一个转折，朝风将从根本上转型，到时候我一定给你补上另外五万！”
“末将相信大人！”戚继光沉声道。
“这话勿传六耳。”沈默看他一眼，淡淡道。
“末将晓得。”戚继光点点头。
“五万人还是可以做很多事的。”终于解开了戚继光的心结，沈默展颜笑道：“把他们训出来，打个漂亮仗，我也有理由给你们争取。”
“定不负大人所托！”戚继光肃容道。
※※※
和戚继光谈完话，日头已经靠西了，沈默便急忙忙往回赶，终于申末之前赶回家……家里的大大小小都已经收拾利索，就等他回来好出发了。
若菡又给沈默添了个小子，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了，所以虽然刚出月子不久，她已经完全复原，看不出一点产后虚弱的样子。
沈默还是有些歉意道：“若非皇上亲口提起，万万不要你这时候出去应酬的。”
“皇上请客还不情愿去。”若菡掩口笑道：“这话传出去，御史可要参老爷的。”说着好奇道：“妾身在北京住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呢。”
“还能什么样？两个眼睛一张嘴呗……”答话的却是阿吉，只见他很淡定的扎着马步，一副‘女人就是这样’的表情道。
“臭小子！”若菡脸上有些挂不住，呵斥起儿子道：“进了宫里可别胡言乱语，小心皇上打你们板子。”
“皇上脾气才好呢。”十分倒没扎马步，而是在那和平常下棋，闻言插话道：“平常说，皇上经常和他们玩，有时候他们惹了祸，皇上帮着瞒着贵妃娘娘哩，是吧平常？”平常就在笑着直摇头。
“看，三个孩子都比你放松。”沈默一边在丫鬟的服侍下，换上一品燕服，一边看看若菡道：“还有什么事儿？”十几年的夫妻，两人早已心意相通了。
“下午宫里来人，说请曾孺人一同赴宴。”若菡看看几个孩子，声音压得低低道：“但柔娘正在月子里呢……”
“你怎么回的？”沈默神色不动道。
“我个妇道人家，哪敢胡乱回话……”若菡摇摇头道：“我已经告诉她了，她说是不去的。但我让她先收拾着，等老爷回来拿主意。”
“她身子本来就弱，大晚上的，得了产后风怎么办？”沈默微微摇头道：“到时候问起来，我自然会回话。”
“你是老爷你说了算。”若菡目光复杂地看看他，轻声道：“你去跟柔娘说说吧。”
沈默抬起头，让侍女将中单雪白的领子，整齐压在官袍的领口，过了许久才缓缓点头道：“嗯……”
去西厢房看望了柔娘，亲了亲还没睁开眼的小姑娘，沈默便起身道：“这种宴会不会很晚，你不要歇下，回来咱们一家人过节。”
柔娘柔柔笑道：“奴婢等老爷和夫人回来。”
于是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阿吉被勒令在家陪姨娘，所以说，女人是不能得罪的，哪怕是你娘也不行……一家四口上了马车。
车辘滚滚，到了东安门便停下来，宫里早有轿子等在那里，竟是乾清宫管事冯保亲自来接，沈默和他客气几句，便让家眷上了青幔小轿，自己和冯保走在边上，由一行内侍引路前行，一直到了乾清宫停下。
第一次来到宫里，若菡和十分都有些紧张，娘俩不敢抬头乱看，只跟着沈默和平常低头缓行，隐约觉着宫廷内部的布局广阔壮丽，汉白玉石为阶，描金绘彩为廊柱，处处高大宽阔，气势宏大。
来到富丽堂皇的正殿之上，给皇帝磕头、给皇后磕头、再给贵妃请安、给太子请安……若菡便不乐意了，这哪是请客啊，姑奶奶一辈子还没磕这么多头呢。于是对皇家的敬畏之情一扫而光，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大气。
※※※
宫廷宴饮，男女分桌，沈默和两个孩子，陪着皇帝、太子在主座上用膳，太子和平常叽叽喳喳，十分又是个自来熟，很快就和太子聊得火热，沈默和皇帝也谈笑风生，气氛倒很融洽。
只是苦了若菡这桌，孤零零的陪着尊贵的皇后和贵妃，不叫吃饭叫遭罪。

第八零一章 中秋之乱（下）
皇后清清冷冷，贵妃则说话带刺，让若菡如坐针毡。
副桌上的怪异的气氛，连邻桌的沈默都感受得到，借着传菜的时候，给了媳妇个鼓励的眼神，就当是受刑吧，咱也得慷慨就义不是……
好在若菡也不是寻常女子，从从容容的坚持下这餐饭……哦不，应该叫膳来；更好在沈默说话果然靠谱，见皇帝用完膳，皇后便起身告退，贵妃娘娘也带着太子离开了。
若是沈默自己，定然要被皇帝留下耍乐，但来的是一家四口，自然也要告辞了。皇帝意犹未尽，好在还有美丽的宫眷在等着他，于是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回家的路上，若菡终于卸下那张优雅地面具，大倒苦水道：“这是宴会，简直是活受罪。”
沈默揽着睡着的平常，微笑着安慰妻子道：“还记得有个詹仰庇的御史，上书说皇上和皇后分居吗？其实真实原因是，皇后娘娘吃斋念佛多年，不是逢年过节，都不见皇上的……性子清冷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若菡的心情稍好些道：“那李娘娘呢，我怎么觉着她对我有成见呢？”
“瞎想吧。”沈默笑道：“第一次见面，说什么成见。”
“不对。”若菡摇头道：“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可能你们八字不合吧。”沈默无所谓的笑笑道：“操那份心干啥，你们这辈子能见几回？”
“也是……”若菡点点头，表示不再琢磨这事儿。但车厢里的气氛却怪异起来，男人和女人都不再说话，让边上的十分不禁摇头，心道：‘就不能想到啥说啥，非得让人脑补？回去怎么跟阿吉讲啊。’
※※※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下起了沥沥的小雨，沈默按时起身，来到内阁开会。不知是不是自己敏感，几位阁员看他的表情，都透着些怪异。沈默知道，如果不是自己过敏的话，就是昨晚那场中秋宴惹的祸……
人红遭人妒，这是没办法的，沈默只能装作不知，心中却暗暗惊醒道：‘看来，又得装一段时间的小绵羊了……’果然，整场会议下来，徐阶没有问他一个问题，若是换了往常，只要是重大的问题，徐阶都要征询他的意见的。
沈默心中苦笑，只好只带着耳朵静听，但让他颇为意外的是，会上竟做出了一系列重要的人事安排……首先，葛守礼第七次递上的辞呈，内阁终于决定批准了；继任的人选，便是打死不回兵部的王国光；而兵部尚书，则继续由杨博兼任。另外，雷礼的辞呈也准了，工部尚书一职，竟由左都御史朱衡接任，而朱衡的位子，则归了右都御史王廷相。因为都是平级间调动，所以无需廷推，借皇帝的名义下旨便可。
朝廷的人事大权，完全抓在徐阶手中，他也正是利用种种安排，对各方势力或拉或压，捍卫着自己的权威。这次安排，最得意的是张居正，讨厌的葛守礼终于滚蛋了，户部尚书换成了他的好友王国光，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以放开手脚做些事情了。最失意的当属朱衡，从威重之极的左都御史，转到地位最低的工部，虽然品级不变，但无疑是被贬了。原因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对他在倒拱风潮中，意志不坚定的惩罚。然而他终归是回归本行，也不算颜面尽扫……对于自己这边有数的硕德元老，徐阶也不好一棒子打死，给他点颜色也就算了。
至于王廷相被扶正，那是对他在倒拱过程中，不顾体面、身先士卒的奖励。
其实在众阁臣看来，沈默是那个受暗伤的，好容易把兵部打造的铁板一块，老杨博又来横插一脚。但沈默不这样看，如果他之前，没有处理好和晋党的关系……比如对王崇古、霍冀采取高压，或者粗暴的清除山西帮在军界的势力，此时必然会遭到反噬。然而自己秉承着一贯春风化雨的行事风格，将冲突限制在小范围，并始终与晋党保持沟通与谅解，这样虽然对方让出了兵部，但也得到了九边三总督，有得有失，还是可以接受的。
况且，自己也不是圣人转世，虽然把那两个郎中交出来，但如山的铁证还捏在手里，若是对方真想玩过界，他也不惮于把石头砸进茅坑里。昨晚的夜宴似乎导致了今天麻烦，但对沈默来说，却是最后一道金光加持，自此圣眷不比当初高拱少分毫。所以以老杨博的滑头，八成是不会和他起冲突的。
至于有没有意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现在不必忧愁。
※※※
散了会，沈默未作逗留，便往兵部去了，军事改革正处在繁琐的初始阶段，虽然两个侍郎可承担大部分事务，但重要的事情，还需要他来拿主意……至于徐阶那里，还是过几天，等老头冷静下来再说吧。
出了会极门，就见遥遥相对的归极门内，似乎人影闪动，还有白幡白旗之类的东西，沈默不由眉头一皱……不知那里发生了什么，估计又要生出些是非来。为免被牵扯进去，惹出麻烦，他便装作没看见，出了午门，径直回部去了。
一到部里，就见兵部官员们也在交头接耳，不过他一进来，马上鸦雀无声，该干嘛干嘛去了。自从推行考成法以来，沈默无须造作便权威日重，倒是无心插柳的收获。
沈默看看武选司郎中王启明，便回到后院自己的值房。书吏刚泡好茶，王启明就摸进来，看看那书吏，道：“去吧，这里我伺候。”书吏便躬身退下。
“大人，您找我。”待旁人一走，王启明便点头哈腰道。
“议论什么呢。”沈默也不看他，打开今日的邸报翻阅起来。
“兵科给事中石星的老婆死了。”王启明小声道。
“昨天廷杖的那个？”沈默动作一僵，问道。
“是。”王启明点头道：“他夫人以为他必死，在家里悬梁自尽了，等六科的人把他送回家，人已经死透了……”说着叹息一声道：“这妇人虽然愚了点，但也是个烈女。”
“怪不得……”沈默想起归极门那边的异动，沉声问道：“这事儿已经传开了吗？”
“是。”王启明道：“六科的人连夜写了讣告，一早送遍了十八衙门，据说连内廷都送了。”
“看来这事儿……”沈默搁下邸报道：“六科廊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王启明道：“说是要在六科廊摆灵堂，遍请十八衙门的堂官前去公祭呢。”
“胡闹。”沈默皱眉道：“不过一妇人耳，何至于此。”
“关键他们把这笔账算在太监身上了。”王启明道：“故而在离内廷最近的地方设祭，要请各部长官联名，向内廷讨个公道。”
“公道？”沈默哂笑道：“当初杨椒山死，怎么没见他们要讨公道？”
“这个，此一时彼一时了。”王启明龇牙咧嘴道：“大人您别问我啊，又不是俺要讨公道。”
“这事儿太过了。”沈默闷哼一声：“昨日我才替他们说了情，今日就搞出这样一出，倒显得我和他们一伙儿了。”说着语气不善道：“这是谁的主意？！”
“……”王启明哪知道，只好憨憨的赔笑。
“别的衙门咱管不了。”沈默沉声道：“你给我传话下去，兵部的人不许踏进归极门一步。”
“这……”王启明跟着沈默转战四个衙门了，号称头号狗腿，自然没有太多忌讳：“那石星怎么说，也是为了咱们兵部出头才遭此不幸，咱们不露面不好吧。”
“本官会亲自去他家登门慰问。”沈默淡淡道：“再让部里凑个份子，送石星个大大的白包……难道非得像跳梁小丑一样蹦跶，才叫知恩图报？”
“都是您说了算。”王启明赔笑道。
※※※
虽说沈默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但王启明知道，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大人紧张此事。于是无需吩咐，他便第一时间将六科廊发生的事情，源源不断地讲给沈默知道。
想那石星不过七品小官，其夫人更是不知其名，为何一经身故，竟引起如此大的反响，以至于六科要在皇城内公祭呢？首先是因为社会风俗使然，自宋儒对于妇女贞节的态度加严后，夫死守节成为妇女的义务及崇高的道德行为，发挥至极端，即变成夫死而妻以身殉，称为‘殉夫’或‘节烈’，自尽而死的妇女称为‘烈妇’。
女子必读的《烈女转》有云：‘盖女人之德虽在于温柔，主节垂名咸资于贞烈’，妇女的地位低下，然而一经‘烈女殉夫’的‘壮举’之后，便一跃成为社会道德的制高点，伦理纲常的完美代表。立刻为世人高山仰止，为官府隆重褒奖，为文人墨客热情讴歌，甚至会作为重大事件写进县志、府志，乃至国史中。像石夫人这次，老公还没死就殉了的，那是足以永载史册的。
当然还有政治原因在内，科道言官如日中天，大有拔剑四顾，问天下谁是敌手的气势了。相继驱逐高拱、郭朴，任凭皇帝如何眷恋挽留，到底也妥协了。言官们由是认定皇帝与先皇不同，是个软弱可欺的货色。自此愈发百无忌惮，凡事都要与皇帝一争。
然而这次，皇帝竟然敢廷杖言官，这还了得？顿时勾起了他们对前朝旧事的回忆，那可是开国以来，科道言官所经过的最恐怖的一段时期，谁也不想再来一遍。为了把苗头掐死在萌芽期，就算没有这码子事儿，他们也不会就此罢休！更何况老天保佑，竟生出如此事端来，本来就窝了一肚子气的科道言官们，终于找到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欧阳一敬、詹仰庇、凌儒等科道名人，纷纷从幕后走到前台，在各衙门煽风点火大搞串连。而当今的官员，大都经过嘉靖朝最黑暗的时期，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元旦日，嘉靖在西苑门外鞭笞百多名言官。血腥残暴，近在眼前，令人不忍回想，更不愿意前朝的高压恐怖再现，所以大多数衙门都派了代表，前往六科廊祭奠。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按照吊仪，每位前往的官员都会送去一道挽幛。灵堂里放不下，就摆在院子里，院子里摆不下，就摆到大门外，到后来，整个会极门内都摆满了灵旗挽幛，一眼望去，白花花一片，看不到别的颜色……虽然皇宫重地，不准喧哗，一切都是在静穆中进行着，然而这比哭得撕心裂肺，更加让人压抑，压得深宫之中的皇帝，都喘不过气。
宫里的太监早就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御马监属下，有一营内操中军。这支姑且称之为军队的队伍，始设于武宗年间，由那位性格独特、举止逾常、想入非非的正德皇帝，亲自挑选宦官中善于骑射者，早晚操练，号称‘天子亲军’。显然，这支由宦官组成、宦官统率、武宗直接指挥的部队，情同儿戏，除了浪费粮食、祸害百姓之外，是不可能有什么战斗力的。所以武宗一崩，杨廷和便借着遗诏将其革除了，终嘉靖一朝也没有复设。
然而现在换了个柔和的皇帝，不光外臣们感到轻松，内监们同样可以放开手脚了，所以他们又撺掇皇帝重开中军内操……但这支中官军队建立之初，便遭到了徐阶的强烈反对，老头儿虽然大多时候模棱两可，唯独这件事，态度十分鲜明，认为它是宦官专政的兆始，故而坚决抵制。首辅态度如此，言官们自然应者云集，雪片般的弹章送上去，险些要把司礼监压瘫了。
虽然后来，太监们仍然说服皇帝，在紫禁城操练起来，然而原先计划三千人的部队，缩水到五百人。而且外廷一分军费不给，全要内廷自理。因为这件事，太监们恨极了徐阶，恨死了言官。这才在之后处处刁难外廷，想要找回场子来。
外廷自然不会买账，作为反对宦官的急先锋，言官们首当其冲，与太监们发生了一系列的矛盾冲突。所以才有了石星借兵部的问题弹劾宦官，宦官又扭曲圣意，险些打死石星的事情……事实上，那天冯保出来宣旨，将石星逐出宫门后，还有中军的小太监，在长安街上追打他。言官们为了保护石星，还和太监们狠狠的干了一架。
因此这次言官们，在紫禁城设的不是灵堂，而是向内廷宣战的司令部，接下来必有一场恶战！深知此中内情的沈默，才坚决不掺和进去。
※※※
京城本来就不平静的局势，骤然更加紧张起来，前去六科廊拜祭的官员，每日络绎不绝。
而太监们岂会眼看着人家在门前头拉屎撒尿，各个火冒三丈，要出去掀了他们的祭台。然而隆庆皇帝却不为所动，每当太监有所请，便说：“让他们祭奠去吧，过几天就完事儿了……”这样好脾气的君王，确实是千古罕见，可是自古有训……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
难道日后，真要被外臣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太监们不甘心啊，都跑到司礼监，围着孟冲和滕祥，求他俩顶起头来，别真让外廷压住了。
“六科廊欺人太甚了！”滕祥咬着牙，杀气腾腾道：“不给他们点颜色，我看咱们以后也不用混了！”
“你觉着，皇上就能真不生气？”孟冲目光闪烁道：“我看不尽然，咱们这位主子，其实也是有火气的，只是不愿担责罢了。”
“是。”滕祥点头道：“我也看出来了。”
“咱们做奴婢的，不就是这时候有用吗？”孟冲道：“主子想干又不方便干的事儿，咱们干！”
“干！”滕祥狠狠点头道：“不然咽不下这口气！”
“怎么干？”孟冲问道：“镇抚司还是提刑司？”
“都不用。”滕祥沉声道：“用内操中军！”
“好！”孟冲当即点头赞同，用镇抚司、提刑司，都需要司礼监下饬令，唯独内操中军，只需要御马监的大太监下令即可。到时候万一追究责任，也好一推二五六不是。
于是两人如此这般商议一番，便分头行动去了。

第八零二章 又是桂榜飘香时（上）
清晨，归极门内，六科廊，白幡漫天。
欧阳一敬负手站在临时扎起的灵堂前，望着两边那望不到头的挽幛，不由心中暗叹：‘这妇人阴德不小，竟能如此哀荣备至，可谓死得其所了。’这样一想，利用这妇人之死来搞风搞雨的负疚感，便消失无影了。
这一出‘大唁烈女’，就是欧阳一敬和几个科长一手策划的，看到来吊唁的官员们络绎不绝，看着他们对宦官的不满和警惕情绪，一日比一日高涨，欧阳一敬心里头甭提有多高兴。其实他本来是隐在幕后的，起先他寄希望于让六科廊的人挑头来闹，后来却发现这些人大出风头。他也按捺不住，加入了为石夫人守灵的队伍。
他把六科廊当成了反对宦官的大本营，站在石夫人的灵前，盘算起接下来的动作……他与几位科长商量着，待到石夫人头七那天，便以六科十三道的名义上弹章，并请十八衙门联合署名，为石夫人讨还公道。当然，所谓讨还公道，不过是个幌子，真实目的还是滕祥和孟冲两个死太监！总之，他之所思所想，就是要把这场斗争，弄得如火如荼形成燎原之势，务必要使太监们的恶行大白于天下！
此时天刚刚亮，为石夫人守灵的人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屋里头写弹章的人，还在搜罗证据铺排辞藻。这一头，他又向几个骨干面授机宜，教他们今日如何与吊唁的人应酬，又该如何激起公愤，将矛头对准内监。
这时候，凌儒从里面出来，对他道：“一宿没合眼，趁着他们前来吊唁前，去眯瞪一会儿吧。”
“我不困。”欧阳一敬双眼布满血色，但精神亢奋道：“海楼，这两天来吊唁的络绎不绝，这说明在大是大非上，读书人还是很团结的，这次我们赢定了！”海楼是凌儒的号。
凌儒勉强笑笑，让其他人先去忙，这才压低声音道：“来是来了不少，但我刚才翻了一下签到簿，也看出一些蹊跷来。一是没有一个堂上官出面；二是户部和兵部，竟没有一个官员前来参加。”
“前一个倒好理解，六部九卿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愿来趟这浑水。”欧阳一敬面色阴沉道：“可是兵部为何一个不来？东泉兄可是为了他们才遭此横祸，也太忘恩负义了吧！”东泉是石星的号。
“听说是有阁老下了死令，兵部里有哪个官员胆敢来参加祭奠，一定严惩不贷。”凌儒撇撇嘴道：“因此兵部里头，虽有感激东泉兄的官员，这下也不敢明着来了。想不到那位阁老，竟是如此凉薄之人……亏得那日里还假惺惺为东泉解围，原来和那些太监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是御前的哼哈二将罢了。”看来一次中秋宴，沈默就被化为了阶级敌人行列。
“你这个看法很靠谱。”欧阳一敬对还在边上听的其他人道：“就照这个版本散布，对于忘恩负义之人，咱们也不必客气。”
“别价。”凌儒当时就慌了，连忙道：“我就是随口说说，做不得真的。”
“怎么，你怕了？”欧阳一敬看他一眼道。
“怕……”凌儒心说我当然怕了，但嘴上不认怂道：“当然不怕，只是现在咱们要对付的是宦官，不易树敌太多。我想那沈阁老虽然和宫里不清不楚，但他毕竟是咱们士林中人，不把他惹急了，他肯定保持中立。你就算想怎么着，还是先集中力量，赢了眼下这场再说吧？”
“嗯……”欧阳一敬心中不甘，他实在太想一雪前耻了，所以猜想借此良机，将沈默一道拉下马。不过也知道凌儒说的在理，只好点点头，闷声道：“便宜他了。”
正在说着话，突然听到归极门口，传来一片鸡飞狗跳之声，两人循声望去，不由脸色大变。
※※※
皇极门内，门禁尚未打开。
列队静候在禁门内的两百身强力壮的褐衣太监，看见自己的提督太监刘公公，陪着身穿蟒袍的司礼监秉笔孟公公，从远处缓缓走来。待到近前，太监们便齐刷刷的单膝跪下。
刘公公叫刘国光，在这对中军面前站定道：“请孟公公训话。”
孟冲心里正不爽呢，滕祥那个奸猾似鬼的东西，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御前当值，他妈的一定是算好的。
见叫他一遍没反应，刘公公只好小声道：“孟公公……”
“啊……”孟冲才回过神，事到如今，只能先赶鸭子上架，回去再跟那混蛋算账了。说着便摆出一副狰狞的样子道：“孩儿们，六科廊那帮王八犊子，竟在万岁爷的紫禁城里设起了灵堂，整日哭天黑地的丧门着皇上，这可是从没有过的奇耻大辱啊！”
“有道是‘君辱臣死’，现在外廷那些大臣，公然侮辱皇上，他们就统统该死！”反正这些小太监都没文化，他也就信口咧咧起来道：“搞成这样子，不在皇上，在于咱们没有当好奴才！皇上是天下之主，必须要仁慈，他的权威就只能咱们体现！正德皇帝时，刘谨敢廷杖群臣，嘉靖皇帝时，马森也敢鞭笞百官，为什么到了隆庆皇帝，就没有敢帮着主子震慑群臣的恶犬了呢？！”说着眼圈通红道：“万岁爷受了如此侮辱，咱们这些当奴才的，哪儿还有脸苟活于世？百年之后，让后世的人比较起来，说咱们是群不敢护主的窝囊废，还不让人戳着脊梁骨骂？这样的恶名声，你们肯背，咱家可不敢背！”
不得不承认，能当上大珰的，确实有两把刷子，小太监们让他煽动的呼吸急促，胸中憋满了怒火。那刘公公也想挤几滴眼泪，与孟公公同悲，怎奈眼眶儿不争气，涩涩的来不了半点潮润，只得抢着表态：“公公放心，您老人家发个话儿，这件事儿该如何去做，小的们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好！”孟冲点头道：“宫门马上就要开了，你们便冲出去，趁着吊唁的人没来之前这个空当，二话不说，把里面的那些丧门玩意砸个稀巴烂！然后原路撤回来，一刻不停往北跑，在玄武门口，可以领到每人五十两银子，然后你们就跟着那人出宫，去通州坐船到南京避上一年，等风头一过再荣归故里，到时候统统加官晋级！”
太监们先是让他撩拨的热血沸腾，现在又被诱惑的眼冒金光，看着大门缓缓开启，便要嗷嗷叫着冲出去。
“还有最后一桩！”孟冲阴声道：“今日这事儿，是你们看不忿，自发去给皇上出气的，跟刘公公没关系，更跟我没关系，要是谁敢胡说八道，哼哼！东厂和提刑司的兄弟，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清楚了吗？！”刘公公觉着孟冲废话半天，就这句最关键，于是尖喝一声道。
“清楚了！”
“去吧！”
中军的太监都穿着钉靴，跑起来就像一只只铁蹄，从洞开的皇极门密集地踏了出去，门前广场的地面都被踏得颤动了。
在欧阳一敬和凌儒惊恐的目光中，太监们拥进了归极门，按照早先的布置分作两队，一队专门找人，见人就打，另一队则把灵棚拆掉，挽幛扯下、白幡撕掉。转眼间，一片哀思气氛的六科廊，便一片狼藉……
可怜那些言官，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在地，有些人头上脸上流出了鲜血，看上去十分惨重。
欧阳一敬是第一个惊醒过来的，立刻高声道：“谁叫你们打人的？住手！快住手！”说着去拉一个正在殴打言官的太监，厉声道：“还敢打！”
“打的就是你！”那人回身就是一拳，把他击倒在地，然后猛踹起来。
※※※
惨叫声在肃穆的皇宫上空传出老远，即使遥遥相对的文渊阁中，都听得十分真切。
正在议事的阁老们闻言变色，一个个脸色发白道：“怎么了，怎么了？”
“出大事了，闹出大事了！”一个司值郎不顾规矩闯了进来，一脸惶急道：“元翁，太监们在殴打言官们！”
“什么！”徐阶霍得站起来，又因为起身太猛，眩晕了一下，边上的次辅李春芳赶紧扶住道：“元翁，当心身体。”
“快，扶我过去。”徐阶已经大急，晃悠着往外走去，张居正赶紧挨在另一边，和李春芳一起搀他出去。
沈默和陈以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便默不作声的跟着出去了。
看到内阁大臣从会极门出来，在外面望风的太监，便吹响了铜哨。
“扯呼……”那些行凶的、打砸的太监立刻停了，蜂拥退出归极门，在阁老们的眼皮子底下，跑回了皇极门内，消失在内宫之中。
“猖狂、太猖狂了……”徐阶气得直哆嗦，但也拿他们没办法，只好先去六科廊看看情况。
进去一看，便见灵幡、挽幔、白纱被扯了一地，白花花的看着十分凄惨。但更凄惨的是那些被打倒在地的言官，有些在呻吟，有些已经昏厥了过去，一个个鼻青脸肿、身上血迹斑斑，形状凄惨无比。
“造孽啊……”望着这凄惨的一幕，徐阶仿佛回到了嘉靖时代，不禁双目垂泪道：“天子脚下，皇城之内，那些人怎会如此疯狂啊？”
“元翁，先别说这些了。”张居正小声道：“救人要紧。”
“快去叫御医！”徐阶回过神来，吩咐道：“去午门拦住，不要让外廷的人进来。”
“是。”虽然知道这种事儿瞒不住，但让人亲眼看到，和靠猜测脑补，其严重程度，还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吩咐完了张居正，徐阶便让李春芳扶着自己往皇极门去。
“元翁，您要去作甚？”李春芳轻声问道。
“老夫要去告状，这么多官员被打了，我这个百官之师，不能装聋作哑。”徐阶须发颤动，显然正处在出离的愤怒中。
“叫腰舆过来。”李春芳一边扶着徐阶往外走，一边吩咐长随道。
待他们走出归极门不远，两个太监抬着一顶腰舆，飞快地跑过来。
这会儿工夫，徐阶已经冷静下来，坐上腰舆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吩咐道：“回内阁吧。”
“不去找太监算账了？”李春芳微微失望道。
“没有用的。”徐阶缓缓摇头道：“他们显然经过精心谋划，这时候去宫里对质，肯定会死不认账的。”
“那怎么办？”李春芳道。
“让江南去一趟吧。”徐阶缓缓道：“他和皇上关系好，争取能让宫里交出凶手。”
※※※
沈默真想一脚踢爆老徐头的屁股，本以为军事改革的事儿，能让徐阶改变对自己的态度，谁知还是一个样……好事儿想不着自己，这种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烂事儿，自己却准跑不了。
早知这样，还不如在家称病呢。沈默一路腹诽着，来到乾清宫外一问，皇帝芙蓉帐暖度春宵，睡到现在还没起呢。只好在外面候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进。
隆庆穿一身黄绸内衣裤，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张小几，上面放了皇帝的早膳……什么山参甲鱼汤、红枣枸杞芙蓉糕，竟都是些大补气血的吃食。
见沈默进来，隆庆热情的招呼他坐下同吃，道：“怎么这么早过来，还没吃吧。”
“谢主隆恩，不过吃饭不急。”沈默轻叹一声道：“臣是奉命来告状的。”
“告谁的状？”隆庆咂咂嘴，神态不似作伪道。
沈默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讲给皇帝听。
听说那些讨厌的言官被胖揍了，隆庆第一反应是开心，旋即才意识到，这是多么有伤国体的事儿啊。于是正色道：“此事朕也不知情。”说着望向边上伺候的滕祥道：“你知道吗？”
滕祥缩缩脖子道：“皇上不知道的事儿，奴才哪敢知道。”
“去把孟冲、冯保他们几个叫来！”隆庆沉着脸色道：“还有御马监的管事太监！”
不多时，御榻前便跪了一溜穿着大红蟒袍的内廷大珰。
“说，是谁干的！”隆庆拍桌子道：“敢做英雄好汉，就不要怕担责任！”
众太监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隆庆只好一个个的问，一直问到还剩最后一个，都没有人敢为这事儿负责。
“打人的是你的手下。”看着跪在最后的刘太监，皇帝冷冷道：“总不会跟你也没关系吧。”
“当然跟奴婢有关系，是奴婢管教不严，才惹出这种祸事来。”刘太监赶紧回话道：“请皇上严惩！”
“还挺会避重就轻。”隆庆哂笑一声道：“难道仅仅是管教不严？”
“确实就这一条。”刘太监回话道：“来前奴婢问过中军营其他人，他们说，那些人看皇上被六科廊的人欺负惨了，恨不过才相约为皇上出气的。”
“这么说，是他们自发的喽？”隆庆倒也不笨，见他能自圆其说，便不再咄咄逼人，转而就坡下驴道：“不是你们指使的？”
“绝对不是，奴婢们虽然也恨不得去揍他们一顿，但没有皇上的旨意，奴婢是万万不敢的。”众太监一起回话道。
“朕不听你们表决心，朕都听腻了。”隆庆吩咐道：“去把那些打人的统统抓起来，再绑几个过来说话。”
“皇上恕罪，他们打完人，就已经潜逃出宫了。”看皇上好像真生气了，刘太监惴惴不安道。
“一二百人，都潜逃了？”隆庆表情阴沉下来，道：“宫禁是干什么吃的？”
“因为事发突然，宫禁还不知道他们犯了罪。”刘太监小声道：“只当他们出操呢，于是就没有阻拦。”
“……”隆庆终于问得词穷了，转而对坐在下首的沈默道：“爱卿，你以为呢。”
“既然公公们能自圆其说。”沈默淡淡道：“微臣也没什么要问的了，希望是果真如此吧。”
本来还担心他会穷追不舍的众太监，这下放下心来，都没口子的拍起了皇帝和沈默的马屁。
从隆庆那里出来，沈默不禁苦笑，结果不出所料，得了这么个猫不叼、狗不啃的烂结论。其实他知道，隆庆虽然八成不知情，但十分乐见这个结果，所以才会对几个大珰多有庇护。
估计这消息一传回去，就好比往茅坑里扔石头，必然激起大大的‘公愤’……只能自求多福，不要被溅一身了。

第八零二章 又是桂榜飘香时（中）
文渊阁。
从首辅值房出来，沈默心中不禁苦笑，果然不出所料，徐阶听了他的回报后，先是久久不语，然后用审视的目光看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这种时候，可要站好立场啊。”便让他出来了。
看来徐阶是打定主意，要始终如一的庇护言官了；而宫里那位，也铁了心的保护宦官，皇帝和宰相各战一边，大有要掰一掰手腕的架势。
正在藤架下郁闷，沈默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便无奈地摇头叹息起来：“不至于此，不至于此啊……”
“什么不至于此？”一把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正是美髯飘飘的太岳兄。
“原来是你。”沈默回头看看他，有些凌乱道：“没什么……”
“我看你是两姑之间难为妇。”张居正看他一眼，和他并肩站着道：“左右逢源不是那么容易。”
沈默心中冷笑道：‘你却可以做到。’但面上一副愁苦相道：“太岳，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振作点。”张居正沉声道：“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沈江南。”
“唉……”沈默揉着太阳穴道：“我现在是内外交困，部里的千头万绪就够我伤神，蒲州公又横插一脚，有个元老部堂的滋味，你体会不……哦不，你应该有体会。”
“是啊。”张居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这半年来，我一事无成，十分羡慕你能有所作为啊。”
“现在该我羡慕你了。”沈默苦笑道：“太岳，你比我高明，能一直置身事外，现在落得轻松。”
张居正神色一凛，旋即笑起来道：“说的什么话，如今漩涡已成，谁也脱不开身。”说着沉声道：“江南，听我一句，双方必然针锋相对，你若再犹豫不决，定会反受其害啊。”
“嗯，我知道了。”沈默重重点头，深深望着张居正道：“多谢提醒。”
张居正点点头，两人便分开了。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张居正陷入了沉思，虽然沈默的表现很符合他的期望，但这家伙太鬼了，你根本看不透他的真实心思。
※※※
沈默坐在轿子里，脸色阴沉下来，张太岳确实是高明，言官把他当成是徐阁老的代言人，将他的话奉若圭臬；而他和宦官那边，联系虽然十分隐秘，但京城巴掌大的地方，发生的事情还逃不过锦衣卫的耳目……张居正的大管家游七，最近和一个叫徐万贯商人的过从甚密。而这个徐万贯，虽然号称是白手起家创下偌大家业，但其实是靠上了宫里的关系……他有个远房堂兄，叫徐爵，而徐爵，正是冯保外宅的管家。
说起冯保，沈默也只能轻叹无奈了。其实原先，这个宦官和自己的关系也算尚可。但他身居高位以后，爱惜羽毛，不便再与阉寺多打交道……这是个很矛盾的命题，任何时候，与宫里的关系，都十分的重要，刘谨柄政的年代不必论，单说嘉靖朝，皇帝对宦官多有压制，太监的影响力到了最小。然而严嵩却靠着这些无根之人，击败了素来瞧不起太监的夏言。
徐阶后来能跟严嵩抗衡，其中一方面原因，便是他也很注意交好内监，如李芳、黄锦、马森等，均与他相善……这样才能避免对方的太监打小报告时，自己无人说话的危险。然后当绊倒严嵩后，徐阶便迅速和内监疏远起来，原因无它，身为首辅要爱惜羽毛，和阉寺过从甚密，必然引起清流士林的反感，继而名声大坏。
在本朝，因为大家屁股底下都不干净，无底限的互揭，只能同归于尽，因此政治斗争往往泛道德化，品德好则事事好，品德坏则事事坏。除了在天高皇帝远，撒泼没人管的小地方当官外，做官就是就是做名声，你的名声好，则攻高血厚，东方不败；但一旦名声败坏，就等于被破了防御，下场必定凄惨。
所以徐阶之前与太监交往，还可以用对抗严嵩来解释，但严嵩一走，他也没有理由再和他们卿卿我我了，结好士林才是正途……这几乎是保全名节的唯一选择。
沈默的心路历程，也跟徐阶类似，之前位卑官小，和太监眉来眼去不算什么，但现在已经身为阁老，又没有不得不去结交太监的理由……毕竟他的老师是首辅，他又是皇帝的老师，这样的条件在士林看来，那就是金刚不坏了，要是还去巴结内宦的话，便纯属自甘下贱了。
沈默深知自己前路艰险，现在所遇到的种种困难，不足将来的十分之一。眼光放长远，虽不必时刻保持‘伟光正’，但也必须留一个清白之身，才能在未来的疾风恶浪中，能稳住下盘，站定身形，不至于因为臭了名声，而功败垂成。
沈默之所以这么早就勒马，也是从徐阶身上得出的教训……当年徐阁老阿附严嵩，曲侍先帝，虽然是迫不得已，但现在如何去掩盖，都已经成为别人攻击的素材。目下徐阁老如日中天，当然不怕，但哪有长盛不衰的臣子？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又被人揪出来批斗一番，就够他喝一壶的。
不占是非，不惹因果，这才是做官的长久之计。除非你的权谋之道，能高到张居正那样，让言官以为他是自己人，宦官也把他当成好朋友，且谁都不因为他和另一方交好而生出反感，这种在钢丝上跳舞的手段，张居正却耍得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实在不负徐阶对他的期许。
沈默自问，在这方面确实比不了张居正，更让他顾忌重重的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样剑走偏锋，必然会留下后患。身为一派领袖的自己，应尽量避免这种兵行诡道，而应发堂堂正正之师，按照战场规则来对敌。只有遵守规则的人，才能将规则为我所用，而不会受其反噬，这是唐师叔教他的道理。
※※※
就像张居正看不透沈默，沈默也无法完全弄清他的套路，好在两人早就习惯了这种犀牛挂角、金钩揽月的出招，你能跟上了，大家就配合一次，共同进退；要是根本不上，就连你一起坑了，也怨不得人家。
但这次，无论张居正到底如何出招，沈默都不打算马上回应，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知道这场宦官与言官的斗争，其实本质上，是君权与臣权的较量……虽然大多数时候，这种较量是不公平的，前者至高无上的地位，决定了他可以在无计可施之后，不讲规矩的使用暴力，而后者只能弱弱的承受。然而这次的双方，一个是罕见的柔恕之君，一个是少有的硕德元老，这就决定这场战斗，不可能立刻分出胜负，反倒很可能演化为拉锯战。一旦到了相持阶段，必然又有变数，以他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等等看，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做选择。
这样虽然会有些艰难，回报也不会太高，但还是那句话，身为一派领袖，必须稳字当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图进益，这才是正途。
也不知是他鸿星高照，还是倒霉透顶，就在言官们万炮齐发，对宦官形成总攻之势时，一个从南方传来的消息，震惊了朝野上下，一下子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
九月十三日，南京八百里加急来报：‘初十，应天乡试揭榜，主考官王希烈、孙铤等谒文庙，数百落榜者聚众喧噪，语甚激烈，且围攻考官。南京法司奉南京刑部尚书令戡乱，双方发生激烈冲突，死伤数人。后闹事者挟持王、孙二人，退入文庙，以孔子尊像堵门，与官兵对峙。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以闻变坐视，南都暂处戒备状态，请朝廷速派钦差前来处置。’
今年按例是大比之年，八月中旬秋闱，九月初十左右放榜，这都是沿袭多年的传统。录取的名额有限，每次都是九人落寞一人笑，却从未有过落榜考生围攻主考，险些把文庙砸了的前例。难道他们想彻底毁了自己的一生？这真是咄咄怪事。
然而顾不上感叹，科举乃是国家的抡才大典，关系着朝廷的尊严，是维系中央统治的基础，其庄严神圣不可亵渎。科举无小事，何况这事儿本身就不小，难道他们纯粹为了泄愤？徐阶绝不相信，立刻命南京速速将隐情报上。
这道命令还在路上，南京第二条奏报又送到，对冲突原因作了说明……原来是因为录取名额的变化惹的祸。
今年三月十五日，直隶督学御史耿定，就即将到来的乡试上疏言六事，前五条没什么新意，都是诸如‘两京乡试主考官应选用品学兼优者提任，不宜论资排辈；主考官只发初场试卷。然后给同考分别校阅，不宜专委一人，以免遗漏真才实学之士’之类的，对可能出现的弊端，进行强调预防，也算题中应有之义。
然而第六条——‘革去两京初试监生字号，试卷不分各房字样，考官择优录取。’却大大的牵动了监生们的神经。
监生，顾名思义，在国子监肄业的学生。然而百多年演化下来，其早已不能一而论之，而是可以分成四类：曰举监、贡监、荫监、例监。举监是指参加京师会试落选举人，复由翰林院择优送入国子监学习者；贡监是以人才贡献入监之意。洪武初规定，凡天下府州县各学，每年贡举一名到国子监学习。但后来因为贡举学生的标准徒具虚名，致使仅以食廪膳年久者为先，往往是一些年长而无学识的人入监学习，所以监生成绩差劣。至孝宗时，又于各府州县常贡之外，每三、五年再行选贡一名，通过考试把学行兼优、年轻有为者选贡入国子监学习。
除此之外，三品官以上子弟或勋戚子弟也可入监，称为荫监；而例监则是指因国家有事、财用不足，平民纳粟于官府后，特许其子弟入监学习者……未入府、州、县学而欲应乡试，或未得科名而欲入仕者，都须先捐监生、作为出身，往往并不就监读书。像沈默的堂兄沈京沈高陵，就是通过这条路子，得到个出身，才有资格出任上海县令的。
显而易见，监生队伍中良莠不齐，固然有那学识深厚、天资聪颖者，但大多数都是老而愚笨，甚至不学无术者，但为何各地生员还趋之若鹜呢？为一个监生名额打破头呢？其奥秘不仅在于监生有直接应乡试的资格，还在于国家在录取名额上，向来大有优待。
本来各省乡试规定只有本省籍士子才能参加，然而也有例外，作为两京所在区划，北京国子监的监生，可以参加顺天乡试，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可以参加应天乡试。且在两京乡试的试卷中专门编有‘皿’字号，以取自‘监’字的‘皿’字底，为国子监生文卷的代号——并且最最厉害的是，两京乡试皿字号录取名额各为三十五名。
换言之，只要你是国子监的监生，就可以不用跟其他考生挤一条独木桥，只要和同为应试监生的三五百人竞争即可……虽然录取比例仍然是十比一，然而考虑到监生的整体素质，稍有真才实学，即大有可能中式，所以历来被视为捷径。
然而这种单独录取的争议历来不小，尤其是南直考区，尽是江南富庶之乡，考生素质冠居全国，甚至士林公认，只要通过层层选拔，有资格入闱的考生，就比一些边远省份的中式举子水平还要高。所以应天乡试的竞争，历来无比残酷，每次都有不知多少满腹经纶的青年俊彦饮恨考场……这种情况下，朝廷‘皿’字号考生的特殊优待，就特别刺激他们的神经，认为同考同卷却不同取，是大大的不公平，所以每次乡试之前半年，必有取消这种特权的呼声响起，虽然朝廷向以祖制不宜擅改为由不许。然而随着监生质量越来越差，这种呼声也日益高涨，甚至有许多在朝人士也加入进来，共同推动此事。
这次提出取消‘皿’字号特权的南京督学耿定向，可是大大的了不得。他是沈默的同年进士，如果说沈默是丙辰科的官场领袖，他就是这一科在思想界的翘楚。沈默在灵济宫讲学之前，虽然贵为六首状元，但在学术界的影响力，还真跟他没法比。
耿定向是泰州学派的主流代表，当年进京会试时，就有资格登坛讲学。虽然沈默当时没空参与，但就是有空，估计也没人买他帐。作为丙辰科的学术代表，耿定向也得到了同科们的鼎力帮衬，嘉靖四十一年，便督学南都，之后便以南京为中心，同王畿、罗汝芳等王学前辈论学，开设崇正书院，广收门徒，巡行各府，亲自主持讲会，与诸生讲学，其影响力已经隐隐超过诸位老前辈，号称当世大儒！
耿大儒登高一呼，自然应者云集，当时就有数不清的崇拜者、学生上书附和。尤其是新起复的礼部尚书赵贞吉，同样属于泰州学派，且在野期间，曾经做客崇正书院一年之久，两人坐而论道，彼此欣赏，早就成为好友。而赵贞吉本身，也是个十分正直、崇尚公平之人，自然全力支持。
提案送到内阁，徐阶碍于赵贞吉和泰州学派的情面，不好反对；而当时还在内阁的高拱，虽然不是心学一派，但十分赞同消除特权，于是内阁也通过了。内阁通过，隆庆自然也通过，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于是这次两京乡试中的监生卷，果然都革去了皿字号，改为统一录取，结果南京国子监中式者仅数人而已，比原来减少四分之三。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监生们，当时就愤怒了，把主考官王希烈和孙铤围在文庙，要求恢复皿字号，重新录取。
这就是此次事件的始末，截止到最新消息，双方仍在相持，如果处理不慎，必然会闹出极大的丑闻。
闻听此讯，礼部尚书赵贞吉勃然大怒，来到内阁，要求亲去南京处理此事。
然而徐阶看看他须发皆张的样子，却摇摇头道：“你不能去。”事情已经闹大，赵贞吉虽然已是花甲之年、且宦途坎坷，但其刚烈的性格从未改变，南京那边已经是水深火热了，再派这位老兄去，还不立即炸了锅？
得派个釜底抽薪的高手去，徐阶第一反应，便想到了自己的好学生。

第八零二章 又是桂榜飘香时（下）
“为什么？”赵贞吉着急道。
徐阶当然不能说，你‘好刚使性’，去了只能点火，只能换个理由道：“取消皿字号，毕竟是经过你首肯的，去了恐怕会激化矛盾。”
“那……好吧。”赵贞吉不是个感情用事之人，当上级拿出可以说服他的理由，便不再坚持己见，转而为徐阶参赞起来道：“不过南京官场自成一派，向来不大买北京的账，而监生中又多有大族子弟，两面都不好相与，元翁一定要慎重。”
“大洲有什么人选推荐？”徐阶眯着眼道。
“我有个最合适的人选。”赵贞吉道：“只怕有杀鸡用牛刀之嫌。”
“呵呵……你说是江南吧？”徐阶笑道。
“正是。”赵贞吉点头道：“不过他最近忙着军改，脱不开身。”
“我再考虑考虑。”徐阶缓缓点头道。
赵贞吉便不复多言。但待他退下后，徐阶便让人把沈默找来。
今日正轮到沈默当值，所以早会后并未离去，不一会儿便敲门进来道：“师相，您找我。”
“嗯。”徐阶看看他道：“南京的事情，你去一趟吧？”
“这……”沈默有些迟疑道：“立刻出发吗？”
“是。”徐阶道：“南都已是十万火急，去的路上要辛苦点，老骨头们可禁不起这颠簸。”说着笑笑道：“年轻人只好辛苦一趟了。”
“是。”沈默点头应下道：“那我把手头的差事交代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不，下午就走。”徐阶道：“兵部的差事你不用交出，有重要的事情，通政司会用驰驿报给你，至于一般事务，两位侍郎应该可以自决吧。”
“这……”沈默有些愕然道：“不合规矩吧。”
“特事特办嘛。”徐阶却不以为意道：“你那摊子铺开了，别人一时也接不上手，况且你最多一两月便转回，就不要再给别人了，年轻人嘛，辛苦一下不要紧吧？”
“不要紧。”沈默深深看一眼徐阶，深深拱手道：“学生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呵呵，老夫还不了解自己的学生？”徐阶慈祥笑道：“去吧。”
从老徐那里出来，沈默才回过味，感情徐老师这是要自己安心，不要以为他在耍调虎离山之计，而且现在徐阶与宦官对掐，也需要他至少保持中立，这样给些惠而不费的优待，也就可以理解了。
可见说沈默被玩弄至今，要求已经降至何等程度？人家徐阁老几乎什么都没付出，只是没把他的东西夺去，心里就存了老大感激……这倒霉孩子真是后娘养的。
※※※
让胡勇赶紧回家报个信儿，沈默抓紧不多的时间，要把一些事情办妥，他回正厅去拿了一个信封，然后再到徐阶的值房求见。
见他去而复返，徐阶微惊道：“还有什么事？”
“是另一桩事。”沈默恭声道：“吕宋国的国书今日送到，兹事体大，学生不敢自专。”说着双手把那杏黄色的大信封奉上道：“请师相定夺。”
徐阶今儿是慈祥的老师，自然要一以贯之了，微笑着接过来，打开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吕宋国宰相吕慕华，以外藩的名义上书天朝，一共说了三件事。一是感谢天朝志愿军队，帮他们赶跑了侵略者，并进贡方物两船，聊表谢意；二是他们的国王战死无后，请天朝为他们立一个国王；第三则是担心西班牙人会卷土重来，请求朝廷让志愿军队能暂时在吕宋驻留一段时间，他们愿意提供驻扎时的军费。
“藩篱归服王化，其心可嘉啊！”徐阶看了十分开心，帮助藩国抗击侵略者，且没有动用国库的一分一毫，这显然会在史书上，给自己留下光彩的一笔，脸上的笑容便愈发真切起来，问道：“拙言什么意思？”一高兴，都不叫江南了。
“学生以为，吕宋虽然地处偏远，但与我朝源远流长，之后因为历史原因断过一段时间。”沈默马屁震天道：“但现在大明有师相宰辅，国力渐复，声威日壮，番邦自然重生敬畏，重归王化……”
“……”徐阶怎么听怎么别扭，面色怪异道：“你多久没拍马屁了？”
“呃，两年了……”沈默讪讪道：“有些生疏了。”
“哈哈哈哈……”徐阶发出一阵欢畅的笑声，让坐在正厅的李春芳和张居正暗暗心惊，似乎老师很久没这么笑过了，而且是发生了那种事情后。
“不会就算了。”徐阶捻着胡须，目光慈祥道：“堂堂大学士，要的就是不卑不亢。”
“谨遵老师教导。”沈默赶紧道。
“说说打算怎么办吧？”徐阶一挥手，正色道。
“是，作为第一个回归的藩属，理当厚赐以示诸藩，不过接受永乐年间的教训，学生以为，不如以其他方式代替，比如派若干教授、工匠前去，传授他们孔孟之道，教导他们大明的生活方式，使他们沐浴华夏文明之光，方显我大国泱泱之德。”沈默侃侃而谈道。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徐阶对沈默的能力十分信任，只要花费不多就可以了。
“至于国王人选，清官难断家务事，让他们自决就是，只要他们内部意见统一。”沈默道：“朝廷到时候颁个委任状即可。”
“说得对，要吸取安南的教训。”徐阶颔首表示赞同，又神色一凝道：“那些志愿军队……怎么办？”
“统共不过千余人，就让他们留在吕宋好了。”沈默淡淡道：“军队又不要他们了，总比流落为寇强些。”
“唉，有失仁义啊……”徐阶叹口气道：“那个伯爵衔，真的要颁下去吗？”对于给一些海盗授勋，这种重口味的体验，不是徐阶能接受的。
“不用着急，当初说的是，彻底击败侵略者。”沈默轻声道：“过个三五年再说吧。”原先预料着，会是王直的人拿下吕宋，这样授给他个伯爵，也算相称；但现在是南洋公司得手了，沈默授给谁去？郑若曾？还是自己这个幕后老板？
“如此甚好。”徐阶想一想道：“也不要怠慢了那些壮士，给他们个吕宋千户所的编制吧。”
沈默心说，好么，自己还打算搞个雇佣军，您老改直接驻军了……不过在徐阁老看来，宗主国在藩国驻军天经地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事情奏完，沈默便要告退，徐阶却叫住他道：“郭公去后，刑部一直无人分管，你就兼任起来，这样去南都也算师出有名。”
“是。”沈默心说今儿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徐老师礼包大派送？
※※※
交代完了差事，沈默便匆匆离宫，回到家里告别妻儿，并特别叮嘱两个小子，不要无法无天……李成梁履行完约定的一年之期，沈默便把他派给戚继光做副将，已经去了半个月，据说两人相处的还不错……沈默也不打算再给儿子找新老师了，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也被李成梁调教出来了，不能再养在家里。
他准备送俩小子去国子监读书……本朝因袭前人任子之制，文官一品至七品皆得荫一子以世其禄。成化三年定制，在京三品以上方得请荫，或即与职事，或送监读书……沈默现在是从一品大员，当初又因救驾之功，三个小子都有荫官，也都具备到国子监读书的资格。当然平常陪太子读书，用不着上国立大学了。
虽然两个孩子年纪小了点，但沈默一点也不担心他们受欺负，就那两个活土匪，又学了功夫，不欺负别人他就烧高香了。
挥别了娇妻幼子，沈默下午就到了通州，快马加鞭南下赶路，当天就换了三次马，跑出去二百里。结果晚上在驿站住宿时，整个人就散了架，被几个护卫几乎是抬进屋里，一看，大腿内侧都磨出血了。
胡勇赶紧拿来工具要给他处理，沈默敬谢不敏，自个龇牙咧嘴的给大腿根消毒，一面还感叹道：“真是不中用了，原先骑马连跑五六天，都没这个熊样。”
“别说大人，咱们的腰都快断了。”胡勇揉着自己的后背道：“京城的日子太消磨人了。”
“怎么，静极思动了？”沈默看看他，继续处理伤口。
“呵呵。”胡勇道：“咱就是那么一说。”
“这才是真心话，不过……”沈默正色道：“宝刀收在匣中，与废铁无异。你若有心效仿三尺他们，这次去南方，就不要跟回来了。”
“大人……”胡勇一时难以应对，作为沈默的近侍，他很清楚那些投入军中的侍卫，一些成了不大不小的军官，在姚苌、刘显等人的麾下建功立业；另一些则加入南洋公司，率领护卫扬威海外，其实早就心动了。半晌喃喃道：“您的身边不能没有可靠的护卫。”
“这你不用担心。”沈默处理完伤口，涂抹上清凉的药膏，终于消除了火辣辣的感觉，舒服的轻哼一声道：“我现在又不出入险境，留着小六子几个在，带一带新人就是了。”
“这……”胡勇实在没法马上就答应。
“不着急，路上慢慢想……”沈默也是疲乏急了，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便打起鼾来。
胡勇不禁莞尔，轻轻为他盖上被子，便端着水盆，蹑手蹑脚出去了。
这下骑不了马了，只好换乘马车，但一出直隶，道路马上质量下降，原先沈默还能在车厢里看看书，这下颠簸的直想吐。又走了两日，就在他的肠子快要颠出来时，飞马而来的信使，解放了已经气若游丝的沈阁老。
“哦，已经强行突破了？”沈默打起精神，看那急报道：“全都抓进南大牢了，早干什么去了？”便问外头：“到哪儿了这是？”
“山东东昌府。”
“真是天意啊，去聊城。”沈默欢喜道：“咱们坐船去……”
※※※
当躺在官船平稳而舒适的大船上，沈默不禁舒服的呻吟起来，之前不敢坐船，是因为越往北大运河道越窄，有时候一堵就是好几天，当然耽误不起。但现在南京那边不是那么急了，运河过了聊城，也变得河道宽阔，罕有堵船的现象，沈默自然不会再遭那份洋罪，舒舒服服地坐船往南京去了。
官船全速前进，一路上所有船只都纷纷避让，结果用了九天，就从运河转到长江，然后抵达了南京。此时已是九月二十七，距离那场骚乱发生，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船到码头，早有南京一干文武在此等候，已经恢复了灵便的沈阁老，穿着一品绯红仙鹤官服，出现在众人面前。
“拜见钦差大人。”码头上黑压压跪倒一片，沈默替皇帝受了一礼后，便作揖道：“诸位快快请起。”
于是众人起身，再次拜见沈阁老。这时候踏板放下，沈默便大步走下船来，朝着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公爵，抱拳笑道：“怎好劳国公爷大驾？”
“哈哈……”徐鹏举穿着公服，看上去倒也气势十足，就是一张嘴露馅：“甭客气，咱俩谁跟谁。”
沈默笑笑，又望向一干南京尚书道：“劳烦诸位前来，在下十分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众人哪敢在他面前托大，都呵呵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我在醉凤楼摆了接风宴。”徐鹏举亲热的拉着他的胳膊道：“咱们可得好好喝两盅。”
沈默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淡淡道：“公爷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听说那些监生在牢中绝食，这一顿饭，在下实在吃不下。”说着拍拍他的胳膊道：“等这事儿处理完了，我再登门去向公爷赔罪。”说完朝众人一抱拳道：“失敬了。”便钻进了等在码头的马车，直奔玄武湖畔的公馆而去。
望着快速驶离的马车，码头众大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想趁着接风的机会讨个情面，请沈默放过那些监生，然而沈默好像提前察觉，竟径直离去了。不过听他的话里，似乎也有放过他们的意思，让人捉摸不透。
“行了，别猜了。”徐鹏举丝毫不为方才的事情郁闷，反而一脸揶揄道：“我那兄弟是卧龙转世，想在他的池子里浑水摸鱼，你们道行还浅了点。”说着一拍身边的南京户部尚书谭大初道：“走，吃饭去，他不去我去，不然也是浪费了。”
谭大初苦笑道：“好吧。”反正又不是自己掏钱，他也不心疼，于是招呼众官员同去……南京官儿苦淡，平时可难得能去一趟醉凤楼，自然欣然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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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湖畔，碧波拍浪，细柳依依、微风拂来，宛如烟云舒卷，北方已经开始落叶，这里却依然生机盎然。
钦差公馆便坐落在这碧波岸边，细柳丛中，此刻正厅中摆开一桌宴席，正位上赫然坐着东阁大学士沈默。他谢绝了魏国公的盛情，竟然是为了赴这场宴。
一张好大的紫檀木圆桌，摆满了珍馐佳肴，除他之外，在座还有七个一水儿身穿红袍的官员，依次是此次乡试的副主考、南京礼部右侍郎孙铤、南京督学耿定向、南京国子监祭酒金达、应天府尹孙丕扬、以及南京左佥都御史刘思问、南京兵备副使夏时、以及南京户部侍郎黄诰。除了沈默居于正位外，其余人都不按官阶乱坐。在官场只有一种情况会如此，那就是这些人乃是同年好友——他们八人正是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的进士，除此之外，他们还都是琼林社的社友，同年加社友自然分外亲切，不用讲什么规矩套子。
这些人竟然都是四品以上，集中蹲在南京，又有同年，绝对不是偶然，乃是沈默花了大代价，才从杨博那儿换来的结果……沈默与幕僚们已然预料到，京城的混战短时间不会停息，能远远躲开那吃人的漩涡，在南都当个莳花御史、遛鸟侍郎何尝不是种幸运呢？
同年们当然对此心知肚明，但见了面还是要调戏他一番，问问沈阁老为何自己在京城呼风唤雨，却要把兄弟们晾在秦淮河畔，与歌妓画舫为伴？
“我这不也来了吗？”沈默笑眯眯道：“北京现在真不是人待的地儿，端甫和君泽不只有多羡慕咱们呢。”端甫、君泽分别是诸大绶和吴兑的字。
“那徐文长呢？”孙铤虽然气色不好，但见了沈默还是很兴奋。

第八零三章 皿字号（上）
“谁敢招惹他？”沈默不禁莞尔，便将过年在徐阶家时，徐渭与王世贞的冲突讲给众人听。
当听到那在京城恒久流传的‘井上有李、似桃而非桃、它身上少了一层毛；似杏而非杏，它身上多了一条缝……’时，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下来了。孙铤拍着桌子笑道：“就他，就他有这么多歪才……”
说笑一阵，酒桌上的气氛渐渐消沉下来，毕竟沈默此次南下，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来处理科场大案的。众人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望向坐在孙铤右边的金达……这位老兄是他们那一科的传胪，人品学识能力都没的说，但因为是严嵩的同乡，宦途颇为蹉跎。这才借着京察，在沈默的帮助下，刚刚当上南京国子监祭酒，却又摊上这种事儿。
学生闹事，无论如何，他这个校长是脱不了责任的。
见场面有些压抑，孙铤变戏法似的抱出个酒坛，拍掉泥封，顿时芳香扑来、浸润心脾，对沈默笑道：“来，猜猜这是什么酒？”说着给他斟上。
沈默早就闻出味道，再看那碗中酒色红润清透，不由笑道：“绍兴的极品花雕，对吧。”
“认识家乡酒，没什么稀奇的。”孙铤笑道：“你得再说详细点。”
沈默又细看那酒色晶莹瑰丽，端起轻啜，便道：“陈年的状元红？”
“为什么不是女儿红？”孙铤这样一问，无疑认可了他的说法。众人也好奇地道：“就是，难道你还能分出酒的公母？”
“哈哈……”沈默笑起来道：“这酒得在大槐树底下埋三十年，口感才能如此醇厚，谁家的闺女，三十岁都嫁不出去？”
“不错不错……”众人笑起来道：“只有读书人家，为了图个彩头，才会一直埋着不肯启封。”世上能有几个像沈默、徐阶、张居正那样，毛没长齐就大功告成的，想那三十岁中进士的，绝对算是早达。
“真说对了，前天别人送给我几坛，足足三十三年的状元红。”孙铤笑着点头道。
“好你个孙前锋，既然前天就有了，昨天喝酒咋不拿出来？”刘思问笑骂道：“怎么着，不是状元公，就没资格喝这个酒？”说着起身拿起酒坛，给众人斟酒道：“咱们也沾沾状元公的光，尝尝三十年的状元红……”
“前锋？我还后卫呢。”那边沈默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道：“你不是匪号正峰吗？”
“前几天刚改了。”孙铤讪讪道：“我以后就号前锋了，这次大难不死，不准备再浑浑噩噩了。”
见他终于说到那事儿上，席上霎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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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埋状元红，家中出仙童。”沈默端起酒碗饮一口，轻声道：“这酒，家家视若珍宝，现在还没到春闱，什么样的人家，才会这时起出送人？”
“聪明无过江南。”孙铤感激的笑笑道：“你果然懂了我的意思，不错，这正是一个牢中监生的父亲送给我的。”说着叹口气道：“三十年的期望成了镜花水月，他现在只求自己的儿子能平安出来。”
金达感激地看一眼孙铤，受害者能主动表态息事宁人，责任方的压力就小很多。
“你也是这个意思？”沈默夹一筷子干丝，慢慢的咀嚼道。
“是。”孙铤点点头，给他个肯定地答复道：“他们是在落榜之后一时激动，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顿一顿道：“我们又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能宽大就宽大一些吧。”
沈默看看孙丕扬，见他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在整个事件中，孙丕扬始终秉公执法，严格按照南京刑部的饬令，该围的围、该抓的抓，本来不至于闹这么大。但因为一些蹊跷的原因出了人命，才无法收场。最后双方相持数日，把监生们饿得手脚发软，他才组织强攻，解救人质成功，并将沈应元等二百余名的监生拘禁，准备按聚众滋事、藐视考官、亵渎文庙、挟持人质等数项罪名问罪。现在身为副主考、受害人的孙铤却主动为被禁监生开脱，这让应天府和南京刑部一下十分被动……
这件事的操蛋之处就在于此，沈默有数名同年牵扯进来，且所处的立场截然不同……孙铤是主考受害者，金达是负领导责任者，耿定向是始作俑者，孙丕扬则是执法者之一，加上沈默这个裁判者，当事各方基本凑齐了。
就算徐阶没主动提出，他也会设法来南京一趟，不为别的，也得化解这几位的矛盾，不能让这个集体分裂了……绝不是危言耸听，这几位能十余年时间便穿上绯红官袍，其人品才学俱佳，在同年中的影响力更是不小，每人都有一票死党，一个处理不当，就是个四分五裂的局面。
“唉，都是我……”见气氛越发怪异，耿定向郁闷的叹一声道：“没事儿上什么疏，惹出这一番事端来。”话虽如此，但大家都知道，他其实是为了崇正书院的学生们，才会如此积极奔走的。
不过人总是维护自己的立场，尤其是有了地位以后，更有要代言的集团，这是不可避免，更是无可厚非的。其实在这天之前，他们便在一起讨论过此事，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所以今天的气氛才会有些怪异。若非今日沈默驾到，他们指不定要别扭到何年何月呢。
现在沈默要处理的，不光是应天乡试的是是非非，更要调和同年之间的矛盾，可真不是件容易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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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众人的心理压力都不小，沈默想一想，还是得先让他们放松下来，便先给金达斟上杯酒，刚要说话，对方却双手扶着酒碗，先开口道：“江南，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很清楚，能帮我，你绝不会不管，帮不了，肯定也有你的道理。我先表个态，绝不给你添麻烦，你怎么处理都接受，绝无怨言。”
“哈哈哈……”见他能这样说，沈默十分欣慰，端起酒碗和他轻轻一碰道：“德孚刚刚到任，对监里的情况还不清楚，若是让你负主要责任，恐怕别人会笑我这个大学士糊涂。”金达字德孚……不是德芙。
金德孚当时就激动了，他知道，沈默无论如何都会保住自己了……至于是罚俸还是降职，那都无所谓了，反正有沈默在朝中，早晚又能升上来。
见金达开了个好头，沈默精神一振，举起酒碗道：“一笔写不了两个年字，咱们是相约将来一起做大事的同年好友，难道现在就要起龃龉吗？”说着一脸沉痛道：“若是忘了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的誓言，哪怕将来咱们各个拜相，也是一样做不成事的！”
众人唯唯应下，大道理谁都懂，但有几个能看淡眼前的利害？
沉默良久，耿定向终于开口，惨然一笑道：“江南说的不错，我是此案的始作俑者，就由我来担主要责任吧，反正我志不在此，玩忽职守，与其尸位素餐，不如索性从此优游林下，专心宣讲咱们的新王学吧。”
“笑话……”沈默摇头笑道：“你的提议是正常上奏，礼部首肯，内阁票拟，皇帝批红，按照完整合法的流程，变成法令的。”顿一顿道：“要是判你的过错，岂不是说赵部堂、徐阁老还有皇上都错了，我可没这么大胆。”
“那……”耿定向表情平淡，但心里其实一松，毕竟主动挂冠而去是自风流的真名士，因为这种事儿让朝廷把乌纱摘了，非得灰头土脸一辈子。
“这个没错，那个也没错，看来是应天府的错了。”这时孙丕扬冷言冷语道：“好吧，是顺天府处理失当，激化了矛盾，才导致事情越闹越大，这样总行了吧。”这位兄台出身贫寒、性情刚直，又曾经因为劝谏嘉靖皇帝惨遭廷杖充军，虽然新朝旋即起复，高升为应天府尹，但处事难免有些不同于常人。
“立山你太紧张了。”沈默摆摆手，环视众人道：“你们都把这件案子看得太重了，其实这不同于一般的科场舞弊案，无论是首倡者、主考者还是执法者，只要都秉公守法，本身并无过错的话，没必要非得追究谁的责任。”
“嗨，你早说呀……”纯粹作陪的夏时等人，马上笑着活跃气氛道：“吓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这么件案子压得下去吗？”笑完了，孙铤不无担忧道。
“怎么压不下去？”沈默淡淡道：“北京的大员们，都在忙着和太监斗法，没功夫理会这边，咱们正好息事宁人。”
“问题是这事儿没完。”孙丕扬不敢苟同道：“那些监生可在牢里绝食，他们放出话来，不恢复皿字号，就以死抗议。”说着叹口气道：“江南，我方才口气不好，你别见怪，实在是最近内外压力很大。”
“怎么会呢，你我之间还需要那么客气？”沈默摇头笑道：“那些监生大都是有背景的，人被关在里面，家人当然要活动。”
“不过，既然江南来了，他们还不都得老老实实的，立山可以放宽心。”夏时笑着安慰孙丕扬道。
“那倒是。”孙丕扬终于露出笑容道。
“来来，喝酒，喝酒。”于是一班同年便放下心事，开始推杯换盏，只讲那风花雪月，回忆那年少轻狂，重又变得其乐融融。
但夏时、黄诰几个旁观者清的，心里难免感叹，沈默一到，大家马上有了主心骨，原先那股子浮躁急切便烟消云散，可见‘鸟无头不飞’这句话一点不假。
※※※
待酒席撤了，沈默有些乏了，问他们有何差事，要是忙的话，就先回衙门去。谁知除了孙丕扬之外，其余六人都摇头道：“咱们在南京，最不缺的就是空闲。”
“牢里那么多监生，我不放心。”孙丕扬说一句，便朝沈默抱拳离去。
“你们自便。”沈默伸个懒腰道：“我得歇一歇了。”于是众人继续在水榭喝茶下棋，消磨时间，他则转到后院，稍一洗刷，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沈默问一声，胡勇端着水进来……公馆中虽然有如花似玉的侍女、金陵最好的厨师，但为了安全起见，沈默的起居饮食，还是由他的老班底打理。
洗把脸，顿感精神振奋，沈默问道：“人呢？”
“几位大人回家吃饭去了，说明天再过来陪您。”胡勇道：“耿大人和孙大人还在楼下，等您吃晚饭呢。”
“嗯。”沈默便换身织锦缎的袍衫，施施然从楼上下来。
楼下已经摆上了一桌饭菜，灯光偏暗，耿定向和孙铤在小声说着话，和白日里的喧哗相比，显然现在更适合交心。
见他下来，两人站起身来，沈默笑着让他们坐下，一看桌上的饭菜道：“果然还是自家兄弟了解我。”晚饭非常的清淡，冷拼是鸭四件、菜是芦蒿清炒臭豆腐干等几样清新的小菜，汤是鸭血粉丝汤和菊花脑鸡蛋汤，饭是两种烧饼，酥油的和普通的，极清爽的一桌菜肴，却是沈默的最爱。
孙铤笑道：“别看是一桌寻常菜，可寻常人家，这时节去哪儿寻这芦蒿和菊花脑？都是大富人家秘制的法子，保存一夏，鲜美如初。”这两样东西，都是南京的特产，芦蒿产自春天的江心洲上，菊花脑只有夏天才能见到。
“孙公子果然是个讲究人儿。”沈默调笑一句坐下，盛一碗汤道：“别的倒罢，这绿茵茵的菊花脑鸡蛋汤最是败火，我得多喝两碗。”
笑一阵，三人便安静的吃饭，见沈默搁下筷子擦嘴了，孙铤才轻声道：“中午酒席上，你光顾着给别人减负了，可这样一来，压力就都在你身上了。”
“没关系的。”沈默喝口茶道：“其实，矛盾的核心，不在于对当事各方如何处理，而在于是否恢复‘皿字号’。”按照沈默的理解，皿字号就好比后世的北京高考，虽然全国上下一片声讨，但哪怕后来大学扩招，文凭贬值，也没人能取消。现在大明却取消了‘皿字号’，且对监生们的影响十分严重，遭到如此反弹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个问题不解决，哪怕这次我强压下去，还是会有人闹事，恐怕南京官场将永无宁人。”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码头上那强大的阵容，想必就是劝自己恢复‘皿字号’的说客吧。
听了沈默的话，耿定向的面色有些发白，轻声道：“天下之不均，皆来源于取士之不公平。国子监中的权贵子弟，利用皿字号的特权，迈过最难的乡试一关，可以轻易步入仕途，之后在家族长辈的帮助下，便能占据高官要职，延续家族的地位。应天乡试的解额本就不算太多，又要分一部分给皿字号，结果使普通考生的竞争，变得无比残酷，可谓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最终只有少数能成功。”说着有些动情道：“这次桂榜的结果，正好印证了这种不公平，若是没有皿字号，那些权贵子弟几乎一个都取不中，既然朝廷采取了种种措施，保证科举的公平，为何要对这种最大的不公平，视而不见呢？”
“天台兄莫急。”沈默搁下茶盏，温声安慰道：“今年不是取消了皿字号？”
“但听你意思，似乎下次又要恢复。”耿定向叹气道：“好容易迈出一步，还是要退回来吗？”
“……”沈默沉吟许久，在耿定向要彻底失望时，却缓缓道：“当初你和我商量时，我是怎能答复你的？”这种重大的事情，耿定向自然要在上书前，先征询沈默的意见。
“我记得你当时说。”耿定向缓缓道：“一个公平的取士制度，可以保证人才的向上流动，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而这种通畅的流动渠道，几乎是限制特权阶层，垄断国家权力的唯一途径。”顿一顿道：“虽然你在信中，没有明确答复我什么，但显然你是支持我的。”
“是的，我是支持你的。”沈默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皿字号不会再出现了……”
耿定向不由大喜，然后又担忧道：“你怎么说服那些大家族？”
“我准备……”沈默呵呵一笑道：“摆事实、讲道理，相信他们会明白，这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他们好……”见他不愿多说，耿定向自然识趣的不再问。

第八零三章 皿字号（中）
金陵城细雨迷蒙，薄雾氤氲着莫愁湖，坐在湖畔茶社的雅座里，细品着碧绿淡雅的香茗，耳边传来楼下客人对茶倌儿的轻言细语：“茶叶收好，待我把今日的菜卖完，再回来吃一壶水。”
又听茶倌儿应道：“路过雨花台帮我看眼菊花，今年没空儿过去，准要误了花期。”
“回来讲给你听喽。”菜贩子应下后，楼下便重归安静。
沈默嘴角不仅挂起一丝微笑，心说：‘真乃贩夫走卒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一颗心便愈发沉静下来，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书，偶尔也会捻块软香糕，送入口中缓缓的品尝。
他便这样享受着难得的闲适，直到楼梯处响起胡勇的脚步声：“大人，他来了。”
“嗯。”沈默点点头，搁下书：“让他上来吧。”
须臾，一个高大英俊、衣着考据的中年男子，一脸恭敬的向他深揖道：“草民邵芳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沈默淡淡道：“今日我是便装，你可以随便些，坐吧。”
邵芳虽然性情不羁，但他哪敢在这位祖宗面前放肆，仍然乖巧的立在那里：“大人面前，小人如坐针毡，还是站着的好。”
“我不想仰视你。”沈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邵芳这才诚惶诚恐的搁了半拉屁股在椅子上，但仍然大气不敢喘，他不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蹩脚货，这些年在沈默的关照下，也同巡抚称兄道弟、也在总督府上喝酒吃茶，甚至还偶尔和魏国公泛舟秦淮，一起……嫖娼。但他明显比初见沈默时要局促的多，这是因为见得世面越大，他就越知道一些寻常人无法触及的秘密……面前这个还很年轻的男子，所拥有的权势，要远远超过其阁老身份。官府、军队、学界、工商业……大明东南的各大重要领域，无不隐现着他强大的影响力，别看那些大家族不买朝廷的账，但都要仰他的鼻息，邵芳甚至隐隐觉着，其在东南的影响力，已经超过了北京朝廷。
当然，这只是他那超常灵觉的隐约感受，什么证据也没有，甚至有可能是错觉。但邵芳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的祸福兴衰皆在他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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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老板的生意近来可好？”看他有些局促，沈默温和的笑起来。
“托大人的福，一切还好。”邵芳感激笑道。现在江南人人言商，邵大侠自然也不能免俗，但他是那种受不得束缚之人，没有跟风开设让人劳心费神的纺织工场；又不够资格参与海上运输，便打起了开设桑园的主意。
他的眼光确实不错，纺织业的飞速增长，尤其是苏州研究院，发明出了加捻装置后，对原材料的需求呈爆炸性增长，然而但江南人口稠密，土地紧张，哪怕已经‘房前田间、尽植桑棉’，但缺口仍然只增不减，带动生丝、棉花价格连年暴涨，还依然供不应求。
邵芳便跳出江浙，在四川、江西、湖广各省购买桑园，然后就地缫丝，将生丝贩回江南售卖，几年下来，已经赚得盆满钵满，成为东南有数的大桑园主了。
沈默知道这是在‘改稻为桑’，且不是个例，而是一种趋势，其必然会进一步加剧粮食问题，这对一个农业王国，几乎是致命的打击。但他不打算干预此事，而是打算以另外一种方式来解决，且也不是现在，而是在未来的某个时期。
这次沈默找邵芳来，也不是要询问他的买卖，只不过开了个话头罢了，双方对此心知肚明。邵芳主动发问道：“大人找草民来，可是为了监生的事儿？”
“不错。”沈默颔首道：“听说你是他们的声援团长？”
“大人说笑了……”邵芳强笑道：“一些生意场上朋友求到我这里，咱也不好一口回绝，只能勉强替他们走动走动……”
“大侠就是大侠，勉强走动一下。”沈默嘴角牵起一丝微笑道：“就能说动六部尚书轮流出面，要是认真起来，是不是天王老子都要下凡帮他们说话？”这几日，南京的几位部堂，都到公馆拜谒，嘘寒问暖、拉近关系之外，也都对此次监生之乱表示了关心，言语间请他高抬贵手，放过那些监生的意思十分明显。非但如此，他们还着力渲染取消皿字号的害处，希望沈默能带头上书，呼吁朝廷恢复旧制。
沈默被烦透了，今天才微服出来散心，顺便把邵芳叫过来问话。
“冤枉死小人了。”见沈默把责任都怪到自己头上，邵芳连忙解释道：“您也太瞧得起小人了，真有本事的是那些大家户，我不过是给他们传个话而已。”
“传什么话？”
“他们希望内外夹击。”邵芳苦笑道：“恢复皿字号的特权。”
“内外夹击？”沈默脸上渐渐没了笑容，目光转寒道。
“是。”邵芳也不欺瞒，实话实说道：“一方面，他们希望利用官场的关系，让两京的官员帮着说话；另一方面，则暗中指使监生们绝食，以促使朝廷尽快让步。”
“就不怕自家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沈默皱眉道。
“嗨，大人您太厚道了，那些真正的大家子弟，全都在单独的号子里关着，有吃有喝不说，过不几天就放出来了。”邵芳龇牙一笑道：“到时候连案底都消掉，三年后还能继续考试。”
“这么有把握？”沈默冷笑一声道。
“大人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邵芳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爆料道：“他们买通了钱景山，这事儿可谓十拿九稳。”景山是南京刑部尚书钱邦彦的号。
沈默看看邵芳，玩味道：“你为何要告诉我？”
“大人有问。”邵芳坦然道：“就算有失江湖义气，小人也不敢隐瞒。”
“哦……”沈默也懒得去猜他的动机，点头便不再纠缠此事，道：“这背后主要是哪几家？”
“有九大家的人，有晋商、徽商、闽浙海商……”邵芳苦笑道：“可见取消皿字号，确实让他们难以接受。”
“你方才说，他们在北京也活动开了？”沈默缓缓问道。
“是，而且是主攻方向。”邵芳点头道：“只是因为耿督学和大人的关系，所以一直没人敢告诉您。”
“看来都以为，取消皿字号，就算不是我的主意。”沈默站起身来，负手立在窗边道：“也是得到我首肯的。”没办法，以利相合就难免各怀鬼胎，也不能奢望人家那么大的家族，就全凭自己一人摆布。
邵芳赶紧跟着起身，笑道：“大人，他们正是怕惹您生气，才不敢亲自出面的。”
“……”沈默望着莫愁湖上的薄雾，没有理会他。
邵芳只好也住了嘴，有些忐忑的站在那里。
良久，才听到沈默不带感情的声音道：“告诉他们，要是眼里还有我沈默，三天之内就全滚来见我！”
“是。”邵芳赶紧应下，顿一顿又问道：“在哪里？”说完又轻轻给自己一耳光道：“小人来安排。”
“去吧。”沈默点点头，不愿再让这些勾心斗角，亵渎了这如诗如画的莫愁湖。
※※※
秋夜天碧，残月如钩，纤云似染，冷冷地照着绡红香腻的秦淮河。
此时的秦淮河上，才真正显示出她的美艳来……华灯映水、画舫凌波，丝竹悠悠、唱曲侬侬，好一个人间极乐的去处。码头上的画舫已经寥寥无几，大小花船早已在十里秦淮上荡漾，春宵一刻值千金，谁肯错过一分？
但还有一艘孤零零的双层大画舫靠在那里，周围没有其它船只，更显得其身形庞大，里面也是十分宽敞，能容纳三五十人。这艘船几乎是秦淮河上最奢华的一艘了，里面的家具清一水儿都是红木的，桌上和椅背一律嵌着冰凉的翡翠玉面。花梨木的窗格雕镂细致，每一扇都价格不菲。窗格里不是高丽纸，而是红色蓝色的西洋玻璃，灯光透过玻璃，从外面看起来，如梦似幻，仿佛瑶池中的仙船，来到了秦淮河一般。
此刻，船舱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人，都衣着考究、气度不凡，显然不是些一般人……如果有人全部认识他们，定会惊呼，这一定是天下最值钱的一船人——左边一张圆桌的上首，是扬州商业协会会长王瑶，这老先生是三遍总督王崇古的父亲，日升隆大当家王崇义的伯父。而其本身，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大盐商，平日里修桥铺路、捐资助学。几十年来，受其资助的学子，考取举人者达数百余，中进士的也有六七十。这笔投资不仅为其带来了受用无穷的官场助力，更是给他积攒了崇高的声誉，也是扬州商人里说一不二的大家了。
王瑶的边上，坐着个稍显富态、须发皆白的老者，乃是徽州商业协会的会长阮弼，这些年徽商垄断造纸、印染等行业，并大举进军建筑业，都离不开这老先生的高瞻远瞩。他在徽州商人中，可谓一言九鼎，德高望重。现在年事渐高，近年来很少露面了。
这席上其余几位也毫不逊色，有龙游的祁元华、宁波的沈明义、洞庭的薛志经等七八位，皆是当地商帮的领袖人物……而这些地区因为商业气氛浓厚，子弟皆以此为业，无以为耻，是以其商帮领袖，大都由当地最有名望者担任。而东南的商业竞争日趋激烈，商帮的作用巨大，说他们在当地一言九鼎绝不夸张。
但比起中间一桌来，却又小巫见大巫了。围着圆桌就坐的数人，不必一一介绍，单点其姓氏即可，依次是‘吴、严、王、郑，陆、周、谢、冯、赵’，正是东南九大家的人，这九家世宦百年，宰相尚书层出不穷，其门生故吏满天下，论政治力量的雄厚深湛，是如日中天的晋商也比不了的。
其经济实力同样强悍，大明朝最挣钱的三样生意，丝绸、茶叶和瓷器，他们都控制了一半以上的份额，无论是上游材料供应商，还是下游的购买者，都需要仰其鼻息。
故而这九大家给人的印象，向来是高高在上，即使多重大的场合，也顶多有一两家的头面人物出席，像这样九家家主齐聚，恐怕连皇帝南巡的面子，也邀请不动吧。
右边一桌上的客人比较低调，因为他们是来自福建和广东的，家乡距离南京太远，家主们无法及时赶到，只能让在南京城斡旋的晚辈参加……规格上差了一级，自然要十分低调了。
但谁也不敢小看他们，随着大明解除海禁，闽广海商迅速崛起，不到十年功夫，便成为海上贸易的主力军。而且他们的冶铁业、造船业，也在全国首屈一指……在东南商人眼里，早就形成共识——谁能称霸海上商路，谁就是下一个最强的商帮。显然闽广海商就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
区区一艘画舫之内，聚齐了大明东南的新旧势力。能把这些人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个奇迹，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作为客人的他们，都已经到了半个时辰，那个请客的家伙竟还未出现。这些大人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满，甚至连急躁都没有，只是一边轻言细语地交谈着，一边留了三分注意在船外，唯恐怠慢了那慢吞吞的家伙似得。

第八零三章 皿字号（下）
他们要等待的大人物，正是沈默。这些平素里眼高于顶的家伙，最在意自己的地位和体面，哪怕是当年皇帝南巡，他们也保持着矜持，没几个前去捧嘉靖的臭脚。然而沈默一声号令，便从东南各地星夜赶到，似乎在他们眼里，沈默比皇帝还要重要。
这当然不只因为他阁老的身份，别说沈默现在只是内阁排名第三的大学士，就算他是内阁首辅又如何？在这个庞大的人治帝国，国家机器的力量，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更何况他们本身，就与这具机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仅不怕被其伤害，还能用其反噬……张经、朱纨、胡宗宪等人的下场就是例证。
但沈默与任何一个官僚不同，虽然他看起来十分官僚，但作为真正了解他的一群人，这些大家主们都十分清楚，那只是他的重要身份之一，他还有多张面孔隐在幕后，不为世人所知……
沈默最让他们忌惮，或者必须要讨好的，是另外三重身份。一是汇联号和苏州证交所的幕后控制人，这家始创于苏州的超级钱庄，已经趁着日昇隆陷入信用危机的大好时机，发展成为大明最强大的金融集团，掌握着数以亿计的白银，控制或者间接控制着，价值数十亿两白银的资产。并通过放款、入股、收购等手段，对东南经济的各个领域，保持着强大的影响力。
其实原先也不是没有钱庄票号，但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影响力，因为当时大明的工商业，还处在低级阶段，各家都是靠自行积累，然后扩大生产，并没融资的概念。但沈默将金融理念引入了苏州，设立了苏州证交所，并主持各家签订了‘苏州金融协约’，对股票的发行、交易和退市等等，做出了十分完善的规定。
虽然证交所设立的初衷，是解决当时苏州的债务危机，然而当其顺利的完成使命后，沈默并未将其关闭，而是授意证交所，接受一些前景良好、但受制于资金，不能正常发展的丝绸工场的上市请求。
结果第一批吃螃蟹的八家工场，借着强大的资金支持，快速完成了扩大生产，在随后到来的贸易大潮中站住了先机，一跃成为排名前列的大工厂。在其示范作用下，非但苏州本地，甚至上海、芜湖的商家，也想方设法欲在苏州证交所进行融资。
无奈苏州证交所要求，他们必须取得汇联号的担保，才能允许上市。而汇联号对提供担保的审查十分严格，不仅对其所处行业、商号本身要进行严格审查，还需要提供全额抵押，才会为其进行有限担保，以控制其融资规模，减小金融风险。如果商号想要扩大融资规模，就必须提供价值更高的抵押，或者向汇联号提交破格申请……当然，除非前景极好、财务极健康，否则是无法得到这种优待的。
哪怕有重重限制，但海外贸易以及东南本身，这海内外两大市场，前景实在是太广阔了。稍有胆魄的商人，也不能满足于艰难的挪步，他们迫切需要有大量的资金注入，来给自己的生意插上翱翔的翅膀，所以商人们仍然对此趋之若鹜。
如今，苏州证券交易所，已经有一百三十家上市商号，几乎囊括了东南数省的各大支柱行当。而融资发展的理念，也早已深入人心，几乎所有的大商号，都以发行股票、向票号借贷等方式来做大做强。而作为他们的金主、担保人和融资代理人的沈默，仅此一重身份，就足以被他们奉为上宾，小心伺候。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们敬畏，他们更加忌惮的是，沈默的第二重身份——大明三条黄金航线，一条东线通往日本、朝鲜，控制在王直手中；一条西线，通往马六甲，控制在徐海手中；一条南线，经吕宋通往墨西哥，控制在新兴的南洋公司手中。这三家如今的实力加起来，要比当初的倭寇强大数倍，却都听沈默的号令……虽然东南城市繁荣，消费能力惊人，但工商业真正兴盛起来，还是靠了海外贸易的东风。所以航线控制权的重要性，怎么拔高都不过分。
晋商们曾想通过夺去东南水师，来争取海上的话语权……他们在排挤了那些前海盗后，本想继续清洗原先的军官。无奈沈默很快控制了兵部，使他们不得不放弃妄想。而且东南商人也很满意目前海上运输的通畅和安全，并不愿意让晋商再插一脚。
※※※
沈默让他们敬畏的第三重身份，是各家矛盾的仲裁者和调解人。彻底退出传统工商业领域后，他与在场众人都没有直接的竞争关系，这让他具有了超然的身份。在金融和军事上的实力，又是他权威的保证，但这并不能保证，他说出的话来，人人都会听……因为如果他不能秉公持正、让大多数人都满意，那这些人也不会继续服从他。以他们的实力，若是联合起来另起炉灶，也完全能够做到，只是必然会大伤元气，不到那一步，没人会考虑罢了。
然而沈默能通过不懈的沟通，公正的裁决，以及对破坏规矩者的无情打击，对一时弱势者的有效保护，始终维系东南的经济秩序，甚至能做到人人都比较满意……这在许多人看来，简直是个奇迹。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这是事实。
其实，沈默的奥秘在三条：一是，历史上各利益方总是无法调和，这是因为经济总量有限，你想多占，就得抢别人的。而人家肯定不会答应，于是矛盾由此诞生，谁也调和不了。然而沈默有上辈子的经验，知道伟大祖国之所以拼命保八，是因为经济总量年增加百分之八，失业率和社会矛盾才会处于可控的阶段。所以他知道做大蛋糕，是和平解决矛盾的良药，所幸处在这个大航海时代，使他可以提供足够的蛋糕，让各方各面都有的吃，自然就没有要命的矛盾。
二是，他从来拎得清自己的立场——新兴工商业的支持者，和世家大族的同盟军，这就让他总是把最大的蛋糕留给世家大族，支持他们在工商业上做大做强，绝不会同情心泛滥，想要让工人、农民也满意。举两个例子便可说明这点，一是三年前，苏州曾经爆发过织工罢工，抗议劳动时间过长，以至于不断有织工猝死。时任东南经略的沈默，第一时间进行了严厉的镇压，抓捕了十几名带头闹事之人。只是在骚乱平息后，他才与各大家进行了沟通，最后定下每月三天的休息日，以安抚众怒。
另一件是他对各行业雇佣外省工人的庇护。按照大明律，老百姓是不能离开户籍地的，但工商业的蓬勃发展，又需要大量的雇工，便有牙行专门从北方遭灾地区，大量的运来廉价劳动力……比起城市的工人，这些外地的雇工吃苦耐劳听话，且要求的报酬很低，自然大受工厂主们的欢迎。
对此有不少官员持反对态度，意图阻止这些外地劳工入境，结果引起了大户们的反弹，希望沈默能将这些官员调离东南。沈默虽然没有同意，但在不久之后的吏部大考中，那些官员都得到了称职的评价，然后高升江北为官。待他们去后，自然再无人阻拦，廉价劳动力的大量涌入……
沈默如此坚定的寡头信念和立场，自然大受世家们的欢迎，坚定的拥护他的领导，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三，也是最为让这些大家主心折的是，沈默掌握如此权柄，却从不滥用权力，更不会以权谋私，即使是汇联号或者南洋商行犯了错误，他也一样会严厉惩罚，并从不给予优待。所以才能始终让世家大族心悦诚服，言听计从……虽然他人在千里之外，却年复一年、权威日重。
※※※
当沈默在几位耋老的陪伴下，出现在画舫之上时，厅里的人一下都站起来，见沈默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众人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让诸位久等了。”沈默一脸歉意的拱手道：“在下公务缠身，来得迟了。”
“哪里、哪里……”众人知道，这其实是沈默对他们未经请示，就擅自行动的一点小小惩罚，都无丝毫不悦道：“大人为国操劳，还能拨冗来见，我等实在荣幸之至。”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看到你们能来，本人十分高兴啊。”沈默笑吟吟道：“开船吧，咱们来个夜游秦淮。”
于是画舫缓缓驶离了码头，沈默与几位耋老在主桌上就坐，先是一阵亲切的嘘寒问暖后，他终于主动打开话头道：“这次请诸位来金陵，一是十分想念，咱们叙叙旧；二呢，有几件事情要和大家商量一下。”如今旧也叙完了，自然要转入正题了。
“大人拿主意就好了。”坐在他边上的吴家家主吴逢源，是沈默的绍兴同乡，自然要大捧臭脚了：“我们都信得过您。”众人也跟着纷纷点头。
“我岂敢自专？”沈默摇摇头，笑道：“本人这次南下的差事，诸位应该知晓吧？”
“知道，知道。”众人点头道：“您是为了南京科场案来的。”
“是啊。”沈默颔首道：“不瞒大家说，在下之所以来迟，是因为接到应天府尹报，说南京刑部要强提一部分人犯过堂，所以过去处理了一下。”他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众人还是听得心惊肉跳……不是沈默早有防范，就是孙丕扬不通情面，反正结果都是一样，沈默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他的目光透着些寒意道：“南京刑部竟敢绕开我这个钦差大学士，擅自处置人犯，这真是咄咄怪事。”
“误会，可能是误会吧……”众人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心说这下可坐了蜡。
“说的不错。”沈默笑起来道：“确实是场误会……”他目光闪闪的扫过众人道：“其实南京刑部也是好心，只是想尽快给本官一个交代……”
“那后来呢？”吴逢源着紧问道，那些被捕的人里面，就有他的孙子。
“老哥想要个什么结果？”沈默看看他道。
“呵呵。”吴逢源笑起来道：“当然是皆大欢喜了。”
“说得好。”沈默颔首道：“我也是这样想的。”顿一顿道：“不妨告诉诸位，你们想要的人，我已经让南京刑部提走了，想怎么处置我也不会过问。我想，本人还算够意思吧？”
“够意思，够意思！”见沈默明明抓住痛脚，还放了他们一马，众人不禁心情一松，连声赞道：“大人让我们无地自容啊。”说着便有九大家的人起身请罪道：“但咱们的初衷，也是不想让大人难做，好悄悄将那些个不肖子孙弄出来。”
“呵呵……”沈默笑吟吟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网开一面。”对方讨好的表情还未浮现完全，就听他冷冷道：“仅此一次！”
“下不为例……”那人条件反射的赶紧接一句道。
“好！”沈默点头道：“我信了！”
众人心情一松，但仍然正襟危坐，知道他肯定还有下文。果然，便听沈默话锋一转道：“剩下的那些监生，你们怎么办？”
“任凭大人处置。”众人心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哪还敢多管闲事……何况他们还存了份儿心，希望那些人能难为难为沈默。毕竟一码归一码，他们实在舍不得取消皿字号。
“我已经把他们放了。”沈默端起茶盏，轻轻吹着热气，仿佛说一件很随意的事情道：“一个案底也没留。”
“……”众人登时无语。他们这才明白，沈默今晚都干了什么……
※※※
其实，接报信后，沈默去到应天府，任由南京刑部的人，将他们的子弟带走。然后一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其他监生，监生们本来就饿得快要崩溃了，只需要一个理由，便可以瓦解他们的意志。
最后，沈默让人打开所有牢门，把还能走动的监生们集中在院子里，不能走动的也抬到门口，以便都能听到他的声音：“科举是国家之抡才大典，维护它的庄严神圣，是每个读书人应尽的义务。”顿一顿道：“在没有科举的年代，采用的是九品中正制，那时候，你有什么前途，要看你生在什么样的家庭。若不幸生为庶族，纵使天资聪颖，博学多闻，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因为那时候，上品是属于士族的，寒士永远只能是下品！”说着有些动感情道：“是隋唐以来的科举，改变了这一切。如今天下再无士族，哪怕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也得拼命读书，和大家一起挤独木桥。否则他也没有机会做官……这种公平，是以前的人，想也不敢想的，现在只要你肯勤学、够聪明，就能中进士，做大官，甚至登阁拜相，列土封疆！”
“你们闭上眼想象一下，如果没有科举，自己的梦想还会不会存在。”沈默缓缓道：“你们能接受没有科举的日子吗？”
众监生都闭上眼……顿时感到无边的恐惧和黑暗，许多人满头虚汗，甚至有人摇摇欲坠，软倒在地。要说沈默真够坏的，他们本来就饿得两眼发黑，现在又让他们闭上眼，不出虚汗、眩晕、站立不稳才怪呢。
“能接受吗？”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
众监生摇头。
“但如果你们再闹下去，这辈子就都没有资格再进考场了。”沈默一副痛心的样子道：“你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闹事……”
听了他的话，那些监生都默然无言，良久才有人反应过来，面带希夷地问道：“难道我们还有资格再进考场？”
“当然。”沈默笑骂一声道：“否则我跟你废话……”
众人惊愕了。他们觉着，绑架了考官，占领了文庙，肯定要被永久除去学籍了，甚至可能会被充军流放。所以才会破罐子破摔，听了那些人的话，希望以绝食来换取一些宽大。
然而他们从未想过，此生还有机会再进考场。
“我待会儿还有事，给你们一刻的时间。”沈默淡淡道：“现在想出去，没人拦着你们，待会儿我走了，就不知会发生什么了。”
顿了好一会儿，监生们才反应过来，沈阁老是真要网开一面啊！因为拖了那些世家子弟的福，他们在官府也没有留下案底，如今只要一走了之，则所有的事情一笔勾销，他们还是清白之身！
监生们向沈默深深作揖，然后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应天府的大牢……

第八零四章 束氏狸狌（上）
如何处置那些闹事的监生，是个棘手的大问题，依法办事当然最简单，但那是对府尹、通判们的要求。若朝廷的要求仅止于此，就不需要沈默来东南了。
内阁对此事的要求只有一个，便是将不良影响控制到最低。这主要包括三方面，一是要将民间的负面舆论控制在最小；二是要将对科举威严的影响控制在最小；三是要将世家大族的反弹控制在最小。
前两条兴许派个干员过来就能解决，但第三条，徐阶知道，只有以沈默在东南的影响力，才有可能做到。
既然奉命前来，就得把差事办好，沈默仔细分析了处境，发现如果一切按照规矩来，是不可能同时达成这三条的。必须行一些非常之事，承担必要的风险，才能做到皆大欢喜。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决定先把监生的问题解决掉，因为这是当前最表面化、关注度最高、也是最容易引起事态恶化的一点……不管对错，监生们都是读书人，而这个社会的舆论，完全在士林的控制之下，是否对读书人关怀体恤，是士林褒贬是非的重大评判。万一拖得久了，真饿死几个监生，就算把别得方面做得再漂亮，也不会取得士林的谅解……至少冷血、酷吏这种大伤人气的称号，扣在他头上在所难免。
关口是让监生们活着走出南大牢，且回去后不再闹事。所以明知道南京刑部要玩暗度陈仓，他非但不阻止，还将计就计，大胆的来了一出‘沈阁老义释犯监生’，索性把监生们一股脑都放了，且没有进行任何的备案登记，让他们依然有参加科举的资格，顺便还挑拨了他们和那些世家子弟的关系，让他们认清了现实。
监生们绝处逢生，对沈默自然感激不尽。而且他们还能够参加下届科举，已然是喜出望外了，哪里还有脸再在‘皿字号’的存废上纠缠？还是回去好好读书，三年后再见吧。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话不仅适用于监生们，对沈默同样如此。他不追究监生们的罪过，换来了宝贵的战略纵深……现在连当事者都不闹了，那些背后妄图借势造势之人，自然也没了借题发挥的靶子，只能灰溜溜的闭嘴了。
所以当沈默宣布这个消息后，画舫上诸位的表情十分精彩……看来沈大人的宝刀，并未在北京消磨生锈，出鞘后还是那么犀利，一下子就让这事件闹不下去了。
虽然这样做的代价，是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但以沈默的性格，舍己为人的事情是不会做的，他敢这样做，自然有把握玩得转。浸淫官场十几年，他深知这个人治社会，讲的是法外容情……这个情是情面，是士林的感情。换言之，你的处置要符合士林的口味，这才是得到好评的关键。
沈默对监生的处置，其实是与法无据，但又情有可原的……对监生们网开一面，给他们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在士林看来，就是在保护读书人的种子，就是他沈阁老宽仁厚道，敢作敢当的体现。对此清流士林只会传为美谈，并不会去计较他的行为，是否符合大明律法的有关规定。
当然，这也得是他以阁老之尊，状元出身，且向来风评极佳、底盘极稳，尽管撒漫作去，只会有好的议论，人皆称颂而已。要是换成一般的官员这样做，万一判有风评弹劾，就招架不住，怕是再大的好评也无福消受。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就是这个道理。
※※※
画舫行在桨声灯影的秦淮河上。
船舱外丝竹悠悠、歌声袅袅，船舱内却一片凝重气氛。当前的状况，让诸位家主感到十分的被动，都在默默地猜测着，沈大人的底限在哪里？
沈默也不急，喝着茶，让他们冷静了片刻，才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道：“诸位是否以为，我沈默到北京当了几年官儿，一颗心就偏向朝廷了？”
“不敢，不敢……”众人连忙否认，但他们的脸上，还是带出一丝颇以为然……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如果那样想，就大错特错了。”沈默沉声道：“我沈默，过去、现在、将来，始终都是和你们站在一起的，我的立场是，东南第一，在座的诸位第一，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虽然之前大家眉来眼去、心知肚明，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火辣辣的表白，众家主听了，便似吃了人参果一般，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服。自然，心中刚刚提起的一丝不满和戒备，也就烟消云散了。
画舫中的气氛一下子，重又热烈起来：“我们也永远支持大人！”“是啊，咱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一时间，肉麻的表白此起彼伏，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呵呵，好……”沈默却仿佛很受用，一直保持着欣慰的笑容。
待众人重又蜜里调油之后，沈默重归正题道：“正如方才所说，我的所作所为，归根结底是为大家好的。我总是希望，大家能繁荣昌盛，一代更比一代强，这是我的原则和立场……”顿一顿道：“大家有什么都可以问，咱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请问大人。”片刻的沉寂后，便有人问道：“皿字号是否还有可能恢复？”
“如果你们坚持的话。”沈默淡淡道：“我可以运作此事，应该还有一定把握。”
“那大人的意思是……”众人眉宇间便隐现喜色，但人与人的尊敬是相互的，沈默那么给他们面子，他们自然更得给他面子：“复还是不复呢？”
“……”沈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讲起了故事道：“我朝开国文臣之首，大儒宋濂的书中，有个‘束氏狸狌’的故事，说卫国有个姓束的大户，全世间的东西都不爱好，只是爱养‘狸狌’。所谓‘狸狌’，乃是一种善于捕鼠的野猫。他家养了一百多只这样的野猫，把家周围的老鼠都抓得快没有了。野猫没吃的，饿了就大声嚎叫，他就每天到市场买肉喂猫。几年过去了，老猫生小猫，小猫又生了小猫。这些后生的猫，由于每天吃惯了现成的肉，竟然不知道世上有老鼠了。饿了就叫，一叫就有肉吃，吃完了就是懒洋洋的，一副柔顺和乐的样子，日子十分的潇洒……”
听到这儿，众人渐渐品出味来了，这是沈大人在借着寓言，说他们家的子弟呢。便听沈默继续道：“某日，城南有个人家遇到鼠患，他家的老鼠成群结队地白日乱窜，甚至有都能掉进瓮里。那户人家早听说束员外养了很多善捕老鼠的狸狌，就急忙从束家借了一只回去。束家的狸狌到了这户人家，看见那些乱窜的老鼠耸着两只小耳朵，瞪着两只小眼睛，黑如亮漆，翘着两撇小胡须，一个劲儿地吱吱乱叫，竟然以为它是怪物，在缸沿上随着老鼠转来转去，却不敢跳下去捉那老鼠。这家的主人见状不由得发怒，就将狸狌推了下去。狸狌害怕极了，对着老鼠大叫。过了好久，老鼠估计猫没有别的本领，竟然去咬它的爪子，吓得它嗷地一声，从缸里蹦出来，逃之夭夭了……”
一个挺好笑的故事，舱里却没人能笑出来。人说富不过三代，荣不过百年，正是他们最大的隐忧……虽然祖上积德，重视教育，宗族子弟还算成器，才使他们的家族地位依然可以维持，然而也都大不如几十年前。只能在东南地里作威作福，一离开东南，到了大明的政治中心，虽然不至于没人买账，但也只是如此而已。一旦朝廷下定决心，要拿他们开刀，也只能任其鱼肉……比如当年那被他们恨得牙根痒痒的提编，全江南都在反对，但胡宗宪有朝廷的全力支持，依然得以开征，一直到战争结束才停。
“诸位都是聪明人。”沈默缓缓道：“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
众人默默点头，他们当然明白沈默的意思……束家的第一代狸狌本领高强、功劳赫赫，这才为子孙后代赢得了舒适富贵的生活。然而它那些吃鲜肉长大的后代，却连老鼠也没见过，更不要提抓老鼠了。所以当遇到老鼠后，才会表现的那么窝囊，险些被老鼠吃掉。
这个故事告诉人们，太好的条件，对子弟成才并没有好处。老想着帮他们走捷径、钻空子，不让他们在艰苦的竞争中脱颖而出，这不是在帮他们，反而是害了他们……
“宋濂在建国后的最大功绩，便是为大明重定了科举制度。”见众人消化的差不多，沈默接着道：“历史证明，他的设计是成功的，我大明不要说有那种延续百年的魏晋门阀了，就连宋朝那样的累世进士、三代宰相的簪缨世家也再未出现过……某窃以为，束氏狸狌的故事，就能很好体现他的设计思想。”
“皇家是不愿意看到，某个门阀长久占据显要位置的。他们圈养了皇室宗亲，荒废了勋贵世家，将权力交给了读书人。”沈默沉声道：“而读书人想要有资格治国，就必须先通过宋濂设计的科举，其难度，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不为过。我是考过科举的人，知道要及第有多不容易，那需要出色的天资、刻苦的攻读，以及良好的运气，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就可能名落孙山了。”
众人这还是第一次，听人从执政者的角度解剖科举，自然十分震撼，全都凝神倾听，生怕漏了一个字：“正是这种极高的难度，决定了极低的考中率，更导致了一个家族很难保持出仕的连续性，这样自然阻止了庞然大物的诞生……”
“大人，您的话发人深省。”这时有人忍不住问道：“但是我们并未放任子弟荒废，大都自幼严格要求，聘请名师，为的是让他们不坠家门之风……”顿一顿，又道：“他们进南京国子监的目的，只是为了从残酷的江南乡试中脱颖而出，到了会试一关，还是要再次和全国的高手竞争。”
“你说的没错。”沈默淡淡一笑，接着道：“这种连续性虽然很难，不代表没有。后来还是有些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能使族中子弟连续中式。但你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皇家便又提高标准，曰非前三四十名不能选庶吉士，非庶吉士不能进内阁。将每届进士中，能成功登顶的人数，一下从三百缩小到三十，就几乎杜绝了，有家族能连续出现大学士的可能。”
听到这里，众人不禁连连点头，还是沈大人站得高、看得清，原来是这个体制在作怪，怪不得谁家都没法在官场重现昔日辉煌。
“我查看了近二十年的题名录，发现在座诸位的家里，嫡系旁支能拉上关系的，一共出了一百零七位进士，这个数字已经很高了。”但他话锋一转道：“但是，成为翰林的只有七人，最后入阁的只有两位，只有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不得不让人深思……为什么我们族中子弟也不差，却总是无法和全国的举人竞争呢。”
“是啊，为什么？”众人巴望着沈默，等着他的解答。
沈默见众人终于入彀，便开始收网道：“愚以为，就是皿字号在作祟。”说提高声调道：“不让狸狌去抓老鼠，却用肉去喂它们，这样固然过得舒适，但到了不得不见真本事的时刻，却拿不出真功夫，自然要抓瞎。”说着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诸位的族中子弟，本是些良才美玉，然而他们知道，自己可以更容易的通过乡试，心理上必然有些松懈，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其余的士子用功。到了会试的时候，自然就比不了人家那些既特别用功又十分聪明的举子了……归根结底，就是你们给提供的条件太好了，让他们无法做到背水一战，也使不出全部的力气。”
※※※
听完沈默这番话，船舱里陷入了微微的混乱，人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交头接耳的换取彼此的意见。良久，吴逢源才代表众人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再争皿字号，让自家的儿郎，与所有人公平竞争？”
“是。”沈默点点头，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
“可这次乡试的结果摆在那里，公平竞争的话，我们几家中举的人数，不足原先的四分之一。”吴逢源小心翼翼道：“如果将来一直这样，怕是用不了十年，我们在座的诸位，就要有大半被取代了。”
“这我当然想到了。”沈默缓缓道：“一开始我就说，这次找大家来，就是为了借此次改变为契机，找出一条全新的道路来，让咱们能不再偏安一隅，真正的在朝堂上当家做主！”说着叹口气，一脸忧色道：“不瞒诸位说，朝廷常年财政窘迫，早就盯上了东南的花花财富，开征商税之说甚嚣尘上，现在那大学士张居正和户部尚书王国光，都是其坚定的支持者……虽然我能尽量拖延几年，但靠我一人太不保险，还不知什么时候，我就会被摘了乌纱，到时候，想护大家也不能够了……”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变了脸色，方才说来说去，毕竟都是些务虚的话题，加起来不如这一段，让他们肉痛加心痛。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说这话时，沈默的目光在灯光下晦明晦暗，声音也带着淡淡蛊惑意味道：“在座的每一位，家族的财富都要超过国库，各个富可敌国，这在北京朝廷，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沈万三的故事大家应该都听过吧。”
“当今皇上可没法跟太祖相比。”惶恐中，众人自我安慰道。
“你怎知若干年后，皇帝会变成什么样？就算他一直这样，但太子呢？我可听说太子小小年纪，就显出圣君之相……”沈默叹口气道：“如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手下留情上，我劝各位还是趁早散尽家财，以免家破人亡之祸！”
“那……怎么办？”终于，这些油盐不进的家伙，终于被沈默给说软说怕了。

第八零四章 束氏狸狌（中）
“造反。”沈默缓缓道。
“吓……”众人一下子小脸煞白，结舌道：“大大大人，您开玩笑呢……”
“当然是开玩笑了。”沈默喝口茶，淡定的转过话题道：“既然都不敢造反，那还得按照现实规矩来办……”
“咳……”众人的小心肝这才放下，一边擦汗一边苦笑道：“大人这玩笑开的，要吓死人喽。”
“活跃一下气氛嘛。”沈默依然微笑道：“诸位，若想做百年大计，投机取巧是行不通的，非得有大气魄、大毅力和大投入不可。”
“大人请讲。”众家主也回过神来，倾听沈默的正题。
“我们要明确目标。”沈默便沉声道：“让属于我们的官员，无论从质还是量上，都要不断提高，要保持在朝堂上的绝对优势。”
“是这个理。”这当然是每个人的心愿，然而他们更想知道的是，该如何做到呢。
“首先，不要再留恋皿字号的特权了。诸位的宗族子弟，一不用为衣食发愁，只需专心读书即可，二可以得到名师教授，三还有最权威的考前辅导，有什么理由考不过别的士子呢？”沈默慢慢道：“让他们丢掉侥幸，背水一战，我就不信堂堂世家，就能没有金玉良才！”
众人被他说得微微动容，但也只是微微，有人不无忧虑道：“可是江南士子乃大明文枢所在，读书人如过江之鲫，才高八斗者不计其数。若是没了皿字号的庇护，怕是这样一来，中式的人数要大大减少了。”
“不能只看消极一面。”沈默摇头道：“这样一来，中式者确实会减少，但只有在烈火中，才能炼出真金来，况且有诸位雄厚的实力支持，精英子弟不需太多，就大有登阁拜相的机会。”顿一顿道：“况且，诸位不该只把两只眼，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站得高一点，想得深一点，归根结底，江南的士子本该和我们同一战壕，而不该把他们当成对手啊！”
众人这下真动容了，他们也不是不知道，皿字号引起了江南士林多大的反感，但总觉着捞到实惠更重要，所以也就对日渐高涨的抗议声充耳不闻了。这样做的恶果，其实他们早尝到过，就拿‘朱纨禁海’和‘胡宗宪提编’两件事作对比，前者就能在闽籍官员的一致抵制下，落得身死政亡；后者却能克服困难，把明显更不可接受的政策执行下来，这里面固然有两者能力、朝中风向上的差别，但也不得不承认，江南籍的官员就是不如人家齐心。尤其是在对家乡豪绅的态度上，甚至存在着相当的敌视情绪，这不能不说，是皿字号带来的恶果。
南直的家主们，是触动最深的，毕竟皿字号占得是本省的名额，又不占浙江、闽广的，对人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人家当然乐得继续下去了。然而对他们来说，这可是得罪的可是本省的士子，给别人做嫁衣。如此愚蠢的营生，自个咋就早没意识到呢？
“那……”于是在其他人还在挣扎时，南直的人们说话了：“该如何补救呢？”
“其实有好的例子在前面，当今朝堂哪家最大。”沈默悠悠道：“大家难道视而不见吗？”
“当然是山西帮了。”这是三岁孩童也知道的事情。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诸位从没仔细想过吗？”沈默说着看看王瑶道：“蒲公，方便讲一下，晋商是如在这方面，走到前头的吗？”王瑶是扬州商业协会的代表，算是晋商一家，但从地域上讲，又属于东南的一脉，这就让扬州商人成了双方沟通的桥梁……事实上，也亏了有这些人在其中缓和着，才让双方数次矛盾都没有造成太大冲突，才有了如今的蜜月期。
政治总是经济的延伸，杨博为何对沈默一忍再让，沈默又为何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鸣金收兵，这一方面因为两人都是成熟的政治家，知道要顾全大局，可大局是什么？还不是东南的工商业蓬勃发展，经济总量急剧膨胀，几大商帮都有足够的盈利空间，所以合作压倒了对抗，成为主要的风向。
其实这次聚会，沈默可以不邀请扬州商人来的，然而一来此事同样涉及到他们的利益，将其排除在外，显然不太合适；二来，沈默也想通过王瑶的嘴，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晋商集团……这样对日后的相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会不会暴露实力，能知道的人家早知道了，不能知道的，这次也泄露不了。所以沈默很大气的请他们一起过来，省得将来再开发布会了。
※※※
“大人过誉了。”见推脱不过，王瑶含蓄的笑笑道：“那我就简单说两句。”于是清清嗓子，为众人介绍起晋商在这方面的成功之道：
一是无论在山西还是扬州，晋商都不惜血本的大规模兴学立教，做到了族有族学、乡有乡学，城市里更是有数量众多的坊学。这些大小不等、成百上千的学堂，各种费用皆由晋商出资，士子在里面读书，无需缴纳束脩，家境贫寒又品学兼优者，还会得到额外的资助。这就使许多原先读不起书的年轻人，也有了拿起书本的机会。读书人多了，出人才的几率自然也就高了。
除了对基础教育的投资外，晋商还竭力兴办文会，为士子应考前研讨、切磋制艺提供条件……所谓文会，出自‘君子以文会友’一语，然而到了本朝成化以后，却变成了一种制度化的教育组织形式，在江南各地广为设立。如苏州、金陵、杭州、绍兴等地诸文会，均常年开讲席、立讲师，以供士子们切磋技艺。虽然山西的文气没有江南浓重，但晋商们凭着不计血本的投入，硬是把大量的制义名师请过去，不仅在城市中常年开坛，甚至还定期下到乡村开讲，以惠及农村士子。
为了使这种‘集一乡，一族之士偕攻制义’，通过名师指点、同朋相照来提高水平的文会能正常运行，晋商们不但慷慨提供会所饮食，还对文章最佳者给予奖赏，可谓煞费苦心。但这样做的效果也很明显，使山西从一个科举落后省份，一跃成为不让江浙独美的科举强省。以至于某个县里没考好，人们都会说，这是因为学堂和会馆没搞好的缘故，其重视，可见一斑。
二是慷慨捐输科举资费，为应考士子提供经济保障。这年代，科举考试是个奢侈的玩意儿，不但要求士子脱产，所需花费也十分的高，而且是越来越高……除了束脩、书本纸笔、饮食之外，还要蛰见大小座主、会同年及乡里官长。等到中了举人后，还要酬醉公私宴饮、赏劳座主仆从与内阁吏部之舆人，以及来年去北京的差旅之费、试卷之资，花费更要倍增。
‘读书断不能不多费钱’，其花费等闲人家根本负担不起。归根结底，这还是一场有钱人的游戏，‘贫寒士子刻苦攻读，一朝功成金榜题名’的桥段，基本上只能存在于戏曲话本里。然而晋商打破了这一条鸿沟，纷纷慷慨解囊，只要能考上府县学，无论廪生、增生还是附生，都会得到他们的资助。若士子一旦中举，晋商们不仅会将前面提到的费用全包，还会为其打点人情，走通关节，提供最周到的服务。
三是积极捐建考棚、试院和试馆，为应考士子提供舒适的考场与寓所。不夸张地说，山西各县各府的考棚、试院，是全国最好的。当过一任山西督学的诸大绶，曾在信中十分感慨的对沈默讲过，山西一个县里的试院：‘正中为重门、为甫道、为阶。中为水鉴堂，两廊为童子列号，舍八百余座。右为花厅，左为书房，后为厄厨，前为大门门东西为鼓吹楼，共屋数十间……此等试院，天下千百县莫敢比肩，比之各省贡院亦不遑多让。’
更能体现晋商诚意的，是他们在南京、北京，为参加乡试、会试的士子们，所兴建的舒适寓所。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内，财大气粗的晋商们，设立了足足二十多所会馆，甚至细化到各府……如太原会馆、蒲州会馆、扬州会馆之类。这些会馆大多规模宏大、设施齐全、环境优美，使举子们有宾至如归之感，得以从容应考。
沈默当年进京应试时，就曾经到过‘蒲州会馆’参观，至今印象深刻。那会馆建在昔日首辅李贤的宅第，屋宇宏敞、廊房幽雅，内有三大套院和一个花园。套院里有专门悬挂写有本邑中试者姓名匾额的文聚堂，有祭祀朱熹和历代名臣的神楼，有戏台，还有碧玲珑馆、奎光阁、思敬堂、藤间吟屋等，花园里有云烟收放亭、子山亭、假山、池水，占地达三四十亩。
仅仅一个府的会馆便如此，更不要提面积最大的山西会馆、最阔的扬州会馆了。这些会馆作为‘公车下榻之所’，其主要目的就是为本邑、本府的士子入京应试服务。虽然平时也会提供给同乡客商，赚取一些运营费用。然而一到大比之年、科场数月前，这些闲杂人等便必须搬出会所，更不能停顿货物，以免影响举子们备考。
※※※
虽然知道晋商对教育舍得投资，但亲耳听到王瑶娓娓道来，东南缙绅们才真正被震撼了……他们没想到，晋商对家乡士子科举的扶持与资助，不仅力度大，而且具体周全，诚意十足。可以说，山西能改变科举面貌，涌现出杨博、葛守礼、王国光、王崇古、张四维等这样一批批的优秀人才。中式人数也位居全国各省前列，号称极盛，这与晋商在财力上不遗余力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当然晋商们再精明不过，绝不会做赔本买卖，直接间接得到的好处，比起每年百万两银子花费，还是大赚特赚的。
王瑶其实没有说得太细，比如晋商们会采取贿赂考务、疏通关系等方式，来帮助尽可能多的举子会试。还会在其高中后，继续为其打点人情，走通门路，好谋得一个最有利的发展，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人家当然不会讲出来。但仅就他笼统讲的三条，就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陷入深思了。
“有付出就有回报。”片刻后，沈默的声音慢慢响起：“单独帮助一个学子，可能得不到回报，甚至他会忘恩负义。但帮助的人多了，便会形成一种传统、一种风气，让那些忘恩负义者无地自容。”
“除了山西的经验可供学习外。”见众人默默点头，沈默趁热打铁道：“我建议，如果你们要做的话，最好从一开始，就制定一套严格的规章和等级，比如在乡、县、府、省里，设立四级教育机构……”顿一顿道：“这其中，重点要放在两头上，乡一级专门选材，省一级则全力培养精英，相信以东南文风之盛，只要拿出这股劲儿来，绝对不会比山西差。”说着朝王瑶笑笑道：“让蒲公见笑了。”
“大人哪里话。”王瑶赶紧摇头笑道：“您总是这么谦虚，其实谁不知道，这套搞得最好的是苏州，我可听说，苏州府学藏龙卧虎、十年磨剑，来年大比怕是要独领风骚了。”
“过奖了。”沈默淡淡一笑，但没有否认，而是环视舱内道：“你们也不必现在就答应，不妨先回去调研一下，等到明年春闱以后，看看苏州府学的成果再做决定。”
听沈默这么大的口气，众人的兴致一下被勾起来，而且还能不用马上做决定……这么大的事儿，总得回去商量一下吧。于是都痛快答应下来，说我们拭目以待。
“若是将来按照大人的意思办。”话虽如此，有些问题该问还得问，便有人问道：“我们的子弟肯定也要上自己办的学校，那国子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当然有意义。”沈默沉声问道：“难道你们的弟子都能高中？”
“怎么可能。”众人苦笑道：“终究还是考不中的多。”
“是了。”沈默颔首笑道：“我说过，咱们是一家人，我不会让诸位子弟中出仕者减少的……能考上进士的当然不用操心，对于考不上的，我也得给他们一条好出路。”
“国子监？”众人几乎一起想到了。
“如果一切顺利，国子监将不再接受例监生，在校的监生全部肄业后，监内将再无靠花钱买到监生身份者。”沈默淡淡道：“国子监将只接收举、贡、荫三种监生，并将恢复祖制，以坐监积分与实习历练磨炼他们，然后按照综合成绩进行分配。”说着看看众人道：“学制是四年，前三年以坐监积分为主，待新科进士产生后，也会进国子监学习……不过人家就不必积分了。然后无论是新科进士，还是修满积分的监生，都会被派到各衙门实习历练，一年后按照各衙门、吏部、国子监给的综合考评排定名次，进行分配，诸位以为如何？”
听了这话，众人的眼睛登时就亮了：“真的和进士官一样？”心说那还取消皿字号干啥？监生的好处只增不减哇！
“是的。”沈默缓缓点头道：“但是你们别高兴太早，一是，各省督学将对所举荐的监生负责，监生在校期间的成绩、表现，将是考核其政绩的重要依据；二是‘坐监三年’的前提，是监生能够修满积分。如果修不满，还得继续念下去，最多六年修不完的，只能打回省里自己处理了。第三，最后一年实习的衙门，肯不肯给好评，还得看他们的表现，这也关系到监生们日后是否能坚挺……”顿一顿道：“还是再次沉沦。”
“大人考虑的已经够周到了。”众人不无担忧道：“但朝廷能答应吗？”
“事在人为嘛。”沈默笑笑道：“而且这并不违背祖制，我还有些把握。”
“让大人费心了……”遇到考虑问题如此周详的领导，众人还能说什么？人家虽然不允许恢复皿字号，但用恢复监生历事制度，来补偿那些利益受损的监生。而且为各家如何续写辉煌，指出了明确而务实的道路。
他们都清楚，以沈默的能量，完全可以不解释，用强权来摆平此次事件，他却放下身段，费尽口舌的做他们工作，还不是为他们好？至少这份真诚的尊重，就是别的官员给不了的。

第八零四章 束氏狸狌（下）
坐监积分与历事实习之法，是太祖朱元璋，在元代国子学积分法的基础上，所创立的人才培养机制，旨在培养出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合格官吏。而国子监的机构组成，其实无不围绕着这两大内容设置。
所谓坐监，就是坐堂读书，南北国子监都分为六堂三级进行教学。其中，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为初级。按规定，凡生员仅通四书而未通五经者在此学习，期限为一年半，期满经考核文理条畅者，则可升入中级的修道、诚心二堂学习；修道、诚心二堂为中级，修业一年半以上，文理俱优，经史皆通者，则可升入高级的率性堂。
当监生过关斩将，升入高级的率性堂后，要一面读书，一面采取考试累计学分的方式，决定其能否完成学业……这就是所谓积分法。国子监规定，学生在率性堂学习期限为一年，一年中考试十二次，每个季度考三次……孟月试本经义一道；仲月试论一道、诏诰表章内科一道；季月试经史策一道、判语两条。每次考试成绩分为三等：文理俱优者为上等，得一分；理优文劣者为中等，得半分，文理纰缪者为下等，不得分。一年内累计获得八学分为及格，便算是完成学业。若是不到八学分者，则为不及格，不及格者则会留级，待到下次考试，再进入率性堂。
另外，国子监还特别规定：如果监生天资聪颖、学业出类拔萃、‘才学超异’，国子监祭酒可为其跳级，缩短就读年限。
当沈默了解到这套坐监积分制度时，不由大为感叹，这实乃一种将学年制与学分制巧妙结合的教学管理体制。而后来他成为国子监司业后，更是体会到，这种制度的优越性……在教学管理过程中，它既把学年制的优点，诸如在人才培养上有统一标准、有严密的课程规划、稳定的教学秩序、较高的教学质量等特长充分地发挥出来；又能把学分制的优点发挥出来，诸如因材施教、承认学生水平差距，学生在完成必修课程之外，可以根据自己的知识水平、能力、志趣和需要，选修各种课程。有利于调动学生学习的积极性、主动性，使优秀人才脱颖而出。
这样同时既可以一定程度地避免学年制‘一刀切’、‘齐步走’、灵活性差等不利于早出人才的弊端；也可以避免学分制中不易管理，教学秩序难以控制的缺点。如此优秀的教学制度，拿到几百年后的大学教育，也一样不落伍。
其教育成果也有目共睹，甚至及至中叶，国子监仍名儒辈出。如李时勉、陈敬宗、章懋、罗钦顺、蔡清、崔铣、吕柟分教南北，昼则会馔共堂、夜则灯火彻旦，如家塾之教其弟子，故成才之士多出其门。
但更让人惊叹的还在后头，国子监生员在率性堂积满学分后，仅获得为官从政的资格，只有实习历事合格，才有为官从政的权利。洪武五年，当时有鉴于进士出身的官员，多幼稚而低能，朱元璋志于培养经世致用的官吏，提高其实际的治事能力，在国子监首创此教学实习制度，即实习历事制度。
此制的具体规程为，监生在修满学分后，都要被分派到政府各机关‘先习历事’，即进行教学实习。在实习期间，学生轮流在中央和地方各部门接受实践锻炼，主要任务是学习处理各种政事。这个时期的监生被称为‘吏事生’，除被分配到政府各部门外，也有被分派到地方的州和县，或清理粮田、或督修水利等，旨在培养监生的实际行政能力。
最可贵的是，国子监还对这种实习历事，制定了严格的实习考核办法……国子监明确规定，监生在监外历事与监内读书一样，必须参加考核，且将考核成绩与任官直接结合。考核的具体办法是：‘定考核法上、中、下三等。上等选用，中下等仍历一年再考，上等者依上等用，中等者不拘品级，随才任用，下等者回监读书’。
朝廷曾十分重视这种实习制度的贯彻实施，每次实习之前，都先将历事监生人数通知各衙门，然后各衙门按需接收吏事生，若有剩余则由吏部统一分配。接收历事生的各衙门要教之政事，并且有责任考察其勤惰。历事生历事期满经考核达标，才可奏请吏部附选，‘遇有缺官，按次取用’为正式官吏。
这种将在校学习与校外实习相结合的教育制度，起因是为了弥补官吏在行政能力上的不足，然而监生通过实习历事，可以广泛地接触实际政务、获得从政的实际经验，十分有利于其才干的增长。
※※※
显然，本朝的国子监教育，要比宋代太学那种闭门造车、培养人才的方式要高出一筹，在很长一段时期内，监生的实际能力也是宋代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唇腐舌敝’，‘率至亡国而莫可救’的太学生所望尘莫及。
事实上，本朝行政能力最强、国家最强盛时期，也正是这种教育制度，被执行最好的阶段。
然而随着土木堡之变后，本朝国力转衰，国家财政出现危机，开始允许富家大户‘输捐例监’……也就是用钱买监生资格，导致国子监生员数量暴增，质量下降，许多监生用十几年都完不成学业；同时，朝廷也无法负担高昂的教学费用，且对不用发薪水的吏事生，抱着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的心态，要求国子监降低毕业标准，缩短监生在校年限。为了省钱，甚至要放监生回籍‘依亲’读书，教学质量已经无从谈起。
与此同时，在国初不怎么吃香的科举成了正途。时至今日，且不说部院大臣，就连地方的知府，朝中的郎中，也全都是两榜进士出身。而监生因为自身素质、尤其是文化素质的下降，导致地位江河日下，穷其一生，也只能在衙门底层厮混，撑破天在地方做个知县、通判，在朝廷则集中在鸿胪寺、太仆寺这样鸟不拉屎的冷衙门里，毫无前途可言。
结果监生们愈加心灰意懒，甚至普遍出现了，富家子弟雇人在衙门历事的情况，考核更是流于形式，完全让人想不起太祖末年，朝中大臣皆由国子监而出的盛况了。
但曾历任国子监正副校长的沈默，对国子监的前生今生却十分的了解。正因其了解，就愈加心痛——改革国子监，使其重新恢复作用，这是埋在沈默心中多年的想法了。当年任司业时，他便与当时任祭酒的高拱、同任司业张居正，一起探讨过这个问题。两人都认为，他的想法是完全有意义、有必要、也有可能实现的……首先，它有祖宗法度这面大旗护着，所以只要能掌握政权，便可强力推行，无人敢明着反对，只要顶住一段时间，这些人能做出成绩、形成气候，则成万世不易之典矣。第三，托太祖皇帝的福，本朝的官吏人数，可谓历朝历代最少，并不存在冗员问题，甚至中央各衙门、地方各府县，都存在着严重的缺编少员现象，如果要提高朝廷行政能力，必然要增加官吏编制……这种事情向来不会为官吏队伍反对……所以在不增加取士数量的前提下，有足够的职位提供给优秀的监生，不会太触及进士队伍的利益，所以此事可为。
但这要三个前提条件，一是，要掌握了国家权力，底线是至少在内阁说了算；二是，要先进行吏治改革……至少要在第一批新监生完成学业后，有足够的官职提供，这才能达成良性循环；第三，是要杜绝捐监之门，在这一点上，不只是三人，朝野也早有共识，要想提高监生的质量和地位，首先就得把拿钱进来混子日、混头衔的，从监生队伍中赶出去。所以必须要取消输捐例监。
对于画舫上的世家大户来说，他们对国子监的兴趣，是在皿字号上，为了增加子弟从江南科场脱颖而出的机会罢了，还真不屑于去走捐监一途……假假都算是书香门第，真丢不起这人！
真正不愿意的，是那些普通商人、中小富户，纯为了有功名傍身、好增加地位的。但他们的力量，至少目前还太弱小，不愿意又能怎样？
画舫靠岸时，已是寒星寂寥的三更天了，沈默婉拒了他们共赴温柔乡的邀请，目送着诸位大老爷们，或是坐车轿、或是上画舫，进入一个个依红偎翠之所。他不由微微摇头，心说这身份真是个沉重的枷锁，如果有来生，定要做个富贵闲人。
发完了感慨，他便登上马车，回公馆睡觉去了。至于回去后是孤枕难眠还是大被同眠，就不为外人知道了。
※※※
将此次来南都的差事办完，沈默的心情也放松下来，第二天难得的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床梳洗后，穿一身舒适的锦袍，坐在打开窗户，有温暖阳光的水榭里，一边享用着精致的金陵早点……沈默在吃上要求很简单，但也很挑。他不要求食材多精贵难得，但一定要做出水平，对得起味蕾。还希望能经常变换花样，往往一样食物，吃过一次，不会再感兴趣了。
然而他至今也未厌倦那种豆腐干丝，几乎每餐都要有那么一小碟。用鸡汤煮过的干丝，盛放在洁白的瓷碗里，竟有温香软玉的质感。那小碟只有盈盈一握，里面的干丝也只够挑一筷子的，倒不是不能多吃，而是沈默记得父亲的话：‘美食不可尽享，多了就叫牛嚼’了。
正因为少，所以才不得不细品。在古朴的水榭里，听风，看水，咀嚼着柔韧的干丝，一边信手翻阅着最新一期的《士林报》，人生的享受怕是莫过于此了。这是他在北京万万享受不到的待遇……平时公务繁忙，难得休沐，还要给孩子们做出榜样，哪能如此懒散安逸？
说起这《士林报》，沈默不禁要小小得意一番，在自己这只小小蝴蝶的影响下，世界上最早的定期报刊，诞生在了中国，要比欧洲早了整整四十年。
其实报纸这种东西，中国从唐朝就有，但是一直到沈默出现，都只是类似于后世‘内参’一样的东西，仅供官员大户阅读，普通市民是看不到的……一来没有大规模印刷和发行的条件，二来，百姓也没有这个需求；第三么，圣人都说了，愚民好管理，无知胜有知，所以一直没有诞生出，面向普通民众的报纸。
然而时代发展到本朝，从条件上讲，我国的印刷技术已然成熟、出版的成本也大大降低。从需求上讲，市民阶层终于在本朝成熟，大量有点文化、不太为生计发愁的城市居民，对文化产生了旺盛的需求……各种小说、话本盛行的同时，如果出现一种更具时效性和社会性的读物，自然会大受欢迎。最后，正是市民阶层的兴盛，导致了官员在离开朝堂，或者没有进入朝堂时，同样能有强大的影响力，所谓的在朝、在野，差距已经不像前朝那么大。那些在野的官员士人，也需要这样一个说话的平台，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作为一个后来人，他太清楚报纸的强大力量了，那是引导舆论、开启民智、使知识分子耳目日新、胡思乱想的不二法宝！庶几便可风气日辟，耳目日新，既可利益民生的不二法宝！经过一番细致摸底和慎重思考后，他决定促使民间报业的发展。嘉靖三十七年，还在苏州任上的沈默，授意苏州商业协会会长古润东，出资兴办民间报纸。
古润东对沈默的感激如同再造，虽然还不太相信这东西的用处，但不影响他全力办好此事。当年秋，便在山塘街上创办了苏州报社，并派人到芜湖购买最好的纸张，采用最先进的印刷机器，又从金陵书局雇最熟练的活字版印刷工人，将硬件上做到最好。
软件上同样不含糊，除了一些时政要闻，是从邸报上扒下来的外。为了提高报纸的影响力，吸引踊跃投稿，在第一期报纸问世前，古润东让人在苏州各处张贴告示，说《苏州报》创刊号，欢迎各界投稿，一经采用，一字一两白银！
稿酬的概念当时是没有的，读书人写了东西，最多得点润笔费，根本无法体现自身价值。然而古润东却宣称，一个字付给你一两银子，虽然言明是为了庆祝创刊号，但也是不折不扣的天价啊！
结果十天时间，就收到了三万多份来稿……这不是说有三万多人投稿，其实很多人为了增加被采用的几率，不只投了一份，最多的有十几份之多。不过即使这样，也足以说明古润东的金元政策奏效，引起了绝对轰动的效应。
等到报纸面世，便被吊足胃口的市民们抢购一空，然后加印，又抢购一空，再加印，还是抢购一空。为了满足下属各县、近邻州府的需求，最后一共印了七次才打住，足足售出三十三万份……不算本钱的话，竟然基本收支持平了，让本打算赔钱赚吆喝的古润东大跌了眼镜！要知道，因为是第一期，除了证交所、拍卖行几个大商家捧场外，并未刊登任何商业广告，而广告才是沈大人所说的主要盈利手段……看样子，这还能赚钱呢。
这世界上第一份真正的报纸，沈默当然要珍重收藏。在他的建议下，这份报纸共有八个版面，首版是圣谕广训直解，二版是朝廷要闻，三版是本埠新闻，四版是本省、外省新闻，五版是世界介绍，六版是科教文卫专版，七版是小说连载，八版是来稿选刊。基本上满足了市民的多元化阅读需求，也让沈默有了个介绍世界、引导思想的窗口。
后面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历史上还从没有一样东西，能有报纸这样的传播能力和影响力，在下一期报纸来临前，全苏州议论的话题，全都围绕着报纸上的内容。那些文字的作者，不仅拿到了可观的稿费……因为这时候的文字风格，还是以简练为美，所以字数最多的一篇文章，不过二百余字，但能一下拿到百十两银子，也足以让他们乐不可支了。
但更让他们满足的，是看到自己的文章家喻户晓，全城闻名，这真是中举都没有的殊荣啊！那些日子，在苏州的大街小巷，大小船上，总能看到不少拿着报纸在人前朗读，翻来覆去还只读一段的家伙。就等着别人问一句：‘这是谁的文章？’
他们便会很歉意地答道：“不才区区，有污先生耳目了……”让人恨不得把他们扔河里去。
别的读书人虽然脸上不屑，但心里别提多嫉妒了，回家就开始搜肠刮肚的写文章，发誓下回一定要被采用：‘哼，老子也要拿着报纸，在苏州城里走一圈’
后来稿酬降到十分之一，也没有影响士人们的投稿热情，《苏州报》越办越红火，其影响力遍及江浙东南，也引来了各地的纷纷效仿。
※※※
几年功夫，东南各省几乎都有好几份报纸。不过虽然都是报纸，水平差异却大得很，可以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基本原创的大报，第二梯队是一半原创、一半摘抄的中报，最后就是纯靠抄人家报纸过日子的小报。但究竟哪一种赚钱，还真不好说。
沈默手里的《士林报》，是南京同时发行的三份报纸之一，其余两份是《金陵报》和《秦淮河报》，以南京的人文荟萃，当然不能用抄袭打发人，这三份报纸都属于大报之列，只是侧重各有不同……像《金陵报》主要关注朝廷动态、本省政治和民生时务，属于综合性的大报，发行量也是最大；而《秦淮河报》则整天搞一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绯闻秘录，虽有不务正业之嫌，但发行量同样可观。
发行量最小的，却要数这份《士林报》，每期五万份，最多能卖出一半去，广告收入也是最差的，十分的赔钱。但这却是沈默最看重的一份报纸，他通过各种渠道，将大笔的赞助资金注入这家报社，使其不至于赔掉了腚，关门倒闭。
因为这份报纸，是面向士林的，其内容专注于政治、思想、学术、国家大事等等，在士林中的影响力无可比拟，更是孕育新思想的主要阵地！
就拿今天这份报纸来讲，去年那场著名的三公槐辩论，在北京已经少有人谈起，但沈默从这一期的报纸上，就看到了九篇关于‘君与国’的关系的讨论，有这样态度的，有那样意见的，争论十分激烈，且旷日持久。
他还看到有两篇对自己在北京讲学的讨论，让沈默很高兴的是，两篇文章都很支持他的观点，认为要学以致用，以实践学……‘也不知是不是主编者故意登出来讨我欢喜？’这个总把人往坏处想的老官僚如是想到。
笑眯眯地浏览着报纸，当他的目光落在第四版时，瞳孔霎时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浑不知嘴上还含着半截干丝……
只见那篇文章的题目是‘观西秦《十二发表》有感’。

第八零五章 希望（上）
“西秦《十二表法》？”沈默沉吟起来，这应该是苏州通译局出品，便细细看下去。
原来所谓西秦《十二表法》，便是他所知道的古罗马《十二铜表法》，这部法典是由古罗马人在西元前五百年左右，也就是我国的先秦时代，由市民阶层主张的，一部由下及上的成文立法。它的立法背景是，当时罗马共和体制确立以后，公民的境遇并没有比从前好多少……他们大都是小农和商人，战时必须冲锋陷阵冒死作战，平时又被排斥在官职之外，而且还可能因为债务被卖身为奴。那时候的法律是不成文法，解释权在元老院的手里，自然会被贵族利用，成为迫害和剥削平民的工具。
后来发生了长时间的平民聚众造反，迫使元老院同意选举保民官保护自己的权利。西元前四百五十年，平民要求的《十二表法》颁布于世，以法律条文的形式，规定了公民在政治、经济和法律地位上的权力。虽然十二块铜片中，有十块是用来保证贵族的权利，但毕竟还有两块，是反映平民意志的，也多少限制了贵族们的嚣张跋扈，向来被古罗马人奉为圭臬。
到了罗马帝国时代，《十二表法》被逐步完善为罗马法。仍然明白无误地认可了私有财产的买卖、合作与契约原则，尤其体现正义和公正的神圣性。法律凌驾于君主之上，已经成为全国公民的共识，任何反对这一原则的统治者将自行变成暴君！为千夫所指。
沈默所看的这篇文章，上来先简单介绍了《十二表法》，然后便将笔墨集中在其中某一点上。它说：“（十二表）法有定规，公民之住宅地，及其周围二尺半，乃属个人私产。公民对此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其效力可谓天地之间无与伦比。至今仍为欧罗巴人奉为圭臬，西谚有云‘风能进、雨能进、唯有国王不能进’，便是此古法之延伸。”
“想我华夏先贤，亦有如此之意气张扬，杨朱曰：‘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孟子摘取此句，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按记载，彼罗马共和国与我先秦同处一时，可见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
据说，杨朱和墨子的学生禽滑厘有过一场真实而直接的辩论。禽滑厘问他说：‘如果拔你身上一根汗毛，能使天下人得到好处，你干不干？’
‘天下人的问题，决不是拔一根汗毛所能解决得了的！’杨朱回答道。
禽滑厘又问，说：‘假使能的话，你愿意吗？’
杨朱不理睬他……因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谓‘拔一毛以利天下’，其实是统治者的谎言，今天可以拔你一根毛，明天就能撕你一片皮，后天可以挖你一块肉，大后天就能剁你一条腿！今天可以伤害你的身体，明天就能杀了你。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口子一开，不可收拾。所以要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必须从最细微的源头上堵起——一根毛、一毛钱，也不能被非法的剥夺。
可见杨朱反对的，是以大义的名义，肆意剥夺平民财产，他认为这样只是饮鸩止渴，解决不了问题。此文作者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默接着看道：“后世则不然，世人竟耻于言利，纵有人人为己之心，亦难以启齿。而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君为主，以民为奴，以天下之利尽归于上，以天下之害尽归于民！何也？皆因天下人不敢言己利，不敢自私矣！”
‘故而暴君独夫，可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小民无言以受，则最终失其产，亡其所，走投无路、揭竿而起，天下大乱矣！是以，吾乃言——小民之利不保，为上者肆意侵占其财，实为天下之大害者！向使人人敢于自私，则人人各全自利也！则彼焉能苛捐杂税，强取豪夺？继而上下相安无事，天下称治也！’
“呜呼，孟子不喜杨朱，曰：‘处士横恣，无君之言’！然今日观之，向使杨朱之言盈天下，则吾华夏无百姓离乱、王朝更替之苦，天下早大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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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这短短的五六百字，沈默的后背竟被汗水打湿了，他又反复看了两遍，才想起去看看那作者的署名，曰‘清都散客’，显然对方也知道这篇文章离经叛道，想要避免麻烦，便用了个别号。
“我真是小瞧了古人啊！”沈默不禁连连叹气道，胸中却心潮澎湃、激动难耐。这饭是吃不下去了，他一摘挂在唇上的半截干丝，走到邻着湖的窗前，看外面有水鸟戏荷。他双手抓着窗棂，使劲深吸口气，使劲压低声音道：“我的路，没有错！”一直以来，压在心口的万钧巨石，终于有些松动，能让他稍稍透一口气了。
看着双目通红作癫痫状的沈阁老，下人们全都吓坏了，心说这是怎么了？难道菜太咸齁着了？
他们哪里知道，沈默为这一刻等了整整十年，当他在东南种下第一粒种子时，便期盼着能有这样一天——他能够打开国门，可以引进西方的科学思想，也能通过报纸来传播新思想，但他没有能力强行改变人们的思想，他只能在做尽自己该做的事情后，等着那种子萌发，等着人们的心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火花！
沈默原本担心，国人会不会妄自尊大，宁顽不灵，永远固执在祖宗法度，圣人之言里呢？但事实证明，是他小瞧了古人，就像沙勿略所说：‘中国人的妄自尊大，源于他们的无知，一旦了解到别人比自己强的东西后，便会以最大的热情学习。’
他本以为，要二三十年，甚至四五十年后，自己所作的才会有效果。但现在，仅仅过去了十年，就有人开始‘讨论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问题了——这是实现他‘保障民权，限制独裁’的梦想的最本源火种！
因为一切权利最后都可以归之于财产权，只有当‘个人财产不可侵犯’的思想深入人心，大明才会过渡到契约社会。而只有在契约社会，才不会出现无限制的权力，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随着大明商品经济的发展，个人财产不再专属于权贵阶层，大量的小商人、熟练工人，拥有了自己的财产，沈默相信，保护私人财产的思想，必将在中国出现！
然而在历史长河中，这种思想和它的提出者杨朱，都被统治阶级不遗余力的妖魔化，将捍卫自身利益的呼喊，说成是堕落的自私自利……遗憾的是，这个‘清都散客’的观点也是片面的，并未走出惯性思维的窠臼，如果人们真按他说的，一味打着‘贵乎自我’的旗号，结果很可能只知自身享乐，毫无牺牲精神，连社会道德也沦丧了……那这个世界非乱成一团不可。
其实杨朱的真意，绝不能片面理解。他的全话中，不但有‘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紧接着还有‘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而且这两句话是连在一起的，必须同时理解——在捍卫自己利益的同时，还不能侵犯他人的利益，更不要说牺牲整个社会，来满足极少数人的私欲了。
杨朱看穿了小民牺牲个人的结果，竟不过是来满足另一些极少数的个人，这才叫‘极端自私’！问题是，这种极端自私的行为，却又是打着‘天下为公’、‘大公无私’的旗号来进行的。而杨朱所主张的‘自私’，本质上却才真正的无私！
杨朱思想难以被人接受之处就在这里，然而其深刻之处，却也在这里。这就是——实现任何社会目标，不能以牺牲每个人的个人利益为代价。因为‘天下人的幸福’，是由每个人的幸福构成的，是天下所有人幸福的总和。如果每个人都不幸福，却说天下人是幸福的，这种幸福，靠得住吗？如果说为了天下人的幸福，必须每个人都不幸福，都做牺牲，那样的‘幸福’，又要它干什么？
无私奉献当然崇高而伟大。作为每个人，完全可以这样做。如果你真诚地这么做了，我将向你表示崇高的敬意。但是，如果你因此而要求别人，要求所有人都这么做，那我就只能说，你不能这么要求，也没有权力这么要求！
因为无私奉献是一种美德，一种崇高的精神，只能提倡，不能以法律强制。一旦强制就变了味，就不能叫无私奉献，而是叫强行索取了……只有每个人的生命都能够不受伤害，每个人的利益都能够不受损害，天下才能大治，也才叫大治，这就叫‘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才是杨朱的真正观点，也是老子和庄子的观点。
说白了，杨朱也好，《十二铜表法》也罢，都是在捍卫普通民众的利益——别把小民不当人！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不要动不动就以‘国家大局’的名义，任意侵犯和剥夺人民群众个人的权利！
如果那‘清都散客’能将其中暗含的哲理理顺，那么这篇文章，甚至可以被看作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份《人权宣言》了。然而他并没有说清楚，所以等待他的，必将是铺天盖地的攻击和谩骂……
尽管如此，但对于一个在黑暗中不断摸索潜行的人来说，这已经如指路明灯一般，足以让他欢欣鼓舞起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薪薪相传，星火燎原！
是的，我相信！为了保护这星星之火，我愿意与任何人为敌，哪怕承担永世的骂名！
※※※
早饭过后，耿定向按约定过来请他。虽然沈默此次身负皇命，不易额外参加太多活动，然而他还是欣然答应了耿定向的请求，去崇正书院讲一课。得到沈默的首肯后，耿定向便回去积极的筹备，谁知消息不胫而走，竟引得江浙各府的学子蜂拥而至，不仅把崇正书院塞了个满满当当，甚至连其所在的清凉山上，都满是慕名而至的学子，在等待着见他一面。
这种情况下，沈默当然不能爽约了，于是换上身皂缘白绸的儒袍，与耿定向一起乘车，来到了南京城西隅的清凉山下。当年诸葛亮称金陵形胜为‘钟阜龙蟠、石头虎踞’，这只蹲踞江岸的老虎就指清凉山，可见其风水之盛。
车子一到山下，沈默便见少说五六千士子，黑压压地站在上山的道路两旁，不由看看耿定向道：“倒让天台兄费心了。”
“这你可冤枉我了。”耿定向摇头道：“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排场，哪会干那种两头不讨好的事儿？”说着很是感慨道：“还没看出来，这是学子们自发的呀！”
“那还是要多谢天台兄。”沈默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不客气。”这次耿定向倒是笑纳了。
沈默的第一句感谢，其实是暗含不满，觉着耿定向太能拍马屁了；但第二句就不一样了，那是真诚的感谢耿定向这些年，对自己不遗余力的宣传，才有了今天这令人震撼的一幕。
两人说笑着从车厢出来，便见满山的学生轰隆隆的下拜，潮水般的唱道：“恭迎先生！”管你在外面如何煊赫，来到书院，就只有两种身份，学生和先生，这是自打五百年前，有书院那天起就有的规矩。
“诸位请起。”沈默淡淡一笑，伸手虚扶，便向耿定向一伸手道：“山长请！”
“先生请！”耿定向的面上，以及完全不见了官场上的谦卑，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庄严。
两人便携手踏上登山的石路，在学生的簇拥下，向着书院进发。沿途但见山上古木参天，幽径重重，白云飞瀑，宛如仙界……书院位于山之东麓，据耿定向介绍，这里相传地藏王肉身在此坐禅。沈默听了笑道：“地藏王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你耿天台是‘讲学不兴，誓不罢休’啊。”
“谬赞了。”耿定向含蓄的笑了。这时便能看见书院的全貌，它依山势分为三进，一殿与二殿由两边回廊相连接，二殿与三殿间是一极宽阔的开阔青石平台，正是那讲学之所。
此刻平台最高处，已经搭起了讲坛，讲坛上搁着蒲团、香炉、小几，小几上有茶水、白巾。学生们涌上石台，很快便比肩接踵，密密麻麻的全是脑壳儿。
待学生们坐定，平台上安静下来，沈默便翩然上了讲台，在蒲团上盘膝坐定，放眼周围一片辽阔，抬头远望，方圆百里尽收眼底，他突然想起了太祖的那首词：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太祖看到的是湘江，他看到的是长江，但那大江远去浪滚滚的景象，是一样一样的。
※※※
沈默在崇正书院，当然不可能讲那‘杨朱之学’，身为大明朝的高级官员，士林瞩目的正面人物，他心里再怎么不羁，在言行上也必须循规蹈矩，绝不能出那些惊世骇俗之言。
所以他讲的，还是心学，还是那套‘心无本体，功夫所至，即其本体’，这套对王学的修整学说，在北京就引起了持久的轰动，现在在南方士子面前讲出来，警示的效果要更好……因为王学右派在这里占据统治地位，清谈空论、脱离实践的弊端，要更甚于北方。
沈默以令人折服的语言，指出了王学自身的弊端……他说，人们攻击王学‘空谈无实际’并非无的放矢，所以教导学生们要‘反身自省’，不‘虚见空谈’，强调‘功夫所至，即是本体’。
同时他赞同在东南士子中，享有盛名的罗汝芳的‘除却穿衣吃饭别无伎俩’，反对‘谈说在一处，行事在一处，本体功夫在一处，天下国家民物在一处’的言行不一；他也赞同胡植‘当官尽职即为尽性’，认为尽其心者知其性，而不应只自求性命、视民物痛痒与己无关。在理论上，他将本体和功夫摆在相同的高度上，要求士子们重视‘实践和理论的结合’……
清凉山上，五千学子见证下，又一大儒立世矣……

第八零五章 希望（中）
在学生们的盛情挽留之下，沈默又连讲了三场，这才得以到后堂休息。
耿定向看着略带疲惫的沈默，恭声道：“江南兄，从此可开宗立派矣！”
“都是浅尝辄止而已。”沈默摇摇头道：“我的身份敏感，只能讲些皮毛的东西。改良我学的重任，还得靠天台兄全力以赴啊。”
“定然不负重托。”耿定向抱拳道，顿一下，有些欲言又止道：“龙溪公本是要来的，只是年纪大了，临时有些生病……”
“呵呵……”沈默微微摇头道：“天台不必安慰我，师公是在生我的气，不想见我这个‘吃里扒外’的徒孙罢了。”
“没有的事。”耿定向赶紧道：“龙溪公很是以江南为傲的。”
“这我相信。”沈默苦笑道：“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生我的气。”
“……”耿定向心说‘确实’，便又埋怨自己，人家师徒之间的事儿，哪还用自己多嘴，便转到正题上道：“如今我王学势大，然而三派之争，已经越来越尖锐，若是再发展下去，怕是用不着理学之士的攻击，便会自相残杀起来。”
“是啊。”沈默点点头，对他所言表示赞同……王门七派中，泰州、浙中、江右三派最为强大。其中江右派也称王学正统派，是保持王学的基本观点，恪守师说的，其代表人物是邹守益、聂豹、欧阳德和徐阶。而王畿所率的浙中派和王艮所创的泰州派，则都是革新派，和儒教传统观点有了更大的分裂，在当今士林中也更有市场。
王畿和已故的王艮，都是阳明公的亲传弟子，并称王门二王，可以说是王学后人中，最重要的两位思想巨匠。现在王艮已去，便只剩下王畿一柱擎天，所以他的地位可想而知。而一直以来，王畿和季本都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沈默，看着他一步步的成长，一点点的扩大影响，终于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参天大树，两位老人必然是满怀欣慰的。
现在沈默已经基本实现了他俩当初的理想，成为了泰州学派认可的徐阶接替人了。然而王畿此刻却无法高兴起来，因为在他看来，这是沈默倒向泰州学派才换来的……浙中派虽然和泰州派都是改革派，都更强调个性的解放和思想的自由。然而王畿浙中派，更带有知识分子色彩，而王艮的王学左派更平民化，双方的观点南辕北辙，其实比和江右正统派的分歧还要大。
所以王畿不可能不生沈默的气，然而沈默毕竟是他的徒孙，能做到今天这样，已是给他大大的争脸，所以他也十分的欣慰。在这种矛盾的情绪左右下，老人家便称病没有前来南京——沈默是没法回浙江看他的，因为身为钦差大臣，必须事毕还朝，不可能再顺道回趟老家。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沈默点头道：“龙溪公那边，我已经备了礼物，再写封信你带过去，帮我解释一下。”顿一顿道：“就说，我是他的徒孙，自然永远和他站在一边，请他老人家放心。”
“只能如此了。”耿定向颔首道。
两人正说话，外面传来敲门声道：“大人，外面有一群学子求见沈相，说是沈相的学生，要来拜会老师。”
“哦，我的学生？”沈默笑起来道：“那就见见吧。”
※※※
当沈默出现在书院后殿的大堂上，近百名青年才俊便一起行礼道：“拜见师尊。”
“快起来吧。”沈默笑着走到他们中间道：“数年不见，难得你们还想着我。”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一个年轻人恭声道：“何况师尊一直对学生们谆谆教诲，我等没齿难忘。”
沈默看看他，笑骂一声道：“好你个沈不疑，果然是一贯的油嘴滑舌。”
“嘿嘿……”这青年长得与那沈明臣长得有七分想象，这倒不是巧合，因为他正是沈明臣的亲侄子，叫沈一贯，字不疑。两个沈家拉上亲戚，论起来，他还得叫沈默一声堂叔。但他是个精明人，哪能干这种啥事儿，所以从不对人提自己与沈默的关系，然而在见到沈默后，却又表现出特别的亲切。真不愧是沈明臣的从子，对人心的把握，很有些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意思。
大殿椅子不够，耿定向便让人取了百十个蒲团，沈默招呼众人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学生……这都是他在苏州府学亲自带过的学生，如今已完成了学业，并顺利的通过了秋闱，明年就要去北京，向读书人的最高荣誉发起挑战了。
学生们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空气中流淌着浓浓的孺慕之情。
“不错不错。”沈默轻捻着颌须笑道：“都是准备去赴春闱的？”这些学生里，有一半是今年中举的，另一半则是往年的举人。
学生们便纷纷点头称是。
“很好。”沈默便开始考教他们学问，都是关于时文制艺，而非那些形而上的虚学……论学问才华，他可能排不进大明前一百，然而讲起八股应试之道，却是自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学生们也全瞪起眼来，如此规格的考前文会，怕是全国也找不到第二家了，哪个敢不全神聆听？对于沈默的问题，他们也踊跃作答，在老师面前表现自己，不会被人说成是爱出风头，又能给老师留下深刻印象，何乐而不为呢？
一上午的问答下来，沈默又出了一题‘麻冕、礼也’，让他们现场破题作文。待把作文收上来后，天已经很晚了，他没有当场作出评判，而是借书院的食堂，宴请了这帮学生。席上，他慰勉众人一番，要他们再接再厉，千万不能松懈，直到月上中天，才与他们依依话别。
学生们在书院留宿，他则回到自己的公馆。沐浴更衣后，已经是三更天了，但沈默一丝睡意也没有，便在二楼书房燃起一炉檀香，就着清凉的月色，批阅起学生们的答卷来。
到了沈默这个程度，一举一动皆有深意，他考校学生的举动，乃至所出题目本身，都是由他的目的的。
先说那道题‘麻冕、礼也’，语出《论语&#183;子罕》，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按照指定参考书《四书章句集》中注释——麻冕，缁布冠也，以三十升布为之，其经两千四百缕，细密难成；纯，丝也；俭，谓节省；泰，谓傲慢。
全句的意思是，戴缁布冠乃是礼制，但现在都用节省的丝制品代替，我宁肯违背古礼，也要从众；做臣子的在应在堂下向君王行礼，然而现今去拜于堂上，实乃傲慢之举，我宁肯违背众人的意思，也要在堂下拜见君王。
看似是说了孔夫子在性质相同的两件事上，做出了相反的选择。但若是一分为二去说，必然大错特错。因为孔子这段话的，其实是欲抑先扬，他的意思是，在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可以去改革，但在涉及到伦理纲常的制度性问题上，绝不能有半分让步。
能不为这个陷阱所迷惑的，基本上可保证不跑题，然后就靠个人的学养，把这篇文章写好了。
很明显，这是一道带着浓重保守思想的题目，与沈默平时所持言论大相径庭……学生们起先以为，这是老师为了考验他们的全面能力，才出了这么一道题。然而回去后，不少人越想越觉着其中可能有玄机，难道……会不会是会试的主考官，就是这个风格呢？
于是他们便猜想起，满朝公卿中，有谁是这个调调，又有资格成为礼闱的主考官呢？这样一想之下，可能的人选还真不多……虽然说起来有些杯弓蛇影，但诸位看官不妨回想下自个在大学里，在考试前夕，老师突然给你出了几道题，你会作何感想？所以也没什么好笑话他们的。
不过，他们不会把这个猜想告诉别人的，甚至彼此间也是心照不宣，回去后大肆搜集那位大人的文集，抓紧利用这个冬天，将其反复吃透，并调整自己的文风，尽量往中正平和的保守路子上走……当然这是后话。
学生们的文章，沈默看得十分仔细，整整一个晚上，加上第二天几乎整天，才堪堪全部看完……实际阅卷时，当然不可能这么慢，但要从区区一篇文章中，看出学生的真实水平来，就不得不仔细品啧了。
他看完之后，又让孙铤和耿定向再分别看一遍，并将自己的要求告诉两人，便也不在公馆中打搅二人，悄悄赴约去了。
※※※
莫愁湖畔的胜棋楼，是一栋青砖小瓦、造型庄重的二层五开间的小楼。登斯楼也，可远眺钟山龙盘，石城虎踞，俯瞰湖心之亭，湖景全貌，波光云影，尽收眼底。
说起这座楼，还有个典故，相传这里曾经是本朝太祖与徐达弈棋的地方。有一次，朱元璋与徐达对弈，眼看胜局在望，便脱口问徐达：‘爱卿，这局以为如何？’徐达微笑着点头答道：‘请万岁到这边来，细看全局！’于是朱元璋走过去一看，不禁又惊又喜，原来徐达用所持的黑子在棋盘上摆成了‘万岁’二字。朱元璋这才明白，自己不是徐达的对手。于是便把莫愁湖送给了徐达，此楼便被称为‘胜棋楼’。
对于这次史上难度最高的马屁，沈默却认为落了下乘。优秀的马屁，应该是无声无形，只让对方感觉到舒坦，却察觉不到马屁的存在。然而徐马屁这一下，实在是有显摆智商之嫌……要知道下围棋多么困难啊，何况对手还是争胜心巨强的朱元璋，他却能在对方不知不觉着，摆出一个‘萬歳’来，这得多变态的心机、多高超的算计才能干出来啊。
在来的路上，沈默甚至满怀恶趣味的揣测道，不会是太祖皇帝回去后，越琢磨越不是味，才会给他送了烧鹅吧？
不过当他看到徐鹏举那张胖脸时，赶紧将对其祖宗的不敬收起来，笑吟吟的下轿子，抱拳道：“公爷啊，在下登门拜访，给你来赔罪了。”那日在码头上甩下徐鹏举，两人便再未见过面。
“谁敢怪你啊。”徐鹏举的包子脸上满是褶皱道：“你老现在是宰相之尊，咱还不得尊着敬着？”
“行了，别装了。”沈默笑骂一声道：“谁敢在你世袭罔替魏国公面前装大拿？”
“我是说真心话的。”徐鹏举面现丝丝苦涩道：“真得靠兄弟拉一把。”
“上楼再说。”沈默看他一眼，淡淡道。
于是两人登上二楼，待下人上茶后，便屏退左右，显然要进行一番密谈。
“还以为你到走，也不会来见我呢。”徐鹏举给沈默斟茶道。
“本是不想来见你的。”沈默没有了外面的春风和煦，表情十分的严肃，最后才挤出一丝笑容道：“但你正在难处，我要是一味躲着不见，反倒让人笑话。”
“难道不是为了咱俩的交情？”徐鹏举说起来也五十好几，但言谈间还是那么老不休。
“若不是为了交情，我管你这摊烂事儿？”沈默轻哼一声道。
“呵呵，是……”徐鹏举低下头，小声道：“你是重情的，这我知道。”
是什么事儿把堂堂国公逼成这样？说起来也是他自找的。原来这厮宠妾灭妻，溺爱嬖妾郑氏，竟夺去原配之封号，授郑氏为夫人。当然他这样做的主要原因，是欲立郑氏所生子邦宁为世子，然而在邦宁之前，有真正嫡长子邦瑞弗立。这种大悖伦常之举，自然引来了无数的不满，其中还有南左都御史林燫这样的名臣大吏，竟亲自写奏章弹劾他……那奏章一递出，徐鹏举便知道自己要坏事儿，虽然北京方面还未有回应，他却日夜惶恐。自家人知自家事，在这个文臣当道，勋贵如狗的年代，世袭罔替的国公招牌，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固，倒是随时有可能砸了招牌，葬送了祖宗的基业……这又不是没发生过。
现在他把沈默当成了救命稻草，恳请这位仁兄，看在多年交情的分上，救自己一次吧。
“唉……”沈默既然来了，就是已经对此事心中有数，先叹口气：“两个都是你儿子，百年之后谁当上国公，也不能不认你这个爹了，又何苦废长立幼呢？”
“我……”徐鹏举闷声道：“我这辈子女人无数，可只爱郑氏一人而已，何况邦宁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自小聪明乖巧……”
“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不听你家里的恩恩怨怨。”沈默一摆手道：“事情到了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家事，而是朝廷的政事，那就得按照规矩办。”
“立长立嫡？”其实这几天，徐鹏举也悔青肠子了，只是架不住郑氏苦苦哀求，所以一时也不好改口。
“现在是你愿意，要立长，不愿意，也要立长。”沈默哼一声道：“不然礼部这关，你是绝对过不去的。”
“本想瞒天过海来着……”徐鹏举垂头丧气道：“来个李代桃僵。”
“你以为别人是傻的是吧？”沈默冷笑道：“人家都生着脑子长着嘴呢。”
“是。”徐鹏举知道沈默的意思，是啊，他王妃娘家怎么也是个侯爵，焉能看着自己闺女和外甥被他欺负了？当然要把他的把戏揭穿了。这样想来，他也把最后一丝侥幸放下了，吐出一口浊气道：“那你说怎么办吧，我都听你的。”
“事已至此，想蒙混过关是不可能了，你唯有上表请罪。”沈默淡淡道：“说自己是鬼迷了心窍，请求朝廷宽恕，然后把郑氏的头衔去了，安排她去别处住两天。再把你的原配夫人请回来，恢复她家主的身份，最后请立嫡长为世子……我再帮你周旋一二，或可得以从轻发落。”
“那，我还怎么有脸见郑氏啊。”徐鹏举满脸苦涩道。看来对那女人确实是有感情。
“你也可以坚持己见，与她挂冠而去，说不定还留一段千古佳话呢。”沈默淡淡道：“不过魏国公这个头衔，还是人家邦瑞的。”
“唉……”徐鹏举被沈默说得灰头土脸，良久抬起头道：“我知道，回去就跟她们摊牌。”
“你得让邦宁自立了。”沈默看他丧气的样子，轻叹一声道：“我答应给你的吕宋桑园，其实就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顿一顿道：“过些年，我准备让犬子也去那里……”
徐鹏举本想说，我哪舍得啊，但听了沈默的后话，便不吭声了。

第八零五章 希望（下）
沈默找徐鹏举的目的，一方面是让他安心，另一方面，还是为了吕宋。
吕宋的事情，始终让沈默牵肠挂肚，如果不能快速将那里的价值发掘出来，把更多人的利益根植在那里，便总是一块海外的飞地，随时都会因为扎根不深、后继无力，而被人抢回去。
但要想让大明朝的人，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海，关注那个在他们看来属于荒蛮之地的吕宋群岛，没有足够强吸引力，是万万不行的。那吕宋群岛的竞争力在哪里？首先当然是港口了，它是‘大明——西班牙’航线上最重要的中继站，唯一的大港口，其意义几乎可以与马六甲之于西航线相比了。
然而单纯是港口的话，吸引力还是不足够的，因为控制航道这种营生，毕竟是要有船有炮才敢奢望的，所以除了王、徐、南三家，一般大户连想都不敢想。若是能发现金矿或者银矿，问题也会变得简单，目前吕宋群岛是发现了几处金银铜矿，然而都被当地华人公司先一步占有，且产量也不如预计……吕宋华人是沈默严令要保护的对象，又怎会去让人分他们的羹？
他只能像另一个时空中，西班牙人做的那样，把目光放在种植业上……吕宋群岛地处亚热带，光照雨水足，十分适宜种植各种作物。根据郑若曾历时半年，走遍吕宋群岛，所提出的报告，可以将整个吕宋群岛，划分为九个经济区域。其中，吕宋岛中部有最大的中央平原，占全境可耕地的四分之一，适合种植稻米、桑树、甘蔗等各种作物；吕宋岛东南部的地区，可种植椰子、桑树；吕宋岛北部是稻米、烟草、金矿区；米沙鄢群岛西部是稻米、椰子区；米沙鄢群岛中部是玉米、糖产区；米沙鄢群岛东部是椰子、玉米区……在报告中，郑若曾着重强调了这种源自南美，由西班牙人引进的新作物，认为其大有可为。
还有棉兰老岛东部，是麻、椰子、铁矿区；棉兰老岛西部是玉米、椰子区；巴拉望岛和苏禄群岛则是稻米种植区。
通过这种划分，便不难看出沈默的目的，他是要将吕宋的大片耕地，用来种植大明所需要的经济作物，使其成为国内急需的生产原料和生活资料产地……大明虽然地大物博，然而近些年北方连年大旱，粮食减产严重，南方虽然仍旧风调雨顺，但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大量的耕地被经济作物蚕食……是真正的蚕食，因为都被改成了喂蚕宝宝的桑园，这样导致耕地面积大量减少，目前还看不出危害，但长久以往，必然会带来严重的粮食危机。
沈默不想在国内进行强制调整，因为一方面，在这个年代，地方政府的执行力根本不容乐观，朝廷布置十分，下面能做到一分就不错了，指望他们完成这种高难度动作，根本是不切实际。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因此得罪那些大庄园主，并引起不必要的混乱，那样会是十分危险的。
他的应对之举，便是充分利用吕宋的土地，在那里搞一搞有计划的大种植园，以减轻国内供给的压力……这一切，都是通过南洋公司来控制和进行的，具体说来，便是由南洋公司进行先期的调查和开拓，然后将合适耕种的土地，以‘保护垦殖’的方式，承包给国内的大家族、大商户，由其在南洋公司的指导下，进行计划性的垦殖，公司为其提供保护，支持，并为其运输至指定港口，收入三七分成，或者按约定支付。
南洋公司之所以不亲自经营种植园……那样的话，可能会得到更高的受益，然而沈默考虑到，一来，种植园是一个需要大量劳动力的行业，南洋公司很难招募到足够的人手，区区一个公司，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在国内拐卖人口，还是将这项很有挑战性的工作，交给权贵们来做吧；二来，他希望南洋公司永远保持开拓的野心，所以在其成立之初，便采取这种‘保护垦殖’的模式，使其为了增加利润，不得不不断的开拓新土地。
‘土地使人保守和短视’，这是沈默多次向郑若曾强调过的。
而将种植园交给国内的勋贵和大户来做，好处也显而易见，首先，他们强大的政治力量，将为吕宋和南洋公司提供足够的庇护；然后，把招募人手、组织种植、联系销售这些繁琐的工作交给他们，南洋公司可以从中解脱出来，将精力集中在该做的事情上；最后，也利于培养国内精英阶层的外向性，使其渐渐消除对国外的排斥和无知。
要做到最后一点并不容易，而且它也是实现计划的最大的障碍，垦殖吕宋的广告已经连续在东南各大报纸投放，前去南洋公司各办事处询问者众多，然而真正签订意向的，却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处在观望状态，毕竟几千里外的种植园，怎么听都觉着虚的慌。
所以沈默需要有人先来示范，他选中了东南十几家大户，命其每家认购了十万顷种植园，而徐鹏举这里，因为是堂堂国公，沈默给他优待……所以是十五万顷。至于他们如何去做，南洋公司有最详细地指导，但前提是，要先把他们的代表，弄到吕宋再说。
※※※
“万事开头难。”沈默对一脸苦相的徐鹏举道：“你难我也难，咱们大家都勉为其难，坚持过去开头几年，就是为子孙后代打下铁打金不换的基业。”
“真正挣钱吗？”徐鹏举虽然看上去有些天然呆，但他心里一点不糊涂，知道兹事体大，不能因为是沈默强买强卖，就敷衍了事。一旦真决定要做，就得全力干好，不然还不如直接不答应。
“桑园可以出生丝、烟叶可以产烟丝、甘蔗可以产糖……”沈默掰着指头数给他道：“哪一样都是价比黄金的。”
“好吧，就算那里土地肥沃、气候适宜，地里可以长出金子。”徐鹏举认真地望着沈默道：“但这些都需要很多很多的劳力，才能照料过来呀，就拿最不占人的桑园来说。”说着皱皱眉头道：“我找人问过，一个人最多可照看三十亩地，那你给我的十五万顷，就得五十多万人才能顾得过来，兄弟，我上哪去找这些人？”
“给你十五万顷，不是让你一个人种。”沈默微笑道：“你可以继续往下分包，这谁也管不着。”
“可总是要有人种吧？”徐鹏举摇头道。
“有三个来源。”沈默屈指道：“首先，岛上本身就有土著，给你解决个十几万不成问题；然后咱们北方有的是饥荒流民。”沈默淡淡道：“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拐带过去了。”
“这个法子，招募个几万人还行得通，但我要是敢把这么多人拐走。”徐鹏举大摇其头道：“丹书铁劵也保不住俺的脑袋。”
“我会去尽力做工作，让朝廷打消这方面疑虑的，而且还有个法子……”沈默压低声音道：“佛朗机人在做奴隶买卖，他们大肆抓捕昆仑奴，贩卖到世界各地去……因为距离的原因，卖到咱们这儿的价钱十分便宜，且要多少有多少。”
“啊，这怕是有干物议吧。”徐鹏举心动了，目光闪烁道。大明虽然一直有买卖人口，但也仅限于少量的家用，若是大规模采购使用，那是要被非议的。
“怕什么。”沈默笑起来道：“海外几千里的事情，谁看的着，非我族类，又有谁会去管呢？”说着目光清冷道：“况且到时享受到了无穷的好处，那卫道士也只会视若无睹了。”
“那敢情好。”徐鹏举想了又想，终于咬牙道：“成，那我先种个几万顷试试！”说着自己笑起来道：“看我这口气大的，先种个几万顷，也不怕闪了舌头。”
“哈哈哈……”沈默放声笑起来道：“要的就是这份儿大气！”
※※※
从徐鹏举家出来，坐在轿子里，沈默的脸色却苍白起来，他的右手握拳，一下下捶着自己的心口，连呼吸也十分艰难。最近一段时间，他无数次拷问自己，这样做与那臭名昭著的‘东印度公司’系列有何区别？百年之后的史书上，自己怕是要遗臭万年了……
然而他又没有别的办法，要想让国内那些故步自封的大老爷们，把目光放到海外去，愿意在那里拓殖，自己就得像个保姆似的，给他们打点好一切……而自己的智慧有限，虽然想要尽力避免野蛮残忍的西方殖民方式，但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他们的路上去。不得不承认，目前还找不到更合适的方法，能让殖民地顺利发展生产。
但沈默也是有底线的，他不希望自己的同胞去做牺牲品……可以预见的是，垦殖初期的死亡率会很高很高，哪怕要从北方转移劳动力过去，他也希望这个时间能尽量的晚，因为越晚那里的条件就会越好，好好生活下去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我麻痹，因为他很清楚，只要南洋的垦殖顺利开展下去，那必然会崛起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其行为不是任何人能够控制的。潘多拉魔盒已经打开，到底放出来的是毁灭的魔鬼，还是一条血淋淋的生路，他不知道，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一步风险太大，罪恶也太大，但不迈出这一步，他实在不甘心。
也许上苍把我送到这五百年前的华夏大地，就是让我来迈出这一步的，哪怕身后骂名滚滚来，我也无怨无悔……
“大人回府了，闲杂人等速速回避！”沈默正在进行心理建设，便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然后轿子落下，他也重新恢复了古井不波的样子。
然后却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你不让咱看看，咋知介个是不是咱叔叔呢？”又听到护卫们呵斥起来。
沈默觉着奇怪，便在轿子入府的时候，掀开轿帘往外一看，正好和一个身量娇小，穿着鲜艳的少数民族服装的娇俏少女相对而视。
那女孩也看到他了，兴奋地直蹦脚，招手道：“叔叔，你是我叔叔吗？”
沈默微微皱眉，心说这是谁呀？再看她身边几个黑布包头，穿着藏青色衣裤的男子，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壮族……’顿时无数往事涌上心头，恍惚间便被轿子抬进了公馆。
见府门缓缓关上，外面的推搡也停了下来，府上护卫们驱逐那些不速之客道：“赶紧离去，否则全都把你们抓起来！”
一个黑布包头，头目般的男子，在那美丽的女孩儿边上道：“主人，我们还是回去再想办法吧。”
那女孩儿小脸上满是失望，紧紧咬着下唇，点头道：“我们回去吧。”便在族人的护卫下，要转身离去。
谁知这时府门又打开，里面出来个高大的侍卫道：“诸位留步。”
女孩站住脚，回头俏生生地望着他，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问他要什么。
“请问诸位是从哪里来的？”侍卫沉声问道。
“咱们是广西田州来的。”女孩的护卫头目代她答道：“我家主人是田州土司的亲妹，前来拜见大官人。”
“你们认识我家大人？”护卫问道。
“有一段交情……”那头目说了一半，便被女孩儿抢过话头道：“你告诉我叔叔，阿蛮来看他了，要是不见我，那我就回去了。”
“果然是阿蛮小姐。”护卫一下换了个表情，侧身道：“请进吧……”
※※※
面前这个千娇百媚的少女，有着鹅蛋般的脸蛋，健康的月牙白肤色，一双灿若晨星的大眼睛，两个浅浅的梨涡，总是带着笑意一般，让人一看见就从心底高兴。她头上戴着兔毛缀顶的鹿皮帽，帽边垂挂着两串细碎的红玉链，红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映得她分束两边的发丝光亮轻柔。
她上身是淡青色绣有彩色花边的短领右衽偏襟上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戴着银色的项圈，短短的衣袖，短短的下襟，大异中原。腰间束着织锦腰带，下身是黑色绣红线的百褶长裙，露出一双绣着彩色蝶花的绣鞋儿。这么多色彩在中原女子穿来，八成要成了花大姐，但在这女孩儿身上，却只让人感受到洋溢着青春美好的气息，仿佛她只要站在那儿，连空气都变得生机勃勃了。
渐渐地，渐渐地，在沈默脑海中，她的形象终于和那个带着婴儿肥的可爱小女娃联系起来……
‘这次你请我吃了烤鱼，我也要请你吃东西，说吧，想些吃什么吧？’
‘烤鸟，烤青蛙，烤鱼、烤虾、烤黄鳝、烤鱼、烤田螺、烤泥鳅……’
‘咱们这就算是朋友了吧？’
‘得回去问过阿嬷先……’
‘那你叫什么呢？’
‘得问过阿嬷才能说。’
‘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阿蛮……’
“阿蛮……”沈默笑吟吟地望着她道：“真的是你吗，都变成大姑娘了。”
“嗯，是阿蛮啊。”女孩儿点点头，脆生生道：“叔叔，你也长胡子了。”
“呵呵……”沈默捻须笑道：“十二年一个轮回，叔叔都三十多了，能不长胡子吗？”
“阿蛮也长大了呢……”阿蛮望着沈默，不知怎的，见到她朝思暮想的‘沈默叔叔’，小姑娘却找不到当初那熟悉的感觉，她只觉着对面这个‘长胡子的叔叔’，虽然笑容可掬，要比知州老爷还要威严，让人不敢去亲近。
沉默片刻，沈默轻声问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我这个当叔叔的，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当年阿嬷带着我回到田州，不久便病死了。”说起自己，阿蛮少了几分娇憨，陷入回忆道：“我十岁的哥哥大寿，便继承了官职，在族中长辈的照顾下，日子过得倒也无忧无虑。”
“后来呢。”沈默低声问道。
“后来，阿蛮渐渐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我们的处境并不是那么美妙。”阿蛮脸上带着几分忧伤道：“广西的土司，原本就有两大势力，一个是我们岑家，另一个是韦家，两家一南一北，原本倒也井水不犯河水。但五十年前，韦家的上代头领韦朝威聚众造反，和朝廷对抗。而我们田州岑家，向来是遵从朝廷的，于是派狼兵帮着官军清剿……”
【本卷终】
第十四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八零六章 惊变（上）
“后来在阿嬷和那位张总督的合作下，朝廷平息了叛乱，处死了韦朝威。韦家人认为我们岑家是朝廷鹰犬，双方关系便十分恶劣，只是有阿嬷、有狼兵在，他们也不敢乱来……”阿蛮向沈默讲述道：“可阿嬷去世后，我们岑家自己就乱起来，几个叔叔大伯开始闹分家，变成一盘散沙……这时韦朝威的四个儿子却再次兴风作浪，他们各个骁勇善战，尤其是老三韦银豹，更是智计多端，心狠手辣。在他们四兄弟的统领下，韦家开始嚣张起来，时常以报仇为名，不断蚕食我们的领地。”
韦银豹这个名字，沈默是听说过的，在他所制的大明边患排行榜上，此人高居第五。但不是像阿蛮说的，是在瓦老太君去世后，他们才开始作乱的，事实上，整个嘉靖年间，韦银豹和他的三个兄弟就不曾消停过，只是有瓦老太君在，他们不敢闹得太过火罢了。但当瓦老太君一去世，这兄弟四个没了对手，野心便迅速膨胀起来，一面强拉壮族土官入伙，扩充实力，一面攻打朝廷的县城，以实现割地称王的梦想。
他们一度曾攻下了古田、雒容、灵川等方圆数千里的土地，各部土司纷纷响应，使其势力迅速壮大。朝廷大为震惊，拼凑了广东、广西、湖南三省兵力共四万余人，分五路围剿。但韦银豹颇有将才，凭借有利地形与官军周旋。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把官军拖得疲惫不堪，而后集中优势兵力歼灭官军主力，粉碎了此次围剿。
得胜以后，韦银豹确立了自己在岑家的领导地位，被称为‘莫一大王’，‘莫一’壮语的意思是力大无穷。而后他又会盟当地势力覃万贤、黄朝猛等部，率众再度攻克古田县城，斩杀了县里朱铠；随后又攻下了雒容县城，杀县令张士毅，封覃万贤为‘战江王’，黄朝猛为‘冲天将军’，一时声势浩大、无可匹敌。
这段时期，先是朝廷抗倭的关键阶段，而后又需要集中兵力，平定赣南叛乱，给了韦银豹以发展的良机，他接连占领二十几个县城，势力笼罩广西北部。他在地盘上设官吏管理，向富室征粮收税，抑富济贫，争取穷困百姓的支持，其野心昭然天下。
这段时期，也是韦银豹征战事业的黄金时期，其巅峰之作便是三下桂林城……在几年的厉兵秣马之后，他竟然率大军挥兵直指省城桂林，并成功地避开了官军重兵扼守的临桂一带，在敌人防守薄弱的北面发动进攻，并成功攻进城中，但因为临桂的部队回防迅速，韦银豹担心被断了退路，便在放了把火后，匆匆撤出城去。
但他并未就此甘心，嘉靖四十三年冬，韦银豹再次组织力量围攻桂林城。在一个严寒的深夜，他率领部下，凭借星光，沿着古田的木皮江，翻越登云山，来到桂林南城。当时城门紧闭，官军防守严密。韦银豹派出几个勇士攀城而入，然后放下绳索，把将士一个个吊上城墙，神不知鬼不觉攻入桂林城。广西布政使黎民衷从梦中惊醒时，已成了刀下之鬼。在大肆劫掠，夺走库银四万两后，韦银豹率众安然撤出城去。
嘉靖四十四年八月，韦银豹再次攻入桂林城，并袭击靖江王府，若非靖江王早有准备，及时躲进密道中，必然步黎民衷的后尘。然而他府上三千余口就没那么好运了，几乎被屠戮一空……三度攻入省城桂林，使韦银豹的声望达到了顶点，也是他愈发膨胀起来，于嘉靖四十五年继续北上，长驱直入湖南省境，大军所到之处，官军望风披靡，很快成为大明西南的最大威胁。
这时靖江王率广西、湖广的文武官员泣血上奏，要求朝廷调大军镇压。于是，时任兵部尚书的杨博，命俞大猷为广西总兵官，李延为广西巡抚，调集重兵平叛。时任广东总兵的俞大猷，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接到命令，便亲率俞家军，从广东入境，直捣韦银豹的老巢古田。这支千锤百炼的雄兵，不是寻常官军可比，一路上势如破竹，顺利攻下桂林城，兵锋直逼韦银豹的老巢古田。
韦银豹大为震动，从湖南撤军回援，与俞大猷多次交战，均处于下风，只能利用地利与对方周旋。俞大猷也不着急，稳扎稳打，攻心为上，已经将韦银豹的势力压缩在桂林以南，但因为兵力不足，且与巡抚李延理念不同，很难再进一步。
※※※
双方都在积蓄力量，寻求突破，韦银豹便把主意打在了田州岑家身上，其实这些年来，他没少蚕食岑家的领地。但这次，他要的是整个田州，和无往不利的狼兵！于是他率大军直逼田州，企图逼迫岑家投降。而田州土司岑大寿，正是血气方刚十八岁，岂能受此奇耻大辱，便亲帅两万狼兵出战迎敌，然而其几个叔伯已经暗中投降了韦银豹，趁其激战正酣，在背后反戈一击，结果岑家大败，岑大寿也被阵斩！
幸好岑大寿早有预感，先一步命人护送自己的弟弟岑大禄和小妹阿蛮撤离了田州城，才没有在城池沦陷之际，落得个满门尽丧。后来在忠心护卫的护送下，兄妹二人躲过了多次追击，千难万险的逃进了桂林城，被俞大猷收留。
岑大禄请求俞大猷出兵帮岑家报仇，然而俞大猷区区武将，并无战略决策权，而有此权力的李延却对他们视而不见，完全没有出兵的意思。兄妹俩一合计，岑大禄继续留在桂林召集旧部，增强实力。而阿蛮则在几名护卫的保护下，去北京找她的沈默叔叔求援……听俞总兵说，沈默已经成了大明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只是两人的关系不怎么好，所以俞大猷不愿开头求他。
阿蛮虽然不确定，过了这么多年，叔叔是否还是那个叔叔，但抱着万一的希望，她还是依然踏上了千里北上的漫漫路途。一路上虽然辛苦，但有俞大猷给她求的兵部堪合，阿蛮倒也没受什么非难，就这么回到了曾留下儿时回忆的东南……她打算到杭州坐船，从大运河一路北上，所以来到了浙江，到了浙江时，她觉着应该去探望一下沈爷爷……便是沈默的父亲和大伯，这两位老人家对她着实不错，路过了不去看看，实在说不过去。
到了绍兴，沈老爷和沈贺都在，对她的到了也十分开心，挽留她住了一段时间，并在某一天告诉她，赶快去南京就能找到沈叔叔。于是阿蛮欣喜的辞别了两位沈爷爷，匆匆赶到了南京，一番打听后，终于找到了沈默下榻的公馆，便发生了起先那一幕。
听完阿蛮的讲述，沈默已经知晓了她的来意，微笑道：“难为你个小女娃，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吧。”
“阿蛮不苦……”阿蛮摇摇头，泪珠子却在眼圈圈里打转：“想到弟弟和族人们还在等着我的好消息，阿蛮就一点也不苦。”
“真懂事……”沈默颔首笑道：“好了，你的任务圆满完成，去吃点东西，轻松睡个觉吧。”
“那，叔叔答应帮阿蛮了？”阿蛮睁大眼睛，睫毛挂着泪花道。
“唔……”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人这样追问过沈默了，这让他有些不适，但看着阿蛮一脸的期盼，他还真没法说出个‘不’字，沉吟片刻，方道：“我应下了，不过要从长计议……”
“那得多长呢？”阿蛮巴望着他道。
“等我回到北京。”沈默微微皱眉，低声道：“定向皇上奏明此事。”
“那好……”阿蛮螓首微垂道：“我等着叔叔的好消息。”说着便轻施一礼，低声道：“不打扰叔叔，阿蛮回去了。”
沈默心中一颤，摆手道：“不必再回驿馆了，就住在这里吧。”顿一顿道：“改日随我进京，你柔姨也很想你。”
“都听叔叔的……”阿蛮的嘴角弯起一条优美的弧线，现出两个梨涡。
望着消失在门口的那一抹瑰丽，沈默陷入长久的回忆，再见阿蛮，他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由回想起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那时候的自己，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快意恩仇。转眼十二年过去了，只剩下一颗沉重的心和麻木的脸，在哀悼着失去的美好……
※※※
第二天早晨，沈默让人喊阿蛮过来一起吃早饭。阿蛮换上了江南女子的裙装，头发也被侍女挽起了最流行的双环寒鸦髻，整个人便换了气质，多了几分美丽温柔，少了几分野性活泼，倒也不知是得是失。
沈默看她一眼，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心里虽然有评价，但嘴上是万万不会说的，只是微笑着打个招呼，问她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不习惯之类，便让她坐下随意用餐。自己也一边看报，一边喝一杯盛在白瓷杯中的黑黢黢的饮品。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更衬托出一种沉静、坚定的男性魅力。一旁的阿蛮一边小口吃着点心，一边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偷瞧着他，心说叔叔真是不一样了，和记忆里的那个，完全对不上号了，不光是多了胡子，好像还多了一种味道……
“都要吃到鼻子里了。”沈默感到她在看自己，便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望着阿蛮道：“看什么呢？”
“呃，没看什么……”阿蛮赶紧摇头，感到有些慌乱，见沈默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便故意问道：“这是什么，药吗？”
“呵呵……”沈默笑道：“这是从西亚传过来的咖啡，别处还没有的。”
“好喝吗？”阿蛮好奇道：“看着黑乎乎的。”
“一位伟人说过，要想知道李子的滋味，就得亲自尝一尝。”沈默端起咖啡壶，给阿蛮倒了一杯，笑道：“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阿蛮端起杯子，看看黑乎乎的，就不像好喝的样儿。这要是寻常人给她，那是决计不会喝的，可是叔叔给的，必须得喝，便小心呷一口，‘咳咳……’果然难喝，还说不是药。
看她的泪都快下来了，沈默失笑道：“有那么难喝吗？”
阿蛮点点小脑袋，就是那么难喝。
“这东西现在价比黄金。”沈默笑眯眯的轻啜一口，道：“连欧洲人也没尝到过呢。”
那想必是很值钱的，阿蛮心说，可比草药还难喝，我还是喝豆汁儿吧……
正吃着饭，孙铤和耿定向从外面进来了，两人顶着通红的眼睛，一屁股坐在空着的两个座位上，孙铤把两张纸递给沈默道：“一天一夜，终于给你看出来了。”
“辛苦辛苦。”沈默笑着接过纸道：“快吃点东西，然后去休息吧。”
“还用你吩咐。”虽然一宿没睡，但孙铤的精神还很健旺，端着碗兴奋道：“不过说起来，你这批学生可藏龙卧虎，怕是要把咱们那一科比下去了。”
一边的耿定向，虽没说话，但也点点头，显然认同他的观点。
沈默展开两人所列的名次细看起来，与自己所想的大差不差……这倒不是巧合，也不是英雄所见略同，而是八股文本身的特性所在。除了政治上的需要之外，八股文得以长期使用，主要是公正阅卷的需要。因为它有相对固定的格式，考官只要看考生制艺的每股，是否符合音韵要求、内容是否充实。就能很快地、而且相对客观的给出评阅结果。因此，八股文可以被看成后世考试的客观题，至少比前代之诗歌、经义、策论之类，阅卷的误差要少得多。
事实上，不同阅卷者对同一篇八股文的评价基本相同，这样阅卷的结果自然客观，名次更令人信服，所以八股文才成为科举考试的主力。
沈默自己阅了一遍，心里就有数了，但兹事体大，为了保险起见，他又让耿定向和孙铤分别阅了一遍，得出的结果差异不大，这下终于可以得出一些结论了……
综合三人的意见，认为一等的有，罗万化、赵志皋、王周绍、王鼎爵、华叔阳、朱赓、金学曾、韩世能、张位等二十人。二等的有沈一贯、田一俊、黄金色、张淳、朱南雍、刘铉、房寰等四十人，其余四十人跌落三等。
按照他们的标准，一等是够资格选庶吉士的，当然也可能问鼎前三。二等的，是有把握榜上有名的，三等的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只是要看临场发挥，和别省考生的水平如何……如果赶上出人才的大年，这四十人里顶多十几个能及第，若是赶上人才匮乏的小年，怕只有十几个会落第，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感觉，考中七十个应该有把握！”孙铤填饱了肚子，便打开了话匣子：“明年春闱一过，你那苏州府学就要名震天下了！”
“十年磨一剑！”耿定向也赞道：“江南兄也到了收成的时候。”
“呵呵……”沈默谦虚笑道：“不到最后，谁知道呢。”
“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孙铤笑着对耿定向道：“别看他装得淡定，尾巴早翘上天去了。”
“哈哈哈……”耿定向可不敢这样开沈默的玩笑，但笑两声还是可以的。
沈默无奈地看看孙铤，道：“这还有小朋友呢，别吓着人家。”
“这是你闺女？”孙铤早注意到阿蛮了，见她坐在沈默边上，十分稔熟的样子，还以为是那样的关系呢，所以也就没多问。现在一听，好像也不是那种关系，便笑问道：“不对呀，你家宝儿也才四岁吧？”
“不到三岁，有你这样当叔叔的吗？”沈默看看他，笑骂道：“这是阿蛮，我的……侄女儿。”说着温声对阿蛮道：“别害怕，这位孙叔叔刚受过刺激，性情大变，咱们要有同情心。”
阿蛮又不傻，当然知道沈默在开玩笑，便捂着小嘴眯眼笑，然后朝孙铤行礼道：“侄女儿见过孙叔叔。”
孙铤一看这活泼美丽的小女娃，也是喜欢的紧，在怀里摸来摸去，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好瞪一眼沈默道：“给侄女儿的见面礼，就你帮着出了。”
阿蛮又向耿定向行礼，耿定向笑眯眯的掏出个精致的小盒子道：“这本是送给你叔叔家的闺女的，谁让咱爷俩缘分呢，就先便宜你了吧。”耿定向四十三岁，看着十六岁的小阿蛮，可不是两代人嘛。
阿蛮忙道谢不迭，逗得耿定向哈哈大笑。

第八零六章 惊变（中）
小书房的茶几旁，搁着一具红泥小炭炉，红彤彤的火苗，温柔地亲吻着炉上的砂铫。大约半刻钟后，砂铫就有声飕飕作响，当它的声音突然将小时，一只有些白皙的男子的手，立即将砂铫提起，在茶盘上淋罐淋杯，再将砂铫置炉上。
那只手的主人是沈默，他用鱼眼水淋杯之后，便打开一个精致的锡茶罐，将其中的茶叶，用瓷勺舀在一张洁白的纸上，分别粗细，把最粗的放在紫砂茶壶的壶底和滴嘴处，再将细末放在中层，又再将粗叶铺在上面，纳茶的工作便完成了。
之所以要这样做，因为细末是最浓的，多了茶叶容易发苦，同时也容易塞住滴嘴，分别粗细放好，就可以使出茶均匀，茶味逐渐发挥……好茶叶多是嫩芽紧卷，一泡以开水之后，舒展开来，变得很大，纳茶太多，连水也冲不进去了。但太少也不行，没有味道。纳茶是冲功夫茶的第一步功夫，神明变幻，由此起矣。
看着沈默风卷云舒的动作，让睡了一个白天，还有些昏头昏脑的孙、耿二人，竟感到如沐春风，通体舒泰起来，耿定向道：“江南这功夫茶，已经没有半分烟火气，得有二十年的功夫了吧。”
“吓。”孙铤笑道：“感情他十岁就开始这么神道？”
“十岁那会儿，还衣食无着呢，那有这闲情逸致。”沈默摇头轻笑，但心里却想到，我两世加起来，确实已经浸淫此道二十多年了。
“那只能说是天赋异禀。”耿定向笑起来，声音一凝道：“说起来，你真的做决定了？”
“嗯……”沈默见铫缘涌如连珠，便提起砂铫，在空中轻轻旋了七圈，另一手揭开壶盖，将滚汤环壶口、缘壶边，高冲而入：“这件事，原本虽然可为，但付出的代价太大，我本就在取与不取间权衡……”
“现在看来，你的那班学生，倒让你下定决心了？”孙铤笑道。
“可以这么说。”沈默拿起壶盖，从壶口轻轻刮去茶沫，然后盖定，再提起砂铫，以滚水淋于壶上：“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为了他们的前途，我可以退让一步。”
“退一步海阔天空，也没什么不好。”耿定向道。
沈默不再说话，而是将砂铫转到那一排精巧别致、洁白如玉的小茶杯上，开水直冲杯心，杯烫完了，添冷水于砂铫中，复置炉上，回身洗杯。他可以同时两手洗两个杯，动作迅速，声调铿锵，姿态美妙……孙铤和耿定向，看到他的动作，不禁赞叹再三，心说要是自己，一碰到杯便会给烫得要命，不打破杯子已是幸事，更不必说到‘姿态美妙’了。
杯洗完了，把杯中、盘中之水倾倒到茶洗里去。这时，茶壶的外面的水分也刚刚好被蒸发完了，正是茶熟之时。时间上丝毫不差，正可洒茶敬客了。
沈默压低手中茶壶，像车轮转动一样，杯杯轮流斟匀，最后将茶中精华，点给每个茶杯，便将空了的茶壶倒过来，覆放在茶垫上。侧掌对二人道：“请。”
“江南请我们喝茶。”两人对视一眼，望着沈默道：“总要有个讲头，不然咱们可不敢生受。”
“非要个讲头的话。”沈默语调平淡道：“就算是以茶代酒，与二位话别吧。”
两人心说‘果然’，不由又对望了一眼，孙铤连忙追问道：“为何这么急？不是说还要过两天吗？”
“此间事了，我还是早些起程吧。”沈默眉目低垂道：“再晚了的话，河道一冰封，反而延误时日。”
‘不对，他肯定有事！’以孙铤对沈默的了解，知道他此刻冷静的表情下，一颗心八成是焦急不安的。但有些话，对方既然不愿说，再好的朋友也不便问，便轻叹一声道：“相聚匆匆，转眼又要西东，今日一别，还不知何日能再见面。”
“是啊。”耿定向也点头道：“江南，不知何时再见。”
“君子之交，淡淡如水；朋友之交，清香如茶！”望着两位好友，沈默暗叹一声，端起茶盏道：“我敬你们一杯，清香永留在心。”
“敬你。”孙铤和耿定向也端起茶盏，三人便将嫩黄的茶汤一饮而尽，沉声道：“保重，兄弟！”
※※※
隆庆元年十月十二，沈默在南京礼部大堂上，宣读了对此次秋闱事件的处理结果：应天乡试革去皿字号，乃经由朝廷层层审批而定，具有不可置疑的合法性，任何胆敢违抗者，都以违抗圣命论处。但念在众监生年幼无知、且多年寒窗不易，此次以治病救人为主，故而仅逮治为首煽动者沈应元等九人，交法司论处，其余人暂不追究，以观后效。
至于对官员的处分，南京国子监祭酒金达，因上任日短，责任不大，故而仅夺俸一年，留任。应天府尹孙丕扬处置过度，致人死亡，但能迅速平息事态，功过相抵，不予处罚。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处置得当，予以嘉奖一次。其余官员亦各有发落，不再一一赘述。
总之，结果要比预想的好得多，可谓是皆大欢喜。接着，沈默又召见了明年应试的举子，温言勉励一番，并祝他们一路平安，早日进京。
两天后，他便先于赶考的举子，乘官船离开了金陵城，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船行出老远，已经看不见金陵城送别的众官员，沈默还站在船尾，远眺着南方，目光十分的复杂。
阿蛮穿一身俏丽的黄衫，兔绒小帽上，插着两支翠绿的羽毛，她背手站在沈默身后，陪着他一起往远处看。
“想什么呢？”沈默当然知道背后有人，温声问道。
“阿蛮想，这船是往北的。”阿蛮有些伤感道：“离家乡就越来越远了。”
“是啊，离家乡就越来越远了。”沈默喃喃地重复着她的话，潮湿的江风吹在脸上，心里也变得湿漉漉的，那乡愁浓得化不开，厚的打不散，让他久久无法自拔……
“就算回不去，为什么不让沈爷爷来南京呢。”阿蛮不解的声音响起：“阿蛮看得出，他很想念叔叔的。”
“……”阿蛮不谙世事的话语，让沈默身子不禁一僵，良久才哑声道：“你不懂啊……”他们父子间的矛盾，自从沈默授意若菡关闭家里的产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见鬼去后，便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父亲认为他官儿做大了，就光顾着自己的体面了，完全不顾他这个当爹的，在父老乡亲那里的面子。沈默尽管写了长信解释，但有些东西，不是解释解释，就能冰释的……这次来南京，沈默当然给家里的几位备了礼物，也让去送礼的胡勇带了话，请父亲和姨娘携弟弟来金陵一聚。
然而沈贺仍在生气中，竟对胡勇说，哪有老子去看儿子的道理，要聚就让他回家聚！
沈默无可奈何，在南京一个月，也没有见到日夜想念的父亲，只能带着无尽的遗憾，踏上了返京之路。
时至现在，他仍想不通，当年那通情达理、一切以儿子为念的父亲哪里去了？
其实以沈默的智商，又怎会想不明白？如今的沈贺，已经并不是当初那个中馈乏人的落魄秀才了，他现在是绍兴城里人人敬仰的沈老爷……是的，‘沈老爷’这个头衔，已经从沈京父亲那里，转移到沈贺的身上了……如今绍兴城只有一个‘沈老爷’，那就是沈阁老的父亲，沈贺沈老太公！
沈贺现在有娇妻美妾，有三子一女……沈默不再是他的唯一，虽然他一切的光环，都来自长子的加持。然而在做父亲的看来，那毕竟只是自己三个儿子中的一个而已……
离家十年，很多事情已经改变，缺乏沟通的父子，就这样渐行渐远……
※※※
上路后好几天，沈默的情绪一直不高，阿蛮想尽办法逗他开心，又是给他唱歌，又是拉他钓鱼，但始终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霾。阿蛮心说：‘阿蛮离家更远，都已经不伤心了，叔叔还真是多愁善感……’
她又哪里知道，身为国家重臣的沈默，哪里有多愁善感的资格？那一抹乡愁，早在驶离南京后不久，便被他轻轻抛进了扬子江中。他眉头上的愁绪，其实是为了别的事情，那也是他提前返京的原因所在。
十六日夜，大雨如注，一艘小船靠上官船，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汉子，攀着船上放下的绳索，从小船一跃而上。
船上的护卫显然是认识他的，二话不说，便把他引了船舱中避雨。
“大人睡下了么？”那人摘下蓑衣斗笠，露出一张刚毅的疤面。
“回十二爷，睡下了。”护卫恭声道：“但大人吩咐，只要有消息，随时可以叫醒。”
“嗯，那劳烦兄弟了。”被称作十二爷的中年汉子，客客气气道。
“十二爷请跟我来。”护卫便带着他来到二层最里面的房间，敲门后不久，灯亮了，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什么事？”
“大人，十二爷求见！”那护卫低声道。
“进来吧。”沈默的声音清楚了一些。
护卫便小心推开们，朱十二迈步走进去，单膝跪下道：“卑职朱十二，拜见老叔祖！”
沈默披衣坐在床前，头发只是简单的绾在脑后，孤灯入豆，映得他的面孔晦明晦暗：“不必多礼，什么事……”沈默的声音十分低沉，显然已经意识到，朱十二冒雨深夜至此，必然有严重而紧急的事情禀报。
“昨天，也就是十五日，胡大帅已经被缇骑押解进京了！”朱十二压低声音道。
“……”沈默默然片刻，方咬牙道：“不是让你们拖延时间吗？”事实上，在南京时，他就知道有御史要找胡宗宪麻烦，所以才匆匆结束行程返京。只是，本以为这种几年前的案件，年前能走完程序就算快的了，所以也没有太过着急……当然他生性谨慎，已经吩咐下去，要是大理寺开出拘票的话，让南直隶的锦衣卫，设法阻拦一下，一切待自己返京后再说。
想不到，竟然先把人给抓了……这怎能让沈默不恼火？
朱十二的内功深湛，身上的衣服已经全干了，面上却现出汗水，垂首道：“这次的任务，是东厂缇骑亲去徽州拿人，他们手持圣旨金牌，谁也阻拦不得！”
“圣旨金牌？”沈默瞳孔一缩道：“凭什么？！”
“东厂的人透了底，说胡大帅的罪名是谋反……”朱十二轻声道：“还说谁也救不了他了。”
“放屁！”沈默一拍桌案，恨声道：“我沈拙言保的人，谁敢动一指头！我就把他挫骨扬灰！”
阴寒的声音让朱十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还从没见沈默这样愤怒过。
“传令你的人，一路保护好胡大帅！”沈默黑着张脸，低声吩咐道：“务必使他安全抵京！”
“无需大人吩咐。”朱十二沉声道：“孩儿们定会照顾大帅周全！”
“传话给陆纶，全力查清此事！”沈默一字一句道：“到底是谁在打主意！用了什么阴谋诡计！到底想要干什么！我要最全的情报！在我返京前，必须要给我查清楚！”
“是。”朱十二沉声应道。
“再把最新消息，告诉我府上十岳先生！”沈默缓缓闭目道：“他自会知道如何去做……”
“是……”朱十二再次应下，等了片刻，见他不再说话，便悄然退下了。
朱十二退出来，刚刚关上门，便听到屋里一阵砰砰砰砰的声音，仿佛有什么瓶瓶罐罐摔落地上……
朝那护卫摇摇头，微叹一声，朱十二拿了自己的雨具，便下去小船，消失在雨幕中……
※※※
船舱内，沈默第一次失态，他把桌上的灯台、砚台、笔架、镇纸，统统拂到地上，屋里顿时一片黑暗……
沈默也不叫人点灯，他走到窗前，一下推开窗户，强风裹挟着大雨，便呼啸着灌了进来。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任凭风雨把衣服打湿，身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而是好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内俱焚！烧得他两眼通红！
他恨啊！恨那些混账言官，连解甲归田的老将都不放过！
他恨啊！恨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居然连功高盖世的大臣也要构陷！
他恨啊！恨自己一直以来的软弱妥协，让人家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存在，肆无忌惮的欺负自己要保的人！
他恨啊！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离京，给了人家可乘之机！
“好吧！”沈默朝着窗外黑洞洞的夜空低吼道：“既然要战！那就战吧！”为什么有人要对一个已经下野，花甲之年，双目几乎失明、没了爪牙的老虎般的胡宗宪动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要他沈拙言完蛋啊！
来吧！来吧！看看到底谁要谁的命！
护卫们心惊肉跳的在外面守候了一夜，到天明时，房门吱呀推开，便见大人双目通红的出来，身上散发着逼人的寒气道：“在最近的码头靠岸，我要走陆路回京！”
在沈默强大的威压下，护卫们根本不敢二话，赶紧去通知船老大。当天中午，官船便停靠在了淮安码头上。船一靠岸，护卫就赶紧去驿站要马。
半天下来，沈默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双目仍然通红通红，显然，他只是把火气强压下而已。
阿蛮站在船头，怯生生地望着刚有些熟悉，又开始陌生的叔叔，轻咬着下唇，显得不知所措。
“叔叔有事要先走一步。”沈默尽量温和道：“你依然坐船。”
“我想跟叔叔一起。”阿蛮抬起头来道：“阿蛮不怕辛苦的。”
“听话。”沈默深吸口气，遏制住想要发作的脾气，小女孩是无辜的，他不能迁怒于她，挤出一丝笑容道：“船上又很重要的东西，叔叔得找个信得过的人押运，除了阿蛮，我不知该信谁。”
小女孩将信将疑，但也看出叔叔的耐心快到极限了，只好不不情愿地点点头，泪汪汪道：“那阿蛮帮叔叔押运……”说着从雪白的脖颈上，摘下一串长长的紫檀木珠链，上前拿起沈默的左手，轻柔的缠在他手腕上，低声道：“这是阿蛮从小带的护身法珠，可以防止外邪入体，能让人平心静气……”
沈默轻抚着手腕上的木珠，不禁暗自惭愧道：‘真是太丢人了，连小女孩都看出我失态来了……’不由微笑道：“谢谢阿蛮……”这次的笑容要自然多了。
这时候，马匹到了，沈默深深看阿蛮一眼，便大步下了船，翻身上马，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往北方疾驰而去！

第八零六章 惊变（下）
凤阳府、宿州驿，这里也是南直隶最后用一个驿站，下一驿就进入山东境内了。
快近午时，一队一律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的骑士，从驿道远处疾驰而来。为首的骑士打着一面金黄色的竖旗，正面写着‘办差’，背面写着‘回避’四个醒目的大字。这种回避旗帜分好几个档次，其中最高档，就是这代表皇差的黄金色。只要看到它，路上官民无不赶紧躲避，这些缇骑可都是杀人不偿命的凶神！
队伍在驿站门前停住，驿丞赶紧出来小心侍奉道：“上差一路辛苦，快快里面请。”
一个珰头样子的横脸汉子，面无表情道：“吃午饭，给马匹饮水喂料！”
“是是是……”驿丞一面点头如啄米，一面恭请一行人马入站。
驿站不分大小门一律没有门槛，东厂诸人便直接纵马鱼贯而入。
这时那驿丞才看到，原来这些东厂缇骑，是押送一辆囚车而来……说是囚车，但也分三六九等。这驾囚车其实和马车也差不多，只是车门上套着一条粗粗的锁链，以示坐在车内的是待罪的官员。且没有任何门帘窗帘之类的遮挡，因此那驿丞能直接看到坐在里面的人，是一个穿着青布道袍，须发花白，双目紧闭，气色灰败的瘦削老人。身上倒没有刑具，但坐在笼子一样的囚车里，想必很是难过。
“看什么看。”见那驿丞偷瞧囚车，顿时有番子呵斥道：“再看连你一起抓起来！”
“是是是……”驿丞一缩脖子，赶紧陪着笑道：“小得给诸位上差安排犒劳去。”便小跑着离去了，只是转身之后，心中未免感慨，这么大年纪了还被抓，真是不多见。
东厂番子押着囚车直接辗进了驿站大门，然后便停在院中，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便进屋里歇息了。
才坐下没喝口水，便又听到一阵马蹄声在驿馆外响起，那东厂珰头脸色登时阴沉下来，重重地一摔碗，啐道：“阴魂不散！”其余的番子也面露愤懑之色，显然知道后面来的是什么人。
驿丞刚刚吩咐好了伙夫们，听到动静赶紧再跑出去迎接，一看，好家伙，就见十六名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彪形大汉，骑着清一水儿的黑色骏马，出现在驿馆门口。
“呵呵……”驿丞有些头晕道：“今儿这是太阳打哪儿出来了？怎么又是上差？”赶紧收拾起惊讶道：“上差里面请……”
“吃午饭，给马匹饮水喂料！”领头的一个锦衣卫丢下一句话，便率众鱼贯进了驿站。
“是是是……”驿丞点头哈腰道，心说怎么都是一句台词啊。
锦衣卫的人进了大堂，驿站里的气氛就变了，原先谈笑无忌的东厂众人，一下子全成了哑巴。前者毫不客气的清出半边桌椅，和东厂的人泾渭分明的东西相对。
原先坐在锦衣卫那边的东厂番子，自然被撵回了另一面，灰头土脸的坐下，双眼中满是怒色。锦衣卫的人却毫无所觉的喝水说话，讲一些带着颜色的小段子。
“哼！”那东厂档头心说，再忍下去，自己就成乌龟了，便冷哼一声道：“你们休要欺人太甚！”
锦衣卫那边声音一静，那个领队的千户一歪头，睥睨着东厂珰头道：“我们怎么欺负你了！？”
“还说没有？！”珰头怒道：“这一路上，你们就跟吊靴鬼似的跟着，我们在哪儿停，你们就在哪停，我们走出没多远，你们保准跟上，莫非以为还是陆太保在的时候？风水轮流转，你们早过时了！”
“你……”锦衣卫千户被他说中了痛处，这要是陆太保还在，早就把这些番子控在手里了，哪还用这样整天吊着，淋漓不尽，让人憋屈！遂冷笑连连道：“难道这官道兴你东厂走，就不信俺们锦衣卫走了？”
“谁都走得，但老跟着咱们就不行！”珰头瞪眼道。
“都是往北京赶路，碰上了在所难免，值得大惊小怪吗？”锦衣卫千户大摇其头道：“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妇，大爷对尔等的菊门没兴趣！”话音未落，引得锦衣卫的人怪笑一片。
“你……”东厂档头气得鼻子都歪了，但看对方各个目蕴精光、肌肉结实，显然都是有练过的，绝不是自己手下的一群绣花枕头可比。只好恨恨别过头去，低声道：“不就是为了囚车里那人么，却不敢直说，在这儿扯些没用的！”
“哼哼……”锦衣卫千户咧嘴笑道：“这可不是咱说的，不过……那人好像五天五夜不吃不喝了，怕是到不了北京，就一命呜呼，倒要看你们怎么交差。”
“你们也一样没法交差！”东厂档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一下回过头来，他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但似乎跟太监们混得时间久了，举止间总有些女气。
这时候驿丞带着伙夫上来，先向两边的上差请安，然后再把饭菜源源不断的送上，一会儿就摆满了饭桌。那锦衣卫千户拿起个包子，自顾自地吃喝起来，东厂珰头也不再说什么，端起饭碗也吃了起来。他们的手下也跟着吃起来，一时间屋里不再有说话的，只剩下一片吭哧吭哧声。
吃了有一会儿，一个番子从外面进来，走到那珰头边上，躬身小声道：“摆上饭菜，那位又是不吃一口。”
珰头的眉头登时拧成朵菊花，这要是再不吃不喝，非出人命不可，到时候可真没法交差。遂望向在对面胡吃海塞的锦衣卫千户道：“哎……”
锦衣卫千户既然在胡吃海塞。
“哎，叫你呢。”珰头提高声调道。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锦衣卫千户才抬起眼皮道：“俺不叫爱，你大爷的。”
“外面那个要是饿死了，你们也一样交不了差。”珰头气得直翻白眼，但现在没法跟他一般见识：“有办法就别藏着掖着了，不然真要出人命了。”他还是有一定水平的，看到对方这时候还有心情胡咧咧，便知道应该是有办法的。
把手里最后一快肉饼送到嘴里，又舔舔指头，那千户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打个饱嗝道：“先把那位老大人放出来，鸟兽才在笼子里吃喝呢！”
“这个，上面有封条的。”珰头为难道。
“他站都站不稳了，怕个球！”千户道：“这一路上风吹雨淋的，啥封皮能糊得住？”
“……”珰头沉吟片刻，方咬牙道：“照做！”
※※※
囚车门被打开，一个番子把车里的老人背到了偏房，搁在座位上坐定后，锦衣卫千户便清场道：“都滚出去！”
“可是……”一众番子为难道。
“可是个屁，我带着他能插翅飞了？”千户很是暴躁道。
“那好吧……”众人只好退出去，把门关上，然后再将偏房团团围住。
一个番子不无担忧地问道：“头儿，他会不会……”说着做了个斩头的动作。
“那感情好。”珰头以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瞧着他道：“厂公正愁着没机会收拾他们呢。”
被骂得番子缩缩脖子，不再言语。
※※※
偏房中，那千户把提着的一个饭篮，放到了桌子上，接着揭开了篮盖，从里面端出了饭食还有两碗小菜，使劲抽鼻子道：“啧啧，还真香啊，这是专门给老大人开的小灶，咱们是吃不着的。”
那老人仍一声不吭，紧闭双眼，木然的坐在那里，连喘息声都听不到。
“唉……”看他的样子，千户叹口气，心说只有出绝招了，便缓缓道：“老大人，我们不是东厂番子，而是沈阁老派来保护您的锦衣卫……”
那老人虽仍木雕似的坐着，眉头却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俺们虽然都是些粗人，可也知道您是东南抗倭的大英雄，解甲归田这些年，却又蒙此不白之冤，您比窦娥还要冤啊……”千户挠挠头道：“俺也不会说话，您就凑合着听吧，反正沈阁老让俺告诉您，他已经星夜赶往京城，为您洗清冤屈去了，八成咱们还到不了北京，赦免您的圣旨就送来您老面前了……”
这气色灰白的垂垂老者，竟是当年那叱咤风云、豪情万丈的太子太保、东南总督胡宗宪！如果被他的老部下看到，肯定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两三年前，胡大帅仍然是个神目如电、身形挺拔、富有魅力的中年帅哥模样，怎么会一下就衰老不堪了？
但这种事情做不得假，不管你信不信，他就是胡宗宪。但不是那个‘一手擎起东南天，挥师十万斩倭奴’的胡大帅，而是一个尊严丧尽、形如枯槁、万念俱灰的可怜老人而已……
越是骄傲的雄鹰，就越无法接受无法翱翔后的卑微。
胡宗宪无疑有着比雄鹰更雄鹰的骄傲，他出生在豪门望族，家中累世进士，在他之前，最高曾做到尚书，显赫一时。
他更是一个天才，二十二岁中举，二十六岁中进士，之后无论在地方，还是军队，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平息叛乱，他都有着卓越的表现，向来为同僚所称赞，为上司所赏识。
只是不幸的是，那是个严嵩父子当权，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年代。为了能实现自己救民于水火的报复，他毅然放弃了清白的名节，不顾旁人的鄙视和议论，巴结逢迎那群恶棍！
对于出身高贵、有着强烈道德感的胡宗宪而言，这是一种让他极其痛苦的应酬，但他依然卖力地表演着——因为他不是一般人！
一般的读书人，都遵循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路子一步步向前，遇到困难就退回来，作那‘修身齐家’的闲云野士，以保全自己的名节为上。然而在胡宗宪这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读书人报效国家的使命、救济黎民的责任，要比全一时名节重要一万倍！
他一直坚信，只要自己能完成平天下的伟业，小节的亏欠自然不会有人追究，同样能达成人生的圆满。他也是一直这样做的……才得到了十年时间，十年时间，他便让东南的军备翻天覆地，将那些毫无益处的卫所兵扫入了历史的垃圾堆，建立起一支支强劲的子弟兵！在他的麾下，涌现出了谭纶、戚继光、俞大猷、刘显、尹凤、卢镗……等一大批优秀的军事人才，这些人，率领着这些兵，在苏松、在浙江、在福建、在广东，给予凶顽的倭寇以迎头痛击！
仅仅十年时间，他就将朝中众人认为不可完成的抗倭，圆满的画上了句号，也达到了个人声望的最高峰！
然而就在这时，严家父子彻底倒台，掌握着六省兵权的胡宗宪，彻底失去了朝中的靠山，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他们用来攻击他的把柄，恰恰正是他一直不甚在意的小节！
贪污腐化、投靠严党，都成了他必须负担的罪名，为了避免被投入腐臭的牢房、穿上破烂的囚服，还有遥遥无期的羁押，以及众人的唾弃和鄙视，他只有接受黯然下野的命运……人生的高峰和低谷相隔太近，他还未充分享受成功者的荣耀，就被赶下了宝座，成为一身布衣的乡野闲人。
坐镇东南的风光一去不返，人生的意义也戛然而止，那个建功立业的大丈夫胡宗宪，在离开东南的那天就死了。剩下的，只是个没有了目标、没有了理想，没有了动力的空壳一具。从此以后，他便终日落落寡欢，不是与酒为伴，就是去远处的庙里与和尚下棋……因为只有喝醉后，才能让他梦回吹角连营；只有和那些不问世事的和尚在一起，他才不会被现实刺痛。
终于有一日，他不能去下棋了，因为他饮酒过度，把一双眼睛烧坏了，看什么都只是一片虚影，根本看不清纵横相间的棋盘了……
为了他的健康，家人禁止他再沾一滴酒，在家中静养了半年，胡宗宪终于从巨大的打击和落差中走出来。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一个致仕在家等死的半瞎老头，甚至连起复的心也淡了，只想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不再走出龙川一步。
然而命运的残酷在于，它夺走你最宝贵的东西后，还会再夺走你剩下的……
那天，他正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日光透过淡淡的白云，撒在身上一片温暖。他惬意坐在那里，看着几个小孙子在眼前跑来跑去，听着他们银铃般的笑声，心里感到十分的平和。
然而下一刻，这片平和就被杂乱的脚步声，和家人们惊慌的声音打破，从他们吞吞吐吐的讲述中，老人知道，自己又一次犯事了，这次的罪名要比前次更大——谋反！足以诛九族的不赦大罪！
当然，现在的大明，已经不兴株连了，到头来被砍掉的，不过是自己这颗老头而已……
上次被人指控下野时，他曾出离的愤怒。但这一次，面对着即将被押赴进京的悲惨命运，他却一丝怒火都没有……当他无力反抗，只能任其把最后一丝尊严也践踏成泥时，心情只能用一句话表达，哀莫大于心死……
老人严令家人不许陪同侍奉，他不想让任何认识自己的人，看到自己被关在囚车里的样子。人生的末路，他要一个人去走……
※※※
抱着这样的心情，胡宗宪被囚车押送上路了，他拒绝吃喝，决心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之所以不在家里自尽，是因为那样叫畏罪自杀；浸淫官场多年，胡宗宪知道，只有用绝食而死，才能引起朝中士大夫的同情，给予自己一个稍稍体面的结局。
这次归案，他没想过自己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致仕多年，谁还会为了他这个过气的罪人，去得罪那些权势滔天的贵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胡默林已然认命……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粗豪的锦衣卫汉子，竟带来了沈默的口信！如果说，这世上他还会信谁的话，自然非沈默莫属，既然沈默说了，他会尽力去斡旋，那就一定会尽力，这一点，胡宗宪还是有信心的。
‘以他今日的权势，倒也不是不可能……’想到昔日的小老弟，现在竟要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胡宗宪的嘴角，轻轻扯起一丝苦笑。
那千户还在喋喋不休的劝说，在他彻底词穷，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胡宗宪终于出声了：“我吃就是……”

第八零七章 审讯（上）
通州驿，寒风呼啸。
从淮安到北京，一千五百里路程，沈默只用了五天时间便跑完，也终于到了极限。虽然京城就在眼前，他却歇在了通州的驿站之中。
什么也不管，先昏天黑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次日的晌午了，虽仍旧浑身酸胀，但至少精神好了很多。盘腿坐在热炕上，一边喝着金黄的小米稀饭，一面听连夜赶来的余寅，汇报京里的情况。
“这几个月大人不在京，倒是错过了连场的好戏。”余寅小声道：“宫里宫外打得不可开交，先是左都御史王廷相，上书请宫中交出在六科廊行凶的中官，被皇帝以证据不足驳回；然后，礼科左给事中王治又偕御史王好问，提请核内府诸监局岁费，又被内承运库太监崔敏跪请止之，后在二王的坚持之下，皇帝只准核嘉靖四十一年以后部分，但仍查出宦官贪污账不少，二王请严惩，但皇上以内外有别为由，命慎刑司处置，不经外廷。”
“见皇帝对阉寺几多袒护，科道言官沸反盈天，六部九卿亦多有微词，至此，科道不再将皇帝和阉寺区别对待，对所下中旨一概封还，不予颁布！”想到这几个月宫里宫外的大乱斗，余寅不禁倒吸冷气道：“结果，宫里派吕用等数人掌管禁军四卫，被兵科谏止！派吕祥守备太和山，被欧阳一敬谏止！太监们在京城新开的皇店私店，也被新任巡城御史李学道，以违反宪令为由，率兵马司悉数查封！太监们怀恨在心，竟以皇帝召见为由，把李学道骗进宫里聚殴，抬出来时，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还有这等事？”沈默微微吃惊道：“我倒没听说。”
“这是七天前的事，大人可能忙着赶路，一时没有关注。”余寅道：“言官们忍无可忍，竟又敲响了登闻鼓，几百人到午门外死谏，还有被抬着去的，大有‘壮士去兮不复还’的架势！”
“宫里呢？”沈默微微皱眉，不禁为那个优柔寡断的皇帝担心起来，这种情况肯定很让他伤神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隆庆对沈默真情以待，沈默也不自觉为他着想起来。
“太监们也在御前跪了一地，哭求皇帝为他们做主，皇帝也是没了主意，便召见内阁问计。”余寅道：“但徐阁老的态度十分含混，但那个意思要皇上秉公……其实皇帝的意思，是让徐阁老出面，把言官劝回去，结果徐阁老还是向着言官的，皇帝十分失望。”太监们从来不占理，何况对手是正义的化身，科道言官呢，所以只有拉偏架才能保住前者，而徐阶想要打太极，态度也就不言而喻了。
“最后呢……”沈默轻声问道。
“最后迫不得已，皇上处罚了几个打人的太监，将其论戍有差，虽然远没满足言官的要求，但也算是给他们出了口气。”余寅缓缓道：“徐阁老这才出去，把宫外跪着的言官都劝回去。”说着叹口气道：“要学生说，徐阶真是有些糊涂了，一味的袒护那些言官，这样下去，和皇上的裂痕会越来越大的。”
“徐阁老是有苦难言啊。”沈默压低声音道：“有些事情，你在宫外，并不知晓，自从高拱去后，皇帝对其眷恋之情，不减反增，经常会让人传他入宫说话，待宫人回禀，高阁老已经致仕后，他就会十分消沉，经常落泪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朕的忠臣？’然后问左右：‘能不能把他请回来？’太监因为彻底恼了徐阁老，便答道：‘只怕有人不答应……’皇帝听后沉默许久，方叹一声道：‘果是如此，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味？’”
对于这段秘辛，余寅还真是首次听说，闻言不由悚然点头道：“这样的话，徐阁老确实别无选择……只能依靠言官了。”
“这也只是宫里的传闻而已，无法验证真假……”沈默看一眼余寅，淡淡道：“但现在看徐阁老的反应，似乎是八九不离十了。”
“我要是徐阁老，也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余寅目光闪动道：“只是……这样一来，和皇上的裂痕就会愈深，不知徐阁老是怎么想的。”
“不要替别人操心了。”沈默摇摇头道：“还是说说自己的事儿吧。”
“是……”余寅本就不是个多话的，闻言立刻回到正题道：“胡大帅的事情，已经基本查清，虽然胡大帅已经下野三年，但都察院的一些人，始终没有放弃对他的追查。”顿一顿道：“而且，现在的左都御史王廷相，是王本固的本家兄弟……”
“王廷相、王本固……”沈默的眉头紧紧皱起，这两位都是赫赫有名的清流名臣，其权势倒在其次，最棘手的是，他们占据道德的高度，可以不分青红皂白，使对手带上奸邪的烙印。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去动这些茅坑里的石头。
“是，王廷相虽然刚刚当上左都御史，但他在都察院的时间最长，能量最大，一直把暗中调查胡大帅的事情，掩盖得很好。”余寅又将详情道来：“具体负责这件事的，是负责严世蕃案的佥都御史万伦，此人三年来，一直在江西、徽州等地辗转，名为核实严世蕃、罗龙文等人之罪名，其实是为了找出办胡大帅的铁证……从浙江转任江西的王本固，为了避嫌，虽然没有主动过问此事，但出人出力，十分尽心，其意昭然若揭。”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沈默一摆手，沉声问道。
“他们从严世蕃的儿子家里，找出了胡大帅昔年写给王直的密信，还有伪造的圣旨。”余寅叹息一声道：“严世蕃不愧号称天下第一聪明人，他竟然早就把负责联络王直的蒋舟等人收买过来，胡大帅写给王直的每一封信件，都有高手匠人誊写仿造，将赝品还给蒋舟，而把真件留了下来。”这一手，显然是防着将来胡宗宪功高盖世，脱离了控制，只要有这些信件和假圣旨在，哪怕胡宗宪被皇帝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也得乖乖俯首听命。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等到和胡宗宪撕破脸的那天，严世蕃就先上了断头台，却把这些玩意儿留了下来，终于在死后几年，又祸害了一把胡大帅……
“刑部已经鉴定过了，那些东西都是真的。”余寅面色忧虑道：“学生知道，胡大帅伪造圣旨，向王直封官许爵，是为了把他诳上岸。但伪造圣旨这一条罪名，就等同谋反，已经无法翻盘了。”
沈默目光阴沉，望着碗中已冷的小米粥，一言不发。其实当年，他就曾提醒过胡宗宪，做事情不要留后患。但胡宗宪不能像他那样，不论做什么都先跟嘉靖通气，他和皇帝之间，还隔着一层严家父子呢，擅自越过他们，肯定是不行的。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所以许多事，胡宗宪都是自作主张的，当时的效果立竿见影，但现在却成了无可抹去的梦魇。
但更让沈默吃惊的还在后头，余寅低声禀报道：“来前刚收到的消息，咱们的人，偷拆开都察院寄到山东的密函，发现王廷相命左佥都御史万伦、山东巡按胡言清，在中途突审胡大帅，务必问出口供！”说着紧紧皱眉道：“此等反常之举，证明他们所图的，不仅仅是个胡宗宪……他们这么着急，显然与大人提前返京有关，恐怕您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没有圣旨吗？”沈默的愤怒，早就抛在了千里外的大运河上，此刻只剩下令人生寒的冷静。
“没有，他们打算先斩后奏。”余寅轻声道。
“东厂的人能答应……”沈默没说完，便闭上了嘴，这次东厂的动作异常迅速，本身就透着蹊跷。如果真有人要算计自己的话，东厂那边肯定已经布置好了。
“他们没料到的是，大人您会这么快回来。”余寅知趣的换个话题道：“这样京城这一局，还有扳回来的希望，只是……胡大帅那里，万万不能出什么纰漏。”
“嗯……”沈默缓缓点头。
“大人，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余寅沉默须臾，眼中竟罕见的闪过凶光。
沈默的眉头猛地一跳，虽然余寅说得没头没脑，但他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和胡宗宪牵扯太深，有太多事情交代不清……不说别的，仅仅当初劫兵船、私放王直一事，就足够自己喝一大壶，如果后者果真把自己卖了的话，怕是隆庆皇帝也保不住自己了。
其实当初，余寅就曾建议过，趁着胡宗宪在龙川老家赋闲，悄无声息的杀人灭口，然而沈默从来就不是个心狠手辣之徒，二来，他手下的王寅、郑若曾、沈明臣、谭纶、戚继光、刘显等一干文臣武将，其实都是从胡宗宪那里继承而来，自己做这过河拆桥之事，怕是要寒了人心。
所以他一直无法下这个狠心，终于被算计良久的敌人成功将军！
※※※
见大人沉吟不语，余寅以为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沉声分解道：“学生起先也只是讶异，怎么这次内外廷配合如此密切，每一步都如此紧凑高效？现在一想，原来咱们掉进了人家精心策划的圈套之中。先是借着南京的事情，让大人远离北京，接着利用言官和宦官的乱斗，把京城这池子水彻底搅混。待得天时地利人和，才把早就备好的铁证抛出来……如今的隆庆皇帝不是先帝，体会不到胡宗宪的不易，只会因为他伪造圣旨而愤怒，这时候大人又不在京城，没人能为他说话，皇帝自然下旨拿人。”
“东厂一得旨，马上向徽州发驾帖，那些缇骑早就等在那里，一接到驾帖，就立即抓人进京……否则绝对不会如此紧凑。”余寅面色阴沉似水道：“而且人家早备好了后手，大人不提前返京，他们就把人带到北京来审，若是大人提前返京，他们就先不回京，在半道问出口供，这样就算大人把京城这头摆平，他们也能得到想要的口供……到时候，又有谁能为大人摆平呢？”说着一撩袍角，单膝跪在沈默面前，道：“大人素来仁义，然而行大事者无所不为，您身系千万人之福祉，东南大业之兴衰，切不可感情用事，坏了毕生的事业啊！”
区区一份口供，哪怕是从胡宗宪口中问出的，也不可能把沈默扳倒，然而其要命之处在于，会使人产生无限的联想……既然你们曾经合谋做过此等胆大包天之事，那么恐怕胡宗宪曾经做过的坏事，你也一样都少不了吧。一下就能把沈默苦苦维持的‘伟光正’形象给毁掉。到那时，不用人赶，他也没脸再呆在北京城了。
“大人，快做决断吧！”余寅拉着沈默的袍脚，苦苦哀求道。
沈默痛苦地闭上眼睛。
余寅觉着自己明白了沈默的意思，这个黑锅，自己来背！便昂首抱拳道：“那属下就僭越了！”
“不必……”沈默沉吟许久，一摆手，睁开眼道：“假你之手，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能瞒得过史家之笔吗？”说着似乎有些消沉道：“一直以来，我都有个弱点，在五百年后，有个名词叫‘左倾幼稚病’……总以为政治斗争可以不那用么残酷的。”
“大人对北宋的君子政治推崇备至。”余寅轻声道：“但时代不同了，现在这年代，下野不代表政治生命的结束，只有把对方彻底消灭，才能杜绝后患……哪怕大人不这样想，但别人都这样想，所以那些您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我知道了……”沈默缓缓点头道：“不瞒你说，其实自从知道胡默林再次被捕的消息后，我的情绪便波动很大，在运河上，多年来不曾有过的失态。其实不止为了这件事本身，而是他们打破了我的底线。就像你说的，我发现自己的游戏规则，别人根本不在乎，只是把我自己束缚住了。”说着嘴角挂起一丝冷酷的自嘲道：“就凭我这种小鼻子小眼小模样，还想让别人也遵守我的规则，真是自不量力。”
“世风日下，人心如此。”余寅早就想劝谏沈默了，现在见他能自己意识到，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大人只能先遵循，然后再徐徐图之……”
“罢了，没时间感慨了。”沈默穿鞋下地，在余寅身后站定道：“辛苦你亲自跑一趟，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得行此下策。”说着重重叹一声道：“否则后患无穷……”
“是！”余寅郑重点头道。
“起来吧。”沈默看着窗外卫士的人影，淡淡道：“说了这些话，不要有心理负担，我真正信得过谁，您应该最清楚。”
“是……”余寅站起来，一下子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
王寅也好、沈明臣也罢，都以名士自诩，且身后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唯有自己，原本一无所有，皆是大人所赐，也唯有自己，能全心全意为大人考虑，宁肯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
“事不宜迟，你立刻出发吧。”抛弃强加给自己的枷锁后，沈默恢复了多年不见的果决，从怀中掏出一块非金非玉的信物道：“拿着这面令牌，你可以号令锦衣卫、通达车马行，他们的势力无比庞大，可以帮你完成一切想法。”
接过那入手温润的令牌，余寅心中激动，这是大人完全信任自己的表现，不由关切道：“那大人下一步呢？”
“我会马上进京，既然他们不跟我按章法来。”沈默淡淡道：“这次我也不跟他们客气了，我就直接去请圣旨，特赦胡宗宪，倒要看看，谁能奈我何？”
余寅心说：‘早该如此’便拱手朝沈默告辞道：“大人请放心，学生豁出命去，也让这麻烦停在山东境内！”他很清楚，这出戏的正戏不在京城，而是在山东，在胡宗宪那里，能不能粉碎对家的阴谋，全看自己这一行了！
“去吧……”沈默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待余寅绝尘而去后，沈默也在卫士的簇拥下，往纷纷乱乱的北京城，疾驰而去！
惹恼一头蛰伏的巨兽，逼他亮出自己的爪牙，不管是谁，一定会后悔的……

第八零七章 审讯（中）
夏镇是微山湖畔的一个小镇，事实上，在今年之前，这里还叫夏村，其规模可想而知。但因为大运河纵贯微山湖南北，随着近些年往来船只愈发稠密，为了便于管理这段异常宽阔的‘河面’，漕运衙门在此设立了分司，随着衙门的建成，官吏漕丁的进驻，就在今年，夏村升格为了夏镇……
但叫什么也改变不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靠过往船只带来人气的情况。这些年冬天又冷得出奇，还没进十一月呢，河面就冰封起来，便有最少三个月不能航运。而这时候的夏镇，就显得格外的偏僻、安静、几乎与世隔绝……
“贼老天，这是发了哪门子癫？”一个穿着厚厚棉大氅，头戴皮帽子的中年男子，跺脚站在结冰的码头上，低声抱怨道：“记得小时候，不到腊月不用穿袄，这些年是怎么了？”
“可不……”另一个和他一般打扮，年纪也差不多的男子，点头道：“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旱，再这样下去，北方真要赤地千里了。”
“这叫自作孽、不可活！”一个比他们年轻些的男子，却冷哼一声道：“皇帝不理朝政，大吏贪赃枉法，百姓民不聊生，这是上天在示警！！”说着对那第一个男子道：“大人，我等这次一定要将那‘总督银山’，还有他身后那些人揪出来，还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哈哈……正该如此。”那男子打个哈哈，有些尴尬地望着第二个人，好在那人似乎没在听他们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南边新修的官道上，在那里，一行人马正不疾不徐的行驶而来。
“来了！”三人同时低呼一声，便不再交谈，而是正了正头上的皮帽子，想把这身冬瓜似的装束，穿出点严肃高贵来。
那些在一边懒懒散散的漕丁，也赶紧过来列队，只是高矮参差有差，又从没站过队列，一眼看去，东倒西歪。几位大人的本意，是让他们壮一下声势的，这下完全达不到目的了。
不多会儿，那队人马近了，竟然是那些押着囚车的东厂番子，他们身后，还紧紧跟着一队锦衣卫的缇骑。远远看去，倒像是厂卫联合行动，把那几个官员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么高的规格啊……
“哪位是万中丞？”看到立在码头边上的几人，还有瘪瘪索索的漕丁，那东厂珰头也不下马，大剌剌的抱拳道。
那第一个官员便站出来，也抱抱拳道：“本官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万伦。”说着从怀里掏出印信，东厂档头也不下马，啪地一甩鞭子，竟把那印信从他手里卷走，再把鞭子一手，抄手就将那印信拿住，随意的看了一眼，便抱怨开了：“万中丞，不是咱说你，怎么找了这么个鬼地方？偏出官道最少六十里，兄弟们都要累散架了，感情咱们的腿脚不值钱是吧？”
“你……”那个年轻些的官员，当时就要发作，被第二个官员拉一把，抢先淡淡道：“衙门里已经烧旺了地龙，请诸位钦差进里面歇息，没什么好招待的，一黄二白、酒肉管饱。”
“还是这位大人上道。”东厂档头轻蔑地瞥一眼那年轻些的官员，道：“人就交给你们了，快审快结，最多三天时间。”
“呵呵，下官不是都察院的人。”那第二个官员一侧身，表示自己只是地主：“下官凌云翼，乃是这漕运分司的提举而已。”
“管他给谁呢。”那珰头大剌剌的挥手道：“反正从现在算起，就三天时间。”说着回头看看押车的四个番子道：“你们须得寸步不离的跟着，要是犯官少了点什么，小心你们的狗头。”
几个番子一起应道：“喏！”
说完，这些个朝廷鹰犬便往漕运分司衙门招摇而去。
三个官员连忙让开去路，两个年长的在边上相视苦笑，这些厂卫特务，抓住机会就要人难看，好像整治了官员，他们有多大快感似的。
那年轻官员则面露愤怒道：“太不像话了……”
“少说两句吧。”第一个官员看看他，淡淡道：“和他们有理也说不清，还是省下力气，赶紧开审吧，三天时间……”说着摇摇头道：“不乐观。”
“是啊，抓紧时间吧。”那漕运衙门的凌云翼道：“提审房都是现成的，二位只管放心审问就成，那些兵丁我替你们招呼了。”
“多谢。”两人一起向他行礼道，这次能找到这么个隐蔽的地方审问犯人，多亏这位嘉靖二十六年登科的兄台帮忙，没理由不感谢人家。
※※※
漕督衙门的职责，是保证大运河，这条维系京城的动脉的安全通畅，所以拥有很大的权力，对于不法分子，可以无需经过地方官府，直接抓捕审讯，是以这个分司衙门中，便有按照按察司标准修建的提审房。
这种臬台大牢才有的提审房，都是明暗两间。提审犯人在外面的明间，记录口供的人在夹层的暗间……据说这样问案便于套供，因为人犯见无人记录，往往可能放松警惕，把原本不愿招的话，在不经意间说出来。
两个问案的御史，已经除下了笨重的棉衣，穿上官服戴上乌纱，他俩的官服一红一蓝，但胸前都补着威严的獬豸，显示其口含天宪的身份。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两人在没有外面时的畏缩之气，反而显得仪表堂堂、不怒自威……朝廷遴选御史，本就是要求严格，其中一条，便是相貌要威严，国字脸、丹凤眼最好，再差也不能差到哪去。
那穿红袍的，正是四品佥都御史，负责此案的万伦，他看看那跃跃欲试的胡言清道：“先委屈老弟，在暗房中笔录，兹事体大，不能假他人之手。”说实在的，要早知道这山东巡按胡言清，是个三十不到的毛头小子，他就自己单干了。
胡言清有些不愿意，但对方是上官主审，也只好闷着头，到暗室里坐下，然后把门一关，从外面就只能看到一面普通砖墙，根本意识不到还有个暗门。
一时安静下来，万伦也在提审房坐下，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审问。不一会儿的，便听到脚步声响起，大门推开，就见四个东厂番子，把一个穿着棉袄，没带刑具的垂垂老者夹在中间，带了进来。
万伦和胡宗宪是认识的，当初后者还在总督任上时，前者便为调查严世蕃的事情，到府上拜会过两次。时至今日，两人的地位掉了个个，原先诚惶诚恐的小巡按，现在踞案危坐，而当初不可一世的胡大帅，却成了他审问的阶下之囚。
此时此刻，胡宗宪那昏花的两眼中，自然没有了当时那种居高临下，可也并没有待罪革员该有的恐惧和乞怜，他只是目光灰暗却平静地望着对方。
万伦办案三年，经他手判死刑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自问杀气已经不弱了，但在望向毫无当年威势的胡宗宪时，还是不自觉的保持了尊敬，目光淳淳的望着他，吩咐那东厂番子道：“给革员搬把椅子。”
面对着威严的四品御史，这些东厂番子也比在外面时规矩多了，乖乖把靠墙的椅子搬到大案对面。
“不要对着大案，朝着东边摆。”万伦道。
番子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把椅子面朝东边摆在那里。
“再搬把椅子对面摆着。”万伦又吩咐道。
番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又从墙边搬过来另一把椅子，摆在那把椅子的对面。
“四位出去吧，把门关好。”万伦淡淡道。
“这，我们要看守人犯。”番子这下不能照做了。
“你们在门口守着，里面人还能插翅飞了不成？”万伦皱眉道：“只要在这个门里发生的事情，一概由本官负责。”
番子这才不情不愿的退下。
※※※
万伦支走了番子，这才从大案前走了过来，望着胡宗宪，手往西边的椅子一伸道：“请坐。”
胡宗宪看了看他，坐了下来。
万伦也坐下来，定定地望着胡宗宪道：“你是革员，我不能再以职务相称。但你的功名没革，你早我三科，便称你一声前辈吧。”
胡宗宪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你可能奇怪，为何会在中途审你。”万伦沉声道：“晚辈不妨告诉你，因为一旦到了京城，可能还没开审，你就先瘐死在牢里了。”
胡宗宪眼皮微动，但不吭声。
“我知道你还没糊涂。”以为他不信，万伦淡淡道：“前辈堪称一代人杰，当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的存在，已经威胁到某些人的安危了，所以当初的情分，反而成了人家痛下杀手的理由。”
胡宗宪的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一些。
“我虽然办你的案，但和前辈你无冤无仇，也不想看着曾经的抗倭功臣，变成万人唾弃的罪人。”万伦见法子有效，继续道：“只要你配合……”
听到‘罪人’这句话，胡宗宪的呼吸更加急促，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胡某是不是罪人，不是你们能说了算的……”
虽然被他顶了一句，但万伦心中暗喜，最怕他万念俱灰、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还有执念就好，就能加以利用，攻破他的心防：“前辈此话，晚辈不敢苟同，史家如何评价一个人的是非功过？还不是参考清流士林对他的评价？”说着压低声音道：“前辈这是何苦，要替人背这个黑锅呢？”
“不懂你的意思……”胡宗宪垂下眼睑道。
“也是，前辈做了那么多事，又怎知晚辈问的是哪一桩？”万伦坐直身子，沉声道：“你虽然已经致仕，但毕竟是一品大员，抗倭功臣，要是没有如山铁证，朝廷也不敢把你怎样。”这个万伦确实是个审讯专家，他先对胡宗宪以礼相待，使对方放松心防，然后又出言诈唬，扰乱他的心念，待得胡宗宪心情大乱后，才直击对方心头横亘的谜团，这套心理战术从来都是无往不利、无所不破！
胡宗宪果然入彀，眯着眼睛望向那万伦，分明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意思！他一直想不明白，如今王直也算是与朝廷讲和，听说年初还得了个什么‘皇家海运队’之类的称号，如此皆大欢喜的结局，按说当时的是是非非，应该全都揭过才是，怎么又抓着此事不放了？还说自己谋反？实在是难以理解。
“因为你写给王直的那些信，还有给他的那些圣旨！”万伦这才不慌不忙的甩出杀手锏道：“他都已经交给了皇上！”
胡宗宪先是眉头一皱，旋即又舒展开来，索性闭上眼睛……这话是把自己，还是把王直当成三岁孩子？将昔日的蝇营狗苟捅到皇帝那里，对老船主有什么好处？王直是绝对不会这样干的！
“你别不信。”万伦淡淡道：“王直恼了朝中某大人，你的东窗事发，只是误中副车而已！”审问从来都是虚虚实实，万伦不能把真相告诉胡宗宪，那样震撼不够，而且也不能这么早出底牌。不过现在这个说法，也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总宪大人的主意……据说年初，王直率舰队去援助吕宋，和洋毛子僵持了几个月，双方都筋疲力尽时，那个劳什子南洋公司斜刺里杀出来，攻占了吕宋的首都，摘了王直的桃子。现在，王直虽然仍占着玳瑁港，但主要航道不在那，主要城市也不在那，一下子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了。
也不知总宪，是和那位传奇般的老船主真有联系，还是靠情报推断出来的，反正他就是认定了，那人和王直之间必有矛盾！而这矛盾，也必为胡宗宪所知悉。
然而胡宗宪却缓缓摇头道：“本人已不问世事多年，对现在的时局一无所知，还请这位中丞，把话说明白一些。”说着也不只是讽刺，还是自嘲，低低道一声：“以免白费口舌。”
“好！”见他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万伦反而斗志盎然起来，拍案道：“那就说明白点，那些所谓‘圣旨’，全都查无对证，乃是伪造的！”
“这问题……”胡宗宪捻须沉吟片刻，抬起头来道：“该去问王直。”
“你……”万伦想不到自己弄巧成拙，苦心设好的笼子，却成了人家投向自己的武器。他却也不想想，胡宗宪二十六岁中进士，纵横南北、出镇东南，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伎俩不知道？想用区区雕虫小技，就诓到自己想要的，纯属自取其辱！
“不要再狡辩了……”万伦只好再抛出一张王牌道：“当初帮你伪造圣旨的‘妙手’张让，已经被我们在江西老家抓捕了，对此事供认不讳，他手里还有你写的条子，刑部的人也鉴别过了，就是你胡大人的字迹！”
“年代久远，记不清了……”胡宗宪垂下双目，又是这一句。但他心里，已经起了滔天波澜，看来对方是蓄谋已久、准备充分了，自己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狡辩是没有用处的。”万伦知道他认了，乘胜追击道：“甚至你一个字不招，仅靠手上的证据，我们也能定你的罪！”
他说完这句话，胡宗宪心里的疑团，一下就全解开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打得这番主意！心里一通透，他也不再装下去了，神态很快恢复镇定，昔日那位顾盼自雄的胡大帅，仿佛一下又回来了。他的嘴角挂起一丝淡淡地讥讽道：“那，何必要跟东厂的人串通，偷偷把老朽弄到这里来呢！”说着冷冷看他一眼道：“圣旨我看过，是要把我押赴京城受审，现在却在中途审我，请这位中丞，拿出新的圣旨，否则，老夫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你、你……”万伦的黑脸一下子煞白，他这才知道，原来胡宗宪一开始这么配合，是为了从自己嘴里套话，待解开心中的疑窦后，便不再跟自己演戏了。
小子，不要因为虎老了，你就比他强。老虎永远是老虎，就算只剩下骨头，也还是虎骨！不是犬类可以比拟的。
万伦当然拿不出圣旨，这本就是一出‘先斩后奏’的戏码，他终于知道，自己比胡宗宪差的太远，顿时失去了靠言语击败对方的信心。

第八零七章 审讯（下）
“出来吧，不必再暗记了。”万伦朝着东面墙沉声道。
那面墙便缓缓开了门，一个七品御史从里面走出来，满头大汗道：“可憋死我了。”
胡宗宪仿佛早知道那里有人，自始至终没有一点惊讶。
万伦回到大案后坐定，那年轻御史也在他左手边的桌后坐下，把手里的卷宗摆正，做好继续记录的准备后，才看一眼胡宗宪道：“这种老奸巨猾之辈，不动真格的是不行的。”
“嗯……”万伦点点头，一拍惊堂木道：“来人呐！”
那四个东厂番子便进来一个。
“撤座！”万伦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一挥衣袖道。
胡宗宪不在意的缓缓起身，番子将他的椅子撤下，看看万伦，意思是，你还有啥吩咐，一并说出来吧。
“临来前。”万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你们珰头有何吩咐。”
“回大人。”番子沉声道：“一切听您的吩咐。”
“对不肯招供的人犯。”万伦声音平淡道：“你们会如何处置？”
“呵呵……”番子一龇牙，阴森森地笑道：“但凡进了东厂门的，还没有不招供的。”
“那到要请教。”万伦看一眼胡宗宪道：“如何让此人招供？”
“这里刑具太粗陋。”番子笑道：“要是在我们东厂的点心房……”
“点心房？”万伦奇道。
“就是你们的刑房，我们不叫刑房，叫点心房。”番子答道。
虽然总听说东厂刑法酷烈，但进去的基本上没有能囫囵出来的，偶尔有些福大命大的，也是绝口不提在里面的遭际，所以万伦也不知里面到底是何光景，今日恰好碰上内行，索性就想探个究竟，于是问道：“为什么叫点心房？”
番子们本都是些怙恶不悛的主儿，因此乐得介绍：“这样的点心房，最初有十八间，历代完善之后，现在有七十二间，正好凑齐地煞之数，每一间都是一道点心，比如第一道，叫‘春风摆柳’。”他边说边比划道：“把人犯的双脚捆死，脸朝外倒吊在横梁上，两只手也用两根木棍支起撑住动弹不得。然后在里墙上密密麻麻钉满铁钉。只要把这个倒吊着的人，使劲一推，他的后背便会撞向墙上的铁钉，轻者扎破皮肉，重者就会把后脑勺扎成马蜂窝。”说着舔舔嘴角道：“一荡一荡的多销魂啊，不被扎死，也要被吓死了。”
见万伦脸色微变，他却桀桀一笑道：“这却是吃起来最清淡的一道点心，第二道，叫‘石板烙饼’，口味就重了很多。”
“怎么讲？”万伦看看胡宗宪，见他闭着眼，但显然是听进去了。
“这间房的地下，其实是个灶头，添上柴火少上半个时辰，上面就能煎鸡蛋了，这时候要是把人犯脱得赤条条撵进去，您说他能坚持多长时间，能不招供？”
万伦竟听得毛骨悚然，想那胡宗宪，定然也如此。他也没时间听那番子如数家珍，便道：“这里没有点心房，就玩不出花样来了？”
“怎么会呢。”那番子大摇其头道：“咱们东厂可是刑讯的祖宗，什么花样玩不出来？俺方才说可惜，是这里来不了大场面，但还有的是小手段。”
“那劳请展示一二。”万伦淡淡道。
番子看看胡宗宪，再看看万伦，有些为难道：“这个俺不敢做主。”
“原来东厂的本事，全在一张嘴上。”那陪审的御史许久捞不着动笔，忍不住讽刺道。
“你等着，俺去问过珰头。”那番子视这种质疑为挑衅，连声道：“他只要答应，今儿就让你开开眼！”
“快去快回！”万伦点头道。
※※※
待那番子出去，万伦也不看胡宗宪，坐在案后仰面望着屋顶道：“前辈一生雄姿英发，晚辈实在不忍目睹您受刑的惨状……”
“我还未定罪，尚属革员，按律不得用刑。”胡宗宪轻叹一声道：“万大人，我胡宗宪老朽贱躯，随便折腾，但是士人的体面折不得。”
“你也配提读书人的体面！”万伦还没说什么，那年轻御史胡言清，却猛地一拍大案，怒气勃发道：“读书人的体面都让你丢光了！天下灾荒连连、朝廷财用匮乏，国步之艰、民生之难极矣！然而上至皇上百官，下及黎民百姓，无不节用用之禄饷军国之需，为尔抗倭之用！渠料尔横征暴敛、贪污挪用、挥霍民膏，竟博了个‘总督银山’之名！你还与严党沆瀣一气，每年孝敬给严家父子的礼单，令人瞠目结舌！像你这样的巨贪大蠹，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不把你剥皮添草，难解天下苍生心头之恨！”
他的声音在审讯室中嗡嗡作响，万伦也不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胡宗宪。
“哈哈哈……”隐忍只是胡宗宪的手段，高傲才是他真正的性格。如今这般田地，对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再装孙子也过不了关了。索性放声大笑道：“黄口小儿，你也配跟我谈天下苍生！”说着低头睥睨着对方道：“老夫出镇东南时，你在做什么？”
“这……”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胡宗宪下野以后，才步入政坛，对其恶劣印象一方面来源于同僚之口，另一方面则来自万伦给他看的卷宗。
“下面的话，你可以记录。”胡宗宪朗声道：“我胡某人是曾对东南大户提编加派，但我并未向平民百姓加派，只是要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负起应尽的责任！”说着嘲讽地看他一眼道：“小子，看样子你不是大户出身，但肯定没少受人家的恩惠……”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胡言清老脸一红道。
“这没什么好害羞的，天下读书人皆是如此。”胡宗宪自嘲地笑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读书人哪有不为大户说话的道理，我的名声狼藉，大半由此而来！”说着声音变得愤怒道：“但六省抗倭，消耗极大！朝廷每年却只能拨付不到三成军饷，其余都需要东南自筹，我若不强行提编，抗倭的儿郎们吃什么、喝什么！难道拿着木棍去试倭寇的长刀吗？还是说……我该避开大户们，专向平民百姓下手？那样只会官逼民反，让倭寇越剿越多！”
“那你挪用军资呢？”胡言清额头见汗，他根本无法反驳对方。
“用计用奸，收买眼线，非小惠不成大谋！厚赏将士，抚恤伤残，无重金何以收心？全都需要大量的金钱……偏偏能走明账的只有少数。”胡宗宪淡淡道：“只得从军资中挪用。”
“巧言令色！”胡言清一下又抓住他的把柄，大声道：“难道送给严世蕃的厚礼，也必须要挪用军费吗？”
“当然……”胡宗宪看看万伦道：“他没经过严家父子当国的年代，万中丞却经过，你敢对他讲讲那时官员的生存之道吗？”
万伦不吭声，心说，那番子怎么还不来？
“你不愿讲，我讲。”胡宗宪淡淡道：“当是时，严家父子把持朝政，无论是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去留祸福，只在其一念之间。尤其那严世蕃，倚仗其父，对文武百官勒索不已，自中百司及九边文武大小将吏，岁时致馈，名曰‘问安’。凡堪报功罪以及修筑城墉，必先孝敬银两，多则巨万、少亦不下数千，纳世蕃所，名曰‘买命’，不然有功不赏、有罪重罚，更不会得到朝廷的拨款！”顿一顿道：“甚至，户部解发各边的银两，严世蕃也要吃足抽头，否则必然大祸临头，朝不保夕！”
听了胡宗宪的话，那言官胡言清一脸的震惊，他虽然早听过严家父子专权乱国，却难以想象，竟到了这种程度！
“某若不‘买命问安’，如何能安居东南总督，指挥六省抗倭？”胡宗宪有些萧索道：“这位小大人，若是换了你，又会何去何从？”
“就算挂冠而去，做个闲云野鹤，我也不稀罕这样得来的官位！”胡言清硬着头皮道。
“是啊，人人都爱惜羽毛，几时想过这个国，想过我大明朝？”胡宗宪冷冷地望着那胡言清道：“说到底，你读书做官，还是为了自己。”
被胡宗宪这一番夹枪带棒，胡言清彻底混乱了，他只觉着自己的信仰、价值观、甚至世界观，全都崩塌了，一时也没法重组，整个人都木然了。
这时候，那东厂番子进来，还带了个背着包袱的同伴，朝万伦点点头，显然已征得珰头同意了。
“大奸大恶从来冥顽不灵，下面用不着你了。”万伦看一眼胡言清，语调平淡道：“去外面喝酒去吧。”他担心看了下面的情形，这个年轻人会不会崩溃掉。
“多谢……”胡言清擦擦汗，看都不敢看胡宗宪一眼，只朝万伦一抱拳，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鬼地方。
※※※
看着东厂番子将包袱中千奇百怪的刑具，一样样摆出来，胡宗宪饶是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两眼突突直跳，对那万伦道：“你可是大明王朝二百年来，第一个借助东厂审案的御史！”顿一顿道：“对了，你还没有圣旨，胆子真是一顶一。”
“事从权宜，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万伦面露狰狞之色，也不知为何如此执着，道：“只要取了你的口供，我这也是一段士林美谈！”说着恶狠狠地望向那两个番子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刑！”
‘砰砰’两声，胡宗宪被人踢中了膝窝，一下跪在地上，膝盖快要碎了。他还没从疼痛中回过神来，就被人一下扳住脑袋，任凭他使劲挣扎都纹丝不动。
一个番子按住他，另一个番子，将一个两头叉，用一条皮带固定在他的颈部，一头插入他的下颏，另一头直指他的胸骨……然而四个叉点位于下颏和胸骨之间的设计，使得叉子入肉再深，也不影响他发出声音。
这见鬼的变态设计，怕是只有东厂的死太监们，才能发明出来。
胡宗宪只有拼命伸长颈部，才能减少钢叉入体的痛苦。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两个番子桀桀笑起来，笑着笑着，突然一个捏着他的左腕从背后往右肩上掰，另一个捏着他的右腕往右颈后掰，两只手腕在右颈肩背部越靠越紧，骨节的咔咔声都听得见了！如此一来，脖颈便无法控制的向前倾……
胡宗宪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那张脸变得好恐怖！满脸涨血，两只眼珠就像要从眼眶中鼓出来……但仍然无法阻止那带着锯齿的钢叉，越插越深，痛得他嘶嘶地直抽冷气，口水、鲜血、还有碎牙落了一地。
但他仍然一声不吭，到了这般田地，他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最后这点尊严了。
万伦毕竟是个文官，虽然衙门里也会把人打得屁股开花，可这样邪恶的刑罚，还是让他毛骨悚然，感到十分的不适。然而自己已骑虎难下，退则身败名裂，只能把这趟差事办成，博个大好的前程出来！
想到这，他把心一横，过去揪住胡宗宪的头发……下意识的，他还是想让他减少一些痛苦，胡宗宪方才的话，还盘旋在他脑中呢，自己竟是第一个与东厂合作的御史？
使劲咬了下舌头，把那些杂念跑到脑后，他恶狠狠地问道：“你招还是不招？”
“招……什么？”胡宗宪半睁着眼，口中淌血道：“你都铁证如山了，还要我的口供作甚？”
“你！”万伦怒发冲冠，心中破口大骂道：‘我不是找不到证据嘛！’其实两年前，他就找到了胡宗宪伪造的圣旨，然而上面要他追问当年，胡宗宪私放王直之始末，尤其是与什么人合谋！为此他用了足足两年时间，也找到了不少当时的蛛丝马迹！甚至连参与过劫官船的前倭寇，都抓到了两三个。
可是任其千方百计，都挖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幕，更找不到胡宗宪当年和谁联系的证据。他也曾向上峰抱怨，为何一定要找这方面证据，单凭现有的证据，也足以让胡宗宪死上八回了。
但上头不给解释，依然命他继续寻找。万伦也渐渐明白，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个已经致仕的胡宗宪，根本不是上头的目标，他们要整的，是另外的人物。能够被如此上面重视的，又够条件和胡宗宪合谋的，那个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万伦也相信，私放王直这种大事，胡宗宪肯定会和沈默商量，所以必会留下蛛丝马迹。这就好比知道了答案，但缺少论据支持一般，自己要做的，就是找出证据来，好让上面完成整套的设计！
※※※
“我问你，嘉靖四十一年三月，押送王直进京的船队被劫，一百三十名官兵死于非命！王直逃窜入海！”万伦终于撕去了伪装，赤裸裸地问道：“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件事，据说是王直义子所为……”胡宗宪一口血沫，咬定了牙：“负责押送的是王本固，山东地面也不归我管，我怎么知道？”
“可连船带兵，都是你胡宗宪的手下！如此秘密的行动，怎会让倭寇知晓？除非是你故意走漏风声！”万伦狠狠盯着他道。
“兵和船派给王本固，我就管不着了，连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胡宗宪有些狰狞的龇牙笑道：“你们该去审他，问我有什么用！”
见他嘴硬，两个番子手上一加力，胡宗宪痛的猛一仰头，再猛一低头，钢叉狠狠刺入体内，鲜血四溅。痛得他惨叫一声，昏厥过去。
“泼醒他……”万伦的眼中已经没有挣扎，声音冷酷道。
被冰冷的凉水浇了个透，胡宗宪悠悠转醒，万伦看着他狼狈凄惨的样子，幽幽道：“看你这样子，就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胡宗宪怨毒的盯着他，喉头咯咯作响。
“这才第一道刑，你就这样了，后面还有十几道呢，莫非还想一一享受？”万伦提起他的头发，凑近了低声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当初是你故意走漏消息，放走王直的。但我现在要问的是，当初谁给出的主意，只要你说出那个名字来，我保证，你就不用再受任何折磨，甚至可以回老家安度余生。”
“呸！”回答他的，是胡宗宪的一口血色浓痰。
“给我用刑！”万伦恼羞成怒，一边擦去脸上的痰迹，一边歇斯底里道：“十八般花样都用上，我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第八零八章 意外（上）
漕运分司衙门，前院东厢。
墙角整齐码放的一排绣春刀，大通铺上，或躺或坐着十几条高大的军汉，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赌钱，有的在闲聊看热闹，正是一路追随东厂而来的锦衣卫。
他们的领队千户，盘腿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中，跟一个同样穿着锦衣卫服饰的文人低声说着话……虽然这人相貌普通，还把脸用染料抹黑、又加了络腮胡子，但富有诗书气自华，那双深湛睿智的眸子，还是出卖了他的身份。
“先生。”千户小声道：“他们开始用刑了，东厂的手段……那人怕是撑不住。”
“唉……”被称作‘先生’的，正是从北京来的余寅，在当地锦衣卫的掩护下，他顺利的混进了这支队伍中，替下了一名与其身材相仿的兵丁。听了千户的话，余寅捻须轻叹道：“作孽啊……”
“咱们总不能干看着吧？”千户低声道：“动刑的两个，恰有一个是咱们的人。”陆炳在时，东厂番子皆出自锦衣卫。虽然现在太监占了主动，对门下进行了清洗，然而一则这批厂督能力有限，二则时日太短，尚有许多余烬存于东厂之中：“全在您一句话的事儿。”
“……”余寅沉吟着，紧紧皱眉道：“再等等，再等等……时机还不是最好。”虽然他是主张杀人灭口的，但对主公的顾虑，也是深以为然……对于一直梦想着消除特务政治、无底限斗争，建立一套君子政治体系的沈默来说，使用他最排斥的黑暗手段，实在是莫大的痛苦。
虽然主公似乎想通了，必须要以黑暗对抗黑暗，以不守规矩惩罚不守规矩，但这种破坏规矩的手段，实在太过黑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出。毕竟后患无穷，甚至得不偿失……这一点，余寅也是深以为然的。尤其是在对手已经破坏规矩，给了己方偌大的把柄之后，他就更是希望，能等到局势转折的那一刻，方一击必胜！
“做大事要沉得住气。”看那千户有些焦躁的样子，余寅冷冷道：“这次如果能竞全功，你们镇抚司，又有数年好日子过。”顿一顿道：“你们没有暴露身份吧？”
听了这话，那千户双眼爆出精光，压低声音道：“没有！他们直以为咱们是拱卫司的人！”锦衣卫的职能是‘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一个顿号，将其内部分成两大职能部门，一个部门是负责‘巡查缉捕’的南北镇抚司，另一部分是负责执掌侍卫、展列仪仗和随同皇帝出巡的锦衣卫，其中比较著名的为殿前‘大汉将军’，以及为部院阁老、钦差大臣出京时，提供仪仗和护卫的拱卫司。
其实后一部分的人数，甚至要超过前一部分……许多勋贵子弟恩荫锦衣卫某职，大都挂在其列，只是南北镇抚司的凶名太甚，才使许多人提起锦衣卫，就想到黑暗、特务、刑狱之类，而往往忽略了堂而皇之的另一部分。不过也难怪，毕竟飞鱼服、绣春刀，是他们共同的标志。
这次尾随东厂番子而来的锦衣卫，其实是以拱卫司的名义，派给沈默的随行侍卫，否则沈默也不敢让他们明目张胆的跟着胡宗宪……为了避嫌，沈默早就和镇抚司一刀两断了，至少表面如此。
事实上，这些锦衣卫现在的兵籍，也确实在拱卫司，但心思到底在哪边，就不是一张告身能决定的了。
“让他们继续糊涂下去吧。”思量一番，余寅决定还是再等一等。
“那我传话过去，只要那人一松口，就不顾一切的灭口。”千户小声询问道。
“好。”余寅这次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千户刚要穿靴下地，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轻声道：“那万伦说，京里大人自身难保，救不了胡大帅……”
“多事！”余寅的嘴角抽动一下，一摆手道：“做好自己的就行”
“是……”千户自知失言，赶紧穿靴退下。
虽然训斥了他，但千户的话，还是勾起了余寅的担忧，不用猜他也知道，对方既然如此煞费苦心的设计，自然在京里也有布置，大人此行怕也是困难重重。
‘要快啊，大人……’余寅心中喃喃道：‘机会稍纵即逝啊！’
※※※
北京城，别来无恙，甚至因为今年罕见的没有鞑虏侵扰，而多了几分安定祥和。
大街上货担鳞次、车轮滚滚，人们熙熙攘攘、悠闲自在……不得不承认，言官和宦官的斗争，虽然把朝廷搞得一地鸡毛，却让老百姓得了实惠。现如今，宦官们不得不收敛形迹，停下了对民间的盘剥敲诈……做生意能挣些钱了，那些被迫关闭的大小店铺全都收拾收拾开张。京畿各乡的鲜活生蔬，土产珍玩，也从四面八方汇集进城。
时代发展到现今，本朝的城市文明，已远远不是前代可比。宫里的阉寺们一规矩，业已成熟的市民阶层，就让偌大城市的生气自然流动了起来，街巷当中，市声纷纷而起，穿着鲜艳服色的平民百姓招摇过市，叫卖声，说笑声、说唱声洋溢大街小巷，处处显示着勃勃的生机，恐怕北宋的‘清明上河图’，也不过如此。
若是平时，沈默肯定要驻足观看，忘情欣赏这华夏民族的伟大活力，给自己的奋斗，增添几分动力。然而如今，他坐在官轿里，却面色凝重，目光阴沉，外面喧哗往来的声音，都成了让人无法肃静的噪音。
与余寅分开后，他便火速进京，只是在进了京城后，才换上了官轿，放慢了速度，向着皇宫方向缓缓行去……
文渊阁中，阁老们刚刚知道他回京的消息。
正厅之中，徐阶、李春芳、张居正、陈以勤四位都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表情各异。
“想不到他这么快回来，真是归心似箭。”张居正打破沉默，呵呵笑道：“早回来也好，兵部那一摊子，都乱成什么了。”
“这话说的，一出去就是俩月，还不得先让人家歇两天？”李春芳也笑道。
“还是会先来内阁报个到的。”张居正看看徐阶。
“也对，总要先来见过师相，交了差再回去。”李春芳颔首道。
徐阶看看张居正，再看看李春芳，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以勤也不动声色，但是嘴角微微上翘，怎么看，都像挂着一丝冷笑。
说完几句闲话，几位阁老便接着办公，但厅中的气氛却有些异样，从不出错的李春芳，接连写错字，废纸一团团的往篓子扔；办公效率奇高的张居正，把一份奏章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又看。徐阁老虽仍泰然自若，却接连去了两趟茅房……
而向来目不斜视的陈以勤，视线却在那师徒三人的脸上飘来飘去，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徐阁老似乎不愿再在厅中待下去，只留下一句：‘江南回来了，让他去找我。’便颤巍巍回自己的值房了。
回到首辅值房中，徐阶也不再刻意精神，老仆人徐福帮他除下蟒袍官靴，换上舒适的藏蓝五蝠捧寿大襟袍，黛面软底鞋。他个子不高、面容温和，没了那身威严的蟒袍玉带，其实与一般的花甲老人，也没什么区别。
“老夫静一会儿。”徐阶缓缓靠在躺椅上，对徐福道：“除了沈相之外，其余人一概不见。”
“李相、张相也不见？”徐福轻声问道。
“……”徐阶沉默片刻，方微不可闻道：“不见。”
“是。”徐福躬身退下，把门轻轻关上，值房中顿时安静下来。
徐阶靠在躺椅上，一动也不动，两只眼盯着檀香炉中的淡淡白烟，他竟然开始想念高拱了……这个荒唐的念头，谁听了都是不信的，然而这是真的。有些人，在你眼前的时候，你恨不得他永远消失，但他一旦消失了，才知道这人其实是不可缺少的。
纵使睿智如徐阶，也难以避免当局者迷的毛病。高拱在时，他只看到了对方和自己理念不同、飞扬跋扈、跃跃欲试，是自己最大的威胁。却没意识到，他其实是整个朝局中，极特殊的一环，这个深沐皇恩、敢于任怨的家伙存在一天，就能把中官压制住，就能让言官不敢太放肆，就能让那些野心家收起野心——如果自己不出手的话，徐阶之后是高拱，此乃天定，谁也无法翻盘后面人只有老老实实排队等上位，根本生不起插队的心思，只能收起野心，好好地办差。
‘要是那样的话，该多好啊……’徐阶长长地叹息一声，没了高拱这面挡箭牌、这堵挡风墙，自己只能直面内外廷的重重矛盾。以自己专门任恩的性格，无法像高拱那样不计后果的行那霹雳手段，更无法向自己一直倚为干城的言官下手，结果两边都气焰嚣张，竟把这朝堂当成了战场，文攻武斗、你死我活，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
但更让他伤神的，是内阁中人心的变化，他的弟子门生们，不愿再被动接受安排，他们要主动出击，彻底掌握主动。因为身处漩涡中心，聪明如他们能看出来，随着师相与皇帝几近决裂，两人必不能长久共存，要么首辅换个皇帝，要么皇帝换个首辅……当然，前一种可能性，不存在。
就连向来最老实的那个，都开始搞小动作了，学生们的心思，徐阶还有什么看不明白？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像皇帝废了太子之后，其余的皇子必然会生出觊觎的心思，徐阶除掉了高拱也是一样的效果。
其实他们在私下里搞的小动作，徐阶都洞若观火，然而他自己也感到情况不妙，可能时日无多，所以只能装作不知，甚至连他们狐假虎威，冒用自己的力量，徐阶都睁一眼、闭一眼。
他默许了这场权力斗争的发生，因为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他不可能再把恨死自己的高拱召回来，恢复秩序。但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大明朝再也不能陷入同样的麻烦了！
首辅接替人，不看能力、亲疏，只叙长幼这是我徐阶的拨乱反正。对于不可控的乱因，必须要提前消除！
其实所有人，都低估了徐阶的能量，长久以来的低调行事，他所展示出来的，根本只有冰山一角！即使将来退休了，他也有自信，一样可以保持无与伦比的权威！所以当今天下，在徐阶眼里，够资格称为不可控的，只有三个半而已。
高拱算一个，所以他滚蛋回家了。杨博算一个，所以被死死压在内阁之外。皇帝算一个，这个徐阶没奈何，只能尽力约束而已。
还有半个，便是沈默，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师生名分摆在那里，先废了他一半武功。但仅剩一半武功的沈拙言，要对付内阁其余三位，也是……轻而易举的。
站在最高处，徐阶对子弟们的实力看得清清楚楚，沈默之所以显得与李春芳、张居正差不太多，是因为这个学生，得了自己的真传，把乌龟神功练到了第九重，向来是有十分力气只用一分，把剩下九分藏起来，总让人觉着他不过如此。若是他真把全部力量使出来，张居正也好、李春芳也罢，根本不是他手下一合之敌。无它，实力悬殊太大矣！
徐阶不是没想过削弱他，虽然碍着师生名分，不好霸王硬上弓。但这些年来，他算计沈默还少吗？可以说坑爹也没这个坑法的。然而越是交手，才越发现他的厉害，这个小子把太极练到了极致，不管自己使多大暗劲儿，他都能不露痕迹的化解掉，甚至还会奉还回来，让自己暗中吐血好几回。
他不得不承认，现如今除非撕破脸，和他明着干仗，否则自己也拿他无可奈何了。然而，真要那样的话，自己也就完蛋了……师生师生，不光学生要顺从老师，老师也要爱护学生啊！
要是沈默现在五十岁的话，徐阶肯定毫不犹豫的选他。但他才三十出头而已，前面有两位年长的师兄，要拨乱反正，要长幼有序，就只能让这个强大的小弟子靠边站……
所以徐阶虽没有亲自出手，但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在他的心意之中，那些自以为是的幕后黑手，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子而已。
天下这盘棋，够资格对弈者，寥寥……
※※※
‘竟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徐阶疲惫的叹息一声，对于利用这种手段击败这个最优秀的学生，徐阁老心有不忍，然而为了大明计，他不得不行此下策。按照对沈默了解，虽然肯定一肚子邪火，但也一定会来找自己讲和的……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想要保全自己的名声，沈默只能暂时低头。这个学生太像自己了，徐阶只需以己度人，就可以猜出他的想法。
‘我会和他好好谈谈。’徐阶心中早有盘算：‘虽然内阁没了他的位子，但我要保住他，位子也给他安排好了，东南还是在他手里，我更放心。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一定会答应的……’想到这，他坐起身子，对外面道：“去问问，江南到哪里了？”
外面也在时刻关注沈默的动向，很快便有回话道：“沈相进城后没回家，轿子直奔东安门来了。”
这一声，不仅让徐阶神色稍安，也让大厅中侧耳听着的几人，放下了心，显然，大家的判断没有错，沈默始终是理智的……
陈以勤终于忍不住起身，就要往外走。
“陈相，您去干吗？”张居正的声音响起。
“透透气，屋里太臭！”陈以勤哼一声，拂袖而去。
“臭吗？”张居正和李春芳对视一眼，摇头道：“莫名其妙。”
“是啊，今儿都怪怪的。”李春芳也点头道，便继续低头办公。
众人便安下心，等着沈默踏入会极门，只要他进来，则大事定矣……
“已经上了长安街，正朝这儿走呢。”见阁老们关心，禀报自然相连不断。
“到了午门，进来了。”一声声禀报，让众人心里愈加安定。
“没往咱这边拐，他直接往皇极门去了。”然而这一声，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不回内阁，往内宫去干什么？这不合规矩啊……
徐阶一下坐起来，险些脑溢血……
※※※
皇极门前，一身风尘的大明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前去南京办事钦差，沈默沈拙言，面无表情地站立在那里，看都没看一眼身后的会极门。

第八零八章 意外（中）
站在高大庄严的皇极门前，沈默抬头望了望天空的太阳，光芒万丈、如此耀眼。
他的耳边回响起，进城时沈明臣说的话：“大人，您要慎重考虑，这样做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一直以来的坚持，岂不全都白费？”
“可是这次的对手太强，天时地利人和，有心算无心，我再和他们按规矩来，就只能被赶出内阁了……”安静的车厢中，沈默的声音十分疲惫。
“退一步，有时海阔天空。”沈明臣深知沈默的理念，更知道背叛自己的理念，是多么的痛苦。
“不，只会步步受制，几乎没有再入阁的可能。”沈默萧索的摇摇头道：“况且如今之东南，看起来好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际却还很童稚，没有一棵遮风避雨的大树，是禁不起风吹雨打的。”说着朝沈明臣勉强一笑道：“这一次我不能输，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大人好像变了。”沈明臣低声道。
“句章，我俩从前都天真了，二位寅先生说得对。”沈默深深望着他，声音渐渐坚定起来道：“你守不守规矩，根本不会影响到别人，要想让所有人都守你的规矩，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由你来制定规矩，不遵守者出局。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除此之外，别无他途’沈默心中默念，把最后一丝犹豫消灭干净。刺目的阳光把他映得浑身金光，以至于守门的禁卫，必须手搭凉棚，才能看清来人，赶紧上前行礼道：“原来是沈相，您这是要去面圣？”
沈默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一个匆匆走来的太监身上，那是皇极门的守门宦官。
那禁卫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看到是上峰来了，便闭嘴站到一边。
“哎哟，是……沈相爷。”那太监见被注视了，连忙放慢脚步，装作不是特意赶来的样子，朝沈默笑眯眯的行礼道：“奴婢给您请安了……”只是肺活量太小，不能马上调匀呼吸，说话都带喘。
“这位公公有礼。”沈默拿出出入禁宫的腰牌道：“本官要去面圣。”
“哎哟……”太监也不接他的腰牌，而是一副‘你来得不巧’的模样道：“乾清宫管事知会，七天后是杜太后的忌辰，皇上要焚香斋戒，这段时间不见外臣。”说着赔笑道：“您请过几日再来。”
“孝恪太后的忌辰，是下月初七。”沈默微一沉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太监道：“今天是廿九，皇上要斋醮的话，似乎明天才开始。”
“这个……”那太监没想到，他能把杜太后的忌辰，记得这么清楚，瞠目结舌之余，强辩道：“反正上面这么知会的，咱家也只有依命行事了。”
“这上面，是指的皇上。”沈默轻吁口气道：“还是哪位公公。”
“当然是……”那太监话未说完，却听沈默冷冷道：“本官会向皇上求证的。”
“呃……”那太监硬生生的咽下‘皇上’二字，小声道：“乾清宫传话，并未说明是否是上谕。”
沈默的目光飘向远处，他看到在那皇极殿廊柱之后，一个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八成就是冯保。他心里的火，已经把头发都点着了，但毕竟在官场这座八卦炉中，炼到了内阁大学士的位子，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淡淡吩咐道：“你把冯保叫来，或者我自己去问。”
“这个……”太监就在那里纠结开了，‘这个’了半天，也不说是去还是不去。
“不想去，就放我过去。”沈默便要迈步往里走。
“沈阁老，哎，沈阁老……”太监赶紧下意识把他拦住，一脸哀求的小声道：“您老行行好，这要是把您放过去，小得屁股就得开了花。”
“这么说，是有人让你拦住我？”沈默和他近距一尺，目光似乎能把他看透一般。
“这个……您就别为难奴婢了。”那太监快要哭出来了。
“我教你个不为难的办法。”沈默轻叹一声，示意他附耳过来。
那太监便把头凑过来，一脸小意道：“谢阁老体恤。”
话音未落，啪地一掌已经扇在他的脸上！那太监毫无防备，被这一耳刮子扇得在原地打了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冒金星被打懵了。
一众禁军看傻了，全都张大嘴巴，瞧着在那转动手腕的沈阁老，都没有上前去搀扶一下守门太监的。
“本官有出入禁宫之腰牌，非宫禁、特旨不得阻拦！”沈默严厉的声音在城门洞内回荡：“尔区区阉竖，竟敢私自阻拦于我，这一巴掌是让你长个记性，若有下次，本官必将上达天听，让皇上裁决！”说完，便在一众禁军的目送下，迈步进了内宫。
待他走远了，禁军们才想到把公公扶起来，本以为他肯定要恨死沈默了，谁知他却轻抚着半边猪头，深情地望着沈默的背影道：“沈阁老真厚道啊……”
众禁军心说，这不是被打坏脑壳吧……
※※※
沈默来到乾清宫外，冯保带着笑迎了上来：“奴婢给沈相请安，您这么早就回京了，还以为得在南方过年呢。”
沈默打量他一眼，这厮虽然强作平静，但两腮稍带红晕，气息也不太匀，八成是刚从外面跑回来。但他也不点破，只是淡淡道：“是啊，意外吧。”
“呵呵，瞧您说的……”冯保一脸坦然地笑道：“皇上一直念叨您呢，奴婢当然希望您早回来了。”
“是吗？”沈默似笑非笑道：“我要面圣，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您来的真巧了，皇上明儿就要斋醮，再晚半日便得等七天了。”冯保赔笑道：“奴婢这就去通禀。”他想一句话把自己摘清，沈默也不拆穿他，点点头，便等着他去通禀。
大约过了一刻钟，冯保宣进。
西暖阁中，隆庆皇帝头戴翼善冠，身穿盘领宽袖的盘龙袍，兴冲冲的迎了出来，朝刚进殿门的沈默笑道：“先生竟这早回来了，倒让朕好生惊喜。”
“微臣参见皇上……”沈默一撩袍角，便伏跪于地，大礼参拜。
“快起来，没有外人，不必多礼。”隆庆竟伸手去扶沈默，让一旁的冯保猛然意识到，自己和那人都是痴念了。
沈默哪能让隆庆去扶，顺势起来，君臣到里间炕上就坐。
隆庆歪在明黄色的靠枕上，笑问道：“先生何时返京？”
“回皇上。”沈默在炕沿上搁了小半屁股，保持正襟危坐道：“半个时辰前进京。”
“哦……”隆庆奇怪道：“这么说，一进京就来朕这儿了？”
“正是。”沈默点头道。
“可有什么事？”隆庆微微紧张，这太反常了，若不是有什么大事，沈师傅不可能这么急着见自己：“师傅请说吧。”
“一桩小事而已。”沈默点头道：“微臣在南方听说，皇上命东厂，将前东南总督胡宗宪押解进京，不知可有此事？”
“哦……”隆庆挠挠额头，想了想，想不起这码子事儿，便对外间道：“冯保，朕有派东厂去抓过人吗？”
“好像有这码子事儿。”冯保是个灵精的，这时候哪会惹火烧身，赶紧恭声答道：“不过奴婢对东厂的事儿不清楚，还是招滕祥来问问吧。”
“朕想起来了。”一说滕祥，隆庆倒想起来了，轻拍下额头：“好像上个月，内阁递了个本子，票拟说：‘伪造圣旨，视同谋反，着有司立即收押进京。’朕问你，这事儿归谁管，你说滕祥。”
“还是万岁记性好，奴婢也想起了。”冯保赶紧给自己一耳光道：“确实是奴婢叫滕祥来的。”
“什么猪脑子。”皇帝啐他一声，转而对沈默道：“怎么，这案子有何不妥？”
“案件本身如何，微臣并不知情，亦不敢多言。”沈默从炕沿起来，躬身道：“微臣要请陛下恕罪，微臣斗胆将拱卫司派给我的锦衣卫，派去一路护送胡宗宪来京。”
“哦……”皇帝吃惊不小道：“你们是何关系？”
“一者，他是微臣的老上司，老战友。”沈默轻声道：“二者，四年前，微臣奉命巡视东南，实则是领了暗旨，要解除他的兵权。”
“竟然是这样？”隆庆知道沈默曾经略东南，却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一层，不由起了探究之心，问道：“为什么要解他的兵权？”
“飞鸟尽、良弓藏，此乃君臣相宜之道。”沈默语调平淡道：“当时他掌六省之兵，功高盖世，已成朝廷隐忧，去其兵权，乃是题中应有之义。”顿一顿道：“况且当时，有言官攻击他为严党，说他与海寇头目王直、徐海等人皆为同乡，其所任蒋州、陈可愿等人都是海寇奸细。他还在王直解往京城途中，偷偷将其释放，且许徐海任海防官，与王直约誓和好，丧权辱国，丢尽祖宗的脸，这才换来了所谓的‘和平’……便认定胡宗宪所谓的功绩，不过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自导自演、自吹自擂的一出闹剧而已，与仇鸾之辈没有区别，请先帝明法典、正视听，立刻撤销他一切职务，将他枷送京城受审。”
“言官就是这样，一派迂腐之言！”皇帝皱眉道：“沈师傅说过，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朕看东南现在挺好的，倭寇也没了，百姓也安生了。王直徐海之流，也被改造成了海上的护航队，还替朝廷出兵去救吕宋，完全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嘛。”说着一摆手，给胡宗宪定性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胡宗宪做得很好嘛！”他当然要说好了，徐海、王直那什么‘皇家护航队’，已经把今年的一百万两孝敬如数奉上，让皇上的荷包一下鼓起来。
男人呀，有钱才能有底气，皇帝也不例外。有了钱，他才能完成早就许下的承诺，给嫔妃们添置首饰，不用再一想起这事儿就不举。才能想玩什么玩什么，想怎么玩怎么玩，而不用看外廷的脸色。不管别人怎么看徐海、王直，但在隆庆眼里，那就是赵公财神和关公财神啊！只要他们不上岸祸害老百姓，皇帝还是要保他们的。
加之隆庆对言官已经腻味到极点，听了沈默讲述当年的公案，他便下意识的为当事人开脱起来。
“皇上英明。”沈默的马屁依然保持低水平，恭声道：“先帝也是这样说的。先帝在当初的圣旨上言道：‘都说胡宗宪依附严嵩，实则他不是严嵩一党，自任职御史后都是朕升用他，已经八九年了。而且当初因降服王直而封赏他，现在如果加罪，今后谁为我做事呢？让他回籍闲住就好了。’对胡宗宪既往不咎，命其体面退休，这正是先帝对微臣的指示，微臣也是这样传达给他的。结果他也表现得十分有风度，既没有抱怨，也没提什么要求，十分配合的以兵部尚书卸任，并称病致仕，为先帝和朝廷避免了一场‘苛待功臣’的非议。”
听了沈默讲述的前尘旧事，隆庆不禁沉吟道：“是大明欠胡宗宪的。”
“如果事情就此打住，大明不欠他的。”沈默长叹一声道：“因为胡宗宪固然功高盖世，但也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功是功过是过，本不能抵消的。然而天恩如海，先帝赦免了他的罪过，使其可以荣休，便已酬谢了他的功绩。”他神色一黯道：“然而，臣万万想不到，竟然又起风波，让安享晚年的老哥再陷囹圄，要受那千里槛送之辱……”说着语调哽咽起来道：“微臣昔日对他的凿凿承诺，犹在耳边，他是那样的相信我，撒手的那样彻底。想不到仅仅过去四年，我就……他就……”话到此，眼泪滚滚，再也说不下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更何况向来在隆庆心中，以睿智、豁达、无所不能的形象出现的沈师傅……
隆庆便跟着两眼通红，没穿鞋就下地拉起沈默道：“师傅忠义，锦衣卫是该派的，此事不要放在心上。”说着抽抽酸涩的鼻头，低声道：“胡宗宪的事情，是朕孟浪了，既然先帝已经盖棺定论，朕就不该再反复。我这就拟旨放人，老师不要难过了。”
“不……”沈默摇头道：“皇上口含天宪，金口玉言，岂能自相矛盾？”
“唉，无妨无妨。”隆庆却很看得开道：“朕这个皇帝，哪还有什么威信？反复一会，也属正常。”
“皇上的恩情似海，微臣铭感五内，然而比起皇上的威信，臣与胡宗宪不过区区二臣子而已，不能因小失大。”沈默嘶声道：“微臣没有尽到对胡宗宪的承诺，已是不义。若是再让皇上背信，微臣又是不忠，不忠不义之徒，有何颜面立于朝堂？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听了沈默的话，隆庆眼圈彻底红了，心中无限熨帖道：‘这才是真正为我着想的人啊。’他从小缺少关爱，也就特别珍惜关爱，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要以十分相报，在凉薄成性的帝王行列中，却是异类……朱家皇帝更像人，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所以见沈默越为自己着想，他就越要为沈默付出，坚持的一摆手道：“此事朕意已决，师傅不要再说了。”便对冯保道：“拟旨！”
“如果皇上真要这样……”沈默伸手摘下头上的乌纱，红着眼送到皇帝面前，坚决道：“请皇上先将微臣打为庶民，永不叙用，再赦免胡宗宪！否则不足以示天威、正人心！”
君臣就这样僵持起来，这时冯保出来分解道：“皇上，既然沈相如此坚决，必然有他的想法，何不听完再说呢？”
“也是。”隆庆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朕激动了，师傅快起来，咱们坐着说。”
冯保赶紧上前把沈默搀起，还将他的官帽小心拿起，用袖子擦了擦，双手奉上。
沈默接过来，也不戴，只是抱在手中，轻声道：“微臣的本意，绝不是触犯皇上的权威，所以即使听说胡宗宪被捕进京后，我也希望能通过三法司会审，或是还他青白，或是给他定罪。微臣已经打算，接受任何公正的结果……”其实这段台词原先不是这样的，但那些蠢货给了他撇清自己的机会，沈默当然要临时修改了：“大不了一命赔一命，我去阴曹地府向他道歉就是。”
“那可不行！”隆庆吓得一哆嗦，但很快反应过来道：“那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师傅不得不改变主意呢？”
“因为……”沈默目光中，满是痛恨、愤怒和担忧，配上他略微扭曲的表情，将其心情表现的淋漓尽致：“那些保护胡宗宪的锦衣卫来报，押解队伍在山东境内偏离了官道，与那告发他的佥都御史万伦、山东巡按胡言清，在一个叫夏镇的偏僻地方会合了！”

第八零八章 意外（下）
隆庆虽然反应慢一些，但并不傻，甚至有些看透世情的庸俗智慧。他前半生掉进了黄连汤，后半生便不想再吃苦受累，只想好好享受当皇帝的乐趣。至于齐家治国，在他看来都是苦差事，交给信任的人做就是了，怎么也比自己乱插手强。
他对高拱的依赖，对沈默的信任，对内侍的包庇纵容，无不体现了这一心理。然而这不代表，他的信任是无原则的，一旦突破他的底线，则必将引来天雷滚滚。
但他终究是个仁慈的皇帝，所谓逆鳞不过寥寥，一曰，欺瞒圣听，二曰，内外勾结而已。恰好，沈默告这一状，就把他这两大逆鳞都触到了……
“他们想要干什么？”隆庆那张温和的面孔，开始表情僵硬起来：“想要干什么？！”皇帝不能不气愤，内外廷整天在他面前打成一团浆糊，怎么出了京城又勾结起来？莫不是所有人都在做戏？还是把他这个皇帝当猴耍？
“这正是蹊跷之处。”沈默沉声道：“微臣担心他们会私设法堂，严刑逼供，以在进京之前，便屈打成招、造成既成事实……”说着朝隆庆深深施礼道：“微臣星夜进京，唐突面圣，别无他求，只求能给胡宗宪合法的审判，正人心，靖浮言，莫让天下人齿冷！”
“师傅说，该当如何？”隆庆突出一口浊气，温声问他道。
“请皇上下圣旨，火速发往夏镇，阻止他们刑讯逼供。”沈默朗声道：“使胡宗宪能安全抵京，再行审判。”
“原来如此。”隆庆不由暗道：‘我这老师也太小心了，为这么点小事儿，值得这样着急上火吗？’但心中还是十分欣慰的，知道沈师傅是处处考虑皇帝的权威，真心为自己着想才会这样。于是他不假思索道：“冯保，拟旨。”
冯保那边早准备好，提笔站在小几边上，将隆庆口谕：‘着镇抚司火速缇骑南下，捉拿一干欺君瞒上的奴才……还有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御史，并护送宗宪进京，不得有误！’润色之后，写成了条子，奉给皇帝过目。
隆庆看两眼，便让他快去传旨，然后对沈默温言道：“先生一路劳顿，快回去歇息吧，待养足了精神再来……宫里宫外乱成一团，连朕都看不下去了。”顿一顿，低声道：“朕现在，只信得过你，好歹咱们合计出个对策来。”
“微臣惶恐，皇上息怒。”沈默深施一礼道：“越是生气时，就越得慢慢来，不能让怒火干扰了圣断。”
“朕晓得了。”隆庆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
※※※
又和皇帝说了几句，沈默便告退出来。
出了暖阁，见冯保候在那里。方才在里面，这厮倒是十分识趣，言语间大有卖好之意，沈默也就不跟他计较宫门之事，站住脚道：“公公在等我？”
“公公担不起，您还是叫我贱名吧……”冯保小心陪着笑道：“奴婢向阁老讨个见谅，皇极门那儿的误会，归根结底是奴婢没交代清楚，下面的蠢材又不长眼睛，阁老千万别往心里去。”
“呵呵。”沈默笑笑，想到一个笑话，每个说‘呵呵’的人，心里想得都是：‘我日你大爷的！’于是淡淡道：“无妨，只要不再有下次就好。”
“肯定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冯保身子前倾，侧让开去路，伸手肃客道：“阁老请。”
“公公请。”沈默点点头，便迈步往外走去，冯保落下半个身位，才小碎步跟上，小声道：“阁老，东厂的事情，可跟奴婢没有半点关系。”说着苦着脸道：“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咱当时，只是不想便宜了外廷和镇抚司，却没想着和您老过不去。”
沈默看他一眼，笑起来道：“公公，你顺拐了。”
“啊……”冯保赶紧调整脚步，手慌脚乱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哭笑不得道：“大人，您还有闲心开玩笑？”
“再苦也要苦中作乐。”沈默淡淡道：“留步吧。”
“是……”冯保知道他这是放过自己了，不由暗暗松口气，看着沈默走远的身影，心说：‘烧冷灶固然回报大，却也有血本无归的可能，干嘛要放着现成的热灶不烧，去冒那风险呢？虽然沈阁老不像那位那样贴近，但他的身份，还有和皇上的关系在那里，当然不用上杆子巴结宫里。不过原先和他交好的黄锦和马森都不在了，他肯定也需要内援。比起别人来，还是我和他关系近些……’转念一想，那冷灶也是大有希望的，至少后台硬、手段高、懂权衡，十分有成大事的气象，要这么放弃了也可惜。
想来想去，还是冷灶热灶一起烧，这样虽然辛苦点，但要更加保险啊！打定了主意，他便直起身来，赶紧回去伺候。因为这会儿，皇上肯定火大，要找他的美人消火去肿，自己得赶紧张罗好了，然后抽空去找那老东西回禀一声。
一想到那老东西，冯保就倒抽冷气，这老棺材瓤子实在是太厉害了，别看司礼监的几个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可在他面前，就像蚂蚱瞎蹦跶一样，轻描淡写的，全都被算计进去了。现在沈阁老这一告状，那几人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想到这，冯保不禁暗暗庆幸，要不是那老东西选定自己帮手，八成自个也得被他算计进去，落个灰灰的下场。
‘比起这些成了精的家伙，自己还真是太幼稚了，得好好跟着学啊。’谦虚好学的冯公公如是想道。
※※※
不提那死太监去作了甚，单说沈默离了皇帝那，便回到了内阁，正好与往外走的张居正碰上。
“哎呀，你果然回来了。”张居正一脸惊喜道：“方才听人说，看到你进宫了，我还不信，说哪能回来的这么快呢。”
“呵呵……”沈默又‘呵呵’，也朝他笑道：“你这是作甚？”
“呃，去趟户部。”张居正笑道：“快进去吧，老师见到你回来，肯定很高兴。”
“好。”沈默朝他叉叉手，目送着张居正离去，才转过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大步走进了内阁之中。
先去了正厅，只有陈以勤一个人在，室友之间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一间屋里睡觉的日子，比和家里老婆都多，两人也有了默契。就那么互相看了看，一些信息便传递给了对方。
然后陈以勤一指首辅值房道：“等你俩时辰了，午饭都没吃。”这话的信息量十分丰富，足够沈默把握徐阶的态度和立场了。
“真是罪过。”沈默轻声道：“那我先去见过元翁了。”
陈以勤点点头，不再说话。
沈默便来到首辅值房外，轻轻叩响了徐阶的房门，老仆人徐福开门出来，一看是沈默，小声歉意道：“沈相，我家老爷刚睡下……”
“不急不急。”沈默微笑道：“我在外间等等吧。”
“您请。”徐福对他的反应一点不意外，侧身让开肃客，沈默便蹑手蹑脚的进来，在外间的茶几边坐下。徐福要给他上茶，也被沈默用手势阻止，让他保持安静。于是两人便一个站一个坐，都如木雕一般，一动不动，唯恐发出声音，扰了老徐阶的梦。
一帘之隔的里间，徐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绸被，也是一动不动，不发出一点声音，但他的两眼，却是睁着的。徐阁老不是张飞，所以他根本没睡着。倒不是他为了找平衡，让沈默也等等自己，堂堂首相还没那么幼稚。
就在沈默到来之前，张居正过来了，两人密谈一番，前者便去了都察院，徐阶则感到一阵力不从心，在徐福的搀扶下，回到里间休息。刚躺下没多会儿，沈默便来了。
但徐阶不想马上见沈默，他得把满心满脸的挫败感消化掉，他得恢复自信和气势，才能出现在这个已经无法战胜的学生面前。这不是说沈默已经比徐阶强大，事实上，到现在徐阶也不觉着，沈默能撼动自己的地位……学生在老师面前，天然就吃亏，更何况他沈默在朝廷的势力，要有大半可以划入徐党之列。
然而沈默在必输的局面下，竟越过自己，选择了向皇帝求助，这完全出乎了徐阶的意料……要知道，这种同门之间的矛盾，向来都是由老师来裁决调解的。所以徐阶原先笃定，沈默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这里不得不说一句，久居上位者往往会犯这种主观代替客观的错误。以为沈默哪怕意识到，这里面有自己推波助澜，也会在师生大义的约束下故作不知，而只把几个同门当成对手。殊不知，沈默已经不值他这个老师久矣，之所以一直忍气吞声，只是等不到机会而已。如今事情发展下去，必然会给沈默制造一个宽松的舆论环境，当然要趁机爆他的老菊花了！
结果，沈默破坏了文臣的规矩，联合了皇权，胜负的天平一下子便倒过来了……一个简单的算术，他徐阁老再大，大不过皇帝，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过是打个平手。现在加上沈默这根粗壮的稻草，必然要压垮他这头不堪重负的老骆驼了。
真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眼下不壮士断臂、弃子求活，是绝对不行了。徐阁老很清楚，只有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才能过了这一关。哪怕日后再找回来呢，这次也必须要先低头了。不愧是乌龟神功派的当代掌门人，哪怕向自己的学生低头，也没有丝毫心理障碍。
但该断哪一肢，弃多少子，才恰到好处呢？徐阁老陷入了纠结与权衡之中……
※※※
外间里，沈默不相信徐阶这时候能睡着了，但既然装睡，那就安静地等着呗。到后来，他竟坐在那儿打起了盹……连日奔波，他早就困乏至极，岂是昨日一晚能歇息过来的？
听着外间竟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徐阶不由苦笑，躺着的睡不着，坐着的倒打起呼噜来了。‘这正说明了，现在双方的处境高下。’徐阶暗叹一声，缓缓坐起身来，穿鞋下地。
外间里，徐福听到动静，赶紧从外间的暖炉上，提一壶温水进来，先倒在洗脸架上的水盆中，然后搬过一把椅子，摆在架前，竟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徐阶走到椅子前坐下，虽然只是小憩，但他的发髻还是有些歪了，必须要打开重梳。徐福在后面解开发带，熟练的打散了他的发髻，满头银灰色的长发便披了下来。徐福又拿出一把篦子从前往后替他轻轻地梳下来，然后一只手从脑后捋到发根一握，将长发提了上去，又拿篦子从后面往头顶梳理，梳上去后篦子便定在发根的稍上处，然后一手提着长发，一手将一根发带在发根处绕过，拽着一端，用嘴咬着另一端，穿过去手一紧，然后双手将发带系好了结，再取下篦于绕着束发盘旋，长发便拧成了一缕，打好了结，再用一根发带细细系上，插上一根玉簪。
徐阶看了看镜中那苍老的容颜，突然有些索然，站了起来，拿起了面巾，轻声对外面道：“进来说话吧。”
沈默自然早醒了，闻言掀开帘子走进来，恭声道：“学生拜见师相。”
“不必多礼。”徐阶已经洗完了脸，抬起胳膊，让徐福将藏蓝大襟袍穿到身上，缓缓道：“你回来的很早。”
“是。”沈默看到徐阶，并没有摆出那副慈祥面目，便知道他要跟自己摊牌了，就也不再屁话道：“因为学生急着告状。”
“告谁的状？”徐阶苍老的声音中，竟透着微不可察的心惊。
“东厂。”沈默轻声回道：“学生听说他们，把犯官私自带离了官道，去某处隐秘场所刑讯。”
“多大点事儿。”徐阶暗暗松了口气：“让你这么沉不住气？”
“事情确实不大。”沈默心说：‘却能要我的命！’要不是他心系胡宗宪的安危，提前启程返京，又知道了胡宗宪已经被捕，才换人不换马，提前数日抵京，想要逃过这一劫，只能祈祷胡宗宪宁死不屈了。
但就算胡宗宪不招的话，对方也能定他的罪，将其明刑正典。那样的话，沈默将处于极其被动的境地。就如二十多年前的徐阶，眼看着夏言下狱处死，却无法为其申辩。因为两人关系太近，一旦为其出头，则沦为同党，被人攻讦。而要是不说话的话，则会被视为胆小懦弱、忘恩负义，被所有人鄙夷。当年徐阁老选择了保存自己，然后用了十多年时间，才渐渐从负面评价中走出来，恢复了名声。
沈默的处境，要比徐阶当年还糟糕，毕竟那时候，没有人把徐阶当成威胁，他只是被牵连进去而已。而现在，沈默却是对方真正要算计的人。可以想象，不论自己做哪种选择，都会落入道德的下风，招来舆论的抨击。当这种攻击到了一定程度，他承受不了时，就只能步高拱的后尘。
然而，沈默的迅速回京，扰乱了对方的心神。本以为稳操胜券的对手，担忧他强大的影响力，为免夜长梦多，便决定中途突审胡宗宪，问出口供，盖棺定论！那就算皇帝也救不了他了……
可以说，这手很果断，也无可指责。然而沈默一回京，不来求和，却去找皇帝求援，显然他有信心，夏镇那边审不出结果，所以才大胆的反将一军！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这一将，至少要抽子，甚至反复抽子，改变整个棋局。这才让徐阁老这个大国手，也苦恼得瘫在床上。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山东那边已经问出口供，则沈默必输无疑。如果换成对手是别人，徐阶还是会有所期盼的，但换成是沈默，徐阁老就没指望了……这厮既然敢不求和，就说明那边没什么戏了，反而要成为一招臭棋，被他活活玩死。
所以山东那边的结果还没出来，这边徐阶就已经不抱希望了，索性光棍一些，主动求和。
愣了片刻，徐阶才回过神来，问道：“方才你说什么？”
“学生说。”沈默轻声道：“事情虽然不大，但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还是赶回来劝阻了。”

第八零九章 瓕蔘翳畞礟渋曓（上）
见沈默只是将矛头指向了东厂，徐阶暗暗松了口气，这说明他还是有媾和之意的。对于他这种态度，虽有些出乎意料，但再一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做这样的选择，可以避免引起不利的舆论，又能安然过关，其实也是明智之举，不愧是我的好弟子。’如是想过，本打定主意大出血的徐阁老，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若是不用付出太多，就可以安然过关，那可太好不过了。
还是看看再说。虽然表情不变，但徐阶的语气上，却亲近多了：“还没吃饭吧，在这儿凑合一顿吧。”
“那就叨扰师相了。”沈默也恢复了往日的温良，仿佛方才的凌厉，只是峥嵘偶露而已。
于是两人便到外间，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徐阶坐了主位，沈默打横坐在左侧，给老师斟酒。
望着他略带疲惫的面容，眉宇间隐现的忧色，以及依然恭谨的行止，徐阶心中竟有些愧疚，多好的学生啊，要是再大个二十岁，自己哪用得着如此费心算计，直接让他接替就是……当然也只是想想，就算沈默现在真的四老五十，徐阶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两人沉默的吃着饭，徐阶是在等沈默说话，沈默却一声不吭，只是慢条斯理的扒着饭。
吃得差不多了，徐阶终是先开口道：“胡宗宪一案，都察院难逃干系，真是越来越不像话，竟敢胡乱攀咬，肆意妄为，必须要狠狠整治一番了。”虽然沈默看起来，并没有借机整人的意思，然而徐阶不能得了便宜又卖乖，总得给他个交代。显然，徐阁老准备牺牲掉王廷相一系的人马，来安抚他的怒火。当然，也可能有借机敲打言官的想法：“老夫看他该反省反省了，让林润和邹应龙先管着院务吧。”
“师相英明。”沈默虽然另有主意，只是希望先稳住徐阶，然而若是一点要求都没有，反而会引起他的警觉，便声音低沉道：“据学生所知，其实是那王廷相的堂弟王本固，一直在撺掇此事，此人只因为昔日恩怨，便生出这些事端，心胸如此狭隘，手段如此毒辣，此等人物守牧一省，怕非黎民之福。”
“嗯，有道理，这人需要彻查。”徐阶点点头，定定望着沈默道：“你觉着还有什么人参与其中，一并讲出来，为师定严惩不贷。”
“呵呵……”沈默又‘呵呵’起来，摇头道：“这事的根源，是胡宗宪和王本固的昔日恩怨，跟旁人的关系倒不大。”顿一下，他低声道：“只是不知，他们如何使动东厂的，两边不是势不两立吗？”
“唔……”徐阶道：“这件事，老夫会一查到底，给你个交代。”
“学生惶恐不敢。”沈默连忙离席起身道：“老师切勿太过费心，事涉宫里，还是难得糊涂的好。”
“好好，老夫自有分寸。”徐阶笑着颔首道。沈默的意思很明显了，他要都察院的人为此事负责，并投诉有人在搞小动作，希望他加以惩戒。
如此简单的要求，大大低于徐阶的预期，自然在满口答应之余，也要细想其真实心思。徐阶知道，忍常人不能忍，必有非常之所图，最好的例子就是自己……今日的自己好比昨日的严嵩，今日的沈默好比昨日的自己，只要前者在一天，后者就没有赢的希望，所以不争一时一地，谨遵太祖皇帝的教诲‘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只是想用我的招数打败为师，怎么可能呢？你的策略我洞若观火，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老夫不会像严嵩那样，都昏聩腐朽了还赖着不走，老夫至多待到七十，就抽身而退。到那时我的接替人也成熟起来，布置也已经固若金汤，就算回到松江老家，这大明朝也依然没人敢动我一根汗毛！拙言啊拙言，不是你不优秀，只是有为师在，就没有你的出头之日……
※※※
当然那些阴暗的想法，必须要深埋心底，对于如此懂事的学生，徐阶还是要宽慰一番的。他轻拍着沈默的手背，温声道：“有你这样的好学生，老师十分欣慰啊。”
“老师谬赞了。”沈默忙谦虚道。
“不是谬赞。”徐阶摆手道：“在这个世上，有时候弟子比儿子还好。南京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让士林好评如潮，老师也与有荣焉。”
“学生不过是仗着有老师撑腰，壮着胆子大包大揽而已。”沈默只感到一阵恶心，但说起这种没营养的话，完全不需过大脑。
“不能这样说。”徐阶正色道：“东南庙大菩萨多，那些大家族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也只有拙言你，能镇住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
“学生不过是狐假虎威，没有老师在京城坐镇，学生是干不好的。”沈默不由暗惊，这老头直给我戴高帽，肯定没好事儿。但旋即心中苦笑，我还真是被坑怕了，都准备那样干了，还有什么好心惊的。
“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我的学生里，也只有你最能担大任。”顿一顿，徐阶道：“不过，今次你却有些意气用事了。”说着一脸语重心长道：“就算再着急，也不该一回来就去面圣，现在内廷外朝势成水火，六科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不是给自己树敌吗？哪怕先回内阁扎一头再去见皇上，都要好得多。”
“师相这样一说，确是学生操切了。”沈默自责道。
“此事我会让石麓过去分解，说你是为了去告东厂的状，要那些人不嚼舌根便是。”徐阶一副慈祥面孔道：“今天时候不早，你先回去歇几日，待休息好了，老夫再找你说话。”似乎又有劳什子‘大任’要交给他。
“让师相费心了。”沈默便起身施礼，退出了首辅值房。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徐阶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他要拿王廷相等人给沈默出气，其实没安什么好心，是想给他和科道之间，埋下矛盾的伏笔，只要稍加煽风点火，则赶走高拱的那幕大戏，又可上演了。
只是要不要马上开锣，徐阶还在犹豫，因为利用言官斗争，讲得是大义名分，沈默爱惜羽毛、官声甚好，科道间也着实有一班党徒，真要拼起来，怕是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比那高拱还难搞。不过这次好处是，自己不用亲自出面，倒也不用担心再惹非议，无非多灰灰几个言官，还能让世界清静不少。
不过他也不着急，因为有的是更急的，他等着他们来求自己，再勉为其难答应，不会主动去背这个黑锅的。
※※※
从徐阶那出来，沈默和陈以勤说了几句话，便离开内阁回家去了。
和沈默交谈片刻，陈以勤完全感觉不出一点负面情绪，似乎刚受了致命算计的是别人，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似的。陈以勤知道，沈默既然能提前回京，就说明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然而在令所有人措手不及，摆脱了眼前的危险后，他竟偃旗息鼓，好像就此知足了。
‘哎。’陈以勤暗叹一声，也多少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对沈默来说，不管理由多充分，和同门反目成仇，背上叛师的恶名，都是得不偿失的：‘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气焰会更嚣张，怕你的日子会更难过啊……’预见到沈默的遭遇，陈以勤不禁升起同病相怜之感……他最初入阁时，本也是踌躇满志，实指望着能大展宏图，不负平生所学。然而时运不济，自己的靠山高拱，输给了首辅徐阶，紧接着郭朴也黯然下野。结果内阁便成了徐阶师徒的天下，自己彻底沦为了外人。
虽然，表面上这师徒几个都对自己还算客气，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陈以勤知道，除了沈默之外，其余人都希望自己识趣地靠边站，最好直接在家待着别来，当个遛鸟阁老最好。时间一长，陈以勤确实有些心灰意冷了，他几次上疏称病，希望致仕，都被皇帝恳切挽留。虽然一时没走成，但他已经毫不留恋这人人羡慕的内阁交椅。心中便打定主意道：‘上次高阁老的事情，我为图自保，没有吭声，现在想起来，却要悔青了肠子。这次要是他们，再想把沈江南也逼回去，我就豁出去了，反正早晚都是个走，索性跟他一起进退，就算没什么用，也要恶心恶心那帮龟儿子！’
那边陈以勤还在替他担心，这边回到家的沈默，却跟没事儿人似的享受天伦之乐。把几个娃娃抱了又抱、亲了又亲，还问起老大和老二在国子监的表现，有没有被人欺负。
还不到监里下学的时间，所以沈志卿和殷士卿两个都不在家，却也方便了若菡告状。她得气性都被两个魔星磨得一点不剩，告状也不带烟火气：“他俩不欺负别人就烧高香了，谁敢欺负他们？”
“才十来岁的孩子，能有这么大本事？”沈默微笑道。
“也不看是谁儿子。”若菡轻按着太阳穴道：“他俩一入学，仗着跟那李先生学得几手三脚猫功夫，又有你这个宰相爹，转眼就成了广业堂的班霸，带着那帮学生使枪舞棒，装神弄鬼，教授见他们如此胡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但有徐文长护着，却又束手无策。”
“没惹什么大祸吧？”沈默惴惴道。
“不知在老爷眼里，什么算是大祸？”若菡伤神道：“就讲最近一件事儿吧。上月底，他带同学去庙会上，买了十几家的大力丸子，然后全丢到国子监的荷花池里，害得里面的鱼跟蚂蚱似的，在水面上直蹦，老鳖互相追着咬尾巴，整个池子里跟开了锅似的，整整闹腾了一天……最后光赔人家的鱼和鳖，就花了家里足足五百两银子。”
“这是要干什么？”沈默有些头晕道。
“说是要看看‘鲤鱼跳龙门’。”若菡无力的摇摇头道：“你要是再不管管，他俩能把天都捅破了。”
“管。”沈默重重点头，把怀里的宝儿交给丫鬟，起身道：“我这就有空了，好好管教管教这俩兔崽子。”
“怎么？”若菡蕙质兰心，知道丈夫到了如今的位子，哪怕回到京城，也一样事务繁忙，虽然她总盼着他能闲下来，可这时他突然‘有空’，却让她感到一阵担心：“老爷要在家歇几天。”
“还说不准。”沈默突然烦躁地挥挥手道：“官场上的事情，你不要问。”
“不问就不问……”若菡这下更确定了，确实要有大事发生。
※※※
和家人晚饭之后，天已经大黑了，沈默说一声去前院，也不让人跟着，便亲手提着一盏灯笼出去了。出了正屋，他并没有急着往外走，而是在满地月华的庭院中，缓缓踱着步子，似乎在踌躇着什么，又好像难以面对什么人似的。
他这人虽然温吞如水，但骨子里其实极果断，很少会拖泥带水、淋漓不尽，现在却表现得如此犹豫，真的十分罕见。
不知不觉，他还是走出了月门洞，看到前书房中的灯下人影，不禁暗暗叹息一声，竟立在那里，不知是进是退。
书房中，王寅歪在火盆边看书，沈明臣拿个火钩子，不停地拨弄着盆中的炭块，不时撩拨得火苗乱窜。
“你抽风啊？”王寅拿书敲一下沈明臣的肩膀道：“让人怎么看书？”
“都什么时候了，您老还这么沉得住气？”沈明臣苦笑道：“我的十岳公，这可是前后两位主公的命运，你怎么淡定的起来？”
“练得身形是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王寅悠悠道：“我来问道无余话，云在青天水在瓶……这是唐朝李翱的《问道诗》，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
“云在青天水在瓶？”沈明臣道：“谁是云，谁又是水？”
“天上的是云。”王寅淡淡道：“瓶中的是水。”
“什么意思？”沈明臣皱眉道：“难道为了保证云在天上，就不管瓶里的水了吗？”
“句章，你这么聪明的人。”王寅轻声道：“不会猜不到，君房去做什么了吧？”
“他那只是预防万一而已。”沈明臣脸色难看道：“他还是要听大人的！”说着面现不忍之色道：“十岳公，你我在大帅帐下效力多年，他也始终对我们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虽然最后不欢而散，但这份香火情却是实打实的。”
王寅点点头，没有说话。
“咱们还是得尽力劝大人。”沈明臣压低声音道：“就先放过这次，总得保住大帅一条性命吧。”
王寅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问道：“大人为何到现在还没来？”
“跟老婆孩子亲热呢，总得吃了团圆饭再来吧。”沈明臣若无其事道。
“自欺欺人。”王寅冷哼一声道：“大人哪次回来，不是先到前面来？何况这样紧张的时刻，他不是离家一年半载。”
“你是说……”沈明臣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道：“大人已有决断？”
“若非如此。”王寅缓缓道：“也不至于，迟迟无法面对我俩。”
“不可能……”沈明臣脸色剧变道：“大人宅心仁厚，最重情义！”
“我看你是昏了头！”王寅断喝一声，打断他说话，狠狠啐一口道：“你是个无足轻重的文人，当然可以谈情义，但大人是做大事的！你想让他做宋襄公吗？！”
“我……”沈明臣汗如雨下道：“难难道……大帅真要被我们……”
“住口！”王寅声色俱厉道：“你我身为谋士，职责是为主公排忧解难，而不是给他增设难题，若是你再忘了本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沈明臣面色惨白道：“我知道了。”
“去，把大人请过来。”王寅沉声道：“明知道主公为难，做臣下的却还故作不晓，这是罪过。”
沈明臣点点头，刚要起身穿衣，书房门被推开了，披一身肃杀月色的沈默，走了进来。
两人一下对视起来，沈明臣起先有些慌乱，但很快便不屈的瞪着眼睛，一字一句的低声道：“我要一个理由……”
“可以。”沈默点点头，走到桌边写了两个字，给沈明臣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的丢进了火盆中。
沈明臣瞪大眼睛，看着那两个字转眼便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耳边响起沈默声音：“这一次，有我无他，有他无我！”
沈明臣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第八零九章 瓕蔘翳畞礟渋曓（中）
山东，微山湖畔，夏镇。
凌云翼略显疲惫地坐在炕上，和那山东巡按胡言清就着几小菜，喝着闷酒。
“世上还真有铁打铜铸之人。”胡言清比凌云翼还不济，顶着一对黑眼圈，胡子拉碴道：“这三天，我每去看一次，他都比上次不成人形。”说着不禁打个寒噤道：“东厂那些损阴德的招数，看着都让人胆寒，也不知是怎么撑下来的。”
“招了吗？”凌云翼看一眼这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幽幽道：“今儿可就是第三天了。”
“没有……”胡言清索然摇头道：“要招早招了，现在他身上都没块囫囵肉了，我看更不会招了。”说着愤愤道：“万中丞轻信了那些番子的鬼话，说什么从来没有撬不开的嘴，现在十八般武艺都用完了，也没问出一句有用的来！”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郁闷道：“也不知上面是怎么想的，竟让咱们和东厂搅在一起？我看这次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凌云翼心中撇嘴道，他受人之托，为这次突审提供场所，起先还因为联上京中贵同年而沾沾自喜。但当他知道，东厂的人也掺和进来时，便开始后悔了，这事儿要是没人知道，倒也无妨。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被捅出去，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他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晚了，唯有赶紧把这些瘟神送走，自己才能得以解脱，便缓缓道：“文明，那些东厂的人说什么？”
“那个珰头说，今晚要是还问不出来，明天一早就出发。”胡言清字文明，叹口气道：“可是把人都糟蹋成这样了，怎么送去京城？”
“老弟，这就是你多事了。”凌云翼松口气，看他一脸懵懂，不禁摇头道：“你是山东巡按，人出了山东地儿，就别再管他死活了，还是烧香自求多福吧。”
“老哥什么意思？”那胡言清当然不笨，闻言心中一惊道：“难道，你一直不看好这次？”
“球，我一开始要是不看好，能答应让你们在这儿折腾吗？”凌云翼啐一口道：“可是三天下来，非但无果，还把人给弄残了……要是京里那位罩得住倒也无妨，区区一个革员而已，说他是躲猫猫、喝凉水、自虐狂什么的，随便找个理由，便能搪塞过去，可万一要是罩不住，就是你我这些马前卒子出来顶罪。”
“不能吧？那位连东厂都能调动……”胡言清强咽口水道。
“他要是有把握，就不会跟东厂搅和了……”凌云翼冷笑道：“甘冒此大不韪，只能说明他的对手更强！”说着喟叹一声道：“要是能问出口供倒也罢了，可现在一无所获，我看很难收场了。”
“那，我该怎么办？”胡言清慌乱道：“老哥请教我。”
“镇定。”凌云翼轻声道：“上峰有命，咱们作下官的，只能依命行事，这个理儿走到哪儿都站得住。”顿一顿道：“关口是，你能不能拿出东西来证明，自己只是依命行事？”
“……”胡言清想一想，点头道：“能，当初万中丞到济南找我，手持总宪大人的饬令，要我配合审案，所以我才跟了来。”
“这就是好证据！”凌云翼双眼放光道：“拿来给我看看！”
“在万中丞那儿呢。”胡言清道：“给我看了就收回去了。”
“赶紧去找！”凌云翼表现的比胡言清还要着急，身子微微前伏道：“以免夜长梦多！”
“难道。”看他这样，胡言清有些奇怪道：“那个对老哥也很重要？”
“呵呵，兄弟，万一有事儿，老哥也得靠你这份儿东西消灾。”凌云翼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到时候咱们一口咬定，都是那万中丞仗着饬令压着，咱们才不得不配合……然后再把他干的事儿一五一十交待出来，至少是个将功赎罪，不至于沦为灰灰。”
“好……”胡言清面无血色道：“不过，真会那么糟吗？”
“谁知道呢？做最坏打算吧。”凌云翼强笑道：“兄弟，为什么出仕又叫待罪官场？你现在明白了吧？”
“我这就回去找！”胡言清这下彻底信了，起身道：“可他要是发觉了，怎么办？”
“拿来给我保存。”凌云翼笑道：“他还敢来搜我的房间不成？”
“也好。”胡言清再不迟疑，便下了炕头，穿上大氅，戴上皮帽，对他道：“我去了。”
凌云翼点点头，胡言清便掀帘子出去了。
※※※
胡言清离去后，凌云翼依然盘腿坐在炕上，仿佛自言自语般，对着厚厚帘子道：“出来喝一杯吧。”
少顷，那帘子竟然掀开，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那人穿着鼠灰色的红领号服，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漕丁。但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点的人，绝对不会普通。
看凌云翼在给自己斟酒，那人低声道：“我不喝酒。”不是不会，是不喝。
“不喝我喝。”凌云翼撇撇嘴，端起那盅酒，一饮而尽道：“没毒，放心。”
那人没说话，只是轻蔑的一笑。
“我已经让他去取那证物了。”凌云翼也不计较，只是幽幽道：“希望你们拿到东西后，能遵守承诺。”
“你没资格说这个。”那人依然面无表情道：“除非，你把那封信交出来。”
“我已经说了好几遍，那封信我看过就烧了。”凌云翼摇头苦笑道：“要怎么说你才能相信？”
“我不信。”那人不为所动道：“你再想想吧，只要进京之前给我，我们必然履行承诺。”
“哎……”凌云翼低头喝酒道：“没有就是没有，你逼我也没用。”
“你还有时间……”那人说完，便退回到内间。外间只剩下凌云翼一人喝着闷酒，就算里间那人不在帘子后面监视着，他也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自打昨天夜里，被跟了自个多年的勤务兵在睡梦中弄醒，并命令他必须依命行事后，凌云翼便觉悟了……这次神仙打架肯定不可开交，自己这个小鬼要是不想遭殃，唯有唯命是从……管他哪边的命令，逆来顺受就是。
不过认命之余，他有些幸灾乐祸的想道：‘也不知这次之后，是哪个大佬陨落……’虽然对上面的事情不甚了解，但看这次双方肆无忌惮的各出狠招，便知此乃一你死我活之局。能看着那些把下面人当成刍狗的贵人，从云端跌落凡尘，实乃小人物的莫大享受。
他可能是此时此刻此局里人中，惟一能坐得住的一个，因为他已经知命认命，而其他人，不论是捕蝉的螳螂，还是螳螂身后的黄雀，都在尽着最大的努力，希望能扼住命运他妈的喉咙，却又不可避免的惊惧惶恐着，担心被别人扼住了喉咙。
这样说也不对，因为还有一个已经知命的，便是那只可怜的蝉……
胡宗宪靠在冰冷的墙角，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那都是来自他身上的。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皮肉了，血也仿佛流光，但神智却出奇的清醒。他望着屋角惟一一盏昏暗的油灯，脑中想到的，却是自己荣耀与罪孽并存的一生。
那个立誓要‘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悬梁刺股，挑灯夜读的青年士子；那个锐意进取，惩治恶霸、抑制豪强、兴修水利、劝农劝桑的非凡县令；那个匹马进军营，单枪定骚乱的宣大巡按；那个立下誓言‘此去浙江，不平倭寇，不定东南，誓不回京’，却因为饱受排挤，而投靠了赵文华，与他一起陷害东南总督、浙江巡抚，并取后者而代之的浙江巡按；那个为了能掌握足够的权力，集中一切力量抗倭，费尽了心思，用尽了气力，不惜投靠奸党，不惜声名狼藉，奉承逢迎，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的浙江巡抚；那个为了巩固权位，保住抗倭胜果，逢君之恶，进献白鹿、屡报祥瑞的东南总督。
一生中各个阶段的面孔，同时活灵活现出现在他的眼前，有的光彩照人，有的阴暗丑陋，但胡宗宪都能坦然面对，并不为自己那些不光彩的事迹而羞愧。相反，他很得意，人见人怕、权倾天下的严党，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连皇帝被他利用，为他铺路，成为他的后盾，去帮助他实现自己的理想。
他始终问心无愧。因为他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首先是为了报国救民，至于那些荣华富贵，不过是应得的一点犒赏而已——就连陷害张经之事，他也并不觉着有何不对，因为在胡宗宪看来，张经做得还不够好，他虽然调来了战斗力强悍的狼土兵，整顿了军备，募集了粮饷，但无论是整体策划还是作战时机，总要慢那么一拍，最终才会被赵文华有机可乘。总而言之，那是个勤奋的人，但缺少天赋，并不能担此大任。
胡宗宪认为自己是有天分的，他相信自己会比张经干的更好，所以他当仁不让的取而代之。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此乃天理！
他就是这样骄傲的一个人，一路走来，从未改变。哪怕是现在，身处冰冷的牢房，饱受惨无人道的酷刑，但他残破的躯体之下，那副铁铮铮的傲骨，依然立于九天、坚不可摧！
没有这副傲骨，这些日子定是支撑不下来的……

第八零九章 瓕蔘翳畞礟渋曓（下）
虽然没有任何人透露风声给他，但胡宗宪凭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卓越的大局观，便由自己的遭遇，将外面的风风雨雨猜了个大差不差……那些人疯狂的刑讯逼供，显然是受到了上面强大的压力。而那所谓的‘上面人’，竟敢冒此大不韪，必然是因为，他们想要得到的一切，都系在自己的口供上！
自己当然不能招供，因为一旦松口，纵使得以保全残躯，等待他的也只是众人的唾弃和鄙视。骄傲的胡宗宪是无法忍受这些的，他宁可舍弃生命，也不愿牺牲尊严。
相反，如果自己能助沈默度过这难关，肯定可以大仇得报、恢复名誉……然而这不是一直坚持不招，就可以做到的。因为一旦自己被押到京城，仅凭那些有真凭实据的罪名，就能让自己无法翻身，而沈默同样会受到牵连，举步维艰。
唯一能实现翻盘的，只有一死而已。人死为大，一旦自己身亡，那些罪过便无人会再提起。而沈默，还可以利用自己的死，做一篇好大文章，足够那些敌吃不了兜着走的。
想到自己这个身躯残破、油尽灯枯之人，居然成为左右朝争的关键，甚至会影响大明接下来几十年的政局，胡宗宪不由顿感快意，江南啊江南，终于到了你需要我的时候。当年你舍身相护的恩情，我终于可以还给你了！
我胡宗宪这辈子，不欠别人的！
我胡宗宪这辈子，更不会让人欠我的！
与其忍辱含垢度过残生，我宁肯用最后的生命燃起烈火，把那些折磨我、迫害我的孽障们焚为灰烬，给自己画上一个震撼世人的句号！
若不能得意展颜，纵使生有何欢？若得以惊天动地，纵使死又有何苦？
※※※
与此同时，审问房外间，万伦坐在东面的椅上，他对面是那个东厂珰头。两个带尖帽的番子，站在后者两边，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
每个人的脸上都表情各异，但沉重和惊惧是共性。京里的变故，已经由八百里加急递过来，按照上面的指示，要他们将人犯连夜将押解进京，并给予悉心照料。
得知这一惊人的消息，万伦和那珰头都惊呆了，两人枯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上差，你说这事儿怎么办？”还是万伦打破沉寂道。
珰头绷着脸道：“难办。”
“难办也得办，你们办这样的事有阅历，还请你出个主意。”万伦定定望着他道。
“这人是不能留了。”珰头缓缓道。
万伦眉头一跳道：“杀他灭口？”
“这么大的钦犯谁敢杀人灭口。我说的不能留，是不能留在夏镇了。”珰头道：“俺们连夜把他们槛送京师，此事已经通了天，是祸是福，只能听天由命。”
“不能这样做”万伦想了又想，坚决摇头道：“人已经被你……我们整残了，却又让我们把他槛送京师！这算怎么回事儿？”
“上面怎么吩咐，咱们怎么做就是了。”珰头轻声道。
“还想着依命行事！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万伦的面孔扭曲起来。
“当成什么了？”珰头也有不好的预感，沉声问道。
“把我们当成弃子了！”万伦一字一句道：“我上面的人，和你上面的人，分明是要放弃原计划，把责任推到你我身上！”
“你多虑了。”珰头先是一惊，又松口气道：“我手里有驾帖、有厂公手谕，我是依命行事的……”
“连我都知道，上头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担罪！”万伦冷笑起来道：“亏你还是老东厂呢。”
“那，咱们该如何是好？”那珰头终于担心起来，问道：“总不能出趟差事，把自己出到牢里！”
“你肯听我的？”万伦沉声道。
“听！”珰头点头道：“只要你说的在理。”
“那好……”万伦冷静问道：“我现在不要口供了，我只要他签字画押，这个你们东厂能做到吗！”
“画押没问题，强按就是了。”珰头有些踯躅道：“签字的话，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们东厂有一种秘术，可以使人短暂变成唯命是从的傀儡，只是这法子太过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把他弄成疯子，甚至直接死掉。”
“顾不了那么多了。”万伦一挥手，面目狰狞道：“只有拿到这东西，我们才能让上面改变主意，否则大家都是死路一条！”
※※※
然而当他们打开门，审问室内却漆黑一片。
看来是灯油燃尽了，番子赶紧点着了墙上的火把，一旦能视物，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胡宗宪靠在墙边，端坐在血泊之上，怒睁着双目一动不动，一看就不对劲。
那珰头上前俯身，搭在胡宗宪颈间，屏息少顷，起身道：“死了……”
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参与审讯的都是老刑棍，为免人犯受不了酷刑自杀，他们不仅在行刑时避开致命的要害，而且将人犯的下颌卸了，使其不能咬舌自尽；琵琶骨穿了，锁在墙上，使其不能自由活动，甚至为了保住人犯一口气，还会喂食一些伤药。总之，只要他们不想让人死，就算阎王也收不去。
“怎么会死了呢？”万伦两腿一软，若不是背靠墙面，就瘫在地上了：“方才还好好的。”
珰头不应声，先看看致命的伤处，便黑着脸在胡宗宪身上翻来翻去，片刻后，掰开他紧握的右手，发现了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小心拿起来，凑在火光下一看，只比铜钱大一些的三角形，两面薄而尖锐，一面有断裂的痕迹。
他感觉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便递给两个下属，两人接过来端详片刻，其中一个低呼道：“这是一片莲花！”
登时，连万伦都明白过来……早些时候审讯，东厂用过一个叫‘青莲白藕’的刑具，类似莲花状，花瓣是片片锋利的铁叶，扣在人的胳膊或腿上，只要一转后面的手柄，不伤筋动骨，却能把人的皮肉搅烂，十分的恐怖。
一个番子赶紧把那‘青莲白藕’找出来一看，果然是缺了一片花瓣！
“他怎么会拿到这个？！”那珰头怒视着两个下属，咆哮起来道：“是不是你们干的？”
两个番子面无人色的连连摇头，除非不想活了，否则哪个敢认账？
看着那珰头愤怒的要杀人一样，万伦皱着眉头道：“谁的责任日后再说，你们先出去，我和你家珰头有事商量。”
两人望向珰头，听他说句‘滚’，便如蒙大赦，连忙闪身出去。
※※※
把门一关，除了胡宗宪的尸身，审讯室里只有万伦和那珰头两个。都到这时候，两人只能同舟共济，也顾不上勾心斗角了。
“畏罪自杀……”万伦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道：“他是畏罪自杀的！”
“不妥。”那珰头摇头道：“你外行看不明白，这胡宗宪身上并没有再添伤处，他是在刑讯造成的旧创上下手，生生割断了浑身十几处血管，才失血而亡的。”
即使没有眼见当时的情景，万伦也不禁心底发寒……这得要多变态的忍耐力，多么狠硬的心肠，才能对自己下得了这种死手？
“这样一来，除非现在验尸，否则根本无法判定，是自杀还是被我们刑讯致死。”那珰头恨恨道：“这个死鬼，就是为了让我们，黄泥巴掉进裤裆里，说也说不清！”
“总是可以炮制的吧？”万伦抱着万一的期望道：“比如给他加个伤口，或者制造个上吊。”
“那只能瞒你们外行，老仵作是可以验出来的。”珰头摇头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万伦烦躁地挥着手道：“先造出这种假象来吧！不然还能据实相报？至于能不能瞒过去，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
“好吧！”珰头权衡片刻，心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刚要出声让外面的手下进来。却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是手下人惊恐的呼喝声：“你们竟敢擅闯？！”接着又有抽兵刃的声音。
“竟敢阻挡钦差，格杀勿论！”一个冷厉的声音虽然不响，却压过了所有人。
“啊……”外面响起了兵刃入肉声，惨叫声和金属交击声，令审问室内的二人脸色煞白。

第八一零章 长歌当哭（上）
几乎是一转眼，外面便没有了抵抗声。下一瞬，审讯室的铁门猛然洞开，一群手持滴血尖刃的男子，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虽然内里剧烈的胆颤，但万伦还是声色俱厉道：“你们是什么……”话音未落，便被人飞起一脚踢在小腹上，‘嗷……’地一声摔在墙角，抱着肚子呻吟道：“我是朝廷命官，尔敢如此……”
回答他的是一只臭鞋，划一道诡异的弧线，正塞在他的嘴里，抗议声变成呜呜声。更不幸的是，在方才的撞击之下，他两臂完全失去力气，只能任由那鞋子插在嘴里，臭的要晕过去……
看到他们敢杀东厂的人，还敢如此羞辱四品官员，那珰头便知道对方有恃无恐，自己做任何挣扎都是自取灭亡。于是垂手表示投降，道：“你们是镇抚司的人吧？来的够快的！”
“哼，再晚一步，胡大人就要被你们折磨死了！”一个挂黑色披风，身穿淡黄色飞鱼服的中年男子转出来。看到他，那珰头不由自主地一缩脖子，这人他太认识了，正是仅存的两个十三太保之一，北镇抚司副指挥使朱十三！
十三太保横行的时候，东厂的人见了是要下跪的，真是要打便打、要骂便骂，比对孙子都不如。虽然今非昔比，但其余威犹存，又气势汹汹而来，把那珰头的最后一丝硬气都震散了。
但更让那珰头惊恐的，还是他身边立着的两人——凌云翼和胡言清，两人面色惨淡，但紧紧跟在朱十三的身后，这意味着什么，傻子也清楚……
“啊，胡大人……”看到已经死透了的胡宗宪，朱十三、凌云翼和胡言清大惊失色，抢过去围在他的尸体边，检查的检查，哭泣的哭泣，怒骂的怒骂，全都表达着自己的意外和无辜。
望着尽情表演的三人，那珰头头脑一片空白，只觉着自己像一条被狠狠耍了的可怜虫，早就入彀而无所觉……
木然地看着那些人，把胡宗宪的尸身七手八脚解下来，抬出审问房。又被锦衣卫的人赶着，从审问房出来，他才恢复了一些，低头看看地上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尸首，竟看到了那两个行刑的番子，全都被一剑封喉……
珰头先是有些诧异，但旋即又了然，不由暗暗哂笑道：‘没想到吧，蠢货。’只是永远不能知道，哪个是该死，哪个是陪葬了。
※※※
虽已是午夜，漕运分司衙门正堂，还是灯火通明。
正位是空着的，朱十三和凌云翼东西昭穆而坐，胡言清甘陪末座。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悲伤和担忧，仿佛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一个百户立在堂下，低声禀报着：“搜查了那东厂珰头和万伦的住下，但他们似乎已经察觉了风声，提前销毁了往来文移，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听到这话，胡言清不禁看凌云翼一眼，心中为免嘀咕，这厮到底是先知先觉，还是根本就和他们是一伙？
感觉到他的目光，凌云翼和他对视一眼，一脸的坦然。
这时朱十三道：“二位大人怎么看？”
“哦……”凌云翼这次的反应要积极地多，他缓缓道：“提前知情是肯定的，但他们不大可能把所有证据都毁了。”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朱十三道：“只要两人不是蠢透了，必然知道那些东西是能防身的。以下官愚见，大人不妨查查，他们的随员有没有缺额。”
“嗯，有理。”朱十三颔首，吩咐那百户道：“照凌大人的意思做。”
“喏！”那百户抱拳下去。
待他一走，朱十三正色道：“二位大人，本官十万火急而来，是领圣命阻止都察院与东厂相互勾结，私讯胡宗宪大人。”说着面现愧色道：“然而虽紧赶慢赶，却仍晚了一步，胡大人已经惨死他们的酷刑之下……本官罪过不小，回京后自有上司惩治，然而现在事态严重，只能觍颜在此，先问问二位大人，该当如何向京城上报？”
想到胡宗宪那伤痕遍体、不成人形的尸身，几人都是一片黯然，无论胡宗宪是否有罪，又无论他们各有何种立场，一代国士竟落个如此收场，实在是叫人心灰意懒，难以振作。
然而别人的遭遇再悲惨，也只是故事。胡言清遭此巨变，尚在懵懵懂懂。凌云翼却知道，别看他们现在全须全尾的坐在这里，那是因为这朱十三需要他们做污点证人和目击证人。然而这哪儿做得了准？如此云诡波谲的泼天大案中，所有人的命运都风雨飘摇，怕连他本人也福祸难测，又岂能保的了他们？
要想保住自己，还得靠自己，而这次上奏正是最好的机会，如果能让那幕后的贵人，清楚自己的态度，才有可能存一利用之心，这样才会有一线希望，度过此危难之局，甚至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心念电转间，凌云翼定下注意，便对朱十三道：“上差不必过于忧虑，您用最短的时间从京城赶来，又采取立即最果断有效的手段解救胡大人，只是谁也想不到，那万伦与东厂之人竟丧心病狂，已经把胡大人活活打死。此乃对方之暴行所致，也是胡大人命数所司，非人力所救……换了任何人，都不能比您做得更好，除非他能插翅飞过来。”说着朝胡言清轻咳一声道：“本官定会和胡大人禀明朝廷，必不会让您受了委屈。”
“啊，是是……”看到凌云翼如此的恭顺的态度，胡言清终于有些开窍，点头连连道：“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凌云翼拊掌道：“那万伦与东厂之人倒行逆施，迫害硕德老臣致死，其罪行已是天怒人怨，合该千刀万剐，我等也会如实禀明朝廷！”
虽然与这两人虚与委蛇，就是为了他俩这番表态，但朱十三还是欣赏胡宗宪那样宁折不弯的铁汉子，对这两个见风使舵、毫无气节的官员十分不齿，故意问道：“若是如此，怕对二位大人也有些干碍吧？”
“呵呵……”胡言清感到有些尴尬，凌云翼却面不改色道：“我等也是有罪……不查之罪，但越是待罪之身，就越要坦白从宽，岂能文过饰非、错上加错？！”
一番话真是冠冕堂皇，让朱十三也不禁暗赞道：‘这光棍虽然无耻，倒真是个人物！’再说这两人用处还大得很，他也不便过多纠缠，于是点头道：“二位大人果然是坦荡君子，在下这样说，倒显得小人了。”说着一拍胸脯道：“不过你们放心，这次能顺利控制局面，离不开二位大人的深明大义和全力配合，在下虽然人微言轻，但还是会尽力为二位大人说话，相信朝廷不会因为二位的一点失误，而怪罪你们的。”
“多谢上差美意。”两人赶紧起身叉手道谢。
“不必客气。”朱十三也起身抱拳道：“我们是同舟共济。”
“对，同舟共济。”两人激动起来道：“同舟共济！”
“那事不宜迟，咱们就在这儿分头写奏章。”朱十三道：“将这里的事情上奏朝廷吧！”
“正该如此。”见锦衣卫已将纸笔摆上桌案，两人心中苦笑，点头称是……生活就像强奸，如果不能反抗，就尽量享受吧。
※※※
北京，棋盘胡同，沈府。
回京已经三天了，沈默已经不在家人面前假装无事，他将自己整天整天的关在后书房，不管是老婆孩子，还是幕友师爷都一概不见。就连送来的吃食，也一点不动。
一家之主陷入这种死寂，整个宅院都变得安静无比，所有人都不敢言笑，只有不懂事的娃娃偶尔哭两声，也很快被女人哄好……
书房内纸张满地。沈默长发披散、胡须连腮，修长的手指和衣袖上，沾着乌黑的墨迹，浑没了昔日的潇洒干净。他却毫无所觉，在那里提笔疾书，桌上地下墙上，尽是写满了字的宣纸。这不下两三百张的纸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两个字——‘吃人’！
‘吃人！吃人！吃人！我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这世上！’
‘我们要不改——你吃我，我吃你，即使人再多，也会给女真的人除灭了，不，其实是我们自己吃自己！’
屋里面出了白花花的纸、就是黑沉沉的字。他的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仿佛屋顶直接压在他的身上……万分沉重，动弹不得，这沉重是如此真实残酷，令人绝望，但他仍然要呐喊，无声的呐喊：“我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第八一零章 长歌当哭（中）
八百里加急之下，山东巡按御史和漕督衙门山东分司的奏报，于隔一日的清晨便传到了北京城。而锦衣卫的密报，更是在前一晚便直呈大内，交给已经在宫门口守了一整天的乾清宫太监冯保，准备直接送递御前，既不按例由东厂转呈，也不交给司礼监。
这意味什么？孟冲和滕祥焉有不知？事实上三天前，沈阁老闯宫告了他们的御状，然后冯保将圣谕越过他俩，直接下给了镇抚司，两人就知道大事不妙。想要故伎重施，去找软耳根的隆庆请求原谅。然而这一屡试不爽的绝招，今次竟然不灵光了……冯保客气的告诉他们，七日后就是杜太后忌辰，万岁爷要沐浴焚香、斋醮七日。七日内，不管内臣外臣，有什么泼天大事，是谁也不见的。
任凭两人软硬兼施、百般求告，冯保都是一脸的爱莫能助，绝不肯为两人出一点力。
两人当时气呼呼地回去了，虽然嘴硬说：‘冯保这贱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可没了皇帝的靠山，内阁那位也只送来八字箴言——‘坚持到底、就有办法’，比个屁都没味儿……预感到自己的命运，两人惶惶不可终日。想当初六科廊大闹宫门，他俩都没害怕，这次却真吓坏了。
一听到冯保不在乾清宫伺候，却在午门值房内驻扎，两人就凌乱了，横竖在司礼监如坐针毡，索性也到皇极门值房里猫着。守门的太监心说，这多新鲜啊，宫里三大公公，竟然跑来抢我们的活了。当然这只是句玩笑话，其实他们都能看出来，宫里有大事要发生了……
事情确实不小，滕祥和孟冲竟然在皇极门的城门洞内，把怀揣着镇抚司密报的冯保拦下来，不由分说，将他拉近了值房中，求他给看看密报的内容。
“火漆封着呢。”冯保一脸为难道：“咱家哪敢打开？”其实太监们私拆奏章密件司空见惯，当然这也跟皇帝素来不防着他们有关。
冯保高低不给看，两人只好退而求其次，请他稍稍拖延片刻，等着内阁转送的外臣奏报到了，再一起递上去。
“那可不行。”冯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可是十万火急，得马上给皇上送去，咱可担待不起！”
“你不是说，皇上闭关中，天塌下来也不见人吗！”滕冲冷冷插一句。
“对呀……”冯保见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老脸一红道：“但皇上临闭关前，特意吩咐过，这份东西一送来，就立即递进去。”
“行了，别找理由了！”孟冲不耐烦道：“咱都是潜邸出来的，牙咬舌头几十年，谁还不知道谁？说吧，这个忙你帮不帮？”
滕祥也压着火气道：“兄弟，你可拎清了，这次要是闹大了，倒霉的不光我俩，还有东厂，甚至二十四衙门，全要遭殃！都这时候了，咱们不能窝里斗起来，让那些大臣再趁机捅刀子！”
听了这话，冯保面现一丝动摇，但很快就复原道：“今天滕公公说话咋怪怪的，咱一句也听不懂。”说着使劲抽出被攥着的胳膊，一抱拳道：“咱家先去交差了，回头再与二位公公赔罪。”
“好你个姓冯的！真他妈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孟冲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别以为人家都是睁眼瞎，你和那姓陈的老东西勾勾搭搭，咱们知道的一清二楚！”
“孟公公是昏了头吧。”冯保心中杀意凛然，但脸上却笑意更盛道：“陈公公是大内总管，我们所有人的老祖宗，我有事情不找他请示，难道只有找你孟公公才不算勾搭？”
“你……”论起斗嘴，十个孟冲绑一起，也不是冯保的对手，一下就无言以对，腮帮子直鼓。
“别仗着多读了两本书，就在这儿卖弄嘴皮子。”滕祥同仇敌忾道：“咱也是上过内书堂的，知道人家圣人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你俩今天把我俩坑死了，明天就有人把你也坑死！”
冯保没法反驳，便推门要出去。却发现门口站了四个高大的御马监勇士，把去路挡得严严实实，根本不容他迈出脚步。
冯保脸色发白，也不只是心惊还是气愤，回头指着两人，手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兄弟在这儿，就和咱们吃一晚上酒。”滕祥和孟冲却态度大变，下一刻竟给他跪下道：“明早就放你去！看在多年兄弟的分上，就算帮我们这回吧……”“是啊，反正皇上也不会知道！”这次他俩打听清楚了，皇帝确实是在闭关，只是真正的原因，不足为外人道哉罢了。
“你俩就作死吧！”冯保跺跺脚，扭腰坐在那里。有道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毕竟不是一无所有的小马仔，而是除了司礼监诸珰外的第一人，做事情要考虑在阉寺中的影响。这两人都给跪下了，自己要是还不顾念多年的香火情，必然会让那些大小太监齿寒。
相反，要是自己撑着被陈宏责骂，帮他们这个小忙，那冯公公仗义仁慈的美名，便会传遍大内。至于皇上那里，即便是日后知道了，也只会骂他胆小如鼠、感情用事，这在隆庆那里，可不是什么坏话……见他没出现过激反应，两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要是他不管不顾硬要出去，他们还真拿他没办法。赶紧一边好话说尽陪着冯保吃酒，一边通知外面，赶紧利用这得来不易的一夜时间，拿出个对策来！
※※※
翌日清晨，文渊阁例行早会。
在边上伺候的书吏们，发现几位大学士，仿佛打了通宵马吊一般，都顶着通红的双眼，坐在那里哈欠连连，形容困倦，还面色阴沉、被爆了菊似的。只有陈阁老神清气爽的坐在那里，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肯定是陈阁老大杀四方，元翁和另两位大败亏输……’书吏们瞎琢磨道。
会议在诡异的气氛中进行，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每次有脚步声响起，会议都会莫名中断，直到发现不是要等得人时，才会前言不搭后语的继续。
‘到底何人，能让阁老们魂牵梦萦若斯？真是天大的面子。’书吏们猜测了没多会儿，答案便出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有卫兵发问道：“来者何人？”
“通政司！十级加急！”回答声令所有人凛然，这是通政司驿报的最高级别，飞火驿递、直达内阁，只有在外战、内乱、剧变、大灾等寥寥数种情况下方可动用！
听到这一声，几位一直神色不宁的阁老，反而平静下来，神色镇定的坐在那里，看着一个满身大汗的信使出现在门口，手中高举一封沾着红翎的信件！
“呈上来。”徐阶沉声道。
便有书吏上前，验过了漆封骑缝，确认信件完好无恙后，便在上面画押签收，才接过来送到首辅面前。
徐阶拿起银质的启封刀，将信封打开，拿出里面的信瓤，戴上老花镜翻阅起来。只见他的面色渐渐凝重，最后把信纸狠狠拍在桌子上，气急败坏道：“真是丧心病狂！”
“老师息怒。”张居正站起身，走到徐阶案前叉手道：“不知发生了何事？”
徐阶指指那信纸，示意他自己看。
张居正便拿起来，快速浏览一遍，也面色大变道：“耸人听闻，耸人听闻！”又递给了次辅李春芳。
李春芳额头见汗，强自镇定接过来，一看之下，面色煞白，颤声道：“不可能吧……”
陈以勤冷眼看着这三人，心说都堪称名角儿，看不出是真的还是在演戏。不过他也好奇得紧，便起身拿过那奏报看了看，不由也变了脸色，恨声道：“好！好！好！倒要看怎么收场！”
他这话听着刺耳，但这时没人有心思计较，徐阶沉声道：“这件事宫里宫外都牵扯在内，我要立即进宫禀报皇上！”
“师相容禀！”张居正出声道：“都察院与东厂水火不容，此事乃尽人皆知，怎可能在山东联合起来，审问胡宗宪？此事着实匪夷所思！学生难以置信，窃以为还是再行确认后，再禀报不迟。”
“这种事如何瞒？锦衣卫可比我们的耳目灵多了！”徐阶摇头道。
“就是有锦衣卫掺和，学生才对此事存疑。”张居正道：“众所周知，他们与东厂龃龉日久，据说皇上被几个近侍说动，要仿效正德朝，把锦衣卫变成东厂的下属，而锦衣卫的头头脑脑，当然不愿意再认太监当干爹，所以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借机陷害东厂，以摆脱被吞并命运！”他没发现，自己的两眼中，已经恨意森然了：“所以他们很有可能，以为其脱罪为条件，诱使凌云翼和胡言清两个，和他们串通一气，颠倒黑白！”
“你又怎么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徐阶没好气道。事态逐渐失去控制，他是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查明白。”张居正侃侃道：“师相，至少要把这个道理向皇上说明，千万不能让圣上被片面之词蒙蔽了！”说着抱拳道：“学生愿意替老师走一趟！”
“……”徐阶盯着他看了片刻，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
※※※
拿着那份奏报，张居正面沉似水的走出会极门。风很大，天很冷，虽然头上戴着毛皮暖耳冬帽，身上穿着黑色貂皮大氅，脚上踏着厚底羊绒暖靴，但他却感到彻骨的寒冷。
但他心智无比坚定，虽满心的忧惧惶恐，表现出来的，却是堪比万载寒冰的镇定冷静——迈着沉稳的步子，来到会极门前，他掏出自己的腰牌。虽然内阁大臣都可以自由出入午门，但能直入皇极门的，却只有徐阶、沈默和他而已，身为次辅的李春芳和同为帝师的陈以勤都不行。
这是皇帝的最高信任。
守门官兵让开去路，他便看到冯保表情怪异的站在那里。
“公公这是去哪里？”待冯保向自己行礼后，张居正一叉手，算是还礼道。
“咱家来等镇抚司的奏报。”冯保答道。
“等到了吗？”
“嗯。”冯保道：“正要送进去，就看您来了。”
“那正好，我也要送奏报给皇上。”张居正道：“咱们同去吧。”
“这些天，皇上是不见外臣的。”冯保有些为难道。
“咱们边走边说……”张居正侧伸手，示意冯保跟他离开皇极门。
两人便往皇极殿方向走去，待到四下没人了，冯保才小声道：“太岳兄，不是小弟骗你，皇上现在确实不会见人。”
“我不信。”张居正目视前方，淡淡道：“陛下真在斋醮。”
“确实不是斋醮……”冯保也不瞒着他道：“但我除非不要脑袋，不敢说一个字。”说着赶忙解释道：“这是皇上的私事，您就别问了。”
“好吧。”张居正点点头道：“那我这份，就请公公转交。”
“是。”冯保便接过来道：“您放心吧，一定送到。”
“还有两句话。”张居正也不看他，望着前方道：“却是说给公公的。”
“请讲。”冯保微微点头道。
“这次不管结果怎样，滕祥都要下台了。”张居正淡淡道：“皇上虽然宽厚仁爱，但不能忍受不忠，滕祥竟敢与外臣勾搭，纵使帝心似海，也容不得他。”
冯保还是点头，但幅度大了不少。
“而公公你，则必然接任他的差事。”张居正又道。
“这种事儿哪儿说得准。”冯保假谦虚道。
“准。”张居正斩钉截铁道：“现在除了陈宏之外，你最让皇上放心。东厂提督向由首席秉笔兼任，就是为了制衡掌印太监，所以非你莫属。”
“那就……托您吉言。”冯保得使劲，才能避免一张脸笑成菊花。
“现在我请问公公。”张居正沉声道：“你是想要个独立完整的东厂，还是被锦衣卫压在下面，残破不堪的东厂？”
“那还用说。”冯保道。
“公公是聪明人，自然清楚自个的立场。”张居正道。
“我晓得了。”冯保点点头道。其实不用张居正提醒，他心里也难免有些物伤其类，总觉着陈老祖宗做得过火了些，东厂再不肖，毕竟是内廷的爪牙所在，怎能任由锦衣卫的人肆意戕害？
毕竟他的目的，是坐上司礼监首席秉笔兼东厂提督的宝座，把东厂搞残了，并不符合他的利益。反正这次之后，滕祥和孟冲肯定要滚蛋的。若那外廷的禀报是另一种说法，想必可以多少抵消镇抚司这边一些，自己再看看有没有办法，在拿掉滕祥的前提下，保全下东厂的实力。这样自己将来，才不至于沦为光杆司令……还没当上厂督呢，他就先进入角色了。
感激地朝张居正笑笑，冯保道：“那该如何奏对，还请太岳兄教我？”
“不难。”张居正便将要点，言简意赅的讲与冯保，最后强调道：“关口是，不能让锦衣卫负责此案，将其交给刑部，才能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事关内廷……”冯保为难道：“外臣不便审理吧。”
“要的就是这个不便。”张居正悠悠道：“大不了让慎刑司和刑部一同审理，本来就是内外廷牵扯在一个案子里，让内外廷共同审理，是最合情合理的！”
“我晓得了。”说话间，两人进了乾清宫，冯保安排他在值房中吃茶等候，自己则匆匆去西暖阁内禀报。
屋里伺候的小火者，出去给张居正张罗茶点，值房中只剩下他一个。厚厚的门帘，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偶尔噼啪的木炭烧裂声，更显得安静无比。
张居正静静地坐在那里，心里却百感纷杂，念头无数。但绝对没有‘悔不当初’、‘自艾自怨’之类的多余情绪。有些事情，做了便是做了，只是因为实力不济、运气不佳，而导致失败罢了……现在要做的，是全力应付眼前的局面，看看有没有败中求和、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
无病呻吟，那是胜利者的特权，自己没那个资格，更没那个必要。更何况，自己也不是必死之局，究竟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关键是要突出各种矛盾，把这池子水彻底搅浑了，水越浑、局面越乱，就没有人能控制得住。而当场面失控时，一切皆有可能，就看谁的心黑手快脸皮厚了。
‘你别高兴太早，我是不会输的！’张居正紧紧攥拳，暗暗给自己打气道。

第八一零章 长歌当哭（下）
沈府，外书房。
“皇帝纵欲过度，已严重精气虚损、命门火衰，肾水干枯而致不举。”沈明臣轻言细语之下，便将宫闱最高隐秘，闲谈般说了出来：“太医说，若不清心寡欲，善加调理，不仅难以再举，还会损阳寿的……调理还在其次，关键是个清心寡欲上，但皇帝对那房中一事上瘾严重，已经到了日御十余妃嫔，一时无女不欢的地步。故而这次所谓闭关祈福，实则是掩人耳目，真正是为了帮助皇帝治疗性瘾。”说着啧啧称奇道：“那太医也是个奇人，竟发明出一种铜内裤，给皇帝穿上，这样连自渎都不能，实在是高招。”
“唉……”王寅微闭着双眼，斜靠在躺椅上，听了却一点笑不起来：“皇帝登基才满一年，身子便如此衰弱，我看不是长寿之相。”
“是啊。”沈明臣点头道：“自来帝王好色纵欲者大多短命，希望皇上这次能治疗成功，日后清心寡欲，长命百岁吧。”毕竟能遇上个隆庆这样的皇帝，是沈默三世修来的造化，若是再换个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会是个什么局面？
“别操心太远了。”王寅微微摇头道：“还有什么消息。”
“滕祥和孟冲拦下冯保一宿，今儿早晨等到张太岳来了，才放他去报信。”沈明臣低声道：“路上张居正说服，让他以大局为重，不要落井下石，把这个案子交给刑部审理。”
“不愧是战意盎然张太岳，这招出的漂亮，刑部尚书黄光升是什么人？久经考验的徐党骨干。而大人虽兼管着刑部，但他和胡宗宪的关系尽人皆知，反而需要回避，不好插手。”王寅淡淡道：“还真是蓄谋已久啊，恐怕当时让大人兼管刑部时，就存了这种万一之心。”
“要说蓄谋已久。”沈明臣嘴角挑起一丝淡淡的嘲讽，道：“他比起咱们大人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多年来，大人一直隐藏内力，故意只和他用招数比拼，你来我往打得眼花缭乱，即使胜，也只赢一线……一次两次不打紧，但次次都是这样，任他张居正再机警，也会产生自己不比大人差多少的错觉。”说着一攥拳，满是憎恨道：“这次就让他认清现实是多么残酷！”
“你小看了张太岳。”王寅却不赞同道：“他未必不知道跟大人的实力差距，否则也不会兵行险招……朝堂如战场，发堂堂正正之师、行光明正大之法才是王道。如此用险，固然有可能以弱胜强，但更可能会像现在这样，杀敌不成，自损八千。”说着轻叹一声道：“说到底还是‘不甘心’三个字在作怪。”
沈明臣默然，王寅这话他听得懂，这大明朝，做臣子的再大也大不过天，徐阶和皇帝矛盾重重、罅隙日深，已经无法调和，其结果只能有一个，或早或晚而已。张居正若是继续韬光养晦，待得他的徐老师不在了，拿什么跟排名更前、实力更强的沈师弟拼？理智的选择，只有继续等待下去，等沈默主动犯错才有机会。然而沈默又是个狐狸般狡猾机警的家伙，做事情滴水不漏，从不会‘知不可为而为之’，要等这种人犯错，就像期待天上掉馅饼一样不靠谱。
可他已经等太久了，从二十岁起，一直等到四十二，二十二年光阴虚掷，他难以想象，再等个十年二十年，会是个什么样子？要么是先把自己熬死，要么被后浪推前浪，死在沙滩上吧。
所以张居正只能趁着老师还在，借力把沈默打倒。就算不成功，也要让徐阶和沈默的关系彻底破裂，使他不得不全力支持自己，而不是首鼠两端，坐看自己被沈默压制……无论哪一种情况，自己的处境都会很好多，所以即使风险再大，他也决定铤而走险一次！大丈夫生于世，不成功便成仁，强似一辈子不得舒展，被史家打入庸人之列！
要是张居正在此，肯定要敬王寅一杯，高山流水遇知音，眼泪哗哗的……
※※※
然而彼此欣赏，并不会影响无情的算计，更何况沈明臣已经把害死胡宗宪的账，记在张居正身上了。稍稍感慨一下，他便目光冰冷道：“那个冯保让身边人，把这些消息送过来，到底是存的什么居心？”
“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两面下注，想左右逢源罢了。”王寅淡淡道：“张太岳的话，挠中了他的心眼儿。那老太监陈宏，虽然收他为义子，其实是拿他当枪使。等他把人得罪光了，再把他废了给众太监消气，这都是惯常作法，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这家伙开始收着，宁肯惹陈宏不高兴，也要把事情大事化小，省得当了替罪羊。”顿一顿道：“但他不敢得罪大人，横竖放个马后炮……让我们知道，他不是跟张居正一心的，只是想保住东厂，至于外廷谁赢谁输，他是不会插手的。”
沈明臣冷冷一笑道：“这家伙心思不少、自视太高，果然是鱼找鱼、虾找虾，他俩称兄道弟，实乃天作之合！”沈明臣对张居正的恶感，使他说出好话来。
“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眼。”王寅轻声道：“现在轮到我们出招，这个还要请示大人……”
“是啊，外面还有人，在等着大人的主意呢。”沈明臣眉头皱起道：“这点上他不如人家张居正，事情发生了就过去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要是觉着过意不去，就让大帅得以哀荣入柩，照应他的子孙发达得了，何苦要在那里钻牛角尖，苦苦为难自己，还让别人跟着难受！”
王寅看看他，没有搭话，心里却暗道：‘大人若不如此，你能这么快就原谅他？他手下那些大帅旧部，能不生出芥蒂？’也许沈默并没有这样的目的，但作为一个出色的政治生物，他的行为总是会与自己的政治目的相符。收买人心之举，已经变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两人正在说着话，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这间外书房享受府里的最高警戒，闲杂人等不能靠近三丈之内。两人闻声安静下来，沈明臣沉声问道：“什么人。”
“先生，我是陈柳。”外面是沈默的新一任侍卫长：“大人有封信，让俺送过来。”
“等着。”沈明臣便出去，不一会儿转回来，面色怪异的对王寅道：“大人已经知情了。”说着把一封开了口的信递给王寅。
王寅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顺势而为’四个字，他沉吟片刻，捋须道：“看来大人，跟张太岳打了同样的心思……”是啊，张居正想要达到目标，必须要兵行险招，沈默又何尝不是呢？而且他还面临着道义上的压力，一着不慎，便会身败名裂。所以他也必须将这池子水搅浑了，让局面乱起来，越乱越好，乱了才有机会！
“我这便以大人的名义上书，要求以最高规格审理此案。”沈明臣道：“都察院出了问题，那就让刑部、大理寺和提刑司、镇抚司全都加进来……各路神仙都上台，这场戏才热闹！”要求公正权威的审判，是沈默应有的正常反应，要是听之任之，反倒让人觉着奇怪。
“嗯……”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王寅微闭着双目，缓缓道：“今天下午，这消息差不多就传开，也该让他们把舆论造起来了……东厂竟然私设刑堂，把功在社稷的大臣活活打死，群情激奋是必然。要抓住这个宝贵时机，先将大帅的名声洗白了。注意引导言论，以缅怀大帅的功绩，强调他所立的不世之功为主，不要过多议论幕后元凶……以免着了痕迹，反而不美。”说着睁开眼道：“这次没有人会替都察院说话，只要大帅灵柩进城时，引起足够的轰动，后面的事情便水到渠成。”
“好的。”对于能让胡宗宪恢复名誉，沈明臣十分乐见：“这些事我最在行，你和大人放心好了。”
※※※
其实这两日，便有消息灵通人士，将都察院和东厂，擅自在山东刑讯胡宗宪的事情散播开来，只是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完全称得上士林丑闻了。所以官员们大都保持沉默，期望着能有新的消息传来，证明这是谣言。
今天下午，新的消息终于传开，然而更加耸人听闻……那胡宗宪竟被刑讯致死，遗体正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以最快的速度往京城运来。因为漕督山东分司的奏报，是明发北京的，很多通政司的官吏都看到了，由不得人不信了。
于是议论再也压不住，京城十八衙门，全都炸开了锅。官员们一个个激愤莫名、议论纷纷，深以为耻！一见到都察院的人，便大声质问：“这是真的么？你们真的与东厂同流合污？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御史言官们，转眼就灰头土脸，成了过街老鼠，全都灰溜溜的躲回都察院。对于自诩道德之士的御史们来说，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啊！他们凑在一起大声嚷嚷、发泄邪火，怨气都能把都察院的屋顶掀开！
骂了一阵子娘，他们觉着根本不解恨，便一起去后面找总宪大人问个明白。但左右都御史根本不在衙门，他们就找到唯一在衙的右副都御史邹应龙，让他给个说法。
“你们是从哪儿得的消息？我怎么没看到奏报？”邹应龙矢口否认道。
“外面都这样说！”言官们大声道：“无风不起三尺浪！”
“我还‘三人成虎’呢！”邹应龙冷笑一声道：“总宪大人已经去内阁，要求恢复都察院的名誉，严惩造谣生事者！相信很快就有文移过来，澄清这一切！”
见他说得言之凿凿，众言官开始动摇了，毕竟他们也不愿这是真的，那样的话，实在是太打击人了。
“都滚回去吧！”邹应龙一挥袖子道：“谁再敢信谣传谣，严惩不贷！”
“是……”御史们迟疑着施礼退下，不一会儿就散了。
待最后一个言官的背影，消失在门洞之中，邹应龙的脸上挂起了一丝冷笑：‘总宪大人，我可是什么都不知情，到时候可别怪我把话说得太死……’这是个去掉‘副’字的难得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不愧是能看准时机，一本参倒严嵩的邹应龙，其眼光之毒辣敏锐，确实有过人之处……如他所料，王廷相在内阁根本讨不到好。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从上午等到下午，饿得两眼昏花，徐阶才终于答应见他。
王廷相静静地站在堂下，大概有好些天没修面了，面颊上都长出了络腮胡，长短不一，形容落魄。那双三角眼因面颊瘦了，更加明显，目光中神色难明。
徐阶就坐在他对面的大案后，两眼微闭，一直沉默着。
“下官把差事办岔了。”王廷相还是开口了，声音喑哑道：“但我对元翁的这颗心是忠的。”
徐阶仍微闭着眼，脸上无任何表情。
“我本只是个三甲进士，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穿上绯袍。现在竟当上了左都御史，这想都不敢想的造化，全靠元翁的赏识和提拔。自打跟着您倒严那会儿起，我就认准了，这一生生是元翁的人，死是元翁的鬼。”说着他缓缓摘下乌纱，慢慢捧到案前道：“这个前程是元翁给我的，我现在还给元翁。什么罪都由我顶着，只望元翁能保全我的家人。”他不是傻子，事情恶化若斯，自己肯定是没活路了，索性光棍一点，不要连累妻儿。

第八一一章 审（上）
徐阶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了，他看一眼王廷相递上来的乌纱，便把目光投向门口，恨声道：“自作聪明！我有让你私自刑讯了吗？你知道朝廷的水有多深？这么大的事，居然伙同他们瞒住我去干，还说对我是忠心的！”
王廷相面如死灰道：“我不想瞒着元翁，只是当他们对我说，提前问出口供，是元翁的意思后，我便没有多想，就被猪油蒙了眼，信以为真了。”
“你不是被猪油蒙了眼，你是被蒙了心！”徐阶毫不留情道：“一心想着讨好未来首辅，才会不把我这现任首辅放在眼里！”
王廷相的头低了下去，虽然对胡宗宪动手一事，曾经得到徐阶的首肯。但擅自修改剧本，在山东搞突审，却是他先斩后奏之举……本以为从徽州到京城的路途遥远，晚到几天无甚大碍，也就应了那位阁老的要求，卖个好给他。
谁成想后面的事情失去控制……为了问出口供，那万伦竟然动用了东厂的刑具审讯，还把人生生打死了，这下坐实了勾结东厂的罪名，有嘴也说不清了。
“堂堂钦差御史，身为朝廷风宪，应当正大光明，与邪风恶气誓不两立。现在却与最黑暗的东厂沆瀣一气，把一名一品大员折磨致死。真真是遍翻史书，亘古未见！”徐阶是真的气愤，因为只有大家都按规则玩，他这个百官之师才能天下无敌。现在有人突破底线，不按规矩来，又引起更多的人不守规矩，他这个首辅的话，还有谁会真听？
“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本来只要让胡宗宪活着进京，就不会引来那么多的非议！”王廷相愁眉苦脸道：“毕竟查实的罪名，也足够把他送上刑场了。只是想不到，他怎么会死了，而且还是那么个死法……”
见他到现在，还在纠结这种葫芦问题，徐阶仰起了头，深长地叹道：“都说老夫知人善任，我怎么就用了你这样的人！”
“下官知道，不管我信不信，反正百官是信了。”王廷相点点头，面色灰败道：“为了避免拔出萝卜带出泥，朝廷肯定不愿细查下去，所以这个罪，多半就是我担了……一个二品都御史给胡宗宪抵命，足够了。”
“……”徐阶看看他，像这样忠心的打手爪牙，实在是不舍得放弃，然而已经答应沈默的条件，总是要做到才行。想到这，徐阶心头升起一团邪火：‘万无一失的一件事，怎么会搞到这般田地？’不由对那暗做主张的学生，升起许多的怨恨，遂发问道：“我再问你一次，背后指使你的是哪一个？”
“元翁，您不要问了。”王廷相抬起头道：“现在非常时期，还是该精诚团结、一致对外……横竖他们都是您的门生，也是我的同年好友，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
徐阶也黯然了，显然被王廷相这番话，触痛了心中最忧虑处，苍生一叹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事情坏就坏在这里。他们拿你当枪使，当挡箭牌，你还得死心塌地保他们，还要说是为了我，为了大局！什么为了我，什么为了大局？还不是因为他们答应你，只要不把他们供出来，你的妻儿子女，全都会得到他们的照顾……”
王廷相又低下头，果然被徐阶说中了。
“这一次，他们利用的不只是你，还有我徐少湖。”徐阶的面色渐冷道：“老夫快七十的人了，被这些好学生算计来算计去，早晚要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王廷相一怔，愣愣地望着徐阶。
“莫非你以为老夫是金刚不坏？”徐阶疲惫的摆摆手道：“那些人指望不得，没了老夫，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你下去吧，老夫尽力给你留一条生路就是。”
“多谢元翁！”王廷相心中狂喜，看来自己还是有用的，否则徐阁老也不会这样说，赶紧使劲磕头道：“下官从现在起，只听元翁的，您让说什么就说什么！您不让说的，我一个字也不吐！”这才是他来找徐阶的目的，那些人想让自己一了百了，却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
接下来几天，舆论没有丝毫降温的迹象，反而因为民间也加进来凑热闹，而变得愈发群情高涨……许多在当年抗倭胜利后，编出的一些应景话本、戏曲，如‘定东南’、‘御寇平海传’、‘踏五峰’、‘戚家军’等，已经不再流行的曲目，又被人翻出来，在茶馆、戏楼里演出。
加上有心人在里面煽风点火，京里的百姓才意识到，原来领导抗倭的胡大帅，竟被人害死了，遗体正在运往京城而来。老百姓的是非标准乃非黑即白，既然胡大帅消灭了倭寇，保卫了国家，那就是大大的功臣、好人！要是再被害死了，就立即升格为圣人了。
好比于谦于少保，其实本身也有不少阴暗的地方，然而因为他保卫了北京，挽救了国运，又被英宗杀害，在京城百姓的心中，他便成了神圣不可亵渎的存在，谁要敢说一句坏话，等着群起而攻之吧。
而那些害死他们的人，自然被打入万恶不赦的坏人行列。如石亨、徐有贞等人，不管他们曾有多大贡献，百姓一提起来，还是要狠狠唾弃的。甚至连英宗皇帝，都不被百姓原谅。
对于英雄人物，生遭苦难，死则封圣，似乎成为他们的宿命，而胡宗宪也用一死，洗刷了所有的罪名，变成了百姓心中，如于谦般的存在。于是这些戏剧广受追捧、场场爆满，商家自然赚得盆满钵满。既然百姓乐见，京城大小戏院茶楼，也不会跟顾客过不去，全都把其它的曲目停下，专门上演‘胡大帅’系列。
胡宗宪的名声，如火箭般蹿升，似乎大有‘满城尽说胡大帅’之势。自然引得有些人不安起来，于是顺天府暗令各娱乐场所，要减少抗倭戏剧的上演次数，不要跟风夸大胡宗宪的个人功绩，要多演出诸如‘东楼倾’、‘鸣凤记’‘打严嵩’之类的倒严剧目，给疯狂的个人崇拜降温。
也有别有用心之辈，在官员中煽风点火搞串联，说这次都察院要是掉进粪坑里淹死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科道言官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再没法以正义化身自居。皇帝肯定要借这次机会，好好的报一报仇，言官们就要变成过街老鼠了……这一手玩得漂亮，成功激起了科道们同仇敌忾之心，使他们放下对真相的追查，转而以大局为重，枪口一致对外，不再作那自残之事。
那些人还不惜血本，收买了大批帮闲之人，整天什么也不干，就专门在人多的地方转悠，每当有人说胡大帅如何如何时，他们便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大声嚷嚷说，胡宗宪投靠严嵩、贪污受贿、私造圣旨的罪名，都是确凿无疑的，这样的人，杀他千刀都不为过，怎么配跟于少保相提并论？
当然会有更多的人，大声维护他们的偶像，双方对骂起来，越骂火气越大，然后便动手厮打，甚至还闹出了人命……京城本来就不平静的局势，骤然更加紧张起来，私下里暗流涌动，明面上火药味十足，令所有人都感到浮躁不安。
然而到了十一月初九这天，一切纷争嘈杂都戛然而止，因为这是胡宗宪的灵柩进京的日子。
从初八夜里开始，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降落。整个晚上，风搅雪、雪裹风，掀起阵阵狂飙，这骤然而来的大风雪，似乎在预示着大明朝又将经历一段不平静的朝局。
待到拂晓时分，风停了，雪也小了，人们推门走出来，便看到天地间已是银装素裹，再联想到今天的日子，好像老天爷都在为那含冤而死的胡大帅戴孝致哀一般。老天爷尚且如此，何况咱们凡夫俗子呢？这些日子来，饱受戏曲评书灌输的京城百姓，便纷纷走出家门，往永定门走去，去迎接胡大帅的灵柩。
城门处的人可真多呀，就连紧靠城边的地方，也是里外三层看不到头、望不到边的人群，一直往外延伸了十多里路。人虽然多，但一点不嘈杂，显然大都不是为看热闹而来，不少百姓自发的摆上香案酒水、灵幡供品，还有人在腰间系了白布……气氛肃穆庄严，令观者无不震动。
这是谁也组织不起来的，这是来自百姓的哀悼……在老百姓朴素的世界观中，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能保家卫国、抗击侵略者的就是功臣；被人半路刑讯，活活打死的，就是冤枉。
百姓愿给这个被冤枉的功臣以安慰和祭奠，就是这么简单。
※※※
其时顺天府已经会同兵马司，在城门楼上集合，随时准备驱散这些迎祭的百姓，然而看到城楼下这望不到边的长长人群，顺天府尹犹豫了，就等巡城御史下令。而巡城御史李学道身上还带着太监们赠与的创伤呢，对于被东厂刑讯而亡的胡宗宪，他有着最深切的同情，顺天府尹不下令，他自然也不会吭声。
“快点啊，还犹豫什么！”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年轻官员，从城下匆匆走来道：“越晚就越棘手！”
“已经晚了。”巡城御史望向远处京营方向，轻声道。
顺着他的目光，几人一齐望向京营，就见一队队的兵丁，排着整齐的队伍，顺序走出了营盘，在驿道两边布起了防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双手背在身后，挺立不动，虽然没拿武器，却显得威武森严。
不过他们的这些阵势，对于城上的几名官员来说，不啻于五雷轰顶：“怎么出动军队了，这是谁的命令？”
“我的命令！”随着这一声，一身青衣的兵部左侍郎谭纶，出现在城门楼上。
“谭大人，似乎没有让京营负责警戒的旨意吧！”那六品官员瞪大眼道。
“你是什么人？”谭纶睥睨着他道。
“我……”年青官员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冒失了。
“这位是内阁的人。”顺天府尹赶紧含糊的介绍一句，便转过话头道：“谭大人，擅自出动军队，可是泼天大罪啊！”
“谁说我出动军队了？”谭纶冷冷一笑道：“睁大眼睛看看，他们都没穿军装，没带武器……”说着正色道：“他们是从东南来的客兵，大多曾在胡大帅的麾下征战多年。今日里，大帅灵柩路过兵营，要是不允许他们出来送送，我这个京营总管就没法干了。”
“可是……会出乱子的……”那年轻官员又忍不住道。
“他们不来才会出乱子！一切责任我来承担！”谭纶盯着他轻蔑道：“不服就去找你家主子来。”说着一把推开他道：“凭你，没用的！”然后便大步走下城楼。
“你麻烦大了！”那官员年轻气盛，走到哪都狐假虎威的受人奉承，哪受过这等蔑视。
但谭纶理都不理他，径直下了城。
下城以后，他本要和同来的兵部官员会合，却看见数百名穿着蓝色儒袍的监生，从远处缓缓而来，走在最前头的，正是他们的祭酒大人徐渭徐文长。
“你怎么来了？”徐渭身穿麻衣，头系白布，看到谭纶，便沉声道：“我还以为，六部无人敢来呢。”
“大帅是我的老上级。”谭纶淡淡道：“我怎能不来？倒是你，为何敢来？”

第八一一章 审（中）
两人本以为，没有多少官员会来这里。确实，按常理讲，谁会在这么冷的天气，从温暖的衙门里跑过来，冒着得罪某些人的风险，接一个不相干的革员？然而这次，他们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殊不知今日之沈默，已成为更不得能得罪的存在了！
正说着话，便看到有些官员从城内行来，定睛一看，乃是工部的一行十几人，在工部左侍郎、河道总督潘季驯的带领下，来到两人面前，抱拳行行礼道：“我们是代表朱部堂来的。”朱衡，那个倔强的老头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过一会儿，礼部尚书左侍郎殷士瞻、右侍郎高仪率众而来，也不跟众人打招呼，摆好自家的供桌，便在路边静静等待……这更让谭纶和徐渭意外，要知道，赵贞吉和胡宗宪可是老冤家了，现在他竟能允许属下前来，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又过一会儿，户部尚书王国光也带人来了，朝几位部堂拱拱手，也设了供桌，在道边站好。
既然几位部堂都到了，通政司、太仆寺、光禄寺这些衙门的长官哪里还敢怠慢？也纷纷闻讯而至……
快到辰牌的时候，刑部尚书黄光升，大理寺卿杨豫树，竟带着部下联袂而至，见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黄光升沉声道：“本官与周大人奉命审理此案，此行却是因公而来。”这理由过硬的很。
部院大臣到场之外，更重量级的人物出现了——太子少傅、东阁大学士陈以勤，在几名司直郎的陪同下，也来到了这里。
陈以勤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毕竟内阁大学士都是很矜持的，尤其陈以勤，还以低调著称。这次能前来，不用说，一样是冲着沈默的面子。
一时间，永定门前，站满了百多名的各部官员，虽然众人各怀心思，但场面看上去确实隆重无比。
配角都到齐了，正主却迟迟未至——这正主不是胡宗宪，而是东阁大学士、太子太傅沈拙言。实际上这些官员，大都是冲着沈默的面子而来……虽然现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敏感时刻，谁也不敢说待到水落石出时，会是个什么样子。但胡宗宪惨死，朝廷必然要给个说法，不会会几个大员，是交代不过去的。而沈默的地位，也八成将再上一个台阶。
对沈默的将来，一众高官还是有信心的，作为与皇帝骖乘的股肱大臣，其圣眷在高拱去后无人可比。而且他的为人和官声，可比偏狭刚愎的高肃卿好上十倍。非但十分得人心，还有实打实的功业和资历摆在那里……现在胡宗宪又用一死，将他最后一点隐患也堵上了。
现在可以肯定的说，除非他自愿，否则就连徐阁老也动不了他了……而他在内阁又是排名第三的大学士，待徐阁老一退，他前面就只有好好先生李春芳，所以在可预见的未来，沈江南荣升首辅，长期柄政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有可能，谁也不愿意得罪这个帝国未来的主宰。
况且人死为大，胡宗宪怎么说也曾是朝廷的一品大员，众尚书、侍郎们前来接一下，谁也说不出什么。
在这种心理支配下，京城十八衙门的正印官，或是亲自前来，或是委托佐贰官过来，总之以各种名义，齐聚永定门前。这一幕让很多犹在懵懂的官员猛然惊醒，原来沈阁老的江湖地位，已经可与徐阶、杨博这种老怪物比肩了。
今天他们注定要吃惊到底了，辰时一刻，众人见一辆牛车从城内缓缓驶来。拉车的青牛身披白幔，其后的车辕上，一边坐着个穿素服的男子。
那个年轻穿白衣的是沈默，而年老穿黑衣的，竟是天官兼太尉杨博！
看到这两人，坐在一辆牛车上出现，简直让所有人惊掉下巴。要知道他们今天虽然到场，但并不代表就是沈默这边的人了，只是人死为大，过来表示一下哀悼罢了。回头若是真要争斗起来，他们会站在哪一边，肯定还要另说呢。
但杨博跟他们不一样，他可是超越大九卿，与首辅比肩的晋党首领，在朝中最孚名望，可以说是跺跺脚，北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再往深处想，就更耐人寻味了，要知道杨博因为得罪了徐阁老，被言官连番弹劾，险些晚节不保。之后除了到衙办公外，便闭门谢客，几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内。
现在他却和沈默一黑一白，坐着同一辆牛车来了，此举的含义，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怎样，这个人情够厚吧？”远远望见众人吃惊的样子，杨博微微有些得意道：“可以答应我的条件了吧。”
“只是过来走一遭。”沈默比原先消瘦不少，因此显得眼睛更大，目光更让人难以捉摸：“就想要我出血本，你这算盘也打得太精了吧。”
“这一仗打赢了，也是你的功劳，咱们互惠互利嘛。”杨博不慌不忙，他知道沈默一定会答应。
“看你们的本事了。”离人群近了，沈默淡淡丢下一句，便闭上了嘴。
“算你答应了。”杨博也不看他，把实惠捞到手再说。
牛车到了永定门前，车夫牵住牛，有侍卫上前，扶两位大人下车。
官员们也围上来，有的向沈默表示慰问，有的则忍不住问杨博道：“您老怎么和沈相一起来了？”
“胡汝贞是我的老部下，也算我半个学生。”杨博倚老卖老道：“老夫当然要来了。”杨博在宣大任总督时，胡宗宪是宣大巡按，虽然互不统属，但抬头不见低头见，说是下属也说得过去。而且胡宗宪也确实从他那里，学了不少兵法谋略，不过大都是偷师，所以杨博脸皮虽厚，也只好意思说是半个学生。
他虽然解释的明白，但没几个信以为真的，众官员都认定了，他是来给沈默撑场子的，看来日后有什么事，两人免不了要同进共退了。
更扯淡的事情还在后头，沈默和杨博到场之后，又有两位大人物乘轿而来。下得轿来一看，竟是内阁次辅李春芳和东阁大学士张居正。这两位面容肃穆，向沈默几人一抱拳，便不言不语的站在边上。
这下人们看不懂了，沈大人自然是极有面子的，但再有面子，内阁出一个人也就足够了，现在除了首辅大人，竟然悉数到场，这其中恐怕是另有玄机……
※※※
永定门前稍稍安静片刻，官道远处却骚动起来，远远看着，有一队百余人迤逦而来，队伍所到之处，黄纸白花漫天而起，道旁兵丁双膝跪下，放声大哭起来……是胡宗宪的灵柩到了。
沈默紧攥着双拳，大睁着两眼，不转一瞬的望着那缓缓而来的灵柩。平心而论，他和胡宗宪并没有太多的私谊，在性格和作风上更是天差地别，永远都成不了朋友。然而这并不影响他俩相互欣赏，彼此信任，因为他们都有一颗以天下为己任的雄心壮志，都有着认定目标，永不回头的决心，都是不计手段，只求胜利的枭雄之资。
只不过一个已经壮志得酬，盖棺定论；另一个所图更大，隐藏的更深，还未到暴露的那一天罢了。
但只要是这样的人，就会清晰感受到同类的气息，纵使道不同不相与谋，也会彼此欣赏、相互理解……有了这样的同类，你纵使孤军奋战，也不会感到孤独；没有这样的同类，你即使身处人群，也一样会无比孤独。
‘默林兄啊，默林兄，你已经成功走到终点，我却还要孤独前进……’沈默看着胡宗宪的灵柩越来越近，心里的孤独感也越来越强烈，终于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鸣：
从此天下，再无知音，山高水恶，子期何求？！
队伍终于在百姓的目送下，驶到了永定门下。众官员也看清楚了，原来是一百多披着斗篷，带着斗笠的锦衣卫，护送着一辆拉着灵柩的马车，押送着两辆囚车。行到城门前时，带队的锦衣卫一抬手，队伍便缓缓停了下来。
“诸位大人有礼了。”那锦衣卫头子在马车上抱拳道：“镇抚司奉钦命，押送一干人犯进京，众位若无事，请让开去路。”
这时刑部尚书黄光升，和大理寺卿杨豫树出声道：“这位钦差，我这里有份手诏，却是给你的。”
“哦。”锦衣卫头子不敢怠慢，赶紧翻身下马，走到黄光升跟前，一看他手里果然是明黄色的上谕，赶紧跪接道：“臣接旨。”便接过来展开一看，然后收起来道：“既然上谕是由刑部、大理寺主审此案，那俺就听从大人的吩咐。”
看看远处站着的沈默，黄光升低声道：“先送去刑部，让仵作验尸吧。”
“黄大人。”这时沈默出声道：“我能先看他一眼吗？”
黄光升看看那锦衣卫头子，后者为难道：“因为要验尸，故而还是当时的样子，怕是有碍观瞻。”
“正要看看我那老哥哥，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沈默坚持道。
“这……”沈默都这样说了，黄光升哪能不给面子？装作沉吟片刻，道：“好吧。”
“打开。”那锦衣卫头子一挥手，便有两个士卒，将棺盖缓缓推开。
沈默深吸口气，走到那棺材边上，往里只望了一眼，便定定站在那里，仿佛魔怔了一般。
黄光升走上前，往棺中一望，不禁一阵头皮发麻……他也算是老刑名了，一看就看出，死者生前遭受了长时间惨无人道的折磨，其遗体惨不忍睹，实乃多年罕见。
这时杨博也和几位部堂凑上来看了看，一个个都脸色发白，王国光甚至当场呕吐起来。那锦衣卫头子，赶紧让手下把棺盖合上，但已经有不少官员看到了，全都变了脸色，‘太惨了……真是太惨了……’‘没人性啊……’‘禽兽不如……’的感叹声四起。
但众人的注意力，旋即又被沈默吸引过去——当那棺盖换换扣上，阻断了他的视线后，沈默便两眼一黑，吐出一口血雾，直挺挺往后摔去。
好在边上的官员，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赶紧伸手将其接住，众人呼啦一下围上来，“阁老、阁老……”的惊叫声，淹没了其他动静。
杨博分开众人，拿起沈默的胳膊简单一号脉，便用大手去揉他的心口，揉了十几下后，沈默终于悠悠转醒，泪水连珠般淌下，喃喃道：“痛死我了……”说着又有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快把你家大人送回家去，赶紧请太医诊治。”杨博站起来，吩咐沈默的侍卫道：“他这是悲伤过度，伤到了内腑，可马虎不得。”
沈默的护卫早就吓坏了，闻言赶紧小心翼翼把沈默抬起来，放到牛车上拉回去。
沈默一走，杨博对黄光升道：“沈阁老为什么会这样，你应该很清楚。”
“是……”虽然同是部堂，但黄光升在杨博面前哪敢拿乔？小意点头道：“胡大人太惨了……”
“将此案一查到底，让胡大人瞑目……相信这也是沈阁老的愿望。”杨博沉声吩咐完，目光又飘向那两辆囚车，又道：“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过不了关的。”说着他回头看一眼沉默的李、张二位，语气有些怪异道：“我说的对不对呀，二位阁老？”
“不错。”李春芳还在那愣怔，张居正却已经沉声道：“此案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不彻查不足以平民愤……”说着话锋一转道：“黄部堂是办过严世蕃案的老刑部，由他来审理此案，最合适不过……”
“我相信，他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李春芳回过神来，接话道。
“那就静听佳音了。”杨博捋着胡子，瞥黄光升一眼道：“黄部堂，人在做、天在看，别让老夫失望呦。”
“一定一定……”大冷的天，黄光升已经满头大汗了，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不停的发抖，身为局中之人，他能听出这其中的唇枪舌剑，而自己无论怎样做，怕是都难逃被另一方迁怒的结局了。
这就是小角色的悲哀，无根无基，做到尚书也脱不了。

第八一一章 审（下）
此间事了，诸位大员纷纷回衙。其中三顶轿子，是奔东安门去的。
几乎是前后脚，轿子在东安门落下。最先下轿的是陈以勤，长安街上风很大，把他的胡须吹得散乱，他用手把胡子压住，也不等那两个，便往长安街上走去。
紧接着李春芳和张居正也下了轿，因为用了胡夹，所以两人并不怕吹。看到陈以勤已经走出去了，李春芳摇头道：“陈师傅总是这么着急。”说起来，当年李春芳和张居正春闱时，陈以勤是前者的房师，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师生关系，但温和有礼的李春芳总是这样称呼他。
“哼……”张居正的面色冷峻，对李春芳并没有好脸，冷言冷语道：“他现在一心看戏，哪肯跟你我沾边。”
“唉……”李春芳意义不明的叹口气，道：“现在才知道，能看戏也是种福分。”
“羡慕他了？”张居正斜睥着他，眼中寒芒闪烁道：“要不是你画蛇添足，现在看戏的就是我们！”
“你就别说了。”李春芳紧皱着眉头道：“人哪有前后眼，谁知道会搞成这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张居正哼一声，便一甩袖子，大步向前。
“唉……”李春芳又叹口气，在那里颓立片刻，也低着头往回走去。
走了两步，没提防，竟一下撞到了张居正的背上，额头磕到了他的后脑勺，痛的李春芳捂着头道：“哎哟呦，你怎么停下了。”
张居正也被撞得七荤八素，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了半天，才恶狠狠道：“沈江南曾经说过‘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我怎么就昏了头，跟你合作呢。”
“我早说过，我干这个不在行，是你非拉我入伙的。”李春芳无比郁闷道：“说起来还没完了。”
“……”张居正使劲吐出一口浊气，冷声道：“那两个祸水不能再留，再留着他们会出大事的！黄光升已经按吩咐，将他们关在刑部大牢了。你赶紧让那些人，今晚便派人去，叫他俩自己在牢里了断了……”
“你疯了。”李春芳赶紧看看四下，还好长安街上空无一人，压低声音道：“这么大的钦犯谁敢杀人灭口？”
“蠢材！”张居正对这位同年的状元，已经没有任何尊敬，双目发红道：“人家都已经拼命了！你还在这木知橛也！”今天他去永定门这趟，一方面是为了以坦然示众，另一方面，也存了亲眼一见的心思……倒要看看有多少人捧场，倒要看看他能演出哪一出。
结果令他毛骨悚然，倒不是被胡宗宪的惨相吓到了，而是他万万想不到，京城十八衙门，竟几乎全数到齐……虽然人死为大，官员们到场，也不意味着他们是支持沈默的。但至少能说明，他的影响力，已经大到令各方都要给三分面子，更不愿得罪的地步。
在这天之前，张居正还一直有种错觉，就是沈默虽然比自己强大，但他是强在东南。而在北京朝堂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并不比自己占多大优势，毕竟自己比他早达三科，还是老师全力培养的接替人，就算功绩上不如他，但论人脉总比他强吧。
所以哪怕计谋被识破，遭到对手反制，局面陷入了被动，他也没有失去信心，而是愈挫愈勇，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将局势重新拉回来：
他相信就算胡宗宪已死，凭着刑部和大理寺在自己这边，也能将其罪行劣迹昭示天下，把他的尸体钉在耻辱柱上……只要把胡宗宪批倒批臭，那沈默的名声就不可能不受影响。这样只要后续派御史连番轰炸，就不难将其逼出内阁。只要沈默离开内阁，他就有信心让其再也回不来！
于是他先说服冯保，让皇帝把案子交给刑部审理，虽然又加个大理寺，但大理寺杨豫树是自己的同年，无甚影响。
除此之外，他还以极强的手段，重新凝聚了陷入混乱的言官队伍，使其一致枪口对外。这样只要对手稍给机会，便能发动不死不休的弹劾攻势。就算不给机会，也能靠着言官硬攻，把对手逼得方寸大乱，露出破绽！
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余，他也没有放松对异常现象的警惕，当他敏锐察觉到，京城舆论有神话胡宗宪的趋势时，便果断让巡城御史和顺天府尹，找了一大帮闲人无赖，以‘好色、贪污、通倭、严党、矫诏’为核心，编了无数段子，专门抹黑胡宗宪，效果确实不错……
所有努力都看到了成效，局势在一点点向好发展。张居正的信心也逐渐强大起来，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赢得这场巅峰之战！
※※※
越是优秀的人，就越是骄傲，越是骄傲的人，就越难认清现实。尤其是你的对手，明明有十分强，却只肯展露一分，明明能一力降十会，却仍数年如一日，不带烟火气的捏绣花针，就算你招子再亮，也要被他晃瞎狗眼。
张居正正是那种优秀而骄傲的人，又不幸遇上了这样的混蛋，只能说是遇人不淑、命犯白虎了……
一切错觉，都在今天、在永定门下，被无情的戳破了。那一袭白衣而来，吐出一口嫣红鲜血的小师弟，竟是一头藏在水下的庞然大物，一旦当其偶露峥嵘，那巨大身形便遮天蔽日、令人生畏。与其相比，自己是多么的弱而无力啊……
当各大衙门的官员悉数到齐，他对胡宗宪的各种污蔑，老百姓都不会再相信，只要一句：‘要真是那样的人，那满京城的大人，岂不都是有眼无珠？’便让他的人无言以对。
当胡宗宪惨不忍睹的遗体昭之众目，物伤其类之下，他给胡宗宪定罪的企图也不可能实现了……在中国的传统思想中，人死为大，其任何罪孽都会得到宽恕，何况惨死成这样？如果谁还要揪着不放，便是没人性，别有用心，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何况还有杨博那老东西，公然站出来声援，有谁会冒着得罪他俩的可能，再拿胡宗宪做文章？
自己一番苦心谋划，便让沈默看似无心的化解掉了。但只要经历过那个场面的官员，都能感受到这里面蕴含能量，是多么的惊人！这一认知，让张居正通体冰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醉心于跟沈默斗智斗勇，是多么的可笑……恐怕自己殚精竭虑的见招拆招，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这次超越底线就是找死了。他现在已经相信，这次惹恼了沈默，逼他用出全力，根本不是自己能承受得了的。
不知不觉，他已是满身大汗，北风一吹，不禁打起了寒噤。
永定门前的一场，让张居正意识到，随着沈默那一口嫣红的鲜血，自己在道义上、舆论上、支持上，已经都处于绝对劣势了。再这样玩下去的话，自己肯定会被活活玩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愚蠢的一根筋，真正的智慧者，是知道进退屈伸的。
汹汹战意如滚汤浇雪，转眼便化为乌有。他现在已经不奢望取胜了，现在想的是自保，保住自己别在这场自己掀起的风潮中完蛋，已经是最现实的目标了。‘当断则断’这是他在轿子里拿定的主意，便对李春芳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像胡宗宪那样的疯子可不多，三木之下，万伦难免咬出王廷相，王廷相难免咬出你我……舆论风潮已成，到时候只需他一份口供，我俩就能沦为千夫所指，戍边三千里都是轻的！”
李春芳被唬得变了脸色，连声道：“不能吧，王廷相都答应保密了。”
“他要真是铁了心，前天为何去求见师相？”张居正冷冷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还指望别人舍己为你？做梦去吧！”
李春芳被说服了，开始考虑实际行动，寻思片刻道：“找人灭口倒不难，只是这后果太严重了……”
“你不会照方抓药！”张居正坚决道：“他们能把胡宗宪弄成自杀，你们就不能让他俩狱中自尽！”
“你说胡宗宪是自杀？”李春芳的声音都发颤道。
“否则哪会那么巧！”张居正哂笑一声道：“自杀好啊，干净方便、不留后患。”说着压低声音道：“不只是狱里的两个，还有王廷相，也一起自杀吧。堂堂都御史，竟与东厂勾结，活着都是耻辱，死了才解脱！”
李春芳瞪大眼睛望着张居正，仿佛同学二十多年，他今天才看清了，这是怎样一个狠辣的角色……
“三个涉案官员自杀。”张居正没察觉到李春芳面色有异，犹在自顾自道：“谁还好意思再追查下去，这个案子就只能不了了之了，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说着一把抓住李春芳的手，恶狠狠道：“这次不要再搞砸了，否则就等着完蛋吧！”
李春芳被他攥得生痛，赶紧点头道：“我知道了……”
“哼……”张居正这才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李春芳眼中寒芒一闪，便恢复了那副温吞吞的老好人的表情，自言自语道：“年纪轻轻竟然吐血了，看来是病得不轻，过午得去探视一下。”
※※※
刑部大牢，关押着坑蒙拐骗、杀人越货、通奸强奸……等形形色色的重刑犯，但与一般省府县的大牢没什么区别，只是规模大很多。
在地上一层的最深处一间，却不是关着囚犯，而是住着四个彪悍的狱卒，这四人正围在桌边吃酒，压低声音说着话：“今天可来了稀客……”
“可是那佥都御史？”一人问道。
“佥都御史有啥稀罕的，都御史也来住过。”另一人小声道：“我听说另一个，是东厂的珰头。”
“真的假的？”另外几个不信道：“他们自己有监狱，犯了事儿也轮不着咱么刑部管吧。”
“不知道了吧？”那人得意一笑道：“这次的大案，恐怕连厂督都要牵连进去，哪能把人犯往东厂送……”
他正神采飞扬的说着，突然发现同伴都不说话了，心说不妙，赶紧回头一看，发现是送饭的老头，原来是虚惊一场。
“操你娘的，老孙头。”他笑骂一声道：“走道不出声，要吓死我老人家。”
那老孙头卑微的陪着笑道：“俺下次走道大声点。”
“操你娘的。”狱卒一边骂着，一边拿钥匙打开牢门，问道：“对了，今儿不是该王瘸子来么？”
“他家里有事儿，让我顶一天。”老孙头挑着两口木桶进来。
另一个狱卒则走到牢房中间，用绞盘将一道沉重的铁门升起，随着‘嘎嘎嘎’的刺耳声，一个冒着湿寒之气的地牢口，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谁下去走一趟？”四个狱卒便划拳，最后由两个输了的，提着灯笼，骂骂咧咧的，领着送饭的老孙头下了地牢。
“赶紧回来开牌！”上面人嘱咐着，缓缓关上了牢门。
随着那大铁门重新扣上，地牢口一下暗多了，只有那火把的光芒所及，还能看到一点亮出。
“什么鬼差事……”狱卒骂骂咧咧的扶着墙，点着了牢壁上插着的火炬，地牢中才重新亮起来。
这竟是个十分宽广的地下空间，与地上的格局相仿，也是石壁、栅栏、甬道，关押的无不是比地上危险数倍的穷凶极恶之徒……还有就是那些朝廷钦犯。
下来之后，两个狱卒也紧张了许多，一个打着火把，一个手持利刃，监视着老孙头挨个牢房送饭，待送完一圈后，便催促他赶紧上去，一刻也不愿在这鬼地方多待。

第八一二章 逼宫（上）
待那三人出去之后，地牢里恢复了黑暗，犯人们摸着黑，窸窸窣窣的开始吃饭。然而左边中间一间的几个犯人，却表现的有些异常。他们端着碗、围成一圈，低声说着话。
“刚才老孙说了，最里面一间，今晚就动手。”一个头领模样的小声道：“要造成自杀的假象，怎么弄？”
“吊起来勒死，还是用瓦碴子割腕？”另一个人瓮声道：“俺比较喜欢一头撞死，能听个响。”
“还是勒死比较保险。”又一人小声道：“他们那牢房是特制的，不像咱们这个这么通透，可以先用迷烟，然后吊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就完事儿了。”
“就这么办。”头领想一想，也没什么要强调的了，便道：“再过俩时辰，都睡着了就动手。”
“好。”众人便点头应下。
※※※
虽然监狱里不见天日，但里面的人还是遵循一定的规律，吃晚饭后一个半时辰犯困，再过半个时辰，深深进入梦乡。
到了戌时末，大牢里已经鼾声四起，还有磨牙放屁说梦话的，总之是都睡着了。
然而中间那间的门，却无声地打开了，里面蹑手蹑脚出来四个黑影，悄悄通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最里面一间牢房门前。这一间与其他栅栏牢笼不同，它的四面全是石壁，牢门是铁质的，上面有监视和送饭的小门各一个，但平时是关着的。
这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他们解下腰带，用尿浇湿了，围在口鼻上。然后领头的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了晃，点着一根迷香，从门缝伸进牢房去，鼓起腮帮子，使劲往里吹。
头领差点把腮帮子鼓破了，吹进去足足半根迷香，这才住了口，掐灭迷香后，靠在门上喘粗气，又被自己腰带上的尿味顶得差点吐了。心中大骂道：‘老子口里都淡出鸟来了，怎么尿还这么骚？’
在外面等了几十息，估计迷烟效果完全出来了，头领便向一个手下点点头，那人便拿出两根细细的铁线，在牢门上戳了起来，没几下，便听到清脆的咔哒一声，锁开了。
“干得利索点！”头领低声吩咐一句，便领着两个手下进去，留那个开锁的在外面放哨。
进去后关上门，牢里面漆黑一片，头领点亮了火折子，才看到两条人影躺在那里。
两个手下便上前，将那两人架起来，给头领认人。
头领先举着火，凑到左边一个脸前，就见那人留着五缕长须，四十多岁，却面生的紧。不过这也正常，因为他本来就不认识那劳什子佥都御史。
又将火移到右边一个脸前，见是个满脸横肉的凶相汉子，这次认识了，可不正是丁字队的珰头吗！
“唉，老李，兄弟也是奉命行事，你到了阴间可别怪我。”那头领有些感慨，小声道：“欠我那十五两赌债，不用你还了……还有……你老婆孩子我会照顾的……”
说到最后一句，两个手下竟吃吃笑起来。
“严肃点，咱正经着呢。”头领板着脸，解下那老李的腰带，然后发现……竟然没有房梁，当时就出了一脑门子汗。好在再一找，发现墙上嵌着上下四个铁环，应该是把犯人挂在壁上用的。
见那上面两个铁环，高度正好合适，他不由暗叫好险，差点就出了丑。又用了壁虎游墙功，将腰带送进环中，系个死扣。两个手下架着那珰头，将其脑袋往绳圈上一送，便撒了手……
对另一个男子如法炮制之后，三人又检查了牢中，便悄然离去了。
※※※
刑部堂官黄光升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满心满脑的惊惧忧思，折磨的他一夜见老。这种感觉，只有当年审理严世蕃案时，才曾有过一次。
‘希望能再次顺利过关。’想到那一次有惊无险，换来了几年好日子，黄光升心下稍稍安定。‘然而那次，可没人让自己做不法事啊’念头一转，他心里又郁闷起来，这次虽然不是自己动手，但为他们提供方便，一旦露了馅，也难逃其咎。
不过也不要紧，自己毕竟是十几年的老刑名了，早就把刑部经营的铁板一块……只要是死在刑部这一亩三分地里的人犯，自己手下那班能人，就能制造出天衣无缝的自杀现场，到时候纵使有人怀疑，却也想不到是自己这个尚书，亲自下令动的手。
就在胡思乱想中，天亮了，丫鬟进来伺候老爷洗漱更衣。梳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出了一对黑眼圈，配上稍高的颧骨，显得有些晦气，心情便更糟糕了。穿戴整齐后，也没吃早饭，就坐上轿子，匆匆赶往部里了。
半路上，遇到匆匆往他家赶去的张司狱，一见面便禀报道：“部堂，大事不好了，昨日关进来的两个钦犯自缢身亡了。”
“什么……”坐在轿子里，黄光升的面色数变，深吸口气道：“确定是自缢吗？”
不问时间、人物、结果，却只问手段，实在另类的很。那张司狱愣了一下道：“是，看上去是，不过仵作进去验尸的时候，刘郎中让我来给部堂报信，也就没细看。”
听说自己的心腹和仵作都到场了，黄光升松了口气，恢复了往常的从容道：“将情形如实道来……”
“是。”张司狱赶紧一五一十道：“属下今早起来，按例巡视牢房，走到地牢的特字号时，打开窗往里一看，就见里面关着的两个人，全都吊死在墙上。属下当时吓坏了，也没有特字号的钥匙，无法进去解救，只好赶紧去上面，找到当值的刘郎中，他取了钥匙和我下来，打开门，便见人已经死透了……”说着他一脸惶恐地望向轿子里道：“部堂大人，您是知道属下的，俺一辈子兢兢业业，从来不敢懈怠……”
“说这些干什么……”黄光升不耐烦地打断他，部堂大人公务繁忙，怎会跟一只替罪羊废话，便吩咐轿夫道：“快去现场！”轿子便加快速度，将一脸绝望的张司狱甩在后头。
※※※
回到部里，他便直奔大牢，牢内外已经布满兵卒，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但黄光升自己都有些好笑，该逃出去的，早就趁着早先的混乱跑掉了，现在整这一出，也不知是做给谁看……总体来说，黄尚书下地牢之前的心情，还是比较轻松地，作为曾经酝酿过十几个类似奇案的老刑名，他有信心面对任何突发状况。
‘反正人是死的，至于是怎么个死法，都要听我们专业人士的。’黄光升心中自信道：‘只要本部给出了结论，就算镇抚司也无法推翻。’
迈着从容的步伐，黄尚书下到了地牢之中，立刻被刺鼻的腐臭味，顶得一阵头晕。下属赶紧奉上熏了香的白巾，黄光升便掩住口鼻，来到了案发现场。
刑部地牢特字号监房，正是夜里发生凶案的那间，不过此刻被十几个松明火把照得白地一般，浓重的松油味道，掩盖了牢房中其他的气味，让黄光升感到好受一些。他收起掩口的白巾，四下打量起来，只见两具尸体已经被放下，现场也被先到的人破坏的不像样子……又亲自检查过一遍后，以黄光升专业的眼光看，就算包拯宋慈再世，也已经无法推翻自杀的结论了。
一颗心彻底放下，黄光升便用白巾擦擦手，静静立在那里，等待其它衙门的人来。
过不片刻，大理寺卿杨豫树、镇抚司指挥使陆纶，便同时赶到了，只是两人的神态大相径庭，前者惊恐莫名，后者却好整以暇，有些来看热闹的意思……让前者不得不在焦急之余，暗暗腹诽一句，纨绔就是纨绔！
两人下了地牢，见到黄光升，简单问明情况，各自的手下便上前勘察，结果不出意料……都是‘无法排除自杀的可能’，那就只能采信刑部的结论了。
“怎么就死了呢？”陆纶抓耳挠腮道：“这可怎么跟皇上交代？”
“哎，陆大人有所不知。”黄光升耐心解释道：“这种犯了大案的官员，会在出入大牢时，产生很大的情绪波动，会用自残甚至自杀等手段来发泄。”
“哦。”陆纶点点头，又问道：“不过两人咋都自杀呢？莫非是有样学样？”
“不错，这个有时会效仿的。”黄光升点头道：“一犬吠人，百犬吠声，人物是一理，都会盲从的。”
“原来如此，您老真有才！”陆纶竖起大拇指，赞道：“跟您这儿真长学问啊！”
黄光升老脸不红，大言不惭道：“哪里哪里，只是比陆大人多经历了一些，您若是有兴趣，以后可以多亲近……”说着话锋一转，不准备再蘑菇下去道：“二位大人，如果没别的意见，咱们就赶紧让他们验明正身，然后报上去吧。”
“是这个理。”陆纶点头道：“这里又臭又不透气，待久了人都要臭掉。”
“呵呵，那咱就赶紧上去……”黄光升随口答着话，看一眼有些迟疑的杨豫树道：“杨大人意下如何？”
“哦，好好……”杨豫树收起脸上的疑惑，点头道。
“进来吧。”黄光升一声令下。
因为要封锁现场，昨日接收人犯的官员，这才得以进来。先向三位大人行了礼，那个五品官员便开始辨认死者，先看了那满脸横肉的一具，仔细比对记录的特征后，他点头道：“这是人犯李老三。”
“不是他是谁。”黄光升笑骂一声，道：“快点，这边两位大人都要憋不住了。”他看陆纶和杨豫树都面色怪异，还以为两人都被熏坏了呢。
那官员又接着辨认第二具，一看就傻了眼，失声道：“这不是万伦啊！”眼前这具尸首，和他昨日见的那个，虽然脸型胡须都很像，但绝对不是同一人。
“别瞎说！你再仔细看看！”黄光升要吃人一样看着他道。
“哦，再仔细看看，原来他真……”那官员知道自己方才失言，赶紧补救道。
“他真不是万伦！”陆纶突然冷冷出声道：“对不对呀，杨大人。”
那杨豫树本就脸色苍白，又被他点名，便吓得一哆嗦，但面色数变后，仍咬牙道：“确实不是。”
“你们怎么知道？”黄光升知道大事不妙，自己在紧张之下，竟然犯这等低级错误，但仍然想着能蒙混过关道：“难道你们以前见过万伦？”他看过万伦的资料，知道那是个榜下即用的进士，一直在江西一带外放为官，后来因为查抄严家得力，才被御史台看中，提拔上来专门负责严党案的后续追赃。这人应该与京官接触不多，陆、杨两人不大可能认识。
“对呀，难道你以前见过万伦？”陆纶竟然胡搅蛮缠一般，也向杨豫树发问。
“我虽然没见过万伦。”既然已经捅破窗户纸，杨豫树也就坦然了，轻声道：“但这个死者我是认识的，乃是一名严重贪污的知府，上个月我还审过他呢，后来移交给刑部了。”说着朝陆纶笑笑道：“那陆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呵呵。”陆纶朝他龇牙笑笑道：“因为我知道，万伦没死，他就在你们身后站着呢。”
唬得两人一身冷汗，赶紧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开玩笑的。”陆纶笑着走出牢房，大声道：“万伦，听到了就吱一声。”
“我在这！”果然有个声音，从他身边的牢房响起，倒把陆纶吓了一跳。

第八一二章 逼宫（中）
大内，文渊阁，清晨。
正厅中只坐着李春芳和张居正两位大学士，至于另外三位……首辅大人偶感风寒，沈阁老刚刚吐了血，两人双双在家静养。陈以勤倒是身体倍棒，但他儿子从四川来应春闱，老头告假回家，享受天伦之乐去了。
内阁只剩下这两位当值，按说该由次辅大人主持例行早会，然而李春芳昨天被张居正劈头盖脸骂一顿，到现在还拉长着脸，丝毫没有理睬他的意思，于是两人便闷不作声，低着头忙自己的一摊子。
辰时过半，外面响起匆匆的脚步声，一名司直郎敲门进来，伏在张居正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张居正听了面沉似水，挥手斥退那手下，并让他把门关紧了。
待厅中无人，他才转身对上首的李春芳道：“刑部出事了。”
“哦……”李春芳淡淡应一声道：“什么事？”
“有人夜里想杀人灭口。”张居正轻声道：“结果被镇抚司捷足先登，先一步用个囚犯将万伦换了出来，然后躲在一边，看那几个凶手进去，把那假货和姓李的东厂珰头吊死了。”
“……”李春芳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中带着讽刺道：“没法说是自杀了？”
“结论推翻了。”张居正点头道：“是他杀。”
“真可惜啊。”李春芳幽幽感叹道：“他杀多不好啊，既不干净又不方便、还留后患……”说着望张居正一眼道：“轮到王廷相的时候，可别再出岔子了。”
“你什么意思？”张居正变了脸色，微眯双目，盯着李春芳道。
“什么意思你知道。”李春芳长长叹口气道：“昨天你说的那些惊世之言，我可一句都没忘。”
“我那是一时气话。”张居正不自然的挤出一丝笑容道：“你千万别当真。”
“我知道你是气话，所以没当真。”李春芳淡淡一笑道：“你不会以为是我找的人吧？”
“难道不是吗？”张居正皮笑肉不笑道。
“不是。”李春芳摇摇头，语调平淡道：“我还没傻到那种程度，别人挖坑就往里跳。”
“幸亏师兄你是有主意的。”张居正老脸一红，竟也拉得下面子，起身抱拳赔不是道：“昨日是我急火攻心，说了些昏话，实在是不当人子……还请师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原谅则个，小弟给您赔罪了。”说着便深深一躬。
“唉……”李春芳叹口气，把他扶住道：“算了，一番大好的谋划，确实是砸在我手里的，你有怨气也是应该的。”果然都不愧是徐阁老的高足，能屈能伸大丈夫。
其实张居正哪里是昏了头，他昨日是故意诈唬李春芳的，实指望这伙计能方寸大乱，做出天牢行刺那等傻事……以他对黄光升的了解，此人生性谨慎，肯定会有周密布置，李春芳的人一动手，八成要被捉现行。
如此一来，最不济也是祸水东引，自己解套……自始至终，张居正都没亲自与任何人联系，都是在后面指挥李春芳干这干那，更没有任何证据把柄授人……完全可以让李春芳顶缸，自己跳出去隔岸观火。若是推动得当，也很有可能把一直装死的徐老师拉下水，使其正面和沈默交锋，这样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然而如果真不是李春芳干的，那此事就值得玩味了。还有什么人，能逼迫黄光升就范，给刺客创造机会呢？
答案只有一个，两人同时低声道：“师相……”也只有那位首辅大人，才能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把一场三方参与的谋杀案，控制的如此精确。
“他为何这样做呢？”李春芳和张居正两个，同时陷入了沉思。
※※※
“这次委屈你了。”穿一身藏青色的缎面棉袄，坐在躺椅上享受阳光的徐阁老，和颜悦色的对坐在下首的黄光升道：“这种有损声誉的事，你能答应下来，老夫就很感动了。”
“下官愧不敢当！”黄光升一抱拳，面有愧色道：“而且让那个万伦逃过去了，真是愧对元翁。”
“那不打紧。”徐阶却宽厚道：“凡是只求尽力，岂能尽如人意？”
“多谢元翁宽宏……”黄光升眉宇间的惨淡稍敛。
“这个尚书做不成了，会不会觉着委屈？”徐阶轻声问道。
“不会！下官的前程，是元翁给的，您又数度救下官于水火。”黄光升激动地抱拳道：“下官粉身碎骨，也难报答您的恩情，这次能得偿所愿，下官高兴还来不及呢！”
“好好，很好……”徐阶微笑着颔首，不无感慨道：“这世上父子亲，师生亲，却未必是好事……亲则轻慢，将师父之恩视为当然，一不顺遂，便大为不满，甩脸色、闹脾气，甚至要逼宫的，真是为师为父者的悲哀啊。”说着看看黄光升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到时候能指望上的，反倒是你这样心存报恩的老部下。”
黄光升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事涉他们师徒几个，外人哪敢插嘴，便含含糊糊地点头不吭声。
好在徐阶也没打算跟他讨论这问题，淡淡道：“估计这会儿，刑科的弹劾奏章，已经到内阁了，你不要有压力，最多只是个管理不力、疏忽懈怠，最后‘冠带闲住’罢了，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说着温和地笑道：“你也是六十的人了，待罪官场四十年，难得歇个一年半载，等明年赵孟静入阁后，你就起复接他的礼部尚书。”
“全凭元翁安排。”黄光升脸上的皱纹一下就化开了，笑容比新郎官还要甜蜜：“多谢元翁栽培。”
“回去吧。”徐阶微笑着点点头，挥挥手道：“你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儿呢，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是……”黄光升站起来，屁股撅得高高的，深深施一礼，才慢慢倒退出去，深情地望徐阶一眼道：“学生告退……”
“去吧。”徐阶笑着颔首。
待黄光升退下，徐阶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慢慢靠在躺椅上，喟叹一声道：“也不知这一步，是对还是错。”
“绝对值得！”声音从里间响起，门帘挑开，走出了他府上的两位幕友，李翔李先生，和吕德吕先生，说话的乃是后者：“宫里的斗争没有外面复杂，那陈宏老太监，已经把滕祥和孟冲圈禁了，赢下了这场司礼监的内斗。现在他主动和元翁联系，希望咱们帮他这个小忙，一者是为了保存宫里的实力，不要被镇抚司趁机清算；二者，也是有结好元翁，主动欠咱们个人情的意思。”
“是啊。”李翔点点头道：“如今元翁最大的危机，不在朝廷而在宫内，能结好这个老太监，付出多大代价也是值得的。”虽然身居高位，难免有些盲目自大，但徐阶和皇帝之间的裂痕，就连许多京官都感受得到，他又岂能毫无所觉？
然而终究是发觉的晚了些，待他意识到自己过线时，和皇帝的裂痕已经很深了。对此徐阶十分的忧虑，他虽然权倾朝野，但隆庆才是头上那片天。人怎么能跟天斗呢？赢不了的。
意识到这一点，当然就要亡羊补牢，徐阶一面开始保持低调，不再跟皇帝发生冲突，一面试图跟内廷恢复关系……自从当上首辅后，他自持身份，便和阉寺划清了界线，现在又要重新捧臭脚，徐阁老心里自然不好受。
“是呀……”徐阶缓缓地闭上眼，自嘲的笑一声道：“原先和严阁老争的时候靠太监，想不到现在当上首辅了，还得靠太监……绕来绕去绕不开，这首辅，终究不是宰相啊。”
两位幕僚听了，也是一片感慨，是啊，本朝废宰相不设，虽然现在内阁首辅已是实际上的宰相，然而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摆不出唐宋时的宰相威仪来。
※※※
“如今这朝局，扑朔迷离，极其复杂。”见徐阶郁郁寡欢，李翔轻声劝道：“元翁和宫里搞好关系，就再无后顾之忧，自可稳坐钓鱼台了。”
“是啊……”徐阶点点头，强自振作道：“老夫也是这样考虑的，先把宫里的隐患消除了，再慢慢收拾局面。”说着笑笑道：“其实这个决断还是做晚了，好多人都以为老夫是明日黄花，心便散了，开始各自找下家了……就拿方才那个黄光升说吧，要是放在之前，他万不会让万伦还活着，现在却敢跟我打马虎眼了。”说这些时，他眼中没有愤怒，仿佛都看开了一般。
“他到底还听谁的？”吕德轻声问道。
“还能有谁，他那位老同年呗。”李翔哼一声道：“两人都是己丑科的进士，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往来，但黄光升的嫡亲孙女，嫁给了杨博在蒲州的孙子，只是没声张罢了。”
“原来如此。”吕德恍然道：“要是杨博的话，就说得通了，他既然摆明车马要跟元翁对一局，当然要留下那万伦了。”顿一顿，他哂笑道：“难道杨惟约真以为，他和沈拙言联手，就能赢得了元翁了？”
“别小看了对手，要是沈默敢放开手脚，倒也有可能。”李翔淡淡道：“只是他万不会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成全杨博的胜利。”
“这话说到点上了。”徐阶颔首道：“我方才跟黄光升说的话，其实还有后一半……师生父子虽是牵绊，但儿子永远不能逆父，学生永远不能背师，这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是普通上下级永远不会有的。”
“那他那一番做作，是为了什么？”吕德问道。
“师兄弟之间，可没有这份羁绊。”李翔沉声道：“他要找算计他的人报仇，他得给胡宗宪的部下一个交代，他得维护自己的威信。”
“口气不小。”吕德哼一声道。
“他有资格要求这个……”徐阶却淡淡道：“东南六省在他手里，兵部也被他成功掌握，他还是骖乘的帝王心腹……就像杨博一样，已经尾大不掉，连老夫也只能打压，而无法消灭了。”
“一个左都御史，现在又一个刑部尚书。”李翔轻声道：“大九卿中的两个，还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谁知道呢？”徐阶轻轻捻着腮边的一缕银须道：“看他接下来如何出招吧，要是还不满足的话，我就再送他个大学士消气……”
“要是还不行呢？”吕德沉声问道，李翔也目露探究的目光，两人心中难免腹诽，元翁就是这点不好，太能忍，太乌龟，叫人生不起敬畏。
“那老夫就把自己送给他。”徐阶目光转冷道：“只要他吃得消！”
“吓……”吕德还以为他有啥好主意呢，原来是打算把对手撑死。
“原来如此……”但李翔却听出了味道：“元翁真是高招，恐怕他不知不觉就中了招，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愿他能见好就收吧。”徐阶毫无半点得意道：“师生相残，只能用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还是难免会被人看笑话……”说着叹息道：“师生相残啊，百年难见的戏码，却要在老夫这里上演了，也难怪各路神仙都要作怪，真是悲哀啊……”
“当初就不该听那张居正的谗言。”见东翁一脸的挫败，吕德愤愤道：“他也不是什么好鸟，就是想让元翁出手，把他最大的威胁赶走。”
“老夫不怪张太岳。”徐阶摆下手道：“这件事，他不说，老夫也会去做的。”下一瞬，眼中却流露出厌恶之情道：“倒是李石麓，真让老夫刮目相看，这次的事，全坏在他手上。想要玩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把戏，却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

第八一二章 逼宫（下）
“李春芳，他怎么了？”吕德一头雾水地问道。这也难怪，徐阶整日在内阁，很少回到家里，他又是十分闷骚之人，什么想法都憋在心里，最多和张居正商量一下。要不是这次，徐阶被学生各种内伤，仍然不会跟他们谈论这些事。
当然，两位幕友也不是吃闲饭的，吕德负责处理徐阶不方便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而李翔则负责为徐阶收集情报，知道很多内幕，但为人口风很紧，也不会跟吕德乱说。
不过总体而言，徐阶身边的幕僚，水平要比沈默那边的差一截，这其实也正常……毕竟像沈默那样，能容忍几个智多近妖的幕僚，时不时显得自己有些傻缺的领导，毕竟是少数的。大部分为上者，还是喜欢身边人是简单、听话、能干活的。
越是英明神武的上级，就越是这样，沈默要不是所图太大，并且深感自己能力有限，也一样不会免俗。
所以这会儿，徐阶只能让李翔给吕德解释道：“昨天中午，在长安街上，张太岳和李春芳争吵起来，到了下午，后者便去棋盘胡同探病，晚上，便发生了镇抚司未卜先知的事情。”李翔轻声道：“元翁判断，他要反水了。”
“他早就存了这种心思！”徐阶的气愤不是假装，面孔都扭曲起来道：“王廷相已经向我坦白，当初授意他下令用刑的，是他的同年状元李春芳……而老夫刚刚才得知，东厂的滕祥和李春芳都是扬州老乡，两人早就勾勾搭搭十几年，只是他做事滴水不漏，一直不为外人所知。”
“既然滴水不漏，为何这次露这么大破绽？”李翔话不多，但总能问道点子上。
“故意为之而已！”徐阶眉头紧皱道：“只是想不通，他怎敢如此铤而走险，难道把别人当傻子不成？还真以为自己能笑到最后？”
“管他什么呢，元翁先把他灭了！”吕德气愤道。
“呵呵……”李翔笑起来道：“话糙理不糙，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实力不济只能灰灰。”
这两个家伙，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还把徐阶宝贵的思路打断了……要知道，灵感往往一闪即逝，若是没抓住，结果很可能抱憾终生。
“也是……”徐阶想不出头绪，又被他们一搅和，便暂且放下不想道：“张太岳待会儿会过来，吕先生吩咐前院，不要让他进门，先两晾他几天再说。”
“真的？”两人心说您老成仙啦，能掐会算的。
徐阶点点头，不再说话。
※※※
吕德虽然将信将疑，但仍然赶紧出去传话，并专门在门房处坐等，看看那张居正到底会不会来。
没用二人等多久，大概也就一顿饭的功夫，一顶一二品大员才能做的绿呢大轿停在府门前。
从窗缝里看到张居正的贴身管家游七，吕德彻底服气了，对门子道：“咱相爷真是神了。”
门子笑道：“更神的事儿您还没见过呢。”说着便迎了出去，对那游七客气道：“七爷，我家相爷病着呢，老夫人吩咐了，概不见客。”
“我家老爷正是来探望老相爷的。”游七是个场面人，尤其这几年地位水涨船高，就更加八面玲珑了，他热情的拉住那门子的手，借着袖子的掩盖，将一张小额‘日升隆’送到对方手里道：“再说我家老爷也不能算客了吧。”
令他意外的是，那门子竟把银票推了回去，一脸歉意道：“我没说清楚，是任何人都不见。想来张阁老总也算人吧。”
游七直翻白眼，总不能说：‘我们老爷不算人！’，心中已经暗叫不妙，因为他对这门子十分了解……其实也是贪财的，但毕竟是相府的门前官，还要讲吃相的……通俗说就是，办不成事儿的时候，是不会要钱的。
现在他竟然不要钱，那就要了命了。游七额头见汗，小声求道：“兄弟，帮帮忙，进去问一句，哪怕真是不见呢，咱也好交差不是。”他不是一般的管家，而是张居正身边，吕德、李翔功能二合一的帮手，对自家大人处境还是知道一些的，所以也是下了血本，又添了一张五十两的。
那门子一是冲钱，二是也不知道日后会是何等情形，也不敢得罪了张阁老，便不带烟火气的收起袖子，勉为其难道：“那你等着。”吕德还在里头，他也不敢叫游七去门房喝茶。
结果游七会错意了，在那里暗骂道：‘奶奶的，六十两银子买不进个门房！真他娘的杠了龟了！’一想到自家老爷还在等回话呢，赶紧回身，却见张居正已经下了轿。
三步并两步，游七上前扶住张居正，一边为他将大氅的后摆抚顺，一边小声道：“老爷，您在轿子里等着多好，外面冷哈哈的。”
张居正却不理他，只是面容冷峻的望着‘徐府’的牌匾，因为这里是宰相府邸，所以门前有拱卫司的锦衣卫站岗，胡同两头还有兵马司的人把守，十分的空旷肃静，显得他有些茕茕孑立孤零零的感觉。
“唉……”游七看到老爷这样，心里很不好受。他本人其实是个落地举子，本来混到渣也不至于成为家奴，然而他在穷困潦倒，为张居正搭救之后，便被其风姿气度、智慧抱负所折服，认定这是一只必将腾于九霄的潜龙，竟改名换姓，甘心给他当起了管家。且不是那种名义上的，而是实实在在，不打折扣的那种。
张居正待他倒也客气，从来都是称呼他的号道：“楚滨，看来师相是不会见我了。”
“倒也不一定，徐三这不进去问了。”游七安慰老爷道：“老丞相可能真的病了，太夫人心疼要他静养也是正理。”前一句还在打气，后一句就改打预防针了。
张居正点点头，不再说话。
主仆二人等了片刻，那门子徐三回来，一脸歉意道：“老爷正睡着，太夫人说有啥事儿，等老爷身子好了再说。”但那银子是不会奉还了。
“那请将我给师相带的补品转交一下。”张居正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表情还能保持优雅道：“然后跟我师娘说一声，小徒居正前来探视恩师……”说完便一紧氅领，转身大步离去。
那厢间，游七已经挑起了轿帘，待老爷上轿坐稳后，便拉长声音道：“起轿……”
望着那顶官轿远远离去，门子小声感叹道：“真他妈的有派啊……”
※※※
官轿里，张居正端正坐着，表情古井不波，但一双笼在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刺破掌心，渗出刺目的血丝。
如果说，昨天他放弃了和沈默来一场正面对决的奢望后，昨夜发生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这是一场不属于他这个档次的战争，自己连玩阴的资格都没有。
这对他那颗骄傲的心的打击有多重，只有他本人才能体会。更悲哀的是，他还必须立即来向徐阶道歉，重新获得老师的庇护，才能在接下来的政潮中幸存下来……否则，铺天盖地的潮水席卷而来，任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承受得住。
然而，徐阶，他的好老师，竟然将他拒之门外了……这换了一般人，直接就崩溃掉了，好在他是张居正，只会受内伤，不会影响到判断。
这次万伦没死，王廷相就更不可能死了，案子就要继续审下去了……这里便有两种可能，徐阁老出头或者不出。出头的话，转化为神仙打架，那他们这些凡人就看着是了，要么跟着过年，要么一起遭殃，没什么好说的。
但现在老徐关门闭户，不像要出头的样子，那李春芳很可能会被拖出来。本以为让李春芳独自抗下这一场，虽然有难度但并非不可能。然而最新的消息称，李春芳昨日去过沈默家，万一达成了什么协议，会不会合起伙来阴自己，也未可知。
张居正默想片刻，自己确实没留下任何证据，要想指控自己，只能靠李春芳的红口白牙，但李春芳得先把本身编排成什么样，才能把自己也牵扯进去？所以这是个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之局，李春芳八成是不会用的，那自己还是安全的。
但要是李春芳非要损人不利己呢？那大家就同归于尽！到时候自己和李春芳一歇菜，那沈默就面临两种可能。一是两人和平共处，徐老师退后，沈默接替；二是和徐老师你死我活……不管谁死谁活，那个活下来的，都要遭受道德的谴责，不得不离开政坛。
所以你死我活是不可能的，但沈默想成为徐阶的接替人，也不可能……别的不说，一个无法克服的障碍，就是两人各有一套班底，沈默上台，他的人也会上台，位子就那么多，那徐阶的人便得下台，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徐阶是个明白人，与其待到对方尾大不掉才冲突，还不如早来早痛快，这也是他默许对胡宗宪动手的动机所在……别说是给学生扫清障碍，自己又不是他亲儿，徐老师还没那么无私。
同样道理，徐阶一定会为了避免将来的冲突，而选择这次和沈默做个了结，并将自己，或者自己和李春芳保下来……只有自己和李春芳这种势单力孤好控制的学生，才是他最合适的接替人……这一点上，张居正倒没什么抵触，大丈夫一日不可无权，说高尚点，叫‘为了延续自己的施政方向’，换了他也一样会这样做。
最后张居正得出结论，这次徐阶一定会出头，并保住自己……为什么没有李春芳，是因保自己是单保一个，保他却要一保两个，其难易不言而喻。以张居正对徐老师的了解，肯定会选择较容易的方案，而将李春芳当成道具使用。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徐阶的能力。想通之后，张居正终于松开了手掌，今后该如何应对，此刻已了然于胸了。
虽然接连遭受打击，但他仍然对自己不失信心……这次输得再惨，他也认为是因为实力不济，非战之过：‘拙言，希望你这次能赢，这样我才有赢你的机会……’一个疯狂地想法在张居正脑海中盘旋而起，一经生成，便呈燎原之势、不可遏制。
※※※
‘咳咳……’那个被他念叨的沈拙言，正可怜的端着瓷碗，捏鼻子灌那黑乎乎的药汤。虽然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大明人，但他还是受不了这种销魂的口味。
“大夫都说了，我这是心火淤在喉咙，吐出血来就好了。”见那沈明臣和王寅，像防贼一样盯着自己，沈默可怜兮兮道：“在后院娘们看着喝也就罢了，你们就别逼俺啦。”
“主公身系千秋，为大业计，也需健康长寿，绝不能马虎！”沈明臣板着脸道，但眼里分明满是幸灾乐祸。
“不错，您就喝吧。”王寅也笑道：“堂堂阁老竟怕喝药，传出去怎么见人。”
“我不活了……”沈默郁闷的捏着鼻子，将那碗里的药汤，仰头灌到肚子里，脸色顿时煞白，然后转黄，再转红，好半天才恢复过来道：“听说那人也在家养病，不知会不会也喝这玩意儿。”心说要是他也怕苦，那该是多解气的一件事啊。
“徐阁老怕不怕苦不知道。”沈明臣摇头笑道：“不过姓张的现在该是够苦的……据说徐阁老把他拒之门外，在外面求告了半晌，愣是没进去，倒成了丧家之犬。”
“他自己有家，算什么丧家之犬。”王寅对沈明臣这种，总被仇恨冲昏头脑，很是不爽，冷冷道：“徐阶是在熬鹰，这你都看不出……”

第八一三章 神剑出鞘（上）
发生在山东的刑虐案，极大触动了京城官员的敏感神经，这种肆无忌惮的暴行逆施，当然会被视为对文官政治的极大挑战……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文官政治的特点，便是以不消灭对手身体和人格底线的一种政治斗争，这是存在于所有文官心中的美好期望，所以他们憎恨特务政治、厌恶廷杖、对不把大臣当人的嘉靖皇帝、毫无底线的严阁老更是绝无好评。
所以借着徐阁老上台后，提出的‘三还’东风，文官们又开始大力鼓吹所谓的‘君子政治’，不遗余力的捍卫自己的游戏规则，甚至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其醒目标志便是作为文官先锋队的科道言官，为了捍卫所谓的‘道义和信念’，以大无畏的疯狗精神，专治各种不服。
然而文官政治、言官强势的前提，是各方都遵守游戏规则，尤其是强权一方，不能因为输不起，而使用各种暴力来迫使别人屈服……因为一旦有人这样做了，所谓君子政治，也就丧失了前提和基础，沦为奢想和空谈。
而胡宗宪被刑讯逼供致死，正是一件极度挑战文官底线的恶性事件，只是因为都察院也牵扯其中，且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是以在事情没有定论，尤其是内阁没有表态之前，部堂大员们都刻意的低调处理，不许下属对此阐发议论，更不准他们上本言事。
这就是案发后十多天，民间和衙门里都沸反盈天，但正式的公文和奏章中，却鲜见提及此事的内因所在……
转折点出现在永定门下，当胡宗宪的灵柩打开，百官第一次真切看到了，他那惨不忍睹的遗体。传言和文牍描述一万遍，也远远不如真见一次，造成的冲击力大。对那些仍相信真理和正义的年青官员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不给逝者讨回公道，将凶手打入十八层地狱，还有什么正义可谈？
而对于久经宦海、神经麻木的官员来说，胡宗宪的凄惨下场，也足以让他们升起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同情心……只是碍于上峰的压力，不便公开为胡宗宪喊冤罢了。
如果说昨夜之前，朝中百官、尤其是部堂大员们，还是以观望、克制为主，只有一些愣头青，准备上书要求严查此案的话，那么昨夜发生在刑部大牢的‘被自杀案’，就彻底的坚定了百官的立场……无法无天的暴行，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完全把规矩践踏成泥，如果再不团结起来，坚决抵制的话，那么将来有人遇到无法克服的难关时，必然会毫不客气的动用暴力，通过毁灭对手肉体来消除麻烦。如此一来，大明的政治氛围必然迅速恶化，朝中衮衮诸公，说不定哪天，就不明不白被对手取了性命……
刑部大牢案发后的第二天，国子监祭酒徐渭以实名写就檄文，命其弟子张贴在京城大街小巷，十八衙门的照壁纸上，声讨某些野心家肆无忌惮的暴行，号召百官共同抵制强权暴力，还胡宗宪一个公道，还民众一个真相，更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这篇檄文一出，立刻引起强烈反响，各部官员纷纷上书附议，要求彻查此案，揪出元凶大恶，绝不能姑息养奸，只拿几个喽啰搪塞舆论。一时间群情汹汹，奏本雪片般地飞到通政司，再转往内阁……仅仅一天时间，便有百余份奏章，堆在了李春芳和张居正的案头。
看着那一份份言辞锋利、本本诛心的奏本，李春芳和张居正这个后悔啊，早知如此，就抢在陈以勤前头告假了，就算在家里闭门等死，也比现在内阁中如坐针毡要强得多……现在内阁只剩下他们俩，想告假都不可能了，只能在这儿强忍着精神折磨，一本本的阅看下去。
“全都中邪了！”在票拟了几十本后，张居正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把手里那本条陈往桌上一摔，怒道：“把一个贪污受贿通倭矫诏的胡宗宪当成亲爹了！呼天抢地、如丧考妣啊！说没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三岁孩童都不信！”
李春芳没有他那种愤怒，低头看着那些条陈，反而喃喃道：“舆情汹汹，不严查不足以平民愤。”
“你是昏头了吧！”张居正瞪眼道：“自个寻死，别拉着旁人！”
“戒怒戒怒……”李春芳讪讪道：“我就事论事而已，百官正在火头上，这时候和他们对着干，无异引火上身啊。”
“嗯……”张居正压住怒气，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怎么个查法，派谁去查，查到什么程度？可别引火烧身，就追悔莫及了。”
“这不是我们可以置酌的。”李春芳道：“还是立即请元翁示下吧，最晚下午就得送司礼监了，劳烦太岳走一趟吧……”
“嗯……”张居正看着李春芳，心中恼火道：‘难道你不知道，我刚吃了闭门羹吗？’刚想下意识的回绝，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见到徐阶的好机会，便点头应下道：“好吧。”于是起身道：“我这就去。”
“如此甚好。”李春芳微笑道：“代我向元翁问个好。”
※※※
说走就走，半个时辰后，张居正已经回到了昨日被拒之门外。
“抱歉阁老，老夫人今天还是不许我家相爷见客。”那门子心说，这位恢复得够快的，还以为得过两天才能再来呢。
“这次是有紧急公务要面陈阁老。”张居正正色道：“请务必通禀一声，以免耽误大事。”
听他这样说，那门子岂敢拿乔，赶紧应下，请他门房里喝茶等待，自个急匆匆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他拿着个信封出来，双手奉给张居正道：“这是我家相爷给阁老的。”
张居正面无表情的接过来，抽出其中的信纸展开，便看到上面只有两个字‘海瑞’，确实是徐阶的亲笔。
显然徐阶已早有了决断，张居正不得不承认，这是极为老道的一手，上‘天下第一疏’之后，海瑞的名声之盛，天下无出其右。其在民间，已经化身为与包拯一样的青天大老爷，被百姓立生祠供奉。即使在官场，许多人视他为疯子、傻子，但都不得不承认，如果大明还有良心，那就是海瑞这颗心，如果世上还有正义，那就是海瑞这个人。让这样一个正义与良心的化身，负责审理此案，自然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然而海瑞真是孤臣完人？张居正不以为然，虽然他的《与沈拙言绝交书》天下皆知，但两人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岂是一封书信，几行文字可以撇清的？只要海瑞在断案时出手过重……对于那个二杆子来说，这几乎是一定的……就可以让言官参他别有用心，再把沈默拉进来一起批斗。这样一来，此案性质立变，舆论也不会再一边倒，就有可能如其他惊天大案一般，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
看似用个无可争议的人选，却能让沈默惹上一身骚，不能再一味扮演苦情角色，博取大众的同情，徐阶这算盘打得确实精。但张居正在佩服之余，更为徐阶又一次将自己拒之门外而伤神……难道师相竟有别的打算？却要我自生自灭了？饶是他心志坚定，但在回去的路上，还是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回到内阁，把那字条给李春芳一看，李春芳也说好，便票拟出来，立刻送司礼监了……倒不是两人不想直接送呈隆庆，实在是皇帝最近竟不见外臣，宫外已经有不少说法了。不过两人都通过各自的渠道，知道其中的真相，但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谁还有心思去替皇帝辟谣？
不到两个时辰，司礼监便送回了批红，可见隆庆虽然不露面，但依然密切关注此事。
“皇上准了。”李春芳看一眼，道：“明日便让那个海瑞来一趟，我们和他谈一谈。”
“嗯。”张居正点点头。
※※※
“皇帝准了。”沈明臣轻声道：“大理寺卿杨豫树主审，少卿海瑞陪审，因为刑部和都察院都要避嫌，这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这是故意的，庙大菩萨小，谁都能插嘴，我们的人却要避嫌，这次杨博想要足不沾水、坐收渔利，是不可能了。”王寅淡淡道。
沈默依旧在艰难的喝药，好费劲才喝下一半，趁机休息下道：“不必跟他客气，这老不休趁火打劫，哪能便宜了他。”
“呵呵。”王寅感觉沈默有些不大一样了，似乎原先那种条条框框全都打破了一般，不过至少现在是好事，便也不废话，道：“需要给海大人带个话吗？”
“没用的，他只按自个那套办。”沈默摇头苦笑道：“不过他们把海刚峰想得简单了，这次怕是要失算了。”
“既然大人对他有信心，那就先看看再说。”王寅轻声道：“学生以为，徐阶用海瑞，还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是。”沈默点点头道：“他这是在告诉我们，接下来，按原先那套来玩。”
“也忒无耻了吧。”沈明臣差点蹦起来道：“哦，他们想用歪招就用，不想用便也不让别人用，真以为小孩过家酒呢！”
“别激动。”王寅淡淡道：“大人自有定计。”
这话让沈默神情一滞，他能听出王寅有埋怨的意思，顿一顿，轻叹一声道：“先生不要多想，我对你们向来是坦诚的。只是有些闲棋，在你们来之前多年便已经落子，因为一直没用，也就没有提起。”
见沈默丝毫不隐瞒，王寅反而不好意思起来，道：“大人误会了。这一次从头到尾的谋划，都出自大人的手笔，学生作壁上观，已是目眩神迷，大呼酣畅。只是这一局大战已经到了中盘，还不知您的底牌，心里实在痒得很。”
“我告诉你就是。”沈默微笑道。
“还是不要了吧，我喜欢自己用猜得。”王寅却摇头笑道：“说了就无趣了。”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沈默看看他，恍然道。
“呵呵，也是大人给了提示。”王寅捻须笑道：“不然我也万万猜不到。”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沈明臣一头雾水道：“就不能把话说明白点？”
“不可说，不可说。”两人一起摇头道。
“关键时刻就看出远近来了，要是君房在，肯定告诉我了……”沈明臣信口说一句，但声音越来越低沉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吗？”余寅自从上月离去至今未归，但有一封信送来，给他的至交好友沈明臣，信上说，他造了孽，已经无颜再面对昔日好友，便辞去沈府西席，云游四方去了，勿牵勿挂。
如果不是沈明臣对余寅了解到骨子里，知道那封信确实出自他的手笔，且写得时候并未受任何胁迫，他简直要以为，是沈默杀人灭口了……不过这不代表，他就信了余寅的说辞，怕是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藏在其中。只是这种事，实在是问不得。
“你放心，他很好。”看他牵肠挂肚的样子，沈默心下不忍，轻声道：“将来肯定还有相见的那天。”
“嗯。”沈明臣点点头，勉强一笑。

第八一三章 神剑出鞘（中）
鼓打三更，月挂中天，夜凉如水。除了那些烟花柳巷还在酒醉红帷、弦歌不绝，京城的大街小巷，已是一片寂静，廖无人迹。偶尔一两声犬吠，透过参差不齐的屋脊，在夜空中远远荡开，更显得此刻静谧无比。
在位于木匠胡同的一处狭小院落内，却立着个五十多岁，身材不高的消瘦男子，他轻轻叹息着举头望天，浮云掩月月穿浮云，幽邃的夜空变幻不定，正如他此刻的心情……左右为难，举棋不定。
他正是大理寺少卿海瑞海刚峰，虽然已是正四品的高官，但他仍住在原来的陋巷蜗居之中，而且更加孤独寡言……人们只道那次上书让海瑞名利双收，却不知《治安疏》对他造成的巨大伤害，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从心理上说，嘉靖死了，他却活着，虽然这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但‘不忠不孝，无君无父’的沉重枷锁，使他长久的艰于呼吸，难于展颜，若非老母在堂，膝下无后，他怕是早就三尺白绫，一抔黄土，给嘉靖陪葬去了。
他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改变，老母年迈，回到琼州老家后便大病一场，如今虽已痊愈，却不可能再万里奔波来北京团聚。而他的妻子，更因为当初担惊受怕，旅途奔波，一到琼州就早产一女婴，便撒手人寰了。
接连的打击，让海瑞十分的悲痛，几次上疏请求回家奉养老母、抚育幼女，然而徐阶才把他当作正面典型树起来，正指望着能靠他弘扬天地正气、净化政坛空气、恢复嘉靖以前的士人节操呢，又岂能放他离开，便连连以皇帝的名义下旨抚慰，称他是‘天下官员之楷模’云云，还把他又升一级为大理寺少卿，完成了从中级官员到高级官员的飞跃。这种殊荣和礼遇，让海瑞没法辞职，只能继续干下去。
然而这差事干起来，也一点都不顺心……
大理寺与刑部、都察院合称为‘三法司’，组成大明的司法监察系统。而大理寺所掌为‘审谳平反刑狱之政令’，主要是复审刑部判决，平反冤狱、纠正不公的衙门，按理说是很合适海瑞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之人。然而大明这官场，若真能按理行事，早就万事大吉了，还要他大理寺作甚？
事实上，成化以后，大理寺的执法之权，已然被级别更高的刑部侵夺，实际上只能核阅案卷而已。想要公正治狱，却要看刑部尚书的心情如何，比如海瑞上任不久，便遇到了一起官员子弟杀人案，刑部之判决二名案犯谪戍，海瑞认为量刑明显太轻，依法据理力争，然而刑部尚书黄光升，则以‘受害者受伤之后又得急病，其死因病而非伤’为由，维持原判。海瑞不服，闹到内阁，也被徐阶以‘初到法司，不习律例’为由，申斥一番，驳回了。
结果本该判处死刑的案犯，就以谪戍从轻发落……这样的葫芦断案，海瑞审阅卷宗时，发现比比皆是，他拿着去刑部找，无人理睬，去内阁反映，阁老们也只是好言相劝，却不予受理，最后寺里同僚都开始躲他，海瑞便彻底的边缘化了。
其实海瑞不是不知道，朝廷制定的许多严酷刑法，是用来镇压穷人和老百姓的，对于官宦富豪来说，却总有后门可走。只要有钱有权，便能摆平一切麻烦，就算杀了人也不用偿命，这已是官场上的潜规则了，凭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改不过来。
然而他海瑞是圣人门徒，孔子尝云：‘知不可为而为之！’意思是，做事时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应该去做的，不可能做到也要做！所以平反冤狱、主持公道虽然吃力不讨好，十次也只有一两次能成功，但他还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坚定的为弱者伸张正义，提供保护，从不因为饱受挫折而放弃。
海瑞是个很纯粹的人，因为纯粹所以坚定，因为坚定所以百折不挠，永不迷茫！但是这一次，在接到圣旨，任命他为‘胡宗宪案’的陪审官时，海瑞却陷入了一种，当初上《治安疏》时，也未曾有过的权衡思量之中……如此惊天大案，上面却把正副主审交给了大理寺的两名长官，虽然刑部、都察院都得避嫌，不插手也说得过去，但仍然可以派大学士主审，然后自己和杨寺卿打下手呀！这才是符合常理的选择。
现在内阁却无一人出面，也就是说，内阁所有人都不适合当这个主审。换言之，这个案子的审判结果，很可能会牵扯到内阁大佬们的命运！所以才会出现这么个‘神仙打架、却要小鬼断案’的局面。
其实，从都察院公布胡宗宪‘矫诏’的证据后，海瑞便对此事保持高度的关注，心里也随着案件的跌宕起伏想了很多。虽然对各中内情无从知晓，但他凭着天生的敏锐直觉，和对朝局的了解，依然猜到这起案子的背后，其实是一场高层之间的政治斗争……至于谁胜谁负，他并不关心，只要快快结束这场狗咬狗，让朝局恢复正常就好。这也是海瑞对所谓‘政治斗争’，所秉承的一贯态度。
然而现在，他却被卷入了这场争斗之中，并成为了审理此案的官员，便不能再漠然处之了，毕竟不关心谁胜谁负是一回事儿，自己稀里糊涂，成为人家整人的武器又是另一回事儿——海瑞并不像那些人想的那样，又直又愣，眼里揉不得沙子，只知一味的依大明律办事。他其实也会权衡，能变通。只是前提必须是，变要比不变，更利国利民，他才会去干。否则门儿都没有。
到底该如何处之？明早辰时就要去内阁接受训话了，他必须立即拿出个主意来……
这一夜就在反复思量中度过，待到拿定主意，天也快亮了。得亏海瑞是纯阳体质，火力旺盛，换一般人在这冬夜户外站一宿，不冻死也得大病一场，他却浑然无事。
回到屋里，感觉不比外面暖和，原来一宿没人打理，炉子早就灭了。海瑞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一面掏出炉灰，重新生上炉子，再把两个硬石头似的馒头放在锅里，坐在炉上馏着。
待得忙活完了，屋里也有了些暖气，海瑞便蹑手蹑脚走进卧室，去拿自己的公服，那里面竟还有个年轻女子，在裹着被子酣睡……这是他遵照母亲的命令，为了传宗接代，新纳的妾室，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农家女。女子年少贪睡，海瑞也不好意大清早就指使这个，比自己长女还要小不少的小妾。而为了凑够彩礼钱，他已经是家徒四壁，再无能力雇佣下人了，所以这些活计，只能自己来干。
轻轻抱起冰凉的官服官帽，弯腰提起官靴，海瑞不禁暗暗叹息一声，要是妻子还在，早就把衣服温热了，整整齐齐捧过来，给自己穿上了。
回答他的，却是那小妾呢喃的梦话声：‘肉，油货……’海瑞掩面而走。
※※※
海瑞在外间洗漱完毕，把蒸锅从路上端下来，拿出个馍馍当早饭，剩下一个是留给小妾牛氏的。
就着一点酱菜，把一个馒头吃下，算是吃过了早餐。海瑞便戴上乌纱，穿上官服、系好腰带，又一手扶着椅背，穿好了两只官靴。穿戴整齐后，端坐在火炉边，等时辰到了好出发。
差不多准备起身时，外面响起敲门声，还有充满疑惑的声音道：“这是海大人府上？”
海瑞走出去打开门，见是些轿夫打扮的人道：“我是，你们是何人？”
那些人本来是不相信，四品大员能住在这种穷街陋巷中，但见到他身上的四品官服，才知道还真有混成渣的大官儿。错愕之后，赶紧挤出笑容道：“我们是来接您的，海大人若是可以出发，便请上轿吧。”
海瑞已经看到，胡同口停着辆暖轿，便沉声道：“我可没叫什么轿子，你们找错人了。”便要把他们撵出去。
“您难道不是大理寺的少卿海老爷？”轿夫问道。
“我是海瑞。”海瑞点点头。
“那就准没错了。”轿夫笑道：“也怪小人没说清楚，咱们是张阁老派来接您去内阁的。”作为唯一一名步行上班的红袍大员，海瑞的清贫是出了名的，所以张居正知道也不稀奇。
“阁老的好意我心领了。”海瑞却敬谢不敏道：“但我腿脚灵便，还不用人抬着。”说着送客道：“你们请回吧。”
“那我们可没法交差。”轿夫们苦着脸道：“您就当行行好，坐一程吧。”心说真是稀奇了，头一回遇到，求着坐轿的。
海瑞坚决不坐，他们就赖着不走。海瑞便转身把门锁了，面无表情道：“你们不走，我走。”
于是晨起的人们便看到了一幅奇景，只见个大官人大步流星在街上走，后面轿夫呼哧呼哧的，抬着轿子跟在后面，不禁议论纷纷，最后得出个结论，这大官人在锻炼身体呢……
走到东安门前，海瑞已经把轿夫甩得看不见影了，他整整衣冠，拿出自己的官照，走到守门的兵丁前。
对这位经常到内阁告状的海大人，兵丁们心里其实佩服得紧，一面例行公事，一面寒暄道：“海大人这回又有什么案子。”
“大案。”海瑞收起官照，留下两个字，便要往长安街走去，却听后面有人叫自己：“刚峰兄，等等我。”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堂上官、这次钦案的主审杨豫树。
杨豫树是个白净利索的中年人，比海瑞要小五六岁，留着整齐的短须，五官端正，目光清澈，是个难得的好人好官……若没有杨豫树的保护，海瑞在大理寺的日子，肯定比现在还坑爹，弄不好一个案子都翻不过来……只是这年头，好人难做、好官更难当，他也早被磨没了棱角，一副温吞吞、好好先生的样子。
海瑞虽然冷言冷面，但那是他保护自己的手段，对着杨豫树这样的上级，他自然不会端着架子，肃容站在一边，等待寺卿大人进门。
杨豫树很快过来，两人见礼后，他便拉一把海瑞道：“边走边说。”显然是要避开耳目，说些悄悄话。
但真要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不说话，海瑞也不会开口的，闷着头走出一段，杨豫树只好先寒暄道：“昨晚睡得如何？”声音温和而有磁性，颇为悦耳。
“一宿没睡。”海瑞轻声道。
“我也是辗转反侧，一夜没合眼。”杨豫树指着自己的两眼道：“看，还有黑眼圈呢。”
海瑞看了看，果然有一对黑眼圈，在白净的脸上分外明显。便轻叹一声道：“这么大的案子，被审得睡不着，审案的当然也睡不着。”
“此案干系重大，甚至远超你的想象……”杨豫树还以为海瑞，对上层的事情不甚了解，便启发他道：“你想过没有，这个案子为何让你我二人来审？大理寺细小的身板，能顶起这么大顶帽子，不要被压趴了才好。”
“大人什么意思？”海瑞沉声问道。
“我琢磨着，这么大的案子，上面为什么会只派大理寺的人办，用意只可能有一个。”杨豫树轻声道：“因为我们本身就人微言轻，又同出一寺，未免有同出一气之嫌，先天就落了口实。可以说，我们这俩审问官，地位着实浅薄的很，说是傀儡太难听，但总之难以违背上面的心意，否则就要悬了……”
“什么悬了？”海瑞冷冷问道。

第八一三章 神剑出鞘（下）
“你看你看又来了！”见他又要犯牛脾气，杨豫树无奈道：“刚峰兄，这样的大事交给我们，你我肩上担的是天大的干系，脚下踏的却是薄冰呐！你就不能听我说句？”
“大人请讲。”海瑞站住脚步，一副等着听下去的神态。
“我只有一句话，点到即止！”杨豫树道。
“什么叫点到即止？”海瑞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次的事情，从胡宗宪被抓，到他离奇瘐死，到有人公然在刑部杀人灭口，可谓处处离奇、步步惊心。但其实背后是什么人在斗法，朝廷官员基本上都知道……别看那么多人上书要求严查，大骂黑幕，但都是虚张声势，哪个也不敢深入！为什么没人敢说破了？投鼠忌器而已！”杨豫树苦口婆心道：“我们也一样，牵涉到‘鼠’我们可以严查，牵涉到‘器’，我们便一个字也不能问，更不能查！”
海瑞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杨豫树，一时搞不清，他这是深思熟虑后的说法，还是受什么人指使。心中蓦然生了一丝隔膜，目光中便透出了这种复杂。
杨豫树当然感觉到他的神态，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好歹也在大理寺十几年了，这点事儿还能看不明白？”说着压低声道：“那些犯官的心思最龌龊，为了避罪，他们会把什么事情都往上面扯。这一扯，案子便一个字也审不下去。到时候难题就转嫁到你我身上，咱们就没法办了！所以说点到即止，足够定罪即可，切忌问得太多太深！”
“是不是二位阁老也这样想？”海瑞不看他了，嘴角挂起一丝淡淡的嘲讽道。
“这……”杨豫树有些错愕道：“我还没见他呢。”但顿一下，话锋一转道：“但可以料定，他们也是这样想。”
“你怎么就能料定？”海瑞转头紧紧盯着他道。
“也不看看他们是谁的学生……”杨豫树淡淡道：“刚峰兄，我说最后一句失分寸的，人家打得再热闹，上面还有个老师在，用不着咱们来掺和。”
海瑞安静望他片刻，方道：“说完了？”
“啊，说完了。”杨豫树点点头道。
“那走吧。”海瑞便迈步向前走去。
“那我说了半天。”杨豫树赶紧快步跟上道：“你到底听进去了么？”
“多谢大人教诲。”海瑞昂首阔步，并不停下道：“我也有一番道理，想请大人指正。这个案子说起来只有短短几句话，可其间渡谲云诡，深不见底，将来倘若写成案卷，只怕要堆积如山！”
“正是如此。”杨豫树点头道：“所以你我一步踏空，便会万劫不复！”
“你又怎敢说，哪一步是空，哪一步是实呢？”海瑞沉声道：“既然是神仙打架，有想让我们往东的，就肯定有想让我们往西的，你顺着这边走，便会得罪了那边……你以为点到即止是个好办法，但总有神仙想要深查下去，你便得罪了他们，还不是一样遭殃。”顿一顿道：“再往远了说，这么大的案子，肯定要史上留名的！八成还要被编成戏剧、评书，被人反复演绎，难道大人想被后人当成个葫芦官，提起来就骂说：‘不管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总之是个糊涂蛋’！”
杨豫树听得一愣一愣，对海瑞不禁要刮目相看。这个他一直以为，是个一根筋、牛脾气的男子，居然还有这么深的思虑，一时对他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轻声问道：“那该如何自处呢？”
“很简单。”海瑞沉声道：“依律法、凭良心、说公道话！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有谁敢寻趁我们！”
“呵呵……”杨豫树看着他这种气势，怯怯地唤道：“刚峰兄……”
“大人，不必多说！”海瑞沉声道：“圣谕煌煌，明示要我等彻查此案，还胡宗宪一个公道，还百姓百官一个真相，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我意已决，无论如何，都要一查到底！您若是不想查，可以称病，我怎么干，你不要管！责任我一个人担，不会连累大人！”说完就甩开袖子，大步往前走。
杨豫树在那懵了半天，眼睛睁得好大望着海瑞，心跳越来越快，一种闻鼙鼓而思破阵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
海瑞快进内阁时，见杨豫树从后面跟上了，他淡淡一笑道：“大人想通了？”
“你怎么干，我不管，我怎么干，你也别管！”杨豫树没好气道：“真是流年不利，摊上你这个搭档！”
“呵呵。”海瑞知道，这已经是杨豫树的极限了，便侧身让开道：“大人先请。”
“唉……”杨豫树一下没了气势道：“你也请。”
两人进了内阁，便有司直郎出来相迎，说张阁老已经等着他们了。
在官场，这算是一次隆重的会晤。按理说，应该在大堂先拜圣旨，再对张居正自报官名，大礼参拜。但二人却被领到了张居正的值房中，进门后又见到张居正穿着便服，束发坐在大案前看卷。按规制，官服不能参拜便服，二人便只好站在屋子中间。
“看了一夜的案卷，也来不及换官服，二位就不要拘礼了。”张阁老慢慢合上案卷，缓缓站了起来，他风度极好，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雍容气度，伸手肃客道：“二位都不是初见，不必拘礼，请坐吧。”
杨豫树和海瑞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了。
这是，张居正的书吏端着茶托上来，给二位大人上茶。
张居正对那书吏道：“我与二位大人有要事商谈，不要让人打扰。”
“是。”书吏退了出去。
张居正也不回书案后，而是在两人对面坐下，与两人简单寒暄起来。
在官场上，没有无意义的举动，一举一动都有内容。张居正不着官服不在正厅，并且与两个下官昭穆而坐，这是将其视为心腹的表现……杨豫树与他是同年，当然无需这样做作，所以张居正一番刻意为之，其实是对海瑞一人的。
杨豫树心中暗叹：‘怕是要白费功夫了。’便望向海瑞。海瑞此时却无任何表露，直直地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
张居正也在打量着海瑞，两人虽然照面过不少次，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细细打量这个大名鼎鼎的海青天。但见他眉棱高耸，挺鼻凹目，乃是极威严的相貌，端坐在那里，堂堂正正、不卑不亢。
张居正心中暗叹一声，先开口道：“二位都接到圣旨，明日就要开审胡宗宪案，今日把你们叫过来，一是代表皇上和元翁，给你们打打气，不要有什么顾虑，只管一查到底，内阁做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两人都知道，这只是空话而已，戏肉都在后头呢，便安静地听他继续道：“二来，是要代表皇上和元翁，对你们提几点要求。”
“阁老请讲。”两人坐直身子，听张居正训话道。
“第一，要公正；第二、要全面；第三，要深入。”张居正便字正腔圆道：“所谓公正，就是要你们秉承一颗公心，断案就是断案，不要被别的东西左右，也不要掺杂别的东西；至于全面，这次的案件情况特殊，起因是数年前的一些旧案，要查就全都查清楚，不要怕麻烦，我们有的是时间，要把背后藏着的牛鬼蛇神全挖出来，这就是第三点，深入……听明白了吗？”
杨豫树和海瑞沉默片刻，前者心中黯淡道：‘果然让海瑞说中了，张太岳想借我们的手深挖，是不会因为同年一场，就让我轻松过关的。’
他正在出神，便听海瑞出声道：“下官有一事不明，请阁老赐教。”
“请讲。”张居正很有涵养道。
“不知这三点要求，是皇上还是元翁提出的？”海瑞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张居正虽然不悦，但还是回答他道：“是元翁提出来的又怎样。”
“那恕下官不能全部接受。”海瑞道：“圣旨上，是让下官审理胡宗宪遇害一案，那下官就只能从他被押到夏镇之后查起……之前的事情，与他的死无关，下官不得圣旨，无权查问。”
张居正心中大怒，当初也没人给你下旨，你怎么敢弹劾皇帝来着！怎么现在胆子又小了？气归气，但他的表情还算放松，淡淡道：“元翁的意思是，这些都要查……你既然来了，我先给你看个东西。”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卷宗递了过去。
海瑞接过翻开一看，乃是都察院调查胡宗宪伪造圣旨案的卷宗，上面记载着详细的经过，还附有胡宗宪的亲笔书信和伪造的圣旨……看到这些，海瑞的面色果然凝重起来。
张居正一直盯着海瑞看，见他果然入彀，心情终于轻松不少……他正是要利用海瑞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使其对胡宗宪深恶痛绝，从而改变案件的走向。所以他也不催，就在那悠然呷着茶，等海瑞把卷宗看完。
一顿饭的功夫，海瑞终于合上了卷宗，张居正问道：“有何感想？”
海瑞缓缓道：“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即使胡宗宪活着，也无从置辩。”
“不错。”张居正欣喜道：“海少卿要从这方面深挖，不能让此案流于表面，要把深层次的东西挖出来。”
“阁老的意思，下官不敢苟同。”海瑞却摇摇头道：“伪造圣旨案已经可以结案，下官没必要画蛇添足……还是直接登邸报大白天下吧。”
张居正鼻子都要气歪了，要是登邸报管用，我还用跟你废话？南方的报纸、北京的三公槐论坛，早就给此事定了性……要说胡宗宪通倭，可现在倭寇何在？要说胡宗宪谋反，可他老老实实交权，老老实实被抓，又老老实实被整死，谋反罪根本不成立，只能说是‘权宜之计’，最多有些不择手段吧。
像海瑞这种将《大明律》视为圭臬的人，肯定不会接受这种说法，所以张居正实指望他能拍案而起，由此把胡宗宪的行贿受贿、贪污犯罪全都查将出来……倒要看那沈默还有什么脸，整天拿他的‘老哥哥’打悲情牌。
然而张居正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海瑞竟紧抓着圣旨上的字眼，来了个‘不否认、不关心、不牵扯’的三不政策，让他的算盘落了空。不由有些愠怒道：“那本相让你们顺道大白天下，这你也要拒绝吗！”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海瑞一字一句道：“下官怕是要让阁老失望了。”
“你呢，杨大人？”张居正这才想起，还有个主审在边上杵着呢。
“哦，我啊……”在张居正如刀子般的眼神下，杨豫树一张脸变得煞白煞白，艰难的咽着吐沫道：“我觉着……海少卿说的……有道理！”
海瑞意外的看向杨豫树，张居正更是意外。今天他真是太他妈的意外了，先是一根筋的海瑞，竟也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了；接着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向来如好好先生般的同年杨豫树，竟然也跟着给自己拆台。
“你，你们……”张居正气得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道：“既然二位如此坚持，那本相也不好勉强，就请好自为之吧。”说完便端茶送客，一刻也不愿再和他们蘑菇下去，与方才的礼贤下士大相径庭。
走出内阁，回到长安街上，海瑞朝杨豫树拱手道：“方才错怪大人，海瑞向您赔不是了。”
“算了吧。”杨豫树摆摆手道：“我也只是不想，被人当枪使而已。”说着笑起来道：“倒是刚峰兄让我刮目相看，还以为你不知道什么叫分寸呢。”
“我确实不知分寸。”海瑞淡淡道：“但我知道做事情要考虑后果，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事儿，我不做。”
“哈哈哈……”见他一本正经地说过笑话，杨豫树不禁捧腹笑起来。

第八一四章 真相（上）
笑一阵，杨豫树摇头苦笑道：“我杨立南半辈子谨小慎微，想不到今天却要陪你疯一遭。”
“我没有疯。”海瑞正色道：“下官清醒的很。”
“罢了，管你疯没疯，都已经捅了天大的娄子。”杨豫树道：“反正都没退路了。”
“张阁老算什么天？这大明还轮不着他来罩。”海瑞冷冷一笑，又傲然道：“再说就算是把天捅破了，也是我干的，不关你事！”
“什么话，你我同受钦命，我又是你的上级，能不关我的事吗？”杨豫树温和的脸上，竟也浮现出坚决道：“现在没退路了，这个案子必须彻查到底！”
海瑞精神一振道：“早该如此！”说完却一抱拳道：“大人，我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杨豫树笑道。
“审案的时候你不要开口。”海瑞轻声道。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样的话！”杨豫树有些不悦道。
“我说的是真心话。”海瑞轻声道：“从张阁老的表现看，这个案子真会引发政坛大地震，我已经决意，无论如何，将其彻底揭开……”
杨豫树刚要说话，却被海瑞一抬手，阻止道：“你听我说下去，我不是要给谁当打手，也不单纯为了真相而真相。我是想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杀一杀当今的士风！”
杨豫树登时目瞪口呆呈石化状，原来在天下人……也包括他自己，都以为他们这俩钦差是任人操控的棋子时，海瑞却早就跳出棋盘，撸起袖子准备下棋了……甭管他是否自不量力，单单这份舍我其谁的气概，就当浮一大白。
“也许你要笑我不自量力，但有些事情，就是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海瑞的声音轻而有力，字字印入杨豫树的脑海中：“我大明自成化至今，国势每况愈下，长久内外交困、民不聊生，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原先人们说是有奸党，说是昏君无道，说是有阉寺乱政……那好，大家一起豁出命去，把刘谨和八虎消灭了，把严党斗倒了，我也不知深浅的，把先帝骂倒了！现在到了隆庆朝，没有太监乱政、没有奸党横行，皇上虽不勤政，但简穆爱民，知人善任，算得上中材之主。许多人骄傲地说，现在是‘正人盈朝，奸邪辟易’，那上下总该团结了吧？政治总该清明了吧？百姓总该安生了吧？国家总该富强了吧？”
海瑞这一连串的发问，让杨豫树的面色愈加凝重，这些问题，是每个有识之士都思考过的，但无人能触及本质，或者不愿触及。
但现在，海瑞凭一刻赤子之心，将国王的新衣一下拆穿道：“没有，什么都没有改变，不！悲哀地说，反而更差了！先帝在的时候，这个国家虽然奸党横行，腐败严重，但总算能集中力量办大事，比如说抗倭，如果放在现在，就决计不能成功。原因无他，朝中大臣光顾着内斗去了，就算让他领兵出征，哪个敢心无旁骛，都得留五分心思在京里，以免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这种内斗内耗，藏身显弊之后，实乃士风日坏，其害更甚于前述者！”海瑞的声音比此刻的北风还要凛冽刺骨道：“若有亡大明者，必然是此无疑！”
“刚峰兄有些言过了吧。”杨豫树面色苍白道，敢在这天街之上话兴衰的，怕是除了这海刚峰外，没有第二个人了：“当今内阁之中，都是难得的能臣贤士，怎么也不会比严家父子时更差吧。”
“没有两样。严家父子贪财，他们贪权，一样都是贪！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为了抢到别人的位子，他们你争我斗、无所不用其极！本以为高拱去了，就没人和徐阁老争了，没想到他的学生又争起来。可以想见，等到徐阁老退了，又会有人跟他的学生争！”说到这，海瑞眼角溅出泪花，痛心疾首道：“国家已是千疮百孔，危机重重，朝廷中的大臣们，谁也提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反而为一己之权欲、利欲，沉迷于争权夺利。隆庆新朝，短短一年时间，便接连掀起了三场大的政潮，让人完全看不到希望，长此以往，大明无可救药！”
“原本太祖皇帝，有鉴于前朝党争之祸，特地赋予了言官、给事中们独立、超然的地位，使其可以以下克上，抑制权臣。在开国后的百余年内，他们实实在在起到了，维护朝堂稳定、政治清明的作用。然而现在，这些科道言官，非但不再履行太祖赋予的神圣职责，还成为每次朝争最积极的敢死队、排头兵，上蹿下跳、百犬吠声，唯恐天下不乱！”
“为何号称朝廷风骨气节所在的言官，会堕落成这个样子。一是正德、嘉靖二帝的廷杖，打断了士人的风骨，二是先有张、桂之辈以投机骤贵，后有严家父子以柔媚得宠，致使士风大坏，人心不古。士大夫立权臣门下，甘为走狗儿孙，以媚奉奔竞为贤！正直之士耻于为伍，刚烈之臣惨遭戕害！以至于朝堂之上，满是人格卑劣、蝇营狗苟之徒！科道之间，尽皆趋炎附势、反复无常之辈！”
“这其中最明显之处，便是科道与权臣关系的改变。按旧例，言官如果与阁臣过从甚密，会被视为羞愧之事，然现在的情形则大不相同了。每当休沐，到阁臣门前拜谒的言官络绎不绝，以至阁臣家内座无虚席，来晚的言官只好站在中门谈话，在台阶上喝茶而退。趋附的言官在摸清阁臣的喜好、心思后，便争先恐后为主子分忧……主子看谁不顺眼，便有一篇篇犀利的弹章奉上，将其骂得体无完肤，无颜在朝堂立足！不同的主子间有了冲突，他们便互相攻讦，不吝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对方，毫无是非节操可言！”
“这样的言官，已经沦为一群恶犬，所求不过是一根叫做‘升官发财’的狗骨头，再不会管你国家如何，百姓如何，朝廷如何！专司‘驳正违误、纠劾奸佞、掣肘权臣、缓和矛盾’的言官，现在却自为奸佞、依附权臣、颠倒是非、制造矛盾，这大明的政局和士风，又怎能不乱象频生、污浊不堪？这才是为害国家和百姓的大病所在啊！”
“愚以为，要想治天下之病，首先要治士人之病；要治士人之病，先得治科道之病！科道痊愈，则科道可挽士风，救习气！士人痊愈，才能清廉爱民、励精图治、使天下得治！”海瑞深深长叹一声，紧盯着杨豫树道：“我这次要做的，就是把科道的脓包挑开挤破，撕掉他们道德之士的假面，让天下人闻到它们的恶臭！到那时，自然会有敢担当的大臣，将那些混迹于言官中的居心不良、阿谀投机之徒，统统赶出科道！然后重新补充正直清廉之士，恢复其应有的作用！”
听完海瑞振聋发聩的长篇议论，杨豫树久久无语，他像初识一般打量着对方，过了好一会才喟叹道：“你虽然只是个举人，但这份书生意气，却让我们这些进士，无地自容啊。”
“官做大了便没有书生。”海瑞淡淡道：“所以我从不指望高官显贵们能良心发现，突然变成青天贤臣。我只寄希望于年轻的言官们，还有这份书生意气！”
“好、好！”杨豫树彻底服了，一抱拳道：“李白说：‘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在于我，就是‘今生能识海刚峰，粪土人间万户侯！’”说着定定望着他道：“杨某豁出去了，跟你一起干这一场！”
“我还是那句话，请大人全程一言不发！”说着抱拳望向杨豫树道：“此案背后牵扯之广之大，绝对出乎想象。我也没指望能够彻查下去，就是为了把它捅开！昭之于世，朝野自有公论！”说着无比诚恳道：“所以，有我一个人于就行，无须您跟我一起拼命。而大人您，只带着眼睛和耳朵就好，把整个案件的经过全都记下来。如果我身陨了，你也抽身而退，待到将来有那贤君明主、或者公正不阿的大臣出现，再拿出证据来，重申此案，把这件事做完！”
杨豫树被他说得站在那里发呆，原来海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把自己化成一枚炮弹，射向那黑黢黢、臭烘烘的大明官场！
※※※
翌日辰时，大理寺衙门。
衙门口到辕门外竟足足布了七道岗，千余名兵马司、锦衣卫的士卒，将这个审理钦案之所，围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从辕门左侧的街面上，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引得士卒们纷纷转头查看，只见一名身穿明黄色麒麟服的年轻武官，率领大队全副武装的锦衣卫，从远处缓缓而来。
行至辕门，队伍分开，百多名身形彪悍的，推着辆铁罐子似的囚车，缓缓进了院门。
守辕门的锦衣卫队官，接过那年轻武官扔过来的马缰，转过头去大声呼道：“镇抚司陆指挥，将人犯押到！”
衙门口的差役便接着那对官，向里面呼道：“人犯押到！”
陆纶抿嘴站在八字墙下，待得囚车完全进去，才大步向衙门走去。从衙门到大堂的路上，也全都布满了兵士。如临大敌的样子，显然是拜那次刑部大牢中的闹剧所赐……号称固若金汤的天牢，竟被锦衣卫和东厂出入平安，实在是奇耻大辱。
想到这里，陆纶的嘴角挂起一丝轻笑，直到登上台阶，步入大堂，才重新严肃起来。
大堂正中的大案上，供着金黄色的圣旨！正副主审官，分别坐在两侧。
陆纶跨进大堂，疾步趋了过去，面对圣旨跪了下来，拜了三拜，起身朝杨、海两人抱拳道：“二位大人，下官奉命将人犯万伦带到，请派人验明正身。”
杨豫树指指喉咙，海瑞便道：“杨大人咽喉上火，口不能言，便由本官代为发话。”说着指了一下杨豫树边上的一个座位，道：“请就坐吧。”
陆纶心说，稀奇真稀奇，刑部、都察院废了，大理寺卿也废了，这么大的案子，却让个少卿主审，真是稀奇啊。但他是来看戏的，不会多言。待坐下后，才发现乾清宫的冯公公也在，只是坐在海瑞身后，方才没发现罢了。
两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都扎起嘴巴，不影响钦差断案。
这时，杨豫树将上谕在大案后的香案上供好了，对海瑞伸手示意，自个直接坐在原先的座位上。
海瑞当仁不让，来到大案后坐定，刚要开口，那冯保却站起来，走到堂下道：“诸位到齐了，皇上有几句口谕，要传给诸位大人。”
众人只好离席行礼，听冯保道：“天心无私，皇上已经把宫里的司礼监连同东厂一同彻查了，光秉笔大太监就圈禁了两名，可见，皇上已经先做出了表率。”顿一顿，话锋却一转道：“可胡宗宪一案，案情复杂，其中很多是历史问题，过多纠缠无益。这次审讯的目的明确，就是查出胡宗宪瘐死的真相，以及刑部灭口案的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给皇上一个交代。”说到这，他的目光慢慢扫望众人道：“还望诸位深体圣意，秉承天理国法，不要自误。”说完朝众人一抱拳，回去坐下了。
这番上谕说得陆纶一头雾水，说得杨豫树一脸震惊，说得海瑞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果然是我瞎操心了，以那人的本事，还用得着我多事？’
‘后面我可不能再帮你，要是你也有不干净的地方，就别怪我无情了！’想到这，海瑞收摄心神，便神情严肃的一拍惊堂木道：“带人犯万伦！”

第八一四章 真相（中）
自从在刑部大牢逃过一命后，万伦便被镇抚司的人带走，关押在诏狱中。不仅享受到皇帝也没有的安保措施，且每天伙食也还不错，对他这种苟延残喘之人来说，已经不能奢求更好了。
今天狱卒终于给他上了刑具，带出诏狱，送上一辆王八壳子似的囚车，然后押送到了大理寺衙门后，被拘押在廊下候审。这时随着一声堂呼，便被两个差役驾着胳膊，押上了大堂。
一进去，万伦便看到高高供在香案上的圣旨，便立刻跪下，带着刑具向圣旨跪了下去，拜完后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堂下何人！”海瑞那威严的声音响起。
“革员万伦。”万伦头也不抬道。
“抬起头来。”海瑞沉声道。
万伦这才双手托着枷锁，慢慢的直起身子，抬头看到了堂上问话的，竟和自己一样，是个四品官，脸上便浮现出轻慢之色，问道：“请问这位堂上官，可有旨意要求革员带枷受审？”
“没有。”海瑞淡淡道。
“既然没有，请给革员去掉刑具，设座问话。”万伦眉头扬起道：“这是《大明律》的明文规定，这位大人肯定是知道的。”说着竟撑着地，想爬起来。
却听‘啪’地一声重响，吓得他一哆嗦，又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做你的清秋大梦！”海瑞那冷冽的声音响起道：“再敢提《大明律》三个字，立刻掌嘴！”
“为何提不得？”万伦本想把海瑞压住，但现在看来，对方是个二愣子，还是少招惹的好。
“你若把《大明律》放在眼里，怎会对那胡宗宪滥施重刑？你是革员，他也是革员，当初你不对他遵守《大明律》，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对你遵守？莫非以为朝廷的法度，是你家的夜壶不成！”海瑞猛拍一下惊堂木，喝道：“跪着受审！”
‘威……武……’堂威声立时大作，水火棍如雨点般击打在地砖上，发出瘆人的声音。
万伦想不到，这堂上的家伙，竟然如此威风凛凛。知道碰上了硬茬子，哪敢再作对？只得乖乖收了声。
“万伦，本官问你。”海瑞开始发问道：“你原先的官职是什么？”
“都察院佥都御史。”
“有何差遣？”
“奉院命抄没严世蕃及其一党家产。”
“此案已经过去数年。”海瑞问道：“为何至今还未交差？”
“因为严世蕃从充军到抄家，中间隔了数年，这段时间里，他和他的党羽，将各自的财产都转移得七七八八，因此追赃十分困难。”万伦答着话，心下唏嘘不已，他本是高踞堂上，审问犯人的钦差御史，却因为一时鬼迷心窍，一步错步步错，不仅葬送了前程，连身家性命也要不保。真是悔不当初啊……
※※※
“严世蕃还有在山东的党羽？”海瑞沉声问道。
“没有。”万伦摇头道。
“那你怎会出现在山东？”
“因为院里通知我，说胡宗宪会被押赴京城。”万伦道：“要我在山东境内等候，提前审问出口供。”
“都察院那么多御史，为什么单单会找你？”海瑞追问道。
“因为胡宗宪伪造圣旨的证据，是我找出来的……”万伦答道：“院里说，把这个功劳让给我。”
“你口口声声说院里。”海瑞又道：“到底是院里下的正式公文，还是哪位大人给你写的信。”
“是总宪大人下的饬令。”万伦道。
“那公文何在？”海瑞盯着他问道。
“这个……”万伦摇头道：“据镇抚司的人说，被我的随从烧了……”
海瑞看向陆纶，后者点点头道：“去执行任务的人说，去他房间搜查的时候，他的随从已经把一些东西放在火盆中烧毁了，什么都没救出来。”
“这必定是你提前吩咐的吧？”海瑞又望向万伦道：“需要传唤你的随从吗？”
“不需要……”万伦活动一下，被枷板压得生疼的脖颈道：“是我让他们销毁的。”
“这就不可思议了。”海瑞沉声道：“你常年审案，不可能不知道，那是让你减轻罪责的救命稻草，就算不提前藏好，也不可能烧掉啊。”他紧紧盯着万伦，一字一句道：“烧掉了，你可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全责了！”
“……”万伦垂下眼睑道：“我当时让仆人，遇到突发状况时，便将重要文移销毁，是因为不想让这些东西，沦为攻击总宪大人的工具。不信你们可以请问总宪大人，他会为我证明，确实有那样一份敕令存在的。”万伦早就想明白了一条，天塌下来都得由个大的顶着，才能顶得住。
“那就遂你的愿！”海瑞一拍惊堂木道：“传王总宪过堂对质。”
万伦费劲的转过头去，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大老板——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穿一身便服缓缓步入大堂……胡宗宪案一爆发，他便告罪在家听参，这些天来可谓度日如年……看他步履蹒跚的样子，头发也花白了大片，竟好像一下老了十岁似的。
对王廷相，海瑞要客气的多，先起身施礼，然后请这位大总宪就坐。
这才定定地望着他道：“王大人，按说您是上官，但现在下官奉旨查案，所以有些问题，还请您能坦诚回答。”
“知无不言……”王廷相缓缓道。
“这位万大人，您是否认识。”海瑞一指那万伦道。
“认识。”王廷相点点头道：“他是我的部下，佥都御史万伦。”
“万大人方才说。”海瑞道：“他去山东是遵从您的指示，果然如此？”
“是。”王廷相点头道：“我当时有下文给他，要他到山东去，取得胡宗宪的口供。”
“有下令刑讯逼供吗？”海瑞故意挑这个，两人都在场的时候问，只要一个不说实话，另一个肯定要骂娘的。
大堂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等着王廷相的回答。
※※※
王廷相没有让众人等太久，便微微摇头道：“没有……我怎会在公文中，触及‘刑讯逼供’之类的字眼呢？”
堂中众人哗然，万伦脸上也露出认命的表情，看来没有那公文作证据，王廷相是打算死不认罪了。
“万大人，王总宪说没有指使你刑讯逼供，那你就是自作主张了？”海瑞淡淡道。
“……”万伦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说话！”海瑞一拍惊堂木道。
“我……”万伦舔舔干裂的嘴唇道。
“提醒你一句。”海瑞一指边上的书吏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作为证供记录在案，成为给你定罪的关键证据，如果你还为自己负责的话，就不要头脑一热，信口开河！”
万伦果然又不吭声了。
“我再问你一遍！”海瑞严厉喝道：“既然不是王总宪指使，那到底是奉谁的命令，才利用东厂对胡宗宪刑讯逼供？！”说着冷笑一声道：“不要拿自作主张之类的鬼话搪塞，你身为办案多年的佥都御史，不会意识不到这样做的恶果！如果没人许你厚利，保你无事，你是绝对不会自寻死路的！”
这是此案第一个关键点所在，弄明白了这点，许多疑团便迎刃而解了。
在海瑞强大的攻势下，万伦面色灰败，大冬天的汗如浆下，嘴唇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我再给你一点时间考虑。”海瑞稍稍放松对他的压力，转向王廷相道：“王大人，下官还有第二个问题。”
“请讲。”王廷相点点头。
“为什么要在山东提前审讯，而不是押进京来再审？”海瑞问道：“本官想不出，这样做的理由何在。”
“唉……”王廷相道：“京里神仙太多，怕夜长梦多。”
“说明白些！”海瑞沉声道。
“就是……”王廷相喟叹一声道：“担心京城里有大人物，会阻挠办案，所以想在进京之前，便将此案办成铁案。”
“哪个大人物？”海瑞逼问道。
“不清楚。”王廷相摇头道。
海瑞眼中射出寒芒道：“是不知道还是说不准？”
在他凌厉的逼视下，王廷相小声含糊一句道：“谁急着蹦出来就是谁……”
此言一出，大堂中针落可闻。
那一直奋笔疾书的书记官，也抬头望向海瑞。
“记录在案！”海瑞冷冷的蹦出四个字。
王廷相一下瞪大了眼睛……他原本以为，把事情使劲往上捅，把审案者的靠山也捅出来，这个海瑞才会有所忌讳，不敢用力去审。
但看那海瑞脸上，自始至终、坚定如一的表情，王廷相就知道，自己打错算盘了。
这个海瑞，就是存心想让事情闹大！
※※※
“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因为担心有大人物作梗。”海瑞的声音响彻大堂道：“所以你们才在山东突审胡宗宪，希望提前拿到口供？”
“是……”王廷相点下头。
“什么样的口供？”海瑞声音放缓道。
“当然是，关于胡宗宪伪造圣旨的口供。”王廷相慢慢道：“海大人，胡宗宪一案已经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容争辩了，他确实犯了大逆不道之罪，为了维护皇上的威严，震慑宵小不法，我们都察院，才会不惜代价，想把此案速速了结的……万大人也是立功心切，才会操之过急……”
王廷相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却听‘啪’地一声，被海瑞的惊堂木吓得一哆嗦，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把王大人方才的话，念一遍。”海瑞面无表情地盯着王廷相，这话却是吩咐那书记官的。
“胡宗宪一案已经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容争辩了……”那书记官便站起念道。
海瑞一抬手，那书记官便住了嘴，坐下继续提笔准备记录。只听海瑞沉声问道：“请问王大人，既然已经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容争辩，那还有必要冒着偌大的风险，在山东审讯胡宗宪吗？”
“有一些问题，还需要他本人确认。”王廷相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道：“才能彻底结案。”
“什么问题？”海瑞追问道。
“这个……”王廷相心乱如麻，只好含糊道：“这个老夫没有具体过问。”
“那万大人呢？”海瑞望向万伦道。
“问案记录也被烧了。”万伦艰难：“时间隔这么久了，我已经记不起了。”
海瑞冷笑道：“半个月前你吃了什么，可能记不清！但你不惜动刑也要获取答案的问题，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说着一拍大案道：“本官帮你回忆一下！带胡言清！”
听到这个名字，万伦太阳穴突突直跳，王廷相也不停出汗，审问到现在，他已经觉出有些不对味了……怎么这海瑞，就抓着都察院不放了？
身穿七品官服的胡言情上得堂前，大礼参拜了圣旨、见过诸位堂上官，并总宪大人。
海瑞让他站着回话。
“胡言情，你身为山东巡按，可曾参与对胡宗宪的审讯？”海瑞问道。
“参与了。”胡言情回答道：“上个月中旬，王廷相拿着总宪大人的饬令找到下官，要求我配合他一同审理胡宗宪。”
“你在审理过程中，扮演何等角色？”海瑞问道。
“第一场，我在密室做书记。”胡言情道：“后来万伦和东厂的人开始用刑，下官几次劝说未果，便被他们赶出去，再没参与过审讯。”
“万伦，他说得可否属实？”海瑞望向万伦道。
“除了没有劝过我，其它基本属实。”万伦淡淡道，一听那胡言情的语气，他便知道这家伙是要卖了自己求活了，心中不由一片凄凉……那些人都要杀了我，凭什么还要替他们保守秘密？
可又一想到自己的家里人，万伦又犹豫起来。

第八一四章 真相（下）
守卫森严的大理寺大堂，审讯继续。
“审讯笔录何在？”海瑞问那胡言清道。
“一直在万大人手里……”胡言清道。
海瑞看向万伦。
“方才就说过。”万伦闷声道：“已经烧了。”
“烧了？”海瑞沉声问道：“既然是关于案件的正常问题，为什么要烧了呢？”
“这个……”万伦又一次词穷。
“你先想着……”海瑞则又一次放过他，问那胡言清道：“你可还记得审讯内容？”
“全都记得。”胡言清道：“为免遗忘，下官回去后，又默写了一遍。”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条陈，送给书办转交海瑞。
海瑞不接那条陈，而是直接让书办当堂念出来。
这一吩咐，让包括胡言清在内的都察院三人，一下都变了脸色。
“慢……”王廷相忍不住出声阻止道：“海大人，事关重大，还是先看看，再决定是否公开吧……”
“皇上有旨！”海瑞朝着皇宫方向一抱拳道：“此案要给天下人交代，自然不能隐瞒！”说着对那书吏吩咐道：“念！”
书吏只好放声念起来，一开始还好，但到了中段，万伦那嚣张的态度，引起了所有人的震惊……其实一般的笔录中，都是要将问话者的语言润色过的，所以万伦审讯时毫无顾忌，但胡言清存心卖他，不添油加醋就不错了，又怎会帮他文饰？这下可把遮羞布给扯了，连陆纶都暗自咋舌，谁说读书人就温文尔雅了，这不耍起横来，也不比俺们镇抚司的差？
万伦真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可两手被枷着，不愿听也只能听下去……哪怕是在锦衣卫大牢里，他也是指望着，有大人物能为了掩盖真相，把案子糊弄过去。这样虽然会有风言风语，但毕竟没有查实，总能掩耳盗铃不是？现在看这个海瑞，如此不讲规矩的乱搞，其余陪审诸人，又好似木偶一般，坐在那里任其胡来。他终于知道……自己那一丝侥幸破灭了。
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这就是自己辛苦为人卖命的结果……万伦恨啊，恨自己鬼迷心窍！恨胡言清出卖自己！恨这海瑞不讲规矩！恨那些那把自己视为马桶的大人物！
他在这里不停的恨这恨那，那边书办的声音一刻未停：“万伦问：‘是何人指使你伪造圣旨的！’胡宗宪答：‘胡某堂堂东南六省总督，岂能受人指使？’万伦道：‘那我换个问法……你有没有同谋？’胡宗宪答：‘此乃我一人的主意，并未问过他人！’万伦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可能不向身边人咨询吧！’胡宗宪答：‘你矫诏来山东审我，可向身边人咨询过？’万伦道：‘你……你可以不招，待会儿不要后悔！’”读到这，他抬头望向海瑞道：“后面没有了。”
“后面他便叫下官出来，不许再记录。”胡言清接茬道：“因为他把东厂的人叫进来，让他们对胡宗宪用刑，要逼他讲出同谋是谁。”
“是这样吗？”海瑞望向万伦道。
“……”万伦怨毒的盯着胡言清，半晌才从牙缝挤出两个字道：“属实……”
“然后东厂的人，就进来帮你动刑了？”海瑞接着问道。
“是。”万伦点下头道，他已经心如死灰，准备破罐子破摔，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了。
见他放弃了抵抗，海瑞却不趁势追击，而是又望向王廷相道：“王大人，下官有第三个问题，还望您赐教。”
“讲。”王廷相依然了悟……这海瑞是存心想把内幕都挖出来，所以才会一再对万伦展开心理攻势……从给他戴刑具、到满堂或坐或站，就只让他一人跪着回话，再到张弛有度的言语刺激，最后用胡言清的叛变，审讯词的曝光，彻底击垮了他的心防。
如果这个海瑞，不是那种心机深沉之辈，那就是早有图谋，一步步都规划好了！无论哪一种，若任他这样搞下去的话，结果必然是云开雾散，那些天上的神仙，全都现出原形！
王廷相不是万伦那种，不知轻重之人，他知道一旦那些大人物东窗事发，势必引发政坛的大地震，到时候神仙们自顾不暇，谁还在意对自己的保证？为了大局也为了自保，他都得想个办法，不让这场审讯继续下去了。
※※※
“据我所知，东厂和都察院的关系历来恶劣，说相互视为仇敌也不为过。”海瑞望向王廷相道：“为何他们这次如此听话，竟乖乖的违背旨意，把胡宗宪带到偏离官道近百里的夏镇受审？还能因为万伦一声令下，便对本该由他们看管保护的胡宗宪施以重刑。请问什么时候，都察院和东厂已经和好了，还是说东厂已经成为贵院的分舵？”
终于还是问到宫里了，王廷相的表情放松下来，那边冯保却紧张起来。
“请回话！”海瑞沉声道。
“这个问题。”王廷相望向冯保道：“我得问过这位公公才能回答。”
“问吧。”海瑞不能像对万伦那样，对待一名二品大员，哪怕他现在是待罪之身也不行。
“这位公公。”王廷相便对冯保道：“皇上曾经有过旨意，说‘宫里的事情宫里管，宫外的事情宫外管’，现在这位海大人要问东厂的事，本官可不可以回答他？”
“这么个……”冯保露出为难的神色道：“皇上就叫咱家来旁听，咱可不敢自作主张。不过皇上确实说过这句话。”说着朝海瑞笑笑道：“海大人，现在已经是中午，大家都又累又饿。您看是不是先午休，等咱家请示过皇上，咱们下午再接着审？”
“不忙着吃饭。”他这话挺客气，海瑞却不给他面子道：“公公放心，本官问话不会涉及宫里。”
有了海瑞这句保证，冯保也不怪他没礼貌了，便爱莫能助的望向王廷相，意思是，我帮不了你了，自求多福吧。
“王大人，下官方才的问话不太清楚，可能引起您的误会了。”海瑞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现在换个问法，您是通过什么方式，给东厂下令的。”
“通过关系，打了个招呼。”王廷相只能吞吞吐吐道。
“口头的还是书面的。”海瑞追问道。
“口头的。”王廷相咽口唾沫道。
“冯公公。”海瑞转头望向冯保道：“去山东的东厂珰头，虽然已经死于非命，但他的上司仍在吧！”
“你……”冯保的白脸都要皱成菊花了，说着望向那书记官道：“下面几句别记。”
书记官望向海瑞，见他点头，便搁下笔，正好休息一下手腕子。
冯保这才小声道：“海大人，不是说了不涉及宫里吗？”
“我只问些常规问题。”海瑞淡淡道：“比如那死了的珰头归谁管。”
“他是东厂的人，自然都归厂督管了。”冯保不欲在外面讲述东厂的结构，只能含糊道。
“那好，请公公回去禀明皇上，东厂提督太监和左都御史内外勾结，图谋不轨。”海瑞石破天惊道：“本官也会上本，向皇上奏明情况的。”说着望向那书记官道：“继续记录！”
“海刚峰！”王廷相彻底装不下去了，从椅子上弹起来道：“你不要含血喷人，本官几时与东厂勾结来着！”不扯上东厂，他顶多是个抗旨行事之罪，大不了乌纱不要，回家安享晚年就是。可现在让海瑞这样一攀扯，他可就是掉脑袋的大罪了。
自古以来，内外勾结，都是君王最大的忌讳，隆庆皇帝再仁慈，也不可能例外的。
‘啪……’海瑞一拍惊堂木，目光如刀地紧盯着王廷相，寸步不让道：“不是勾结的话，那东厂提督，怎能凭你一语便违背圣意，帮你又打又杀？告诉我到底是你大还是皇帝大？”
“当然是……”王廷相的气势被压下来，低声道：“皇上大。”
“那他为何因你一言，就违背圣意？！”海瑞冷声道：“这还叫没有勾结，不知皇上会不会信！百官会不会信！”
“你……我……”王廷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黑，最后竟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了。
“王大人……”场中登时一片混乱，杨豫树亲自下场去扶王廷相，王廷相的随员也冲进来，一边围着他家大人，一边对海瑞怒目而视，口中还不逊道：“逼死我家老爷，你也要偿命！”
海瑞如尊神般坐在那里，丝毫不为所动的一拍惊堂木道：“肃静！”
“威……武……”堂威声大作，登时把所有的噪音压下。
“把王大人扶下堂去，请太医诊治。”海瑞沉声下令道：“其随员擅闯公堂，对堂上官口出不逊，本当每人杖四十，姑念其护主心切，减为五下！胆敢有再犯者，一下不减！”
他这最后一句，愣是让那些随员，把喷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
一段插曲之后，大堂里恢复肃静，海瑞望着惊魂未定的堂下诸人道：“王总宪的问题暂且搁下，待其恢复后再说。”又看着万伦道：“我之前的几个问题，你可以交代了吧？”
看着王廷相被海瑞逼得要用装死过关，万伦心中升起一团凄凉，满心决绝，紧盯着海瑞道：“好！好手段！我看你海瑞比孙猴子还厉害，这是要大闹天宫啊！”说着目光扫过堂上众人道：“既然你那么想知道真相，那就问吧！问吧！”他的声调陡然提高，近似嘶吼道：“只要你们敢问，我他妈的就什么都敢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众人无不变色。
但海瑞除外，他被万伦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激怒了，也拍案而起道：“那我现在就问你！到底是不是王廷相指使你，对胡宗宪刑讯逼供！”
“不是！”万伦摇头道。
“那是何人？”海瑞追问道：“不要说‘自作主张’这种鬼话！”
“那人就是……”万伦望着众人，一字一句道：“当今内阁次辅、中极殿大学士李春芳，这下海大人满意了吧！”
那一直奋笔疾书的书记官，竟硬生生止住手腕，畏畏缩缩地站起来，用袖子擦擦糊住眼的汗水，巴巴地望向海瑞道：“大、大人，这个……小得实在不敢记。”
“那就先停一下……”这次玩得太大，陆纶也没法看戏了，便首次开口道：“海大人，我看这段就不要了，重审吧。”
“是啊……”冯保也接口道：“这姓万的胡乱攀扯，咱们可不能不长脑子啊。”
杨豫树虽然不说话，但也一个劲儿的看海瑞，意思是让他适可而止。
“拿过来。”海瑞却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只对那书记官道：“我亲自记。”
书记官便将记录的卷纸端到大案上，海瑞提起笔来，将万伦方才的话填上，继续问道：“你说是李阁老，可有证据？”
“本来有他给我的亲笔信……”万伦低声道。
“你怎么确定是亲笔？”海瑞头也不抬，边问边写道。
“我俩是同年同乡，本来关系就不错，他又是状元，在我们同年中早达，所以我对他一向奉承。”万伦便竹筒倒豆子似的道：“后来得了有油水的差遣，逢年过节，便有冰敬、炭敬送上，他都写信给我致谢，平时也有些书信往来，所以他的字，我认不错。”
“那封信何在？”海瑞问道：“难道也烧了？”
“这才是我让仆人烧东西的真正目的……本以为保住他，他就能保住我，可现在……我也没必要替他硬抗了。”万伦叹息一声道。
听他说烧了，众人不禁都松了口气，只要没有证据，这事儿就没法闹大！谁知万伦的下一句，却把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其实真相是，丢了……”

第八一五章 神仙们（上）
“丢了？”大堂上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听海瑞沉声问道：“怎么会丢了呢？”这一刻，一直不被人注意的胡言清，不禁双腿颤抖起来。
“那是事发当天。”万伦道：“我去审讯之前，东西还都好好的在……”
“都有什么？”海瑞问道。
“总宪大人的敕令，和李阁老的书信。”万伦道。
“说下去。”
“我曾经嘱咐我的随从，一旦有变，便将东西都烧掉，不过这两样，一定要藏好。”万伦道：“但在被押解进京的路上，他对我说，当时烧东西的时候，便已经找不见这两样了……不信你可以把他找来对质，这随从近几年跟我到处办案，一直是他替我整理案卷，绝对不会弄错的。”
“你怀疑是谁偷得？”海瑞追问道。
“这个人近在眼前！”万伦朝胡言清龇牙一笑道：“就是跟我同住一间的胡巡按！”
“你休要血口喷人！”胡言清登时变了脸色，对海瑞抱拳道：“海大人，别听他瞎说，这是子虚乌有的凭空污蔑！”
“保持安静！”海瑞看他一眼，便望向万伦道：“你有何证据？”
“把我那仆人传唤上来，一问便知。”万伦老神在在道。
“带上来！”海瑞吩咐一声，便有个五十多岁的布衣老者被带上来，磕头之后跪着回话。
海瑞把问题重复一遍，那布衣老者便说，因为两位大人住的是内监，自己住的是外间。而运河衙门的上房内间，除了和外间相连的一道门外，并没有其他门窗，而自己一直守在屋里，未曾外出，这期间只有胡言清一人进出过一趟。
“攀诬！”胡言清毕竟还是年轻了，跳脚道：“这是他们主仆人攀诬在下！”
“休要聒噪！”海瑞断喝一声，拍下惊堂木道：“本官自有决断！”他正要仔细询问胡言清那日的行踪，却听万伦又道：“买一赠一，海大人。我还有个你们不知道的内情，不知你是否想听。”
“讲。”海瑞面无表情道。
“胡宗宪是遭了重刑不假。”万伦昂起头，又爆出个惊天秘闻道：“但他并不是被刑讯而死，而是……自杀的。”
“哦？”海瑞的脸上，闪过讶异之色。他看过镇抚司和刑部分别出具的验尸报告，前者很肯定的给出结论‘系刑讯而亡’，后者则比较含糊地说‘浑身多处致命伤，失血过多而亡’，虽然不肯定是刑讯而亡，但也不支持是自杀啊！
按住心头的疑窦，海瑞不动声色道：“你有什么证据！”
“胡宗宪死后第一现场，是我和那东厂珰头先到的。”万伦继续爆料道：“他从胡宗宪的手中，找到了一片三角形的锐器，他说那是东厂一种刑具上面的，被人硬掰下来，给胡宗宪用来自杀的……”
※※※
万伦在那里慢慢述说，堂上的诸位主审、陪审，却彻底坐不住了……把李春芳扯进来，这个案子就够他娘的石破天惊了，现在这厮竟还要往深里攀咬，再让他胡说八道下去，非要天下大乱了不可！
“杨大人，我看……今天就到这吧。”陆纶毕竟还是年轻了，第一个坐不住了。
那边冯保也附和道：“是啊，这都已经中午头了，饿得前心贴后心。”他见事情又扯到东厂，一时心惊胆颤，也觉着还是先打住的好。
杨豫树虽然答应了海瑞，一切凭他做主，但也万万想不到，事情能闹到这么大。他是个知道深浅的，点点头表示同意。
海瑞把万伦说的话全都记下来，抬起头来，见三人都望向自己，倒也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交给书吏道：“给他们俩画押。”
待万伦和胡言清都签字画押之后，海瑞对胡言清道：“胡大人，在此案未审理清楚前，为了保护你的安全，请服从本官的安排。”
胡言清的后颈也感到丝丝凉意，乖顺地点头道：“但凭大人安排。”
“陆指挥。”海瑞看看陆纶道：“这件事就交给镇抚司了，请务必保证胡大人的安全。”
“放心吧，我晓得后果。”陆纶点点头道：“等开审时，一根汗毛都不会少。”他挥挥手，便有一行手下进来，把万伦架出去。他则朝众人一叉手道：“回见吧，诸位。”说着一拍胡言清的肩膀道：“走吧，兄弟。”便与其并肩出了大堂。
见此状，冯保便起身道：“咱家先回去复命了，皇上还等着信儿呢。”
待衙役们也退下后，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大堂，一下只剩杨豫树和海瑞两名堂上官，两人也不说话，一个若有所思的站在那，另一个则将卷宗整理封存。
待海瑞忙完了，便做个请的手势，和杨豫树离开大堂，退回寺卿签押房说话。
进屋之后，杨豫树提起桌上的茶壶，先给海瑞斟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上，端起来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终于说话道：“过了，过了……”
海瑞端着茶杯慢慢呷茶，脸上却无任何表情，一点声音也没有。
“刚峰兄，为官要懂权衡、知轻重啊！度内的事情，可以做得好，便尽力去做！度外的事情，做多错多，所以不能干！”杨豫树把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全都吐出来道：“你说要借机整顿都察院，这个我同意。因为这个案子一出来，我就知道，上头肯定要拿王廷相来平息众怒了，此事在度内，所以大有可为！”顿一顿道：“可你怎么就不想想，王廷相、万伦两个，一门心思要把事情往内阁、往宫里扯，存心要把事情搅大了，他们为的是什么？”
“不过是把上面的人扯进来，想让案子查不下罢了。”海瑞缓缓道：“老套路了，不稀奇。”
“甭管老不老套，管用就行！”杨豫树压低了声音道：“你听我一句吧，想把这事儿办成了，就不能牵扯内阁，牵涉内阁就整不了都察院，这是必然的。”也许回到自己的地盘，他现在的表现，才真正像一名大九卿，语重心长地为海瑞分解道：“内阁的权威不容侵犯，哪怕大学士真的罪不容赦，他们也有自己的方式处理，不是我们下面人可以置喙的……还有宫里也一样，那是皇上的自留地，你想用对付科道的方式，对付他们是行不通的。”
“……”海瑞依然没说话，但好像认同了他的见解。
“好在大错并未酿成，咱们也算达到目的了。”杨豫树见他没反对，大受鼓舞道：“接下来审案，关于内阁和宫里的事，一个字也不要问，让他们自己解决去，我们没必要掺和，也掺和不得。”
两人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杨豫树如此掏肝掏肺地交底，海瑞当然不能无动于衷。他搁下茶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闭，显然是在思索。
杨豫树的话说完了，便拎起壶，先给海瑞的茶杯里续上水，又给自己的杯子续上水，放下茶壶端起杯子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望着海瑞。
“大人，您的话可谓老成谋国。今天这一场下来，整治都察院的初衷，算是达到了。从稳妥计，确实不该再牵扯太深。”海瑞没有让他等太久，睁开眼，双目一片清明，目光中再没有迟疑道：“但现在不是求稳的时候，皇上和内阁派我来，怕也不是求稳的！”说着很有自知之名道：“若要求稳，就不会让我来审这个案子。那些大人物能都不反对让我来审，就说明他们都想把此事捅开……至少各方都认为，捅开了对自己比较有利。”顿一顿，嘴角挂起一丝莫名笑意道：“大人莫怪，有句话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上面都不怕，我们何必要瞎担心呢？正好趁势而为，将这个案子揭开！”
这可是驳不倒的理，杨豫树刚才还慷慨激昂，一下子尴尬在那里，低声道：“就凭你我，怎么跟他们斗？”
“我始终相信，正义就像光芒万丈的太阳！只要能把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不论是何种魑魅魍魉、妖魔鬼怪，都在劫难逃！”海瑞没有看他，目光飘向窗外的蓝天道：“朝廷的事情坏就坏在，什么都喜欢谋于暗室，行于黑夜，不见阳光，所以正义才得不到伸张，小人得意猖狂！这次有机会，能把他们都拉到日头底下亮亮相，实在是千载难逢！”
杨豫树从他的眼中，能看到熊熊战意，无可奈何道：“你即是我的下属，更是我最尊敬的人，我既要为朝廷谋划，也要为友谋身。刚峰兄，你不要让我为难……”
“大人不必太过忧虑。”海瑞眼中的战意转瞬敛去，渐渐恢复平静道：“有的是比你更担心的，明天就下一道圣旨，把我就地免职也说不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杨豫树忙解释道。
海瑞一摆手，端起茶杯敬杨豫树道：“大人，我海瑞性情孤僻耿介，能容我的上官不多，当年沈大人算一个，您是第二个，我打心眼里感激你！”
“呵呵，说这个干吗……”杨豫树有些错愕道。
“我海瑞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海瑞淡淡道：“我会把握住分寸，不至于闹得不可收场，让您难做的。”
“唉，但愿如此吧……”杨豫树端起茶杯，与他遥遥一碰。
※※※
审讯实录很快摆在了内阁的案头，李春芳看过之后，当时就面无人色，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待参……当然这只是官员，在面临指控时的正常程序而已，距离真正卷铺盖走人，还有好几个步骤呢。
陈以勤那厮至今未归，要是李春芳也走了，内阁就剩下张居正一人了，太岳兄心中苦笑道：“要是都不回来了，那该多好……”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他知道，待这场政潮过后，大多肯定还是要回来的……甚至就连这个正收拾东西的家伙，张居正都看不透，到底他还有没有后手，能帮他过关。
“我有个问题。”看着李春芳的背影，张居正轻声道：“你到底是不是存心的？”
“……”李春芳的身子僵了僵，继续把公文归档，头也不回的淡淡道：“你都说了我是猪一样的队友，怎么又怀疑起我的居心了。”
“因为这些天，我翻来覆去想整个过程，发现你故意的可能性，更大……一次是天意，两次就是人意了……”张居正摇头道：“说起来，也是我小瞧了天下英雄，堂堂状元郎，又怎会就那点水平呢？”
“当初我说不干不干，是谁强拉我入伙的？”这时李春芳忙完了手头的活计，转过身来，平静地望向张居正道：“现在搞成这样，你抽身事外，让我一个人背黑锅，还在这儿说三道四，真是‘老鹞落在猪身上——光瞧见人家黑，瞅不到自个儿乌！’”
“唉，我就是瞎寻思，好好地计划，怎么就搞成这样了？”被他这一说，张居正不好意思了，忙起身道歉道：“我是日思夜想，疑神疑鬼，千万别介意。”
“算了……”李春芳叹口气，望着张居正道：“太岳，我奉劝你一句，人心里得有杆秤，时时称称自己的斤两，自不量力的事情，怎么做怎么错；想要四两拨千斤，也得看对手是谁……”说完朝他拱拱手，便出了值房。
只留下怅然若失的张居正，在那里垂首不语。

第八一五章 神仙们（中）
徐府，后书房。
徐阁老静静靠在躺椅上，边上坐着刚刚向他汇报完的李翔。
听了今日庭审的情况，徐阶苍声一叹道：“不愧是我大明神剑，果真一出鞘便鬼神辟易。”
见元翁还有心情称赞海瑞，李翔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以他对徐阶这么多年的了解，这老头有宰相城府，没有宰相气度，换言之就是心机重，心眼小……现在还能在这儿装大尾巴狼，就说明事情还在他的掌握。
“可惜啊，就差一点。”甭管心里如何想，李翔嘴上一点没怠慢道：“这一剑就要伤到那人了。”
“不可惜。再往下审，就得查东厂了，宫里是不会答应的。”徐阶摇摇头道：“现在这火候刚刚好，我们可以照方抓药……也让人编排一下我那学生。他向来爱惜羽毛，不需要什么证据，仅凭莫须有的传闻，就足以让他坐不住了。”
“那案子还有审下去的必要吗？”李翔问道：“我看那海瑞是个灾星，再让他折腾下去，还不知又让他查出什么呢。”
“已经牵扯到内阁，是不能再审了，不然相尊何在……”徐阶缓缓点头道：“但这局棋下到现在，比得就是个耐心，越发不能着急……”说着喃喃自语道：“他应该知道，现在是见好就收的最后机会，那么就该来跟我谈。”仿佛为了说服自己，徐阶又低声道：“两个尚书、一个次辅，就是天大的面子也给足了。他肯定会趁现在占据主动，便来找我谈的，以免夜长梦多。”
听了徐阶的话，李翔暗暗叹息，心说：‘元翁果然是老了，总想着息事宁人，殊不知，人家可是要拼命的……’他不是没这样劝过徐阶，然而徐阁老都会不以为意道：‘师生之间，能闹到哪里去？最后还不得回到纲常上来。’知道徐阶的师生观念根深蒂固，他也就不愿再多嘴了。
“张太岳那边怎么办？”李翔轻声问道：“他已经来了三趟了，再不见的话，在不好看了。”
“这个，还是等等再说。”徐阶垂下眼皮道：“要让他长个记性……老夫将来还指着他呢，总不能养一条白眼狼的。”
“是。”李翔轻声应道。
※※※
棋盘胡同，沈府。
“这算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吗？”沈明臣拍着手中的审讯记录问道：“早知如此，何必留那万伦一条性命。”
“岂能因噎废食？”王寅淡淡道：“要是没有万伦，一切一了百了，大帅不就白白牺牲了。”
“是啊。”沈默靠坐在一张暖椅上，双目微闭，缓缓点头道：“既然当初留他一条命，我就不怕他胡乱攀咬。”
“怎么讲？”沈明臣问道。
“这案子审不下去的。”王寅道：“想往下查，就得查东厂，这已经超出外廷的能力范围了。”顿一顿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查了东厂，也查不到大人身上。”
“但他们可以用猜的。”沈明臣道：“猜来猜去，总会猜到大人身上。”
“只能让他们猜去了。”见沈默眉头紧锁，王寅低声道：“管天管地，管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但只要没有证据，就没人能拿这个说事儿。”
“是啊……”沈默幽幽一叹道：“这世上最难的，是既当了婊子，又立了牌坊……可也挡不住别人的说三道四。”两人刚要劝慰，却见他一抬手，睁开双眼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从我下定决心后，便注定了的事情……但现在不是深究损失的时候，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
“下一步怎么办？”见大人如此果决，沈明臣和王寅都抖擞精神。
“想把所有黑锅，都让李春芳来背，连本人都看不下去了。”沈默轻轻摇头道：“我要上书替他说话！”
“啥？”沈明臣瞪大眼道：“大人要替谁说话？”
“李春芳！”沈默展开个空白手本……国朝公文制度：公事用题本，私事用奏本。奏公事者，以衙门堂官领衔呈上称为公折，以个人名义呈上称为手本。每种奏章行文方式及用纸大小规格皆有定制。现在沈默从抽屉里拿出的，是六扣白柬、长约七寸的折子，一看就知道是手本：“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老实人！”
“啊，都这时候了，您还说他是老实人？”沈明臣感觉跟不上沈默的思路了。
把手本用镇纸压好，沈默打开墨盒，活动下手腕，提起笔来蘸上墨，悠悠道：“一个人时时老实、处处老实，老实了一辈子，难道就因为有人污蔑一次，他就成不老实了。”说着坚定摇头道：“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相信他的。”便开始工工整整的题写奏章。
见大人开始写字，沈明臣纵有满腹疑问，也只能先憋着了。他见王寅在那里捻须微笑，知道这老倌肯定是明白人，心中不由哀叹道：‘怎么总是这样啊……’
好在沈默没让他等多久，不消片刻，便写就一篇简短直白的奏疏，吹干墨迹后，第一个就拿给他看。
沈明臣接过来，几眼便看完这篇东西，只见第一段开篇明旨道：‘臣听闻今日会审，那万伦竟胡乱攀咬，把次辅李春芳大人也牵扯进来，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管天下人信不信，臣是坚决不信的！’
然后第二段叙述理由：‘臣与李大人相识多年，且曾在翰林院、礼部、内阁三地共事，对这位老上司的人品修养，有着绝对的信心……他的宽厚仁慈、长者之风，都是微臣平生所仅见。要是说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去算计人，那我大明就没有一个好人了。’之后还举了好几个例子，说明李春芳是何等的逆来顺受，与世无争之人。
到了第三段，沈默旗帜鲜明的替李春芳求情道：‘无论如何，臣都不相信他会去害胡宗宪，臣愿意用身家性命为他作保，请皇上千万不要相信那令亲者痛、仇者快的小人之言！’并说‘臣为他求情，不是为了私情，只是为了天地良心……现在胡大帅已经去了，再让李阁老也蒙受冤屈，那好人就真没有好报了，天地还有良心可言？’
最后，沈默还申明道：‘皇上不要误会臣有什么非分之请……臣为义兄胡宗宪讨还公道的决心，依然坚定不移。臣为李阁老求情，并不是说就不要司法公正了。恰恰相反，正因微臣相信他是清白的，所以臣请皇上下定决心，将此案彻查，不管牵扯到什么人，都将他揪出来，看看到底是何等大奸大恶，在谋害胡宗宪、李春芳这样的功臣、忠臣！’
※※※
书房中，沈明臣使劲咽着唾沫，他看看那奏章，再看看沈默那张和善的面孔，许久才不可思议道：“这……这也太搞了吧？”虽然没有物证，但李春芳涉案颇深，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如果沈默头脑没坏掉的话，该恨不得将其打入十八层地狱才是，怎么现在却信誓旦旦的替他打起包票来了？沈明臣觉着自己真是过时了。
“一点也不搞。”王寅淡淡道：“兵法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决胜庙堂跟打仗一个道理，就是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得跳出他的路子，按自己的思路来。”
“不错。有位伟人教导我们，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支持；凡是敌人支持的，我们就要反对！”沈默颔首道：“他们棋路算得精，但忘了一点，那就是这棋盘上的，并不是没有生命的棋子，而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有尊严的人。只要是人，在知道自己成为弃子时，就会愤怒，就不会再忠诚。只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往往反抗不得罢了。”
“我们要做的，便是给这些弃子以生机。一旦他们发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就会不顾一切，跳出强加己身的棋路，为自己闯出一条活路来！”王寅接着道：“如此一来，再周密的安排也会阵脚大乱，我们的胜机便到了！”
“原来如此……”在两人的启发下，沈明臣终于跟上他们的思路，恍然道：“原来一个李春芳，还没放在你们眼里，你们要的是另一位！”
“聪明！”王寅挤挤眼，赞道：“不是说要放过李春芳，早晚都要他拉清单的，但这次徐阶把他送到嘴边，咱们是决计不能吃的……所以大人这次，非但不会落井下石，还要替他说话。”
“高啊……”沈明臣越想越觉着高招道：“再怎么说，李春芳也是大人的老上司，大人出来替他说话，那是合情合理，还能体现您的重情重义，还……反正真是一招妙棋！”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沈默和王寅何许人也，自然都懂他的意思……这下可以让百官看看，他沈默是多么重情义、识大体的一个人，这样的人，又怎可能去加害义兄胡宗宪呢？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了这一次加分，可能舆论就大不一样了。
“但是……”沈明臣想了想，又担心道：“万一海瑞找到铁证怎么办？那咱们不就成笑话了。”
“我亲自到宫里走一趟。”沈默不以为意的笑笑，便将奏本收好，起身道：“成笑话也是个善意的笑话。”其实他是有信心的——李春芳的案子，除了那万伦口供之外，他们再也找不到别的证据！但有些话他现在不会说白了，倒不是沈明臣有问题，只是他现在，对谁也不敢完全相信了。
从前书房出来，沈默回到后宅换上朝服，便乘轿进宫，回到了阔别半月的内阁中。
一看到他回来，张居正先是嘴角一阵抽动，旋即露出真诚的笑脸，起身相迎道：“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是内阁缺人手吧？”沈默的笑容如冬日的太阳一般。
“呵呵……”张居正不好意思道：“也有一部分原因，最近真是邪门，这个有病，那个有事，弄来弄去，竟就剩下我一个。”说着指指自己的嘴角道：“忙得满嘴泡，也根本忙不过来。”
“受累了、受累了。”沈默和煦的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会尽快回来分担的。”
“啊……”张居正一脸吃惊道：“还不是正式回来？”
“唉，怎么也得等到，给我那老哥哥办完丧事。”沈默黯然道：“至今他的身子，还躺在狱神庙不能回家呢。”
“唉，你先忙丧事吧……”张居正就算再厚黑，和沈默说起胡宗宪来，也难免会有些不适，忙岔开话题道：“那你这是来？”
“我有个手本要交一下。”沈默也恢复平静道。
“这点事儿，让下面人带来就是。”张居正笑道：“堂堂阁老，还用亲自跑一趟吗？”
“在家里闷坏了。”沈默微笑道：“出来透透气，也来慰问慰问你。”
“承你情了。”张居正道：“不过真不巧，刚把今天的奏本送过去，要不你先放这吧，明天再一遭给你捎过去。”
“这样啊……”沈默沉吟道：“我还是自己送一趟吧，想来司礼监的人，也不能卷我的面子吧。”
“当然不能。”张居正面色微变道：“不过真没那个必要。”
“全当散散步了。”沈默便朝他拱拱手，施施然出了内阁。
张居正把他送到会极门，望着他往皇极门去的背影，表情渐渐阴沉下去……虽然猜不透沈默的心思，但他知道，这一行，必然是夜猫子进宅——好事儿不来！

第八一五章 神仙们（下）
沈默亲去司礼监交了手本，没多长时间便从宫里出来了，然而就这短短的一会儿，却让不少大人物，今夜无法入眠了。
文渊阁，西头第二间值房中，终于独占一屋的张居正辗转反侧，丝毫没有睡意。脑海中全是几经周折，才从冯保那里打探到的消息……据说沈默进了司礼监值房，本来说是递上手本就走的，谁知正碰上掌印太监陈宏，两人便在恭默室中交谈了几句，至于谈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唯一能确定的是，从两人进去到出来，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真要密谋的什么的话，刨去寒暄试探，怕是连正题都说不到！
但如果只是无营养的闲聊，在外面说说就好了，又何必去恭默室里谈话呢？
张居正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冥神细想起那陈宏的履历……陈老太监是正德五年净身入宫，嘉靖二年便干到了内官监的管事太监，后来献邸旧人集体抢班夺权，他自知不敌，便主动退到极冷僻的钟鼓司，才得以幸免。
后来裕王和景王同时出宫开府，因为当时太子还在，裕王生母杜康妃也不为嘉靖所喜。在大太监们看来，去裕王府上当差，绝对是个无出头之日的苦差事，所以景王府的管事太监都定下来半个月，到了最后期限时，裕王府这边的管事还空着。
倒是有人想临时提拔个低品级的太监去顶杠，然而当时的内官监太监黄锦却不答应。他说：‘从无到有，千头万绪，非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之辈才能胜任。何况亲王开府的规制在那里，必须从二十四衙门的管事太监中出！’
推来推去，闹得不可开交时，已经在钟鼓司待了二十多年的陈宏，终于主动接下了这差事，卷铺盖跟着朱载垕出宫，成为裕王府的首任总管太监。据说是殚精竭虑的操持王府，深得裕王的信赖，将他与高拱并称为左膀右臂。
这些消息，都是在陈宏成为司礼监掌印后，张居正千方百计从犄角旮旯中打探出来的。因为在他进裕王府教书前，这陈宏便因为替裕王在宫里打探消息，被抓进了慎刑司……幸亏当时的东厂提督黄锦是个厚道人，念在当初是自个把他派去的，没有让下面人为难他。
虽然捡了一条命，但王府是待不下去了，陈宏只好离开京城，到京郊皇庄，打理属于裕王府的‘籽粒田’，杳无音讯十几年。一直到今年正月，高拱炮轰太监横征暴敛后，皇帝请他重新出山，掌印司礼监，整顿大内风气！
当时宫里宫外都不看好他，一个百病缠身的棺材瓤子，多少年没回京了，哪能跟那些年富力强，根深蒂固的太监斗。起先的事态也确实如此，在上台后大半年的时间里，他都不显山、不露水，一副知趣养天年的模样。就在大太监们认为他不足为据，放松警惕后，他却暗中布置、连施辣手，不动声色中，便一举将滕祥、孟冲拿下，那些依附两人的太监，也被他或逐或降，分而处之，彻底取得了内廷的控制权。
直到此时，人们才猛然意识到，这老太监原来是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张居正有证据显示，在陈宏回京之前，一直过着被世人遗忘的日子，不可能有人会想起他。在其回宫后，又一直深居简出，跟外廷几乎没有联系……而沈默在入阁之后，爱惜羽毛，又不再和太监走动，待其老相识如黄锦、马森之流或卒或退后，更是几乎和内廷断了联系。
综合各方面情况，反复思量之后，张居正自觉有理由相信，沈默和那陈太监之间并无交情，更不可能是同谋……
‘但为什么要进恭默室呢，有话不能在外面说吗’张居正几欲抓狂，一宿也想不出个究竟！
※※※
乌纱胡同，一座门脸排场的五进大宅子，高大的门洞中，悬挂着一对白底黑字的大灯笼，每盏上面都是个‘李’字，这里正是内阁次辅、中极殿大学士李春芳的府邸。
回家之后，他也没有跟家人多说什么，便和府上幕僚王先生，关在书房中合计起来。
“我这次是凶多吉少了。”李春芳除下官服换上便装，变成了一副学究模样，他面前摊开着个几乎空白的手本，只在抬头写着‘自辩状’三字。然而纵使状元之才，要做这样一篇文章，还是无比艰难。李春芳搁下笔，一副愁苦模样道：“能全身而退都要烧高香了。”
“这棋才下到中盘，后面还有很多变数。”王先生轻声安慰道：“东翁莫要太过悲观，说不定会柳暗花明的。”
“那也得有人肯帮忙才行！”李春芳有些着恼道：“说起来，他们和张太岳是一丘之貉，都把老夫当成马桶，用完了就丢得越远越好，唯恐被我的臭气熏到！”
这还是多年以来，王先生第一次听东翁说这种不雅之言，显然他快要顶不住巨大的压力，已然失态了。
“还是再联系一下蒲州公吧……”王先生轻声道。
“没用的。”李春芳摇摇头道：“他现在正和沈拙言蜜里调油，万不会为了给我出头，以致前功尽弃的。”
“东翁可是为了他……”王先生面现不忿道。
“这也不能怪他，要以大局为重。”李春芳喟叹一声道：“换了我，也会这样做的。”
“那就去找找徐阁老。”王先生道：“说起来，张太岳才是主谋，大家都是徐阁老的学生，他总不能让您一个人背黑锅吧？！”
“他就是这么偏心！”提起徐阶来，李春芳一脸的不齿道：“首辅大人桃李满天下，但亲生的只有张太岳一个！你没看到他是怎么对沈拙言的，现在让我一人背这个黑锅，又有什么稀奇的？”
“不妨跟他明说。”王先生气道：“他要是坐视不管，咱们也不讲什么同门情谊，把张居正一遭拉下水！”
“唉，别说气话了……”李春芳摇下头，疲惫地闭上眼睛道。除非皇帝有旨意，否则法司不可能，仅凭那万伦的一面之词，就传唤他这个内阁大臣、堂堂次辅，更无法给他定罪。但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维护内阁的尊严罢了！
然而尽管法司不会追究，但只要无法自证清白，或者有足够分量的人担保他的清白，他就不得不引咎辞职了……但绝不会承认是罪有应得，而回以老病、养亲之类的理由致仕，只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掩盖丑闻的遮羞布而已。
可要是没了这层遮羞布，他就真的一丝不挂，只能将罪恶赤裸裸的昭之于众，遭受道德与法律的审判了。所以为了这层遮羞布，他也必须终生保持沉默，也不可能将任何人咬出来……
正是算准了，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张居正师徒才敢肆无忌惮的，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算了，算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和那王先生说了半天话，虽然还是一筹莫展，但至少心里不那么发堵了，李春芳轻吁口气道：“我本渔樵盂诸野，宁堪作吏风尘下。既然朝廷待不下去，就回老家尽享三月烟花吧……”
“也是，扬州那地方，养人！”王先生笑起来道：“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晚上皮压皮，那真是给个皇帝也不换。”
“呵呵……”李春芳被这句荤话逗乐了，振作精神道：“是啊，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便将面前的‘自辩状’团成一团，扔到纸篓中，再换一张手本，重写题目道：‘乞还乡养亲疏’，这次不用给自己辩解什么，只消说自己家中老母已经八十了，自出仕以来二十余年，竟未尽一天孝道，每每念此，便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然后再说，现在隆庆新朝、海晏河清，朝廷也用不着我了，请皇帝放我回去，给老娘尽孝云云。
这种毫无难度的应景文章，对李春芳来说，自然是信手拈来，不一会儿便做得一篇，轻轻吹干墨迹，拿起来就着灯光又默读几遍……看着看着，竟掉下泪来，忙一边擦拭，一边不好意思道：“悚然发现，我真是不孝啊不孝……”
王先生连忙劝慰，心中却暗笑道：‘不是想起了老娘，而是舍不得官位吧！’不过也可以理解，辛辛苦苦半辈子，终于就差一步便登上首辅宝座，现在却不得不放弃，换成谁都会受不了的。
将写完的奏疏，装在信封中用火漆封好，李春芳叫来自己的长随，吩咐道：“明儿一早，把这个送到……通政司去。”
长随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双手去接那信封，谁知主人竟紧紧攥着不撒手，一时间松手也不是，使劲也不是，弄得他不知所措。
“唉……”李春芳这才神色落寞的松了手，摆摆手道：“快走吧。”
“是。”长随把信贴身收好，刚要出去，又一拍脑袋转身道：“瞧俺这记性，差点把大事儿忘了。”说着低声禀报道：“方才宫里捎信过来，说沈阁老下午去了司礼监。”
“去干什么？”李春芳阴着脸道。
“说是递奏疏来着。”长随道：“因为没赶上内阁统一递送，就单独跑了一趟。”
“扯……”王先生摇头道：“堂堂大学士，哪有亲自干这种事的？他肯定有阴谋！”
“嗯……”李春芳缓缓点头道：“没说那奏疏什么内容？”
“当场就让陈公公收起来了。”长随道：“谁也不知道，上面写了啥。”
见那长随话说完了，李春芳挥挥手让他出去。
“这下糟了。”门一关，王先生便跌足道：“他肯定要非难东翁的！”
李春芳也慌了神，喃喃道：“凭他跟皇帝的交情，很可能真请了圣旨要法办我……”便跌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
※※※
徐府书房中，也是洞烛高照。
还像早先一样，徐阶微闭着眼睛、靠坐在躺椅上，李翔坐在一边的圆凳上。但两人的表情，却都严峻起来……沈默进宫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相府中，也让徐阶好生猜测一番。然而他的能量，终究是那两个学生不能比拟的，到了掌灯时分，有人辗转将沈默奏疏的抄本，并陈宏的口信带来了：‘沈阁老是皇上的亲信之臣，咱家也不能扣他的奏疏，只能在皇上看的时候，尽量给他拆台了。’
看了那奏疏后，饶是心如铁石的徐阁老，也不禁动容道：“真是我的好学生啊！要跟老夫斗到底了！”说到后面，他已是须发飘扬，怒气勃发了！
“吩咐下去，明天张太岳过来。”徐阶沉声对李翔道：“不要再阻拦了！”
李翔一愣，小声问道：“元翁，您老人家白天可刚吩咐过，还得再晾他一段时间呢。”
“可别人不讲规矩呀，我的好学生竟然又去求助皇帝！”徐阶虚望着上房道：“那老夫也不能再客气了……”
“是。”李翔沉声应道，心说还没见元翁这么紧张过呢。
李翔出去后，书房中便只剩下徐阁老一个，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心思却飞快地转动……沈默出这一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下八成要把张居正牵扯进来了，彻底超出了他的底线。
龙有逆鳞，他堂堂宰相的尊严，同样不容侵犯！
接下来，只能不再留手，彻底发动攻势，将那不听话的学生赶出朝堂了！
至于后果、非议什么的，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唯一所虑的是，那老太监陈宏到底可不可靠？如果他没问题，那一切都没问题！否则就是坑爹了……
徐阁老心中千回百转，整整一宿都在想这个问题……

第八一六章 宰相的愤怒（上）
第二天清晨，折腾了一宿才刚睡下的张居正，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还有轻微的呼喊声：“阁老，阁老……”
他心里有事，立刻就醒了，听出是自己的长随张安，便沉声道：“进来。”
待张安进来，他已经披衣起身，掀开内间的门帘，沉着脸道：“什么事？”
“宫里有信了。”张安一边将一张纸条递上，一边低声道：“一开宫门就送过来了。”
张居正一把拿过那条子，只见上面简短地写着‘默保石麓、许审孟滕’！就这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让张居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扶住张安的肩膀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阴沉着脸道：“备轿，出宫……”
一乘便轿很快出了宫门，只走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已经数度碰壁的徐阶府前。
经历过数次打击，对于徐阶能不能见自己，张居正心里再也没底了。他只清楚一点，如果这次还不能进去，那就表示徐阶真的放弃自己了。一旦没了徐阶的庇护，自己的下场肯定凄惨无比……
张安想上前敲门，却被他喝止。张居正吩咐掀开轿帘，下得轿来。胡同里风很大，刀子似的刮人，他却毫无所觉，定定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望着徐府那紧闭的大门。
“老爷，外面冷。”张安小声道：“您到轿子里等着吧。”他担心又会白等一趟，请张居正坐在轿子里，除了暖和之外，还有可以少丢脸的意思。
“不必。”张居正缓缓道：“你们都回去吧。”
“啥？”张安张大嘴巴道。
“都回去，立刻。”张居正的表情严峻起来，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他的跟班们不敢多说一句，只好一步三回头的抬着轿子，乖乖走人了。
徐府门前，乃至整条胡同里，只有张居正一人的身影，显得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决然……这次我确实输得彻底，但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否则自己几十年的等待，就成了笑柄；满腹的才华，也无人能知；胸中的宏图大志，更是沦为一钱不值的夸夸其谈。若真是这样，还不如死了利索。
无论如何，只要自己还在内阁就有机会，哪怕过去这关之后，再蛰伏十年、二十年，总会等到翻盘的一刻！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徐阶再不开门，就长跪不起，所以才支走自己的下人。至于这样做会不会传为笑谈，他已经不在意了……
做好心理建设后，张居正缓缓踏上相府那高高的台阶，扣动了冰冷刺骨的门环：‘铛铛铛……’
“谁呀？”传来门房那可恶的声音：“要是访客就请回，我家相爷不见客。”
张居正的嘴角抽动一下，但还是用坚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回答道：“请通禀师相一声，学生张居正前来问安，不知可否一见……”
“原来是张阁老……”里面传来明显不同于前几次的声音：“我家相爷吩咐过，别人都不见，但您是例外。”话音未落，伴着吱呀呀的声音，府门开了……
※※※
看到自己苦求数日，才得以重进的徐府大门缓缓打开，张居正的表情十分复杂，有些如释重负，有些暗暗庆幸，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耻辱……这几日被拒之门外，已经严重刺伤了他那颗高傲而自卑的心。
不过当与徐府中人面对面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高贵。
徐府中人也恢复了往日对他的尊敬，一路恭迎，将他引到徐阶的书房中。然后闲杂人等全都退下，给这师徒密谈的空间。
这一天徐阶没有穿道袍，没有坐平时常坐的那把躺椅。而是身穿一品燕服，端坐在一把太师圈椅上，单手持一本书卷展读。正逢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户牖洒在他的身上，使徐阁老比平时显得精神许多。仔细看去，他今天的精神里，还透着一股平时从未显露的威煞之气，相体、相尊、相威，都是张居正多年以来，所见最强的一次。
一进书房，受其气机牵引，张居正的表情也变得十分恭顺，一撩衣袍下襟，十分肃穆地在徐阶的坐椅前拜了三拜，便一声不吭的跪在那里。
徐阶没看他，仍在那专注地看书。
张居正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的跪着。
“为师重读《韩昌黎集》。”片刻，徐阶出声道：“竟对昌黎先生，生出许多同病相怜之感……叔大聪明绝顶，可知为师看的是那一篇？”
张居正心念一转，便知道八成是《祭十二郎文》，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服老服老，自己怎么说都行，旁人说一声，就是天大的冒犯。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没什么好避讳的。”徐阶搁下书，微微闭目道：“为师考校你一下，《祭十二郎文》那一卷‘吾自今年来’，之后的六句话，看看还能否记住？”
张居正自幼有神童之名，其天资颖悟超人许多，虽然多年未曾温习韩退之的文章，但还是马上就想起了那六句话。不过他心机深重，凡是所思所想，必先在心中过一遍才会出口。默念之下，便体会了徐阶让自己背这六句的深意，连日来的担忧屈辱，登时掺进了些酸楚，喉头颤抖着，竟无法启齿。
“背……”徐阶今日威严甚重，加重语气催促道。
张居正便深吸口气背了起来：“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傲……几何、几何……”这最后一句，他说不出口。
“几何不从汝而死也！”徐阶的声音冷得瘆人，一字一句都像利刃插在张居正的身上。
张居正眼圈登时红了，只能深深把头低下。
“抬起头来！”徐阶威严的声音：“还没到给我哭丧的时候，再说老夫有儿子，也用不着你给我哭丧！”
这话诛心了，张居正只能抬起头，四十好几的人，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喑哑道：“师相说的对，学生净给您老招风惹雨，实在不当人子！”
“哼……”徐阶闷哼一声，见素来刚强坚毅的学生，竟也泪流满面，心肠不禁软了下来……恍恍惚惚间，他仿佛回到二十年前的春天，那第一次遇到这个身长玉立、风华绝代的年轻人的时候……
当时他还只是翰林学士，而张居正更是个初入庶常馆的新科进士。虽然庶吉士已经是精英中的精英，但这个年轻人，仍然给徐学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谈吐和见识，还有无与伦比的聪慧，都让徐阶惊叹不已。
‘叔大，你还未曾取号吧？’
‘斗胆请老师赐下。’
‘那就叫太岳吧！为师希望你能成为我大明的南天一柱！’
‘学生定不负老师的期望……’
通过后来数年的观察，这个学生的表现，让徐阶何等的称心，何等的得意，何等的为后继有人而欣慰！为了能让自己的事业，在他身上得以延续，徐阶不惜心力、不计得失的尽心琢磨这块璞玉，希望能将他打造成一个稳重大体、温润如玉的合格首辅。
然而当他将这枚珍宝从暗室中取出，准备使其绽放光华时，却不禁深感意外……二十年的水磨工夫，没有打磨掉张居正的锋芒和锐气，牛刀小试便光芒四射，刺得他双目生痛！徐阶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学生，根本不是和自己想要的和田玉，而是一块削金断玉的金刚石！
看岔了就看岔了吧！他已经不可能再换一个接替人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
想到自己一生自诩有识人之明，临了临了，却在几个学生身上看走了眼，徐阶眼中的慈爱转成无奈，苍声叹息道：“太岳，为师最后悔的，就是这些年把你保护的太好，殊不知温室里的花朵，是敌不过日晒雨淋下生长的野草的……”顿了顿，又是一声长叹道：“现在为师老矣，支撑朝局，已是力不从心。每欲振衣奋袦，回我故园。然则倘此言一出，必触谗锋，转展生谤。你又迟迟不能顶起大梁，为师也只能隐忍初心，勉力支撑了……究竟支撑多久，我也心中无数……”
听徐阶将自己比为‘温室里的花朵’，张居正难以苟同道：“学生自认不比任何人差，只是手中的牌面太小，才会陷于被动。要是能控制的牌多一些，学生定然可以替师相在前面顶住！”
“到现在还不能正视自己，这样怎么能长进？！”徐阶苍声一叹道：“跟了我这么多年，天天教着，牛教三遍也会撇绳了。瞧你那不管不顾的劲儿，为了把沈默压在底下，指使人私讯打死了胡宗宪，事情败露后，又妄想天牢灭口！这是堂堂阁老该有的行为吗？你知道这招了多少恨？要找死，也不是你这个找法！”
“实力不济，只能兵行险招……”张居正低声道：“但若不是李春芳节外生枝，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到现在都不知李春芳的底细，还在这口口声声找理由，你败得一点也不冤！”徐阶的表情愈发严厉道：“张太岳，别老把别人当傻子，还是想一想，现在谁还把你当回事儿？！为师我也就几天不在内阁，所有人就都敢撂挑子，把你一个人晾在文渊阁！面对现实吧，人家不动你，不是害怕你，而是顾忌你身后这个老师！哪天为师真的卷铺盖回老家了，你怕就要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为了彻底驯服这个学生，徐阶刻意把话说得很重很重。
但张居正虽然觉着刺耳，还是一脸惊愕地望向徐阶道：“老师知道李春芳的底细？”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徐阶身上爆发出让张居正凛然的威严：“老虎睡觉还得睁一只眼，为师坐在这火山口上，一对招子时刻都得亮着！”
这样的威严平日总隐藏在那副阴重不泄的面孔下，现在峥嵘一露，张居正那股不怒自威，立刻被比了下去。人也变得恭顺起来，低声问道：“师相，李石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坐下说吧。”徐阶这才让他起来，待张居正坐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后，便缓缓道：“说来惭愧，为师也是才刚意识到的……他必然和外人早有勾结，才会故意拆你的台，以形成让沈默化险为夷，然后和你不死不休的局面。”说着面露愤恨道：“我门下自相残杀，不论结果如何，那人肯定都喜闻乐见！”
“那外人……”张居正心念电转，失声道：“难道是杨博？！”要是杨博的话，一切就好解释了，他和徐阶积怨已深，前段时间又被打压的损失惨重，不但颜面扫地，还把兵部丢了，确实有足够的动机……以及更重要的能力。
“不是他还有谁？”徐阶恨声道：“李春芳是扬州那个盐窝子里出来的，老夫本以为，他这种家世清华的书香门第，不会和那些带着铜臭气的大盐商搅在一起，但现在看，老夫是大错特错了！”
“师相，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您老知不知道？”张居正惊愕道：“莫非是要和沈默一起，先干掉学生，再一举把师相拖下水！”
“动我？谅他们也不敢，也没这个能耐！”徐阶道：“杨博想出口恶气，找回场子，但山西人能算计，折本的买卖他不干，所以不会跟我正面交手！至于沈默……他眼下还没有胆子，打我的位子的主意。因为就让他坐，他也坐不稳，非得摔成泥不可！”说着看看张居正道：“所以他们把主意，都打到你身上了！一个要让老夫后继无人，一个想让我别我选择……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宫里已经把孟冲、滕祥交出去，那两个窝囊废，让那个海瑞一审，八成就会把你卖了。”
“这两个蠢货……”张居正深表赞同，这也是他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徐阶的原因。
“不要再说别人蠢，是你犯蠢在先，才会让人家抓住机会的！”徐阶见他又要怨尤，低声喝道：“坐到桌前去！”
张居正被训得灰头土脸，只好走到书桌边坐了下来。
“拿起笔，就在这里写一封信。”徐阶吩咐道。
张居正拿起了笔，心乱如麻道：“写给谁？”
“沈默。”徐阶淡淡道。
“师相让我给他写信？”张居正难以置信道。
“不是写信，是赔罪，还有陈情！”徐阶沉声道。
张居正缓缓把笔搁下，低声道：“师相，时至今日，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现在给他赔礼道歉，除了自取其辱，没有别的用处！”
“难道你准备替李春芳和杨博背黑锅？”徐阶面无表情的望着他道：“拿出你肚里的才华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讲清楚，告诉他，对胡宗宪用刑的是什么人，又是什么人想让你们同门相残的，以拙言的聪明多疑，他不可能不信。”说着声音低低道：“我知道不可能把他拉回来，但也不能让他和杨博的拧成一股绳！”
“离间……”张居正慢慢又拿起了笔，低声问道：“然后再怎么做？要是，孟冲滕祥真把学生供出来，那我可真完了……”
“老夫临渊履薄凡二十余年，深知世间事有可以忍者，有万不能忍者。”徐阶豪气迸发道：“我这就准备进宫去，拼上这张老脸，也要让皇上收回成命，不能让海瑞审到这两人。”顿一顿道：“我约了陈宏帮我一起说和，却要验一验，他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太岳！”徐阶说完，又沉声下令道：“待会儿写完信，你跟邹应龙打个招呼，让他和辛自修那些人联系一下，准备上本弹劾！”
“参沈默吗？”张居正轻声问道。
“不，参我！”徐阶语出惊人道：“至于素材，翻翻春天里，高拱那帮人弹劾我的折子便有了。”
“师相这步棋高！”张居正脑子一转，明白了这老狐狸的想法：“邹应龙这帮人是沈默的同年。由他们弹劾师相，必然会被联想为，是受沈默指使。而那些老调重弹的罪名，势必会激起士林的反感……尤其是那些曾经反对过高拱的人，肯定会再次上本痛斥污蔑！到时候两边一吵吵起来，我们又可以如法炮制了！”自然是如对付高拱那样的‘法’了。
“告诉邹应龙，叫他不要太早把底细露了。”徐阶交底道：“就把我徐阶当成生死大敌对待，怎么出阴招都可以……你让他放心，我绝对不会记恨他。这次事了，左都御史的位子，非他莫属！”

第八一六章 宰相的愤怒（中）
定计之后，两人便分头行动，徐阶去宫里讨情面，张居正则在把信写完送出后回到内阁，命人以公事为由，将邹应龙唤到文渊阁来……这种事，本不该在宫内密谋，但张居正已被整怕了、整乖了，知道外面哪里都不保险，所以只能在中枢之地，行此鬼蜮之事了。
一直等到过午时分，邹应龙终于来了。
看到他姗姗来迟，张居正有些不快道：“云卿，你怎么磨磨蹭蹭现在才到？”
云卿是邹应龙的号，他先向张居正行了礼，然后苦笑道：“今非昔比，还是低调些好，哪敢马上就来。”
张居正本想调笑一句‘你这个不世功臣，如今也晓得怕人了？’但一想到自己为了这次会面，还不是煞费心思？心情一阵郁悴，故改口问道：“一路上没碰到熟人？”
“没有。”邹应龙道：“特意挑了个都吃午饭的时候。”
“好。”张居正不太会放下架子，说不出什么熨烫的话来，只能干巴巴道：“我已经吃过了，让厨房给你送些饭菜过来吧。”
“多谢阁老好意。”邹应龙苦笑着说，“但一顿不吃饿不着，您有事还是先吩咐吧，这里非我久留之地啊。”
“这话也对。”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张居正感觉邹应龙对自己，不如以前恭敬了，不由想起徐阶那‘谁还把你放在眼里’的话，心中升起一阵怒火，使劲才压下，点点头道：“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是。”邹应龙点点头，他倒真没有轻慢张居正的意思，只是最近都察院的名誉一落千丈，走到哪里都会被同僚取笑……而他自倒严之后，向来自命不凡，哪受得了这份闲气？结果一脸的晦气没全收起来，引得张居正多心了。
张居正也不跟他废话，便切入正题问他：“云卿，那海瑞审案的事，你可关注？”
邹应龙点点头，一脸苦涩道：“审的是佥都御史，总宪大人也被牵连，还有个巡按御史成了污点证人，都察院的百年芳名，算是一朝败尽了……”
※※※
乾清宫，东暖阁，徐阶在等待了一个半时辰，喝茶喝的膀胱胀大后，终于获得了隆庆皇帝的召见，陪同的还有老太监陈宏。
“听闻元翁最近微恙，朕十分担心。”隆庆登极已经一年，这一年里，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改变很大，至少言谈举止上，没有了初登极时的局促寒碜，终于像个皇帝的样子了：“刚还跟老陈说，要让他代朕去探视呢。”
“劳皇上挂念。”徐阶一脸感激道：“微臣只是偶感风寒，吃了两服药，已经不打紧了。”
“那太好了。”隆庆颔首道：“内阁、大明和朕，都是一天也离不开元翁哇。”
听了这话，徐阶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谦逊道：“微臣惶恐，皇上谬赞了。”
“好了，不说客套话了。”隆庆摆摆手道：“元翁这么着急见朕，到底有什么事啊？”
“回禀皇上，老臣是为了胡宗宪的案子而来。”徐阶恭声道：“这个案子不能再往下审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有什么后果？”隆庆问道。
“看眼前，就是朝堂大乱、国无宁日；看远点，它会破坏祖宗法度，危及政体运转，害莫大焉！”徐阶危言耸听道：“太祖设立都察院，专为了监督朝纲，纠察不法，以保证大明朝廷百官，能行正道、忠值守。这是个专门得罪人的衙门，但对于大明的长治久安，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所以不能将其视为一般衙门，要特别保护才行。”
隆庆是个‘趴耳朵’，觉着这话有道理，便细细的寻思起来，许久才轻声道：“朕听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既然是纠察不法的衙门，出了这样的丑闻，就更该一查到底，否则如何使人再信它？”
对于皇帝能说出如此有见识的话，徐阶真要刮目相看，不过他还是摇头道：“权威倒了，就没有再竖起来的可能；破而后立，那是对别的衙门而言，但对都察院这样的衙门，哪怕勉强立起来，也只会名存实亡，再也出不来心系社稷、仗义执言的合格御史了。”
“那元翁以为呢？”隆庆毕竟还只是个样子货，肚里没有他爹那样的经纬乾坤，所以一下就让徐阶给唬住，拱手让出谈话的主动权。
※※※
“我记得成为左都御史，是你一直以来的理想。”内阁值房中，张居正沉声对邹应龙道：“不过要是都察院这次彻底栽了，我奉劝你，还是申请外放吧……再下去没前途了。”
“阁老说的不错……”邹应龙苦涩地点头道：“事态已经失控，院里人都恨死万伦了，还有总宪大人，怎么会……”他看看张居正，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居正知道他的意思，索性挑明了道：“云卿，我们实话实说，你是不是觉得，这背后有我的影子？”
“外头传闻很多。”邹应龙眉头一跳，圆滑地说：“神乎其神，说什么的都有，怎么能采信呢？”说到这，他话锋一转道：“不过如今京师官场上，也确实有不少双眼睛，在看着阁老您呢。”
“看着我干啥？”张居正皱眉道。
“呵呵……”邹应龙笑道：“看您怎么出招呗？不然真要被人将死了。”
“呵呵……”张居正也笑起来，只是他笑容的含义，和邹应龙大不相同：“浊者自浊，清者自清，我现在不便说什么，但时间会证明一切。”能在官场混的，谁都不是傻子，张居正也不指望能彻底撇清了，只是先含混着应付几句，然后便开始正题道：“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我再不出招，就要被人将死了！”
‘这果然是场神仙打架！’见猜测终于得到证实，邹应龙的表情严肃起来，低声道：“元翁不会不管阁老您吧？”
“当然不会。”张居正淡淡道：“我这次找你来，正是奉了元翁之命。”说着从袖中掏出张条子给邹应龙看。
邹应龙接过一看，上面果然是徐阶的亲笔手书，让自己一切听从张太岳的安排，不必有任何顾虑，事成之后，以左都御史相酬云云。
将那条子横竖看了两遍，邹应龙刚想将其收入袖中，却被张居正阻止道：“烧了它！难道你还怕元翁赖账？”他只好怏怏的将那纸条，投入火盆中，火光一闪，转眼便化为灰烬了。
把视线从火盆收回，邹应龙望着张居正道：“既然惊动了元翁，肯定不是小事，阁老请吩咐吧。”
见他没有推诿，张居正心中大定，暗道：‘他还是老样子，为了野心不顾一切的家伙……阁老果然没看错人。’便低声道：“元翁的意思是……”
※※※
“皇上明鉴，那种‘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的说法，不过是书生之言。事实上，除了富家大户之外，一般百姓的处置方式，都是将老鼠屎和被污染的部分挑出去，而不会把整锅粥都倒掉……对于都察院而言也是同样道理，绝大多数都是忠诚清廉、不畏强权的合格御史，不能因为几个人的错误，就连他们最珍重的名节，并都察院的威严也牺牲掉。”见皇帝在倾听，徐阶知道自己掌握了主动，便愈发言辞凿凿道：“所以以微臣愚见，对于那些涉案的官员，不宜直接审讯处理，应先将其调到别的衙门，同时暗中调查取证，欸此事热度过去后，再给予其严厉的处置，这样对都察院的消极影响才能最小。”
听完徐阶的长篇大论，隆庆感觉自己要被说服了，便问边上伺候的陈宏道：“老陈，你觉着呢？”
“朝廷大事，老奴不敢多嘴。”陈老太监干瘦佝偻，眯成一条线的眼睛，完全埋没在满脸的皱纹中，浑身上下最显眼的是那两道长长的瘦眉。要是把身上的蟒衣一脱，便与一般庄户老头没啥区别。
但现在谁也不敢小觑这棺材瓤子，徐阶微笑道：“此案牵扯到东厂，老公公是大内总管，正得听取您的意见。”说完他便端坐在锦墩上，审视的望着对方。
“元翁都这样说，老陈你就别顾忌了。”看起来，隆庆对这老太监很是信赖。
“那老奴就斗胆说两句。”陈宏还是垂着眼皮道：“元翁之言老成谋国，老奴完全赞同。”顿一顿道：“而且老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昨儿下令把孟冲和滕祥两个，交给外官审讯，虽然是大公无私之举，老奴当时也是赞同的。但回去后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琢磨怎么觉着不妥……”说着压低声音道：“那两个奴婢久在宫闱，知道太多的大内隐秘，听说那海瑞是个厉害角色……老奴担心，他俩在三木之下，会嘴上没了把门的。”
听陈宏这一说，隆庆登时就变了脸色。孟冲和滕祥两个，向来以引帝游幸、变着花样的给皇帝找乐子而邀宠的，在他俩的引导下，隆庆不知干了多少荒唐事……虽然宫外一直有所传闻，但比起真相来其实百不足一……这就已经被大臣们骂得体无完肤了，要是这俩奴才再爆出猛料，那自己还要不要活了？
“昨天怎么不拦着呢？”隆庆终于入彀道。
“老奴年纪大了，心思转得慢。”陈宏赶忙请罪道：“今天又听了元翁的话，才恍彻底想通，还请皇上赎罪。”
“不用废话了。”隆庆一摆手道：“赶紧把他俩弄回来，别给我在外头丢人现眼！”
“可是，皇上金口已开，怎么好收回呢？”陈宏一脸为难道。
“不瞒元翁，朕已经一团乱麻了。”看看徐阶，隆庆苦着脸道：“这事儿该如何收场，你给朕出个主意吧？”
“不难，一个字‘拖’。”徐阶缓缓道：“皇上先下道谕旨，便说宫里查案有大突破，需要他们先回宫里调查，待宫里审完了，宫外再接着审。”顿一顿道：“至于这段时间，就先休庭，审讯官先忙各自的公务吧。”说着淡淡道：“还有十天就进腊月了，只要拖进腊月，大伙的心思就转到各自衙门的年底收尾，然后忙年、过年……一两个月不会想起这事儿。等来年二月再审此案，就没那么多人关注了，该杀该判，也就没那么大压力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陈宏赞道：“大明确实离不了元翁。”
“唉……”皇帝意义莫名的叹口气，意兴阑珊道：“照办吧。”
※※※
“不是开玩笑吧？”听了张居正的计划，邹应龙脸都白了道：“叫我弹劾元翁？不说别的，他老人家是丙辰科的座主，我是丙辰科的进士，也得叫他一声‘老师’。”说着连连摇头道：“学生弹劾老师，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丑闻啊！”
见他怕成这样，张居正也不太意外，慢慢劝说道：“纵使人们起先有些误会，但老师已经说了，不会怪你，到时候还会让你当左都御史，此乃师生共谱一段佳话，肯定会青史留名的！”顿一顿道：“到那时，天下无不将你们视为师生楷模，又有谁能对你说出个不字？”
“……”邹应龙已经被说动了，但一想到弹劾老师的可怕后果，又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不能做那种事。”
见横竖劝不动他，张居正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那你先不出面，找几个手下试试水先，这样总行吧？”
“这没问题。”邹应龙这回答应的干脆。

第八一六章 宰相的愤怒（下）
徐阶回到内阁时，已经是未时末了。知道他要回来，张居正早就吩咐人，将首辅值房的地龙烧起来。等他在张居正的搀扶下进屋时，里面已经是温暖如春了。
缓缓在躺椅上坐下，徐阶疲惫地闭上眼睛……老首辅毕竟是老了，在乾清宫的两个多时辰，已经耗尽了他的精气神……闭目歇了许久，徐阶才接过老仆人递上的参汤，呷了口在喉中停留片刻，才慢慢咽下去。如是反复了五六次，他苍老的脸上才恢复了些血色，拿过口布擦擦嘴角，轻声问道：“和邹应龙谈过了？”
“是，但他不敢出头，只答应安排人去做。”张居正点点头，轻声道：“您放心，只要入了彀，就由不得他了……”说着眉头一皱道：“但这样做的风险不小，尤其师相和皇上的关系……并不融洽。”
徐阶点点头，上身完全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是啊，所以老夫才有今日一行，就是想确认一下皇帝的态度……还有那个陈老太监，到底可不可靠。”
“结果呢？”张居正关切问道。
“还行吧……”徐阶眯眼望着面前的袅袅檀香，脑中将今天与皇帝见面的始末，再仔细的过一遍，良久才沉吟道：“似乎老夫这段时间称病起了作用。内阁的现状终于让皇帝明白老夫的作用。所以对老夫的态度，要比以前客气不少……”想到皇帝最后那无奈的语气、落寞的叹息，他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断道：“毋庸讳言，因为高拱的缘故，皇帝对老夫有成见。但他毕竟要以朝政大局为重，只能与老夫恢复关系……加上陈宏在边上替老夫说话，应该问题不大。”
“那陈宏可靠吗？”张居正轻声问道。
“问题不大。”徐阶还是那一句，道：“从今天的事情看，昨日皇帝把孟冲、滕祥交给海瑞的决定，确实跟他关系不大。所以今天老夫一说要叫停，他就大力支持，还通过称赞老夫，暗暗把拙言贬损了一番……至于他到时候会不会帮忙，这个还得继续下工夫。”说着话，他又想起沈默和陈宏的那次‘密室之谋’，就像根扎在心上的刺一样，让老首辅不得安心。
沉吟片刻，徐阶看看张居正道：“你说他如果帮我的话，能图个什么？”
“若从私欲讲，无非权与财。先说权，他是司礼监大珰，现在又一统大内，达到宦官的极致，不可能再有这方面的要求；至于钱财，元翁是出了名的清官，他应该知道，您是不可能在这方面满足他的。”张居正条理清晰的分析道：“那就只有道义和公心，他欠您个人情，所以从道义上帮您一把，也说得过去；至于公心，对太监来说，就是为皇帝着想的心。要是他觉着，这样是为皇帝好，自然会帮您说话……”从自欺欺人中走出来，重新认清现实的张居正，显然才是真正的张居正。
让张居正这一分析，徐阶又信心不足起来，喃喃道：“人情值多少钱？对我们文官来说，那是比天还大；可对阉寺来说，似乎是可大可小，不认也没人说他们什么。”
“所以关键还是帝心。”张居正沉声道：“帝心难测，何况您与当今并不融洽，师相请三思，不要以身犯险！”
“唔，你说的不无道理……”徐阶对张居正的冷静十分欣慰，连带他自身也慎重起来：“先让邹应龙的人试试水吧，他不动也是对的。”
师徒二人正在说着话，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张居正沉声道：“谁？”
“老爷，是我，游七！”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学生的管家来了。”张居正轻声对徐阶道：“他向来和冯保的管家联系。”这叫‘示之以诚’，认清现实后，张居正不再对徐阶隐瞒自己的小动作，一切以修复关系为重。
“叫他进来吧。”对于张居正私通内监，徐阶一点都不意外，显然早就知道了。
游七进来后，赶紧给徐阶磕头。
“这么着急来找你家主人。”徐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号称‘京城最有才华的管家’道：“肯定有什么急事吧？”
“但说无妨，我对师相没有任何隐瞒！”张居正沉声道。
“是……”游七深吸口道：“回相爷，有消息说，孟冲和滕祥把我家老爷给咬出来了！”
“什么？”张居正一下站起来，脸色大变道：“胡说八道，宫里把他俩交给镇抚司，就已经是巳时末了！未时不到，停止审讯的旨意便送达了大理寺！孟冲、滕祥就是再蠢材，也不可能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说罢阴着脸问道：“难道用刑了？”
“没有，毫发无损。”游七闷声道。
“你亲眼所见？”张居正逼视着他道。
“听说的……”游七缩缩脖子道。
“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张居正挥袖呵斥道：“去探明白再报！”
“是……”游七看老爷两眼都红了，知道他在迁怒，赶紧应一声，再朝徐阶磕个头，便连滚带爬的退下了。
※※※
将时间回拨两个半时辰，那时徐阶刚刚坐上进宫的轿子，张居正还在写信，而滕祥和孟冲两个，才刚被从东厂诏狱提出来，交到镇抚司手里。
海瑞和杨豫树，则在签押房中，参详刚刚收到的上谕。
“这真是咄咄怪事。”杨豫树捋着最近疏于打理的胡须道：“让外官审讯内廷的大太监，似乎还从未听说过。”说着看看海瑞道：“不过看来你说得对，皇上和内阁，是下决心要彻查此案了。”
“不见得。”海瑞却慢慢摇头道：“方才徐阁老出门了，现在应该已经进午门了。”
“什么？”杨豫树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派人盯元辅的梢？”
“有何不可？他徐阁老一出门，京城的大小神仙就都知道了。”海瑞淡淡道：“我们要是什么都最后知道，只能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厉害！”杨豫树伸大拇哥，笑道：“不过这次盯得对！”徐阶突然结束蛰伏，急忙忙的进宫，自然是要应对这道突然的上谕……虽然结果如何还未知，但以推测看，凭首辅大人的面子和能耐，说服皇帝的可能性很大。
“要是上谕突变，我们却已经着急开审，那就被动了！”杨豫树颇为庆幸道：“幸亏知道的早啊……”说着说着，却见海瑞坐在那面如寒霜，他的声音渐小道：“你想说什么？”
“徐阁老这样做的目的何在……”海瑞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当然是不让案子审下去了。”杨豫树道：“万一再牵出一两位阁老，内阁的颜面何存？”
“内阁若想要面子，就不会让我来问这个案子！”海瑞冷笑一声道：“我看那两个太监身上，便有我们苦苦寻找的真相！神仙们没料到，皇上能让外廷审他俩，这才慌了神！”顿一顿，深深叹息一声道：“只是想不到，徐阁老竟也牵扯进里面，太让人失望了。”
“连首辅你也敢编排！”杨豫树赶紧道：“说不定，元翁只是从大局考虑，单纯想息事宁人呢。”
“但愿如此吧……”海瑞毫无诚意的应一句，便微闭上双目。杨豫树知道，这是他进入思考状态的表现，不禁暗暗祈祷：‘佛祖保佑啊，千万别让他犯傻……’
※※※
没有让他久等，海瑞睁开眼，沉声道：“必须要审！否则这个案子，将成为死案，永无结案的一天！”
“怎么会呢？”杨豫树不信道。
“因为元辅插手了，徐阁老既然做了初一，就不会漏了十五！”海瑞冷冷道：“必然不会再给我们机会，把真相揭开了！”说着右手握拳，重重一锤左掌道：“我们这两个小钦差，只能利用这点时间差了！没什么好说的，审不出来就永远失败！”
“偏激了，刚峰兄！”杨豫树眉头紧皱道：“我知道你个刚直之人，上忧社稷下忧黎庶！可我大明朝也不只你一个忧国忧民！说句不中听的，比你头脑清醒、高瞻远瞩的多了去了，他们未尝不想消除内斗内耗，上下一心，振兴大明！但你翻遍二十一史，就会发现，那简直就是二十一部内斗史！这已经刻在国人的骨子里了，改不了的！你这次把一些人打下去，很快就有另一些人跳出来跟你斗，你永远不会缺少对手，直到你被打下擂台去。”
这番话，显然是针对那天，海瑞在长安街上的慷慨陈词而发；显然杨豫树早就想说，只是一直忍着没说罢了。
“只要我们把目前的案卷呈上朝廷，必然可以引发都察院的大换血，那些卑劣无耻之徒，将被热血忠义的新言官取代！万世之功，一步之遥，这件事成了，你我就有功于社稷，善莫大焉！”他一脸请求的望着海瑞道：“退一步海阔天空，进一步头破血流！刚峰兄，不要再贪功了，把内阁扯进来，将前功尽弃！贪心不足蛇吞象的结局，难道你不明白？”说完竟起身朝海瑞深深一躬道：“刚峰兄，你就听我一回吧！”
海瑞站起来，走到一边，避开杨豫树的行礼，口中却慢而有力道：“下官只是个举人出身，又出生于海岛蛮夷之地，本应老死在南平教谕的任上，却阴差阳错，先成了知县，又成了知府，再当上京官，从郎中而少卿！官儿越做越大，竟比那些两榜进士，还早穿上了红袍！我常常问自己，朝廷到底何以对我如此抬举！”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调道：“无非因为我海瑞眼里不揉沙子，口中敢说真话！”
杨豫树愣在那里，他却忘了这个男人，从始至终就是不一样的。
“我从嘉靖二十八年误入官场，至今已经十八年之久。十八年里，我见识了从南到北、从地方到京师的处处官场。我看到的、知道的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一丘之貉’！无论是福建南平那种穷乡僻壤，还是富甲一方的苏松淮安，还是号称首善之都的北京城，每一处的官员都在明火执仗的拉帮结派、排除异己！那些‘为国牧民’的大小官员，每天挖空心思，所想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己位子，以及如何去抢别人的位子。所以我大明两京十三省的每一处官场，都弥漫着算计和防备的气息——人人各怀鬼胎、精于算计，却只算自己的小账，不算国家的大账！”
“让这样一群自私自利之徒治国，也难怪大明内忧外患，积弊重重！推而广之，这天下之病也在于此——我亲眼所见，南方之富庶不输两宋，却眼见北方赤地千里、饥民流离而毫不分润，甚至出现所缴赋税不如北方山东、直隶等省得咄咄怪事！再往大里说，无论是当初肆虐东南的倭寇，还是现在年年犯边的鞑虏，其人数比起我亿万国民，不过九牛一毛。然而就是这九牛一毛，却能任意肆虐我大好河山，杀戮蹂躏我百姓同胞，原因无他，唯此‘自私自利’耳！”
“朝廷用我，就是用一个真字，我若不一真到底，不如回家奉养老母！”海瑞说着目光如炬的望向杨豫树道：“方才大人说‘万世之功、一步之遥’下官不敢苟同！只要这天下之大病仍在，就永远没有什么‘万世之功’！”
“你说的都对。”杨豫树苦笑道：“可谁能治这天下之病？”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嘛！
“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海瑞却坚定道：“内阁是朝廷的中枢，更是大明官场的首脑。内阁风气正，则朝廷风气正，内阁不正，则天下尽是歪风邪气！所以你说只办都察院，不查内阁，我不能同意，因为这样毫无意义……你撤了一个王廷相，他会给你换上个李廷相、杨廷相，我行我素、依然如故！都察院要办，内阁更要参，只有头脑清了，才能风气正，只有风气正了，才能祛百病！这样的道理难道大人不明白？到底是我偏激，还是你们这些两榜进士乡愿呢？！”说完他朝杨豫树深深一躬道：“前些天我就说，我海瑞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请您今日离开衙门，不要参与进来……朝野皆知，我海瑞无党！倘若因此获罪，是我海瑞一人之罪，与大人绝无干系。”
※※※
海瑞说完了，便静静看着杨豫树，只见他目光晦明晦暗，表情也阴晴变幻，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许久，杨豫树竟‘嗤’地一声笑出来，指着海瑞笑骂道：“好你个海刚峰，亏我还以为你是个直人，殊不知你真是狡猾！早就打好了算盘，却一段一段的让我知道！等我彻底明白你的小九九，已经让你一步步得逞，无可奈何了！”
“大人也是心存正义。”海瑞难得的红下脸道：“才会一直纵容下官胡来。”说着正色道：“但还请您一直糊涂下去，这样才不会被我连累。”
“我是主审又是你的上官，你进去了，我能跑得了吗？”杨豫树没好气道：“审就审吧。审完这一场，我也算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说着看看海瑞道：“上次在长安街，我说你捅了天大的篓子，你说那还不算……”顿一顿，竟有些戏谑道：“这次总算了吧？”
这次轮到海瑞愣神，想了一会儿，方点头道：“应该算……吧……”
“什么叫吧呀……”杨豫树直翻白眼道。
※※※
两人便静等将嫌犯押到，这期间，杨豫树不断的嘱咐海瑞，诸如‘宫里的事由宫里去审，千万不要涉及到宫闱隐秘！’或者‘若那两个太监一门心思，要把事情往宫里、往皇上身上扯，你可不要不知轻重。一旦捅出那种事情，我们两个都卷进去，也于事无补！’
海瑞却如老僧坐禅一般，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在椅子上，只有杨豫树问他‘听明白了吗？’或者‘记住了吧？’时，他才会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后来杨豫树也觉着没劲，就闭了嘴，两人便安静等着，直到外面脚步声响起……
来的是北镇抚司指挥陆纶，他朝两人一叉手道：“二位大人接到上谕了吧？”见两人点头称是，他便接着道：“朝局为重，时限紧迫，请二位大人立刻移步提审房吧！”受审的是前司礼监太监、东厂督公，都是说句梦话都可能泄密的主，当然不能公开审理。
两人点点头，拿起官帽戴上，便和陆纶出了签押房，往前面的提审房走去。

第八一七章 坑爹（上）
当海瑞和杨豫树，在陆纶的带领下，来到大理寺提审房时，只见那里已被镇抚司的兵丁围得水泄不通。
进去提审房，里面虽然没有窗户，但火光通明，亮如白地。
这时人犯已经在堂下候审，三人在北面并排的三张桌椅后就坐。
看看没有冯保的身影，杨豫树吃惊问道：“怎么冯公公没来听审？”
“说是宫里有事走不开身。”陆纶撇撇嘴道：“先开审吧，待会儿就来了。”
“嗯。”杨豫树点点头，对海瑞道：“你问吧，我做记录。”
“是。”海瑞欠欠身，便开始发问道：“请问陆指挥，堂下可是那滕祥、孟冲？”一切都自然而然，没有任何人觉着不妥。
“已经验明正身。”陆纶点点头道：“正是原东厂提督滕祥和司礼监秉笔孟冲。”
落在东厂手里，自然会被摆成十八般模样，哪怕原先是东厂大珰也一样。此刻的滕祥和孟冲，头发散乱枯黄，脸上满是青淤乌黑，衣服也脏皱不堪。身上还戴着海瑞曾戴过的‘金步摇’，从头到脚全身都披满了锁链，手脚也全铐在了一起，被压得委顿在地，哪有原先半点养尊处优、贵气凌人的样子？
“陆指挥已经宣读过旨意。皇上将涉案的内监也交给我等审问，天心无私，为臣者焉有不彻查到底之理？”海瑞说着一拍惊堂木道：“滕祥、孟冲，还不将尔等不遵圣旨、私设刑堂、虐死老臣、湮没证据的真相速速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滕祥却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人是跪在那里，但神态淡定道：“皇上的旨意当然要遵，咱家本该有问必答。可是这位大人的问题，咱家也想知道答案，所以没法回答。”
孟冲也大声接道：“是啊，我们一直在北京，也是后来才知道，派出去的李老三擅自行事了。可那时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晚了。对于胡宗宪的遭遇，除了深表遗憾，咱们也没啥好说的！”
海瑞冷面冷声道：“这个时候把一切责任，往一个被灭了口的小役长身上推，你们不觉得汗颜吗？”
“又不是我们灭的口。”孟冲抓住他的话头，攀咬道：“你可以去查，倒是我俩已经被关起来了，不费劲就能查到，到底是谁灭的口了。”
‘啪’地一声，却是杨豫树拍响了惊堂木：“宫里的事情自有宫里查，我们外廷管不着！现在只问你关于外廷的事情，其它敢多说一句，掌嘴伺候！”
“呵呵。”孟冲笑道：“原来是欺软怕硬……”
“休要废话！”海瑞冷冷道：“刑部大牢灭口案，自然也要查清！但今天要问的，是你们的事情，休要攀扯其它！”说着戟指而人道：“你二人一个是东厂提督，一个是司礼秉笔，这样的事情那李老三敢不经请示，便擅自做主？”
“人心难测海水难量。”滕祥道：“我们也不愿相信，但不得不信。”
“换言之，你们毫不知情？”海瑞又问一句。
这句话问得两人心慌，但他俩已经得知确切消息，李老三被灭口，镇抚司也没找到任何证据……反正坦白就是死，为何不抵赖到底呢？
于是两人都点头道：“确实不知情。”
※※※
两个太监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一问三不知，审案很快陷入了僵局。
“真是岂有此理！”连杨豫树这种好脾气都忍无可忍，拍案道：“滕祥、孟冲，你们都是穿大红蟒衣的司礼大珰，号称数万太监的老宗老祖。东厂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却一推二六五，你们说得过去吗？”
“杨大人是大理寺卿，你敢打包票说，对下面人的小动作了若指掌？”滕祥表现得十分顽抗道：“再说东厂虽说隶属内廷，可里面的珰头、役长、番子、力士，全都是从锦衣卫调过来的人，真正的太监两只手都数得过来。”顿一顿道：“咱家虽身为督公，但刚接手东厂不过半载，之前又因为陈洪叛乱，厂内长期混乱不堪，咱家有心整顿，却无能为力。下面人背着咱家接私活、捞黑钱，这又有什么稀奇？”
“你……”这番说辞显然早就想好，竟把杨豫树堵得无话可说，被气得憋在那里。
海瑞倒很平静，淡淡对杨豫树道：“这是滕公公的供词，请大人记录在案吧。”
杨豫树只好提起笔来写字，只是余气未消，手仍有些微微发颤。
看到此景，孟冲士气大振，费劲的歪头望向滕祥，心中大喊道：‘高啊，真他娘的高啊’要不是锁链拴着，怕是要纳头便拜了。
滕祥却目光狐疑地望着海瑞，不知他为何如此淡定。
看了他的眼神，孟冲心里也打起鼓，回头望向海瑞。
海瑞不理他们，竟微闭着双目，仿佛在大堂上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杨豫树的搁笔声，才睁开眼道：“录完了？”
杨豫树点点头，没有说话。
“画押吧。”海瑞便望向两个太监道。
这样简单就过关，孟冲和滕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大嘴巴望着海瑞。连陆纶都忍不住插嘴道：“这就画押了，太快了吧？”
“是。”海瑞点下头。
这时书吏也不再迟疑，将供状、印泥、毛笔摆在托盘上，端着到两个太监的面前。
孟冲便提起笔要画押，却被滕祥阻止道：“慢，先看看。”
一经提醒，孟冲停下动作，瞪大眼看起来……审讯超短，他们的供词更少，所以两眼就看完了，闷声道：“没错。”便在上面签字画押。
书吏又端到滕祥面前，滕祥还是难以置信，又仔细看一遍，果然一字不差！只好带着满腹狐疑，也画押了。
供状被收起的一刻，无论方才有多么七上八下，两个太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两人对望一眼，心说难道风向有变，有人要救我俩？无论如何，这似乎都预兆着，生的希望越来越大了。
那边的杨豫树却失望透顶，他万万想不到，海瑞在一番豪言壮语后，竟如此虎头蛇尾……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毕竟海大人是万众瞩目的道德偶像，如果不战而退，肯定会让公众失望。在不能得罪内阁的前提下做做样子，也算题中之意，换了自己八成也会如此。
只是不管怎么给海瑞找借口，他都感到心中一座丰碑，在轰然倒塌。杨豫树整个人都愣在那里，连两个太监对他说话都没听清。
“你们说什么？”杨豫树有些茫然地望向两个太监。
“杨大人，问也问完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吧？”孟冲怪笑道：“不放我们回去也成，但得管饭。”
“海大人怎么说？”杨豫树望向海瑞，语气中有掩不住的讽刺。
“来人。”海瑞淡淡吩咐道。
几个锦衣卫走了进来。
“把他们押到暗间里去！”海瑞的声音陡然变冷。
孟冲和滕祥愣住了，杨豫树也愣住了，呆呆望着锦衣卫将一扇暗门打开。
然后在两个太监惊恐的目光中，四个锦衣卫将其拎起来，架到了暗室之中。
望着暗门缓缓合上，杨豫树才回过神来，道：“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了就明白。”海瑞淡淡答一句，身子一端，拍响惊堂木道：“带证人李栓！”
※※※
提审房本就是一明一暗，暗的那间是供记录口供所用，是以海瑞那一声，便清晰地传进了暗房，滕祥和孟冲听了都是一惊……
还没回过身来，两人的腰带已经被锦衣卫解下了。
两人惶恐不安，刚要出声，便被锦衣卫用那腰带，勒住了嘴巴，在脑后紧紧打结，嗬嗬地发不出声来。使劲挣扎，又被死死按住，两人不得不安静下来，听外面的问话：
“李栓，你是李老三的什么人？”海瑞的声音响起。
一个与那珰头相貌相似的年轻人，此时跪在提审房中，回答问话道：“俺是李老三的侄子，也是东厂的番子，俺叔去南方办差，便带着俺一起长见识。”
听到这，暗室内的两个太监，几乎晕厥过去：‘他们竟然找到那人了，他们竟然找到那人了’两人惊得嗡嗡耳鸣，好似丧钟奏响。
“既然是与他一起。”海瑞沉声问道：“为何你当日没有被捕？”
“俺前一天就趁夜走了。”李栓答道：“所以没被抓到。”
“为什么突然离开？”海瑞问道。
“头天晚上，俺叔说情况有变，上头可能要把他卖了。”李栓是个精干之人，要不李老三也不能把那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便让俺带着东西先走一步，要是上头铁了心卖他，就交给镇抚司的人救命。”
“什么东西？”海瑞追问道。
“是东厂拿人的驾帖和厂公下令配合御史的手条！”李栓带着哭腔道：“都说‘千差万差、奉命不差’，可怜俺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被害死在牢里了！”说着砰砰给海瑞磕头道：“俺叔不能这么白死了，俺愿把这些东西交给大人，给俺叔报仇雪恨！”
“拿出这东西。”海瑞悠悠问道：“你不怕东厂报复？”
“他们本来就在追杀俺。”李栓愤恨道：“俺活不成，也不能让他们逍遥了！”
“你也算纯孝之人。”海瑞淡淡道：“本官会把你的孝行禀明皇上，倒要看谁敢动你。”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李栓使劲磕头道。
“好了，看看供词，没有问题的话，就画押吧。”海瑞又道。
“没有问题。”那李栓画押之后，便被锦衣卫带下去了。
“好你个海刚峰！”待李栓出去，杨豫树不禁半是惊叹、半是埋怨道：“这么重要的人证物证握在手里，却把我瞒得好苦啊！”
“抱歉大人。”海瑞欠欠身道：“情况复杂、迫不得已。”
“算了！能破案就好！”杨豫树振奋的搓着手道：“我说你方才为何让他们画押，原来是早有滕祥的亲笔信，这下看他怎么抵赖！”说着问道：“继续把他们拉出审吧。”
“证明是他们指使的，这就足够了。”海瑞却摇头道：“再往下问的话，恐怕要牵扯到内阁，不得不慎重……以下官看，还是先把案卷封印，交皇上圣裁吧。”
“这是老成之言。”杨豫树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海瑞，道：“不过这两个人的安全……是个问题。”
“是啊，知道我们已经掌握证据后，对方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灭口的。”海瑞也头疼道：“陆指挥，你能暂时收押他们吗？”
“这个不行。”陆纶爱莫能助道：“审讯一结束，还得送回宫里去。”说着为两人宽心道：“也不必太过担心，有陈老公公坐镇，宵小蹦跶不得。”
暗室里的两个人，闻言叫苦不迭，尤其那孟冲，不自禁的筛起糠来……他们落到这般田地，还不就是那陈宏所赐？要是把他俩交给他，那还不是送羊入虎口啊？
但两个钦差并不知道内情，反而因此放下心来：“但愿如此吧。”
※※※
“把人犯带下去！”合计完了，也不再跟两个太监废话，海瑞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于是四个锦衣卫，便将孟冲和滕祥架出来。滕祥在前，孟冲在后，两人浑身无力，完全是被拖着出了暗室，往提审房的门口去。
两人使劲转过头去，见海瑞三人如三尊神般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们，就像在看两具尸首一般。
很快，滕祥便被拖出门去。孟冲的半边身子也到了门口，突然他猛地扭回头来，也不知怎么，竟甩脱了束住嘴巴的腰带，杀猪般的嚎叫道：“你们要问什么，我招，我招！”

第八一七章 坑爹（中）
当孟冲喊出这一声，海瑞三人终于松了口气，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把他带回来！”海瑞下令道。
锦衣卫很听话，只把孟冲带了回来。
“你要招什么？”望着跪在那里的孟冲，海瑞沉声问道。
“什么都可以招。”孟冲想擦擦满头大汗，无奈这‘虎狼套’太阴损，两手根本摸不到脸，索性一屁股坐在腿上道：“就怕你们不敢听。”
“你敢说我就敢记。”杨豫树冷冷道：“但不许牵扯宫里、牵扯皇上，否则立刻把你叉出去。”
“成。”孟冲点下头道：“你问吧，我肯定说实话。”心中暗暗嘀咕道：‘你不问我也说，咱家可不想因为肚里这点秘密，就死的不明不白。’
“是不是实话，我们知道。”海瑞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屋角快要掉落的墙皮道：“我问你，私自对胡宗宪刑讯，你们到底图个什么？”
“受人之托而已。”孟冲郁郁悴道：“本以为小事一桩，谁成想竟落到这般田地……”顿一顿，又开始推卸责任道：“不过这事儿，我只是知情，东厂的事儿不归我管，都是滕祥再瞎捣鼓。”他也确实够郁闷，对无法无天的东厂中人来说，杀人越货都是常干的勾当，何况只是给个罪员松松骨。
“受何人之托？”海瑞问道。
“……”孟冲有些迟疑道：“你确定想知道？”
“少废话！”杨豫树喝道。
“好吧，告诉你。”孟冲道：“是滕祥的老乡亲，当朝次辅李春芳！”说完这话，他便期待两个官员脸上精彩的表情，然而只看到两人一脸的淡定，不由有些索然道：“原来早就知道了。”
“……”沉默片刻，海瑞对杨豫树道：“不要急着记，以免被他利用了。”
“这种没意义的供词。”杨豫树点点头道：“可以不予记录。”
“别介……”孟冲急了，连声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早知道，还以为你们不知道呢！”
“说点新鲜的吧。”海瑞又望向：“你说刑讯胡宗宪是李春芳指使的，有何证据？”
孟冲摇头道：“没有证据。要证据，你们可以去问滕公公。”
“不要记。”海瑞又对杨豫树道。
孟冲简直要被逼疯了，哀号道：“你们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这不是难为人吗！”
“没人要难为你。”海瑞哼一声道：“是你自己说要招的，现在却招不出有价值的东西，难道是耍我们不成？”
孟冲咬着牙又想了想，只好打出最后一张牌道：“我虽然不知他们是怎么谋划的，但我知道一些事情，可以证明他们之前的关系。”
“说。”海瑞不动声色的看了杨豫树一眼，后者神色微微激动地提起笔来。
“滕祥那家伙嘴巴严得很，我知道的也不多。”孟冲先浇凉水再爆料道：“不过毕竟朝夕相处，有些事情还是瞒不过我的。”
“少废话！”海瑞忍不住拍案。
“今年春年，当时高阁老还在，他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竟带人把我们开的买卖，一股脑全都连根拔起，我们的货物也全被查封，血本无归。”一想起那不堪回首的日子，孟冲还是无比肉痛道：“当咱们弄分钱容易吗？还不是一点点攒，一点点挣的？”
“说正题！”海瑞额头青筋暴起道。
“好好……后来高阁老终于走了，我们便合计着把买卖重新开起来。”孟冲连忙道：“可刚把家底赔得精光，还欠了内库一大笔钱，我们虽然是大珰，可也得还的，不然下面有样学样，非把内帑掏空了不成。”
海瑞已经无奈了，只能对杨豫树道：“捡重点记。”
“想要还钱，就得把皇店重新开起来，挣了钱才能还钱。可开店要一大笔钱，内帑都借不出来。”孟冲犹自絮絮叨叨道：“后来是我想的辙，不是现在民间都兴贷款吗？据说做买卖的都不用自己的钱了，而是靠从日升隆贷款，等挣了钱把贷还上就成。于是让管家出面，以我俩的名义，向日升隆前后贷了三次款，一次十万，两次八万，一共是二十八万两……”
杨豫树顺着他说的就写下来，写完后脸都黑了，幸好还有法补救……他给最后一个‘八’带上斗笠，改成了‘六’字。
※※※
“谁知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没想到前辈怎么开怎么赚的皇店生意，到我们这里就多灾多难。”孟冲郁闷道：“八月里，内廷和言官闹大了，我们打了他们的人，他们又封了我们的店，货物全都充公，这回真是……”说到伤心处，孟太监眼泪汪汪道：“不瞒你们说，我俩让债主逼得，上吊了的心都有了。”
“胡说。”杨豫树不信道：“你们俩大太监，还能怕商人？”
“哎哟，那是日升隆啊。”孟冲一副你真土鳖的表情道：“山西帮的买卖啊，别说咱们了，就连皇上也赖不了帐……”
“后来呢。”杨大人猛然意识到，自己也被他带跑了，连忙干咳一声，回到正题。
“就在走投无路时，是李阁老雪中送炭，帮我们还上了日升隆债。”孟冲这次嘴巴利索了：“你们想，这么大的情分，咱们能不还？所以李春芳说，需要帮忙时，我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倒是很有价值的线索，海瑞默默等着杨豫树记完，便接着道：“要证据，没有证据有什么用？”
“这个真没有……”孟冲想了半天，无奈地垂下头道。
“做了这么多事情，什么都没留下吗？”海瑞是不相信的。
“还真有哩！”孟冲再使劲想想，突然猛地抬起头道：“这种事儿滕祥从不出面，就把李阁老的银票交给我，让我去日升隆还钱。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多银票，满满一盒子，都是一五百两一张的新票子，能把人馋死……”
“你就偷藏了几张？”杨豫树问道。
“怎么可能？”孟冲看白痴一样瞧了他一眼道：“一两银子没多给我，怎么雁过拔毛。”说着自鸣得意道：“不过我用自己那些零散破旧的银票，换了一些出来，放在家里还没花呢。”
“多少张？藏在哪里？”海瑞看一眼陆纶，后者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孟冲刚想说少点，但听他问地点，只好实话实说道：“九十六张……”
“四万八千两。”怕他再算错，杨豫树抢先提示道。
“我自己的钱还不知道？”好心却被当成驴肝肺，孟冲一脸肉痛道：“我外宅书房有个从没用过的马桶，马桶有个夹层，钱全藏在里面。”
陆纶便朝自己的手下点点头，后者悄无声的走出去。
※※※
虽然孟冲说话啰啰唆嗦，但终于提供了有用的线索。海瑞和杨豫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那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四万八千两，足够给李春芳定罪了！’李春芳是从一品大员，把薪俸中的钞米折银，一年可以挣白银二百四十两，需要不吃不喝一分不花二百年，才能攒起这笔巨款。很显然这笔钱，来路不正！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海瑞命人给孟冲画押，将他押出去，这才把在门外听了半天的滕祥押进来。
滕祥嘴上的腰带还牢固着呢，锦衣卫给他一解开，他便活动着下巴，对堂上人冷笑道：“真是好计谋啊！先找人假扮刘老三的亲戚，再把我们关到隔壁去，听你们演一出双簧。最后故意先把我推出去，专门朝孟厨子这个白痴下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事到如今，他说什么都白搭了，杨豫树淡淡道：“没有的话就真退堂了。”
“你们赢了，我败得不冤。”滕祥面现苦笑道：“但我绝对不会出卖李阁老，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李阁老家世清华，为官廉洁，是绝对拿不出这些银子的。”
“那是谁给他的？”海瑞沉声问道。
滕祥撇撇嘴道：“除了内阁那位，还能有谁？”
“内阁哪位？！”海瑞提高声调道。
“具体我也不知道。”滕祥才不吃这一套，冷笑道：“你们不会自己查？”
“我们会查的。”海瑞目光如电的望着他道：“滕公公，我现在把你刚才的供词归纳一遍，你听清楚了。你说刑讯胡宗宪是受人指使，而结合孟冲的供词，你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大量接受了那人的巨额贿赂。孟冲说那人是李春芳，可你说，他是个穷官儿，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你又说其实钱是内阁中另一人出的，问你另一人是谁，你推说不知道，其实你是知道的！”海瑞加重语气道：“李春芳是内阁次辅，能让他出面办这种事的，这世上除了皇上，就只有徐阁老了。皇上肯定是不可能，所以你说的内阁那人，就是大明首辅徐阶，对不对！”说完对杨豫树道：“我的话都记下来了吗？”杨豫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慢慢慢慢……不要记，不要记。”滕祥瞪大眼道：“我……我没这样说啊……”
这时，一个锦衣卫匆匆走进来，在陆纶耳边轻声说一句，陆纶便朝海瑞做了个摸唇须的动作。
海瑞站了起来，猛拍惊堂木道：“我最后问你一遍，那个人是谁！”
滕祥把一切看在眼里，面色阴晴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知道？不妨告诉你，冯保带着上谕到了。”海瑞仿佛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只能最后一搏道：“要我等停止审讯，立即把你押回宫里。”
滕祥面色一滞，险些吐血，要是半个时辰前，听到这个消息，他肯定欢欣鼓舞。但现在……自己和孟冲在这个海瑞的连诓带骗下，该说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那这道上谕，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了。
“冯保来了，审讯是要结束。”海瑞还嫌他不够凌乱，又给他添堵道：“但你还是得画押！”
“画押！”陆纶一声令下，锦衣卫便将供状端到滕祥面前。
在这一波又一波的压力之下，滕祥终于顶不住，连声道：“我有隐情禀报！”
“都先下去。”海瑞一挥手，下面人劝退下去，提审房里就只剩下滕祥和三个审问官。
陆纶突然笑笑道：“你们快点问，我去挡一挡冯保。”连日目睹这惊心动魄的政治斗争，昔日的愣头青，也飞快的成熟了。
海瑞和杨豫树对视一眼，点头道：“有劳了。”
陆纶点点头，走出去把门关了。
提审房外真的响起喧哗声，里面的三人却置若罔闻。
海瑞在沉稳清晰的发问，滕祥在有条不紊回答，杨豫树在飞快的记录……
※※※
也不知昨儿吃了什么鬼东西，冯保拉了一宿的肚子，早晨实在爬不起来。只好告了假，寻思休息一上午，再去大理寺听审……他虽然对孟冲信心不足，但知道滕祥是块难啃的骨头，加上上午时间有限，能不能开审还在两说，所以也不太担心。
于是安心地吃了药，在屋里好生躺着。到了中午，果然恢复了些气力。谁知下地还没站稳，就听小太监来报信，说皇上有口谕让他传达。
起先他还在哀叹自己是劳碌命，直到领到旨意，冯保才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一刻不能耽误。但两腿实在不得力，只好让人背着出了紫禁城，才坐上轿子，有气无力道：“快去大理寺……”
大衙门都离着皇宫近，须臾便到。冯保下来轿子，看到层层把守的锦衣卫，便径直上前，尖声道：“有上谕，快闪开！”他身上的大红蟒衣，和手中纯金的拂尘，无不显示着他天使的身份，果然顺利进去大理寺，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大堂，却见空无一人。
冯保一阵眩晕，才想起揪住个书吏问道：“你家大人呢？”
“在提审房呢。”
“赶紧带路！”
小小插曲过去，终于来到了提审房所在的跨院，他刚要进去，便见个身高马大的年轻人迎了出来，一脸关切道：“冯公公，您这是怎么了？小脸煞白煞白的，还出这么多汗？”

第八一七章 坑爹（下）
见出来的是镇抚司头子陆纶，冯保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应付：“跑了一晚上肚子。”
“看出来了，病得不轻啊。”陆纶关切道：“那还来干什么，快前面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就成了。”说着对那带路的书吏道：“愣着干什么，快给冯公公安排上房，要有炕，还得准备好马桶！”
“别介，咱家不是来听审的。”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过分热情，冯保敬谢不敏道：“有上谕！”
“上谕？”陆纶紧张道：“听说徐阁老先前进宫，跟这个有关系没？”
“宣了就知道了。”冯保无奈道：“陆大人，您能把道让开吗？”原来陆纶一直堵在门当间，冯公公虽然是天使，也不能插翅子飞过去吧？
“哦，好的好的。”陆纶一边痛快让出身后的栅门，一边道歉道：“我年轻轻轻不懂事儿，公公千万别放在心上。”
“不会的，不会的。”冯保一边敷衍着，一边在随从的陪伴下，快步往里走，但旋即立住脚，对着那栅门使劲揉眼睛。待确定不是错觉后，才气急败坏的回过头，尖声对陆纶高叫道：“你这是弄啥呀？！”
陆纶赶紧陪着笑解释道：“因为问话可能涉及宫里，为了保密起见，不得以把房门也锁了。”
“用得着上这么多道吗？”冯保气得哆嗦道：“你数数这是多少道锁？！”原来那审讯房的外栅门上，绕满了密密麻麻的铁锁链。每根铁链都被一把大锁扣住。乍一看，那栅门就像穿上身锁子甲一般。
“不用数，一共十八道锁。”陆纶为冯保解惑道：“保准没人能偷开。”
“好好……”冯保看看那门，再看看陆纶，一张脸完全拉下来道：“堂堂镇抚司指挥使，竟耍这些小心眼，快给我打开！”
“打开打开……”陆纶骂不还口，态度极好，立马吩咐身后的亲兵道：“早让你少上几道，非得全用上，惹祸了吧？”
那亲兵也陪着笑，讪讪上前，从腰间解下一大挂钥匙……之所以要用‘大’，一是每一把钥匙都很大，二是最少有三四十把……拿着那一大挂叮叮当当上前，便开始手忙脚乱地找钥匙开门。
边上围观的大理寺官吏中，已经有不少人认出，那串钥匙本是挂在司狱厅司狱腰间的。而本寺大牢正好空着十八九个牢房，所以这些锁链的来历也就清楚了。但大家都在边上偷笑着看热闹，没人出声提醒死太监。
只见那亲兵将一把钥匙插入锁眼，拧拧拧不动，便拔出来又换一把，又拧还是不动，只好再换一把，也还是不对……一连换了十几把，才咔哒一声，解开一道锁。
随着第一道锁打开，场中响起一片小声喝彩，那亲兵擦擦额头的汗，朝众人谦虚笑笑，然后继续开锁。
冯保的一张脸，已经要阴沉得滴下水来了，但他除了让几个小太监上去，帮着一起对锁眼，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站在那里面色奇怪的生闷气。
※※※
也不知过了多久，但总之是好长一会儿。当最后一道锁链落地，栅门终于打开，冯保第一个冲进提审房，便看到海瑞和杨豫树已经结束了审问，甚至把总结报告都写好了，正将一份份供词、证物、字据、公文，都叠好了装进大号皮纸公文信封中。
看到冯保进来，杨豫树朝他笑着点点头，那边海瑞却连头都没抬，从桌上小暖炉中，抽出一根铜签。铜签的另一头，是一团烤融了的漆棒……这是官府用来密封信件的烤漆之法。
海瑞的动作十分麻利，一转眼，便将那大信封封口烤了，摆在书案上。这才对冯保道：“冯公公来得正好，案子已经审完，请把孟冲和滕祥带回去吧。”
“……”冯保张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海瑞和杨豫树却不陪着他发呆，两人从袍袖里，各拿出自己的印章，趁烤漆未硬盖了上去，接着又装在早备好的木盒中，贴上封条，拍手完工。
这时陆纶也跟了进来，看见海瑞他们已经完事儿，便快步上前道：“冯公公是来传上谕的。”
两人赶紧转到桌前抱拳，就等冯保开腔传旨了。
“好、好……”冯保之所以能一直保持克制，是因为他不想得罪那个人。现在看此情形，知道大局已定，自然更加不会发飙了。要说他也是个人物，竟能在短短几息内，便把情绪调整过来，笑道：“辛苦了……”虽然笑容颇不自然。
把上谕传完之后，陆纶也把滕祥和孟冲押了出来，见他俩全须全尾，冯保也不多说什么，朝杨豫树和海瑞拱拱手：“咱家回宫复命，失礼了。”便和陆纶押送着两人离去了。
杨豫树和海瑞没有送出去，而是双双疲惫地坐下，相视而笑起来。前者一面摇头一面笑道：“想不到啊，短短一个多时辰，就成功取了口供。”说着拱拱手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刚峰兄，我服了，真心服了。”原来在临进提审房前，海瑞才和他们俩商量，准备用计诈一下两个太监，达到速战速决的目的。
虽然信心不足，但杨豫树和陆纶也知道，要想速胜必须出奇，所以全力配合，倾情演出，才有了方才的一场大戏。
“这不算什么，拾人牙慧而已。”海瑞虽面无得色，但也表情放松下来道：“当年振武营兵变，沈阁老就是用这个法子平叛。”
“那个案子我也研究过，让你一说，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杨豫树笑道：“不过你敢找人假扮李铨，我真是捏一把汗。”
“两个太监深居禁宫，不可能见过那个李铨。”海瑞淡淡道：“而且那个孟冲明显要比滕祥好骗些，所以我才会先从他身上入手。只要他招了，滕祥的顽抗也就没意义了。”
“真难为你能想得这么周密。”杨豫树真心赞道：“这次大案得破，海青天又要让世人刮目相看了。”
“大人先不要太乐观。”海瑞却泼冷水道：“案子是审完了，可这出戏还有下半场，究竟到最后，有几人能罪有应得？不好说。”
“别操心太多，那是神仙们的事情了。”杨豫树却很看得开，站起身来，拍着肚子道：“至少我们已经问心无愧了！走，我给你放个假，咱们涮羊肉去，美美撮一顿，再回家好好睡一觉，这些事改日再说！”
“……”海瑞本要习惯性的拒绝，但经过这连场并肩作战，他已经把杨豫树当成可以信赖的朋友了，话到嘴边，改成了：“我可没钱。”
“哈哈哈……”杨豫树爽朗笑道：“也没指望你请。”
※※※
话分两头，且说冯保和陆纶押着孟冲和滕祥，出了大理寺，往左安门行去。
路上，冯保实在按捺不住，借口外面太冷，便钻上了关押滕祥的囚车……说是囚车，其实是密不透风的马车，只是没窗有门罢了，所以冯保的托词也站得住。
滕祥还是带着那套金步摇，被拴在前车厢的铁环上，看见冯保进来，他嘴角竟浮起一丝自嘲地笑道：“想不到我这么快拉稀吧？”
冯保关上车门，从怀里掏出个锡酒壶，喝了两口暖暖身子。看着滕祥在那直舔嘴唇，便有些不舍得摩挲一下酒壶，递给了他。
滕祥抱住酒壶，勉强送到口中，贪婪的一口口呷起来。不一会儿，脸上有了些血色，朝冯保善意地笑道：“冯公公，咱家这回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可咱一句都没牵扯到皇上，也没把你供出来，这道理孟冲也懂，你可以睡安稳觉了。”
“知道你们不会。”冯保虽然这样说，但表情明显轻松不少，掏出雪白的帕子，垫在车座上，这才款款搁下屁股道：“那你们都招什么了？”
“宫外的都招了。”滕祥道：“知道啥说啥，以免他们还费心思灭口。”
“这也是个办法。”冯保笑笑，状作不经意道：“都把谁扯进去了？”
“冯公公。”滕祥正色道：“咱家是不成了，但得用自己的教训劝您句，咱们是宫里的人，管好宫里的事情就成了，宫外的事情少掺和。掺和多了，就是我和孟冲这样的下场。”
见冯保虽然听着，但并不太在意，滕祥加重语气道：“陈宏再厉害，也斗不过阎王爷，这棺材瓤子还有几年能活？只要他一死，你就是当仁不让的大内总管，稳稳当当、众望所归，多好啊，干嘛还要折腾呢？”
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滕祥难得的掏心掏肺，让冯保的表情终于郑重起来，听他接着道：“我想陈宏也就是看到这一点，才对你的小动作视而不见，但他没安好心啊，是想让你继续折腾下去，自个把自个折腾死……咱家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话说得不中听，但这片诚心，还请公公体会。”
冯保的表情凝重了，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那我不问了。”
滕祥点点头，对冯保说：“我这些日子，还总结出个教训，您要不要听？”
“请讲。”冯保也是个知趣的人，道：“我知道你牵挂你家里人，你尽管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他们。”太监没有儿子，但也一样有父母兄妹，他们又都是贫苦人家出身，所以一旦出人头地后，都会把家人接到京城来享福，总之是不像后世人想得那样，全家人以之为耻啊什么的。
“多谢冯公公恩情！”滕祥感激不尽道：“我反思了为什么会败给陈宏，其实这次的事儿，我和孟冲本牵扯不深。原以为就是事发，以皇上的宽厚，最多只会把我们狠狠骂一顿，但为何会被直接沦为阶下囚了呢？一方面当然是陈宏高招，但更重要的，是我和孟冲两个骤登高位，得志张狂，肆意妄为，惹得宫里宫外一片骂声。皇上念旧，护我们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但总有厌倦给我俩擦屁股的时候，我俩的末日也就到了。”说着看看冯保道：“您能从中体会出什么？”
“要收敛，不能猖狂。”冯保轻声道。
“嗯。”滕祥沉声道：“还有就是，做什么都不能背着皇上。皇上是个重情之人，可想要他信任你，前提得是你没有欺骗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就有可能传到皇上耳朵里，所以越过皇上和外臣交通的事，万万不要再做了……侍奉好皇上一家，比你干什么都强！”
冯保心中凛然，郑重地点点头。
※※※
从大理寺回宫里，转眼就到，听着似乎到了宫门，冯保便下了车，步行进了左安门。
上了长安街，他看到自己的管家徐爵，在那里探头探脑，轻叹一声，便让人放他过来。
两人故意走在队尾，徐爵压低声音问道：“那边要信。”
“全招了……”冯保阴着脸说一句道：“这次之后，不要再和那边联系。”说完便紧走几步，追上队伍去了。
留下徐爵呆立在那，挠着刮得铁青的下巴，自言自语道：“全招了，不要再和那边联系……这岂不是说，张阁老要遭殃了？”也怪冯保自己没说清楚，徐爵竟然把他的话自行理解了。
于是他将自己理解的意思，转给了巴巴等消息的游七，结果吓得游七魂飞天外，竟不顾忌讳，直接找到内阁中去报信，把他家老爷也惊得魂不附体。

第八一八章 图穷（上）
“慌什么！”看到张居正魂不附体的样子，徐阶低喝一声道：“成大事者，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斧刃加于身仍不慌乱。慌里慌张的，我怎么放心把担子交给你！”
“学生错了……”张居正最怕的，就是徐阶来个‘丢车保帅’什么的，连自己也弃了。现在听他还没这层意思，才稍稍放下心道：“以后再也不会了。”说着一撩衣袍下襟，跪在徐阶面前道：“还请老师搭救最后一次……”
“让我先想想……”徐阶却不看他，只是靠在躺椅上，深感疲惫道。
“让人找找陈公公吧，这时候只有他能帮上忙了。”也没听清到底是歇歇，还是想想，但张居正知道，自己的情况真不乐观了。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一旦孟冲、滕祥真招了，自己可真的大事不妙了。否则也不会一听到消息，就去找徐阶求助……
“找他也用处不大，陈宏再大胆，也不敢篡改供状。”徐阶缓缓摇头道：“他就欠我一次人情，还不到用的时候。”
“那……”张居正的心咯噔一声，低声道：“难道就这么等着？”
“不是还有一夜吗？让我先歇歇、想想……”徐阶缓缓闭上了眼睛。这是钦案，所以案卷已经越过内阁，直接送抵司礼监了。但隆庆是个不会多出一分力的皇帝，今天已经接见了徐阁老，还下了口谕，那就算履行完了义务，当天便决计不会在让国事烦心，以免影响了采蜜质量。作为天子近臣，内阁中人自然知晓这一铁律。
见老徐装死，张居正只好怀着沉重复杂的心情，蹑手蹑脚退出来，昏昏沉沉回到自己的值房。
进了屋，张安端上热水请老爷洗脸洗手……张居正是个极讲究的人，每次从外面进来，第一件事必是把脸和手洗净，如果不再出去，甚至还会洗头。
所以张安按惯例，把水盆搁在架子，恭声道：“请老爷净手。”
谁知回答他的，是张居正怒喝：“谁让你进来的！”
张安端着水愣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
“滚！”张居正低喝一声，一脚踢翻了脸盆架，乒呤乓啷中，他的下身全湿了。
张安想去给他擦水，却见老爷脸上再没有往日的从容不迫，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狰狞之色，吓得他也不敢多事了，连滚带爬便出去，好在还没忘了把门关上。
张居正也不看一地的狼藉，失魂落魄的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面靠在椅背上，便一动不动。他的两眼好像在望着屋顶的宫灯，但细看一下，其实目光毫无焦距，连他自己都不知在看什么。
今日发生的事情，对张居正信心的摧残，是无比残酷的……虽然之前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但只有真正被对手蹂躏之后，才会完全从身心上接受这一现实。
原来自己一直太把自己当人物了；原来对手想要玩死自己，就像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原来自己从来不是主角，自己只是棋盘上一个可怜的棋子……就算再不信命，不认命，就算再挣扎反抗，也逃不脱被随意摆弄的命运。
对于一个这样骄傲的人，比要他的命更痛苦的，是接受自己的卑微。那种无以言表的痛苦，可以把一个人生生撕碎，要么就此沦落，要么彻底被改变……只是这一刻，谁也不知他会走向哪条路。
但眼泪，滚烫的眼泪，却清晰无比的从他的面颊滑下，顺着脖颈，一直淌到了心口。
※※※
棋盘胡同，沈府前书房，这里的气氛却与内阁迥然。
“我忍不住要赞美海瑞。”得知了审讯结果后，沈明臣一扫连日来的阴霾，眉飞色舞道：“但又怕自己的文采，不足以形容他的厉害！所以我决定用贾岛那首五绝代替。”说着他忍不住望向沈默和王寅道：“二位猜猜是哪首诗。”
“还用猜吗？”王寅一副‘你真小白’的表情道：“十年磨一剑呗。”
“对，就是那首！”沈明臣不理会他的嘲笑，站起来感情饱满的，声音洪亮的念诵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他就是我大明朝的国之利刃啊！”说完心潮澎湃道：“大明朝那么多的进士翰林，全都比不上这个从天涯海角来的举人！当初徐阶老儿举荐他，我还有担心，现在终于服了，大人确实有知人之明！”
沈默刚揭开杯盖正准备端碗喝茶，见他如此兴奋，又轻轻将茶碗放下了，望着沈明臣道：“句章，你先不要太激动，到底是个什么结果，现在还两说。”
“这还有两说的？”沈明臣也看着沈默道：“就算没有证据指向张居正，但现在李春芳的罪名已经坐实了，只要乘胜追击，还愁把张居正拖出来？”
“你忘了大人刚上疏保过李春芳吗？”王寅也出声道：“现在怎能翻脸再捅他一刀？”
“可有证据了呀！”沈明臣急道。
“那些银票吗？”王寅冷笑道：“他只是过了过手而已。甚至我怀疑，这是他和日升隆挖的坑，就等张居正往里跳了。”
“那他也不是只好鸟！”沈明臣啐一口道：“大帅被折磨的那么惨，他脱不开干系的。”
“是。”沈默淡淡道：“这次掺和进来的，没有一只好鸟，所有人都要对大帅的死负责。”顿一顿，低声道：“当然也包括我。”
“大人……”沈明臣面色复杂的低头道：“您是被逼的。”
“都是自己人，不必为我粉饰。”沈默的声音清冷道：“我还可以告诉你，王廷相和李春芳两人给万伦的信，一开始就到了我手里……”
“啊……”沈明臣瞪大眼睛道：“那还费这周折干什么？”刹那间，海瑞的功劳在他心中大为失色，让他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气息渐粗道：“直接拿出来，还用得着海瑞他们费心劳力的去审、去挖吗？！”
“这是两码事。”王寅出声道：“大人手里没有这两封信的话，海瑞他们不会审得这么顺利。这两封信，就像大杀器，震慑着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被动等待大人出招。”顿一顿道：“所谓威慑力，是没打出去的力量，要是这把这两张牌打出去，还真不一定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沈明臣不是笨人，只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让王寅一说，也明白了……是啊，沈默手握铁证、引而不发，无疑给对手一个，他不想彻底决裂的信号。也正是因为存着这种侥幸，所以徐阶等人才会产生，可以和平解决的幻想，才会显得那么迟缓被动，其实是在等沈默开价！
兵法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沈默反其道而行之，来了个‘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就在对方认定他会私下解决问题时，却通过海瑞的正面战场来完成了目标，让所有人都迟迟没有预料到……当他力保李春芳，并利用和皇帝的关系，让孟冲、滕祥宫外受审后，才算是图穷匕见，这时徐阶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沈默的真实目的，是要张居正彻底完蛋啊！
徐阶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若不是他仍然过于自信，火烧眉毛了还想着‘熬鹰’，恐怕海瑞他们也没时间问出口供。但历史没有假设，海瑞以神乎其神的速度完成了审讯，终于让徐阶不得不吞下这枚苦果！
这样游刃有余、尽在掌握的局面，显然比一开始就刺刀见红，导致毫无寰转要强之百倍。
想明白了这些，沈明臣羞愧的向沈默道歉。
沈默不以为意的笑笑道：“你发火也是对的，我确实对大帅有愧……”说着正色道：“还记得我写得那两个字吗？为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必须做很多违心的事。还得靠你不时棒喝我，我才能不至于为术所迷，坠入邪道之中。”
“大人真会说话……”这下沈明臣更不好意思了，老大年纪红着脸道：“您只要没忘了初衷，别说放过李春芳，就算放过姓张的，我也没又怨言。”
“怎么会忘呢？”沈默沉声道：“自始至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个目标！”
※※※
小团队统一了认识，消除了冲动与误会，再次恢复了和谐的气氛。
“那么说，先不动李春芳了？”沈明臣这次心平气和地问道。
“动不动。”沈默也走出自责，缓缓摇头道：“要看皇帝的态度，如果皇帝要保张居正，我就保李春芳……如果皇上不保张，我也不管李。”
“那么皇帝看了案卷后，保张的可能有多大？”沈明臣问道。
“很大……”沈默轻声道：“张居正先于我进入裕王府侍讲，在我、陈以勤、殷士詹离开王府之后，他仍然任王府讲官，陪伴当今时间最长。”顿一顿道：“隆庆新朝，张居正不次超迁，简特入阁，虽是徐阁老力推的结果，但也是利用了今上对他的感情。”
沈明臣皱眉道：“不拿下张居正，又怎么牵出他背后的那位？”
“这就是我要保李春芳的原因。”沈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不仅要保李春芳，我还要保王廷相、黄光升，徐阁老推出来的弃子，我一个也不要，全让他们留在棋盘上。”
“那岂不是白忙活了？”沈明臣不解道，还好这次没跳起来。
“怎么会白忙活呢？”王寅淡淡道：“公道自在人心……皇帝怎么想，百官怎么想，乃至百姓怎么想，这都是无比重要的。”
“对。”沈默搁下茶盏道：“要的就是这个人心。人心所向便是天命去留！我要做的可是欺师灭祖之天下大不韪，只有人心向着我才能有戏，否则就算寻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说白了，就是大人已经掌握主动。”沈明臣沉吟道：“却处处以悲情委屈的形象示人。你这边悲一分，徐阶那边就黑一寸，直到把他黑成西山煤，就可以不战而胜了……是这个意思吧？”
“聪明无过句章！”王寅拊掌赞道：“话糙理不糙啊。”
“别损我了，我整一个后知后觉，还聪明呢。”沈明臣不无郁闷道，突然又幸灾乐祸的望着沈默道：“很考验大人的演技啊。”
“不要紧。”沈默淡淡道：“我拜读过《演员的自我修养》。”
“大人看书可够杂的。”两位幕僚还以为那是苏州通译局出品呢。
※※※
定计只是第一步，后面整个计策如何变为行动，每一个环节都要逐一仔细推敲。正所谓‘多算少失、少算多失’，要想提高计策的成功率，唯有这样下足了笨功夫。
沈默每一步都是这样走过来的，谋士们也早就习惯了这种费时费力的活计，三人晚饭都是在书房用得，一直忙到下半夜，才算是大功告成。
顶着通红的两眼，沈明臣疲惫的伸着懒腰道：“都赶紧回去歇息吧，人都快熬干了。”
王寅看看沈默，突然笑道：“大人觉着，自己能不能歇。”
“八成是歇不了哇，我就在这儿眯一会吧。”沈默又对沈明臣道：“出去时跟他们说，给我准备一个汤婆子，安排好暖轿。”
“大人要去哪里？”沈明臣奇怪道。
“备着吧，或许要进宫。”沈默微笑道。他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了禀报声：“大人，宫里来人，请您立刻进宫！”
沈明臣彻底服了，大声答道：“知道了！”
王寅却叹息一声道：“皇上竟破例了。”
沈默点点头，神色平静道：“给我更衣。”

第八一八章 图穷（中）
出了书房，沈默抬头望天，还能看到启明星在寂寥的亮着。四下漆黑一片，只有轿子周围，侍卫、随从，还有宫里来的好些太监提着灯笼恭敬的立在那里，为他照亮一条上轿的通路。
尽管穿着厚厚的貂裘皮靴暖帽，但刚从烧着地龙的房间里出来，沈默还是感到一阵寒不可禁，没说什么，便弯腰坐上轿子，手抓住那铜质的汤婆子，这才舒服一些，沉声道：“走吧，快点。”
于是在这一群人的簇拥下，轿子稳稳的起来，快速的出了院门、胡同，到了天街上。往日无论何时经过这棋盘天街，耳边总是人声鼎沸、喧哗漫天，但此时却万籁俱寂，只有自己这一行人发出的脚步声。
在这个寒冬腊月的北京城，哪怕苦命的劳碌人，也决计不会在此刻钻出被窝的。但是那位‘芙蓉帐暖度春宵，君王很久不早朝’的隆庆皇帝，竟会在这个连宫门都没开的时候，就把他召进宫里。实在是让早有心理准备的沈默，也感到大大的意外。
一路心思复杂，很快便到了左安门前，早就得到谕令的守门兵丁，已经洞开大门恭候了。
见他的轿夫准备落轿，那领路太监忙道：“皇上恩旨，沈师傅不必步行，径直坐轿觐见。”于是轿夫重新抬着轿子，径直上了长安街，再穿过重重宫门，一气把沈默抬到了皇极门前。
到了这里，虽然太监还想把他往里领，但沈默说什么都要自己下来走了……为免多费口舌，不等外面的人掀轿帘，他自个撩开帘子钻出了轿门。
“压轿！压轿！”太监的头儿慌忙叫道。
后面两个轿夫，连忙将轿杆举起，前边的轿杆着了地。沈默下得轿来，望着蛰伏在黑暗中的重重宫殿，只见各处殿宇的屋檐下，挂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红色灯笼，但四周仍是漆黑一片，这就使得那一座座巨大的殿宇檐顶，像漂浮在下红上黑的半空中一般，给人以神秘庄严的感觉。
但沈默却丝毫没有被这种苦心营造的氛围震慑住，而是颇为脱线的想道：‘上万盏灯笼点一夜，得花多少银子……看来宫里是有钱了。’
跟着太监进了乾清宫外殿，便有小太监上来，接过沈默的暖帽、护耳、貂裘、罩衣，还拿了一双崭新的单靴，请他把脚上的暖靴换下……宫室里温暖如春，这些都是穿不住的。
小太监们忙活着，红着双眼的冯保迎了出来，恭敬的向沈默行礼，道：“想不到阁老能来得这么快。”
“皇上这么早急召。”沈默轻声道：“本官不敢怠慢。”
“皇上是一宿没合眼啊。”冯保闻言叹一声道：“您待会儿可要劝他保重龙体，不能再难过了。”
沈默点点头道：“我自然晓得。”
“请进来吧。”冯保便侧身肃请，带他进了西暖阁。
※※※
隆庆召见大臣，都是在作为上书房的东暖阁中，但唯独见沈默，总是在自己起居的西暖阁中。对于西暖阁中过于香艳旖旎的陈设装饰，性喜素雅的沈默起先不太习惯，但看得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臣沈默，拜见皇上。”沈默便一掀官袍下襟。大礼参拜。
“快快平身，不要多礼。”卷帘缓缓掀开，隆庆皇帝出现在他的眼前。
沈默抬头朝皇帝觑了一眼，只见隆庆穿着一件玄色金丝直裰，外套一件紫色褙褂，头上的那顶没骨纱帽，也是随便戴上去的。一看就是大内居闲的便服，穿这种衣服，是不可会见外臣的。但隆庆现在偏偏这样穿着，走上来搀扶沈默道：“都说‘不惹红脸汉、不扰三更人’，却把师傅从热被窝里叫出来，真是过意不去。”
“皇上要折杀微臣了。”沈默顺势起来，轻声道：“臣一宿没睡。”
“是啊，案子审出来了，连朕睡不着了……”隆庆松开手，面容愁苦道：“师傅来看看吧。”
沈默便跟着皇帝来到内殿，见那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整齐地摆着用镇纸玉石压着的，一张张问案笔录。
“这是昨儿送到的卷宗。”见沈默的眼从上到下，从左至右飞快地看了过去，隆庆在边上道：“朕本打算明儿再看，但心里总想着这事儿，干什么都心不在焉，便让陈宏拿过来，唉……”说着叹口气：“不看不安心，看了更不安，一晚上翻来覆去没个章程，只能在天亮之前，把师傅请来，给朕拿这个主意了。”
沈默轻声连道‘不敢’，眼却一直未离开桌案……海瑞的审讯记录，他只知道前面大部分，但后面最重要的，也就是滕祥另情禀报的那部分，因为陆纶聪明的回避了，所以他也是第一次才看到。
看了这部分，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触目惊心’，怪不得皇帝等不到天亮，就要找自己问策呢！
滕祥是个心机很重之人，如果不是因为一步登天的眩晕感，使他暂时迷失了自己，然后就被陈老太监打了闷棍，肯定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的。但在事发之前，宫里宫外都很看好他，认为他将长时间掌大内的牛耳，所以内阁大臣、六部九卿、甚至封疆大吏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与之暗通款曲、大肆贿赂。至于孟冲就可怜多了，几乎没有人看好这个厨子，除了日常孝敬之外，几乎没有给他开小灶的。
当然最让隆庆伤心的，肯定还是他一直无比信任的几位师傅中，竟也有人赫然在列，一个是殷士瞻，另一个就是张居正！
看到这里，沈默不禁暗暗庆幸，果然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是自己像嘉靖朝那样，和内监眉来眼去，自己的名字八成也会赫然在列。那样的话，此刻肯定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被皇帝当成可信赖的人，来参决朝中衮衮诸公的命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滕祥关于本案的供述上……滕祥说，今年八月里，因为日昇隆催逼的紧迫，自己一时又拿不出钱还债，便请李春芳帮忙。但李春芳也没钱，对他说，张居正和日昇隆的关系很深，可以找后者帮忙。于是滕祥将此事拜托李春芳，到了九月，李春芳果然从张居正那里拿到了钱，并带来了张居正的条件，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通过滕祥的供述，很容易得出张居正是主谋，李春芳是中人的结论。但沈默知道，这是因为滕祥深恨张居正，故意把责任往他身上推的缘故……其实张李二人狼狈为奸，没一个好东西。
※※※
看完之后，沈默抬起头来，望向一脸忧郁的隆庆皇帝，低声道：“不知圣心如何？”
“哎……”隆庆叹息一声，答话的却是老太监陈宏，他自然是早已看过的，也必然已经和皇帝商议过了，这时他那苍老的声音透着愤怒道：“老奴斗胆问一句，那个海瑞这是要干什么？这样的供词也敢呈上来，这不是逼着万岁兴大狱吗？可如今万岁爷御极不久，大明又内忧外患，朝堂也一个政潮接一个，一刻都不得安生。他海瑞还要把那么些高官大吏都扯进来，皇上把他们都办了，容易！可这个国家靠谁顶着？还不得立时就乱了？”他毕竟年迈体弱，一气说了这么多，便气喘吁吁起来，顿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老奴话说得重了些，但让皇上如此为难，老奴实在于心不忍，沈阁老见谅。”
沈默摇摇头表示无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番话必然是得到皇帝默许的，陈老太监这是当了一把皇家发言人。
见陈宏有些苛难沈默，隆庆忍不住出声道：“沈师傅不要往心里去，老陈是看着朕长大的，他是替朕着急，不是针对沈师傅的。”
“有道是君忧臣辱！现在皇上为此事夜不能寐，便是做臣子的失职。”沈默只好表态道：“陈老公公虑得是。这样的供词呈给皇上，确实要逼着皇上下决断兴起大狱，可皇上顾着大局，哪能下这样的决断？这样让皇上作难，海瑞他们确实太冲动了，但他们也是一片忠诚为国，才会如此不管不顾的，所以也不能说他们有错。”
大明官场流传着一句谚谣，曰‘内阁的云，宫里的风’。意思是，做官要想步步高升，必须得内阁那片云下雨，至于那片云最终能罩在谁的头上，还要看宫里的风把云吹到哪里，这是一层意思。
但还有一层，就是内阁发生的事情，往往像云一样，让人看不透；而皇帝身边时刻环伺着那么多的宫人，再机密的事，片刻之间宫里就会传出风来。到了隆庆朝，怕是这后一层更为靠谱。
所以沈默很清楚，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在御前说的所有的话，必然很快传遍京城，因此每一句都必须细加斟酌，以免祸从口出。
隆庆不知他肚里的私活，反而为沈默既能体谅自己，又顾全大局而深感欣慰：“他们要是有师傅你一半的公忠体国，朕也不用这么有些……唉，最想不到的是，张师傅和殷师傅也会牵扯在里面。”说着轻轻拢着宽大柔顺的衣袖，看似在表达感慨道：“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话真的一点不假，朕的心，跟撕裂了一样痛。”但其实，是暗暗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希望沈默能放他们一码。
“皇上，此事只是那滕祥的一面之词，空口无凭，不能仅凭这个，就质疑两位素来正直的大臣。”沈默心中暗叹一声，正色道：“他们可是先帝为您选定的老师啊！”
隆庆当然听得出沈默的委曲求全，他深深地望向自己的沈师傅，目光里透着三分感激七分忧伤道：“但愿如此吧……”顿一顿，皇帝强打精神道：“不过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该彻查还得彻查，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说着殷殷的望向沈默道：“朕知道副担子不好挑，吃力讨不着好，还有可能得罪人。但现在这时候，朕只信得过沈师傅你一个，除你之外，真不知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皇上不必说了。”沈默抱拳道：“为君分忧是臣子的义务，况且我本就是分管刑法的阁臣，妥善处理好这个案子，更是责无旁贷！”
“沈师傅。”隆庆见沈默像以往数次那样，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难题接过去，心中升起熨帖、感激、欣慰、歉疚……多重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差点掉下龙泪来，紧紧握住沈默的手道：“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微臣的荣幸。”待皇帝激动够了，沈默抽回手，轻声道：“微臣也有个不情之请……”
“快讲。”隆庆丝毫没有被要挟的感觉，反而为沈默能求自己一次，而十分的高兴。
“案子的审理已经结束，剩下该如何判、如何处理，应该都用不到刑名了。”沈默眼圈转红道：“胡少保的遗体，已经在狱神庙停了十多天了，加上之前便是三十七天。三十七天还不得安生，我这个言而无信之人，实在是寝食难安，锥心刺骨……”说着眼泪滚滚，跪倒在地上道：“臣愿意用自己的功名为他赎罪，恳请皇上法外开恩，赦免他的罪过，让他入土为安吧。”说完使劲给皇帝磕头，每一下都砰砰作响。
皇帝也一下眼圈通红，连忙把他扶住，使劲拉起道：“胡宗宪功在社稷，却被折磨瘐死，这是大明的耻辱，也是朕的过失，万万不该让师傅来承担。”说着对陈宏道：“立刻传旨礼部，命其火速议定胡少保的哀荣、谥号，朕明天就要结果！”
沈默已经泪雨滂沱了。

第八一八章 图穷（下）
沈默从乾清宫出来，已经是天色大白，宫灯也全熄灭了。
紧紧大氅的领子，他便往会极门行去，到了门前时，兵丁们刚刚开门，书吏们在打扫庭院。看到沈阁老在此时出现，众人都先是一惊，然后才忙不迭地行礼。
沈默点点头，便径直进去，正好碰到徐阶从值房中出来。
看到沈默出现在这里，徐阶并不意外，只是原本黯淡的脸色，更加黯淡了。他也没问沈默，是怎么进的宫，只是强打精神，如老父亲般慈祥地笑道：“一起用早点去。”
沈默点点头，上前两步，扶着徐阶的胳膊，往后院‘食堂’走去……
食堂外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司直郎和中书舍人，看到沈阁老扶着元翁进来，都纷纷起身问安，但眼中都透出奇异的光……内阁的勾心斗角虽然云山雾罩，但瞒不过他们这些眼皮子底下的人，真不知这对师徒要多深的心机，才能装出这副和和睦睦的样子。
到了内堂，还是那条长长的饭桌，只是桌布换成了白色的。徐阶在北头主位上坐定，沈默坐在他左手边……长长一条餐桌，两人只坐了一角，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转眼间，桌上便摆好了精致的四荤四素冷热菜肴、三屉不同口味的各色面点、两罐精心熬制的养生粥品……不算奢侈，唯觉雅致，可见大厨把握住了阁老们喜好的调调。
两人面前整齐摆着精致的杯碗碟筷，两人都有些出神……两人之前都设想过，再见面的情景，但在今夜之前，却谁也没想到，今天就会在一起共进早餐。所以对这顿早餐，其实两人都缺乏必要的心理准备，就像屉笼里冒着热气的小笼包，没有咬破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是荤是素。
徐阶不动不语，沈默自然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老首辅才回过神来，看看面前的餐具，对侍者吩咐道：“拿点酒来。”
“啊……”侍者有些吃惊道：“元翁是要酒吗？”见徐阶轻轻点头，才知道自己没听错，赶紧去拿酒拿酒具过来。训练有素的侍者，之所以会如此吃惊，是因为朝廷明文规定，官员在入暮之前不许饮酒，以免耽误公事。
听说徐阶要酒，沈默眼中的惊讶也是一闪即逝。
阁老要酒，肯定是要给的。须臾，桌上便添了一瓶躺在热水中的陈年花雕，还有三个元朝官窑的蓝釉酒杯……在沈默的对面，还摆着一套餐具，那是为宿在阁中的张居正准备的。
但两人都知道，这次他不回来了。
※※※
把一应侍者支出去，让随从把门看好，内堂中便只剩下两位阁老。
没有侍从，沈默只好站了起来，拿起酒瓶先给自己倒点尝尝，轻声道：“正好。”便给徐阶斟满，自己却只倒了半杯……这是这个年代冬天喝酒的礼仪，要先为长者试一试酒温，但因为毕竟是先喝了一点，所以这给自己的第一杯，要只斟一半，以示赔罪。
“满上……”徐阶却让他把酒斟满。
沈默迟疑一下，只好照办，然后把酒瓶放回水盆中，端起酒杯要敬酒，却听徐阶缓缓道：“看到此情此景，你想到了什么？”
沈默看看徐阶面前的酒杯，再看看自己的手中的酒杯，轻轻搁下道：“酒是好东西，可以解忧，学生想起了曹操的《短歌行》……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是个中规中矩的回答，徐阶听了感到有些满意，接着吟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沉吟至今……”说着精神一抖，端起酒杯道：“江南，为师敬你。”
沈默赶紧欠起身道：“哪有老师敬学生的，我敬老师。”便端起酒杯，抢先一饮而尽了，然后将杯底亮给徐阶，果然一滴不剩。
徐阶却端着酒，继续沉他的吟……良久才缓缓道：“我不配当你的老师啊。”
沈默这次是真吃惊了，沉声道：“老师，您何出此言？”
“一直以来，你是打落了牙往肚里咽，脸上还得挂着笑。”徐阶抬起头，一脸坦然道：“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看着沈默脸上难言的讶异，徐阶的眼光仿佛能透彻人心道：“你方才听到我要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虽然老眼昏花，但应该没看错。”顿一顿，他目光复杂地望向沈默道：“你当时心中闪现的，不是‘唯有杜康’，对不对！”
沈默完全被动了，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纵使心中惊涛拍岸，也不会这么轻易就乱了方寸，轻轻摇头道：“当时只是想不到，您竟然会清早要酒，空腹喝酒会伤身的。”
“呵呵，是么……”徐阶不置可否的笑笑道：“看来是老夫多想了。”说着捏起酒杯，垂目望着杯中酒液，幽幽道：“《太祖实录》读过多少遍？”
“不下十遍。”沈默低声道。
“以你的状元之资，想必已经烂熟于心了。”徐阶缓缓道：“我还以为，你端起酒杯时，会想起太祖那句名言。”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把酒杯送到沈默面前，然后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朱元璋在请他的大臣茹太素喝酒时，说出的那句名言：“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这绝对是诛心了！闻此晴天霹雳，沈默不得不离席下跪，指天发誓道：“学生若有此欺师灭祖之心，就让天雷殛了我！”也不知能不能再穿越去宋朝……
看着沈默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样子。徐阶稍出一口恶气，然而这跟他一夜思量后的结果南辕北辙，当然不能让沈默再跪下去了。
“快快起来。”徐阶道：“老夫相信你没有此心了。”
沈默不吭声，伏在那里装死，地上却明显湿了一小片，似乎是泪如泉涌了。
“罢了，老夫给你赔罪了。”徐阶说着也扶着桌角起身，缓缓朝沈默跪下。
沈默这次不能装死了，赶紧起身扶住徐阶已经呈弓字形的身子，痛哭流涕道：“师相，您是要引雷殛了我吗！”
“拙言拙言，我们何至于闹到这一步？”徐阶也痛哭道：“真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吗？！”师生两人遂抱头大哭一场……
※※※
师生仍执手相望泪眼，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的体己话，似乎多年的隔阂块垒，全部都一扫而光，又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师徒。
待那云收雨歇，沈默先行起身，然后把徐老师搀起来，送到了椅子上。自己走回椅子前却不坐下，而是从衣袖里掏出了，从皇帝那里拿来的供词，双手递给徐阶道：“这就是学生深夜被召进宫中的原因，皇上将此事交予，学生单凭老师吩咐。”
“哦……”徐阶掏出手绢，擦擦昏花的泪眼，矫情道：“老夫不能看。”
沈默却不收手道：“师生之间无秘密，老师但看无妨。”
徐阶这才扭扭捏捏道：“也对，那我就看看，也好帮你拿个主意……”于是接过供词，从袖袍中掏出自己的老花眼镜，凝神看了起来。
徐阶看得很慢，沈默一直以一种恭敬的表情看着他，一直等他那双老花眼，把供词全看完了。
“竟出了此等惊天丑闻。”徐阶摘下眼镜，颓然道：“老夫必须要请罪了，也罢，是到了退位让贤的时候了。”
“师相，万不可出此言啊！”沈默连忙起身劝道：“大明两京十三省，都在您老肩上挑着呢，这担子别人是担不动得！”
“拙言不必劝说！”徐阶摇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江山换旧人。为师已近风烛残年，这个首辅本就当不了多久了。”
沈默有些错愕道：“老师怎会突然如此悲观，您这身子骨，还可以再干二十年呢。”
“再干二十年，别人不把我恨死。”徐阶喟然叹道：“朝廷已是积弊重重，迫切需要革旧布新。然而为师老矣，积阴冥迷，非薄力所能抉；浊流奔放，非寸胶所能澄，徒积年岁，竟无补益，每上怀古人，下计后世，都不禁面红耳臊、怅然汗流。其实早已有退位让贤之心，只是让谁来接替，才能担此重任，我得对朝廷负责，不得不慎之又慎。”说着一脸真诚的望着沈默道：“以前的事情不提了，只要你知道，为师已经选定你就成了。”
“学生，学生……”就算是沈默也懵了一下，有些结舌道：“学生还太年轻，您别吓我。”
“改掉你那中庸的毛病，如今大明需要的是果敢勇决的领袖，要有当仁不让，舍我其谁的气势！”徐阶定定望着他，一字一顿道：“如今不趁着老夫还能遮风挡雨，在百官面前把能力展示出来，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担此大任呢？”
沈默这下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什么叫酒还是陈的香，什么叫饭还是隔夜的馊了……山外有山啊小同志。
※※※
很快，从亲切的师徒，又升华为衣钵相传的关系，似乎在徐阶心里，已经再没有张居正的容身之处。
“师相教训的是。”沈默微微皱眉道：“但这都是没有证据的事情，全都是滕祥一张嘴说出来的。他扯东扯西，扯出了督抚，扯出了九卿，还扯出了阁老。但问他证据，却说都烧了，这就成了攀扯！杨豫树和海瑞也是昏了头，竟将这样的口供呈了上来。师相，倘若叫皇上您老去彻查，您能查出什么来？”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徐阶沉痛道：“彻查吧，还让那个海瑞来担纲，老夫当初之所以，让他个四品官出来担纲，就是看中了他是柄无所不破的利刃，这次这柄利刃操之你手，只要功夫下足，一定会找出证据来的！”说着表态道：“到时候该抓谁，该办谁，老夫会全力配合的！”反正表决心又不要钱，徐阁老最爱干这种事儿。
“但圣心……”沈默轻声道：“是不作此想的。”
徐阶这下愣住了，道：“皇上什么意思？”
“一是不希望此事波及太大，引起朝政混乱，让国事雪上加霜。”沈默答道：“二是，希望能放过他的两位师傅。”
“第一个可以理解。”徐阶缓缓道：“但第二个要求，不是皇帝应该提的。”
“也算可以理解吧。”沈默轻声道：“皇上毕竟刚刚御极，这时候就处置昔日的老师，难免给人以刻薄寡恩，有悖纲常的印象……您知道，当今是想跟先帝有所区别的。”
“唔……”徐阶缓缓捻须道：“这样说也有些道理，但臣子要致君尧舜，岂能一味的顺从？”
“可以先冷一下，过段时间再处理。”沈默轻声道。
“嗯……”徐阶这才答应道：“也罢，那就先便宜他们。只查李春芳、王廷相这些涉胡宗宪案之人，其余行贿之人，只存档，这次就不追究了。”
“是……”沈默轻声应下，旋即却又皱眉道：“可单查李春芳的话，他会不会死咬着太岳不放？”
“这倒是个死结。”徐阶恨声道：“若非为了皇上着想，把两人一起查办才是正理！”
“师相就别说气话了。”沈默苦笑道：“其实这个案子，就看学生愿受多大委屈，既然九十九拜都拜了，也不差这一哆嗦了。李春芳那一份，我也背着吧。”

第八一九章 葬礼与丧钟（上）
“你一起背？”徐阶望着沈默道：“什么意思？”
沈默也望着徐阶，沉重地说道：“这份供词，除了两个主审官，师相是第四个见过的人，皇上和陈老公公不想闹大，师相和学生同样不想闹大，只要那杨豫树和海瑞，能一直保持缄默，就没有人能闹大。”
这个态表得如此坚决，徐阶自然满意，他细细地打量着沈默，目光虽昏花，却透出审辨真伪的神色，缓缓道：“杨豫树倒好说，那是你的师兄，可那个海瑞，虽然跟你有段交情，怕也没什么用处吧。”徐阶其实早备好了伏笔，只要海瑞把案子闹大了，便会有人把沈默描绘成幕后黑手，然而沈默展示出如此委曲求全的态度，谁还会相信他和海瑞是一党？
海瑞这次的表现如此刚猛，就连徐阁老也彻底相信，如此天煞孤星般的利刃，怕是谁也没那个能力，收为己用吧？
“学生会尽力劝他们的。”沈默轻声道：“都是绯袍高官了，要懂什么是大局。”
“但愿如此吧，只是要委屈你了。”徐阶喟叹道：“这么多人粉墨登场，原来只有你，是一心为朝廷好的。”
“老师谬赞了。”沈默谦逊道：“学生是跟您学着罢了。”
“惭愧……”徐阶擦擦眼角道：“快吃饭吧，都要凉了。”
※※※
虽然内食堂的隔音不错，但毕竟和外食堂之间，就隔了一堵墙。而且今日在外间的众人，也都心照不宣的一直保持安静，所以都听到了，从里间传出的阵阵哭声……尤其沈阁老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哭泣，如杜鹃啼血般催人泪下。直听得那些司直郎和舍人们，全都心中嘀咕，元辅到底对沈阁老做了什么事，竟把他给伤成这样？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不径而飞，仅仅是一上午的时间，就传遍了京城十八衙门，弄得大官小吏们无心办公，全都放下手头的活计，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讨论起今日发生在宫中和内阁的种种。
百官们最关心的，自然是皇帝在看了胡宗宪案的卷宗后，为何会在寅时把沈阁老召进宫去？这一极反常的状况，必然与案情有关，而且涉案者肯定级别极高、和皇帝关系极近……为什么？因为以百官知道当今圣上，是位‘赶马下田坎——得过且过’的主儿，六部九卿出了问题，也不能把他惊到一宿不睡。
在百官的记忆中，当今如此表现只曾有过两次，一次是去年蒙古人屠了石州城、逼近北京城的时候，另一次是去年高拱败局已定，坚决要走的时候。所以他们有理由相信，这次又有哪位皇帝的心腹股肱，被牵扯此案中来。
其实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实在好猜的紧，只是暂时不知宫里的风向和内阁的云，到底会往哪头飘。百官担心祸从口出，所以不约而同地，用‘那位’或者‘某先生’来代替，至于所指是谁，其实已经是心照不宣了。
而百官讨论最热烈的，则是今天一早皇帝下旨，命礼部立刻议定胡宗宪的哀荣、谥号……作为一个极复杂的人物，胡宗宪身上兼具的抗倭英雄和严嵩党羽的身份，使他自从登上历史舞台的那天起，便饱受争议，甚至是非议。当然，在不同历史时期，其轻重各有不同……当初他和赵文华联合陷害张经、李天宠之时，虽然朝中怒不敢言，但民间和在野的士大夫，将他骂成了助纣为虐的奸邪小人。然而当他一肩担起七省，十年抗战，力挽狂澜之时，对他的赞美歌颂声，渐渐压倒了非议，直到倭患基本平定，东南恢复安定后，他的声誉也达到了辉煌的顶点。在那个时期，对他的非议便如太阳的黑子一般，完全被万丈光芒所掩盖。
然而其盛极而衰又是那样的突然迅猛而又充满必然……倭乱平定后，朝廷已经不需要一个威望极高，手掌重兵的东南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再次上演。当然之所以被烹得这么快，跟他与严党的瓜葛，有很大关系。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历史规律，再次上演，昔日的助力和靠山，如今变成了原罪和祸水。胡宗宪被倒严斗士们，视为必须除之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很快蜚声四起，质疑和非议迅速抬头，使他身上的不世功绩逐渐黯淡。胡宗宪也黯然下野，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但数年之后的伪造圣旨案爆发，将他又一次推上了风口浪尖，其个人命运和名誉，也如惊涛骇浪般急剧沉浮……先是被东厂逮捕、押赴进京受审，遭到士林的一致口诛笔伐；而后在山东离奇受审、饱受折磨而亡，沈阁老千里赴京为其喊冤，见其遗容后心痛吐血，这一切都引起了士林和民间的巨大的同情……中国人素来有‘死者为大’、对亡者‘叙功不论过’的传统，更何况是个有功于社稷、又被东厂和奸佞小人联手折磨致死的国士？舆论很快调转潮头，对胡宗宪功绩的肯定、和遭遇的同情，占据了绝对上风！
不过也一直存在着不和谐的声音，毕竟那些合谋迫害胡宗宪的人，那些信奉‘立功是小，失节事大’的道德之士，还有自以为看准风向的投机分子，都不愿看到胡宗宪登上神坛，仍要不遗余力的继续抹黑他。
一个事实是，就在胡宗宪死讯传来至今的四十天里，通政司便收到了七十多封、三十多人次对他的弹劾揭发，虽然被隆庆皇帝留中不发，但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得沸沸扬扬。
人们都说，得亏这次都察院深陷是非，那些御史们没脸吭声，剩下六科给事中孤掌难鸣，否则对于胡宗宪的褒贬扬抑，肯定又是一场轩然大波，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边倒的。
现在皇帝命议定胡宗宪的哀荣和谥号，这自然表示皇帝准备宽宥他的罪过，给予其对肯定和补偿。但并不意味着，关于胡宗宪的是非争论可以就此结束……因为大明对官员谥号，虽然名义上是由礼部命翰林院，听取众议后议定，再由皇帝授予。但实际上，因为对奏章的票拟权在内阁手中，而没有极特殊情况，皇帝是不会驳回自己辅臣的决定，所以给一个什么样的谥号，甚至给不给谥号，还在两说。
至于哀荣、封荫之类的也是如此，权力实际在内阁手里，或者明确说，是在徐阁老手中……而徐阁老又是通过倒严上台的，对胡宗宪的态度也一直很鲜明，甚至被认为是其一系列悲剧的幕后主使。所以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官员们一边议论，一边拭目以待。
比较主流的看法是，可能最后会出于中庸之道，对半胡宗宪的功过，给他一个有褒有贬的谥号，这样既不算违背了圣意，也能为徐阁老接受。
即使到此时，百官还是抱着那种看法……圣意虽然难违，但皇帝毕竟还是要听徐阁老的！这就是徐阁老多年以来，一砖一瓦积攒起来的恐怖威望。
※※※
然而百官最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内阁食堂中传出的阵阵哭声。简单的素材经过加工，传得有鼻子有眼，更神奇的是，甚至与真相都相去不远……
《太祖实录》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至少翰林院的那些才子们，都能倒背如流。所以大清早的徐阶要和沈默喝酒，自然会让他们联想到那个经典段子，于是故事由此引申……他们说，沈默是状元之才，《太祖实录》他不知已经读了多少遍，都烂熟在肚子里了。看到酒杯时，早就想起了太祖那两句话：‘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这是要逼着沈默表态了，沈默当然吓坏了，当即跪地磕头不止，问：‘学生到底什么地方得罪老师？’
‘老夫放弃两个大员，已经足以给你交代了。’徐阁老说：‘你却仍抓着案子不放，让那海刚峰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你到底存的什么心？莫非要把老夫的人一网打尽，你好取而代之？’
此等诛心之言，当然惹得沈默涕泪横流，磕头请老徐原谅。然后先是检讨了最近一段时间的不冷静行为，后来又发毒誓、又作保证，表示会让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才取得了徐相的谅解。
此外坊间还有传闻，说徐阶对沈默其实是连敲带拉，先用‘美酒白刃’吓唬他一通，然后师生再抱头痛哭一场，便和好如初了。这不是官员们希望故事有个圆满的结局，而是他们都看出来，徐阁老另两位学生这次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反正不是屎也是屎了，就算幸运的躲过这一劫，但也抽了牌子，怎么再问鼎首辅的宝座？
所以徐阶不可能再把沈默怎样，总得留个全须全尾的弟子以备将来吧？
官员们之所以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们都相信，以徐阁老的声望地位，那是顺者昌、逆者亡，连皇帝都得让三分。所以在他面前，沈阁老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就算把天下理都占全了，也不敢造徐阁老的反。
所谓‘树的影、人的名’，这就是徐阁老的威望所致。威望这东西，看似无形无相，但积累到一定程度，却可无敌于天下。王莽养望二十年，便可蹿汉代之而几乎无人反对；王安石养望二十年，一通变法把国家折腾的鸡飞狗跳、官吏要上吊，也没人敢跟他对着干，这就是声望到了一定程度后的威力。
而徐阶最大倚仗，不是门生故吏满天下、不是凭《嘉靖遗诏》收拢的人心，也不是手里的宰相权柄，而是他自身的威望。这强大的威望，让所有敌人不敢与他正面对抗，让人坚信他是无敌的，哪怕对手是皇帝，也奈何他不得。
只有认识到徐阶的强大威望，才能理解沈默为何在确立场面大优的情况下，仍然不敢轻举妄动，而是继续坚持苦情路线不动摇。就是因为他知道，一旦爆发正面冲突，在徐阶的威望下，自己的优势会像沸汤泼雪一样，顷刻化为乌有。
这不是危言耸听，他面对的是自己的老师，而且是强大不可战胜的帝国宰相，除了少数铁杆之外，没有会支持他、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最后这场战役，只能变成他一个人的战斗，结局自然注定。
还是那个‘黔驴技穷’的故事，面对着强大的敌人，贸然出招都无异于自取灭亡……这从沈默决定，要把徐阶拉下马的那天起，他对此保持着清醒地认识。
然而沈默和徐阶积怨已久，胡宗宪事件便是印染炸药桶的导火索，当欺师灭祖的疯狂念头占据支配地位后，他就必须要做到这一点……不然怎么配得上杨博那句‘最理智的疯子’的评语？
所谓‘最理智的疯子’，就是要用最理智的行动，实现最疯狂的念头。对于沈默来说，‘如何击败徐阶’这道大题，他已经在心中反复验算过无数遍了，早就有了一整套屠龙之计！
我承认，你徐阁老真的无敌天下……但你毕竟不是半神之身的皇帝，你一样有自己的弱点！
你的弱点就是太强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超过当今这个君主专制社会的规则允许……这大明朝，只有一片天，是皇帝而不是你徐阶。就算乌云再密，遮天蔽日，要想云开雾散，只不过是一阵风的事。
风从何来，那句京师官场谚语说得明白——‘宫里的风、内阁的云’，这才是这八个字的真谛所在，只是看起来，随着‘龙卷风’嘉靖皇帝白日飞升后，大家都不把这层意思当回事了……

第八一九章 葬礼与丧钟（中）
‘日中则移、月盈则缺’的道理谁都懂，谁都知道徐阁老总有谢幕的那一天。可日中离日暮还有半天，月盈到月缺还有半月，而且有干到八十五岁才退休的严阁老在前，才六十五岁、且又精通养生的徐阁老，在大家看来，再干个十年八年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大家都挤在徐阶这片云下祈雨，暂时没多少人，拿隆庆皇帝这阵风当回事儿。
若是心中还存着些敬畏，做臣子岂敢在私下称自己的君主为‘小蜜蜂’？
当然大家都不把皇帝当回事儿，自有大家的道理，因为与堪称龙卷风的先帝相比，当今隆庆皇帝的风量，大概就是个春风拂面的水平……而且似乎从登上皇位的那天起，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才能不能胜任治国的重任，若要胡乱插手，肯定是越帮越忙、越搞越乱，所以还是把国家大事交给大臣，自己专心过好小日子就行了。
柔弱之主，庸人之资，又有自知之明……这就是隆庆朝的大臣们，对自己皇帝的评价。所以大家都相信，指望这位皇帝大发神威，将笼罩在自己头顶上的徐阁老解决掉的可能性，不比亲自揣把刀，拦在徐阶上朝路上，伺机行刺的成功率大多少。
然而沈默不这样看，作为与隆庆关系密切的大臣，他更加了解这位皇帝。其实隆庆一点不笨，甚至可以说是大智若愚，只是这种智慧有些过于庸俗了……仔细研究领导以及未来领导，是每个公务人员必修的基本功课，沈默前世二十九岁就能不靠拼爹提为副处，靠的就是对这门功课的深湛造诣……说起来这也是一种庸俗智慧，但要比隆庆那种高一个层次，大概就是小市民和小干部的差距吧。
研究隆庆皇帝性格的养成，自然要研究他的成长经历，这个悲催的皇子，一直深受父皇的猜忌和提防，从来也没享受过父爱，这一点在他成年后，转嫁在高拱身上，‘视拱若父’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因为皇帝对他故意漠视，剥夺了他自幼享受皇室教育的机会，甚至一直到十多岁，才在高拱的教导下，开始读书识字……受教育晚，导致隆庆的智力开发太晚，接受知识慢，甚至反映都要比常人慢一些。但对隆庆更为严重的影响，还不是这个，而是无法使他养成一个好的后天性格。
性格分先天和后天，其实还是后天的占主导地位，而后天的性格，又是在童年养成的。像正德和嘉靖两位先帝，如果你考虑到他们独生子的身份，就不难理解这对堂兄弟的荒诞行为。隆庆远没有他爹和他大爷那么幸运，号称‘有父还不如无父，有母等于无母，有兄弟也不如无兄弟’。他不仅没有享受到父爱，还被剥夺了他的母爱，兄弟之间也没有亲情，所以隆庆对感情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都和孤儿十分相似。通常孤儿会走向两个极端，或是变得极为刚强，极为追求成功，以求克服心中的不安全感；或是被不安全感彻底俘虏，变得柔弱不堪，没有奋进的动力。
当高拱来到隆庆身边时，当时还是裕王的朱载垕，性格已经完全成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是至刚至阳的高肃卿，也只能让他感到温暖，不会变得偏激，但想要改变他的性格，是不可能的了。
当你了解了这个皇帝的性格形成后，再回过头来审视他，就会明白他耽于享乐的背后，其实是在逃避责任……一是没有动力去履行作为皇帝的义务，二是对自己始终缺乏信心，不敢承担治理国家的责任。然而对国事撒手不管的同时，那种藏在心底的不安全感却也开始膨胀了。
尤其是在高拱被赶走以后，那种失牯般的痛苦，尤其加重了隆庆的不安全感。加之言官们仗着徐阶的庇护、通过对高拱的驱逐，认定他与先帝不同，是个软弱可欺的货色。自此愈发百无忌惮，凡事都要与他一争。
这些争论，有一部分是合理的进谏，例如约束宦官专权、谏止太监内操等。然而更多的，是对皇帝私生活的干涉。比如，禁止他去裕邸怀旧，禁止他去京郊散心游玩，怀疑皇帝有借机游幸的意图，而禁止其去泰山拜祭等等，大有恨不得把皇帝圈养起来的势头。甚至，连宫闱私事也要拿到大庭广众下议一议，让皇帝丢尽了脸。
而徐阶对言官的偏袒，也渐渐失去原则，他甚至不惜以对抗皇帝，来维护言官利益。今年七月，皇帝下旨内阁，拟对科道进行考察。官员正直无私且称职者自不会畏惧考核，这原非过分要求，但徐阶却为了保护言官而谏止了皇帝。
正是这些鸡毛蒜皮、甚至无理取闹的小事，逐渐消磨了皇帝的耐心，让他产生被控制的强烈恐惧，极大加剧心中的不安全感。这样说是有依据的……九月，因内官重开皇店事，科道再次议论蜂起，徐阶一如既往地代表内阁表示支持。科道言论每每过激，皇帝不堪承受，发手谕抱怨内阁，言辞间极尽委屈：‘这么一点事情，言官也说我不是，你们内阁也说我不是，你们到底想要怎样？’
徐阶当然会为皇帝的情绪变化而伤神，然而已经昏了头的言官们，却因此更认定皇帝是软弱可欺的，愈发的变本加厉、无事生非，完全以攻击皇帝，为博取名声的捷径了。
屡被借题发挥地攻击，皇帝其实已经达到了忍耐的极点了，然而想要他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并不是量变引起质变那么简单……作为一名知道国事为重的皇帝，他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而影响到国家的正常运转。他甚至可以为了大局着想，而宁肯委屈自己。从放弃挽留高拱，到一次次忍气吞声，其中固然有性格柔弱顺从的原因，但又何尝不是一名成熟的君主，所应有的理智与风度呢？
想让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缺少男人味的皇帝，下定决心和控制朝堂的权臣决裂，实在是件看似简单，实则难如上青天的事情。但他是沈默唯一的胜机，如果他始终不敢说不的话，那沈默也只能收拾行囊回家了。
※※※
自始至终，沈默一直在做两件事，一是促使皇帝下定决心倒徐，另一件是，保住自己的名声，不要落个欺师灭祖，万人唾弃的下场。这两件事又是一件事，便是不断妖魔化徐老师。
至于如何做到，其实王寅早就教给沈默了，那就是‘上善若水’！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者，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乃柔德。想要以弱胜强，只有这以柔克刚一途。所以沈默自始至终，都秉承着‘示之以弱、不争是争’的原则，制定的计划一环扣一环，一步步推进的都很顺利，引得徐阶一步步入彀，时至今日，已经无法抽身了。
现在生旦净末丑，已经全在后台就位，就等那天一到，真正的大戏便要开锣了！
然而在开场之前，他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人的怒火，如果不能把这位仁兄安抚好，肯定会被他砸了场子，这场戏也就不用上演了。
那就是闻听他有意将胡宗宪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后，拉着杨豫树来内阁，找他要个说法的海瑞海刚峰……
沈默本就一宿没合眼，原本打算吃完早饭便眯一会儿，然而他前后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办公，等待他签署的公文早就堆积如山，其中火烧眉毛、又急又紧的也不在少数。
强打着精神忙碌了大半天，连中午饭都是在房里吃的，沈默终于支撑不住，把围着自己的那些催命鬼撵走，什么都不管，也要先睡一觉再说。
谁知躺下后，脑子却还像走马灯的转个不停，这种疲乏之极却又亢奋难眠的感觉，实在不是人受的。沈默翻来覆去好半天，才渐渐迷糊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外面有人争吵，烦躁的嘟囔一句，便将被子蒙住头，把噪音隔绝，继续补他的觉。
睡是睡着了，但终究是在上班时间，两刻钟后，他便醒了过来，把蒙头的被子拉开，就看到两个身穿绯袍的官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沈默当时就愣了神。
看到他醒了，两个官员站起身，一起施礼道：“参见中堂……”其中一个三品官，还一脸歉意道：“实在太唐突了，中堂恕罪。”而另一个四品官，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
所谓‘中堂’，就是坐在大堂中间的意思，这个称呼唐代便有，是宰相的敬称。到了本朝，自然归大学士享用，不过也不是乱叫的，一般只有大学士督某部部务的时候，这个部门的官员，才会这样称呼他，其余的部门，还是叫‘阁老’、或者‘某相’的。
沈默是分管军事和刑事的大学士，这两位是大理寺的正副堂官，称他中堂，一点错都没有。
当值的书办此刻也在屋里，跪在地上道：“阁老恕罪，这两人直往里闯，小人挡不住……”沈默凌晨入宫觐见，然后便来了内阁，所以并没有带自己的家人，而是让内阁的书办服侍。
“这人你能拦得住？”沈默看看别来无恙的海刚峰，掀开被窝坐起身道：“为什么不禀报？”
“您说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扰……”书办小声道：“而且小人听您，好久才睡着的。”
“这次就算了，下次记得禀报。”沈默心说，是睡个觉重要，还是俺的形象重要？只是没法跟那书吏言说，只能装作大度道：“出去吧。”
待书办退出去，沈默也站起身来，穿上鞋道：“条件简陋，让你们见笑了。”他睡觉的值房，是里外两间。沈默发扬风格，把里间让给了年长的陈以勤住，自己住在外间，一进门就看得到床……原本也无妨，反正他会客办公都在正厅，这里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只是没想到，海瑞竟能闯进来，这才稍显狼狈。
杨豫树和海瑞也是第一次见到大学士的值房，对这里的简陋程度大感意外，原本心目中那么高高在上的内阁大学士，办公场所竟如此克己清苦，使他们心中的怨气稍减，退到外面去等沈默梳洗完毕。
须臾，恢复了体面的沈阁老，披着黑貂皮的大氅出来，伸手肃客道：“会客室里坐。”内阁有数间装修典雅的净室，供大学士们会晤各部官员所用，沈默便带两人，来到了中间最大的一间。请两人坐下后，书办上了茶，沈默便让他退出去，把门关好。
“二位联袂而来，不知有何贵干？”沈默端起茶盏、呷一口茶问道。
“请问中堂，何时继续问案？”海瑞早就在等待中耗尽了耐性，一开口便直取中军道。
“急什么？昨天刚审完了孟冲和滕祥。”沈默淡淡道：“总得给我点时间，再给你弄人去过堂吧。”
听他有拖延的意思，杨豫树也焦急道：“敢问中堂，我们昨日呈上去的口供，皇上看了吗？”
“看了。”沈默点头道。
“圣心……什么意见？”这下连海瑞也屏息静气，等他答复。
“皇上对你们的成绩评价很高。”沈默先是答非所问，然后以一种平淡的语气，通知两人道：“你二人能不避权贵、实心办差，颇有劳绩。回去后，尽快将此案具结呈报朝廷，内阁会论功叙奖的。”
“案子才审了外围。”海瑞的脸当时就拉下来。杨豫树轻轻拉他袖子，示意他不要冲动，海瑞却毫不变色道：“哪里来的劳绩，又凭什么功奖？”

第八一九章 葬礼与丧钟（下）
内阁会客厅中，面对着海瑞的质问，沈默沉默许久，才答道：“你们二位的差事已经办完了，下面该抓谁、该查谁，是内阁的事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二位就不要操这个心了。”
“好一个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海瑞瞪着眼睛，难以置信道：“那请问在其位者，又准备如何谋其政？”
“……”沈默表情微微不悦道：“你这是对上官应有的态度吗？”
“我海瑞没中过进士，更没进过翰林院，不懂你们这些科甲官的规矩！”海瑞也是动了气，他早知道办这个案子，肯定阻力重重。但本以为，至少沈默是会支持自己的……尤其在取得了那么重要的突破后，身为苦主的沈阁老，本应该直捣黄龙，将那些祸国巨蠹都揪出来。谁知沈默竟在此局面大优之际，却借机与对方求和，把天理国法抛诸脑后，这比发现李春芳、张居正是幕后主使，更让他难以接受。直接硬顶道：“但我知道，上谕叫我来审办钦案，我管的都是圣旨叫我管的事，案子查不清楚，我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沈默眉头紧锁道：“上谕有变，现在不让你过问这个案子，这总没话说了吧！”
“那也是有人蒙蔽圣听！”海瑞怒气勃发道：“圣口一开，从来都是金科玉律！怎么到了本朝，就能朝令夕改了，也太不把国法当回事儿了吧？！”
“中堂海涵，这海瑞是个南蛮，上来那股拧劲儿，九头牛都拉不住。”见海瑞吵上了，杨豫树使劲扯他一把，起身向沈默赔礼道：“他不是有意顶撞大人，只是过于认真而已。”
“不用替他担心。”沈默忍住气，苦笑一声道：“你才跟他共事几个月，我给他当了好几年的上司，能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沈默这样说，杨豫树稍稍放下心来，讪讪坐回位子上。
“大人说起从前。”海瑞有些动情道：“下官不禁想起，当年那个只身单手敢擎天的沈大人，当年您为了一个魏老汉，就敢支持下官跟徐家斗。”说着无比痛心道：“怎么现在官越做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了呢……”
“……”沈默被他说红了脸，轻咳一声道：“圣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事你们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只能服从而已。”
“难道在大人眼里，一个师生名分，竟比国法天理还重？”海瑞终于忍不住诛心道：“还是说你自己也有不干净的地方，怕查来查去，连自己也露了馅？！”
“越说越不像话了！”沈默脸上一阵青红皂白，一拍桌子起身道：“海刚峰，不要以为咱们有交情，我就不会治你的不敬之罪！再敢信口雌黄，就请立刻出去，内阁不是胡说八道的地方！”
“好好好……”海瑞也毫不相让的起身，回瞪着沈默道：“两榜进士，取得原是乡愿，连堂堂大学士都不例外！”说着对杨豫树道：“我看错人了，他们分明是一丘之貉，可笑我还信誓旦旦对你说，沈阁老必不会这样。殊不知不变成甘草，当不成国老！今天的沈阁老，已经不是当初的沈大人了，连累大人跟我白跑一趟。”说完看都不再看沈默一眼，便拂袖离去。
“中堂见谅，中堂见谅……”见沈默站在那里，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杨豫树哪敢独自承受他的怒火，草草朝他拱拱手，便逃也似的追出去了。
海瑞脚下生风，走得极快，杨豫树一路小跑，才在长安街上追上，拉住他道：“你这个蛮子……却又准备去闯什么祸？”
“我们的上司都已经向人家投诚。”海瑞看看他，冷冷道：“就凭我个四品少卿，还有什么祸可闯？”
“那就好，那就好。”杨豫树是真担心，他一上来脾气，又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来。便轻叹一声道：“你也不能怪沈阁老，难道他不想将那些人除之后快？肯定比你我更想，只是无能为力，不得不打落牙往肚里咽罢了。”
“是啊，他这个苦主都能忍了。”海瑞冷笑道：“我们何必皇帝不急太监急？”说完朝着杨豫树深深一躬道：“杨大人，虽然相处不长，但这几个月，海瑞作为属下，给你屡添烦扰，所作所为也多有牵累……今后再也不会了。”
“刚峰兄，我还是那句话，你虽然是我的下属，却也是我最佩服的人！”杨豫树听出他的心灰，不由喟叹一声道：“我也不愿和他们同流合污，只能独善其身，咱们回去把大理寺管好，平一个冤狱是一个，不再掺和这些是是非非就是。”
“要让大人失望了，我是不会回去了。有这样的内阁在，我们做什么都是徒劳，我今晚就写辞呈……”海瑞那张瘦削的面孔上，满是疲惫和失望：“母老女幼，远在天涯海角，我实在放心不下。家里那几亩薄田也该回去种些稻子了……”说完便朝杨豫树深深一躬，毅然决然的离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杨豫树感觉自己的胸膛，快要被满腔的愤懑挤炸了。
※※※
海瑞在内阁大闹一场，文渊阁所有人都听到了。所以当沈阁老从会客室走出来，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中，都透着同情甚至可怜……不禁暗暗道：‘沈阁老真是忍常人不能忍啊，要是我这样里外受气，早就憋屈疯了……’
不理会众人的目光，沈默回到正厅，徐阶和张居正在处理公务。他一进来，徐阁老便投去关切的目光，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打扰到师相了……”沈默朝徐阶行礼道：“来了个野人砸场子，现已经回去了。”
徐阶当然知道，来的是胡宗宪案的两个审问官，看来沈默已经跟他们摊牌，结果不欢而散。徐阁老心下大定，一脸歉意道：“你受委屈了……”
“无妨，大局为重，我不会跟个野人一般见识。”沈默显得有些心灰，愣愣坐在那里。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和下官谈话答非所问，处理公务也是错误频出。最后徐阶都不忍心看下去，闻声道：“状态不好，就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和太岳，明天陈阁老也回来了，你放心在家歇着就是。”
那边张居正也出声附和。
“让师相费心了，太岳兄费心了……”沈默想一想，觉着确实撑不住，便起身告辞道：“学生告退……”
徐阶缓缓点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目光回到张居正身上，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你以后好自为之。”
张居正诺诺应下，心中却大不以为然道：‘如果是我，岂肯如此善罢甘休？难道沈默能那么天真，让你一个画饼就打发了？’但他昨天一夜静思，知道自己现在就如被网住的野兽，越挣扎就会被网得越紧。若非今天皇帝出面相保，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逃了……便愈加打定主意，要抽身事外、韬光养晦，一切等有了实力再说。
师生俩说完便各自想着心事，大厅里陷入了沉默。
“感谢海瑞！”回到家里，见到两位幕友，沈默第一句就是：“彻底帮我洗清了干系，接下来咱们便坐在台下，等大戏开锣吧……”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进了腊月，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胡宗宪一案的热度，也越来越低。
在京官们看来，海瑞大闹文渊阁，沈阁老重新回家养病，这一切无不预示着，轰动一时的胡宗宪案，要渐渐落下了帷幕……对于这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结局，说实话，朝野上下并不意外。胳膊再强、拗不过大腿，沈阁老毕竟还得在徐阁老面前低头……
只是在不出意料之余，百官士大夫的心里，也不禁一阵阵起腻……以势压人，强奸国法，徐阁老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当初的严嵩又有什么区别？
这时又发生了一件轰动性事件——那就是负责胡宗宪案的大理少卿、那位大名鼎鼎的海瑞海刚峰，竟然上疏请辞了。当然这也不能完全说意外，因为换成谁，在冒着极大风险，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把一桩惊天大案查了个通透。结果却被上峰束之高阁，不闻不问，心里肯定不会好受，何况是刚烈的海刚峰呢？
但海瑞岂是好相与的？那是看皇帝不顺眼了，都敢骂个狗血喷头的大神……说起来，隆庆朝言官给皇帝挑毛病，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在模仿海瑞，希望也能像他那样出名，只是这些人专拣软柿子捏，还只敢敲边鼓，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现在海瑞便用实际行动，给那些欺软怕硬的言官，好好上了一课。他的那封《告养病奏》，那里是什么辞呈，分明就是骂尽当朝高官的弹章！被好事者称为，天下第二疏，与他的‘天下第一疏’遥遥相对。奇文必须共赏之：
在奏疏中，海瑞先说‘衰病不能供职、恳恩曲赐归田、以延残喘事’云云，谁不知道这个南蛮子精力过人，能连续办公数月而不休，这样的人若算‘衰病’，那满朝文武怕都得进棺材了。
当然这只是个由头，海瑞真正要说的话在后头，且看他是如何说的：
“臣以举人之身，得皇上不次超擢，竟也绯袍加身，官居四品，圣恩广大无可报矣。臣广东琼山县人，琼山万里京师，微臣忠悃无日可达，唯有披肝沥胆，为陛下言人之不敢言：今天下诸臣病入膏肓矣！是何病也？二字乡愿矣！其不论国法，只知人情；无有君臣，只讲师生；不顾公器，只言私利！故皇上虽有锐然望治之心，群臣绝无毅然当事之念！只知勾心斗角、争名夺利！一时互为掣肘，一时又沆瀣一气，而又动自诿曰：‘时势然则、哲人通变。’朝风无耻若斯，何人再顾黎庶？国俗民风，日就颓敝矣！”
“皇上若求图治，必先刷新吏治，敕令阁部大小臣工，不得如前虚应故事，不得因循官场旧习！命其杜绝敷衍、严谨姑且、事必认真！所谓‘九分之真，一分放过，不谓之真’。况半真半假者乎？此则，阁部臣之志定，而言官之是非公矣阁部臣如不以臣言为然，自以徇人为是，是庸臣也！是不以尧舜之道事皇上者也！宰相奉行台谏风旨，多议论、少成功！遂阶宋室不竞之祸！我皇上何赖焉？”
“胡铨之告孝宗曰：‘诗云：勿听妇人之言。’今举朝之士皆妇人！也皇上勿听之可也，宗社幸甚，愚臣幸甚！”
行家一出手，便知道有没有！要知道，在这个唾沫与板砖横飞的年代，骂人想要骂出新意是不容易的。何况海瑞连皇帝都骂过了，在大家看来，已经达到了骂人的顶峰，再骂其他人也没啥意思了。然而海瑞再次用行动证明了他骂人的天赋，他这次采取的是‘普遍打击，重点强化’的策略。
不仅把‘庸臣’沈默和‘宰相’徐阶骂得狗血喷头，还创造了，与‘嘉靖嘉靖，家家净也’新的经典骂语——‘举朝之士，皆妇人也’！一句话把满朝文武全骂进去了！
这一句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要知道，在这个年代，骂别人是‘妇人’，比骂尽祖宗十八代还狠，于是满朝哗然一片，然而奇怪的是，却没有人出面反击……
究其原因，不过心虚二字而已，无言以对，夫复何言？

第八二零章 公祭（上）
‘举朝之士，皆妇人也！’不管百官怎么想，隆庆是爱死这一句了。他是第一次对‘面目可憎的公文’产生了兴趣，整天拿着海瑞的奏疏不撒手，还问一旁服侍的陈宏道：“按海瑞的说法，徐阁老岂不是一个老太太？”
陈宏哭笑不得道：“主子真能琢磨，不过要是把朝廷类比成一家后宅的话，徐阁老可不就是说一不二的当家老太太吗？”
“那李阁老呢？”隆庆饶有兴趣地问下去道。
“李阁老嘛，是大儿媳妇，老实木讷，被婆婆压得没脾气，偏又喜欢沾点小便宜，苦于心眼不够，老被人坑的那种。”陈宏笑起来道：“主子您说是不是？”
“不错不错。”皇帝颔首道：“张师傅呢？”
“张阁老，是老夫人的老闺女。这个大姑子心眼很多，年纪大了还没嫁出去，自然要生些是非的，但是老夫人从小养起来的，所以对她多有偏袒。”
“嗯……”皇帝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但毕竟是自己的师傅，不便加以评论，便揭过去道：“那陈师傅呢？”
“陈阁老。”陈宏想一想道：“是庶出的闺女，不讨老太太欢喜，谁都敢欺负欺负她，所以日子过得艰难，只能吞声下气，小心做人。”
“嗯……”皇帝闻言有些愧疚，点头道：“几次见陈师傅，确实有郁郁之感。”说着叹口道：“为何不讨徐阁老的欢喜？”
“这种情况，多半是因为她亲娘当年和老太太争宠。”陈宏小心翼翼地看着隆庆，见他并未流露出反感甚至警觉的神态，才状若不经意道：“结果老太太把姨太太赶走了，姨太太闺女的日子，自然要难过。”
“哎……”这话说得有些露骨了，但隆庆对陈宏的信任，让他并不往旁处想，只是顺着他的话头道：“也不知高师傅的老寒腿，今冬再没再犯？这么长时间也没给朕来信，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
“这个奴婢经常过问……”陈宏赶紧回道：“自八月以后，确实再没收到高师傅的信。”
“唉，我这个做徒儿的不孝啊。”隆庆深感自责道：“朝廷是非一多，就忘了给师傅问安，他一定是生我的气了。”说着吩咐陈宏道：“年关将近，把各地藩王进贡的年货，拨出一部分。朕再写封信，你派人一并给高师傅送去……”顿一顿道：“再看看高师傅的状态如何？”
“是。”陈宏连忙应下。
感觉气氛有些凝重，隆庆强笑道：“对了，内阁诸位都说了，还没说说沈师傅呢……”
“沈阁老啊。”陈宏幽幽道：“就是种受气的小媳妇……”
一句话又把隆庆的情绪打击下去，叹气道：“唉，沈师傅真太委屈了，朕又无能，连他一点小小心愿都完不成，实在是往他伤口上撒盐。”
“唉……”陈洪也陪着隆庆叹气起来。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胡宗宪谥号一事。
当初隆庆把这事儿看得太简单了，还敕令礼部一天就要给出结果。但实际情况是，这个谥号定的，要比女人生孩子还难产……
上谕下达的当天，礼部尚书赵贞吉，就上书说：‘谥号给定，关系对已故官员一生之评价，要对史书和公道负责，必须慎之又慎。应先征询百官的意见，由翰林院初议，再交内阁议定，最后由皇帝颁布。’
对此隆庆十分无奈，因为赵贞吉虽然说的不错，但谥号发展到本朝，基本上已经滥了，非但没有恶谥不说，且成了装点高官灵位的必备品……基本上三品以上，没有犯大错误的官员都能得谥。加之隆庆新朝，为前朝建言得罪诸臣平反，所以出现了谥号大批发的现象，所以隆庆就从没把给谥这档子事儿，看得多么了不起。
皇帝想得太简单了，或许给别人定个谥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对胡宗宪这种身具大是大非的争议人物来说，谥号如何，不仅关系到他本人的盖棺定论，还会影响到许许多多活人的命运，甚至有可能会左右朝局。
因为谥号产生的全过程‘请谥、议谥、定谥、赐谥’，至少名义上，是要经过群众讨论，政府裁定，最后由皇帝颁布的，可以看作对这个人的历史评价，要比任何圣旨、廷寄上的说法，都更具有公信性。
如果给胡宗宪以美谥，那他就是再无争议的正面人物，美谥程度越高，他的历史评价也就越高，这当然会让那些曾经侮辱过、迫害过他的人寝食难安了……胡成了好人，他们就是坏人，胡的形象越高，他们的形象就越差，甚至会失去道德的高度，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所以只要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不会让胡宗宪这么容易得谥，最起码也不能让他得到美谥。
※※※
虽然很清楚百官这点小心思，但礼部拿规矩说事儿，皇帝也没有办法……大明朝的政治体系发展到现在，对于一应政务，皇帝只有最高的决策权，如果插手下面的具体事务，是要狠狠挨骂的……所以他不能越过礼部、自己翻翻《谥号表》，给胡宗宪定谥，那样即不符合程序，还会被胡家人视为羞耻，不会领他的情的。
按例，谥号都是在丧礼上公布的。为了等着这两个字，胡宗宪的灵柩至今还停在先贤祠里，让隆庆无法跟他是师傅交代。但隆庆再着急，也只能任其按部就班的一步步走完程序，饶是他每天派人催促，等谥号报上来时，也已经进了腊月。
晚点就晚点吧，隆庆压下火气，打开奏本一看，登时又气不打一处来了……原来讨论来讨论去，最后竟然给定了个‘襄愍’。后面还有注释曰‘甲胄有劳曰襄，使民悲伤曰愍’，后面还有一大通的解释。然而隆庆不愿看那么多废话，他最近批了那么谥号，自然知道这两个字真正的含义……文臣有军功曰襄，不得善终曰愍。这两字联起来，即是说‘此乃一立有军功，不得好死的文臣。’要说这是对胡宗宪一生的概括，似乎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这是礼部和翰林院的人，反复权衡后的决定……他们既不愿意得罪沈阁老，更不愿意得罪徐阁老，便用这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公正评价’，让哪边都挑不出毛病来。然而这个美谥泛滥、谥号贬值的年代，此等不带感情的平谥，本身就是一种贬损，让皇帝如何拿得出手？
隆庆将奏本打回内阁，命有司再议，为了避免某些人阻塞言路，蒙蔽圣听，他还特意下旨，命在京官员，乃至各省地方官，也可以提出各自的意见，务必给胡宗宪一个，禁得起历史考验的评价。
朝野上下都看出来了，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和内阁对着干了——然而大部分京官仍不看好隆庆，认为就像他之前数次和内阁对抗，最后无一不是皇帝以低头认输为结局一样，这次的结果，也不会有两样。
虽然京官大都缄默着，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从南京、从东南数省，八百里家里传来的奏本，却向雪片般的飞到司礼监！对于给胡宗宪定谥一事，东南的官员士绅，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积极。他们纷纷借此机会，公然为胡宗宪讼冤，也第一次将东南官民对胡宗宪的真实感情，展现在天下人眼前。
有南京兵部、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等八大衙门，以及江浙一百余名官员联名上书为证：
‘臣等诚惶诚恐、顿首恳乞圣主酬勤报功，以隆盛典，以快公论事。臣切惟天下不患无英雄豪杰，而患无以鼓舞之；人君不患无爵禄名誉，而患无以善用之。我国家功令，凡首功一级以上，增秩有差，赐金有差；其中有平一贼、复一城者，即赏以延世，爵以通侯，所待功臣亦不薄矣。然亦有矢心报主，保大定倾，功成再造者，却含冤蒙垢、不得伸张，此其为人心之抑郁，亦盛朝之阙遗，非浅鲜也。臣等素慨於中，义不容隐，为皇上陈之，伏惟圣主垂听焉。’
‘嘉靖时，奸民外比，倭寇内侵，东南盖岌岌也，先臣少保胡宗宪，以监察御史而定乱，使数省生灵，获免涂炭，其功亦岂寻常耶？时当五峰桀骛诸岛，各拥数万，分道抄掠。督抚总兵，俱以无能论罪，朝廷悬万金伯爵之赏！若无宗宪悉力荡平，则堤防不固，势且滔天，其究莫知所底止者。独不见宋人西夏失守，如折右臂，纵以韩、范之威名，先後经略，卒不能制。元昊之稽首者何也？狐免之窟成也。是宗宪之用奇设间，似不在韩、范之下。今黄童野叟，谓国家财赋仰给东南；而东南之安堵无恙，七省之转输不绝，与九重之南顾无虞者，宗宪之功不可诬也！’
‘胡宗宪以驾御风电之才，吞吐沧溟之气，揽英雄、广间谍、训技击、习水战！凡诸备御，罔不周至，故能平数十年盘结之倭，拯六、七省焚掠之难，此其功岂易易者！若乃高倨谩骂，挥掷千金，以罗一世之後杰；折节贵人，调和中外，以期灭此而朝禽；此正良卫茹荼，心知其苦，口不能言者，而竟因此身辱蒙垢，亦可悲矣！毋庸讳言，宗宪之品，瑕瑜不掩，然比之猩琐龌龊，以金缯为上策，一切苟且侥幸者，相去迳庭。临事而思御侮之臣，安得起若人於九原而底柱之也？！’
“臣等身处东南，曾临倭乱，耳目之所睹记，最为亲切。且此乃东南之公论，非臣等之私言也。我皇上试询大小臣工，有不以宗宪之忠切功高乎？肃皇帝曾曰：‘朕若罪宗宪。後日谁肯为国家任事？’是宗宪之勤劳，我皇考知之，今皇上亦知之矣。然宗宪竟遭酷吏残虐致死，吴越士民谈及於此，每扼腕而不平，痛哭而涕下。此乃杜我大明任事者之气，亦岂所以彰列圣与，我皇上无外之仁耶？伏望敕下该部，从公确议，务协舆情，务合国典。此亦激劝人心之一机也。谨奏以闻。”
隆庆随即在此奏章后批红曰：‘胡宗宪之功，功在社稷，亦为海隅一勤事之臣。惜其遭酷吏残害致死，若不能厚嘉优渥、稍偿其冤屈一二，今后有事，还有何人挺身而出？朕寝食难安，愧对列圣矣！’
※※※
这份联名奏疏一出，洗刷了胡宗宪长久以来，所背负的一项污蔑，那就是‘胡宗宪虽然平倭成功，但这建立在他对东南残酷剥削的基础上，所以虽然打跑了倭寇，但东南的官绅百姓，却仍然恨他入骨。’这个说法起自胡宗宪的死对头王本固，因为对抹黑胡宗宪，消除鸟尽弓藏的不良影响十分有用，所以很快为朝中所谓‘清流’所用，被狠狠烙在了胡宗宪的脸上。
现在东南的官员说了，这是根本没有的事儿，东南人民都感激胡宗宪。而皇帝也不怪罪他伪造圣旨之罪，一下子，压在胡宗宪身上的三座大山，便去了两座，剩下一座就是那所谓的总督银山。然而仅仅数日之后，负责查抄胡宗宪家财的官员便上报，从他家中搜出的各种财物，折银不过五千余两白银。这在富商云集的徽州，勉强能算个小康，绝对称不上富有。
于是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质疑，难道这就是总督银山？这山也未免太小了吧！
当年办案的官员，只能反复说，他当时的生活如何如何奢侈。然而事情过去多年，早就找不到证据证明了，在风向彻底改变的今天，已经不会被舆论所采信了。
为胡宗宪请愿的高潮，出现在腊月十八，这一天，进京赶考的举子，身着素服，打着‘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的巨幅挽联，从棋盘天街出发，过东西江米巷，沿着主要干道绕城游行。
若是以往，兵马司和顺天府，早就出动人马，把这些举子驱散了。然而在这舆情变幻、风起云涌的关口，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由那些举子高呼大喊。路过国子监时，监生们又倾巢而动，加入了游行的队伍，声势更加浩大，也更加肆无忌惮，到后来竟喊出了‘打倒权奸，还我公道！’的口号，声浪震天，全北京城人的都听到了。
徐阁老在深宫之中，虽然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但他在得了禀报之后，还是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不能放任下去了！’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徐阁老终于下定决心，刚要命人处理此事，却听到皇帝亲自上城门楼，向士子们宣谕的消息……

第八二零章 公祭（中）
接到消息，徐阶急忙忙赶到左安门的城楼上，果然见隆庆皇帝身穿着厚厚的皮裘，在陈宏和冯保的陪伴下，面朝宫外站着。
“老臣处置延误，惊扰到皇上，实在罪该万死。”徐阶忙颤巍巍跪下：“城上风大，恳请皇上立刻下城，下面的事情交给微臣处理。”
“是徐阁老啊……”隆庆回过头来，朗声笑道：“他们是来找朕的，不用您老操心，这次的事情，由朕来处理。”说着把右手放在耳边道：“不信你听……”
仿佛为了回应皇帝的话，城下响起了‘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之声。
徐阶面色苍白的起身上前，扶着城垛往外一看，果然见城下的士子，全都跪在那里山呼万岁。
隆庆十分享受这种感觉，双手高高抬起，城下的士子们便停下呼声，抬头望着他们的皇帝。
隆庆也望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子，久久不语，场上一片鸦雀无声。
‘坏了，皇上忘词了’只有冯保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紧小声提醒道：‘胡宗宪的事儿……’
“哦，哦……”让他这一提醒，隆庆终于想起自己的腹稿，方才启声道：“对胡宗宪的案子，朕也忧心似焚。你们说，要严惩凶手，揪出主谋……这个朝廷已经在查了，不日便有结果大白天下，请诸位放心；你们说，要为他恢复名誉官爵，优抚优恤……这个朕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们。胡宗宪上不误国、下不误民的社稷功臣，朝廷一定会酬勤报公，以公道论事，必不会让他在九泉之下，还无法瞑目的……”
皇帝后面的话，徐阶一句没听清。只听到皇帝说一句，下面就会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这声音如同魔音贯耳，让徐阁老感觉耳边嗡嗡直响，一颗心多少年来，都没有这样不安过。
“徐阁老，徐阁老……”直到有人推他一把，徐阶才回过神来，茫然道：“怎么了？”
“皇上让您给士子们一个保证呢？”推他的是陈宏，小声道：“给胡宗宪的追谥和哀荣……”
“我保证。”徐阶面色苍白的走上前，向着城门楼下的士子们道：“一切如圣意……”
“万岁，万岁……”狂热的呼喊声，一下淹没了徐阁老的声音。
看到徐阶脸色不好，隆庆关切问道：“元翁没事儿吧？”
“无妨，只是偶感风寒。”徐阶苦笑道。
“城上风大。”隆庆把他的话原样奉还：“快扶元翁回去歇着。”
徐阶也无心再呆在此地，草草告退下来。待他一走，隆庆也撑不下去了，小声问陈宏道：“都冻死了，还要朕撑到什么时候？”
“跟士子打声招呼再走。”陈宏循循善诱道：“这可是皇上争取他们的大好机会，将来他们必将比其他人更忠诚。”
隆庆便又跟士子们闻言道别，让他们赶紧回去喝完姜汤啥的，果然把士子们感动的够呛，又磕了头，便散了。
※※※
被搀着回到了内阁值房，下人赶紧上来给徐阶更衣，却被他一把推开，就那么披着大氅，囫囵囵的躺到了躺椅上，失神地望着屋梁上方。暖帽依然扣在头上，整个人显得臃肿不堪，虚弱不堪。
张居正闻讯过来，见状把闲杂人等斥退，把屋门关上，静静坐在徐阶旁边的椅子上，等他自行恢复过来。
许久，徐阶仍保持开始的姿势，但终于出声了：“你说，这次的事情，有没有人在皇帝背后支招……”
“肯定是有的。”张居正轻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孽作祟。皇帝这次竟然亲自跑上城头接见请愿士子，逼师相不得不答应他们的要求，我看这背后必有高人支招。”
“是谁？”徐阶缓缓道：“陈宏吗？还是杨博？”
“陈宏是有能力撺掇皇帝这么干，但得罪师相对他有什么好处？他都是大内总管了，把您拱下去，他也当不了首辅，实在没理由这么干。”张居正沉声分析道：“杨博也没可能，且不说他跟皇帝并不熟，出不了这种主意，单说他也没那个本事，煽动那些士子闹事。”
“那会是谁？”徐阶轻声问道。
“师相是怎么了？这么明白的事儿，在这个关口您还看不清楚？这件事就是沈拙言手下那帮人撺掇起来的！师相不明白，还找他去谈心，还相信他会放过我们，还指望着将首辅的位子传给他，指望他给您老遮风挡雨……”说到这里张居正喉头一下哽住了，深吸口气道：“当年学生和沈默交好时，曾经一同出游，他当时吟过两句诗，我一直记忆犹新。”顿一顿，便吟诵道：“他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您说，做出这样诗的人，有可能心慈手软，半道而废吗？”
如果沈默知道，当初自己豪气迸发，随口剽窃的毛太祖诗词，竟被张居正用来解构他的性格，不知会不会肠子都悔青了。
但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这话终于徐阶动容了，他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坐起了，道：“给南京那边去信，问清楚是哪些人在搞联名上书，我看得这些人闲出毛病来了，得给他们挪挪地方了；还有这次闹事的士子，搞清楚是谁在里面领的头，这种唯恐天下不乱之人，朝廷不能取！”
“是。”见徐阶终于振作起来，张居正鼓起勇气，将在心里憋了好久的话，说出口道：“师相，学生说句斗胆的，关于沈默这次的目标，您可能一直想错了。”
“什么意思？”徐阶看着他道。
“我怀疑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张居正压低声音道：“他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师相。”
“我？”徐阶瞳孔猛地一缩，失声笑道：“怎么可能？开国至今二百年，你可见过有敢对老师动手的学生？”
“凡事总有第一个！”张居正见他不信，急声道：“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在占据主动的时候，能甘心鸣金收兵！李春芳不查、王廷相不抓、存心就不想把此案了结。想把事情闹大，往师相身上泼脏水！”
“够了！”徐阶猛地一拍躺椅扶手，面色难看道：“你这是在挑唆吗？！”
“师相？”张居正无比愕然，跪地道：“学生一片赤诚，苍天可鉴……”
“唉……”徐阶颓然一叹，仿佛又老了十岁，摘下头上的暖帽，露出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额头的银发，听起来有些错乱道：“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君对臣可以，父对子、师对生就不可以！”说着苍凉地笑道：“老夫何许人也，岂能跟自己的学生白刃相见？这要史书上如何记载？此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老师。”张居正苦苦劝道：“人家的刀都驾到脖子上了，难道您要引颈就戮吗？”
“他不敢戮我。”徐阶面容阴沉地摇头道：“欺师灭祖者，不容于世！他不敢，不敢的……”
“老师……”张居正喟叹一声，幽幽道：“名声真的那么重要吗？”
“你不看重，不代表别人不看重……”徐阶缓缓闭上眼，许久突然才轻声道：“你不用担心自己，就算我真完了，你也不会有事的。”
张居正默然。
※※※
皇帝在左安门城楼上宣谕后，朝廷风向大为改变，越来越多的官员，上书请求重新考虑胡宗宪的谥号问题。在众望所归之下，这次礼部和内阁的动作快了许多，仅仅一天便拟定了新的谥号‘襄懋’。
甲胄有劳、威德服远曰襄；以德受官、以功受赏曰懋——简而言之，就是‘大功’二字。
这次虽然比皇帝所设想的‘忠襄’还要差一些，但已是大大进了步，也是徐阁老能接受的极限了……就算徐阶再让步，也不可能把个‘忠’字送给胡宗宪，与忠相对的是什么？那不等于在自个脑门上写‘奸’字吗？
虽然在左安门上赢了一场，但对隆庆皇帝来说，那不过是借着天时地利人和，小小出口恶气而已，真要他和徐阶对着干？他还没这个信心……所以隆庆也见好就收，在票拟上批了红。只是趁机胡宗宪的哀荣上，多争取了一些。
如今徐阶已经痛定思痛，尽其所能的顺着皇帝来了，自然不会在这些枝节末梢上惹隆庆不痛快。于是很快命吏部并户部拿出了方案，追封胡宗宪为太保，荫其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并赐旌旗牌匾、金银器物若干，不一一细表。
隆庆看了尤嫌不足，又给胡宗宪追封了个海宁伯，并在百官公祭之后，御葬其故乡的天马山，也算是哀荣备至了。
隆庆这才意犹未尽的对陈宏道：“这下总能对沈师傅有个交代了吧？”
“皇上恩厚，足矣。”陈宏眯着眼道。
于是圣旨颁布，腊月二十一日，在先贤祠公祭胡宗宪后，由锦衣卫护送其灵柩回乡御葬。
今儿是腊月十六，距离二十一还有四天，然而按照惯例，在公祭前还会有三天小祭，让那些当天没资格进场的官员，先行进场拜祭，也算给正祭那天垫场。
接到圣旨后，礼部便开始紧张忙碌起来，紧赶慢赶，终于用一天一夜把灵堂扎好，没耽误了开祭。
※※※
至此，舆论彻底逆转，对胡宗宪的缅怀和追思，成了现在京城官场上的主流。何况胡宗宪生前的赫赫功业、最终的悲壮结局，正如那副挽联所写的‘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令人无不生出恻隐之心，在京官员莫不相邀前往先贤祠祭奠。
昭宁寺的和尚，也应礼部所请，每日来灵堂大做水陆道场，铙钹钟鼓齐鸣，一遍又一遍地念诵《往生经》，给致祭时增添气氛。
前来吊丧的人络绎不绝，按京城吊仪，每位前往的官员都会送去一道挽幛。灵堂里要给大人们空着，就摆在院子里。谁知道一天后，院子里也放满了，只能摆到大门外。到后来，连街面的外墙上，都摆满了灵旗挽幛。这几日京城的天气还好得出奇，白天响晴薄日，晚上一片繁星。那些白纸白花不遭雨淋，完好无损，把个先贤祠堆砌得一片缟白，丛丛复复，间不容脚。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一，正祭的日子到了。今天一早，参加公祭的官员们从四面八方陆续赶来，大街很快便被轿子塞了个水泄不通，以至于后来的官员，只能把轿子落在临街，步行往先贤祠走来。
虽然对这里的情形早有耳闻呢，然而一路上看到那些挽幛，还是让官员们深感震撼，一个个想得都差不多：‘能得如此哀荣，胡宗宪死而无憾了。’
差两科巳时时，六部九卿便陆续到期……当然王廷相和黄光升两个停职在家的不在其列。
大九卿们自然是有资格进灵堂的，这先贤祠正殿是个五楹中殿，如今中间隔了一道黑色绒布帷幕，帷幕后头是先贤的灵像，前头停放着胡宗宪的灵柩便是致祭的灵堂。
众位大人进来后，但见灵堂中央帷幕之下，横放了好几排祭台，靠里几排祭台上摆满了三牲瓜果祭品，猪、羊都是整头的。最前排祭台上三只斗大的铜炉里，各插了三炷杯口粗细的檀香，殿中烟雾氤氲，挽幛低垂。在大殿两侧，还有宫内鼓坊司的四十多个乐工，手持笙箫琵琶等各色乐器奏乐。凄恻婉转的哀乐一响，便将哀思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在此气氛之下，众大人也是心生唏嘘，依次肃穆的向胡宗宪的灵柩行礼后，再由胡宗宪的儿子……也就是当初被海瑞吊打的胡公子，早就被锦衣卫接进京来，披麻戴孝，向诸位宾客回礼。

第八二零章 公祭（下）
礼毕，诸位大人的随员，便将各自的挽幛抬进来，摆在灵堂两侧。挽幛上都有挽联，大部分还是中正平和，以寄托哀思为主。比如最显眼处摆放的，吏部尚书杨博的挽联‘夫生而无树，不若有树而死，荣而无闻，不若有闻而辱！’大抵都是对胡宗宪公正的评价。
却也有那愤懑不平之语昭然其间。
譬如大理寺卿杨豫树的挽联：‘盖棺亦已矣，众口犹雌黄，一歌再三叹，呜咽不成章，天末起悲风，萧萧吹白杨，抬魂竟何之，吾欲问巫阳！’明显对朝廷姑息凶手，企图大事化小的举动表达了控诉。
再比如‘中山之箧再入，而鸟尽弓藏矣，国家酬功类然，所以劳臣裹足。’这道更猛的，出自兵部左侍郎谭纶之手。
只是今天他们并非主角，献完挽幛后，便在堂中分左右立定，两边上首都留着几个空位，那是给辅臣们预备的。
巳牌差一刻，内阁五位大学士联袂而至。
沈默今日并未早到，也没有如很多人所猜想的那样，会在灵堂为胡宗宪守灵，他只是穿一身白色的素服，低调地搀扶着徐阶，往先贤祠里走去。亦步亦趋地样子，彻底粉碎了关于他们师徒不和的谣言。
李春芳和张居正神色淡定的走在两侧，也粉碎了他们不会到场的传说，见他俩脸上的哀思之色不似作伪，那些在大街上，进不去先贤祠的官员百姓不由暗道：‘看来谣言不能信啊……’以己度人，要真是他们把人家害死了，那是万万不敢，也不好意思却人家灵堂吊孝的。
他们却忘了诸葛亮吊周瑜的故事……
待得五位大学士进去先贤祠，院子里面已经齐聚了京城五品以上的数百名官员。徐阶等人径直进了灵堂，也像大九卿那样，先行礼、再献挽幛，然后在为首的位置上立定。
此事外面一声炮响，巳时到了，司仪便宣布公祭开始，众人肃穆静立。哀乐大奏一通之后。东阁大学士陈以勤，出列宣读了以皇帝名义颁布的谥文。
制曰：“人臣殚忠宣力，大功以岁久而弥彰；昭代节惠易名，公论在事后而愈著。况义有关于风励，则恩无靳于褒宠。尔原任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胡宗宪，气量沉雄，才猷挥霍，专割剧邑，激扬内台！属岛夷之扬波，自乘骢而受钺。延揽筹策，大憝以次成擒；传檄声援，侵疆悉就底定。竭十年徇国之志，遗七省生灵之安。虽萋菲不免于后言，而孤忠已明于先代。既三锡以酬赏，仍一字为华褒。兹特加尔谥曰‘襄懋’，锡之诰命，于戏成绩不磨。海邦之兴，思为烈有功懋赏。台省之追论佥同。未泯英灵，尚歆涣渥。”
伴着陈阁老那低沉缓慢的声音，胡宗宪那大起大落、云诡波谲、金戈铁马、激昂雄壮的一生，便如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展示在众人面前。
他的一生虽然有不少争议和阴暗，但谁也不能否认，他一生的功业，足以让堂上衮衮诸公高山仰止，拍马莫及。可以想见，千百年后，当这堂上大多数人的名字，随着身躯腐烂风化后，他的大名却将愈发流光溢彩，为千万人所赞颂。
因为，他是民族的英雄……我华夏苗裔不灭，则其英灵万古长存！
※※※
在把皇帝的谥文、祭文、封诰、圣旨等最高指示做完之后。便轮到大臣祭奠了。作为百官之师的首辅大人，自然要来头一道。
殿里殿外针落可闻，身穿素服的徐阁老，从左班第一位出列，缓缓走向祭台之前。在台前站定，目光复杂地望着胡宗宪的牌位，徐阶此刻的心情也极为复杂……
‘胡少保，哦不，太保。老夫承认，你的命运急转直下，我有偌大干系。然而我不怕你来找我，因为我对你并不亏心……把你从东南总督任上撤下来，这是任何一个宰相都会做的，没什么好说的；把你从徽州老家拿来京城，是有如山铁证，证明你确实有罪，我才会批准的。我可以发誓，我对你并无加害之心，至于后面的情况不受控制，老夫只能深表遗憾……’
这个年代的人，是相信有在天之灵的，所以站在胡宗宪的灵前，哪怕是徐阁老，也是感到一阵阵心虚，不由暗暗为自己辩解起来。
只是这声音百官听不到，也没人敢催他，都静静地等在那里。直到徐阶回过神来，展开祭文慢慢诵读。
以徐阁老写一手好青词的文采，所写的祭文自然上佳。只是在场都是才思敏捷的饱学之士，却能从其华丽的骈文排比中，听出一丝丝的心虚与辩解。其中段两句最有代表性，曰：‘震九霄而应天命，情何以堪？休兵戈而哀苍生，心为之伤！’听起来是在赞扬胡宗宪的功绩，叹息他的命运。然而一细品便能发现，前半句点出了胡宗宪功高震主、以致招祸的原因；后半句说出了自己为国家计、藏弓烹狗的无奈。
徐氏祭文通篇，都充斥着这种没营养的东西，又写的冗长，令人昏昏欲睡。不过这也不能怪徐阁老，在人家灵前说假话，他也怕把鬼招来，所以拿出写青词的本事，整了这么一篇看似华丽、实则空洞的祭文出来。
等徐阁老念完了，官员们也基本上快睡着了，但当看到下一位走出来时，却又全都精神起来。为啥，因为轮到李春芳了。倒不知李阁老，能不能坦然面对胡大帅。
想要看他笑话的人失望了，李阁老能混到内阁次辅的位子，一是靠青词写得好、二是靠修炼到炉火纯青的乌龟大法。这两样法宝，今日恰好都可派上用场。面不改色的念了一篇云山雾罩的应景文章，李阁老便一脸肃容的回到位子上站好，浑没有半点不适。
他的催眠效果，一点不比徐阁老的差，然而官员们一看到下一位出列，一下又精神起来。乖乖隆嘚咚，今天真是来值了……
这位是谁？东阁大学士、胡宗宪曾经的下属，生前的挚友沈默沈绍兴，也是大家心目中的苦主。
官员们都望着沈默，等待他能诵读一篇苦情祭文，至少也得像徐阁老那样皮里阳秋，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几句话吧。然而他们又一次失望了……
只见沈默神情凝重的走到胡宗宪灵前，伸出手轻抚那巨大的红木棺盖，未曾开口，身子先微微颤抖起来。好半天才平复气息，从袖中掏出祭文，深深吸口气，悲声道：“呜呼，痛哉……”仿佛要舒尽心中的悲怆，接着哀声吟诵道：“某月某日，故先长官胡公讳宗宪之丧。昔日麾下沈默为文以祭曰……”
只听他声音微颤道：“公之律己也，则当思公之过；而人之免乱也，则当思公之功；而今两不思也，遂以罹于凶……”说到这，沈默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只得深深吸气，尽量放平语调道：“呜呼，痛哉！公之生也，默既不敢以律己者而奉公于始；今其殁也，默又安敢以思功者而望人于终？盖其卑且鄙之若此，是以两抱志而无从，惟感恩于一盼，潜掩涕于灵前……”
第二个‘呜呼’之前为一层，极度概括胡宗宪的功过，而且先言过后表功，并未因为和胡宗宪的亲密关系而文过饰非。接着最后一句‘而今两不思也，遂以罹于凶’，是说他自身的不律己，和人们的忘恩负义，共同酿成了这起悲剧。整个这一段，都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仿佛在找理由说服自己……胡宗宪的死，并不怪别人一般。
然而这种情绪压抑到极点，终于在第二个‘痛哉’后爆发了。单听表面意思，是他说自己在胡宗宪麾下时，也不能严以律己，到今日胡公已逝，又怎么好意思，以大言不惭的‘思功者’身份，来对胡公盖棺定论呢？
但其实，沈默之克己奉公是出了名的，如果他都算不上‘律己’者的话，那满朝文武又有几个算是规矩的？当然也就没有理由，在这里对这胡宗宪的是非指手画脚了。
当然以阁老之尊，自然不会落入下乘的一味发泄，他用最后一句“希望人们由此学会‘自律’和‘思他人之功’”，升华了整篇祭文的格调，并寓有对胡宗宪沉冤待雪的殷切期望。
这篇祭文简短而克制，压抑而思辨。其褒贬予夺，丝毫不苟。看似冷静理智，但其实是将深挚感情、满腔悲愤、凄楚情怀，都压抑进文字深处了……也唯其深沉，才会更加动人心扉。
在场百官都能听出来，不是感情深炽而又压抑到一定程度，是做不出这样文章的。再联想起沈阁老的身份和处境，不禁都心有戚戚，又为其得体自制而暗暗喝彩。
不过，还是不太过瘾……
※※※
一篇篇祭文显出来，没有什么令人为之一振的东西，甚至都不如沈默的令人寻味……这也难怪，就算如杨豫树、谭纶般，敢于将不忿写在挽联上之人，也不敢在此大庭广众、百官齐聚之时乱放厥词。否则给百官一个‘不识大体’、‘肆意妄为’的印象，就成拿仕途开玩笑了。
就在百官真的要睡着时，突然大门口处一阵骚乱，引得众人纷纷翘首观看。
徐阁老隐约看到一个披麻戴孝之人大哭着进来，从门口大摇大摆进来。他看看赵贞吉，不悦道：“不是禁止闲杂人等入内吗？”今天他最怕有人借题发挥，说些不三不四的言论，是以早嘱咐好了，今天只准五品以上官员入内，以免那些狷狂之士、别有用心之徒来节外生枝。
赵贞吉也一头雾水，不过下一刻，他就看清了来人面容，一脸苦笑道：“这是个四品官，怎么拦？”
徐阶定睛一看，不由跌足道：“怎么把他给忘了……”
两人说话间，一个穿着麻衣，带着白帽的中年白胖子，打着面白幡，哭号着走进了堂中。你道外面层层岗卫为什么不拦他，因为他是国子监祭酒徐渭。
徐渭进来之后，也不看边上那些牛鬼蛇神，便直扑到胡宗宪的灵前痛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边上人拉都拉不住。
痛哭一阵，被边上人拉起来，他才拿出自己的祭文，放声诵读道：
‘唯年月日，后学渭谨致祭于我大明故少保胡公之灵前曰：胡公英灵不远。
呜呼！
社稷灾厄，自古有诸。扶危定难，赖以忠贞。
管子相齐，辅弼周室；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靖康国难，乘舆颠簸；鄂王振奋，宋室偏安。
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崛起布衣、奄奠海宇，日月重光、山河永固。不幸季室扰攘，倭寇猖獗。少保公临危受命，出镇军旅。当是时也，先帝乾纲独断，如天之日。惜乎奸臣在侧，微云未霁。嗟夫膏腴之地，遍野哀鸿，烽烟处处，天下搔然。我少保公虚与委蛇于谗臣、重振军旅于江南，未己廓清疆域、扫荡奸凶。豪杰群枭，俯伏教化。凶顽巨寇，闻风丧胆。天涯海岛，莫非王土。四海蛮夷，无不拜服我圣朝威严。此不世殊勋，社稷干城。虽古来忠臣良将，于我少保公复何加焉？
先帝圣明烛照，天威振作，奸臣伏法。圣鉴察察，知少保公遭际艰难，忠昭天日。是故不吝褒扬，累赐恩荣。
夫高洁之士，殊勋不居。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少保公功成身退，归隐泉林。先帝亦知少保公君子品性，心下高洁。故衣锦荣归，颐养天年。此明君贤臣、相得益彰。
悲夫先帝、早弃臣民。朝中些许跳梁，妒忌殊勋。日夜僭毁，蔽遮天日。少保公忠而见疑，哀哉！
嗟夫，自古大德不报、大功不赏。非无圣主，为有谗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鸟尽弓藏，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萧何系狱，晁错受诛。窜梁鸿于海曲，屈贾谊于长沙。条侯羁縻，陨身刀笔之下；梁公囚絷，方知狱吏威严。盖宽饶丹心碧血，自刭北阙；岳武穆忠昭日月，风波奇冤。
少保公半生戎马，功在社稷。阉竖之辈，觊觎非分恩荣；刀笔小吏，妒忌不世殊勋。构陷忠良、锤炼冤狱。少保公无故被囚，朝野哗然。魍魉之辈欲盖弥彰，丧心病狂。竟内外勾结，戕害忠良！此自古未有之事也！举朝之士，无不扼腕。天下之人，闻之伤怀。先帝在天之灵，亦将雷霆震怒矣！
少保公泉下稍待。当今圣明天子，焉容此等鼠辈戕害忠良，泼污先帝。但看区区魍魉，跳梁几日哉？！不日天威振作，逆贼齑粉矣！
维年月日，尚飨。’
……
PS：注：最后一篇徐渭的祭文，是我的好友清衡先生所写，珠玉在前，我就不再献丑了。

第八二一章 白刃不相饶（上）
“自古大德不报、大功不赏。非无圣主，为有谗臣！”
“条侯羁縻，陨身刀笔之下；梁公囚絷，方知狱吏威严！”
“盖宽饶丹心碧血，自刭北阙；岳武穆忠昭日月，风波奇冤！”
“但看区区魍魉，跳梁几日哉？！不日天威振作，逆贼齑粉矣！”
一句句沥血之言震撼人心，一声声讨伐之声直透云霄！这哪里是什么祭文，这分明是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发出的战斗檄文！
徐渭那一声声，不是用说，不是用喊，而是咆哮出来的。只见他的帽子，不知何时已经落地，披散头发，双目充血，几欲捶胸顿足。这情绪感染了在场的许多人，不知是谁愤怒地高喊一句：
“必须彻查此案，给胡公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立刻又有人接了一句：“是啊，我辈读圣贤书，岂不闻‘临事而思御侮之臣’的道理，不能让那些残害忠臣之徒逍遥法外，必须彻查！”
“必须彻查！”“彻查，彻查！”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竟有连成一片的趋势。
先贤祠大殿之内，在徐渭念完祭文后，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所有大员都能预感到，这下真可能要出大事了……众人目光，不禁偷偷瞟向徐阁老，但见老首辅微眯着双眼，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圣人之怒，不在脸上。修炼到徐阶这一等级的老怪物，是不可能被人从外表看出端倪的，然而他拢在袖中的一双手，却微微地颤抖……此时此刻，徐阁老的感觉，就像当众被人狠狠抽耳光一般。而且不是一下，是左右开弓，不停地抽打！打得徐阁老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虽然以徐渭之大胆，也不敢公然欺师灭祖，直指他这个师相。然而他此举无异于雪上添霜，火上浇油，真能要了老头的命啊！
内阁其余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们都知道，前有士子请愿在先，后有徐渭这篇檄文，这下休想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必须要有人，为胡宗宪之死负责了。
一场政潮，在所难免了。
※※※
在一片纷纷扰扰中，公祭仪式结束了。胡宗宪的灵柩将立刻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离京，归葬故乡天马山。
令人意外的是，领衔这支队伍，负责整个御葬仪式的，竟然是沈默沈阁老。原来沈默已经请得圣旨，要送胡宗宪最后一程。虽然以胡宗宪现在的哀荣，朝廷派一名阁老去主持归葬，倒也算是仁至义尽。然而明眼人难免会猜测，沈阁老是不是也有，借此举出京避风头的意思？
毕竟他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皇帝和内阁那边，都希望他能以大局为重，把事态控制在一定范围；然而士林民间，要求彻查的舆论，却一浪高过一浪。在这两边压力的挤压下，可想而知，沈默是两头受气、两面不讨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皇帝和元辅怨他迟迟不肯结案，海瑞骂他是‘庸臣’、徐渭骂他‘遮天蔽日’，就连向来支持他的东南官场，也对他颇有微词。却也不想想，当初在永定门前，是谁看到胡宗宪的尸身，能心痛到吐血？所以想要沈阁老草草结案的，实在太没有人性了……他怎么对得起良心，对得起死去的胡宗宪？而那些埋怨他迟迟不肯破案的，也太不体谅他，身为阁老，必须以大局为重的苦心。
不被理解的人最可悲，顾这顾那却顾不了自己。想必此刻，沈阁老的一颗心里，已经被委屈和愤懑塞得满满得了吧？否则也不会写出，那样小心压抑的祭文……祭文的作用就在这里，让大家都明白他的委屈不易，就算成功了。
就这样，在众人眼中的年度二号悲情人物，便护送着头号悲情人物的灵柩，离开了风暴将至的北京城，管他身后洪水滔天，也不打湿一片衣角。
※※※
北京城，暴风眼已经形成，并不会因为沈默的离去，而稍有减弱。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在这场戏里担纲过主角，所以有他没有，这戏都是一样唱下去……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穿着宽松的绯色燕服，懒散的歪靠在暖炕上。两个身材婀娜的美人儿，在轻轻为他捏脚，隆庆不时舒服的轻哼一声，但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手中的纸张……上面是东厂抄来的那篇徐渭的祭文。
这已经是隆庆第八遍看这东西了，初看时，皇帝觉着真是太解气了，因为徐渭把大臣好一个骂；再看时，皇帝又觉着过瘾，因为徐渭把自己比作圣君，所以隆庆喜欢看、反复看。然而看到五六遍时，皇帝的表情开始凝重起来……他终于意识到，又一场惊涛骇浪的大政潮，又将在自己统治的元年爆发了。
“这已经是第几回了？”隆庆感到无比挫败，看来自己真不适合当皇帝，短短一年功夫，一场接一场的政潮，把朝争搞得混乱无比，甚至不如嘉靖末年看着肃静。
看到皇帝挫败的样子，陈宏轻声安慰道：“皇上初登大宝，朝堂也是新旧交替之际，难免要重新洗牌。”顿一顿道：“所以这是几回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再有下一回了。”
“哪有那么简单。”隆庆想都没想过，自己能消除党争，让那些如狼似虎的大臣们安生。遂得过且过道：“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吧，朕还想过个消停年呢？”说着伸伸脚，示意美人退下……他虽然不算明君，但也知道法不传六耳，尤其不要让后宫干政的道理，所以谈正事儿的时候，从来都是屏退左右的。
待内室里只剩下陈宏，他才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说这回，会是个什么情形？”
“唉……”陈宏未曾开口先叹气道：“这关不好过啊……皇上已经在左安门对士子们许下诺言，那徐渭又来了个火上浇油，如今是群情汹汹，难以轻与了。”顿一下道：“一个万伦分量太轻，远远不足够啊。”
“那怎样才能够？”隆庆问道：“加上个王廷相，这下总够了吧？”
“不管够不够，我们都不能动他。”陈宏缓缓摇头道：“谁不知道他是徐阁老的门下走狗，有道是打狗还得看主人，皇上还是静观其变，不要替徐阁老操心了。”
“也是……”隆庆闻言苦笑道：“朕想怎么办不重要，关键是徐阁老想怎么办？”说着语气有些不善道：“那天在城门楼上，你也听到了，朕跟那些士子做了那么多承诺，他们嘴上欢呼，脚下却一动也不动。朕看得出来，他们是信不过我，得徐阁老发话才行……果然，徐阁老就说了‘如君愿’三个字，下面便欢声雷动，高呼万岁……也不知是呼谁万岁。”
陈宏闻言，无奈地叹息一声……那天从城门楼上下来，皇帝起先还很兴奋，觉着对那么多人喊话，是件定定过瘾的事儿，便一直回味当时的感受，谁知越回味就越不是个味儿……才发现自己这个皇帝，说一千道一万，在那些士子眼中，都不如徐阁老一句话来的管用。
这一认知让隆庆十分的失落，好几天都郁郁寡欢。毕竟主动让出权威是一回事儿，感受到权威旁落的失落，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
内阁首辅值房中。
徐阁老穿一身便袍，神色疲惫地靠坐在大案后的囤背红木椅上。他的对面，端坐着工部尚书朱衡和礼部尚书赵贞吉……这二位一个是徐阶的老下属、一个是向来对徐阶执弟子礼的多年老友，在徐党之中德高望重，其影响力跟王廷相之流的投机分子，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两人一脸的严肃，还没开口，屋里的气氛便十分凝重，这也预示着接下来的谈话，绝不会愉快的。
徐阶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竟有些四面楚歌、风雨飘摇的意思，现在这两位又一副欠了他们八百吊钱的样子前来，其意为何？徐阁老是心知肚明的——代表徐党上上下下，逼宫来了。
见他俩都是一副‘千言万语、从何说起’的架势，徐阶只好缓缓道：“今天你们来得巧，老夫刚得了一小团‘密云龙’，这下便宜你们了。”所谓‘密云龙’，宋朝即是皇家独享的贡茶。到本朝声誉不衰，因为产量极小，依然只有宫廷可享……当然对于徐阁老来说，这不是什么问题。今次江西布政使司解押贡茶进京，便将五斤最极品中的三斤，孝敬了爱好品茶的徐阁老。
赵贞吉和朱衡虽然久居高位，但都是清廉自守之臣，今次徐阁老锡罐中取出，一朵看似风干菊花、乳白如玉的细小茶团时，他们才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密云龙’，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老仆人徐福端上茶具和茶点，以及一小壶开水。徐阶便亲自掌泡、点汤、分乳、续水、温杯、上茶……一应程序，都做得十分细致认真，不带一丝烟火气。
赵贞吉和朱衡在边上，注视着整个浸泡过程。不知不觉中，心里那股着急蹿火的劲儿，便烟消云散了。
这时茶倒好了，三只洁白的梨花盏里，各有半杯碧绿的茶汤。徐阶伸手向两人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拿起一只梨花盏，送到鼻尖下轻嗅起来。
两人也端起茶盏，学着他的样子，轻嗅一下，然后小呷一口，含在嘴中润了片刻，再慢慢吞咽下去，顿时满脸绽开笑意。饮完一杯，朱衡赞道：“这茶入口又绵又柔，吞到肚中，又有清清爽爽的香气浮上来，数百年贡茶极品，果然名不虚传。”
赵贞吉已经喝了第二杯，点头笑道：“确实是好茶，让我想起了前人那句‘淡淡清香飘千古，修身听命日月长’。”
徐阶听他念完之后，若有所思道：“‘淡淡清香飘千古，修身听命日月长’。倒真得了茶中的淡泊意境。”
赵贞吉外号‘赵真急’，其脾气可见一斑。现在茶也喝了，淡也扯了，便迫不及待道：“为官之人，若能长保此等心境，就不会咫尺之地、狼烟四起了。”
徐阶这才意识到，这家伙是在给自己下套，顿时，因饮茶而稍缓的心情，一下又变得灰恶起来，遂淡淡答道：“这是书生之言，吃茶与当官毕竟不是一回事。淡泊之味可以喻之于茶，却不可比之于官。”本来说到这就可以了，但徐阶一肚子气找不到发泄的地方，正好碰到个点炮的，岂能轻饶了他：“就以孟静你自己的例子来说，当年朝廷设仓场总督，本没有你的事儿，可严嵩父子看你不顺眼，找人一本参了上去，说你推诿自私，抗命不遵。遂引起圣怒，下旨将你革职令回籍闲居。这一居就居了五年，你说，此中滋味淡泊得起来么？”
徐阶的话夹枪带棒，扫得赵贞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还真没见过，徐阁老如此刻薄毒舌的一面呢，一时不由呆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一上来就是火药味，朱衡连忙打圆场道：“元翁误会大洲的话了。他说的淡泊，指的是居官自守，常嚼菜根，甘之如饴，这应该是士人的本分。至于涉及到朝政大事时，当然还是要在官言官了。”说着轻叹一声道：“元翁不要以为我们有二心了，‘是非曲直，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您是总摄纲纪、开创善治的定策国老，这满朝文武，除开少数几个心术不正之徒，还有谁能不拥护？不夸张地说，您的心，就是朝廷之心啊！”

第八二一章　白刃不相饶（中）
文渊阁，首辅值房。
听他给自己戴高帽，徐阶表情却没有放松，他知道，这是欲抑先扬而已。便抿着嘴，听朱衡接着道：“正因为深孚朝野之望，您才万万不能偏心啊……”
“老夫如何偏心了？”徐阶啜一口茶，垂下眼睑道。
“都到什么时候了？”赵贞吉冷不丁又横出一炮道：“您还死护着张太岳不放，莫非他真是您亲生的不成？”人家都是被挫折磨没了脾气，赵贞吉却是越老越辣，越挫越勇，到死不吃亏的主。
‘啪’地一声，徐阶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怒视着赵贞吉道：“你也号称大家，怎么也学那泼妇造谣？！”
见师相真生气了，赵贞吉也只能把脾气压住，闷声道：“师相恕罪，我也是着急。现在外头风潮已起，要求严惩凶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已经有滔天之势！您老再捂着盖着的话，可是要引火上身的……”
“唉，你这个脾气呀，早晚非吃亏不行……”徐阶深深叹息一声，也不再跟他一般见识。
“只要师相好好的，我就是吃亏，又能亏到哪去呢？”为了说服徐阶，赵贞吉不惜忍着反胃道：“您老是我们的顶梁柱、当家人，可万万不能有失啊！”说着狠狠吐出一口浊气道：“我这一大把年纪，也不怕您说我嚼舌，可今天这个局面，都是张居正那小子搞出来，您还一味的护着他，别说别人，我们就先不愿意了！”
徐阶又叹了口气，一直以来，他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徐党中人不顾自己的意愿，要求放弃张居正，这件事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背后透出的信息……人心散了，要不听自己招呼了！
比起失去张居正，徐阶更在意的，是失去对党羽的控制。他知道，如果说服不了朱衡和赵贞吉，下面的人就会擅自行动，那自己辛苦打造的庞大势力，就会分崩离析，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你们的拳拳之心，老夫很是感动。”所以徐阶只能耐下性子道：“但不得不说，你们的想法太幼稚了。”
两人便不吭声，等着他说点不幼稚的。
※※※
“这个案子到如今，说复杂是真复杂，但说简单，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徐阶也不着急，跟他们缓缓道：“查王廷相，就会查到李春芳，查李春芳，就会查到张居正……若连张居正也查出来，老夫哪还有脸再立足朝堂？”顿一顿道：“说起来，也是老夫的失误，原以为拙言受些委屈，便能把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说着无奈的喟叹道：“谁知道竟会愈演愈烈，闹得愈发不可收拾。”为什当日一听说隆庆上了左安门，徐阁老会那样的失态，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又打错算盘……这个案子，捂是捂不住了。
到了徐渭那祭文一问世，无异于火上浇油，让徐阁老彻彻底地陷入了被动，在所有人看来，他都必须马上壮士断腕了。
而赵贞吉和朱衡此次前来，正是代表徐党上下，一是问计，二是请求徐阶以大局为重，不要再一味偏袒了。
听到徐阶吐出苦衷，赵贞吉心中暗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便叹口气道：“当时我说，逝者已矣，纵使给胡宗宪个无上哀荣又能怎样？我和他那么大过节都放下了，师相却还放不下。”
“这不是仇不仇的问题。”徐阶摇头道：“他不是翰林，给不了‘文’字，其次就是‘忠’或‘襄’，老夫当年力主削他的兵权，这次拿他进京也是我首肯，焉能给他个‘忠’字？”说着有些郁闷道：“其实给个‘襄愍’，是恰如其分的，只是有人要借题发挥，你就算给个‘忠襄’，他也一样会闹事的！”
“什么人要借题发挥？”赵贞吉心惊道，朱衡也紧张地望着徐阶。
“……”徐阶陷入了沉默，其实当日，一经张居正提醒，他便意识到，自己被沈默算计了。可笑自己当初还以为，沈默主动把案子压下，是不敢和自己起冲突的表现。谁知沈默是像当年成祖远征草原，能在发现蒙古大营后勒马潜行，而不马上发动攻击，并不是怕了蒙古人，只是希望以最小的代价，获取胜利罢了。
当然直到现在，徐阶还不认为，沈默会把目标定在自己身上。因为大明朝就是靠个‘纲常’维系，天地君亲师，是绝对不能违背的。大明疆域虽大，没有欺师灭祖者立锥之地；圣眷再隆，也不可能袒护一个，视纲常于无物的孽畜！
所以除非沈默想同归于尽，否则绝不会有，把自己这个首辅扳倒的念头。至于其真实动机，徐阶认为是，想逼自己清理门户，真正确立他首辅接替人的地位。反复推敲后，徐阁老确定不会有误，在齿寒之余，也不禁暗暗赞叹，真是砒霜拌大蒜，又毒又辣，这学生，已经青出于蓝了！
更让徐阶无奈的是，沈默用的完全是阳谋，一切功夫都下在戏外……比如提前在民间给胡宗宪造势，要是没有那些戏曲、评书、话本，整天反复在民间传唱，胡宗宪的名声也不可能凌云直上，已经和于谦相提并论了。那事情也远不会像现在这样棘手。
人家的功夫都做在前头，现在就是稳坐钓鱼台、淡看风云变了。自己却不知不觉入彀，焉能不处处被动？
最憋气的是，明知是他在捣鬼，偏偏还无法反击。因为一来，沈默什么把柄也没留下，反而牢牢树立起了，一个受尽委屈令人同情的形象，此时打击他，是要出事情的。二来，自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现在出点什么事儿，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值此多事之秋，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一切都得等过了这关再说。
可以说，徐阶出道至今，虽然以乌龟神功著称于世，是个把亏当饭吃的行家，可也没吃过这种咽不下、说不出、玩不转、搞不定的大闷亏！
只能暗暗发狠，待到过了此关，就算拼着元气大伤，也要让这个孽徒永世不得翻身！
※※※
见徐阶脸上一时写满郁闷、一时杀气四溢，只是许久不说话，赵贞吉只好出声道：“师相、师相……”
徐阶这才回过神来，长叹一声道：“罢了，不说他了。”便清清喉咙，正色道：“言归正传，所谓的壮士断腕，在当初还有可能活了壮士；但现在，风云突变，朝野对此事的关注程度，何止高了数倍？王廷相也好、李春芳也罢，就算当初能为我们保守秘密，那也是因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现在一旦被揪出了，不被唾沫星子淹死，也只能找根弯脖树吊死了……”便听他一字一顿道：“要么，就得把他们全保住，要么，他们和老夫同归于尽，明白了吗？”
赵贞吉和朱衡对望一眼，毕竟他们只是局外人，虽然知道事态严重。却没预料到，会是如此严重……徐阶说的没错，一旦成了窝案，他这个首辅哪还有脸再混下去？只能卷铺盖回家了。
“那该怎么办？”两人终于体会到，徐阁老那种束手无策的郁闷了。
“有两个办法。”徐阶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发现已经凉了，不由有些可惜的搁下杯子道。
“哪两个？”两人齐声问道。
“忍或退，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徐阶淡淡道：“你们放心，这局棋还在我手里，至不济我就退下来，不仅这个案子一了百了，恐怕连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也得被掀起的浪给呛死！”
“不到无路可走，万不可做此想。”两人让徐阶的决绝镇住了，连忙道：“大明离不开元翁，我们也离不开元翁！”
“没有离不开的人，离开谁也照样转。”徐阶摆摆手道：“你们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言退的。”虽然整天把个退字挂在嘴上，但徐阶知道，在朝和在野的差距之大，就像披坚执锐对赤手空拳，虽说不一定会输，但也太难太难了。
所以只要有一点可能，他是不会退的……
“不说退了，那就只剩下个忍。”朱衡沉声问道。
“对，也不用忍多久。”徐阶悠悠道：“还有八天过年，只要忍过这八天去，就风恬浪静了。”
“为何？”朱衡道。
“因为今年是大比之年。”回答他的是赵贞吉，身为礼部尚书，自然对这些事更敏感，道：“正月十五以前，债主不讨债，衙门不开门。过了年，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春闱。这段时间，士子最是老实，说话都不敢大声，唯恐被人寻趁，拿不着考牌子。”
“不错，主要就是那些士子在闹，但真对着终身大事，也就不敢闹了。”徐阶颔首道：“考完之后等发榜，他们还是得老实。只要耗到最后一刻才发榜，就又是一个月。国人健忘，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早就不知关注什么新鲜事儿去了。”
“这么说，只要捱过年前这几日便可？”朱衡沉声问道：“这倒不难，年根底下，朝廷本就事多嘛。”
赵贞吉也体会到徐阶的老辣，心说，好一个无招胜有招，真不愧是乌龟派掌门。便干笑道：“原来我们白着急了……”
“你们着急是对的。”徐阶缓缓道：“那些人我不是不处理，只是要等到风波过了，冷下来再说，现在只能勉为其难硬扛着。”说罢定定望着两人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关键时刻，还得靠你们这些老伙计抗起来。”面对着空前的危机，徐阶知道光靠嘴说没用，还得拿出点实际的，于是道：“老夫以前偏爱少年人，觉着长江后浪推前浪，事实证明这是错误的……朝廷还得靠长者才能稳。”
说着他先对赵贞吉道：“过了年，我会安排你入阁，你要开始准备了。”
饶是赵贞吉看淡名利，但入阁也对他是巨大的诱惑。能做到的，也就是绷住脸点点头，以免丢了面子。
徐阶又转向朱衡道：“事实证明，都察院没有你是不行的，这次没有王廷相掣肘了，你得把这个担子重新挑起来。”
朱衡倒是对都察院不感兴趣，他更喜欢搞水利，但也知道这算临危受命，推脱不得的。于是也淡淡道了谢。
看到他俩这副淡定的样子，徐阶就感到腻味，这就是他不喜欢用老家伙的原因，一个个鼻子插葱，装象！还不大听使唤。
把该交代的都说完了，他也不想再见到两人了，便送客道：“好些人还提着心在那里不安呢。你们也不要在这里守着我了，去转告那些没来的诸位，不要怕，也不要乱动，安心过年就是。”
两人点头称是，便起身告辞。
※※※
待他们一走，徐阶那强提起来的精气神，便一下子全泄了。颓然的靠在椅背上，对那老仆疲惫道：“扶我……”是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好在老仆服侍他多年，知道徐阶的意思，便扶他移动到躺椅上躺下，调整个舒服的姿势，再拿条毯子给他盖上。
换到最不费力的姿势，徐阶终于又想说话了，声音喑哑的对那老仆道：“真是累了……别人在我这个年纪，都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你说我这是图个啥？”
老仆憨厚地笑道：“为皇上为百姓，为咱大明朝呗……”
“呵呵……”听了他的回答，徐阶疲惫的笑起来，声音含糊道：“是，也不是……”便沉沉进入了梦想。

第八二一章　白刃不相饶（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鼓打三更，深冬腊月、天寒地冻的北京城，除了极少数酒楼歌榭、烟花之地，还在酒醉红帷、弦歌不绝之外，大街小巷已是杳无人迹、一片寂静。
然而东城庙前胡同中，却有几个人影在游走，准确的说，是在一边哆嗦一边走。
“怎么摊上这鬼差事！”一个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两个眼的汉子，一边跺脚一边，瓮声瓮气道：“深冬腊月的大半夜不让进屋，把俺冻成冰棍得了！”
“少说两句吧！”边上一个头领模样的，从怀里摸出酒壶，自己先灌两口，再扔给他道：“大理寺的人也在那边杵着呢，咱不能坠了镇抚司的名声！”
那汉子伸出手，接过酒壶，猛饮一大口，顿时一阵烧心烧肺，平时这样只会觉着难受，现在却只觉着舒服。便再饮一口，感到身上终于有些热乎劲儿了，便使劲哈出一口白气道：“镇抚司、大理寺，白天晚上的给那家伙站岗，徐阁老都没这待遇。”
“你道他愿意啊……”头领缩缩脖子，冷笑道：“要是没有咱们日夜守着，他早让人弄死八遍了。”
“说得玄乎，这都一个月了，也没见有人来害他。”那手下汉子相当不忿道：“俺就知道，咱们整天在外面冻得哆哆嗦嗦，他却在炉子屋里，抱着婆娘睡大觉。”
“是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让他一说，头领也有些发愁道：“这年根底下，家里还有一大摊子活儿呢，整天杵这儿算怎么回事儿？”
“真他娘球……”那手下汉子又啐一口道：“还不如一了百了了利索，爷们也好早点回家过年。”
仿佛为了回应他，话音未落，宅子里便传来一声凄厉的女音，两人登时就变了脸色。
※※※
这些便衣守卫的、或者说看守的是谁？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这位昔日朝中的风云人物、徐阁老麾下的头号干将，自从上月在过堂时晕厥过去，便一直卧病在家，再没有迈出过大门一步。
虽然没有人来解除他的官职，也没有人来提他问话，但是谁都知道，这位总宪老爷的仕途，已经完蛋了。然而厄运远未到头，随着讨伐杀害胡宗宪凶手的声浪越来越高，府上人才体会到什么叫水深火热。若不是所居的胡同已经戒严，一应闲杂人等都不准进出，他们怕早就被愤怒的人群揍扁了。就这样，每天飞进府里的鸡蛋、青菜，也足以让阖府上下吃喝不愁……
总宪府上上下下的人，平日里也都是昂头三尺，颐指气使惯了的。如今突然遭人白眼受人唾骂，一时间都成了雪天的麻雀瑟作一团。也没有人再听主人使唤了，都整日窝在屋里吃酒耍钱，就等着散伙回家了。甚至有那坏了良心的恶仆，竟然窃取主人财物，被发现了也毫无愧色，公然道：“横竖要被抄家的，还不如便宜了我们！”
一时间，总宪府上风雨飘摇，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了。
对于外面发生的一切，王廷相都丝毫不放在心上，他其实已经可以下地，但不愿意出屋、不愿意见人，甚至不愿意喝水吃饭。在屋里什么也不做，只是整日整日的枯坐在那里，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浓重的死气中。
其实原先没这么糟糕的。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家里人都小心瞒着他外面的境况，王廷相也自我麻痹，不闻不问的浑噩度日。然而一切从七天前，右副都御史邹应龙过来一趟，向他讨要总宪关防后，王廷相便突然绝水绝食了。
家人起初以为，他这是舍不得官位，吃不下喝不下，过两天就好了。谁知这一过就是七天，要是再不吃喝，非得出人命了！
就算再官迷，也不能因为丢了官，就连命都不要了吧？家里人才知道，他肯定是为了别的事儿。可怎么问也问不出来，怎么劝也劝不动，只能在那里干着急。
然而今天晚上，他突然走出了房间，让老仆人张罗一桌好饭，再把全家人聚到一起，吃个团圆饭。
对于在这个时候吃团圆饭，老仆人是一头雾水，但老爷肯吃饭了，就比什么都强，赶紧去给夫人少爷小姐们报喜，然后把那些懒种踢起来，叫他们拿出看家的本事，坐一桌最好的筵席。
家主一振作，这一家也好像有了精气神，不消多时，便张罗出一大桌丰盛的酒菜，一家十几口人，也都悉数到齐，围坐在桌边，争先恐后的向王廷相表达着他们的担忧之情。
席间，王廷相有说有笑，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他与儿子们把盏对酌，还力劝从不沾酒的夫人也饮了两杯。家里人虽觉得老爷的行为有些反常，却也只当是他想通了什么事理而卸去心病。甚至不少乐观者，还以为他一定有了什么渡过难关的办法，过不久，家里的情况就会好起来。
是以一家人在难得轻松的气氛下，用了一顿祥和的晚餐。然后又说了一阵子闲话，这才各自安歇去了。
出去后，大儿子对二儿子道：“父亲今天慈祥了很多，还回忆起小时候带我下河抓鱼呢。”
“是啊，我小时候才听过父亲唱咱老家的儿歌呢。”二儿子也点头道：“父亲自从当了大官，就再不唱给弟、妹听了。”
“你说这变化，是好是坏？”大儿子心头有些不祥的感觉。
“当然是好了。”二儿子笑道：“总比原先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强吧？”
“那倒是……”大儿子觉着自己念头可笑，哪能那样诅咒老爹呢？便没有说出来，与二弟道过晚安后，就回屋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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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间，王夫人因连日忧虑失眠困乏得很，现在心情一松，加之又喝了点酒，因此一上床就睡得很死。王廷相却没有丝毫睡意，辗转反侧到了二更天，他蹑手蹑脚爬起来，窸窸窣窣的穿上衣服，轻手轻脚来到书房。
在书桌前坐定，他给自己磨好墨，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个题目：‘绝命书……’
望着这触目惊心的三个大字，王廷相木然了。耳边嗡嗡回响的，全是那日邹应龙的声音：‘自古大德不报、大功不赏。非无圣主，为有谗臣！’
‘条侯羁縻，陨身刀笔之下；梁公囚絷，方知狱吏威严！’
‘但看区区魍魉，跳梁几日哉？！不日天威振作，逆贼齑粉矣！’
无论写什么，自己都是千夫所指的罪人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让人厌恶的恶臭味！就算写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徒增笑耳……
除了那檄文给他带来的沉重打击，邹应龙还来了徐阁老的话过来，也令他极度沮丧。
邹应龙说，徐阁老的意思是，现在的压力超乎想象，已经不能再护着他了，请他千万把事情全部抗下，就一口咬定，是因为私怨才决定对胡宗宪动刑的……无论如何，他也罪不至死，最多只是个发配充军。徐阶必然保他性命无忧，并给他全家人一套新的身份，以及足够花几辈子的钱，半路上就可以随意去哪里，重新开始生活了。
这条件，应该说是很可以了，如果是一般官员，八成也就答应了。然而作为常年和狱讼打交道的司法官员，他没有那么天真。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只要自己答应了，那全家就离死不远了……道理很简单，就算自己担下所有的罪名，但只要自己还活着，对那些人来说，就是个极大的隐患。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泄密，所以他们早晚是要对自己下毒手的。
至于那所谓的伪造身份，隐姓埋名，王廷相更是嗤之以鼻。以自己二品大员的身份，就算被发配充军，也没人敢让自己不明不白的暴死。然而主动脱逃、沦为黑户之后，人家就算杀了自己全家，也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地方刑事案件，甚至都不会惊动北京。
为了家人着想，他也不能让他们陪着自己，走上这条不归路。所以想让自己，把所有屎盆子揽下，没门！
然而如实招认，吐出他们来，也没有任何意义。王廷相不是万伦那种糊涂鬼，他很清楚只有保住上面的几尊神，他们肯定会报答自己的，自己的家族才不至于一落千丈。
所以一直以来，王廷相都以沉默应之！他相信只要能撑过最艰难的时期，自己可能会得到从轻发落的。
但邹应龙的到来，以及他说的那些话，让王廷相的信心动摇了——原来压力已经大到连徐阁老也承受不了，要把自己交出去受审了……前面说过，招是招不得的，要是不招的话，在这么大的压力下，恐怕没自己的好果子吃。
一想到要在堂下受审，斯文扫地，尊严全无，甚至可能被大刑伺候，自己能不能咬得住牙？王廷相没有半分信心，一旦招了，全家都要遭殃……这几日，他就是被这种恐惧折磨着，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打得血肉模糊，都是家人那一张张凄惶的面孔。思来想去，他都实在无法承受这些，最终只能下定决心，走上最后一条路，自杀……只有死，才能替他们保住秘密，才能让他们放过自己的家人，才能让自己免遭折磨和虐待，以及下半生的悲惨命运。
“大限来临了，大限来临了……”王廷相脸色蜡黄，喃喃自语道，“前有蛇蝎，后有虎狼，我只能一了百了了！”这时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就是那句话：‘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便提起笔来，飞快的写完一封绝命书，大意是‘因为自己把私怨和公愤混淆，导致胡宗宪惨死，自感罪孽深重，只能一命抵一命。此事与他人无关，愿到此为止，大家好好过年吧……’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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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谯楼上的三更鼓已是隐隐传来。睡得死死的王夫人，忽然一下就醒了。伸手一摸，身边没有人，再一摸，被窝都是凉的，不由一下就醒了。她感到有些不妙，赶紧披衣起床寻找。
寻了两间屋子不见人，走近书房时，看到里面亮着灯，她心下稍定，轻轻掀开帘子，刚要叫声‘老爷’，忽见自家老爷已经吊在梁上了。吓得她撕肝裂胆大叫一声，一下就瘫倒在地。
夜深人静，这一声穿透云霄，把整个宅院都惊醒了。儿女家人纷纷起身，慌忙奔过来查看，就见自家女主人在书房门口，再一看，男主人已经悬梁自尽了……
男人们赶紧七手八脚，把老爷放下来，一试脉搏，已经死透了……一时间悲声四起，围着他的尸身大哭起来。
外面镇抚司和大理寺的人听到了，全都变了脸色，甩掉身上碍事的棉袍，露出里面的劲装，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便砸开门冲进去，循着声到了书房。
“全都不许动！”看到要保护的人遭遇不测，那镇抚司的头目懊恼极了：“否则格杀勿论！”
府上人知道他们是守在外面的官兵，便乖乖让开去路。他先查看了王廷相的尸身，已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再走到书桌前，看到王廷相的一品官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桌上，上头还放着梁冠，金银花腰带。旁边还放了一封信，用盖尺压在那里，信皮上写着三个字。
那头领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绝命书’！

第八二二章 绝杀（上）
王廷相的死讯，天一亮便传到了内阁。
拿到这个消息，张居正先是一惊，然后又是一喜，最后浓浓的忧色涌上眉宇，拿着那份大理寺呈上的奏报，便去首辅值房禀报。
徐阶正坐在圆桌前，端着一碗桂花莲子粥，小口的呷着。天冷不愿出屋，他便让人把早餐送到值房里来。
张居正进来，徐阶看他一眼道：“吃了吗？”
“师相，王廷相昨晚死了。”张居正面容沉肃道。
“死了？”徐阶手一松，粥碗落地，摔了个粉碎，衣袍上沾满了稀粥。他却毫不理睬，紧紧抓住张居正的手道：“怎么死的？”
“自缢。”张居正感到他的手指冰凉，轻声道：“禀报说，他还留了绝命书，不过得先让皇上过目。”
“自缢……”徐阶没理会他的后半句，犹在那里喃喃道：“怎么会自缢，不应当啊……”
张居正便不吭声，等待徐阶恢复正常……以他的经验看，此老属于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永远都不会丧失理智。
但这次徐阶的冷却时间，竟出乎意料的长，使他不得不开口轻唤道：“师相，师相……”
徐阶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冰冷地望着他道：“是不是你干的？！”
“我……”张居正错愕道：“我就是寻死，也没这个死法呀！”
“真的不是？”看来在徐阶那里，这位高足的信誉已经是负数了。
“不是。”被人冤枉的感觉，实在真不爽啊，张居正深深吸口气道：“李春芳都没急，我又着得哪门子急？凭什么替他作嫁衣？！”
徐阶一想也是，上有自己顶着，下面有李春芳垫着，还有皇帝眷顾着，张居正确实没有理由，行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不是你，那还有谁？”徐阶陷入了迷茫，在镇抚司和大理寺的层层监视和保护下，应该没有任何人能暗害王廷相……不要说刑部大牢那次，没有黄光升放水，根本就办不成。现在镇抚司、大理寺互相监视，想要动手脚，是不可能的。
虽然还没有进一步的报告，但徐阶几乎可以断定，王廷相应该是死于自杀的。但自己可是对他做过承诺的，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丧失了理智，非要用这种方式来了结？徐阶百思不得其解。
看到张居正欲言又止的样子，徐阶脸一沉，低声道：“你不会是以为，这是为师所为吧？”
“这个……”张居正紧皱着眉头道：“学生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皇上怎么想，百官怎么想……”
徐阶本来还挺得住，听到张居正这句话，一下子泄气道：“是啊……”
王廷相之死，在一般人看来，是解开眼下这死局的最好方案……一来，一个左都御史给胡宗宪偿命，足以平息众怒了。二来他这条线断了，自然也就不好再往上查，至少上面的神仙就可以松口气了。
这两点都没说错，可问题在于。对于了解案情的人来说，有几个人会认为，王廷相是心甘情愿自杀的？他们肯定会以为，是神仙们想要过年，可怜的王廷相便被自杀了。
而无论是谁干的，最后都会被归结到徐阁老这尊大神的头上。不管是不是他干的，这下都黄泥巴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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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在陷害老夫？！”徐阶终于发作了，号称喜怒不形于色的宰相城府，也无法容纳他此刻的惊惧愤怒，狠狠的一拍桌子，面容扭曲道：“真以为这样就动得了我吗？放马过来就是！”他对自己是有充分信心的。徐阁老养望二十年，如今的地位早已是稳如泰山，明枪也好、暗箭也罢，谁都别想撼动他分毫！
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度过这一关、撑过这一局，决不再手下留情！管他晋党还是沈党，统统赶出朝廷去！
这朝堂太窄，容不下那么多神仙！
张居正心中苦笑道：‘您早干嘛去了……’他对徐阶一直以来的‘三还政策’很不感冒，什么将威福还主上，将政务还诸司，将用舍刑赏还公论？把权力都还给人家，你这个宰相手里还剩啥？
他相信，做宰相，徐阁老这样是不行的。当宰相，就得有个宰执天下的样子，不敢任事，只知任恩。为些许虚名，把权柄拱手让出，搞得朝堂上山头林立，不出乱子才怪呢！当年严阁老，绝对不会遇到这种麻烦！要不是老头老得实在不像样了，恐怕现在还是那对父子的天下。
当然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静等老师发泄完了，张居正才轻声道：“眼下这一关，怎么过？”
“我必须马上去向皇上请罪。”发泄出来后，徐阶也恢复冷静道。
“是，这个时候，帝心千万不能有疑。”张居正赞同道。
“你去给我把此事查清。”徐阶阴着脸道：“到底是谁在捣鬼，老夫不想被蒙在鼓里。”
“是。”张居正又应一声道。
于是师徒俩分头行动，张居正出宫去查案，徐阶则乘坐抬舆，往乾清宫去。
须臾便到，徐阶对迎上来的冯保道：“劳烦公公通禀一声，老夫要面圣。”
“哎哟，您老来的真不巧。”冯保一脸苦笑道：“皇上现在没空啊。”说话间，两手成拳，大拇指对在一起，轻轻颤抖了几下……意思是，小蜜蜂在采蜜呢。
徐阶还就真看懂了，瞧瞧外面日头都升起来了，这时候敦得哪门子伦？强忍着‘致君尧舜’的冲动。他强笑着问冯保道：“那得等多长时间？”
“这哪好说。”冯保小声道：“也许一两个时辰，也许一两天，看皇上的兴致了。”
徐阶简直要晕厥过去，这不是作死吗？但现在管不了皇帝的生理问题，他一把拉住冯保道：“我确实有急事，必须马上见到皇上，公公帮着想想办法吧。”说着竟给他作了个揖。
“哎哟呦，折杀咱家了。”冯保连忙躲开，道：“您老稍候，我去看看有没有机会跟皇上说。”
“劳烦公公了。”徐阶心下稍宽道。
冯保便进去西暖阁，穿过层层宫幔，到了皇帝所居的内殿中。
这里哪有什么无遮大会？只有一个气得直哼哼的皇帝。见冯保进来，隆庆拉着个脸道：“把他撵走了？”
“回主子，没有。”冯保看看边上的陈宏，小声道：“他非要见您，说是有急事。”
“怎么办？”隆庆看向陈宏道：“会不会真有急事？”
“这都年根下了，除了这事儿，还能有急事儿？”陈宏还是那副命不长的样儿，不紧不慢道。
“那，见不见？”隆庆一阵怵头道。
“皇上想好了，如何应付徐阁老，那就见。”陈宏用那种老太监独有的语调，慢吞吞道：“若是还没想好，老奴建议还是等想好了再见……”顿一顿道：“毕竟，您是要表态的。”
“唉……”隆庆真恨自己，没有沈师傅他们那样，一眨眼就能把问题想周全的本事，不由头大如斗道：“可是这节骨眼上拒而不见，他肯定会以为，朕这是不想见他？”
“实在为难的话。”等皇帝纠结一阵子，陈老太监又悠悠道：“可以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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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说了，他是信得过您的。”徐阁老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冯保出来宣谕道：“大事小情您看着办就行，不用事事汇报。”
“是，谢皇上信赖。”徐阶行礼领了上谕后，被冯保颤巍巍扶起来，后者便搀扶着他往外走。待到了背风无人处，徐阶拉住他的手问道：“冯公公，你跟我说句实话，皇上看了那封遗书没？”
“看了。”冯保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他的袖子里多了样东西，应该是一卷银票，这可是宰相行贿啊，真是令人激动！
“那，皇上有没有说什么？”徐阶轻声问道，又是一卷银票……这手法动作显然是有练过的，就算这几年没干过，现在也一点不生疏。
冯保简直要爽死了，忙痛痛快快道：“皇上看了后，说这家伙终于觉悟了，早干嘛去了。”顿一顿，面现贱笑道：“皇上好阵子都没这么高兴了，要不也不会这么早……”
“多谢。”徐阶点点头，又是一卷银票，这才松开手。在冯保的搀扶下，走出乾清宫，上了等在那里的抬舆。
在回内阁的路上，徐仰望着黑云压城的天空，面容无比凝重。方才冯保的话，虽然让他心中的压力稍减。但他仍然深深感到，自己头顶笼罩着空前的危机。就像被一张大网牢牢网住，越是挣扎的厉害，就被困得越紧，可要是不挣扎，这种坐以待毙的滋味，真是太煎熬了。
时间，最需要的还是时间。一切等撑过这个年再说……今天已经是二十九了，徐阶暗暗道：‘怎么还撑不过这一天半？’
回到内阁后，徐阶招来了自己最亲信的司直郎道：“今天和明天，所有送去司礼监的奏章，你都必须都仔细看过。”老头难得的霸气外露，一字一顿道：“若是有不懂事的言论，一律先留着在文渊阁过年。”
“是。”那司直郎也知道情况严峻，便要领命而去，却听徐阁老道：“还有……”
那司直郎站住脚，垂手恭听。便听徐阶轻声道：“如果到中午，陈公公还没有信来，你就主动和在宫里的眼线联系，务必把真相弄清楚。”这是徐阶一直很忌讳的事情，如今万不得已，也只能特事特办了。
“是。”司直郎这下表情都僵硬了，难道比想象的还要严峻。
“去吧，天塌下来有老夫顶着，伤不到你们的。”徐阶给他打气道。
“是！”那司直郎挺起胸膛，转身离开。
望着他背影，徐阶面容冷肃，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原来那一句，‘权臣都是逼出来的！’，并不是当婊子立牌坊，而是一种无奈的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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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间，冯保回到值房，把门关好，喜滋滋的清点手里的票子，好家伙，一个问题二百两，足足六百两银子，徐阁老三年的俸禄，真是大手笔啊！
虽然冯保这个太监很另类，并不爱钱财这种阿堵物，但是能拿到当朝宰相给的贿赂，实在让他深感荣幸。并准备收藏起来，将来老了也好有个炫耀。想到这，他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可惜咱还是骗了您老，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让咱得听皇上的呢？
滕祥用鲜血换来的教训，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何况今天皇帝是那样的生气……冯保还从没见过，好脾气的隆庆皇帝发那么大火呢。
在听说王廷相自缢后，隆庆先是错愕，然后越来越生气，到最后竟怒不可遏了，捞起什么来砸什么，把机子上的瓶瓶罐罐全都砸了个粉碎，才不那么生气。但嘴里仍然碎碎念道：“太目中无人了，太不要脸了，这就是你的一查到底吗？把朕当成什么了？秦二世还是汉献帝？太丧心病狂了！”
好在陈宏已经提前一步，将所有闲杂人等，驱逐出西暖阁，才没有让这些疯话流出去。
好说歹说，陈宏终于把皇帝劝下了。但当皇帝想接见徐阶时，陈宏却又似乎不经意的拦住了……
经过这么多风雨，冯保已经成熟多了，就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除非皇帝让他干什么，否则一句话也不多嘴，一件事也不多干，更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第八二二章 绝杀（中）
北梅胡同，天官府，后书房，大明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杨博，正站在书案前挥毫泼墨。
在常人的想象中，这位戎马一生的老边帅，写起字来应该银钩铁划、力透纸背。其实不然，他的字极为工整，间架结构、一笔一划，都十分讲究章法，给人一种含而不露、细腻严谨的感觉。
当然，这也跟他此刻所写的内容有关：
‘煮饭何如煮粥强，好同儿女细商量。
一升可作三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
有客只须添水火，无钱不必问羹汤。
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长。’
“好，好！”待其写完最后一捺，边上静静围观的几个人，便一同叫起好来：“字好、诗也好……”
杨博搁下笔，将那副字审视一遍，用他那带着山西味的官话道：“几句顺口溜，好个球球。”把边上人一下就弄讪讪了。
“给外面送去吧。”杨博淡淡道：“告诉他们印得用心些，不必计较本钱，若是能让老夫满意，会买五百本《百粥谱》送人。”
那两个幕僚忙着把字收起来，拿去前面交差去了。
这时屋里只剩下三个人，除了杨博外，一个是他的三子杨牧，另一个是他亲家外甥，新任吏部右侍郎张四维。全是一家人，气氛自然要比方才亲切许多，有着标准世家公子仪表的张四维笑道：“想不到几年不见，舅舅竟做起学问来，要出书了。”
“要是食谱也算学问的……”杨牧字牧之，与张四维自小交好，一面给父亲收拾摊子，一面笑道：“所谓《百粥谱》，听着像是个文集，其实是我爹多年搜集的粥方，也要合辑出版，以解名下没有著述之苦。”
“大胆，连你爹也敢调笑，看我不掀了你的皮！”杨博佯怒，但看着这两人都是三十多岁四十不到，鲜花着锦般的年纪，一边洗手一边不由感慨道：“你们年轻人，正是吃全羊、喝烈酒的时候，还体会不到吃粥是福，乃人生第一哲理。”说着对张四维道：“近些年老夫多方搜求，写成一札《百粥谱》，专道不同配方之粥疗治不同之时症。方才这首《煮粥诗》，便是老夫为此其写得序诗。这里有一套手抄的，你拿回去送给你父亲，他一定喜欢。”
张四维正色道谢：“莫道淡薄滋味少，淡薄之中滋味长。仅这一句，家严就会很喜欢的。”
“是啊，烈火烹油虽然热烈，但必不长久啊……”这时杨博洗完手，杨牧也收拾完书桌，三人便移步到内室吃茶。杨博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道：“如果可能的话，老夫倒是愿意一直这样平平淡淡下去……”说着轻叹一声道：“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还不是棋盘胡同那位。”杨牧有些不忿道：“既想吃羊肉，又不想沾身骚……明明是他把一局布成这样，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他却抽身去徽州送葬，真是……让人无语。”自己说着就服气道：“不过他也真厉害，我到现在，还看不懂他是怎么搞成这样的，真让人不得不服啊。”
“我早就说过，他是个疯子，不过是最理智的疯子。”杨博颔首笑道：“这种人是不能惹的，徐阶老儿却纵容他那高足，反复去刺激他，这不是茅坑里点灯笼吗？”说完看看张四维，有些歉意道：“这样说你岳父，你不会不开心吧？”
“从二位舅舅给我订下这门亲那天，我就知道早晚有翻脸的时候。”张四维面带苦笑道：“只是想不到，来得这么快。”
“放心。”杨博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不愧是山西帮的未来领袖，没有被徐家的小狐狸精把魂勾去。他安慰地拍拍张四维的手臂道：“不让你难做，咱们不会跟你岳丈闹翻。”
“无妨，舅舅不必顾忌我……”张四维微微摇头道：“孩儿知道大局为重。”顿一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何况……”
杨博听杨牧说，张四维婚后并不幸福。起先张四维对能娶到这样一个年轻貌美，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而欣喜不已，然而徐璃对他始终冷冷冰冰，后来听说，张居正在他之前，便求娶过徐璃。张四维心比比干多一窍，哪里还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便和她分房而居，夫妻甚至好几天都不照面。
看来传闻是真的了，杨博暗暗道。便轻叹一声道：“子维，听老人一句劝。那是你明媒正娶的继室夫人，一经进门，恕不退还。别别扭扭也是一辈子，和和气气还是一辈子。做人嘛，开心最重要，干吗要跟自己过不去呢？你说是不是？”
张四维心说，你那叫搭伙过日子，我和谁不是过？干吗要跟个心在别人身上的过？但这是长辈关心，他也就点头听着是了。
但是杨博这人，做事从来都极有目的性，包括关心子侄的私生活也一样，看出张四维是在应付自己，便加重语气道：“就算为了大局，你也得和她搞好关系！”顿一顿道：“有道是，兵无常形，水无常势。政坛上的敌友转换，就像你三哥换女人一样不靠谱。”
那边杨牧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喷出来，害得他连连咳嗽道：“爹，说我干嘛？”显然是在报复他方才的调笑，看得张四维不禁暗暗苦笑。果然，淡薄是给人家看的，当官的玩淡薄，可要坏事的。
杨博也不看他，正色对张四维道：“这次之所以干这一票，一是为了我们的大计，让你早日上位；二是徐阶在位，手操生杀予夺一切大权，我们太被动了，才不得不请他回家养老。”其实私怨也是很重要的原因，杨博唯一的入阁机会，是因为被徐阶捣鬼，功亏一篑；今年春里又因为他同情高拱，差点被徐阶整回山西老家。虽然忍气吞声装孙子，狼狈万分的过了关，但杨博心里已经把徐阶恨死了，觅到良机当然要送他归西！
其实包括对沈默，即使双方在经济上处于蜜月期，在军事上还有求于他，杨博不能做得太过，但也不会让他好受了。
※※※
之前因为是算计人家老丈人，所以杨博一直没有让张四维掺和，但现在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必须要跟他交底了……毕竟张四维是晋党的未来所在，若是让他心生芥蒂，对杨家并无任何好处。
“如果一切顺利，不久你那岳父便要回家抱孙子了。”便听杨博慢悠悠道：“说好听点，这叫‘千军万马中取其上将首级’，然而这并毕竟不是打仗，也不能真把徐阶老儿怎样……”说着看看张四维，很深情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岳父啊。”
张四维却暗笑道：‘是因为他是沈绍兴的老师吧。’当然不会说破，而是很感激的对杨博道：“舅舅为我想得太多了，其实用不着的……”
“用得着。”杨博一摆手道：“这就是我说，你要跟媳妇儿和好的原因……下野后的徐阁老，还是门生故吏满天下的徐阁老，依然会控制着强大的徐党。我判断，将来和他联手的可能性很大，你要好自为之。”
这是当代首领对下任首领的指令，张四维只能肃容道：“孩儿明白了。”
杨博知道他说一不二的性子，放心地点点头道：“你果然是识大体的。”说着喝口茶道：“之前因为你和徐阶的关系，有些事情没和你通气……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怕你难做，这你要晓得。有什么问题，你现在都可以问，以免到时候被动。”
“我晓得。”张四维点点头道：“孩儿倒还真有个问题，王廷相到底是怎么死的？”说着摇摇头道：“以我对徐阁老的了解，他不会只顾眼前，不管将来的，难道是李阁老所为？”
“他倒是想，可惜没这个本事。”杨牧冷笑道：“还得我们帮他擦屁股。”
“这么说……”张四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的，但还是忍不住瞳孔一缩道：“真是我们干的？”
“不错。”杨牧颔首道：“沈默抽身而去，这摊子只能我爹来挑，虽然他之前已经把火烧起来了，但还不够旺，得再加把柴。”顿一顿道：“王廷相的死，就是这把柴。”
“是怎么做到的呢？”张四维苦笑道：“我是百思不得其解，还得三哥解惑。”
“利用了一个权欲熏心，急功近利的蠢材罢了。”杨牧淡淡道：“右副都御史邹应龙，都察院里排第四，却想一步登天，越过前两位，接王廷相的班。”便将真相对他简单道来。
原来自从打定主意，要给徐阶好看后，杨博便让人仔细梳理徐党上下，专找那些容易下手之人进行拉拢蚕食。其中，那位赫赫有名的邹应龙，便是他们名单上的第一人……至于李春芳，其实他在扬州的家族，不知从盐商那里得了多少好处。这老倌一直官运亨通，到哪里做官都是风调雨顺，其背后也少不了晋党的鼎力相助，所以其身份明是徐党，实则晋党。
晋党不是没有想过，要把李春芳推上首辅的宝座，然而李春芳的性格和能力，注定了他即使勉强坐上那个位置，也无法在虎狼满地的内阁里，为晋党攫取应有的利益。而且很可能转眼就被人拱下台。所以当张居正反复找他商量，一起把沈默搞回家时，杨博力劝他以大局为重答应下来，以造成徐党内部的自相残杀。
当然，杨博也信誓旦旦的向李春芳保证，绝不会给他造成麻烦，并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掐断任何可能对他的威胁。
是的，这一场冬季的大政潮，其始作俑者，就是这个不显山不露水，一直看似置身事外的杨博。
不要忘了，他被严世蕃称为天下三杰之一时，徐阁老还在给严家父子当小妾呢……
※※※
杨博的计划不可谓不妙，先让李春芳假意答应张居正，然后故意把张居正的计划搞出破绽。以杨博对沈默性格的了解，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一定能败中求活，然后必然会对张居正施展凌厉的报复。
张居正当然是敌不过的，这时候老徐阶就该出马了，师徒相争，必然是好一番腥风血雨，不过最后什么结果，都是杨博喜闻乐见的。当然最好就是一个卷铺盖滚蛋，一个没脸见人，杨博估计，这样的可能性不小。
虽然后续的发展，令他有些瞠目结舌。沈默所表现出来的手腕和能力，让已经高看他一眼的杨博，不禁再次刮目相看。几个凌厉的杀招，便将主动牢牢地握在手中，也让杨博打消了想坑他一把的念头。
为免徒劳无功，只能老老实实的和他合作，先把徐阶坑回家再说。
杨博本想一直置身事外、不惹是非的，然而沈默在把大局做起来，却抽身而走，把剩下的任务丢给了他。
这个点，沈默掐得很准，一方面胜利在望，杨博想要兑现自己的利益，就必须接着干下去；另一方面，如果杨博不插手，让徐阶缓过劲儿来，倒霉的可不一定只是沈默。
好在对沈默作的这个局，杨博已经了然于胸，接下来完全可以胜任，也没有什么后遗症，这才无奈接过沈默的枪，继续他的倒徐大业。
但沈默想自己替他染这段因果，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杨博已经想好了对策，不仅可以完成目标，而且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还能小小的阴沈默一把，可谓一举三得。

第八二二章 绝杀（下）
杨博一共只准备出三招。
第一招就是邹应龙。
邹应龙，字云卿，兰州皋兰人，丙辰科三甲进士，徐阶门人，沈默同年，倒严头号功臣，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家境贫寒，热衷出人头地，目前还没有表现出对金钱的贪婪。
这份资料一摆在杨博面前，他就知道这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人，因为此人当年倒严，并不是处于公愤道理之类，而是纯为了投机。通过派人和他进一步接触，更证实了这是个权力欲望强烈，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惜一切的……小人。
是的，小人。在杨博看来，邹应龙就是那些败坏言官形象的人的代表，当然这样正好，否则也没法利用他。而且这厮还是兰州人，兰州地处九边之地、乃晋党的传统势力范围，杨博一声令下，很快便将邹应龙的关系网查清。
邹应龙在京城的朋友不多，只有三两个而已。其中有个叫周易的，是个兰州的行商，每年往来于兰州和京城之间。两人在老家就是街坊，这周易每每来京，都住在邹应龙家里，当然是要付房租的，而且他给的房租，足以在东城租个很好的四合院了。
这里面的猫腻，不当官的也知道，无非是一种变相贿赂罢了。当然周易也亏不着，他打着邹应龙的旗号，在兰州做起生意来，自然无往不利，说起来，也算是互惠互利了。
前面说邹应龙不爱财，那他怎么还拿这种钱呢？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别看他是四品大员，但俸禄微薄，又在都察院这样的清水衙门，没有外快可捞。他又端着架子，不受人家外官的冰敬、炭敬，所以活该受穷。可当这么大官儿，得坐轿吧？得雇管家、佣人、婆子吧？总不能自己走道上班，让诰命夫人下厨做饭吧？不是谁都像海瑞那样，丢得起这个人的。
这些政府都不管，都得自己掏腰包，所以他再清廉，也得有找钱的路子才行。能有个同乡好友这样可靠的来源，对邹应龙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对这周易虽有些瞧不起，但礼数还算周全，加之他朋友不多，也时常与他一起吃酒……当然邹大人都是白吃的。
周易这人是走南闯北做买卖的，其实要比这个官老爷见识多多了，又尽心巴结着，所以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加上他不是官场人，邹应龙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烦恼，都会向他倾诉。
就这个人了！杨博一拍板，晋党强大的机器马上运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这周易的生意濒临绝境，债主把他兰州老家砸了稀巴烂，扬言七天之内不还钱，就杀他全家。
周易是个有脑子的，知道自己惹上不能惹的对头了，他就没指望邹应龙那个自私的家伙，能帮自己什么忙，只能小心翼翼的去求告，看看有没有一线生机。对于他这份机敏，对方很是满意，告诉他，只要办成一件事，非但债不用还了，还会收购他的买卖，让他成为整个兰州城布匹生意的大掌柜。
做生意的，总是在权衡值不值得。现在只要坑一把邹应龙，就可以成为山西帮的一方掌柜，他绝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些年供祖宗似的养着这厮，还整日得听他聒噪，就是让他把他剁了，周易都不会犹豫，何况只是小小的坑一下……至少在周易看来，比起他做生意坑的那些爹，简直不值一提。
于是在一次喝酒时，邹应龙又向他提起自个的苦闷……邹大人的问题在于，他对左都御史之位的极度渴望，和上面迟迟不肯让自己动手，无法实现目标的憋屈。
邹应龙告诉周易，上面说情况有变，局势对徐阁老异常不利，这时候组织弹劾，无异于自杀，所以在新的指令到来前，先干嘛干嘛。他们等得，邹应龙却等不得，因为总宪之位不能虚悬太久，而他和这个位子之间，还隔着两个人呢，一旦不能马上立功，得不到徐阁老的支持，想在廷推胜出难比登天。
所以邹应龙都感到有些绝望了，一晚上问了周易八百遍：‘怎么办，怎么办？’后来看差不多了，周易便装作不耐烦道：“我们做生意的都知道，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既然那么想当这个都御史，就主动出击呗！”
“怎么主动出击？”邹应龙醉眼惺忪地问道。
“他们让你弹劾徐阁老，是为了什么？”周易问道。
“当然是给徐阁老解围了。”邹应龙道：“但现在弹劾的话，非但解不了围，还能害死徐阁老。”
“你再想个别得办法，能给他解这个围，效果不是一样？”周易诱导他道：“塞了鼻子不会用嘴喘气？”
“说得轻巧，哪有什么办法……”邹应龙苦笑道：“真要是有办法，上面那些聪明人早想到了。”
“只有把别人都办不成的事儿办成了，才能显出您的本事。”周易循循善诱道：“别忘了您是怎么飞黄腾达的。”
“嗯……”邹应龙被这一番话激起了斗志，便对周易道：“我想想，你也帮我好好想想，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咱俩总比臭皮匠强吧，也能顶个诸葛亮。”
于是两人便白天各自寻思，晚上碰头合计，周易故意先乱出了很多主意，都不能让邹应龙满意。过了几天才在邹应龙快绝望的时候，状若不经意的把山西帮给出主意说出来。
他说，我听说大户人家犯了事，总有下面人出来顶罪。如果你能利用职务之便，见到王廷相的，是不是可以劝说他，主动把案子揽在身上呢？如果案子到他为止，徐阁老不就两难自解了？
邹应龙一想，总宪的关防还在王廷相身上，到年底了总要盖章的。副宪大人催了好几次，但下面人都不愿去沾这个晦气，所以一直拖到现在，还没拿回来……如果想见王廷相的话，这倒是个机会。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邹应龙便打了鸡血似的，和周易讨论起可行性来。
讨论来讨论去，自然还是杨博给的那套办法。
虽然觉着这法子不错，但邹应龙还有些迟疑道：“徐阁老毕竟没给过这些承诺，我这里假传将令，会不会怪罪我呀。”
“哪有菜齐了才下锅的道理？富贵险中求，不管做官还是经商，都是一个道理。”周易道：“这事儿就得先斩后奏，等那边王廷相一撂，你去跟徐阁老坦白，他一定不会怪你的。”说着笑起来道：“你给他解了大围，就算嘴上骂你两句，心里还不知怎么高兴呢。”
“有道理……”邹应龙的脸上，终于在连日阴霾之后，露出的笑容。
※※※
听完杨牧的讲述后，张四维不禁感叹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这一手确实狠辣，利用邹应龙的愚蠢，逼死了王廷相，而且还查无对证……王廷相的死讯一传出来，打死邹应龙也不会承认，自己曾经跟他说过什么话。
所以这个案子，并不会给杨博引来任何麻烦。但是查不出结果，人们可以用脑补的，必然都以为是徐阶授意，便达到了继续抹黑徐阁老，激怒隆庆皇帝的效果。而且将来，还可以再栽赃沈默……邹应龙和沈默是同年啊，将来邹肯定会投靠沈，不管沈会不会接受，都很容易捏造攻击他的口实。
一举三得，可谓妙哉。
虽然张四维对沈默还是很有好感的，但一切为了晋党，没什么好内疚的。
今天他才知道，原来杨博对徐阶的算计，从当初举朝倾拱的时候就开始了，他不仅亲自上演苦肉计，还撺掇刚刚起复没几个月的葛守礼辞官致仕，以及暗中挑拨言官和内监相斗……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就是让皇帝一次次体会到徐阶的跋扈。
“徐阶老儿太过自信了，总以为掌握了言路，掌握了六部，就能无敌于天下了。”杨博淡淡道：“他忘了杨廷和、夏言、严嵩是怎么败的。大明朝皇权在上、太阿高悬，你一个权臣没有兵权，再怎么牛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说到这，杨博有些欣慰，虽然自己因为久掌兵权，导致被挡在内阁门外。但也因为九边军镇，只有自己能镇得住，所以不管宫里刮哪阵风，他也总能屹立朝堂，地位无虞。
“如今火候已到，过犹不及！”见杨博的表情严肃起来，两个后辈都正襟危坐，听他沉声道：“所以我决定，命人上书弹劾徐华亭！”
“舅舅莫怪孩儿多嘴。”张四维却不太认同道：“徐阁老虽然早就不讨皇上欢心，但他的威望太高、太重，也没有恶行劣迹、更没有不臣之意，皇帝焉能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当今有承受政坛大地震的魄力？孩儿不太相信。”
“哈哈哈……”杨博笑起来道：“不要担心，我还有第三招，这招一出，你老丈人就该回家了，还能把我们撇清。”
“愿闻其详。”张四维好奇道。
“我先卖个关子，咱俩打个赌怎样？”杨博看看他，笑道：“要是我赢了，你半年之内和你媳妇和好如初，如何？”
张四维是个心比比干多一窍之人，知道这是杨博不放心自己……不过他并不生气，谁让自己娶了徐阶的女儿呢？把最终手段对自己保密，也是题中之意。
何况老杨博一点没让他难堪，张四维也便就坡下驴，和他打了这个赌。
待张四维走后，杨博不禁对儿子叹道：“子维确实是我山西之凤啊，你一定要跟他搞好关系，把老爹失的分补回来。”
杨牧点头应下，道：“爹，明儿就是三十了，让张齐赶紧上书吧！”
“通政司是徐阶的人，如此非常时刻，如果我是他，肯定会把这种弹本扣下……等过了年黄花菜都凉了。”杨博摇头，吩咐杨牧道：“让人去把张齐的奏本拿来，我想办法递进宫里去。”
“是。”杨牧恭声应下。
※※※
文渊阁，首辅值房。
张居正向徐阶汇报调查的结果，自从王廷相被软禁以来，只有邹应龙在七天前去过他家，虽然打着公务的幌子。但这种事，随便派个御史最合适，邹应龙一个副都御史，干嘛要自找不痛快？
“你说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话，让王廷相产生错误判断，结果自杀了？”徐阶不愧是徐阶，一下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八成是这样，但空口无凭，问他也只说，去要了个关防，然后问了问病情，并没有多说什么。”张居正冷哼一声道：“那何必要屏退左右？我看他必然有鬼！说不定，已经投靠什么人了。”
“算了……”徐阶现在是焦头烂额，只求先过了这一关，哪有闲心清理门户，他对张居正道：“明天六科来内阁会揖，老夫会出席，你让他们都过来。”
“是。”张居正点点头道。
“明年就是大年三十了。”徐阶仰面靠在椅背上，无尽疲惫道：“年年过年，年年过关，今年的年关最难过，但只要过去了，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是。”张居正心说，但愿如此吧。
张居正出去后，徐阶歇了好一会儿，才坐直身子，把一份写了个开头的奏章，从抽屉里拿出来，继续字斟句酌的写起来。
只见其题目是‘乞骸骨书’……

第八二三章 辞旧岁（上）
二十九过午，在举行完盛大聚餐之后，京城大小衙门便陆续关门大吉了，官员们开始享受一年最长的假期，要到来年十五之后，才会重新回衙开印。
也有例外，作为诸司之首的内阁，会坚持到除夕日，一来，各个衙门最后报上来的奏本，还得进行最后的归拢，二来要为来年开年的政务做一准备；第三，也是为了表示内阁之恪尽职守。
上峰不放假，对下面人就很有压力。那些处于宫外的衙门还好说，横竖不照面，先歇一天也无妨。然而和内阁打对门的六科廊，可就不敢先撤了，每每要等到会极门上贴了封条，那些科长科员们才能作鸟兽四散。
以往每年到了除夕这天，六科廊的人都是百无聊赖，啥事儿也没有，就巴巴等着内阁的人出来。所以往日严肃的给事中们，也会难得轻松地说笑、聊天、甚至打几把马吊。多少年来，年年如此，已经形成惯例。
然而隆庆元年的这个除夕之日，却显得分外不同。
六科给事中，在各自科长的率领下，正襟危坐在科廊大厅中。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与节庆气氛格格不入的严肃。没有人说话，厅里一片安静，只听到墙角那座西洋钟，指针在‘嗒嗒’地转动。
直到那指针指向八点三刻时，吏科都给事中辛自修，带好暖帽起身道：“出发吧。”于是其余五名科长、并几十名科员，便跟着他鱼贯走出大厅，排着队从归极门往会极门而行，去参加内阁召开的特别会揖。
按先朝传下的惯例，每月的初一、十五两次，六科给事中都要到内阁和辅臣作揖见面，称为‘会揖’……就是互通声气的例会。只是今天这次会揖不伦不类，一是时间不对，大年三十开会，这还是头一遭；二则内阁次辅李春芳、阁员陈以勤均不在阁，前者偶感风寒，后者则告假回家过年，只有首辅徐阶，和阁员张居正出席。
辛自修一帮给事中们，在内阁的朝房中坐定，这才知道李春芳和陈以勤都不会出席，不由更加确定，这次会揖绝不会是例会那么简单。应该就像有些人私下说的，是个‘动员会’、‘誓师会’！
众人心中不由浮现出，这几日时常议论那些话题：
‘这次政潮汹汹，看似是民意难为，实则有人在背后推手，要逼徐阁老的宫呢。’
‘就是有人在拿胡宗宪的死大做文章，想把姓高的迎回来！’
‘高党余孽，贼心不死，这是要报复徐阁老！报复我们科道！’
终于，朝房中嗡嗡声渐起，给事中们一个个面现悲壮之色，小声却激动的议论道：
‘这次恐怕要比年初那次闹得还大，徐阁老也不能掉以轻心！’
‘徐阁老对我们向来爱护有加，朝野也早将我们看作徐阁老的人！一旦要让姓高的回来了，咱们可就惨了！’
‘都察院的同仁已经坏了，我们要是再不反击，谁来捍卫徐阁老？！’
这一切，都被站在屏风后的张居正看在眼里，见给事中们果然被自己散布的谣言，搅得十分不安，却又不失斗志。不由暗暗点头，悄悄退出了朝房。
他顺着回廊，来到首辅值房外，轻轻叩门道：“师相，人都到齐了。”
屋里的徐阶没有马上应声，而是将那本辞呈中，完整的一段写完。才轻轻搁下笔，吹干了墨迹，将其收回抽屉，用一把精致的小锁扣上。这才沉声道：“来了。”
※※※
“元翁驾到！”门口的司直郎一声通传。
众言官马上噤声，肃衣起立，一起向门口处行礼。便见身材不高、面容白皙、略带忧愁的徐阁老，在玉树临风的张阁老的陪伴下，缓缓步入了朝房。
徐阶挥手示意众人坐下，他也在正中空着的主人位子坐了。言官们偷眼瞧去，便见平素和蔼可亲的徐阁老，此刻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角密如蛛网的鱼尾纹和那两道绕嘴的深刻法令，都透着一股凝重忧虑……这也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张居正也在徐阶边上坐定，捋着保养整齐的胡须，开场白道：“方才在走廊听得里头叽叽喳喳，如何我们一来，就变得鸦雀无声了？”
辛自修乃六科给事中之首，闻言便欠身恭敬答道：“下官等，方才在议论时局。”
“哦……”这次是徐阁老说话了，他捻须望着辛自修道：“倒要听听辛科长的高见。”
“元翁不要故作轻松了！”辛自修其实是就是个托儿，闻言慨然道：“现在朝野风浪险恶，其用心更是险恶，竟意欲坏了您的名声！对您的处境，学生等都感同身受，恨不能将那些暗中作乱的魍魉斩尽杀绝，以解师相之忧！”他是丙辰科进士，可以用这个称呼。
徐阶听了有些不爽，这个话虽然要说，但这样毫无铺垫说出来，效果却会差很多，不过他显然多虑了。张居正散布的谣言效果极佳，一听说是高拱在暗中捣鬼，言官们根本不用动员，就算拼了老命，也不能让高肃卿再回来啊！
“是啊元翁，我们给事中深受皇恩、代掌天宪！碰到朝政窳败、结党作乱之人，必须拍案而起、犯颜直谏，这不仅是责任、也是道义，否则，会令天下人耻笑的！”另一个给事中王岳大声道，不少言官也跟着嚷嚷起来。
见士气可用，徐阶老怀甚慰，抬起双手微微下压，让躁动的言官们安静下来，才缓缓道：“诸位如此急公好义、奋不顾身，老夫很是感动……”说着满含感情道：“六科廊都是好样的，二百年来，不知多少给事中，为了维护朝纲法度，为了致君尧舜，为了天地道义！而被罢官、被判刑、被廷杖，乃至被杀害……毫不夸张地说，你们就是朝廷的脊梁，大明的良心啊！”
被徐阶如此一捧，给事中更加头脑发热，这时让他们去死，都会毫不犹豫的。
“元翁说的对……如果没有你们，恐怕现在严党还会肆虐，那些大奸似忠之徒，还会窃据高位，戕害国民，我大明隆庆新政也就无从谈起。”张居正接过话头，继续下料道：“方才辛科长说得也不错，现在朝野上下，风高浪急，看似是民心所向。但实际上，是有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在那里扇阴风、点鬼火、唯恐天下不乱！”说着声音变得激昂道：“这是一股妄图祸乱朝争、打倒内阁，逼元翁下台的逆流！诸位都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现在朝廷需要你们、内阁需要你们、元翁需要你们，各位又要披挂上阵，灭此朝食了！”
他富有激情的讲演，让言官们彻底热血沸腾，纷纷按捺不住起身请愿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等全凭元翁吩咐！”
“好好……”徐阶也被他们感染了，情绪明显高昂起来道：“今天找诸位来，正是为了会商此事。其实之前，辛科长几位便对老夫说要上本，老夫考虑当时的形势扑朔迷离，让他们暂且观望几天再说。现在看来，再不动手的话，就要大事不妙了……诸君，为了朝局稳定，为了‘隆庆新政’能顺利实施，又要劳烦诸位了。”
“我们这就上本弹劾高拱老贼，必不叫他得逞！”给事中们纷纷道。
“诸位误会了，弹劾，就必须做到铁证如山。”张居正面不改色道：“高肃卿一乡野村夫，距京城千里之遥，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进行弹劾，是无法让皇上、让朝野相信的。”
“那我们该如何去做？”言官们问道：“总得有个目标吧。”
“现在我在明，敌在暗。兵法有云‘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图战而胜之’。”张居正沉声道：“我们暂时谁也不攻击，而是要一起呼吁结束混乱，稳定朝局。”
“结束混乱，稳定朝局？”言官们道。
“对，对方要想浑水摸鱼，我们则要朔本清源！”张居正双手一击道：“只要尽快结束混乱，让池子里的水清下来，那些魍魉就无处可躲，沦为众矢之的！”
原来不是弹人，言官们闻言一阵失望，旋即又大感放松，毕竟大过年的不玩命，上些冠冕堂皇的奏本，既体面又安全，何乐而不为？
“不要掉以轻心。”张居正谆谆道：“这种奏章不好写，必须拿出正邪不两立的气势来。让天下人知道，谁敢破坏安定的局面，谁敢阴谋作乱，就是朝廷公敌，人人共击之！”
“要让他们看到，我们众志成城、同仇敌忾，决不让些许魍魉，破坏了得来不易的大好局面！”辛自修站起来喊口号道：“给皇上的贺表还没送去，我们这就回去重写！”
“也不必着急嘛。”徐阁老终于露出了笑容道：“今儿是大年三十，咱们就不要给皇上添堵了。”
“致君尧舜，刻不容缓！”给事中斗志昂扬道：“何况改起来并不麻烦！”
“还是要注意语气的。”徐阶叮嘱道：“过年讨吉祥的时候，有些过火的话，还是留待年后再说吧。”
“是……”给事中们齐声应下，便都回衙改奏本去了。
※※※
会揖结束，给事中都走光了，徐阶又露出疲惫的神色，张居正为他斟茶，轻声道：“师相，除了这些给事中外，我还联络了几十名各级官员。这么多人一起上书，必能形成一股压住他们的风头。”
“但愿如此吧……”徐阶点点头，缓缓道：“王廷相的死，虽然谁也不愿看到，但至少眼前帮我们解了围。”王廷相一死，便给立刻结案创造了机会，虽然不能他前脚一死，后脚就结案。但从陈老公公那里传来的消息，皇帝早就厌倦了这冗长的折磨，迫切希望结束这一切。
徐阶已经传下话去，必须在来年正月里，把所有的程序了结，结束这个令人无语的神仙案。他接着道：“旧乱思定，此乃众望所归，这个时候百官上书要求安定不折腾，想必皇上也会赞成的……”顿一顿道：“来年一回来，我就上辞呈。”
“师相……”张居正吃惊道。
“不要担心。”徐阶一摆手道：“老夫还没到滚蛋的时候，只是要向皇上喊喊痛，施加点压力罢了。”说着揉揉自己的太阳穴道：“如此，这段差不多就能撑过去了。”
“陈宏可靠吗？”张居正马上意识到，徐阶要是玩以退为进，那个老太监就是个关键人物。
“问题不大……”徐阶有些不确定道：“我试过他两次，结果都还不错。”说着自信地笑道：“放心，他就算不帮我说话，皇上也不会动为师的！”
“尽量还是不要玩火的好……”张居正就像换了个人，变得无比谨慎起来。
徐阶却只道他被整怕了，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
每年元旦，在京官员都要向皇帝进献贺表，今年也不会例外。
不过今年这贺表送得够晚的，直到天都擦黑了，内阁的人才推着个小车，将在京百官的上千份贺表送到司礼监。
司礼监太监自然没好脸道：“怎么这么晚，这都开始放鞭了！”
“送来的晚有什么办法。”司直郎一脸无奈道，其实他也郁闷，这所有的贺表，都一本本的检查完，看得他恶心想吐，现在能送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大过年的，太监也不想生事，嘟囔两句，便收下贺表，将小车推了进去。
里面司礼监秉笔石公公也等急了，催促道：“这都啥时候，快给皇上送去。”小太监们赶紧将那些贺表，分装在铺了黄布的托盘里。那石公公也上来搭手，黑灯瞎火的，谁也没看到，他偷偷把一本藏在袖子里的奏本，搁在了托盘上面了。

第八二三章 辞旧岁（中）
除夕日，天刚擦黑，北京城便被爆竹声声、烟花朵朵所笼盖，一副欢度新春的美好气象。
宫里却稍显的有些静悄悄，不是隆庆皇帝不爱热闹，相反，他平时最喜的就是放鳌山灯看烟花。现在听到宫外噼里啪啦，一颗心都快痒死了。只是他仍在居丧期间，越是过节，就越有人盯着。未免被言官聒噪，只好使劲忍下了。
不过除了不能放烟花外，宫里还是一派喜洋洋的新年气象。到处张红挂彩、悬起了各式宫灯，树上都挂了绸缎，花花绿绿煞是好看，让人就像身处琼楼玉宇一般……一看就是皇帝老儿不差钱了。
现在是老百姓准备吃年夜饭时候，宫里也不例外。皇帝一家平日里是难得在一起用膳的。只有年节，才会把后妃子女召集到一起，吃顿团圆饭。晚宴摆在清宫，按例应该皇帝一人一桌，但隆庆做不了外臣的主，在宫里还是能说了算的。他说这大过节的谁还称孤道寡？就叫摆一张餐桌，老婆孩子围坐一起，热闹。
这时候，大厅中已经摆上了围着黄金绣龙桌围子的大宴桌，宫人们开始布菜……因为皇家也和寻常百姓一样，过年讲究个丰盛，所以在上热菜之前，仅仅各式荤素甜咸点心，以及冷拼冷盘，就一共六十三品，还有两副雕漆果盒，四座苏糕、鲍螺等果品、面食等等。
各种膳点在餐桌上的位置，彼此间的距离也都有尺寸要求，所以从申末就开始布菜，到现在还没摆完。
皇帝一家子已经聚到了乾清宫，总不能坐在那儿干等吧，于是嫔妃们陪着皇后，在西暖阁喝茶闲聊。隆庆皇帝虽然喜欢女人，但并非妇女之友，受不了这些女人一起聒噪，便带着太子朱翊钧，到东暖阁暂避。
当然也不光是为了避女人。作为皇帝，隆庆虽然本身并不称职，但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成为一个好皇帝，所以对他的教育很是看重。便利用吃饭前的这点空儿，带太子感受一下上书房的气氛。
只是令他脸红的是，上书房中虽书籍盈架卷帙浩繁，看上去却少有翻动，再看看那块‘宵衣旰食’的大匾，隆庆颇有种愧对太子崇拜目光的感觉。这时门口响起陈宏的声音：“主子，群臣的贺表送到了。”
隆庆顿感这是个展示自己勤政，在太子心里树立高大形象的机会，便让太子在身边端坐，用刻意浑厚的声音道：“拿进来。”
两个太监用夹杆支起卷帘，便见陈宏亲自捧着一摞奏章，身后还跟着九个太监，每个也都捧着小山似的奏章。
在陈宏的指挥下，太监们将那些红皮奏本整齐的码放在上书房中的长条几案上。待小太监退下后，陈宏又将一份蓝皮奏本呈送御览道：“竟还有这么个粗心的家伙，敢用蓝皮写贺表，看来是皮痒了。”
“算了，大过年的都浮躁，难免有一两个粗心的。”隆庆正要展示帝王的宽仁呢，便不以为意地笑道：“扔一边去，给朕看别的就是了……念两本吧。”
“是。”陈宏便将那奏本放在一边，随手拿起一本道：“微臣刑科左给事中田昀恭贺皇上新禧……”
隆庆是一听这种官样文章就打盹，只是为了给儿子树立榜样，才强忍着不适听下去，谁知听了一半，脸色就不对了。这哪是贺表啊？除了开头几句算是道贺之外，紧接着便是说，皇上登基一年多以来，在您的英明领导和徐阁老的殚精竭虑下，才有了如今的大好局面。但现在有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在暗中搞事，想要把朝廷搅乱，然后浑水摸鱼。请皇上务必珍惜眼前的局面，不要受这些人蛊惑，要信任现在的大臣，共同维护朝堂的安宁。最后还大骂那些‘阴谋分子’是国贼是公敌，决心与其势不两立云云……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啊？隆庆强忍着不适，勉强听完了一本，让陈宏再拿一本，换换心情。谁知一听，还是这个调调，连说话的语气都大差不差，让隆庆气歪了鼻子。
“换！”还没听完，隆庆便拉长着脸道。
陈宏赶紧再拿一本，一读，竟还是一个鸟样……不仅说法一模一样，而且这三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六科廊……因为六科廊的奏本最后到，所以摆在了最上面。
“换个别的衙门的……”隆庆的脸已经快阴出水来了……同样的论调听了三遍，他脑子再慢也寻思过来了——这不就是在给自己施压，让自己对徐阁老客气点，不要相信别人吗？
这话说得并不过分，哪怕是这么多人一起说。如果平时，隆庆笑笑也就过去了，说不定还会考虑考虑。但他现在只有一肚子火气……就这么祝我新年快乐啊？！你们在贺表里说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存心不想让我好好过年？
要不怎么说，太监最坑爹呢？就是他们两通忽悠，让徐阁老出现判断失误，才会弄巧成拙。
陈宏又念了一份户部的，竟然还是大概这种论调。
隆庆的脸彻底黑下来，再不摆圣君的样子，拂袖道：“别念了！”说着一把抱起太子道：“吃饭去，不然就要被气饱了！”走到一半他又转回身，阴着脸吩咐道：“把这所有贺表本一本本看出来，看看是不是都这样想！”
“是……”陈宏赶紧应下。
※※※
让这事儿一搅，隆庆的年夜饭也没吃痛快，新年几天索性抛开这些破事儿，专心的陪儿子玩，和后妃玩，让太监带着玩，总之痛痛快快完了半个月。
其实这期间，按例是有许多活动的，比如元旦日，群臣要给皇帝拜年，皇帝要给群臣发红包；之后还要祭天地、拜太庙之类……但碰上隆庆这位懒皇帝，呵呵……去年时，皇帝刚登极，大臣还能罩得住，连哄带骗的，总算没失了礼。但今年，隆庆的翅子硬了，逆反心理也更强了，直接不听徐阶哼哼，关上大门过自己的年。
就连群臣拜年，都是在皇极门外磕头算完，压根没见到皇帝的影子，当然赏赐也无从谈起……让些个满心等着赏赐的清流好生失落，暗暗下定决心，过完年一定要上本，好好骂骂这个抠门……哦不，荒唐皇帝。
稀里糊涂中，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今年冬天旱得出奇，除了入冬时飘了几个雪花，此后一直到现在都再没有下雪，结果这个元宵节又干又晴，天上连云彩都看不到。
这就使得京城的灯市比哪一年都红火。棋盘街、什刹海、庙前、前门、地坛……几十处热闹的大灯市把北京妆点成了不夜城。抬头便能看见被灯火照得通明的天空，和天上到处绽开的五颜六色烟花。
隆庆又一次体会到除夕时的郁闷，晚上只吃了几个元宵就退下饭碗。太监们见皇帝闷闷不乐，便撺掇他也放点烟花玩玩。隆庆虽然很是心动，但他也知道自己过年懒得不太像话，明儿就是正月十六了，要是再弄点出格的，保准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想到言官，隆庆终于记起那些可恶的贺表，让人把陈宏找来，问道：“贺表都看完了吧？”
陈宏苦笑道：“看完了。”他都看完十几天了，还以为皇帝忘了呢。
“怎么个情况？”隆庆问道。
“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共上九百三十七份……奏本。”陈宏如数家珍道：“其中单纯贺表四百三十份；为徐阁老叫屈的五百零六份。”其实徐阶这次让杨博坑苦了……老西儿预料到徐阶的人，会在贺表里替他说话。便让自己的人也帮着徐阶说话，再加上那些听到消息，匆忙跟风的，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阵容……
听到有超过半数的官员，都在为徐阶叫屈，隆庆脸色有些发黄，这是赤裸裸的示威啊！但一转念，又道：“四百三加五百零六，是九百三十六，怎么还差一份呢？”
“剩下一份，便是当时那本蓝色的。”陈宏面色微变道：“不是贺表……”
“那是什么？”隆庆皱眉道：“不要吞吞吐吐。”
“是……弹章。”陈宏的声音更低了：“户科左给事中张齐，弹劾内阁首辅徐阶的……”
“念……”隆庆闭上眼睛，哪怕是为了解恨，他也想听听。
“是……”陈宏便将那本蓝色奏本取来，轻声为皇帝念叨：“微臣户部左给事中张齐谨奏……劾内阁大学士徐阶不忠不正六事。”
这六件事分别是：
一，徐阶在先帝时，当十八年内阁大臣。先帝崇拜神仙，大兴土木，徐阶全都一力赞成，还为先帝写青词、炼金丹、赞玄修，此乃逢君之恶，佞臣之举也。
二，当先帝一驾崩，他就拟写《遗诏》来数落先帝那些过错。此乃为人臣不忠。
三，徐阶与严嵩共事十五年，缔交联姻，曾无一言相忤。其明知严嵩父子乃奸臣，仍然以奴婢自居，此乃摇尾乞怜、小人之举也。
四，及严氏败，徐阶却背后攻之，并杀其子。此乃与人交不信，不忠不信大节久已亏矣。
五，先前边关多次告急，皇上屡次宣谕，阶却充耳不闻，此乃不思国事，尸位素餐也。
六，徐阶自成为首辅以来，对国事无动于衷、置之不理，只顾着四处拉关系、扩人脉，排除异己、打击同僚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此乃擅作威福的权奸之举。天下人惟知有徐阶，不知有陛下久矣……
这份弹章写得很犀利，每条罪状都很有分量，比如疏中所劾《遗诏》一事，已经为高拱、郭朴在任时所质疑，其他事宜也直击要害，然而所有六条加起来，不及最后那一句‘天下人只知有徐阶，不知有陛下久矣……’
其实这不是张齐的独创，当初邹应龙倒严时，便有‘天下人只知有嵩，不知有陛下’的句子；再往前，还有‘天下人只知有刘谨，不知有陛下矣’……总之讨伐权奸的檄文中，总是少不了这一句。
不是写弹章的人缺乏文采，而是这句话，实在太有杀伤力了，屡试不爽，为何要换新的呢？
现在轮到人家用它来刺激隆庆了，果然把这位皇帝压得喘不过气来。隆庆是个有自知之明，也有识人之明的皇帝，他知道，所谓‘天下惟知有阶，不知有陛下’，并不算夸大造谣……事实上，徐阶因为《嘉靖遗诏》而令无数人感恩号泣，其后行事又多笼络人心，美名传遍天下，早就成了万家生佛的救世主似的人物。
相对而言，隆庆知道，自己的作用的确可以忽略不计的……所以在看到这句话后，他没有像他爹、他大爷、以及诸多前辈那样暴跳如雷，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
暖阁中针落可闻，隆庆皇帝犹在沉思。陈宏则静静地看着他，此刻在老太监的眼中，这位皇帝才有个皇帝的样子，如果他感情用事，陈宏会很失望的。
这一夜，隆庆又失眠了。
第二天清早，陈宏就来到寝宫外等候，今天是正月十六，百官还朝的日子，他必须要知道，皇帝有没有什么打算。
顶着两只通红的眼睛，隆庆只说了一句话：“明发。”
“是。”陈宏轻声应下。便回司礼监，让人将那张齐的弹章誊了两份，加盖好司礼监的关防……这就表示是合法誊录，保证一字不差。然而命人将原件存档，两份抄件，一份送内阁，一份送通政司抄送各衙门。
做完这一切，老太监却显得有些迷茫，皇帝的态度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想不到前期做了那么多铺垫，皇帝似乎还是一点动徐阶的想法都没有。

第八二三章 辞旧岁（下）
今天是隆庆元年正月十六，对官府衙门来说，也是真正的新年伊始。每年的这一天辰时，十八衙门的正副堂官，都要齐聚文渊阁，一来领取各部衙门上一年的考绩评定，二来内阁会召开开年会议，总结过去的一年，展望新的一年，年年如此，从不例外。
卯时刚过半，内阁朝房里已是纱帽攒动，红袍耀眼，在京的高官已经到齐。如此高规格的会议，内阁大臣也不敢端着，早早就来到朝房，和部堂大臣们说说家常，拉拉感情，说说笑笑，十分热闹……春节已过，但诸位大人们似乎还沉浸在节庆气氛中。给他们收心提神，也是这次会议的意图之一。
不知不觉中，便过了卯时，徐阁老和杨博却迟迟没有出现，这对向来守时的元翁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众大人不由猜测纷纷，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又等了片刻，就在众大人忍不住要派人去看个究竟时，终于听到朝房门口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众大人心说‘终于来了’，赶紧都收了声，正襟危坐恭候元翁的大驾。然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只有次辅李春芳和天官杨博，两人面色都很不好看，显然有什么大事发生。
二位大人在众人面前站定，李春芳轻咳一声道：“诸位，今天这个会，由本官和蒲州公主持，元翁就不参加了。”
“为什么？”赵贞吉马上出声道：“早上看元翁还好好的呢。”
“因为……”李春芳道：“方才收到了，司礼监转来的一份弹章。”他用一种缓慢而沉重的语气道：“是户科左给事中张齐，弹劾内阁首辅的，通政司已经抄送各衙，你们回去后就可以看到。”
“这，这……”朝房中顿时一片哗然，众官员万万想不到，今年开年的头一个消息，竟然就是首辅遭到言官弹劾！
“安静。”杨博的大嗓门响起来，一下把众人镇住道：“不就是个弹劾么？老夫身上都背了上百本了，不也屁事儿都没有？把心都放到肚子里去，元辅只是按例应景而已，到时皇上能不挽留？还用你们瞎操心。”
他说的不错，满堂在座的，哪个没有被参过？哪个没有被弹过？即使以老实人著称的李春芳，也曾被弹劾过十余次。现在元翁被人弹劾，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众人还是深感不安，他们都是经过无数政治斗争，才爬到如今高位的，焉能没有一点闻弦歌而知雅意，观一叶而知秋至的本事？他们都能感到，这次看似寻常的弹劾，实则绝不寻常……按理说，这种弹劾首辅的奏章，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向来都被留中，不会明发朝堂。更何况，这又是开年第一天，老百姓做生意的，还讲个好彩头呢，皇帝为何要找这个晦气？
“要是不放心。”见众人表情依旧惴惴，杨博又道：“那我们回去便各自写本，反驳那张齐的荒谬之言！”
“对，张齐那厮，手段卑鄙，用心毒辣！”马上就有官员附和道：“我们不能让他蒙蔽了圣听，冤枉了首辅！”还没看张齐的弹章是什么样子，这位便先给他扣了这么大的帽子，却引来了一片附和声。
于是这例会也不用开了，众位大人全都斗志昂扬起来，准备回衙写奏章为首辅说话，唯恐落在他人之后，让徐阁老以为自己有二心。
※※※
首辅值房中。
徐阶静静的靠着躺椅上，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屋里光线很好，但他整个人却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手中拿着个奏本，却也没有看，只是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出神。
这开年第一份弹章，对徐阁老造成的伤害和打击，要远远超过朝房中诸公所预料。因为徐阶很清楚，如果皇帝对自己，还存有一点爱护之心的话，哪怕不选择将这份奏章留中呢，至少也该跟自己先通通气吧？这是对他这个宰相最起码的尊重。
然而皇帝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将这份弹章明发朝堂，不啻于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下，把徐阁老经过一个春节，好容易提起的那点精气神，一下子全打到谷底了，却也把徐阶彻底打醒了。
对皇帝的幻想一旦经破灭，徐阶便立刻走出被引诱的误区，重新对朝局洞若观火。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落到这一步，去岁年底的胡宗宪案是个重要诱因，但并不是根本原因。真要追本溯源的话，这其实是他跟高拱争斗的后遗症所致。当时他看似大获全胜，但实际是两败俱伤。因为随着高拱的下台，隆庆对他的不满也在酝酿。
打那以后，他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原先顺从的皇帝，现在什么都要争一争。他却自以为大局在握，每次都毫不客气的顶回去。结果和皇帝越来越僵，皇帝对他的不满，也逐步发酵，再经过去年末的那场政潮，双方误会进一步加深，矛盾也到了顶点！
可笑他却因为皇帝一贯的软弱表现而麻痹大意，轻信了陈宏、冯保之流的太监之言，非但没有注意缓和与皇帝的关系，还让人上本对皇帝施压。泥人尚有三分土性，隆庆再孬也是个皇帝，当然会被彻底激怒。这次明发，就是皇帝不满的表现。
想通了前因后果，徐阶感到十分的愤懑！张齐的弹章他逐条看了，皇帝竟然听信这种小人的谗言，让他怎能不生出无趣、无奈、甚至气愤之心呢？
张齐说他曲侍嘉靖、阿附严嵩，这徐阶无法否认。他确实曾长期精心撰写青词，但那仅是掩盖其对玄修的厌恶，用以保位的手段而已；他也曾迎合嘉靖晚年，要营建万寿宫之议，并命其子徐璠监造，但那主要是为了屈折严嵩之势、争取倒严主动而已；他也的确将孙女嫁给严嵩孙子为妾，还对严嵩毕恭毕敬，可那不过是敷衍结好、阴重不泄罢了。在那个严党气焰嚣天、生杀予夺的年代，自己这个次辅，如果不这样做，怕是早就被严嵩父子加害了，又哪能有保存正义之士，最后一举倒严成功的可能？
张齐也是从嘉靖年间过来的人，隆庆也是在那段皇权暴虐、虎狼满地的时期噤若寒蝉过的，焉能不知那时局势的复杂险恶？又有哪个大臣，不是如自己一般，靠走边缘路线，才存活下来的呢？
现在却要以此来攻击自己，怎能不让徐阶齿冷？
但最让他心寒的，还是他们对《嘉靖遗诏》的否定。
公理公道说，徐阶此生最大的功劳，不是隐忍多年，一举斗倒了严嵩一党。而是对嘉隆之间的政权平稳过渡，国家恢复元气、收拾人心、为改革奠定基础，做出了居功至伟的贡献，这是谁也无法抹杀的。要知道，在嘉靖皇帝长期以来，极度自私、荒唐暴虐的统治下，导致其驾崩之时，朝廷面临着国事积弱、边防告急、民生憔悴、天灾人祸交接、人心动荡、灾难遍及全国，颇有如蜩如螗、如汤如沸、导火线纵横交错、大乱一触即发的局面。
徐阶职任首辅，目睹时艰，而又肩承重任，要想挽狂澜于既倒挽，必须拨乱反正、收拾人心，如此才能理出头绪，继而对症下药，求得化险为夷。他十分清楚，若想达成这个千难万难的目标，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利用《嘉靖遗诏》，以先帝的口吻，对其从即位迄去世前的各种荒诞作为，公开表示愧悔，给予彻底的否定，以此宣布荒唐暴戾的统治业已结束，弃旧图新的时代业已来临！
这样做，绝对是从明皇朝根本统治利益出发考虑的。一则是通过先帝的自责和纠偏，以挽回朝廷和皇帝权威；二是，在位的当权大臣，可以高举《遗诏》，以先帝末命行之，立即采取一系列措施，大刀阔斧的除旧布新、拨乱反正，以嘉靖皇帝的名义，扫除嘉靖时期的荒唐。这其实也是为先帝，对世人进行最后一次欺骗，让人感觉似乎他在驾崩前的一刻，尚有幡然悔改之心，尚有罪己自责的勇气，借以缓和普遍存在于臣民心中的愤懑，稍微恢复他们对朝廷和皇帝的信心。
然而这种几近全面翻案的大转舵，是需要冒很大风险，是需要有很大政治勇气的。因为这样做，不但冒犯了刚咽气的先帝，而且也必然开罪了，所有在嘉靖朝迎合谄媚、邀宠得势的文武大臣、方士之流，甚至会给世人造成一种，他徐阶忘恩负义、诋毁先帝以自保的印象。
但徐阶在权衡之后，仍然义无反顾的做了，这其中，固然有他为自己洗白，收买人心的意思，但最主要的，还是顺应天理人心，尽一个定策老臣、两朝宰相的本分。
※※※
然而现在，那些人却用《遗诏》来攻击他，如果说他们不明真相也就罢了，偏偏他们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深深享受到《遗诏》所带来的好处二位……张齐是言官，隆庆是皇帝，恰好是得益最大的二者。
这种颠倒黑白、吃着奶骂娘的行为，怎能不让徐阶越想越气？如果不做一辩解驳斥，他恐怕憋屈出毛病来。
宰相的尊严不容侵犯。于是当日，徐阶便写了一封很长的奏疏，于次日呈上，向皇帝、也向满朝文武辩解。
对于曲事先帝与草拟《遗诏》的问题，徐阶辩白道：‘当初自己并无谏止先帝的能力，而曲事者也不止自己一人。而《遗诏》本意并非诋毁，而是为先帝挽回人心，为今上建立恩德，也为了朝局平稳。’
对于与严嵩相交‘前恭而后倨’的问题，徐阶辩解道：‘虽然微臣当初和严嵩同为辅臣，但他的职位高于臣，年纪也长于臣，他的所作所为，臣岂能违抗呢？但是微臣并没有一味顺从，对他的一些不轨之举，当初微臣曾经多次从中劝谕调停。后来严嵩事败，那是御史弹劾、法司公审、先帝圣断的结果，岂是微臣攻击所致呢？至于说臣和严嵩是亲家，但古人就有以国家为重而大义灭亲的说法。按照张齐的指控，难道微臣要置君臣大义于不顾，而以私人亲友之谊为先吗？臣不认为这是君子之道。’
对于指责他‘不理边事’的问题，徐阶辩解道：“只有古代的宰相才能兼理军政。到了宋代时，宰相就已经不能参与兵事了。而我朝革除丞相、设置六卿，将兵事全权委托给兵部，内阁的职责只是票拟，如同科道官员的职责只是建议一样。作为阁臣，微臣恪守自己的本职工作。而边关事宜一经兵部批准，中间所行是否切实有力，责任在于督抚等边臣，不是微臣所能代为行之的。如果按张齐所奏，臣岂不是越俎代庖，这实在与臣所职掌不合。况且去岁万全右卫一役，乃百年未有之大捷，不知‘废弃边事’一说从何而来？”
辩疏的最后，徐阶按照国际惯例，表达了乞休之愿。皇帝未予批准，并下旨安慰徐阶，要他安心工作。
与此同时，群臣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张齐，展开了口诛笔伐。连几位部院大人也按捺不住，加入了弹劾张齐的行列，一时间弹章竟达三十余本。隆庆下诏严斥张齐，并将张齐调出京城，以示严惩。
但廷臣余怒未息，吏部尚书杨博上奏，议将张齐革职罢官。杨博的奏章举足轻重，张齐看来难逃厄运。

第八二四章 不如归去（上）
皇帝很快驳回了他的辞呈，这样徐阁老心里好受一些，但他不能马上回去上班。别忘了当初那些言官弹劾高拱时，其中便有一条罪名‘一欸挽留，即复出视事’，这在世人看来，是权欲太重的虚伪表现。
所以徐阶仍然待在家里，已经递上了他的第二封辞呈，并正在写第三封，等那封被驳回后，再把这封递上，以示自己并不贪恋权位，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而皇宫里，隆庆皇帝正因为百官的过激反应，而深感愤怒和恐惧。这不过是自己的一次试探，竟然惹得京中百官、六部九卿一起上疏，要求挽留徐阶、并把张齐说成是大奸大邪、十恶不赦之人。其指桑骂槐的意味，皇帝就是再迟钝，也能感受得到。
虽然迫于压力，将张齐外调，但隆庆心里，却愈加感觉他那句‘天下人只知有阶，不知有陛下’，说的一点就没错。只是面对群情汹汹，几乎要集体罢朝的架势……尤其是连先帝留给他护国的杨博也加入其中，让他不敢冒此大不韪，只能违心挽留徐阶，但皇帝心中的郁闷，可丝毫不比徐阶差。
小蜜蜂停止了采蜜，变身为逮着谁蛰谁的大马蜂，一时间，乾清宫中风声鹤唳，宫人们全都瑟缩小心，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唯恐忤了皇帝，白吃一顿棍子。
这种时候，陈宏自然须臾不离帝侧，隆庆屏退左右，定定地望着他道：“难道朕这个皇帝，就拿徐阶没办法吗？”
陈宏虽然确有受人所托，但在他心里，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才是第一位的。之前他的所作所为，也大都是为了隆庆考虑，现在也不例外，便如实答道：“现在看来，他在朝野的声望太高了，如果皇上强行撤掉他，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他压低声音道：“六科廊有封驳权，如果上谕被驳回来，皇上的颜面会不好看。除非……”
皇帝刚要失望，却听陈宏话锋一转道：“如果他自己想走，群臣自然无话可说。”
“他能自己想走吗？”皇帝指着那份徐阶的自辩疏道：“你也看过这个，通篇都在叫撞天屈，没有比这更假的辞呈了。”
“是……”陈宏点点头，低声道：“老奴有个办法，说不定能行。”
“讲。”
“您可以让张师傅去问问，徐阁老到底是个什么想法。”陈宏声音低低道。不愧是练过葵花宝典的老太监，出招又阴又毒。
“让张师傅去问？”皇帝一愣，寻思了好一会儿，不由摇头道：“这太不妥了吧？”其实应该说，这太无耻了吧。在人家上了辞呈之后，你还派人去问，你到底是真想走，还是假想走？你说人家还则咋回答？难道说，不是，我逗你玩呢。
徐阁老只能说：‘是真想走。’但这还在其次，关键是让徐阶彻底明白皇帝的态度，倒要看他会不会装傻充愣、死皮赖脸下去。以士大夫那点臭清高，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徐阶哪还有脸再待下去？
这个法子，只有两个字能形容，那就是‘无赖’，不愧是太监想出来的。
然而皇帝本身就是天下头号无赖，所以隆庆对这法子，并无什么抵触之感，唯一觉着不妥的，是他的‘张师傅’，这样对待师相的话，恐怕会很为难。
“皇上，老奴知道您爱护张师傅。”陈宏知道隆庆的想法，便沉声道：“但老奴以为，您要是真爱护他，就更应该让他走这一趟。”
“为何？”隆庆皱眉问道。
“一来，借此可以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不是向着皇上。”陈宏道：“二来，胡宗宪一案后，张师傅虽然未受牵连，但总有些闲言碎语，这时候您给他以信任，让他去完成这项使命，就没人再敢说三道四了。”
“唔，有些道理。”隆庆不禁颔首道。
※※※
就在隆庆和心腹太监秘议驱阶时，徐阶府上却来了位不速之客——王襞王东崖。
听说王襞驾到，徐阶竟亲自出迎，把他接到正厅奉茶。以徐阁老如今的身份，除非是皇帝驾临，否则朝中还没有，需要他如此隆重接待的呢。但朝中没有，并不代表在野的也没有，这位王老先生虽是布衣，可徐阶却不敢稍有怠慢，因为他是泰州学派的掌门人，也是当年统合王学，全力支持徐阶上位之人。
按理说，徐阶还得喊他一声师叔，只是他现在身份贵重，所以两人以平辈相称。
“想不到灵济宫一别，今日又见到东崖先生了。”今年的灵济宫讲学，王襞也应邀前来参加，和徐阶已经见了几面。原本王襞说出了十五就会离开，徐阶已经提前为他践行，现在都正月十八了，所以他才有此一说。
“本来是要走的。”虽然比徐阶年轻十岁，但因为长期奔波讲学，显得和他年纪相仿的王襞道：“但听说存斋公遇到些麻烦，便留下来多待了几天。”
“倒让东崖操心了。”徐阶随口敷衍着，心中却暗暗嘀咕，泰州学派向来不干涉他的政事，只要求他在发展心学上出力。所以双方关系一直融洽，徐阶也没有觉着头顶还有个太上皇。
但现在，对方显然不只是串门来的。
果然，就听王襞道：“操心倒无所谓，担心却有一点。”
徐阶知道王襞性情直爽，向来有啥说啥，所以也不跟他兜圈子道：“不知东崖有何见教？”
“原本有些话，不是我们这些野人该说的。”王襞道：“但仆与存斋公相交二十年，不能眼看着你走错这一步，落得不可收拾啊。”
“你我相交莫逆，这又没有外人。”徐阶捋着胡须，面色沉静道：“但讲无妨。”
“正月十六，我在一位弟子那里，看到了通政司明发的一份弹章，内容是弹劾存斋公的。”王襞轻声道。
“是，有这么回事儿。”徐阶点下头。
“还听说，存斋公第一次请辞，已经被皇帝驳回，您又上了第二次？”王襞问道。
“是。”徐阶依旧点头道：“老夫的自辩疏，不知东崖见了么？”
“正为此疏而来。”
“如何？”徐阶问道。
“恕我直言，大大的不妥。”王襞沉声道。
“愿闻其详。”徐阶不动声色道，但心里颇不痛快。
“存斋公质仁秉义，曾施大德于天下，天下万民也感恩戴德，都盼望您能一直显赫荣耀，善治万事，享尽天年。”王襞上来先拍马屁，然后话锋一转道：“然而古人云‘日中则移，月盈则缺’，现在您已经位极人臣，一呼百应，权势甚至超过了当初的严嵩，而且据朝野传说，您在老家的财富，也超过了严嵩，说您如日中天，一点也不为过，所以存斋公这时，就该吸取严阁老的教训，避免日暮月缺的悲剧。”
“你是说，我的自辩疏会致祸？”徐阶缓缓道：“老夫可是向皇上请辞的。”
“如果真要请辞，那就该在辞呈上坦诚自己的过失，真正将自己的命运，交给皇帝裁决。”王襞一针见血道：“您却在奏疏上，极力为自己辩护，既然认为自己无错，又为何要请辞？若是皇帝答应了您的辞呈，岂不沦为昏君？我说大大的不妥就在这里，要挟的味道太重。”
“老夫确实有些欠妥。”徐阶面色微变道：“但东崖也不必太过担心，被劾请辞，都是题中应有之义，无伤大雅。”
“存斋公这样想，恐怕就危险了。”王襞正色道：“您立身朝堂几十年，所见弹劾当朝首辅的奏章，有过几次明发？”
“不多……”徐阶这下表情凝重了。
“不是不多，而是极少。”王襞道：“因为首辅身为百官之师，又为皇帝操持国务，皇帝理应爱护，对于无凭无据的弹劾，大都留中不发……对这一点，您肯定比我清楚。”
徐阶缓缓点头道：“不错。”
“当今又是位少有的温和之主。”王襞道：“他现在却公然将这份弹章明发，其意若何，相信存斋公不会不明白。”
徐阶淡淡点头道：“这是对我不满的表现。”
“然而朝中百官，却公然上本，要求皇帝挽留存斋公、严惩那言官张齐，听说一日之内，便有二百多本递上去。”王襞道：“这固然体现您的威望，但见朝中大臣一面倒，纷起支持存斋公，于皇帝会作何感想？这不正印证了张齐那句‘天下人只知有首辅，不知有陛下久矣’吗？”
“是老夫的不是……”徐阶脸色开始发白道：“不应该任由百官上书的。”他当时一时愤懑，也存了跟皇帝置气的心，想要让隆庆看看人心向背，所以听说百官上书，并未加以阻拦。
‘自去岁以来，老夫竟妄自尊大、反应迟缓、昏招频出……’徐阶不禁暗自伤神道：‘看来是真的老了……’
※※※
“那，老夫该如何应对？”徐阶心情沉重地问道。
“自古以来，和国君交恶的大臣、恋栈权位的权臣，就算本身侥幸得免，也会祸延子孙。”王襞道：“杨新都、夏贵溪、严分宜，这三位都当过您的首相，前两位和国君交恶而不自知，后一位则旧霸相位而不肯去，结果都惹恼了国君，殊途同归，以致身败名裂，祸延子孙，至今不得平反。”
“这就是所谓能伸而不能屈，能进而不能退的人，这样的人就算不和皇帝交恶……天下柔媚无过严分宜者，但也必定遭祸，何者？”王襞继续道：“您就算没见过赌博的，也应该听说过，进行赌博的人，有的想要大下赌注以求全胜，有的想要分取获胜的利益。现在您身为两代首辅、定策国老，因《遗诏》尽收天下人心，内阁中都是您的学生，您的威望到了极点，功劳也到了顶点。”
“月盈则缺、水满则溢。这也正是别人来分取您的利益的时候了！如果这时候还不急流勇退，难免要步分宜的后尘了。为什么不急流勇退，在此时交出相国的印绶，把相位让给贤能之士呢？有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您所面对的局势，将大大不一样，天下人会为您不居功、不恋栈而深深感动，您会被赞美为伯夷那样清廉而声隆日久，克享遐龄，且您的子孙也会因为您的庇护，而代代昌盛，世世荣华。假如用这些和最后身遭惨祸相比，存斋公认为究竟哪一种好呢？”
徐阶默默的听完王襞的长篇大论，缓缓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能请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王襞喝口茶道。
“这是你个人的意见。”徐阶眉目低垂道：“还是代表王门提出的要求。”
“这个……”王襞有些被揭穿的尴尬。一番精心准备的说辞，在徐阶这种看透世情的老官僚面前，还是被轻易看穿了本质。不过想想也是，一代人杰岂能被自己这个乡村野夫所忽悠？于是他抬起头，坦然道：“这是我们几个学派商量后达成的共识，认为您在坚持下去，对您对本门，都没有什么好处。”说着深吸口气道：“存斋公，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颜，到了该交班的时候了。”
“老夫已经说过。”徐阶缓缓道：“让出王学领袖的位子了。”
“我们认为，政学合一。”王襞答道：“更符合我学的长期发展。”
“明白了……”徐阶慢慢闭上眼睛。

第八二四章 不如归去（中）
王襞离开后不久，张居正便到了相府门前。
当他从轿上下来，望着眼前无比熟悉的油黑大门上的‘徐府’二字，张居正一时有些失神，就在两月之前，这道大门还将自己拒之于外。然而现在，自己却要进去，宣布此间主人的命运，世事之无常，荣辱之难测，让人不得不心生唏嘘。
府上门子还不知将要发生的巨变，仍然像往常那样，带着‘宰相门前七品官’的矜持，微笑着站在台阶上向他问好。
“我要面见师相。”张居正沉声道。
“阁老请进吧。”那门子侧身让开道。
“懂不懂规矩？先去通报！”张居正阴下脸道。
门子赔笑道：“相爷早吩咐过，您来了无需通禀，直接进来就好……”
“通报！”张居正低喝一声，便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门子不知他抽了哪门子风，只好进去禀报。徐阶听了，沉默片刻，方出声道：“开中门相迎，来人……伺候老夫更衣。”
门子真纳闷了，心说这师徒玩得是哪一路把戏，相敬如宾吗？
但他也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赶紧到前面，打开中门，把张居正恭请进来。
进了相府，张居正放慢了步履，他专注地看着府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仿佛要把此间的一切，都印在心中一般……这是他的精神家园啊，不仅有塑造他人格的灵魂之父，还是他夭折爱情的冢茔之处。
不夸张地说，这里凝聚了他的半生，他的得意与失落，蹉跎与荣耀，爱情与失恋，全都属于这座规模不大的相府。这里对于他，就像树林之于鸟儿一般……
正月里的京城寒意凛然，相府院中满是凄冷萧条的景色。那些夏日里绿茵茂密的大树，此刻只能在凄风中摇动着嶙峋老枝，光秃秃的连一片枯叶都没有，使人心生凄凉之感。张居正的内心，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笼罩着，他停住脚、扶着墙，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这种无力、无助、无奈的漩涡，避免被其彻底吞噬。
见他有异，门子上来搀扶，张居正却摇手示意，让他走开些，自己要一个人静一静。
门子只得退到一边，远远地看着，预备着一欸他摔倒，就赶紧过去搀扶。
张居正十分清楚自身现在的处境，不自量力的掀起胡宗宪案，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什么都没赢得，反而险些将自己赔上。虽然仗着圣眷、靠着徐阶这棵大树，有惊无险的过了这关，然而名声已经受损，大敌已经招惹，如今连给他遮风挡雨的大树都要倒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难道真要学范蠡挂冠而去，以避实祸？
自己才四十多岁，男人一生中最好的光阴啊！难道从此就只能自绝官场、落拓江湖吗？况且人家范蠡已经实现了毕生的抱负，又能和心爱的女人比翼双飞！而自己呢？
爱情已然绝望、经世济国的才华无以展布，可谓是一事无成，一无所有。
如果退缩的话，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他的心底发出顽强的呼喊，强令自己振奋精神，直面这惨淡的人生，发誓要在绝望中寻找到希望！
※※※
见他站直身子，门子过来殷切的询问他，需不需要休息。张居正摇摇头，沉声道：“走吧，师相该等急了。”
穿过花厅、大厅，来到书房所在的跨院前，张居正便看到，卸去了官服官帽的徐阁老，穿一件藏青葛布道袍，戴一顶明阳巾，正站在垂花门下等候自己。
张居正赶紧抢上两步，来到徐阶的面前，大礼参拜道：“让师相久等了……”
徐阶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用力扶他起来道：“你是来传旨的吧。”
“进屋里说。”张居正站起身来，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搀着他走进书房。对陪在徐阶身边的李翔道：“让所有人都离开这个院子，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师相说。”
李翔看了看徐阶，见东翁点头，便朝着张居正一抱拳，退出了书房。
张居正扶着徐阶在躺椅上躺下，自己也搬个圆凳坐他身边。
徐阶一直看着张居正，见他迟迟不肯开口，心里便有数了。缓缓道：“皇上有什么旨意，你尽管说，老夫已经有准备了。”
“……”张居正两眼低垂，长长呼出口气道：“皇上……让我来问问师相……”说到这，他一下哽噎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下文。
徐阶却已从他的上半句，猜出了下半句，他将那一老手向伸了过去。声音喑哑道：“是不是问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张居正低垂着头，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滑落。
“呵呵呵……”徐阶苍凉的笑起来道：“这才像个皇帝嘛，既然不想留我，就得让我知道，不错不错。”
张居正开始还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徐阶，却见老人的泪水早顺着深深的皱纹，流到腮边了。
“师相……”张居正带着哭腔，跪在地上道：“我们罢朝吧，让衙门继续过年，让百官联名上书！让皇帝知道，什么叫人心不可违！”
“傻话，人能胜得过天吗？”徐阶用衣袖擦擦自己的眼角，朝张居正缓缓伸出手去，深吸口气道：“还记得当年你告病回乡，我跟你说的那几句话吗？”
“记得。您当时跟学生说的是‘做官要三思，思危，思退，思变’。”张居正声音喑哑道：“可这个时候，这么多人需要师相您护着，您老这一走，大家怎么办？”说着他伸出双手，紧紧抓着徐阶那只生满老人斑的枯手，眼含热泪望着他。
“老师老了，不中用了，不能给你们遮风挡雨了……”徐阶也抓住了张居正的手，紧紧地捏着，压低了声音道：“这些年，为师护着的那些人，就要拜托你了。”
“学生，学生……”张居正摇着头，哽咽着答道，“只怕他们不会让学生继续在朝堂待下去了。”
“能不能在朝堂待下去，不在他们，在你自己！”说到这里徐阶的声音变严厉道：“老夫的教训你没看到？在这个大明朝，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圣眷是实在的……”说这话时，徐阶语调中充满凄凉，但很快又恢复冷静道：“你是皇帝的老师，简在帝心的辅臣，明着动你他们不敢来，暗着整你也不敢太过分，你只要小心谨慎，忍百般不能忍，韬光养晦，捱过这最难的一段即可……”
“难道只能被动挨打吗？”张居正黯然问道。
“当然不是，防御有被动防御，也有主动防御。”徐阶向他的弟子，传授着高端乌龟功的心法道：“采取主动防御，便有可能化被动为主动，使局面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那学生该如何去做？”张居正问道。
“你要做好三件事。第一，你把老夫去意已决的消息带回去，就可以重拾帝心了。”徐阶缓缓道，见张居正要说话，他一抬手道：“听我说完，非常时期行非常事，人再强强不过天，老师不能跟皇帝硬抗，不然会祸延子孙，也会让你们跟着遭殃。”早些时候王襞的话，将徐阶的信心彻底摧毁。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打算硬撑下去，转而开始考虑‘后事’了……离开后的事情。
“但老夫的声望摆在那里。”徐阶有些自傲道：“如果我不心甘情愿的走，皇帝还真无法收场。劝我主动归隐，是个莫大的功劳，你要拿到，不能让别人占去。”顿一顿道：“不要担心朝野非议，只要老夫不在乎，谁也不能拿你怎样，至于区区蜚语，让他说去就是，大丈夫立身处世，焉能不被人议论？”
“师相……”张居正这一声，充满了感情，他知道，此刻老头是掏心掏肺，要助自己最后一臂之力了。
※※※
“虽说圣眷最重要，但当今圣上柔弱，并不能保你在朝堂安稳，所以还需要再做一件事。”说完第一件事，徐阶接着说另一桩道：“那就是上书皇帝，把高肃卿请回来。”
“这……万万使不得。”若非是此情此景，张居正都要以为，是不是老头在试探自己。不由连连摇头道：“他是老师驱逐的政敌，我怎能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呢？”
“顾不上那么多了，现在一切以你为重……”徐阶的老脸上写满坚决道：“这样做有三个好处，一是皇帝肯定高兴，知道你是心向着他的；二来，高拱也会感念你，加之你们本来关系就不错，加之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直人，这种人只要你放低身段、曲意奉承着点，还是好相处的。”顿一顿道：“三来嘛，这个活土匪一回来，肯定是要喊打喊杀的，把那些人的矛头全吸引到他身上，你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
“这样做唯一的坏处，就是你又要受些非议。”徐阶把张居正从地上拉起来道：“还是那句话，些许非议算什么，世人最是健忘，过不几年就不记得了……想当年，先帝在上书房的柱子上，写了‘徐阶小人、永不叙用’八个字，对我恨成那样。可后来还不是重用了我？人在官场上，要一直往前看，过去做错的事情，就让时间来弥补吧，关键是把现在的事情作对，未来一样会辉煌。”
徐阶絮絮叨叨地说着，张居正垂泪听着，他知道，这是老师最后的耳提面命了。直到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有一个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老师是多么的幸福。
日后天各一方，虽然可有书信往来，但这种谆谆教导，恐怕再也没机会聆听了。
“把这两件事做好，可以保你安稳。但想要施展抱负的话，还得有第三件事，隆庆一朝，你怕是争不过沈拙言了，那就把目光放长远，想办法去教太子吧……当今纵欲无度，不是长寿之相，未来终究是太子的。你只要把这三件事情做好，就任他们折腾去吧，看谁能笑到最后。”说了这么多话，徐阶深感疲倦，松开张居正的手，靠在躺椅上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虽然不在了，但赵贞吉、朱衡他们都在，你们日后相互帮衬，团结一心，没人能欺负得了你们。”
见徐阶已经把他将来的路，考虑的十分周详了，张居正心下大定，师生俩又说了许多体己的话。徐阶也把最担忧的心事说出来：“这些年我一心扑在朝堂，对家里人疏于管教，几个逆子都不成器，搞出了不少是非。”
张居正点点头，这个他当然知道。
“老夫在时，自然没人会说什么。”徐阶忧虑道：“但我一旦致仕，难保会有政敌以此攻击我。”
“师相放心。”张居正知道徐阶的意思，就差拍胸脯道：“几位世兄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不会让人利用他们，给您添烦恼的。”
“那就多谢了。”徐阶客气道。情绪本就低落，又说了这么多，他也真累了，便流露出送客的意思道：“还有没有要问的？”
“真有个问题，一直在学生心中很久了。”张居正道：“今天不问，怕以后再也没机会问了。”
“问吧。”徐阶强打起精神道。
“学生虽然平生从不服谁。”张居正面色复杂道：“但不得不承认，沈拙言确实处处压我一头……您为什么会一直支持我，而选择打压他呢？”

第八二四章 不如归去（下）
这个问题，亘在张居正心中已经许久，他当然曾试着自己解释，也有一些合乎情理的答案……例如，比起羽翼丰满的沈默来说，自己这个始终没有独立的学生，自然更便于徐阶日后控制。就算退回松江老家，他依然遥控指挥自己，当他的太上阁老。
再比如，沈默已经自成一派，若是掌权，自然要用自己的‘夹袋中人’，则徐阶的铁杆和心腹，必然要边缘化，甚至被排斥。这样会使徐阶的影响力，大大减弱甚至消失，肯定不是他想看到的。而扶植自己上台，用什么人他说了算，就没有这层顾虑。
诸如此类的假设还有很多，然而张居正仍然无法说服自己，因为他不相信堂堂一国宰相，会如此自私自利的看问题，这也完全不符合徐阶对自己多年的教诲。
“……”听了张居正的问题，徐阶沉默良久，方才定定望着他道：“通过这次的事情，你还没发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说着目光透出不可思议道：“我至今仍然无法相信，他的目标会是我，大明开国二百年，敢于欺师灭祖的有几个？”
“……”张居正也沉默了，是啊，就连他也一直以为，沈默最多是想把自己和李春芳搞出内阁去，想不到这个疯子竟然绕过他俩，直接把徐阶拉下了马……虽然沈默没有直接出手，但饱尝个中滋味的徐阶张居正，都十分确定，他就是隐藏在幕后的那只黑手，和去冬以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本朝以理学立国，对‘天地君亲师’的绝对服从和尊重，就是这个礼教社会能够维系的根本所在。‘天、地’是虚的，君、亲、师就成了大明朝二百年来的权威，臣对君的服从、子对父的服从、徒对师的服从，便是这个等级社会存在的前提。所以任何‘下克上’，都会被视为大逆不道，为整个社会所不容。
当然近些年来，随着王学的兴盛，自由、无拘的思想在士人阶层中广为传播，许多人开始不把礼教当回事儿。然而作为士大夫阶层，尤其是朝中大臣，还是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唯恐身败名裂，还要遗臭万年。
然而那个平时看似温良恭俭的沈江南，却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虽然因为当事双方永远不会公开承认这一点，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但他毕竟是干了。
只要干了，就说明他敢把三纲五常塞到茅坑里。一旦让这么个对皇帝、对父亲、对老师没有敬畏的人，掌握了国家大权，天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
在那一刻，张居正脑海中闪过了‘庆父、王莽、曹操、杨坚、赵匡胤……’等一系列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英雄好汉，不禁出了一头大汗。然而直觉又告诉他，沈默不会是那样的人，况且大明国事虽颓，却还没到风云际会、改朝换代的时候。只要沈默没彻底疯掉，就该知道哪怕平时再多人对他发誓效忠，但一旦他要造反篡位，那些人便会毫不犹豫的把他卖掉。
“他还不至于，有不臣之心吧？”于是他低声道。
“那倒不至于。”徐阶缓缓摇头道：“但却有变成王介甫的危险。”又轻叹一声道：“而且我感觉，他会比王文公更危险！北宋亡于王安石乱政，我不能让大明亡在他的手里。”说着目光变得凝重起来道：“我得为祖宗社稷负责啊……”
“学生也有改革的夙愿。”听了徐阶的话，张居正心里竟没来由的腾起一丝酸涩道：“您就不担心，我会乱国吗？”
“呵呵，为师观察你十几年，若对你没有信心，又焉能一直将你视为不二传人呢？”徐阶捻须笑着，目光怪异地看看他道：“你和他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你看似激进，其实骨子里，是跟为师一样的人，我们的目标都是致君尧舜、救治时弊，不会跟祖宗成法过不去……”见张居正要说话，徐阶微微抬手道：“不要不以为然。人最难的就是自知，孔子曰‘五十知天命’，人在半百之前，是无法真正看明白自己的……”
“若是老师”张居正不想面对徐阶的评价，便转而问道：“他整天把‘革旧布新’挂在嘴上……”
“高拱的才干在你二人之上，但太不会做人。”徐阶却从另一个角度回答道：“让他干上几年，就把人都得罪净了，皇帝也保不住他……但他能给继任者打开局面。如果你能有办法，接上他的班的话，将会成就不世的功业。”
“那可真不容易……”张居正苦笑道。
“宫里的风、内阁的云，朝廷风云变幻，谁说的准？”徐阶却淡淡道：“再说你不是一个人在作战，老夫虽然下野，但在你没能当上首辅前，是不会罢休的。”
“师相，学生已经没了那份痴念。”张居正的笑容更苦道：“拙言和我都属鸡，却比我整整小一轮，我是靠不过他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徐阶冷冷笑起来道：“老夫自有办法断了他的念想……”徐阁老气量很是不大，平生还没吃过那么大的哑巴亏，自然不会跟沈默善罢甘休。
“老师果有办法？”张居正心中暗喜道。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徐阶却淡淡道：“只管做好自己就是。”
※※※
结束了和徐阶谈话，张居正告辞出来，看到阁老从里面出来，轿夫连忙压下轿杆，掀起轿帘。
再次回望一眼那熟悉的门洞，张居正便坚定转回头，上轿坐定，沉声道：“走吧。”
暖轿缓缓抬起，慢慢向前，距离相府越来越远，张居正的心也越来越坚定……
把过去的回忆、曾经的依靠、一切的不成熟，全都留在身后的府邸中吧。
从今天起，我将是自己，而不是谁的学生。我要独自面对一切！我要证明自己，离开了老师的庇护，一样能笑对风雨、直面艰险，最终如苍鹰般翱翔九天！
因为我是张居正……
※※※
张居正一回内阁，便听说冯保来了，想必是皇帝对结果迫不及待，故而让贴身太监过来问话。
不敢怠慢，他只除下厚重的大氅，便来到西间的会客厅，果然见冯保穿一件豆青坐蟒曳撒，悠闲地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室内的陈设。这个会客厅，是张居正专用的，房子陈设典雅器具考究，就连摆放时花盆子的小座子，都是用黄花梨木雕琢而成。
“冯公公好雅兴。”屏退左右以后，张居正在门口出声了：“颇有些‘此心到处悠然’的意思。”
“呵呵……”冯保闻言站起来，笑着朝张居正稽首道：“苦中作乐罢了，阁老就别笑话我了。”
两人寒暄着就坐看茶，张居正有心和他联络感情，便不急着入正题。他打量着冯保的衣料细薄柔和且很有坠性，一看就是上乘丝品。便称赞道：“冯公公这件蟒衣的料子真是讲究，穿起来很有大家风度……”
“瞎穿而已……”冯保嘴上谦虚，但脸上已经笑开了话道：“这是苏州织造局新进贡的面料，过年时皇上恩赏了两匹，阁老若是喜欢，回头我让徐爵给您送一匹去。”
“君子不夺人所爱。”张居正婉拒道：“何况我也没穿新衣的心情，还是不要糟蹋布料了。”
冯保闻言同情道：“确实太难为阁老了。”
“我们作大臣的，为了皇上，背些黑锅也不算什么。”张居正淡淡道：“公公回去只管跟皇上说，元翁早就有致仕之心，如今去意已决，强留无益。”
见他竟圆满完成任务，且似乎‘獭子过水一重皮，毛都不湿一根’，冯保不由赞道：“阁老真高手！”
“冯公公过奖了。”张居正虽知道他是称赞，无奈却总觉着刺耳，便轻舒口气道：“过年时，有人送了我几幅画，其中不乏前人真迹。元翁这一走，内阁要忙乱不知多长时间，我也没功夫品鉴了。”说着看看冯保道：“美人守空闺、宝物无人赏。都是莫大的罪过，就请公公替我赏了吧。”
“这个……”冯保是个有文化的太监，酷爱琴棋书画，对品鉴收藏也颇有造诣，所以最禁不起这方面的诱惑，但想到自己已经决心和外臣保持距离了，只能干咽吐沫道：“如阁老说的，君子不夺人所爱。”
张居正岂能不知他心中所想？否则也不会巴巴的行贿，便装作可惜道：“可惜了那《溪山行旅图》和《松风阁诗》，要明珠暗投了。”
冯保一听就瞪了眼，讪讪笑着改口道：“要是阁老忙不过来，我先帮着看看，看完了再还你就是。”
“甚好甚好。”张居正行贿成功，还要道谢道：“就知道永亭兄是雅人，必会怜惜这些墨宝的。”永亭是冯保的字，作为一代有文化的太监，冯公公不仅有字，还有号‘双林’。
果然是拿人手短，冯保本都要走了，现在又坐定了，压低声音对张居正道：“太岳兄，有两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何事？”张居正听他又叫自己‘太岳’，知道这死太监还是可以收买的。
只见冯保瞄了瞄窗外，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今日这事儿，是谁的主意？”
“不知道。”张居正不动声色道。
“是陈宏。”冯保眨眨眼睛，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道：“这老东西不简单也不单纯，你以后可要小心提防。”
“他到底是谁的人？”既然冯保提起这茬，张居正不得不问一句道：“我的意思是，他和外廷哪个是一条心？”
“和谁都不是一条心。”冯保道：“他对皇上忠得很，但也有小算盘。”说着有些无奈道：“其实他能复出，大出我们的意料，因为皇上虽然一直没忘记他，但原先只想让他养老，并没有启用他的意思。后来滕祥让人查他的底细，发现是马森临走时，向皇上推荐的。之后两人还联系过，在这之间给他们传信的，好像是个叫邵芳的。”
张居正默默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一件事，皇上年前派人去河南来着……”冯保心说，你送我两样宝物，我还你两个价值连城的消息，这算两不相欠了吧？便站起身道：“后面的事儿，您自己想，我不能再说了。”
“多谢永亭指点迷津。”张居正抱拳道。
送走了冯保，张居正回到值房，心中波澜起伏道：‘看来皇帝也有起复高拱之心，我可得抓紧了，不然让人啖了头汤，可就没我什么事儿了。’于是打定主意，下次面圣的时候，便正式提出此事。
※※※
隆庆二年正月二十日，在明确徐阶的心意后，隆庆皇帝批准了他的辞呈。
消息传出，朝野震惊。内阁中其他三位大学士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及六部堂官杨博、赵贞吉等人，都各上奏疏，力请皇帝挽留徐阶，隆庆只表示要尊重老人家的意见，未予收回成命。
为免夜长梦多，隆庆下旨于次日召见徐阶，向其赐予各种恩典优恤，完成首相致仕的最后一步。
所有人都在等着徐阶的反击，如果他想要留下，是有办法让皇帝收回成命的，然而徐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表示谢恩，完全接受了皇帝的安排。

第八二五章 相对无言（上）
隆庆二年的京城官场，其气氛可以一言以蔽之，那就是‘震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威望齐天的两朝首辅，高举《嘉靖遗诏》的定策老臣，门生故吏满天下、几乎无敌于天下的徐阁老，竟然因为区区一个给事中的弹劾，就倒台了。
当然，官方的说法，是致仕。然而所谓金盆洗手，急流勇退，那只存在于史书之中，是史家对政治斗争的美化。就连在茶馆里摆龙门阵的京城百姓，也知道徐阁老其实不想走，其实很想留……只是不知一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皇帝态度骤然转变，对徐阁老由恳切挽留变为欣然允辞，这却是平民百姓无从知晓的。
其实何止百姓，就连官场上也是雾里看花、众说纷纭。只是官员们毕竟知道的多一些，总能摸到真相的边缘。比较靠谱的大抵有三，一是说，皇帝老儿对于徐阶的确厌烦了，早想让此老有多远闪多远，所谓挽留之举，也不过聊作姿态。亦有另一些人，说徐阶的致仕与去岁的案子密切相关，胡宗宪的死亡、都察院的丑闻、左安门前的集会、王廷相的离奇自杀，皇帝的态度，不断给徐阁老增添压力，让老人家疲惫不堪，心力交瘁，加之年事已高，自然去意坚决。
还有个比较离奇的说法，是张居正觉着徐阶挡了自己的位子，就主动说服了徐阶去位，然后把消息通过太监传递给皇帝。这样隆庆才放心的准了徐阁老的请……虽然这一种，传得有鼻子有眼，但大家都是不信的，一来皇帝哪有这水准；二来，徐阁老好比张居正的亲爹，亲爹走了，对他又有啥好处？
无论有多少猜测，多么的难以置信，都已经无改结果了——隆庆二年正月二十二，通政司向各衙门转发了，徐阁老辞呈的副本，并附有隆庆的圣旨——‘准许致仕，赐白金钞币，敕命乘官船，派锦衣卫护送回乡……’有心人将先前高拱致仕时，所得皇恩赏赐与徐阶所得作一比较，发现后者竟远不及前者，皇帝对大臣的亲疏远近，由是尽显。
当然在当时，各衙门的官员都沉浸在震惊中，还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些细节的东西……那些依附于徐阶的官员，往日的自信与骄傲一泻而光，此时都垂下了头，一个个脸色灰败，惊惧茫然，不知未来会是什么命运。
各个衙门都笼罩在伤感和忧惧的气氛中，其中又以都察院和六科廊为最……
都察院里，本就为自己命运担忧的御史们，听到最大的靠山轰然倒台，心中的凄惶无以复加，不知是谁第一个放声大哭起来，接着所有人都跟着放声大哭，许多人哭倒在地，痛苦的以头触墙，说如丧考妣都无法形容其悲态。
六科廊的人也一样惶然，就在半个月前，徐阁老还给他们开会，要他们众志成城，维持稳定呢。会后他们还纷纷上本，要求皇帝不要再为难徐阁老，迅速结束乱局。谁知仅仅过了个年，他们的领袖、导师、保护人，就被他们中的一分子给弹劾倒了。
对未来的恐惧，化为无比的愤怒，六科廊的科长和科员们，恨不得要吃了那个该死的张齐。然而张齐早料到会有这般下场，过了年就称病在家，没来找刺激。不过今天，他就是躲起来也没用了，愤怒的言官们冲到他家里，将其从房间里拖出来痛打一顿，犹不解恨，又在他家外面的墙面，写上‘狗腿之家、遗臭万年’八个大字。然后又一齐来到相府胡同，要求面见徐阁老，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其实科长们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在见到上谕后，便将其先行扣下，准备行使封驳权，将圣旨驳回；一面赶紧派代表去徐阶家里通知。然而徐阶告诉他们，这是他自己的主意，皇帝只是尊重他的选择而已。
科长们的热脸贴个冷屁股。既然徐阶已经明确告知，这是出自他本意的，那自然没有封驳的理由，这才任其转往通政司的……既然有机会驳回的时候，徐阁老都放弃了，当然更不可能在上谕公布后去抗上了。
果然，徐阶客客气气把言官们请进家里，和和气气的对他们解释说，并不是有什么人在逼他退休，自己老了，也累了，到了该退的时候了，就是这么简单。
任言官们如何相劝，徐阶都是反复那一个论调，坚决不动摇。言官们见徐阁老去意已决，不由放声大哭，惹得徐阶也陪他们掉下泪来……
言官们哭道：“您鼓励我们仗义执言，保护我们不受打击报复，现在您却撇下我们不管，那些我们得罪过的人物，肯定会找我们报仇的！”
徐阶闻言垂泪道：“老夫愧对你们啊。老夫本打算，在我走后，让张太岳继续保护你们，然而世事难料，我这一突然离开，倒把你们闪着了。”老头不想善了啊！上一句还说，是自己自愿的，下一句虽没自打嘴巴，但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股冤气……不是我不想保护你们啊，是有人逼我，我不得不走哇。
让他这一哭、一诉，言官们的情绪，便从‘忧前程’转为‘恨小人’了……
※※※
最终在徐阁老的劝说下，给事中们没有闹事，只是把满腔的愤怒，发泄在对幕后小人的追查上。很快，他们就把张齐这个昔日同事、今日死敌的底细查清楚了，也得出了张齐陷害徐阶的理由。
然后，由刑科全科五名给事中联名上疏，揭发张齐的罪状，称他弹劾徐阶是蓄意报复。疏中说：“张齐先前在宣大前线奉命赏军时，有个名叫杨四和的盐商，是其父张楝的好友，向张楝行贿数千金。因此张齐一回来就替盐商利益代言，建议什么‘体恤边商、开边开中、革除余盐之法’等等。然而边事复杂，这些事情大都难以实行，故为徐阁老所寝置。而盐商杨四和见事情无法办成，遂向张齐之父索要贿金，然而那些钱财已经在几年里，为张氏父子所挥霍，已经无法归还。”
奏疏中又说：‘杨四和等盐商，因为不满徐阁老的边策，早就有赶他下台之心。便以此为要挟，命张齐上书攻击徐阁老。张齐害怕事情败露，被朝廷问罪，才会对徐阁老发动弹劾的。应该追究张齐和盐商们的罪责以正国法。’疏入，皇帝马上下令锦衣卫逮捕张齐父子及其他涉案人员，下狱严加审讯。
其实隆庆之所以如此迅速的同意逮捕，不过是因为徐阶痛快下野，没有生事，反而让皇帝大感愧疚……甚至自我怀疑起，之前对徐阶的评判来了。当然好容易才把这尊神请走，他绝没有反悔的想法。只是想安抚一下，那些徐阶致仕，而大受打击的徐党官员，也算给徐阁老正名了。
然而他万想不到，此举竟然牵扯出了一桩大案……在对杨四和抄家时，发现其往来信件中，多处涉及晋商向蒙古人走私违禁物资，肆无忌惮、不加遮掩。自然，信件中提及的商人也是有名有姓，同样不加遮掩。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虽不能彻底摧毁晋商的走私系统，但使其元气大伤还是有可能的。
※※※
这件事惊动了北梅胡同的杨天官，面对着那些求上门了老乡亲，杨博只能大包大揽下来。回头对杨牧道：“我就说，他们不能让我们一家独赚，想办法接触一下，谈谈条件吧。”
作为天下三杰中硕果仅存的一位，成名还在徐阶之前的杨博，确实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玩起阴谋阳谋来，也是驾轻就熟，没有丝毫的匠气。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深度参与倒徐，只是在一些关键点上推动，就完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很清楚，经过自己和沈默连番的抹黑之后，徐阶的形象已经不再是如白莲圣母般纯洁了，尤其在皇帝那里，更是人不人、鬼不鬼、一刻都不想再看到他。
然而想要公开、直接地把徐阶搞下台，还是不可能的。善于逆向思维的杨大人，采取了釜底抽薪、断绝后路的办法……他想到，只要徐阶上疏请辞、皇帝再一批准，老徐的仕途便完了，就是这么简单。
至于如何让徐阶请辞，当然有的是机会……因为按照惯例，一般说，受到参劾的人，或者说和谁闹了矛盾，以及自己认为不再被皇帝信任，比如提出的什么建议没有被采纳之类，就会主动请求辞职。当然同样是惯例，他也会受到慰留。也就是说，一般说来这只是无伤大雅的程序。
这些走程序的事，实在太多了，大家都习惯了，不觉得会有什么意外的。比如前一年和高拱斗的时候，徐阶就曾经一连上了八道辞呈！结果高拱走了他都没走。
杨博正是看准了这样的机会，他让徐阶不经意的再次走程序，然后只要再让皇帝不予挽留，就能把程序变成了现实！
至于如何让皇帝批准徐阶的辞呈，就是他的第三步——从徐阶被弹劾的那一刻起，他便使出浑身解数，开始为徐阶鸣冤、并暗中发动百官向皇帝请愿，以挽留徐阁老。
让皇帝看到徐阶的威望越高，张齐奏章里那句要命的话，杀伤力越大。哪个皇帝都无法忍受，百官眼里只有宰相没有自己，所以隆庆最终下定决心驱逐徐阶，虽有些偶然因素在里面，但也是必然会出现的结果。
简简单单的三招，便解决了沈默留下的残局，将徐阶彻底将死，说杨博已经大成若缺有些夸张，但大智若愚的评定是担得起的。
只是他的对手是徐阶，不可能就这么白白挨打。在回过神来之后，徐阁老果断的以退为进，将不利的舆论彻底扭转过来，然后通过张齐这个出头鸟，抓住了对手的‘鸟’，一下就扳回了局面。
其下手之稳准狠，决不在杨博之下。
杨博很清楚，徐阶只是要找回场子，凝聚快散掉的人心，并不是真要跟自己鱼死网破的……这种时候，任何殊死搏斗，都会让人渔翁得利。
杨博已经赚大发了，他知道生意想做长久，就得让大家都有得赚，至少不能赔死。所以他并没有采取反制、激化矛盾，而是主动向徐阶求和，并要沈默开价……别人不知道他跟锦衣卫的关系，杨博可是一清二楚……那小子必然是怨自己利用邹应龙，给他的政敌送借口，所以才会授意锦衣卫，对徐阶的命令完全配合。
于是三方的代表，开始了激烈而艰难的拉锯战，以赶在高拱回来前，重新划分势力范围……这也是每次激烈斗争之后的惯例。
大家为什么要跟你混？只是因为跟着你能混得下去、混得好，不然谁稀罕捧你的臭脚？还以为您那是美女的三寸金莲？
这时你再看看坐在谈判桌上的几位，便会赫然发现，竟还是争斗开始之前，朝中最大的那三方。可见一切的政治事件，本质上都是权力斗争，而真正能左右自己命运的，仍是那挑起这场斗争的寥寥几人。
对于开始和结束，唯一的不同，恐怕就是原先只希望混得下去的，现在要求混得更好了；而原先希望混得好的，只能先求混得下去，留此有用之身，以待日后翻盘了。

第八二五章 相对无言（中）
皖之南。
离开绩溪镇向东，沿着松篁蓊郁，涧水流淙的山谷间，屈折迂回约二十里，便在登源河与龙川河的交汇处，遥见一座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静观此处山形地势，东耸龙须山，西峙鸡冠山，南眺天马山峦逶迤而上，北望登源河蜿蜒而来，端的是一处藏龙卧虎的风水宝地。
自从元末国初，胡氏宗族迁居于此后，便在这里累世耕读。因其教化有方、门风严正，二百年来，不知多少菁英子弟，从此地走向外界。他们的选择各不相同，或是出仕做官、治国平天下；或是货殖经商、兴业通四海……但无论作何选择，都将自己的事业经营的如火如荼，绽放出耀眼的光辉。
然而最终，无论其曾经如何辉煌、抑或多么落拓，都会在生命终结之后，落叶归根、魂归故里。化为乡间的一抔沃土、山中的一掬清泉，永远守护着这世代繁衍生息之地。
今天，这里又将送一位族人，永入长眠之地。只是其声势之浩大、仪式之隆重，却是二百年来从未有过，就连几十年前，这位族人的祖父，故户部尚书胡富归葬时，也远远无法与今日相比。
站在登源河畔的天马山上，放眼望去但见万头攒动、人流如潮。引魂幡、追思旗、纸人纸马、安灵屋、金银山等各色冥器，密匝匝儿摆了好几里路——这都是为这位胡家了不起的子孙准备的，只待仪式开始，便会全烧给他，让他在阴间能过上最好的日子，好不再为活着时的遭遇而委屈。
青山埋忠骨、托体同山阿。今天正是故大明太保、海宁伯胡公讳总宪号默林公的下葬之日。
自从御葬的旨意一下来，徽州方面、乃至南直隶的官员，便全力以赴的忙碌起来，为胡宗宪营造墓园……因为钦天监所定的下葬日期，是二月初四。等相关官员接到圣旨时，已经是年根了，算上过年，不过一个多月而已。起初各方颇有烦言，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在远离官道几十里的山区中，营建一个伯爵规制的墓园，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紧接着，他们便得知，沈阁老竟然亲自扶柩南下，要来天马山主持胡太保的归葬，一切牢骚的声音顿时消失……所有人自动过滤掉‘此事不可为’的想法，脑子里只剩下如何克服困难，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于是江浙的官绅立刻大动员，要在二月初四日前，在龙川天马山上，修建一座最好的墓园，等待沈阁老……送胡太保来下葬。
此次工程由江南总督、南京工部尚书领衔，由南京工部会同江南最优秀的建筑专家给出设计方案……当然在等候设计图的同时，也没有浪费时间，江南总督唐汝楫一声令下，命搜集相关建材……要修建这样一个墓园，所需的材料，仅石材就有十几种，至于其余如天星砂、阴沉木之类的珍稀物料，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东西的产地有东有西有南有北，即使不惜本钱搜集起来，也需要一年多的时间。
然而唐总督自由妙招，他将所需物资列成一个清单，在东南的各大报纸上刊登出来。很快便有许多大户主动与他联系，说自己有什么什么物料，本是准备给自个修坟用的，但现在愿意贡献出来，为沈阁老……哦不，胡太保尽一份心意。
唐汝辑是来者不拒，让他们把物料统一送到徽州……虽然有些大户的家，离着徽州城有数百里远。但现今在东南这地面上，你要是连这点东西都运不了，还好意思称大户？
于是物料源源不断从各地送往徽州。当地官府早征发了数万民夫，并上万驮马牲口，日夜不停的送到龙川。
仅仅用了七天时间，就把数万方的土木堆满了天马山。
这时设计图也送来了，唐汝楫并江南道的大小官员，便在天马山下安营下寨，日夜监督工程进展，连新年都是在工地上起过的。
就这样动用了三万军民，日夜不停、不计成本的赶工，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在天马山北，修建了一个占地三亩，规制完整的伯爵墓。
当沈默扶柩来到龙川，应邀视察工程进展时，只见汉白玉的墓门、望柱、栏板、神道坊，已经全部修建完毕。神道两旁列着石人、石马、石羊、石龟等‘石像生’栩栩如生，高贵肃穆的立在那里。从两层的花岗岩拜台两侧，沿着青砖铺就的神道拾级而上，就见郁郁苍苍的高大松柏掩映中，坐落着一座小山包似的硕大坟茔。
若不是山下的工棚尚未拆除，工人们还在修建上山的石阶路，眼前的坟茔墓道口大开着，沈默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跑到胡富墓前来呢？
听着唐汝楫邀功似的说，此外还有疑冢二处，规制与这里的一模一样。沈默颇为不快道：“又要给我招风惹雨。”
但唐汝楫已经是个很成熟的大吏，他自信的对沈默道：“阁老不必担心，这是我们东南官绅对胡大帅的一片心意，谁也说不得什么。”说着得意地一笑道：“尤其是大户们踊跃出钱出人，彻底粉碎了‘大帅推行提编法，江南大户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的谣言。”
沈默无奈地苦笑道：“就算东南有钱，也不能这么个花法，这不是纯粹惹人红眼吗？”
“东南富甲天下，早就深入人心。”唐汝楫笑道：“就算再节省，别人也时时刻刻想拔你的毛。省不省都是一样，何必要装那个穷呢？”
沈默彻底无语，但对唐汝楫等东南官员，表现出的那种自信昂扬、不同以往的精神风貌，而感到有些欣慰。
※※※
离着入土安殓的吉时还有一段时间。此刻在神道两旁，墓园之中，挤满了身着素服、前来致祭的南直、江浙、福建、江西、甚至是两广、山东的文臣武将、勋贵望族……也是因为预料到这一天，唐汝楫将修得这墓园十分开阔，光园中的旷地上可以容纳数千人，如今已是塞得满满囤囤的。
这么多东南显要到场，警卫工作自然不能稍有懈怠，山上山下，园里园中，都站满了担任警戒的军士。在警戒线之外，里外三层地挤满了，从十里八乡赶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孝子如潮哭声震野，幡旗簇拥旌表如云，如此盛大的葬礼，让这些老百姓彻底开了眼界，除了啧啧称奇，还是啧啧称奇。
也有那高寿的老人家，年少时见过老胡尚书的葬礼，一直以为那就是顶儿没比了。便在其漫长的一生中，每逢有人说起，谁谁谁的葬礼豪阔，他们就会很不屑道：“那是你们没看过胡尚书的……”然而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场又超越当年数倍。
然而此刻，那些掌握着东南的财富与命运、真正的头面人物还没有露面，而是在墓园内的孝棚中等待……这孝棚一溜有十几间，原是为唐汝楫等监工大员搭建的临时住所。工程完了，他也不让拆，而是让人再装修一番，备为沈默并致祭官员临时休憩之用。所以虽是临时建筑，但十分保暖，里面桌椅板凳、茶水点心自然也样样周全。
但凡有资格坐进来的，无不是在一方呼风唤雨的人物。但比起最东头、守卫森严的这一间里的，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是沈默接见重要人物的地方。
此刻，他独踞上座，左右各一溜紫檀木的交椅，坐了一共不到二十人……左边坐了江南总督胡宗宪、闽赣总督王询，两广总督吴百朋，以及六位巡抚，右边则是以九大家为首的东南豪族家主。这就是东南财富与权力的金字塔顶端的那些人。
沈默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巡梭，这其中大部分，他去岁秋里刚在南京见过，当时万万想不到，时隔半年不到，竟又再次相会了……可是他也万万不希望，是通过这种方式。
但时间宝贵，没有给他伤怀的机会……这些督抚大员，按例是不准离开自己的省份，但他们大都发迹于抗倭战争，甚至就是胡宗宪从中低级官员中超擢出来的。胡宗宪活着的时候，他们要避嫌、没办法，但现在人死为大，也再没有避嫌的必要了，于是他们大大方方向朝廷申请，要送他们大帅最后一程。
此乃人之常情，加之对胡宗宪案心有余悸，谁也不愿做那个恶人，于是竟准了。
然而这么多督抚前来会葬，再加上沈默这个曾经的东南督帅，这些人聚在一起，就是什么都不干，也会惹人浮想联翩。再说，倘若这时候哪里发生了大事，却因为没有官员把持掌握而酿出祸端，这就纯属给人家机会削弱自己了。
越是局面一片大好，就越得小心谨慎。徐阁老的例子就在眼前，沈默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群攻的对象。有鉴于此，沈默已经严令各路官员，今日会葬完毕，便即刻启程、火速返回，任何人不得耽搁。
所以只有葬礼前的这点时间，在这个所有人都到齐的时刻，才能不凡嫌疑的给各方面巨头开个会，统一下认识，以应付将发生巨变的朝局，以免措手不及。
※※※
收起胡思乱想，沈默定定心神，清咳一声，缓缓言道：“这孝棚之中，原本是不谈公事的。但眼下朝局到了转折点上，东南的前途，也将遇到极大的考验，希望大帅在天之灵会原谅我们。”
沈默说这话时神色严峻，在座众人知道他是认真的，也都沉下心来静听，唯恐漏了一个字。
“徐阁老致仕已成定局，他走之后的位子由谁来接替？”沈默看看众人，因为时间宝贵，他难得的不云山雾罩，而是直剖心腹道：“我听说最近有些人在串联，想要设法把我推上去。”看看其中几位道：“终究是一片好心，所以我就不说是谁了……”说着面色一变道：“但是这种大事，却不经我本人同意，未免胆子太大了吧！”
那几人闻言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也怪我，没有把想法早和你们通气。”沈默表情恢复平静道：“现在我就明白告诉你，我不会去做这个首辅，就算把位子送到我面前，也绝不会改变！”
“大人，为什么？”终于有人忍不住道：“徐阁老一去，您前面只有李阁老，李春芳威望全无、名声扫地，恐怕那才是，让他当他都不当呢！”说着巴望着沈默道：“他要是也退了，轮也该轮到您了，又不是您主动争得，怕什么闲话。”首辅和次辅权力悬殊，东南日益繁荣富裕，他们这些达官贵人，也都赚得盆满钵满，已经成为其他省份眼红嫉妒，国人不患贫患不均，肯定有人惦记上他们了。
严重的危机感，使东南的官绅，希望有一个强力首揆来维护他们的利益。虽然沈默现在做的不错，但谁知将来，明枪暗箭从四面八方齐齐射来时，他还能不能罩得住。
所以众人都希望他能早日当上首辅，让大家不再提心吊胆。
然而沈默现在却明确告诉他们，自己不会谋求这个首辅，这怎能不让在座众人失望呢？
“我不是不想当这个首辅。”沈默耐心对他们解释道：“然而我身在北京、又在内阁，对国家的情况，比你们清楚一点。大明朝危机四伏，已经到了必须变法图存的地步，首辅位就是个火山口。坐上去之后，变法改革的话，就会得罪无数人，改得越彻底，得罪的人也就越多……甚至到将来，你们也会起来反对，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而要是不改，就成了尸位素餐，同样要招人怨恨，说你是‘尸位素餐’。改不改都是罪过，徐阁老正是看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早有去意的。”

第八二五章 相对无言（下）
其实沈默不愿上台的根本原因，在座众人都能猜到三分——无非是徐阶的下台，实在是太仓促且出人意料了。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徐阁老是自愿退休的说法，而会将其与去岁年末的政潮联系起来。
那么作为这次政潮中的关键人物……虽然沈默一直刻意保持在局外，但事到如今，人们完整回顾整个胡宗宪案时，会不难发现，如果没有他的力量在里面，或者刨除他的因素之后，现在的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所以徐阶下野，他难脱干系。
当然这种干系，有有意无意之分，如果是无意的，人们只能说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可要是有意的，那欺师灭祖的罪名可就大了，沈默非得被唾沫星子淹死不可。不过好在有意无意谁也分不清楚，只要当事人都保持缄默，谁也没法拿这个说事儿。
但是一旦沈默接了徐阶的位子，成为一系列政潮的最终受益人后，那性质可就变了。人们完全可以用‘谁获益谁主谋’的朴素定理，将其与倒徐的幕后黑手联系起来。到时候他有口莫辩，将背负‘欺师灭祖’的罪名无法的洗脱，这是哪个首相也无法承受的。
这才是沈默不愿此时上台的根本原因，只是这理由说不出口，他只能用个‘首辅难干’来搪塞。在座众人都是他的死党，岂能体会不到他的难处？所以大家明知这不过是个借口，却也捏着鼻子接受了。
但这只是无关轻重的表面文章而已，要想让这些人坚定不移的支持他，沈默必须给出一个可以接受的方案，解决诸如‘若是新首相上台，对东南一系的势力展开打压怎么办？沈党的地位如何保证，如何攫取更大的权力，以及长远来看，谁来保证东南的利益’，如果他不能让众人满意，即便靠着个人威望强压住反对声，也会酿成内部分裂的苗头，给未来增添许多难以估计，甚至致命的危险。
所幸沈默知道只有统一思想，才能形成合力，才不会自乱阵脚，被对手从内部攻破阵营。因此他早就此问题，与谋士们反复推敲，已经有了个成熟的方案，就等此刻和盘托出了。
他首先告诉在座的诸位，自己将会全力支持高拱复出，为此已经做了许多的先期工作。
众人难免惊诧，难道忙活半天，就为了给高胡子做嫁衣？做人虽然要助人为乐，但也不能这样无私吧？
“且听我为你们分解。”沈默沉声道：“我支持高拱复出的理由有三。其一，这是帝心，你们应该知道，当今与新郑情同父子，自从高拱去后，皇帝对其思念日重，经常错喊他的名字，每每问及左右，‘可否请高师傅回来？’时，太监便会答曰：‘唯恐老先生不悦。’”老先生是内廷对徐阶的称呼，对于这种宫廷秘闻，虽然众人早有耳闻，但听沈默说出，还是别有一番惊心动魄。
“今年秋冬，皇帝与我私聊时，亦曾委婉表达此意，还派人去新郑看望高公……一切迹象表明，皇帝中意的继任宰相，并非是我，而是此公。”沈默淡淡道：“而且经过此番政潮之后，皇帝对自己的权力会有更直观的认识，很可能不会再屈服于群臣，而固执己见。强扭的瓜不甜，还是顺势而为更加明智。”
“其二，新郑此公，实乃五百年未见之奇葩，其人有雄才伟略又敢于任事，单论其才具气魄，乃当之无愧天下第一人。但也有致命弱点，其性迫急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虚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是个浅狭偏颇，最快恩怨之人。”面对着核心骨干，沈默毫不隐晦道：“这样的人，优缺点同样鲜明，善于谋国、而拙于谋身。对于当今积弊已久、不破不立的局面来说，可谓最合适的鼎革之人。并且，他并不是个很难对付的人，我与他的关系始终不错，亦会全力支持他的改革，相信他不会太让我难做……”说到这二，沈默嘴角一挑、霸气侧漏道：“退一步说，一旦他真的与我们作对，我也有信心使其哪来哪去！”
“第三，首辅权高位重，却也是四面受敌之危地。随着徐阁老下课，鼎盛一时的徐党必然走向没落，未来必然属于晋党与我们南北分治。这时候，无论是我，还是杨博坐上这个位子，不管如何想要一碗水端平，都难免引起另一方的不满和误会，从而使朝堂继续陷入内耗，这是我和杨蒲州的共识。”沈默说着轻叹一声道：“如果斗下去的话，晋党底蕴深厚，我们势头迅猛，双方的实力相差不大，谁也不能速胜，将会陷入长久的拉锯战。而经过了倒严、倒高、倒徐……这三大战役之后，如今朝野上下都厌倦了无休止的内斗，如果我们继续斗下去的话，难免失去人心，给徐党以再起的机会。”
“所以，让高拱这个，与我们双方都有着不错关系，自身却没有多大势力的人上位，是双方都能接受的。”沈默淡淡一笑道：“换言之，我们都有信心，能把高新郑拉到自己这边。”
※※※
见众人终于露出理解的神色，沈默知道，自己的三个理由，得到了他们的认可。但对在座众人来说，如果他不上位，那高拱还是李拱当这个首辅并不重要，关口是，东南的利益、大家的利益，又该如何保证？
对于东南的利益，沈默已经跟众人反复强调过了，现在不过是再次明确，道：“开国二百年来，官绅的生财之道，不外乎‘与民争利’，这是因为土地的出产有限、利润低下，而全国可开垦的土地就那么多。所以整个社会的财富总量有限，用个通俗的比喻，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想要多吃萝卜，就得多占别人的坑。那被你占了坑的人，就没得萝卜吃，只能去占别人的坑。经过层层转嫁，最终全都落到穷苦百姓头上，于是百姓失地、流民四起，揭竿造反，到了最严重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王朝更替……历史已经证明，与民争利是一条死路，以我大明现在的状况看，如果继续下去，也许我们这一代人还能侥幸，但我们的儿孙辈，差不多就该遭受国破家亡的厄运了。”
这些话，这些观念，在座众人都已经通过听讲学、看报纸，耳熟能详了，所以都默默听着，没有人表示异议：“如何走出这个死胡同，只把两眼盯在国内，盯在千百年来依赖土地上，是没有办法的……然而时代在向前、历史在发展，一个被西方称为‘大航海时代’的大时代在兴起，富于冒险精神的佛朗机人，经过一百多年的全球探索，发现了数个崭新的大陆，建立起贯通全球的航线，让这个世界进入了全新的时代。”说到这，沈默笑道：“那天还有人问我，咱们是真住在个球上吗？我告诉他，不妨组织一次航行，沿着麦哲伦的航线一直往东，看看最后能不能再回来。”
他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也勾起了众人的谈兴……因为东南近来最热的话题之一，就是关于，到底是‘天圆地方’还是‘大地是圆球’的争论，前者是大明自古以来的说法，甚至是许多哲学理论的基础，后者则是随着打开国门，经由耶稣会传教士、苏州通译局翻译的西方天文书籍，以及沈默力主引进的西方学者，众口一词引入中国的。
士大夫们当然不会轻信‘歪理邪说’，然而大明的士大夫，与后面那个朝代的最大区别，在与其自信开明、富于求知的精神，加之东南心学大盛，舆论空前自由，所以并未禁止这个说法流传。
而西方传教士和学者，也希望通过证明地球是圆的，来赢得大明人的尊重，所以使劲浑身解数，他们在报纸上鼓吹麦哲伦的环球航行；讲述为了绕开教皇分割线，西班牙人从美洲来到亚洲的事迹；请士大夫用千里镜观察归航的海船，会先看到船帆后看到船身；以及观察月偏食时的地球投影等等方法，力图让大明人接受这个观点。
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大明人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有些强的过分，很快有不少人倒戈，加入他们的阵营，当然也有人斥其为荒谬，双方整天在报纸上吵得不可开交。
这不，在东南被视为圣贤的沈默一回来，就有人问他的看法。沈默当然不会随意支持哪一方，但他的提议，无疑是终结这个争论的最好方法……半年之后，一支由精干水手、西方学者、大明士人，组成的舰队，从上海出发，开始了历时一年半的环球航行，当然这是后话。
※※※
无论如何，这些身处东南的官员，要比其他地方的士大夫，对西方、对大航海更加的了解……至少那源源不断流入的巨额白银不是假的，无论生产多少商品都会被海商抢购一空也不是假的。其实这对于在座诸位来说，就足够了。
管它‘天圆地方’，还是‘天方地圆’呢，只要能有大把的银子赚就行。
“不可否认，通过海上贸易赚取的利润，已经十倍于传统的土地经济。”便听沈默继续道：“如何确保这种收入天长地久，甚至进一步提高，这就是我们的核心利益。”
这个话题，显然比方才的‘地球形状讨论’更有吸引力，在座众人纷纷道：“海上贸易好是好，但是不保险啊。谁知道朝廷将来会不会再锁国，万一要是再来个‘片木不下海’，岂不鸡飞蛋打，总让人虚的慌。”
面对着这些忧虑，沈默也不急着解释，而是微笑道：“把你们的担心都说出来，畅所欲言。”
“大海茫茫，凶险万分，有海啸、还有海盗，遇上了就血本无归，稍微实力差点的，非得破产上吊。”于是那些大家长们便纷纷道：“确实不如土地来得牢靠。”
“这个收入，也不是无限的，生产商品则需要原料和工人，生产出来，还需要有人买，哪一环出了问题，都会使收入大受影响。”有个大家主道：“眼下虽然蒸蒸日上，但有些问题已经出现苗头……但最大的桎梏，还在原料不足上，就拿生丝为例，比起十年前，价格已经翻了十倍，可谓一年一个价。”
“虽然蚕农的种植热情高涨，但能种桑树的就那么点地方，还得一年两次的交粮税……现在很多地方，都开始改稻种桑，买粮交税了。”浙江巡抚蒋谊，站的角度自然更高一些，道：“但江南号称大明粮仓，现在粮仓也向别省买粮，极大的推动了粮价上涨……当然，东南有钱，买得起，可别的省本来就在闹粮荒，我们再釜底抽薪，这不是要把别省的百姓推上绝路吗？到时候天下乱起来，我们也买不着粮，还得深受其害，所以‘改稻为桑’，实堪虑也！”
“蒋大人说得有道理，但不在点儿上。”又有个大家主愤然道：“其实如今老百姓之所以都疯了似的‘改稻为桑’，归根结底，还是那些大地主结成联盟，哄抬物价。这才让生丝价比黄金，老百姓哪有不趋之若鹜的道理！”说着朝沈默抱拳道：“阁老，不狠狠打击这些人，会出大问题的。”
“闹得最凶的，就是徐阁老家。”又有人幸灾乐祸道：“之前因为有他家挑头，我们只能忍让，现在他终于下来了，哼哼……”

第八二六章 会面（上）
听这些官绅你一言我一句，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让沈默十分的欣慰，这说明他们没有完全沉浸在大好的局面中，还是保持了一些冷静的思考。若非时间有限，他会让他们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
但现在，他只能让他们说这么多了。轻轻咳嗽一声，屋里便安静下来，沈默微笑道：“你们的担忧，我总结一下，可以归纳为五点，曰‘国策’、曰‘海运’、曰‘原料’、曰‘劳力’、曰‘粮食’。那可不可以说，如何解决这五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努力方向呢？”
众大户齐齐点头，如果这五个问题能解决，确实可以后顾无忧的投身工商业……即使对于那些大员，因为都在生意里参了股，也同样十分关心。
“先说‘国策’，这需要两条腿走路。”沈默为他们分解道：“一是在朝中保持足够的权力，来维护我们的利益；二是对朝廷做出足够的贡献，让皇帝、朝廷、和那些非东南的官员，也享受到开海带来的好处，这样才能使其变为永世不易之国策……这两者缺一不可，缺一个就变成瘫子，走不得路。”这很好理解，没有权力作保证，东南就会变成任人宰割的肥羊，而一味的索取权力，却不肯贡献财富，则一定会被皇帝和非东南的官员所记恨，不遗余力的和他们作对。
然而对这些东南巨头们来说，前者是甘美和乐意接受的，但后者却是痛苦且难以接受的。
“先说第一个如何实现。”沈默也不着急，慢慢陈述道：“首先，我已经争取到一个入阁名额，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按下不提。只说这次政潮之后，北京空出不少位子，我们会分到一些，这些位子将由我们在南京的人接任。但更多的位子，会出现在高拱回归以后……”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以高拱的性格，肯定要对徐党的人大清洗，结果必然空出许多位子。这些空位，最后高拱会自己安排一些，但大多数还是得让晋党和东南的人分了。
“我会尽力争取更多的位置，至于人选，就由你们推荐。”沈默深谙利益均沾之道，知道就算在一个团体里，也还有无数个小团体，必须让这些小团体都得到好处，他这个大头目，才算是完成分赃。
“你们先不要兴奋。”沈默见他们两眼放光，泼一盆冷水道：“我可以向你们预告一下，如果高新郑上台，他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刷新吏治，而且会贯穿整个执政期……否则我也不敢说，会有很多空位出现。包括你们在座的，都必须绷紧弦——懒散瞎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谁要是敢混日子，不用那个河北伧父动手，我先把你拿下来！”
众人不由讪讪道：“咱们还能不晓事？”
“就算我丑话说在前头，人虽然是你们选的，但最后还得由我向朝廷推荐，到时候要是不给我争脸，甚至是给我抹黑捅娄子，我可不止收拾他们！”沈默严肃道：“到时候各位别怨我翻脸不认人！”
众人连忙拍胸脯保证，一定选贤任能，不给阁老丢人。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沈默叹口气道：“都记住了，我们是一体的，我的脸面就是你们的利益，给我砸了差事、折了面子，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千万别光想着小舅子、大侄子的，我还没当上首辅呢，别拆我的台！”
他再三耳提面命，众人终于重视起来，才收起‘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是到时会不会还会‘近水楼台先得月’，谁也说不准。
※※※
沈默反复在轻松的问题上说重话，一是为了给众人敲警钟，二是为了给后一条奠调子。
待众人都被他熨服帖了，沈默才接着道：“至于对朝廷的贡献，我知道你们是不大乐意的，我也理解……我们东南，负担着朝廷九成以上的赋税，但来了倭寇，朝廷不仅不给一兵一钱的支持，还要照收赋税。十年抗倭，全靠我们东南的子弟兵，我们东南大户的输捐，才取得胜利，跟北京那个朝廷，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一味的付出没有回报，这搁谁都受不了，况且眼下他们就比别的省负担重多了……仅仅苏州一个府所贡献的税赋，就等于北方好几个省，这让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拒绝朝廷的任何加负。
好在沈默这番说法，让众人的抵触情绪大减，之前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沈阁老在北京当官久了，会不会心向着朝廷，而损害东南的利益。现在既然沈阁老的心，还在东南，又知道大家是怎么想的，以他的通情达理，必不会提‘无理要求’。
“咱们不说‘有国才有家’的大道理。”沈默轻叹一声，东南士族大户对远在北京的朝廷缺乏归属感和奉献精神，甚至是导致他原先的时空中，明朝亡国一个重要原因。原先问题还不太严重，但在独立抗倭胜利后，这种倾向就愈发严重了。
还是那句话，‘强扭的瓜不甜’，这种观念是谁也改变不了。就算把眼前这二十位洗了脑，还有东南两亿百姓呢。所以他只能站在东南的立场上，来进行分析道：“朝廷想收商税，咱们有的是办法抗税；朝廷想派北方官员来管，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滚蛋。但朝廷要调我们的子弟兵北上，咱们却是无能为力的。”
众人只能点头。南方战事平定后，朝廷便有调南兵北上支援九边的定策，只是因为南方官员的抵制，才会拖了这么多年……卫所制在东南六省已经名存实亡，军队都是由省督抚招募，军资也从各省藩库中出，完全不经过兵部和户部，这无疑使各省对军队的控制力大增，自然会引起北京朝廷的恐慌。
然而卫所确实破坏殆尽，朝廷已经不可能恢复。而军需粮饷由临近州府供给，无需经由户部集散，这是朱元璋老先生的脑残祖训，北京再大大不过老朱，也只能干瞪眼白搭。
要是解散这些部队，东南数省谁来守卫？万一再闹个倭患，谁能担得起责任？所以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以抗击鞑虏的名义，将其精锐从东南调出，放在九边。东南当地只留一部分必要的卫戍军，平时管管治安足够。一旦有事，又可在短时间内，再把相应的军队调回去……这已经是北京苦苦斟酌后，能想到最周全的办法了。
“南兵北调，已经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的了。”沈默缓缓道：“这才是他们让我来分管兵部的真正原因……然而我又不能不管，不然咱们的子弟兵，就要尽让那帮老西作践了……”
“截止到去年末，已经有五万子弟兵被调往九边。我跟你们透个底，接下来两年，每年还会有至少这个数被调过去，最后的人数，会是在十五到二十万之间。”这个数字，是胡宗宪抗倭之后，在六省所组建的军队总数的三分之二。众人默默点头，听他继续道：“这么多兵马北调，当然不只是为了防患未然，我实话跟你们说，明年，最晚后年，将会有一系列对鞑虏的作战，到时候我们的子弟兵，将和边兵一样担纲主力。”
众人面色凝重了。
“一旦国家进入战争状态，尤其是这种国战，一切都要为大局服务。”沈默面色冷峻道：“到时候巨额的军费哪里来，还得落在东南的身上。”
虽然众人心里，都是一百个不愿意，但谁也不会说，这仗能不打吗？大明立国二百年，不割地、不称臣、不纳贡、不求和，向来是以极端强势的态度对待敌人。这种强硬早已融入明国人的血脉之中，然而自从土木堡之变后，这种骄傲被鞑靼的铁骑反复践踏，让每个大明人都抬不起头来……
其实岳武穆那首广为流传的《满江红》，在土木堡之前，根本不见其任何文集。是在土木堡之后，本朝文人为了激励士气创作出来，然后附会给了岳爷爷。所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正是本朝军民的心声写照！
只是之后的积弱累败，让人们只能把这些豪言壮语埋在心里，几乎被耻辱彻底埋葬了。然而消沉百年后，接连的抗倭胜利、万全右卫大捷，又让新一代的大明子民看到了曙光，驱逐鞑虏，报仇雪恨的呼声，再次响彻神州大地。
要是为了打鞑虏，东南百姓肯定愿意出兵出钱，这跟白送钱让朝廷挥霍，完全是两个概念。
※※※
在座诸位都是经历过战争的，知道战时不论情面，只讲军法，到时候朝廷调粮筹款的文一下来，要是稍有推诿拖延，就能被军法从事——看来大出血是在所难免了。
“既然早晚都要贡献。”沈默掰碎了、揉烂了、绕了好大的弯子，才把众人引上道道：“与其等到被人家逼着掏钱的那天，为何不主动一些？出了钱就要落好，这是老百姓都明白的道理。”
“阁老实在是高啊……”听沈默说到这，众人不由笑起来，闽赣总督王询一脸佩服道：“您这一张嘴，能把死人给说活了。”
“你先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吧？”沈默笑望着他道。
“有，太有了。”王询看看众人道：“咱们乖乖掏钱就是。”众人苦笑着点头。
不过掏多少、怎么个掏法，这还得各省回去再议，不可能轻率给出保证的。但有一个条件，众人现在就得让沈默答应，否则没得商量：“咱们不能出钱出兵，让那帮老西儿得名得利，这个冤大头，绝对做不得！”
“这是当然。”沈默也苦笑着点头道：“战争也是一种生意，亏本的胜利就是失败。”
“大人说的极是。”众人深表赞同道：“那我们回去合计合计，看看有什么办法能不亏本。”这时，一直沉默的两广总督吴百朋突然出声道：“此战的主帅，不能是杨博，必须是阁老！如果您答应，属下愿亲帅本省官兵，开赴阁老帐下听令！”
众人一听，都觉着很有道理，纷纷附和道：“对呀，我们的军队不能让外人染指，交给别人绝不放心，只能有阁老统领！”竟起哄架秧子，非逼着他答应不可。
“你们要考虑，我也得考虑考虑……”沈默心中无奈，真是现世报啊。只好苦笑道：“此事日后再议吧。”
勉强揭过了这个最艰难的话题，后面的四个问题，就显得轻松多了……关于海上航运的畅通，沈默告诉众人，王直最近的健康状况恶化，强大的五峰船队分裂在即。可以预见，一旦他死亡，其亲子、养子、以及麾下大将，将瓜分其上千艘海船，并为他那南至台湾岛，北到朝鲜国的传统势力范围，展开殊死搏斗。
目前王直已经在为身后事作安排，他将其控制的南洋航线，交给了其在吕宋的义子毛海峰，这一招可谓相当老道。
按照当年胡宗宪主持的盟誓，王直与徐海，一南一西，瓜分了两条黄金航线。只要是在澳门到马六甲航段经过的船只，就必须向徐海交税，由徐海保护其安全；但凡是在福建到吕宋航线航行的船只，则必须向王直缴纳保护费。这是为彻底结束倭乱，东南所付出的代价，也是胡宗宪被诟病的原罪之一。

第八二六章 会面（中）
东南能在战后迅速恢复平静，海上贸易得以兴旺发展，很大程度上，要得益于这个协定始终被良好地遵守着。但凡航行在亚太范围的船舶，除了大明水师护航的船队，可以得到豁免外，就连不需要他们护航的南洋公司，也老老实实缴纳税金。
其实南洋公司的敌人，正是这两大海上霸主……尽管徐海和王直心知肚明，这个公司与沈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不好明着下手，但仍可以撺掇其他势力，甚至直接派手下扮成海盗，在茫茫大海上打劫其船队。
所幸南洋公司的总裁是郑若曾，这个深知‘欲航行于大洋，必先战胜于大洋’的卓越军事理论家，知道在言商之前必先砺兵。不仅秘密招降了林凤等一批经验丰富的老海盗，还亲自招募水手，聘请佛朗机教官，教以最先进的航海技术，以及经他改良的航海战法。
所以当他定制的首批战舰到货，才能没费多少工夫，便形成了即战能力。直到此时，南洋公司才正式挂牌，开始处女航，并在首航中以一比二十七的悬殊战损比，使各路豪杰不敢轻辱。
之后两年时间，南洋公司在郑若曾的卓越领导下，稳扎稳打，发展壮大，成为仅次于王直、徐海的第三大海上势力，获得了与两大巨头平起平坐的资格。
然而即便如此，该交的过境税还是一分不能少，这是两大巨头的底线。郑若曾也不想引来他们的左右夹攻，只当花钱买时间了，一直如数纳贡。
不过一切都在南洋公司控制了吕宋马尼拉之后，发生了质的改变。这条原本属于王直的航路，被南洋公司占领了最重要的中继点……之前王直的船队经过马尼拉时，是要向西班牙人交重税的，现在他当然不会向南洋公司交税。当然郑若曾也很自觉的不再向王直缴税，双方都没有觉着有何不妥。
大洋上的最高准则，不是什么狗屁盟约，只有四个字‘实力为尊’！
于是南洋航线实际上就变成了两家分享，在南洋代表王直利益的就是毛海峰……王直的权力核心是‘台湾—日本—朝鲜—山东’海域，毛海峰被派到南洋，其实是一种变相放逐。没办法，干儿子再忠心、功劳再大，也不可能比得上亲儿子。但毛海峰的威望太高，而王直的儿子王澄，才刚刚下海几年而已，所以王直为了顺利交班，必须要把毛海峰有多远发配多远。
毛海峰不再是昔日那个一根筋的傻小毛，他已进中年，成熟老到，自然知道若不是顾念父子一场，以及自己的铁杆太多，王直肯定会杀了自己的。遂断绝了再回去的念头，一心一意的在玳瑁港建立基地，并主动向马尼拉示好，希望双方能和平共处。
他的示好得到了南洋公司的热烈回应，郑若曾甚至亲自赶到吕宋，力排众议，只带了极少的随从去玳瑁港见他。毛海峰平生最服气的，就是沈默那种‘书生能抵百万兵’的人物，见到郑若曾自然钦佩不已。双方相交愉快，达成了‘互不侵犯、利益共享、保护移民、共御外敌’的四项协议，会后毛海峰又亲自送郑若曾回了马尼拉，以示自己的真诚不输于对方。
两方能极力修好，当然不只是因为郑若曾的个人魅力了，根本原因是，双方共同面临着西班牙人这个威胁……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第一海军强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等他们卷土重来之时，绝不会只是原来那点人马了。之外还有当地土著的不友好……吕宋岛上部族甚多，虽然有些与华人交好，但也有十分仇视华人，视之为与‘红毛鬼’一样的侵略者。
所以要想在此地站稳脚跟，中国人只有放弃内斗，联合起来才有希望……当然这其中，也离不开沈默委托沈京写给小毛同学的信。
对于一心想要抱南洋公司大腿的毛海峰来说，继承王直在南洋的权力好处极大，这就意味着他将不只是在吕宋，而是在整个南洋，有了和南洋公司平分秋色的资格，将来无论是进是退，这都是很厚的本钱。
当然王直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让毛海峰在其死后，帮助王澄镇压极可能出现的分裂……王直相信，只要这兄弟两个能携起手来，叶碧川也好、王清溪也罢，都不敢出幺蛾子的。
王直这边的情况大概如此，无论如何，南洋航线彻底为南洋公司掌握，已经是早晚的事了。至于另一边的徐海，因为一直有王翠翘这个亲朝廷的老婆在，并不像王直那样桀骜不驯，还是比较配合的，只是他一直想攻打马六甲，都被沈默死死按住，这让他有些欲求不满。
事实上，马六甲是沈默划定的大明海疆西大门，自然早晚都要取之，然而此刻时机不到，他更不想同时跟两牙开战，所以非但不许采取任何挑衅，反而命南洋公司，不惜代价交好当地的佛朗机总督……在澳门佛朗机人的帮助下，这个任务完成的十分优秀。
简单说，就是佛朗机总督纳迪亚成了郑若曾的亲家……为了开拓大明的海疆开阳先生付出了极大的牺牲，他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纳迪亚的儿子小纳迪亚。对于佛朗机人来说，能娶一位出身高贵的东方小姐为妻，绝对是求之不得的，当然乐意之极。然而对于郑若曾来说，他差点被老婆休了，夫妻分居整整一年。
后来小纳迪亚携妻子到澳门定居，这在东方人看来无异于倒插门。加之小伙有一头难得的黑发，又很俊俏有教养，还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才渐渐感化了丈母娘，让老丈人稍稍好过些。
郑若曾与老纳迪亚成为了亲家，当然也得到一些好处。最重要的就是，南洋公司的船只得以在马六甲，与佛朗机船享用同等待遇，以及其他一些优先权。但这不是老郑玩和亲的目的，为此他一直忍受着同行甚至下属的嘲笑，直到十年以后，所有人才恍然大悟，顿时将其奉为天人，当然这也是后话。
但无论如何，南洋公司对两条航线的控制力和影响力越来越强，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对海上航线的顾虑完全可以打消。
※※※
至于‘原料’和‘粮食’，沈默对众人说：“你们真是抱着金碗要饭，吕宋的开发紧一紧，不什么都有了，何苦要受制于人呢？”
众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座诸位虽然大都认购了南洋的大宗土地，也派人去看了，回馈的情况也十分令人满意。然而受传统观念束缚，他们总觉着那是海外飞地，不靠谱。万一西班牙人打回来，或者当地土人造反，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都没有上心开发。
说到底，他们没把那里当成自己的领土，而只当作是海上航运的中继站。南洋公司那边催得再紧，他们也全当郑若曾需要人手巩固统治，只是为了尽股东义务，各省把破产工农、帮派分子、以及牢里的犯人……全是危及和谐的流氓无产者，凑起一万多人，连骗带绑，一股脑送去了吕宋，然后就嘛都不管了。
对这个，沈默也是无奈，强按牛头不喝水，在没有彻底击败西班牙墨西哥总督的远征舰队，没有在当地建立有效统治，以及让这些家伙见识到种植园经济的广阔钱景之前，想要让他们去南洋搞种植业，实在是三十晚上盼月亮——没指望。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北京勋贵身上，甚至更让他无奈。沈默同样许给那些人大片的土地，然而除了一南一北两个徐公爷给他面子，勉强廉价认购，然后各派了百十人去管理之外，其余的只派代表去看看，然后就没了下文。
当然也可以理解，对于远在北京的公侯们来说，南洋实在太远了，往返就得一年，实在提不起兴趣！他们更感兴趣的，是辽东的黑土地，只是那里被土蛮和朵颜三卫占据，还有女真，谁也不敢去找刺激而已。
不过虽然无奈，沈默也并不怪他们，毕竟大明的官绅已经给了他太多的惊喜，要是换在我大清，自己肯定至今还一事无成，八成直接被皇帝咔嚓了。是这个空前自由的中明时代，给了自己施展规划的机会，能做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大出他的所料了。
岂能得寸进尺，强求古人呢？
所以沈默考虑的，是如何尽快使大明人对吕宋产生信心，而不是再命令他们什么。
这个议题只能先按下，不过毕竟他已经给众人画了个饼，只不过能不能实现，还得靠时间检验罢了。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时间到了。沈默还没说到最后一个‘劳力’问题，就听外面敲门，这是禀告下葬的时辰已到。
他只能打住话头，对意犹未尽的众人道：“就到这儿吧，剩下的问题比较复杂，我会再跟几位家主沟通，让他们转达给诸位吧。”说着便站起来，整整身上的素服，沉声道：“现在，收起所有的心思，送大帅最后一程！”
众人应一声，一起起身，跟他走出孝棚，只见别的孝棚里的人，早都走出来，已经恭候在那里。
沈默朝他们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便往墓井旁走去，众人也无声的跟在他身后……
※※※
神道连接墓穴的地方，是一条二十丈的坑道。胡大帅的阴沉木大棺就停在坑道口上，只等时辰一到，民夫就把棺材抬人墓井中安放，然后再将这坑道掩土平整。
沈默一行刚到拜台上站定，便听到‘咚、咚、咚’三声炮响，这是报告吉辰已到。本来还有些喧闹的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一系列葬仪之后，沈默宣读了隆庆皇帝钦颁的祭文，念完之后将其焚于胡宗宪的棺前。
待得火苗窜起，淹没了那明黄色的祭文，便有礼赞官‘铛’地敲一声锣，接着响亮喊起：
“恭送太保海宁伯入冥宫——”
喊声一停，哀乐大盛。三十六位身穿麻衣、头缠白布的壮汉，咬牙抬起了无比沉重的巨棺。
胡宗宪的几个儿孙、以及从子从孙，几十个孝子贤孙在前面开道。长子胡桂奇，走在最中间，一边哭号，一边将一碗温热的雄鸡血沿途洒在地上……雄鸡血能祛邪，将其洒于墓道中，可避免有鬼神侵扰、使逝者长眠安息。胡桂奇一路把鸡血洒到墓井口，当最后一滴血洒落地上，他按规矩将大瓷碗猛力掷向棺盖击碎，祈祷父亲在天之灵岁岁平安……
随着这一声碎响，礼赞官又拖长腔调高唱道：“拜送……”
随着这一声凄凉的号子，拜台上数千名披麻戴孝的胡氏族人；白衣素服，腰系白布的达官贵人……包括沈默在内，一下像倒伏的麦田，齐刷刷跪拜下去。
“一拜……”所有白色的孝帽都贴在地上。
“二拜……”无数朵白菊同时绽开。
“三拜……”又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当众人起身，巨棺已经在墓室安放妥当，所有抬棺人和孝子贤孙都退出来。然后一百零八张铁锨一同扬起，往坑道里填土，当坑道掩土平整，葬仪便算结束……之后，会有工匠用万斤重的断龙石，将坑道彻底砌死，以免有蟊贼打扰大帅的安眠。
葬礼结束，前来致哀的官绅百姓陆续下山，沈默却留在了孝棚中，他要为胡宗宪守孝三日。
人们无不为沈阁老和胡太保莫逆情深而感动，殊不知，他只是想藉此稍解心中的愧疚而已。

第八二六章 会面（下）
江南春来早，皖南春更早。
昨夜还是一阵凉风、一阵冷雨，给人以残冬未尽、春意尚浅，乍暖还寒的感觉。但当今日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极目远眺，沈默一下被天马山下，谷间田野的美景震惊了。
仿佛有春风点染，只是一夜之间，满山满谷的油菜田，就开得万花攒动，那么的奔放、那么热烈。此时站在高岗，俯瞰那山坡上、山谷里、古宅旁、随处可见的明黄色块、线条，在眼前蜿蜒起伏、挟风持云，却并不让人觉着霸道。
因为在昌源河的点缀下，这满眼满野的花田，便多了一份温柔，多了一份灵气。更妙的是，因为刚下过雨，龙川呈现出一幅雾沉山谷的景观。远眺山下花田中的村庄，便看到朦胧的粉墙黛瓦、缥缈的树影花丛，浓浓淡淡，似有若无。眼前美景在这半遮半掩的含蓄中，更显的意韵十足……
“好啊，春野无边翻金浪，神州万里成锦绣！”经过三天的墓前静思，沈默终于战胜了负罪、愧疚、厌倦、无趣……这些自去冬以来，一直困扰着他的负面情绪。
一度，沈默对自己产生了深重的怀疑。为了摆脱政治危机，他对胡宗宪非但见死不救，还落井下石，助其自杀，可谓对友不义！为了能搬走压在头上的大山，他向皇权求助，并最终利用皇权，终结了自己老师的政治生命！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啊！要知道，他一直自以为奋斗终生的理想，就是将皇权装进笼子里！现在却为了击败政敌，而去助涨皇权的气焰。如此行径，与那些被称为奸佞的，又有什么区别？可谓对理想毫无忠诚。
所以自去冬以来，沈默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他甚至认为，自己从前的种种坚持，都是虚假可笑的……未经考验时，纯洁的像白莲圣女一样；但一遇到难以克服的难关，就会露出贪生怕死、不择手段的丑恶原形。
这样的人真能背负起，那么神圣的使命吗？沈默深表怀疑，难以置信。
若不想让胡宗宪的死毫无意义，若不想让那些阴暗算计，只陷入争权夺利的窠臼，他就必须自己先从阴暗中走出来。于是在这皖南天马山上，对着胡宗宪的墓碑，沈默陷入了夜以继日的自我拷问中……
他当然可以安慰自己，阴谋暗算、排除异己、攫取权力只是手段，实现心中的抱负才是目的。然而又如何能够保证，不会在不知不觉中，深陷于争权夺利不可自拔，而距离当初的梦想越来越远，最终南辕北辙、遥不可及？
这是十分现实且极有可能发生的，君不见那些初入仕途的年轻人，大都怀揣着崇高的信念，有着高洁的品德，言行都恪守圣人的教诲。然而‘一入江湖岁月催，二十年后再看他’，大都变成了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蠹虫、小人，国贼严嵩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疑问不解决，他就会始终缺乏信心，又如何去挑战整个世界？
苦苦思索了两天，沈默依然一无所获。到了第三天，下起了雨来，雨水反复冲刷着胡宗宪那块汉白玉的墓碑，无论雨量多大、雨势多猛，都无法留在光滑的碑面上，更无法掩盖上面的碑文。
呆呆地望着这实则寻常的一幕，沈默却如老僧入定般，在那碑前一站就是一个昼夜。终于在天明时，他的嘴角绽出一丝微笑，刹那间，把一切负担都放下了。
不是说他觉着自己无愧了，只是他的心，不会再被愧意牵绊了。
在这天马山上，在这二月的皖南，他竟然了悟了六祖慧能的禅机：
‘明镜不是台、菩提亦非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确实是比‘心是明镜台、身是菩提树、闲来勤拂拭，不叫惹尘埃。’更高的境界。
只是佛家讲的是出世，若只是置身事外，只要怀一颗纯真纯善纯美的赤子之心，自然不会有诸般烦恼。而他不能出世，他不仅要入世、更要救世，行的是大逆不道之举，背的是千夫所指之名，又如何能够纯洁真诚美好的起来呢？
他要怀的，是大慈悲心。佛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有完全摒弃个人私心，以民族之心为心，以华夏尊严为身，才能不会被任何肮脏邪恶的手段污染内心的高贵——惟天下至诚，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赞天下之化育；可以赞天下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一通百通、一悟皆悟，转眼间，他也明悟了儒家之道。
这种顿悟的感觉，美妙的难以言说，就好像有天神为你醍醐灌顶，赐予你无穷的智慧，赋予你洞悉一切的慧眼，从此这世界在你眼中没有秘密，因为它全在你的心中。
※※※
当夜雨停歇、风吹云散，光明重临大地之时，沈默心中蓦然浮现出，那早已耳熟能详的心学四决：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虽然早有心学大师的虚名，然而直到此时，沈默才终于体会到了此中真谛，这就是阳明先生悟出的道啊！
每个王门后学，一生孜孜以求的，就是通过对这心学四决的体悟，悟到那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道。然后便能像阳明公一样，了解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的奥秘，看透所有伪装，通晓所有知识，天下万物皆可归于掌握！
这就是他们每个人心中的圣贤之梦！
然而此刻沈默却能肯定的说，这条路走不通，因为道就是道，它是每个人走出来的路。这世上没有任何两个人，会走完全一样的路，自然也不可能有一样的顿悟。
对于如何悟道，如今沈默也有了他的九字真言，那就是：‘道是路，靠自己，去经历！’
之前的困惑也变得不值一提，因为他已是‘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正是他的师祖阳明先生，临终前的遗训。在这一刻，沈默真正懂了王阳明，也真正体悟到，什么是圣贤——这就叫顿悟！
悟了就是悟了，无需多言。
于是从此以后知行合一，宠辱不惊，坚如磐石、云淡风轻……
虽然还远远无法被称为圣贤，但沈默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圣贤之路，只要一步步坚持走下去，无论最后结局是成是败，只要他没有偏离自己的道，最后必然成圣为贤！
※※※
当他从天马山上走下来，虽然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浑身上下，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那种超然脱俗之气，让在山下等了他三天的沈京，不由暗暗称奇：‘怎么看着他，就跟阳明祠里那位似的……’
“怎么，几年不见，忘了我长什么模样？”沈默亲切地笑道：“你可是一点没变。”
“怎么没变……”沈京回过神来，嘿嘿笑道：“胡子一大把，一笑也是一脸褶了。”
“是啊，说起来你也是三十五的人了。”沈默闻言爽朗大笑道：“快抱孙子了吧？”
“哪有那么快，才刚会调戏小丫鬟呢……”沈京无奈的笑着，不过几年未见的生疏，和地位悬殊的距离感，也随着沈默这句玩笑消失了。
“好家伙！”沈默亲热地打量着自己的堂兄，使劲拍拍他肉呼呼的肩膀，笑道：“这几年养得够排场啊！”
“大学士就是会说话。”沈京苦笑道：“虚胖不叫虚胖，叫排场。”
“当官嘛，有点肉好些。”沈默指指眼前的油菜花田，笑道：“岂能让美景虚设？走走去。”
沈京一看地头，刚下了雨，必然是松软泥泞的。为了来见沈默，他可是上下一新，值上百两银子的行头呢。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沈默已经背着手，悠闲地走进花田，浑不在意脚下如何。
无奈，沈大官人只能舍命陪君子了。不舍得糟蹋了那双粉面云轻靴，便脱下来，两头靴带一系，挂在脖子上，然后把袍角绾在腰带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跟了上去。
呼吸着油菜花初绽的芬芳，沈默感到十分的惬意，一边欣赏着醉人的美景，一边问沈京的家长里短。诸如：
“听说去年一年，你又娶了两房姨太太？”沈默看看这个重口味色鬼道：“又是哪国人？”
“一个暹罗的，一个大食的。”果然，沈京没有让他失望。
“你要建地球村啊？”这回轮到沈默苦笑道：“这都八个还是九个了？还尽是些如狼似虎的外国女人，吃得消吗？小心哪天阵亡在国际友人的肚皮上。”
“嗯，我也觉着该节制了。”沈京道：“只要能完成多年的心愿，就刀枪入库，倦鸟归林，不再招贤纳士了。”可见这些年，沈大官人也不是白混的，至少学问好了很多。
“什么心愿？”沈默奇道。
“原来跟你提过，真是贵人多忘事。”沈京恬不知耻地笑道：“凑个十全十美嘛。”
“呵，十美好理解，怎么个十全法？”
“这还有什么不理解的。”沈京道：“沙神父当年对我说，这世上有几十个种族，不同肤色、不同体征、不同文化、不同风味……”咽口唾沫道：“最后一句是我自己总结的。”
沈默笑道：“我觉着嘛，沙勿略啥时候变成花和尚了。”
“打那以后，我便立下志向，今生要把各族美女都娶到家里。”沈京道：“不过后来知道不现实，光这个五花八门的语言，就能把人烦死。所以就退而求其次，凑齐十个国家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还退而求其次……”沈默笑骂一声道：“我敢说，你这也就是光凑个数，其实是猪八戒吃人参果——没品出啥味道来。”
“你咋知道的呢？”沈京点头道：“除了菜菜子，大都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道理很简单。小鸟得在森林里才能尽情歌唱，那些外国女人来到中国，人生地不熟，语言文化也不通。早失了神韵，就剩下一具空壳。”沈默一副百事通的样子道：“能品出真正的异国风情来，就怪了。”
“这倒是。”沈京觉着他说得很有道理，大点其头道：“那咋整？”
“有道是，要想吃到鲜美的鱼虾，就得先到海边来。”沈默嘴角挂着与宰相之尊严重不符的贱笑道：“同样道理，要想品尝异族美女，就得先到异域去，等着送上门来的，没劲。”
沈京能把上海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管理的蒸蒸日上，显然跟笨字是不沾边的。闻言警惕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别紧张，放松，是好事儿。”沈默一脸没安好心道：“兄弟啊，你出来当官快十年了吧？”
“到夏天十周年，还准备搞个庆典呢。”沈京随口答道。
“十年了，弟弟我都当上阁员，长子也是三品水师提督了。”沈默表情大愧道：“哥哥你却还屈居在上海县里，当个七品芝麻官，弟弟我光顾着自己进步，竟把哥哥给忘了，真是太不应当了。”
被沈默说到痛处，沈京苦笑道：“我不怪你，像我这种捐监的，出身杂得不能再杂。两京十三省没有一个能当上知府的，最高也就是个同知，哪有当我的上海县令快活？虽然名义上是个县令，但知府也没我权力大。”
“唉，可毕竟还是个县令啊……”沈默一脸仗义道：“我准备给你升一升，还不是小升，而是大升！”

第八二七章 路在何方（上）
金黄的油菜花田里，沈阁老在不遗余力地忽悠着他的堂兄。
沈京虽然警觉，无奈沈大官人‘平生只流两行泪，一为美人一为官’，被沈默稳稳的挠到了痒处。尽管明知是个坑，还是跟好奇宝宝似的问道：“能升多高？连升三级么？”
“连升三级才是同知。”沈默一脸不屑道：“你不嫌寒碜，我还拿不出手呢。”
“那，四级？”沈京咽口口水道，四级就是知府了，那是他做梦都想当的官儿。
“再猜。”沈默还是摇头。
“五级？”沈京心跳加速道。
“有点出息好不好？”沈默依然摇头。
“六级？”沈京的声调都变了。
“就不能多猜两级？”沈默给个提示。
“八级？”沈京颤巍巍问道。
“对。”沈默笑眯眯地点头道。
“原来是消遣我。”沈京这下反而淡定了：“就算是皇帝，想把我个七品捐贡官拔成三品，也是绝无可能的。”
“一切皆有可能。”沈默笑嘻嘻道：“你认为以我的身份，会开这种玩笑么？”
“怎么可能？”沈京嘴角一抽一抽道：“兄弟，哥哥我有哮喘，还有脚气，最近痔疮又犯了，你可不能耍我啊。”
“那好，我以大明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领兵部、刑部事的身份。”沈默收起笑容道：“现在正式与你谈话，只要你答应朝廷的安排，会直接从七品提升到三品，何如？”
“我的妈呀……”沈京两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值二十两银子的袍子，弄成了泥兜子。
沈默笑着蹲下道：“坐地上算怎么回事儿？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怎么觉着这么不踏实呢？”沈京一脸警觉道：“你能先说说，到底准备把我发配到哪儿吗？”
“一个你时常听到的地方。”沈默轻声道：“吕宋，马尼拉。”
“吓，我就说，哪有这等便宜事？”沈京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大呼小叫道：“那可是古书上的爪哇国啊，比天涯海角更远的地方，比广西、安南还要蛮荒，土人、猛兽、毒虫、酷热、还有飓风，但凡去者，九死一生，你就是给我个一品，也得有命当才行啊！”
沈默一边玩弄地上一朵雏菊，一边微笑着听他絮叨，待沈京说累了，就问一句道：“那你去不去？”
“不去，不去……”沈京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道：“上海的花花世界多好，我还是老实呆着吧。”
“这么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找别人就是。”沈默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道。
“对不起。”沈京真心愧疚道。
“没关系……”沈默却满不在乎地摇头道：“这可是连升八级啊，干的好了，还能官居一品，难道还愁没人愿去吗？”
“官、官居一品？”沈京差点把舌头咽下去道：“这到底是个啥差事，竟让朝廷这般大出血？”
“呵呵……”这下轮到沈默矜持了，转身迈步就走道：“你又不干，问这么多干吗？”
“别、别急嘛……”见他要走开，沈京情急之下，伸手抱住沈默的一条腿道：“再谈谈，再谈谈……”
缀在远处的侍卫，看到他竟然出手‘袭击’自家阁老，都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沈默正好挡在他们和沈京之间，恐怕立时就要有数枚弹丸招呼道他身上。
※※※
见侍卫们紧张的靠过来，沈默苦笑着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待警报解除后，他又气又好笑的踢沈京一脚道：“还当你不是官迷了。”
沈京讪讪笑道：“你得体会一个十年县令的酸楚……十年，你都当上宰相了，我还在七品上打转呢。”沈默太了解自己的堂兄了，当初为了搏个区区七品的乌纱，这个富家子能主动请缨出使日本，去跟当时还普遍被认为‘凶残嗜杀’的倭寇头子王直谈判。那么十年后的现在，面对着三品诱惑，且又不是去出生入死，而是直接去当官，他又怎能拒绝呢？
“这么说，你想干了？”沈默眯着眼道。
“先说说干什么吧。”沈京道。
“答应了才能说。”沈默可恶地笑道：“这是机密，你懂的。”
“好好好，我答应了……”沈京一脸‘你总是这样’的郁闷道：“从小到大，把我吃得死死的，每回都是这样……拉我一把。”说着伸出沾满泥巴的手。
“谁让咱们是兄弟呢。”沈默浑不在意的伸手与他握住，使劲握了握，把他拉起来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你不帮我谁帮我。”
“这话还中听。”沈京拍拍屁股站起来：“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吧。”
“好，边走边说。”沈默与他走在满地黄花之中，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来。原来，连番恶战之后，自吕宋国王苏莱曼以下，他的王室宗亲、文臣武将也都死光了……至于都是怎么死的，自然无需细表，总之是干净利索了。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啊，于是在南洋公司和马尼拉两万多华人的支持下，推举了一个叫拉贾埃吉曼的傀儡国王。
新王登基后，立即上表北京称臣，请求朝廷册封自己，并派遣总督、并驻军，行使对当地的统治权。
说到这里，沈京有疑问了：“既然去年十月，国书就递到北京，怎么四个月过去了，也没见邸报上登过？”
“一来，当时政潮汹涌。”沈默有些不好意思道：“所以说，党争误事儿啊。”赶紧接下一条道：“二来，礼部尚书赵贞吉对此并不感冒，只肯承认其藩属地位，其余的要求一概不答应……所以只能先搁置了。”
“哦，说了半天，还是没谱的事儿啊。”沈京恍然道。
“之所以现在才跟你说，不就是因为现在有谱了吗？”沈默的脸上，没有丝毫道：“朝局发生了变化，赵贞吉已经离开礼部了，新任的礼部尚书高仪，是支持此事的。”其实他这话说的含蓄，关键是，对开疆拓土不感冒的徐阁老终于走了。
高拱一旦回来，必然需要几件振奋人心的大事，来提振士气、树立威望。而吕宋，就是沈默送给他大礼——这可是不费一兵一卒，便给大明开辟了一大片领土啊……虽然是海外飞地，但毕竟是当年臣服于成祖皇帝的藩国，现在重新归化大明，其意义如何渲染都不算无耻。
※※※
“朝廷那帮人要的是个虚名，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接受吕宋王所请，设立一个三品兵部侍郎衔的吕宋总督，并象征性派一两千驻军。”朝堂上的事情，沈默没必要给沈京讲太细，便简单带过道：“而我们重的是实利……别看他们都不把吕宋放在眼里，但只要这个总督用对了人，就能把这片相当于三个浙江大的海外领地盘活了！”
“为什么会选择我？”沈京也露出凝重之色，他听出沈默话语间的重视。
“首先，马尼拉现在的情形，和你初到上海时很像。”沈默沉声道：“都是蒸蒸日上的重要港口城市，所不同的就是，情况更复杂，要面临的困难更多。大明官员虽多，只有你有经验，能处理如此复杂的情况，并知道该如何，将其引向良性发展。”
“你让我管一个城市，这个还能勉为其难。”沈京皱眉道：“可做一个国的总督，这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呵呵，你先把马尼拉给我弄好就成。”沈默微笑道：“马尼拉以外的地方，有南洋公司负责。”
听了这话，沈京的目光出现犹疑道：“你想让我把马尼拉建成什么样的城市？”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对南洋公司有所了解，知道那是个很复杂的组织，绝不是传统的商业协会，而是类似于西方人那种东印度公司似的武装商业协会。
“只有一句话。”沈默站住脚看着他，一字一顿道：“适宜华人居住的城市。”
“那吕宋呢”沈京又问道。
“适宜华人居住的国家。”沈默虽然语调平静，但字里行间的狂热，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
“……”沈京沉默了，他已经对自己将要做的，有所预感了……他身处最开放的上海，对位于重要航线上的吕宋，还是有所了解，知道在那里生活着许多部族和小邦。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想让华人生活的惬意，那只有……他不敢往下想。
见沈京的脸色发白，沈默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要是沈京到现在还一脸轻松，他会立即改变主意，不让自己的堂兄去吕宋送死。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沈京的膀头，语气恳切道：“兄弟，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但另外一些话，我可以跟你说清楚。”顿一顿，沉声道：“你看两汉晋唐宋，之前我汉人的任何大一统王朝，为何都不能长治久安，脱不了覆灭的命运呢？气数最长的，最多在二百年左右，就会乱象丛生，颓势尽显了，后面的岁月，不过是苟延残喘，等死而已。”
沈京摇摇头，这哪是他能想明白的问题。只能听沈默分解道：“原因只有一条，四个字‘土地兼并’，土地兼并的快，完蛋的就快，土地兼并的慢些，完蛋的就慢。我朝到了现在，仅占了全国人口不到百分之二的皇室宗亲、达官贵人，却至少拥有全国六到七成的土地，已经超过了唐宋时的水平，而且还在不断加剧……如果再这样下去，最多再过几十年，就该天下大乱，过不下去的老百姓揭竿而起了。”说着嘴角挂起一丝苦涩地笑道：“咱俩要是不出意外，应该还能看到。”
这是沈京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兄弟，一国的宰相，说出这样令人不安的预言来。不由口干舌燥道：“那怎么解决？”
“当然要解决。”沈默点头道：“朝中有识之士，都已经有了危机意识。他们虽然满腹经纶、妙计多端。但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法架起锅子煮道理’，所以‘除了打击兼并、虎口夺食’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这个我能理解。”沈京点点头道：“别的不提，上海的耕地，八成以上都归那些达官贵人所有，其中徐阁老家就占了一半以上，我这个当县令，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是这个道理。”沈默叹息一声道：“在一个封闭的、以农业为主的社会环境下，任何改革都是不可能成功的。就像人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无法把自己扼死一样。土地兼并，得利的都是达官贵人，你想要他吐出嘴里的肉，他就敢要你的命！就算是皇帝，也没法跟整个既得利益群体对着干！”
当年王安石变法时，因为许多明显利国利民的举措，也被反对派反对。宋神宗十分不解，问元老大臣文彦博道：“既然您也承认，这样做对国家有好处，为什么还要反对呢？”
文彦博可能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懒得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缓缓答道：“陛下，您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不是与老百姓啊……”
这一句，可为王安石的改革失败作注脚，也可以为一切改革的失败作注。
所以沈默根本不看好，接下来的改革，他要找到另外一条道路。
不是他比别人厉害，而是他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和见识，知道当今的中国，其实还有一条路可走，只不过……天时地利只欠人和。

第八二七章 路在何方（中）
“难道没有办法解决吗？”沈京忧虑地望向沈默道。
“如果不让人们戒掉对土地的依赖。”沈默摇摇头道：“除了改朝换代，没有别的办法。”
“这么说，土地还是原罪了？”沈京不愧是有八国老婆的人，连圣经里的词儿都懂。
“土地不是原罪，人的贪婪才是原罪，但既然是原罪，就非但不能戒除，还会不断膨胀。而土地是一种效率十分低下的生产资料，所能产生的财富也是有限的。如果所有人都要靠土里刨食，强势者要想满足不断膨胀的欲望，就要侵夺弱势者的口粮，最终让后者无法生存，忍无可忍时，便会造反，然后王朝更替，重新分配，开始下一个循环。”沈默看看沈京道：“这么说，你能理解不？”
“有些晕，不过还好。”沈京道：“那怎么才能戒除这种依赖呢？”
“其实东南沿海，就已经做的不错了。”沈默微笑道：“你没听说，咱们老家有几个，在外面做生意赚了大钱，就把钱全买地吧？”
“也会买一些，不过大都还是用来扩大生意了。”沈京恍然道：“你是说鼓励工商？”
“自古‘士农工商’，工和商被排在后两位，但偏偏这后两位，才是进步的代表。”沈默颔首道：“人们历来视农业为本，将工商当看作末业，但这观念是错误的。比起效率低下的农业，工商业能带来更多财富，还不会受土地的限制。而且工商业兴旺发展，能让达官贵人将重心从土地上移开，还能吸收劳动力，给老百姓一个不靠土地的谋生机会。总而言之，鼓励工商，是抵消土地兼并危害的一剂良药。”
“为什么之前那么多朝代想不到？”沈京是有自己的判断的，如果说沈默的法子很稀奇，他也无话可说。但偏偏十分普通，他不相信以前的人能想不到。
“一来，务农可以将百姓束缚在土地上，而工商业会加剧人员的流动；而且农民对暴乱和苛捐杂税的忍耐力，要远远超过工人和商人。”
“为何？”沈京问道。
“对于农民来说，只要有口饭吃，就能忍受。而对工商业者来说，只要没有利润，就无法继续下去。”沈默淡淡道。今天他之所以要专门拿出时间，给沈京上一堂基础经济课，不是因为犯了倾诉欲，而是要让这个不喜读书的家伙，明白肩上的重担，知道该朝着哪个方向努力，就只有耳提面命一途：“除了这些阴暗的心思外，大抵王朝定鼎，都是建立在‘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的大乱之后，大量的农田荒芜，人口锐减。如何繁衍人丁，使百姓吃饱穿暖，就成了新王朝的第一任务。这时农业无疑是最佳选择，而工商业，是要建立在农业发达的基础上，是会争粮争地的，还会让人变得不纯朴，当然不为统治者所喜。”
“那你鼓励工商，不怕受到皇帝和大臣的反感？”沈京担心地问道。
“这就是我说的天时。”沈默笑道：“一来，承平二百年，我大明的工商业已经十分发达，二来，恰逢‘大航海时代’，有源源不断的白银被开采出来，然后运到我国来购买商品，兴工商可以获巨利，且赚的是外国人的钱，于本国无损，这已经是朝野共识了。你看那些出身东南大族的官员，家里大抵都是有生意的，怎么会反对兴商呢？”说着淡淡一笑道：“再说，也不用我来提出。人都是逐利的，如今投资工商的回报，十数倍于土地，东南已是人人趋之若鹜。就连那些大地主，也纷纷的‘改稻为桑’，就为了在其中分一杯羹。再说我大明几无商税，天下十大榷关，也都在河道之上，聊胜于无而已。这时候，朝廷要考虑的，反而是东南都不种粮食了怎么办？如何能让国库也跟着充盈起来……之类的问题。”
“这跟吕宋有何关系？”沈京问道。
“我方才说了这么多。”沈默看着他道：“你说给大明增加三个浙江大的一块领土有何意义？”那里虽然多地震海啸，但日照强烈而持久、雨水充足，土地肥沃，真要搞起种植业，国内还真比不了。
“如果能让吕宋为我所用，再以计划种植某些作物。”沈京在某些方面，其实是个奇才，沉吟片刻，便想道：“那就可以对国内起到很好的调节和补充作用。”如果在吕宋大面积种植桑树，则国内的丝就会不值钱，那么改稻为桑的风头就会减缓，从而保证了粮食生产。如果在吕宋大面积种植粮食，由朝廷大量收购，则可避免国内出现粮荒，使百姓至少不会被饿死。
还有更深刻的影响，比如粮食长期供应充足、粮价在低位徘徊，会导致土地的吸引力下降，越来越多的人放弃土地，选择更挣钱的工商业谋生；当然也会使大量的小地主破产等等……许多复杂的连环反应，就连沈默也无法预料。
但沈默坚信，对吕宋的开发和殖民，是延缓一系列尖锐社会矛盾良药，至于不良反应，一定会有，出现了再解决就是，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
“其实这些，都不难理解，如果吕宋能为我所用，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为什么我之前百般推销，那些大户就是不愿吃这块肥肉呢？”不知不觉，沈默和沈京走出了花田，来到了村子里，侍卫打水给两人洗脚，他一边脱下满是泥巴的鞋子，一边对沈京道：“原因无它，吕宋远隔重洋，让他们感觉不真实。”
“确实，要是让吕宋紧挨着大明，你看他们不抢疯了。”沈京深表赞同道。
“所以你的工作意义重大，如果做好了，必然彪炳史册，是要有人给你塑像的。”沈默笑道：“让那里变得符合我大明的秩序，给第一批开拓者创造最好的条件，让他们尽快得到回报……等到那满船的粮食，小山般的生丝运回来后，相信会有人心动的。”
沈京也被他说激动了，男儿在世，就当建不世功业，彪炳史册，这对他，是比女人更有吸引力的。便开始摩拳擦掌，设想起自己将来该如何去做了。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个大问题：“种粮也好，种桑也罢，都是需要大量劳动力的……既然你说那里有大片空闲的土地，那人口必然不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汉难解无人种地啊！”
“不错。”沈默点头道：“劳动力是个大问题，不过我已经想办法，给你凑了五六万的劳动力……”他说的很含糊，之所以不敢细说，是因为这其中，有通过佛朗机人买的黑奴、有在东南招募的农业工人，有各省给他弄去的危险分子。人员成分之复杂，好比当年的水泊梁山。沈默不敢细说啊，先把沈大官人忽悠去了再说吧。
其实这背后，是一个难以解决的观念问题。那就是朝廷对人民的态度，那就是宁肯使其饿死在本省，也不允许其跑到外省，更不用说海外了。而且随着那场持续了数年之久的大地震彻底结束，中原大地终于恢复了平定，那些逃难到南方去的流民，放弃了在工场的工作，开始纷纷返乡……工场提高工钱都没用。
江南现在各行各业都缺人，在家门口就能讨生活，百姓更不可能背井离乡。
现在下南洋的那些华人，基本上都是福建、广东沿海山区的百姓，土地贫瘠稀少，在家里活不下去，只能远渡重洋到吕宋、婆罗洲这些地方来谋生。
故土难离，这是中国人的天性啊，不到活不下去了，还真难把他们撵出家门。
对于这一点，沈默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他只能让沈京先把示范做起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看到发财致富的机会，总有人会心动的。
而且还有一点，只是没法说罢了……模模糊糊的，他大概有些印象，大概在二三十年后，历时一个甲子的小冰河时期，将给整个北温带地区，造成长期的气象灾难，大片的农田严重减产甚至绝产。
亚洲和欧洲正好同处北温带，同样面临着严重而持久的粮荒，这使东西方的农民，在苛捐杂税的压力下，纷纷逃离长久依赖的土地。然而在西方，因为大航海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农民们纷纷乘船来到新大陆，拉开了轰轰烈烈全球大殖民的序幕。
而在中国，这些在原籍活不下去，又无处谋生的破产农民，就变成了‘流民’，然后在四处流窜中，产生了李自成、张献忠这样的人物，最终敲响了明王朝的丧钟。
同样的困境，迥然的结局，别的原因都是虚的，农民破产之后，有没有出路才是最要紧的。
所以沈默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做好，让吕宋变成一块示范田，一盏指路灯，然后尽量把老百姓往这条路上推动。
如果做完这一切，都还是徒劳的话，那他就让吕宋变成自己退隐后的桃花源，绝不让子孙变成通古斯野人的奴隶……当然，这也是不足为外人道哉的。
※※※
和沈京谈了一夜，将自己能想到的问题都事无巨细的做了交代。第二天，便让他回上海去等朝廷正式下文……虽然沈默还未将此事，在朝廷正式提出，但徐阶走后，已经没有人能真正阻拦他的意愿了……如果他执意要做的话。
而开发吕宋，就是他的执念。如果有机会，他甚至会去亲自去视察一番。不过现在他没这个时间，必须立即回北京，那里有巨大的权力真空，等着他去填补，这是谁也代替不了他的。
至于沈京离去后，上海那摊子怎么办？沈默也如实相告，上海将升格为府，由他的学生接管……沈默准备将上海等一系列沿海开放港口，当成培养核心官员的大课堂。让他们去那里开开眼界，换换脑子，使他们有可能理解自己。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口袋，而是把自己的观念，装到别人脑子里。
第二天，上午送走了沈京，下午沈默便悄然离开了胡宗宪的家乡，东南的官员都知道他不许接送，因此并未惊动当地百姓。
虽说着急回去，但也不能像上次那样，星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了，不然非要被天下人笑死不可。
沈默只能日行百里，晓行夜宿。路过绍兴时，他特意回家住了一宿，看到儿子回来沈贺十分高兴，他还以为，沈默要来个‘三过家门而不入’呢。
唯一遗憾的是，沈默第二天一早便又上路了。沈贺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儿子如今身份贵重，要是在家多待一天的话，怕是要把全浙江的官员都引来，只能依依不舍的送他出门。
从绍兴上船，上了大运河，便不再受鞍马之苦，也能日夜不停地赶路了。
在上船后的第一天晚上，沈默闲来无事、也不想早睡，索性来到甲板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沉吟起来。
夜凉如水，更深露重，当他感到有些寒冷时，便准备起身回舱。却听到不远处江面上传来一阵优美而略显凄婉的横笛声。
‘平沙落雁……’沈默心中浮现出曲名，不禁闭目倾听。
船上的卫士们，本来是全神戒备，到处布满了流动哨，此刻却被那天籁般的笛声吸引，竟一时忘了走动，船上安静极了。
待那曲声终了，沈默才轻声道：“请那人上来见我。”说完便走到船中客厅，让人摆一桌酒菜，等候那人的到来。

第八二七章 路在何方（下）
不一会儿，侍卫带了个身穿麻衣麻鞋、头戴葛布巾，须发花白，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进来。
“你们退下吧。”沈默朝那男子笑笑，对侍卫道：“不要让人来打扰。”
“阁老，他是带兵刃来的……”训练有素的侍卫，难得的反驳一句道。
“你们知道他是谁？”沈默哈哈笑道：“这是你们的开山祖师，本官的首任保镖！”
侍卫们大吃一惊，这才知道男子的来历，便鱼贯退下了。
“柱乾兄。”待他们一走，沈默起身朝那男子抱拳道：“我莲心嫂子还好吧？”
“哪有你这样的。”来人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何心隐，跟沈默一抱拳，笑骂道：“上来就问人家老婆的。”
“你这不好好的么？”沈默请他入席道：“长夜漫漫，正愁无人相伴，终于有人陪我江上对酌了。”
何心隐也不跟他客气，一边坐下一边笑道：“你的卫士全换了，我一个都不认识了。”
“嗯。”沈默点点头，拍开酒坛的泥封道：“哪能让他们一直当侍卫，总得给他们找条出路不是。”说着给他斟酒道：“这一拨怎么样，能入何大侠的法眼不？”
“哈哈，女儿红，本人的最爱啊！”何心隐开心笑道：“你的侍卫不错，我本想悄无声的来找你，但试了几次都差点被发现，只好吹笛子让你迎客了。”
两人端起酒碗，碰一下，何心隐一饮而尽，搁下酒碗后，发现沈默也干了，不由奇道：“喝酒不耍赖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沈默笑道：“再说这三十年的状元红，喝一坛少一坛，不能都便宜了你。”
“哈哈哈……”何心隐闻言放声笑道：“有意思，想不到当上宰相，比以前可爱多了！”
“是啊，宰相肚里能撑船，当然酒量大了。”沈默一边给他斟酒，一边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胡宗宪下葬那天，我就在人群之中。”何心隐夹一筷子干丝，细细咀嚼道：“怎么说跟他有段交情，也该送送他。”说着看一眼沈默道：“不过我觉着，过了。”
“怎么过了。”沈默看看他道。
“给他的哀荣太过了。”何心隐‘贵乎本心’，向来是有啥说啥，绝不掩饰：“这会让天下的贪官，以为贪污不是问题的。”
“这不是问题，你就是把他用草席裹了，埋在乱坟岗里，贪官该贪还是会贪。”沈默淡淡道。
听了他犀利的话语，何心隐又是一愣，这太不像他了解的沈默了，不由借着灯光打量起他来，只是他眉宇间洋溢着一股灵动的生气，这是以前没有的。良久才道：“确实是不一样了，看来没了头上大山，终于不用低眉顺目了。”
“你就不能说的含蓄点？”沈默笑骂一声道：“每次都要让人难堪。”
“我是实话实说。”何心隐满不在乎地笑道：“早看徐老头儿不顺眼了，我还让师兄去给他点了一炮呢。”
“原来是你让东崖公去的？”沈默叹口气道：“柱乾兄，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确实有些欠妥了。”
“为何？”何心隐变了脸色道。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徐阁老也不是兔子，他本身就四面楚歌，快要被逼急了，你再让东崖先生落井下石，徐阁老能不记恨吗？”沈默低声道：“这以后，他八成要和本门分道扬镳了。”
“分就分，还真以为他是心学大家啊？只不过在那个位置上，众人捧他罢了。”何心隐嘴硬道：“其实于心学有何造诣？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一旦下来了，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话让沈默脸上发烧，他那个‘心学大师’的头衔，是不是也个‘牛尿泡做气球——吹出来的’呢？
何心隐也觉出来，自己有点‘指着和尚骂秃子’的意思，连忙补救道：“我是说他，不是说你，你那套‘心无本体，功夫所至，即其本体’，乃开一派先声，仅此一点，就足以与龙溪、东崖他们平起平坐了。”说着很认真看着他道：“你是不是看了我办‘聚和堂’，才会发此感悟的？”
“原来你也会说笑话。”沈默不禁莞尔。
※※※
一点小小的尴尬，在笑声中揭过去，沈默问他为何而来。
何心隐脸上浮出诡谲的笑容，盯着他意味深长道：“我是为道贺而来。”
“何喜之有？”沈默不动声色道。
何心隐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说：“恭喜你多年韬光养晦，现在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讲。”沈默摇头淡淡道：“没有那么简单的。”
“我一个山中野人都看得明白，你又何必如此自谦？”何心隐却执着道：“虽然我‘何狂’一生奔忙，办了聚和堂，也算是立了七尺须眉的事业，但毕竟无补苍生，更跟经天纬地不沾边。倒是老弟你，眼看就要登首辅之位，这才是豪迈男儿的伟业啊！”何心隐的声音不小，夜晚安静，肯定能传出去，好在船舱上两层都是自己人，沈默也就由他发狂了。
但等何心隐说完，沈默却摇摇头道：“怕是要让柱乾兄失望了，首辅之位另有人选。”
“什么？”何心隐消息再灵通，他也是局外之人，所以在当事几方都没有放出消息前，他也无从知晓。不由失声问道：“是谁？”
“河北伧父高肃卿。”沈默仿佛说家常般，向他透露了这个名字。
“怎么会是他？”何心隐不安起来道：“这个人和那个张居正，都是韩非子的门徒，是很反感讲学的。”要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让徐阁老继续干呢。
“徐阁老已经向皇帝提出此事，皇帝也不会反对。”沈默很干脆的把责任推到徐阶身上。
“好重的报复心啊！”何心隐恨道：“自己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
沈默乐意看到王门和徐阶决裂，他需要得到他们全力的支持，而不是一面支持者自己，一面还和徐阶眉来眼去。所以没有再多废话，去解释说，自己也是这个意思。
“能不能阻止他呢？”何心隐问道。
“恐怕不能，皇帝对高阁老，是有深厚感情的。”沈默平静道：“我还是不要乱来了吧。”
“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何心隐不由失望道：“我王门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柱乾兄不必太过忧虑。”沈默淡淡道：“国事如蜩如螗、百废待兴，至少十年之内，恐怕高阁老不会捅这个马蜂窝的。”顿一顿道：“用十年时间，难道还不能让他改变态度吗？”
“也只能如此了……”何心隐一阵黯然，他虽然‘贵乎本心’，却也是洞明世事的老江湖了。当然知道在这件事上，沈默其实是在运用权术。
※※※
沈默确实已经是王阳明的信徒，且随着对心学研究越来越深入，受阳明思想的影响也就越深。然而王学不等于王门，虽然信奉王学，但他很看不惯王门中人的一些做派。
在他看来，这些人全都走火入魔了……像王畿、季本的浙中学派，不读书、不上班，什么正事儿也不敢，整天就知道坐而清谈，倒是逍遥自在。当然人家也不是没有治国平天下的追求，而是要等着顿悟了，有了大本事再去建功立业。
所以沈默的很多观点，都是对自己出身的浙中学派反思而发的。
但这也不能说明泰州学派就强到哪去，那里专产像何心隐、李贽这样的疯子，当然也产赵贞吉，这样的道德洁癖者，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赵贞吉也是疯子，道德的疯子。
这个过度强调内心、自我的学派，不畏权威、藐视礼法、浑身是刺、胆大包天……王襞以一区区处士，竟敢直接去劝徐阶下课，这种人你要如何控制？
而且公理公道的说，徐阁老与皇帝交恶，有很大原因，就是让那些个信奉心学、更准确点说是，出身泰州学派的御史言官给搞坏的……谏皇帝、骂宦官、没有这些家伙不敢干的事儿。
《左传》上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沈默可不想重复徐阶的命运，继续庇护那些倒霉孩子。
也许是因为都站在治国者的立场上，沈默反而更理解，高拱和张居正对心学的反感……其实在他看来，如果任由这些人胡搞下去，不仅会败坏阳明先生和心学的名声，将来更是要乱国的。
当然他绝不会让人把王门一棒子打死，因为无论如何，王学都是解放思想、破除纲常礼教的利器，自己想要实现理想，不靠心学大盛，是万万不行的。
然而绝不是现在这种往道德沦丧、纵欲享乐、无政府无法度的方向发展，必须要改革！
其实沈默已经在做了，他的‘心无本体论’，就是对空谈误国的严厉批评。而且他已经写好了一系列文章，用以批判那些打着心学的幌子，随意践踏公序良俗、道德法律的‘无耻之徒’。
最终，他的目的是重新构建对阳明公的诠释，并对泰州学派的思想加以斧凿改进，去除其荒诞不经的地方，注入‘思想与实践相结合，二者融为一体，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的基本思想，‘经历越多、了解越多，就越有可能顿悟’的方法论，和‘先立德、后立功、而后立言’的‘圣贤升级之路’，将其发展成为一门容易被青年人所接受，可以鼓舞人奋进向上、开拓进取、勇于探索未知的新学说。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实现的，沈默知道这很难很难，但显然先给王门拔拔刺，打打他们的气焰，能给自己降低些难度。
既然想让我做王学盟主，那就不要再有什么太上掌门，否则让满天下的王学门人到底听谁的？
※※※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起先愉快的谈话气氛，已经荡然无存了。何心隐心里十分懊丧，自己这些山间野士，真是不是这些玩政治的对手，不知不觉中，就主动尽丧啊！
唉，原本是万万不该得罪徐阶的，要是有老徐牵制着，沈默焉能如此嚣张？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果高拱出来，肯定要对心学开火的，到时候能庇护本门人不少，但估计真正管用的，只有沈默而已。
几乎是转眼之间，何心隐来前的主动心理，就变成了被动。原先要提的条件，已经说不出口，反倒要等着沈默提条件了。
“我自然会尽力保存本门的实力。”沈默终于开口道：“只是这种政权交接之际，最容易有小人作乱、搬弄是非了，所以柱乾兄……”
“我会尽量让本门弟子收敛些。”何心隐表情不太好看道。
“群众是盲目而容易激动的。”沈默却自顾自道：“像今年冬天，本门自东崖公之下，数位大师莅临京城，又怎能不让他们狂热呢？”说着看看何心隐，掩盖不住怒气道：“竟敢组织他们上街游行，还敢去皇宫门前请愿！简直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他又重重叹一声道：“也就是徐阁老仁恕，要是换一个宰相，非得把他们都抓起不可！”
“这是那些不懂事的。”何心隐闷声道：“看着本门要放弃徐阁老，想要痛打落水狗，讨好你这个新门主。”
“他们不懂事，你和东崖公也不懂事？”沈默严厉道：“万一朝廷要是处罚了他们，他们的前途怎么办？！”其实闹事的士子大都是从东南来的，其中骨干就是沈默的学生，要是没有他的默许，焉能闹起事儿来？
但沈默需要把自己摘干净，就只能让王门独自背着个黑锅了。

第八二八章 在脚下（上）
满天的星光洒在河面上，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舷，夜风带来春泥的芬芳，让舱外的每一个人陶醉不已，这静谧的夜啊，用何等语言都无法形容它的迷人。
然而在船舱里的何心隐，却决计不会喜欢这个夜晚。他本是兴冲冲来找沈默，想和他叙叙旧，说说话，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告诉沈默，看看能不能通过他，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却没想到，竟被沈默这一通埋怨，简直憋屈的快要抓狂了。
他真是比窦娥还冤啊……想俺孤标傲世何大侠，虽然也算是文化名人，但生性任侠，最讲个‘贵乎本心’，是从来不会耍什么阴谋诡计的。之所以撺掇着王襞去劝徐阶离开，一是因为看那‘甘草国老’不顺眼，二来他觉着，聚和堂能平平安安开下来，多亏了有沈默的庇护，便想还他个人情，帮他坐上盟主的宝座。
想到就去做，这是何大侠的一贯风格，他根本没考虑别的那么多。
恰好王襞等人也有此意，又以为他这里面也有沈默的意见，便一拍即合，去徐阶家里插了一杠子。
至于沈默指责他的另一点，‘煽动士子闹事’，何心隐就更郁闷了，他和那帮士子又不熟，就是想煽动，人家也不听他的呀。何况这种扇阴风、点鬼火的鬼蜮之举，岂是一代大侠所为？所以他更受不了这条指责。
只是何心隐隐约知道，那次士子情愿，是有些个王学后辈掺和在里头，他是个实在人，觉着王门难逃干系，那王襞自然不能免责……而自己既然曾请王襞帮忙劝徐阶下野，就更加不能撇清，只能默默承受沈默的指责，一肚子气没处撒。
要说这思想界的人就是随性，没有严密的组织、没有明确的纲领、没有完整的计划，想到哪干到那，怎么可能成大事？
别看在普通士子黎庶的眼里，他们好像全知全能、很厉害的样子。但在沈默这样的官僚眼中，他们真的只是些天真单纯易摆弄的小白羊而已。
※※※
郁闷的仰脖饮下一大碗酒，何心隐擦擦嘴，脸转向一边，也不看沈默道：“山野之人，本就不该掺和庙堂之事，这下给你添乱了，实在对不住，以后再也不会了！”
“柱乾兄，我开句玩笑，你反倒认真了。”沈默这下却一脸歉意道：“这么多年没见，我却净说些扫兴的话，实在是不当啊……”说着端起酒碗道：“我给你赔不是了。”便将一碗酒全都饮下。
双方毕竟还要继续合作，所以点到即止便可。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有些话没必要说的太明白……相信这次之后，王门上下便会知道，自己不会像徐阶那么好说话。有了这层铺垫，如果还有人不知收敛，自己再出手收拾，也没人能说什么。
刚发完火，何心隐也感到后悔，但话既出口，他决不肯收回，这会儿见沈默主动赔了笑脸，也就趁势下台阶道：“我这犟牛脾气，只怕到死都改不了，还望你海涵。”和沈默又碰了碰酒碗，他接着道：“我方才之所以那么失态，实在是觉着，你这次没能当上首辅，真的很可惜。”
“我还年轻，慢慢来嘛。”沈默云淡风轻道。
“只怕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啊！”何心隐叹口气道：“本朝的内阁首辅，虽然被天下人以‘宰相’视之，但自第一位解缙起，到徐阶这一任，任过首辅一职的有四十多人，却没有一个名副其实。”
“我觉着分宜和华亭的权势，不亚于古时宰相。”沈默微笑道。
“权力是够了，但于国于民无补。”何心隐却不屑道：“这算是什么宰相？”
“那你觉着怎么才算称职的宰相？”沈默捏几个茴香豆，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宰相者，当致君尧舜、为国柱石，虚心以待令，有口不私言！使天下无苛政、无酷吏，耕者有其田、学者得其志，国泰民安，疆土永固！”何心隐几乎不假思索道。
沈默听他说完，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要按你这个标准，怕是过去不曾有得，将来也不会出现。”
“是的，这种宰相，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说着何心隐目光狂热的望着沈默道：“可是老弟，你就有可能成为这千古一相啊！”
“何以见得？”沈默淡淡道。
“谁都知道，现在大明到了危亡之际，改革变法已经成为大势所趋，这就是天时；你出身东南，而朝廷要想变法成功，关键就在东南。你在东南的人望之隆，五百年来不做第二人想，若是你来主持变法，则可事半功倍，这是地利；当今皇帝是你的学生，又是个毫不管事的，治国安民，还不是依靠首辅？这就是人和！所以，你若当上这一任首辅，尽可把满腹经纶用于指点江山，激浊扬清，开创太平盛世！”何心隐整个人都亢奋起来道。
沈默却没有被他感染，笑谑道：“柱乾兄，你若生在战国时代，就是苏秦、张仪一样的人物。”
何心隐闻言毫不惭愧道：“可惜生错了年代，身怀屠龙技，却无处施展啊！”
“哈哈哈，好一个身怀屠龙技……”沈默端起酒碗道：“当浮一大白！”
“干！”何心隐来者不拒，又是一饮而尽，这就连喝了五碗，脸色酡红，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莫名的兴奋中：“想不想听听我的屠龙之技？”
“洗耳恭听。”沈默也有些酒了，但他的意志力，足以保持清醒。
“若是我为宰相，当作三件事！”何心隐伸出三根指头道。
沈默端着酒碗，默不作声的听他宣讲。
“若想廓清政治，开创新风。”何心隐很是激动，他一生行走江湖，对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都有着深入的观察。虽然身处草莽，却满怀忧国忧民之心，苦苦思考救世之策几十年。现在终于可将多年来萦绕于胸的治国大计，讲给一个信任自己、自己也信任的当政者听到，这机会实在太难得了。便语调激昂道：“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刷新吏治，选贤用能，消除朋党。官乃治国之本，用贤臣、远小人，则可以仁抚世，泽及草木。反之则生灵涂炭，国无宁日。”
“纵观本朝两百年来，官居一品、禄秩丰隆者不计其数，然而却没有几个肯实心为国操劳，为百姓谋求福祉的。这是为何？就因为小人朋比党之，贤人多不在朝。”何心隐侃侃而谈道：“我今年五十二，自成年后，经历过两个宰相。先是严分宜，他所用之人，多为同年、学生、乡谊、亲戚，朋党，但凡不肯依附于他、跟他同流合污者，则被排挤迫害，尽数凋敝。他这是将朝堂当成了自家食堂，能为百姓着想就怪了。”
“再说近一点，被天下人称为二百年来第一贤臣的徐阶，也是一样的党同伐异，科道言路，天下各州府宪台，两京各大衙门，一半官员出自门下……”
这要是谈起吏治来，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沈默不得已打断他的话头道：“实例就不必举了，朋党问题由来已久，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得了的。进贤用能，说起来容易，实际做起来也非易事……”说到这儿，他感触颇深道：“现在的官员，许多人是‘说就天下无敌，做就无能为力’，那些名气大的清流名臣，道德文章没的说，可到了‘钱粮刑名、水利农政’这些实际政务上，根本就与白痴无异。还一点不虚心，帮不上忙净添乱！”
“这正是我要说第二点，你要多用循吏，少用清流！”何心隐道：“何谓‘循吏’？就是那些实心任事、又能奉公守法的官员！这些人可能没有华丽的学问、显赫的名声，在衙门里也是不显山不露水，品级大都不高。但他们其实稔熟政务，是维系各衙门运转的灵魂人物，也是能让这个朝廷摆脱困境的雪中之炭。”
听到这儿，沈默的神态凝重起来，他知道，每个衙门里，大抵都有这样的‘循吏’存在，但大都不讨同僚所喜，之前为了积攒人品，讨好大多数人，他在选用官吏时，并没有向这些人倾斜。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自己的地位几乎无可撼动，有些事情，该做就不能等了。
见沈默凝神倾听，何心隐深受鼓舞，继续大声道：“而清流者，则大都是翰林出身，学养过人之人，这些人以圣人教诲为最高准则，讲究操守，敢于犯言直谏，这是好的一面。然而他们好名而无实，不敢慷慨任事、唯恐有伤名声……”
这老何真是指着和尚骂秃子，把沈默说的老脸通红，好在有了酒，看不大出来。
“人都说清流难做，我说错，清流好做，循吏才难做！”何心隐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拍着桌案道：“清流只要个好名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什么都不做，自然无过！我观当今所谓清流，不过是些尸位素餐、沽名钓誉之徒而已。”他顿一下道：“循吏难做，因为循吏要做事，做多错多得罪人多，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举步维艰，内外交困。故而许多当初发誓要‘治国平天下’的年轻人，在做了一段时间循吏后，尝尽人间冷暖，便转作清闲之流去了。这还是好的，还有好些不自爱的，与奸胥猾吏同流合污，把手中权力兑成金钱美女享受去了。”说到这，何心隐喟叹一声道：“故而循吏少啊，还大多明珠蒙尘，更让那些立志做循吏的年轻人灰心。要是再不大用这些人，怕再过几十年，就要彻底绝迹了……”
“说得对，切中时弊！”沈默终于也激动了，紧紧握着何心隐的手臂，肃然动容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笑我一直喟叹无人可用，原来是有眼无珠，不能识人呐！”说着兴奋的搓搓手道：“我要把你今夜的话记下来，给皇帝上条陈、给高阁老写信，一定不辜负你的高见。”
“我还有第三条呢。”何心隐开怀笑道：“听我说完再记也不迟。”他也觉着真是痛快，方才的不快早就抛去沈京将战斗的地方，只剩下满身的希夷和振奋了。
“请讲请讲。”沈默给他倒酒道。
“这第三件无比困难，比前两件加起来都难，可朝廷要是不做，把前两件做好也是白搭。”何心隐沉声道：“还是逃不过亡国的危险。”
“是吗？”沈默搁下空了的酒坛，等他的下文。
“那就是，打击豪强，抑制巨室。”何心隐一字一顿道。
此言一出，方才还很激动的气氛，一下又凝滞下来。何心隐紧紧盯着沈默，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道：“怎么，连私下谈谈都不敢吗？”
“和你有什么不敢说？可说有什么用？关口还是做啊！”沈默叹口气道：“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你看历朝历代，哪个跟巨室作对的宰相，有过好下场？”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亡国吧！”何心隐勃然变色道：“你是状元之才，一部二十一史，想必烂熟于胸。难道不知道，历朝历代酿成社稷祸变者，全都是巨室所为！当年我为了找出天下之病，历时十二年，走遍全国两京一十三省，所见所闻，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触目惊心’！一面是百姓下无立锥之地、身无蔽体之衣，奄奄一息、嗷嗷待哺！一面是那些皇室宗亲、官宦人家挥霍无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是我当今大明的真实写照……”说到这时，何心隐已是目眦欲裂。

第八二八章 在脚下（中）
“何为巨室？宗室勋贵、显宦世家、中贵大珰也。这些人，全都寄生在大明朝身上！就拿其中为祸最甚的宗室来说，大明朝开国至今，亲王、郡王、皇室宗亲遍于天下。按规制，一个亲王每年就要供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又有绫罗绸缎、难计其数。其余各种开支、更是不胜繁举。你有没有算过，一个亲王便靡费若斯，大明十几万的皇室宗亲，又要耗费多少国帑呢？还有那些公、侯、伯，宫中宦官、各级官吏，也都一样有朝廷奉养，每年所需又是多少？你肯定比我清楚！”何心隐双目喷火道：“这些人又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权柄，所兼并之田庄占天下七成且不纳税！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不及天下四成，却要纳天下之税！丰收之年尚且难以为继，一旦遇上灾荒，他们不得被苛捐杂税逼反了才怪！到时候一人揭竿，万众景从！到时候你可别怪老百姓造反，官府不抑巨室，那就让老百姓要了他们的命吧！”
说完这一切，何心隐定定逼视着沈默道：“沈阁老、沈绍兴，请问不去解决这个问题，你在别处折腾的再红火，又有什么意义？！”
沈默被他说的一阵阵面红耳赤，这个问题，他前些日子刚与沈京讨论过，他那兴工利商、殖民海外的路子，不过是因为不敢正面与豪门巨室为敌，而想出来的迂回路线。但他是知道的，自己所作的只是延缓矛盾，这些问题不正面解决，将来肯定要出大乱子的。
可要他面对全天下的既得利益者，光想想，沈默就能出一身白毛汗。就算人固有一死，也不能纯粹找死吧？
所以他宁肯自欺欺人的，把这个伟大而艰巨的任务交给后来者，也不打算趟这个十死无生的地雷阵。
然而此刻，身为大学士，被人拿这个问题逼问，但凡还有一点羞耻心，他就会觉着无地自容。
※※※
“请回答我，中堂大人！”见沈默迟迟不肯开口，何心隐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又换了个称呼，近似咬牙切齿道。
“我回答你就是。”沈默轻叹一声，坦诚的望着何心隐道：“天下事，有些做得，有些做不得。”
“不做怎知做不得？”何心隐对这个答案绝不满意。
“不做我也知道。”沈默悲哀的看着何心隐道：“你武功高强，可以飞檐走壁，可以开碑碎石。但我问你，你能不用任何外力，把自己掐死吗？”
“……”何心隐心说什么话呀，我就是手上再有劲儿，在自己脖子上也使不出来啊。
“你不回答，就说明你知道不能。”沈默表情悲哀的看着他道：“同样道理，我的权力来自于这个体制，如果我损害了体制内、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这个体制就会抛弃我，我将丧失手中的权力，被既得利益者打入十八层地狱！”
对沈默的态度，何心隐简直无言以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咬牙道：“有些事，应当明之不可为而为之！”
“说得好，但是应当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沈默点点头，轻声道：“我得先把这些事情做好。”
“比如说？”何心隐逼视着他道。
“比如说‘驱逐鞑虏’。”沈默淡淡道。
“好一手‘避重就轻’！”何心隐不屑道：“只是你连国内的钉子都不敢碰，还有信心打鞑子人？”
“你都说了，这是‘避重就轻’。”沈默揉揉鼻尖道：“虽然也很困难，但还有希望，所以我会全力以赴去做。”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况且何心隐本就是个‘话不投机半句多’之人，只是为了一舒胸中机杼，才忍气吞声跟沈默耐心，现在一听他的口气，是不想再谈下去了，便长身而起，叹息一声道：“江南，我怀着一腔热血来见你，谁知遭你当头一盆冷水。罢了罢了，原来官当大了，也就不是当初那个‘指点江山’的意气书生了，算我这次白来了……”说罢，他便起身一揖，闪身就要出门。
“柱乾兄，且慢！”沈默也站起来道。
“有何见教？”何心隐没回头，但毕竟是站住了。
“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相见，有些话，我不得不说。”沈默轻声道：“听说你现在到处讲学，宣传你那‘聚和堂’的理念……我劝你还是打住吧，这是个犯忌讳的东西，在僻远的永丰山区搞搞也无妨，可要是在别处闹大了，是要惹出杀身之祸的。”
“受教！”何心隐心中本存了一份期盼，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叫自己回来共商国是。谁知他竟否定起，自己的最得意之作，不由怒火中烧道：“不会打着你沈阁老的旗号招摇，你放心好了！”说完勉强一拱手道：“告辞……”话音刚落，人已抬脚出门。
沈默连忙送了出来，一看何心隐径直往甲板尽头去了，赶紧出声提醒道：“楼梯在这边！”
“楼梯太慢，你这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何心隐说着竟纵身一跃，从船上跳下，扑通一声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前辈’跳江了。不待沈默吩咐，几个水手便开始脱棉衣，准备下水救人。
沈默快步追到船边，双手撑着栏杆往江面看，他虽然知道何大侠不可能淹死在大运河里，但没看到人影，总是会担心。
过了好一会儿，当水手们扑通扑通往江里跳时，十几丈远的水面上，终于露出个人头来，只见那人一边仰泳，一边引颈高歌，歌词十分的悲壮凄凉：
“今夕何夕兮，雪满关山，
今夕何夕兮，剑光闪闪。
汉宫柳，无须怨，
垓下歌，何足叹！
胸中喷出英雄气，
直欲拍马斩楼兰。
好男儿，志难伸，
别故园，走千山。
悲莫悲兮生别离，
悲莫悲兮眼欲穿……
哈哈哈哈哈……”
听着那如杜鹃泣血般的歌声，肝肠寸断的狂笑，所有人都不禁猜测，究竟是何等伤心之事，竟惹得此人如此痛苦呢？
沈默双手紧紧攥着栏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何心隐和他的歌声，完全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才猛地一拳击在栏杆上，当时就血流不止。
侍卫赶紧打开医疗包，上来两个人，给他包扎伤口。
沈默任由他们摆弄，目光却依然盯着何心隐消失之处，两个侍卫隐隐听到，他在反复低声念叨一句：‘又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
俩侍卫面面相觑，不知大人到底又少了啥。
※※※
官船继续北上，虽然沈默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看不出丝毫的异常，但他从房间走出来的次数明显变少了，显然那个不速之客带来的消极影响，将会持续一段时间。
一路无话，三月中旬，终于抵达了通州官船码头。沈默让大队侍卫先在船上等候，自己则在一个小队的护卫下先行下船，登上候在岸上的一顶普通蓝呢轿子。
侍卫便引着那轿子，往位于城中的通州驿去了。
时间是清晨，街上行人还少，很快便到了客舍青青柳色新的通州驿站。
通州是大运河的北起点、南终点，往来官吏如过江之鲫，所以这通州驿站也建得十分宽敞。进了院子，有驿丞迎上来道：“这么早，是住宿还是找人？”毕竟是天子脚下，见惯了达官贵人，所以他对沈默的侍卫，也没什么感觉。
“找人。”侍卫头领道：“请问徐阁老在哪里下榻？”
“你家大人要找徐阁老？”驿丞打量着他道：“劝你们还是回吧，徐阁老不见客的，昨天仓场侍郎来拜见，都被挡回去了。”
“见不见是徐阁老的事儿。”侍卫冷冷道：“你只管带路就是了。”
“得，算我多嘴……”驿丞一听这口气蛮大的，也不知是真大牌还是没个数，但他不会去触霉头，便道：“跟我来吧。”
轿子便要往里抬，里面的沈默出声道：“落轿。”说着便掀开轿帘。
轿夫们赶紧稳稳落下轿子，压住轿杆，让沈默从中走下来。
看到下来的这位穿着便服的，最多不过三十岁，那驿丞彻底不看好了，心说，除非你是徐阁老的儿子，否则甭想进那个们。待他看到沈默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白瓷坛子提在手中时，又不禁猜测起来，里面难道是狗头金？这种贿赂手段太低级了吧。
甭管心里怎么想，驿丞还是把沈默领到了后院位置最好的一个跨院外。一指那有人把守的月亮门道：“就是那儿，小得先告辞了。”他不想陪着挨拒，便先往外走，但没少了偷偷回头，想看沈默的倒霉样。
结果让他大跌眼镜，只见那些眼高于顶的锦衣卫，一看到这年轻人，竟二话不说让开去路……驿丞差点没一头撞在墙上，实在猜不透，这位到底啥身份？
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头，那青年人竟不进去，而是执意让锦衣卫进去通禀，待其回来相请时，才提着那个小罐子进去了院子……驿丞最后也不知道，那罐里到底装的啥。
不过看着架势，就是装得是炸药，也没人敢检查。
※※※
沈默进去，便见徐阁老穿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上束着平定四方巾，和一个普通老者没有任何区别的背手站在那里，正慈祥地望着他。
沈默把那瓷罐往地上一搁，便行大礼道：“学生沈默，拜见师相！”
“呵呵，快起来。”徐阶快步上前，一把把他拉起来道：“好啊，咱爷俩还能再见一面，真让老夫喜出望外。”虽然今日离京，但徐阶已经退了整整俩月，加上过年，歇了足足七十五天，别的不说，至少把气力养回来了。
“这么早过来。”把沈默拉起来，徐阶亲热问道：“还没吃早饭吧？”
“是。”沈默点头道：“怕您已经启程，便赶紧过来了。”
“呵呵……”徐阶以前没这么喜欢‘呵呵’，拉着他的手往里走道：“当老师还是首辅啊？退下来了，有的是时间，用不着再争分夺秒了。”进了屋，指着桌上的早饭道：“瞧，到现在还没用早饭呢，咱爷俩正好一起吃。”
“请师娘也一同来吧。”沈默礼貌性的道。
“算了，她在别间用吧。”徐阶竟亲自给沈默盛粥道：“不然你不自在。”
沈默哪能让他盛粥，赶紧上前道：“师相，还是我来吧。”
徐阶把盛了大半满的粥，搁在他面前道：“老夫已经退了，你也该换个称呼了。”
“换个称呼，您也是我老师。”沈默沉声道：“还是我来吧。”
徐阶面色欣慰地点点头，这次不再坚持了。
沈默便给徐阶盛上了粥，恭恭敬敬递在他面前。
徐阶慈祥的看着他，眼里和皱纹里都是笑容道：“快坐下吃吧。”
沈默把那个小瓷坛打开道：“这是老师最爱吃的甪直酱菜，学生回来路过，便买了些……”说着便黯然道：“不过老师现在也不稀罕这个了。”
“唉，多少年了。”看到那酱菜，徐阶十分感慨道：“每次你从东南回来，都不忘了给老夫带家乡的酱菜……”说着眼眶湿润的望着沈默道：“回去后固然可以把这螺丝菜当饭吃，可吃不到你给带来的了，老夫怎么会不稀罕？”

第八二八章 在脚下（下）
三月的北京，春风和煦、草长莺飞，乃是一年中最美好、也是最短暂的季节。
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通州驿甲字跨院的饭厅之中，既不耀眼、也不灼人，只让人感到温暖明亮。
沈默拿起个小白瓷碟儿，用自己还未使过的筷子，把螺丝菜从坛子里夹出来，稳稳的摆在碟儿上，送到徐阶面前，然后自己也来了点。见徐阶端着碗在等他，他也端起粥碗，舀了半勺送到嘴边。
“慢点喝。”徐阶出声道：“先在嘴里含含，把津液引出来再咽下去。”
沈默只好依命将半勺粥，慢慢含了好一阵子才咽了下去。
徐阶也如是去做，待到把口中的稀粥咽下，他才缓缓道：“我这也是跟《百粥谱》上学的，上面说‘养生无过津液’，这样吃粥可以长生。”
沈默微笑道：“想不到老师也看蒲州公的著作。”
“他那是教人长生的金玉良言啊。”徐阶无比感慨道：“只恨老夫已是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桑榆晚景没有几年了，此时开始注重养生，不啻于临时抱佛脚，只怕旧疾难愈，恐怕用处不大。”说完这话，他便看着沈默，这番弦外之音，一般人是听不明白的，但徐阶知道沈默不是一般人。
“老师此言差矣。”沈默果然听懂了，他搁下碗、擦擦嘴，端坐道：“养生是一种态度，只要您从现在开始，坚持这吃粥之道，必然可以延年益寿，长命百岁的。”
“呵呵，承你吉言。”徐阶笑着点点头道。
这到底打得什么机锋？其实这是徐阶在自诉心曲。其实徐阶心里，对沈默是很窝火的，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竟敢吃里爬外，和人合计着欺师灭祖，真是恨不得把你鼻子咬下来。
然而把乌龟功练得炉火纯青的徐阁老，纵使心里再窝火，但也清楚形势比人强。自己已经下野了，而沈默却是实权大学士，双方强弱立换……而且除非豁出去脸皮不要，承认自己是被沈默坑爹之外，他也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对方的手段。
但徐阁老已经快七十的人了，除了个名声他还能图啥？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跟沈默同归于尽的。
认清了这点，徐阶便知道与其图一时意气之快，狠狠羞辱沈默一番。还不如示之以弱，看看双方还有没有修好的可能。毕竟师生的名分在那里，沈默也不想一直闹僵，被人看笑话吧？
于是徐阶用《百粥谱》和杨博，含沙射影的点出……我知道你和那老西儿的勾当，是你俩把我玩回家的！然后又说自己是‘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意思是，我认输了，不玩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但是，对于自己的‘桑榆晚景’，徐阶最担心的不是沈默和杨博，毕竟一个是学生、一个是亲家，就算做给世人看，也总是要顾着一份香火情的。
他担心的是‘旧疾难愈’，谁是他的旧疾，自然是高拱了。他是以‘养生’比喻和未来当政者的关系，担心将来高拱上台后，自己会遭到清算。说自己‘临时抱佛脚’，意思是以前与沈默的关系搞得太僵，不知现在重归于好，还来不来得及。
归根结底一句话，我输了，你罩不罩我？
沈默的回答是，罩！但你得坚持‘吃粥之道’，什么是‘吃粥之道’，就是杨博说的食粥心境——‘淡泊之中滋味足’！
意思是，你以后不要再搅风搅雨，老老实实安享你的桑榆晚年，我自然保你无事。
※※※
似乎在这番内容吩咐的简单对话后，师徒俩的关系，便进入新篇章了。
徐阶眼中露出一点含笑的光，然后将一只老手向沈默伸了过去。
沈默开始还愣了一下，见他一直望着自己，又见那只长着皱纹和老人斑的手，还一直伸在那里，便将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
徐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背，满含着复杂的感情道：“国事家事，一切都拜托拙言了！”
快七十的人了，这一握居然还如此有力，沈默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冰凉冰凉，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心里大感不适，面容却十分平静道：“老师请放心，我会尽力而为的。”
“呵呵……”徐阶慢慢抽回手，自嘲道：“其实老夫已经致仕，国事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只是习惯了操心，一时还改不过来，倒让拙言见笑了。”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沈默正色道：“老师心里放不下皇上和朝廷的。”
“是啊……”徐阶深深喟叹一声道：“老夫心里，有三件事放不下，还要拙言代为操心。”
“老师请讲。”沈默点点头道。
“第一，毋庸讳言，我此次致仕太过突然，而继任者高新郑，又和我龃龉颇深。恐怕等他初回京城之时，便是小人摇舌鼓噪、挑拨是非之日。”说到政事上，徐阶身上又隐隐现出一国宰相的气势道：“这种时候，要谨防谗言挑唆，不要让小人有可乘之机，以免乱了朝纲。”
“是。”沈默点头道。
“第二，毋庸讳言，言官出了害群之马，有一些投机取巧、卖直钓誉……甚至心术不正之人。”徐阶面色复杂的接着道：“言官要整顿，这是必须的，但不能为了泼脏水，连盆里的孩子也倒掉。”说着面色一正道：“老夫这话没有私心。当政者都不喜欢言官，因为这些人总盯着你、给你提意见、挑毛病，动不动就要弹劾你。但你得知道，大明能延续到今天，没有这些人的监督，是万万可能的……良药苦口利于病，言官制度本身是没有错，个别人的问题，不应该成为打压言官队伍的理由！”顿一下，他又道：“任何独裁暴政，都是从钳制言路开始的，言官的锐气，不能消磨啊！”
“是。”沈默又点下头，这个说法他很赞同。
“第三……这是件私事。”说到这，徐阶有些言辞闪烁道：“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沈默暗道，其实这才是你最担心的吧！他当然知道，虽然老徐算是个讲‘为善去恶’的君子，但他那几个儿子，却实在是些令人厌弃的二世祖。
徐阶留在家里的三个儿子，是苏松的一霸，强占民田，为非作歹，草菅人命，百姓恨之入骨；而在北京的徐璠也是好样的，仗着老子的权势，低价大量吃进黄金地段的店铺，然后再转手出租，坐在家里日进斗金，造成的影响十分恶劣。
其实御史已经参劾过徐阁老的几个儿子了，只是选的时机十分糟糕，在举朝倾拱的大背景下，当然会被视为对徐阁老的污蔑，然后轻轻揭过了。不过为了消除舆论的压力，徐阶还是勒令徐璠致仕离开京城，并将侵占的店铺全部退还原主，世人无不夸赞首辅的大公无私。
然而沈默是了解内情的，他知道徐璠是把京中的产业都脱手，但并不是还给原主，而是一半转到了一个叫吕方的名下，一半转给了一个叫李扬的名下……吕方、李扬，是徐阶门客吕德和李翔的儿子，玩的是左口袋到右口袋的把戏而已。
老子高唱‘孔孟’，儿子狂刮民财，大明朝的好事儿都让他家占全了！也敢怪徐阶会担心，自己这一退，会不会有人借那几个混账龟儿子整自己。心里实在没底，只能先后拜托张居正和沈默帮忙照拂。
沈默心中泛起一阵恶心，但还是平静地点头道：“几位世兄做得是有些过，不过无伤大雅，我尽量周全就是，但以后一定要改。”
“多谢。”徐阶又使劲握了握沈默的手，但他的手，比方才还要冰凉。
※※※
辰时中，通州官船码头上，已经聚齐了上百名官员前来相送的官员。虽然百官已经在京城集体送过徐阁老了，然而犹有百多名死忠官员，执意要跟来通州送他上船。
对于这些人的行为，徐阶心下也不甚乐意，这不是给他招风惹雨吗？但这都是他的铁杆，骂走了唱戏的，又来了打锣的，总之是旷野地上的毛狗，赶是赶不开的，只能任由他们跟着。
其实这些人，并不是纯粹为了送徐阁老，而是有小算盘的……一者，他们要向皇帝表达愤怒之情；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凑在一起商量一下，该如何去面对注定惨淡的未来。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磋商，他们已经定策……一定要紧密团结在一起，同进共退，做什么都要打着徐阁老这面旗号。老头子虽然走了，但他的门生故吏满天下，还是可以遮风挡雨的。
今天他们就要让世人看看，自己对徐阁老是多么的死忠，和他彻底联系在一起！
所以此刻徐阶人还未到，码头上已经是一片愁云惨淡，所有来送行的官员，都在酝酿着感情，准备待会儿来个感人肺腑的伤别离。
又等了一刻钟，远处大街上，一队锦衣卫簇拥着一辆马车、一顶小轿缓缓而来。
“来了、来了……”官员们一阵骚动。
很快，队伍在码头上停下，锦衣卫形成隔离圈，不许人靠近。一个侍卫拿着个马凳搁在车厢下，这才打来了车门。
官员们挤向那车门，为了让徐阁老看到自己哀容，许多人都在使劲挤泪。那些感情酝酿不到位的，只好拿出绝招，狠狠拧自己的大腿内侧……
就在所有人都摆出如丧考妣的样子时，却发现从车上下来的，腿脚明显比老头利索。待齐站定后，不由全愣了……竟然是沈阁老。
沈默理都没理他们，朝车厢内伸出手，把众人想要的徐阁老扶了下来。
然而这一打岔，方才的感情白酝酿了，没有一个能哭出来的，都呆若木鸡的望着，这情同父子的两人。
他们满脑子都是疑问……不都是说师徒反目，徐阁老恨死沈阁老了吗？那怎么解释他们紧紧拉着的手？而且沈阁老专程从南方赶来送行，果然人言不可尽信啊。
看到官员们错愕的表情，徐阶瞥一眼沈默，意思是，小子，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沈默轻咳了一声，紧了紧扶着对徐阶的手道：“老师，学生送你上船。”
“嗯。”徐阶朝众人点点头，道：“多谢前来相送，诸位多加保重吧……”便在沈默的搀扶下，上了早就整装待发的官船。
直到徐阶上了船，官员们才回过神来……还有好多话没说呢。现在也没法说了，那怎么办，就哭吧。
于是众人朝着徐阶跪下，放声哭号起来。
※※※
徐阶的眼眶也湿润了，然而不是因为那些哭号的官员，而是他突然发现，这里正是四十五年前，自己二十一岁时，第一次来北京赶考，当时下船的地方。
岁月匆匆，弹指一挥间。荣辱悲欢如过眼云烟，现在，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徐阶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物是人非。四十五年来，这个码头的样子几乎没有改变，而自己，却从当年那满腔热血的青年才俊，变成了一个满身疲惫的退休首辅。
回忆像奔流的河水，一旦开闸便连绵不绝，徐阶又想起，三十八年前，自己二十八岁时，因为仗义执言、触怒了当时的首辅张璁，结果前途尽毁，家破人亡，被发配蛮荒之地。那次，也正是在这里上的船。
如果那时的自己，看到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第八二九章 高老三又回来了（上）
官船扬帆远去，为官四十五年的两朝首辅徐阁老，终于离开了北京城。两个月后，徐阶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松江老家，全城的官绅父老在码头相迎，无论别处如何评价徐阁老，他都是他们的骄傲。
而他那位因为私愤弹劾兄长的弟弟，已经被罢官在家的原南京户部侍郎徐陟，在得知了兄长致仕的消息后，便陷入了羞愧与恐惧之中。所以那天他在万众瞩目之下，仅穿着中单，背负着荆条，在码头跣足跪迎兄长。
然而徐阶看都没看一眼，便从他面前走过，登上轿子离去了……
虽然远未到他谢幕的时候。但毫无疑问，这位长时间叱咤风云、左右朝局、书写历史的徐阁老，已经不再是大明这个舞台的主角。
回顾他漫长的政治生涯，便能看到，他这一辈，被人整过、也整过人，干过好事、也干过坏事。在他的从政历史上，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悄然无声、鲜有建树，只是履行一个合格官僚的职责。但仅仅那几件事情，就足以让他彪炳史册，为万众敬仰赞叹了。
公平的说，他是大明有史以来最有权势的首辅，二百年来最强的官僚，没有之一。
然而为何他的突然下野，并没有激起太多的浪花呢？虽然有不少人上书挽留，但皇帝不接受，大家也就算了。虽然有很多人跟着来通州送他，但大都有自己的算盘，真正舍不得他走得，似乎没有几个。
甚至连他最疼爱的张居正，都认为虽然自己需要仰仗师相的栽培，但要是老师再执政下去，着实于国无益，还是走了利索……哪怕在胡宗宪案后，张居正也是一样的想法，不能因私废公、而要以国为先，这是他和绝大多数官员的区别所在。
但这并不是说，徐阶的名声臭大街了，恰恰相反，在主动退位之后，他的声望极高、名声极好，简直成了淡泊名利的代名词。
可为何大家都不留恋他呢？因为他的执政，已经于国无益。只有稍有些见识的官员，便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早日平稳的退位让贤，就是他能做的最后贡献了。
不是人心似水，官员无情。而是他真的已经不合适了。
大明到了今天，真的已是危若累卵……各种积弊如山，土地兼并严重，朝廷财力枯竭，九边外敌窥伺，内里民乱四起。再不振作，再不根除顽疾，就真的真的没有时间了！
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必须由雄才伟略、担当社稷的英雄，来力挽天倾了。
而徐阁老，显然不是这样的英雄人物。
他固然已升到了一人之下的高位，但在这个专制的官员体系中，决定你是否能上位的，是权术而不是才能。所以爬到高位而掌控了国家权柄的，不一定就是优秀的政治家。很可能，仅仅是一个权术高手，甚至就是个庸常官僚。
国家的经济、民生、兵备如何统筹？体制痼疾源于何处？如何拔除腐败以起衰振惰？一个政治家是要会下这盘棋的！
而行政官僚，却只懂得人际关系这一步棋。如何固宠和如何安插亲信，乃是他们的全部本领……无奈的是，自从掌握国家政权之后，徐阁老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这上面。给亲信安排什么样的位置，怎样才能让所有人相互制约、不出乱子，如何把讨厌人杯葛掉，这就是一国首辅的全部精力所在。
而对于国事，徐阁老却主张休养生息、优柔宽政。
国事若斯，大明朝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哪里还容得你无为而治，休生养息？至于所谓的‘宽政’，无非是放纵贪官污吏；所谓的‘和揖中外’不就是挨打了也忍气吞声！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功便是过！
所以他徐阶，就是大明二百年来官僚政治的精华浓缩而成，无愧于第一官僚的称呼。
大国如果由这样的超级官僚来领导，其结果必然是超级稳定。而对于像大明这样一个版图超大而兵备疲弱、人口众多而榨取过甚的大国，稳定就意味着正在没落下去。这才是这个国家，自从建立后，便不可遏制的下滑的重要原因。
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滑到悬崖边上了，如果再有这样的超级官僚掌舵，那就只能粉身碎骨了。
所有船上的人，都不希望这条船完蛋，既然你徐阁老掌舵，无法带领这条船走出危险，那就只能换一个人来了……
隆庆二年四月七日，徐阁老还没有抵达家乡，一道起复老臣的圣旨，却送到了河南新郑。
※※※
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新郑县。
一队骑士飞快地往高家庄方向疾驰而去。
再过几天就是立夏，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已是青苗没膝。晨光穿过薄雾，照耀在沾着露珠的绿叶上，闪耀出无数小小的七彩光晕。在这如梦如幻的色彩中，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叫天子从田中呼啸着钻入云霄；雏燕贴着麦穗掠翅儿飞行，还显得有些紧张；鹌鹑在田间地垄悠闲漫步，就像穿着褐麻布衣服的农夫；黄鹂鸟在开着洁白槐花的树上婉转的歌唱……
高家庄就掩映在这如诗如画的田园风光中。一般人顾名思义，就会认为，这里的人大都姓高，似乎就是个普通的农庄。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这里人大都姓高是没错的，可这绝不是个普通的农庄。这时候你走进村子，就会听到祠堂里传来的琅琅读书声。进去一看，好家伙，不过几百人的庄子，竟有七八十个读书的大小少年……按照人口比例看，所有适龄的孩子，都在这里读书了。在这个三代富农才能供一个读书人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学子们也很珍惜读书的机会，虽然先生还没来，所有人都摇头晃脑、全神贯注的背书，就连原先最皮的孩子，也不敢稍有懈怠。
而当那个身穿半旧青布道袍、头戴葛巾，胡须浓密、方脸阔口、法令深刻的黑脸教书先生出现在学堂门口时，读书声便戛然而止，所有的学子正襟危坐，满脸憧憬的望着那先生。
教书先生的目光深沉，步伐有力的走进来。
“问先生早……”待他站定，学子们便齐刷刷的起身行礼。
“坐下。”声音浑厚响亮。
待学生们坐下后，先生便开始检查背书，但他的方法与一般教书先生不同。不是一个一个的上来背，而是把学生们按各自课程分为五组，并指定了组长负责检查背书。他则背着手闭眼走来走去，虽然这么多人背不同的书，声音嘈杂无比，但只要有没背好，组长却放过了的，他都能马上听出来。待到所有人都背完了，便把这些没背好书的点起来，每个人哪里背错了，他都说的分毫不差，令学子们万分惊服，没有一个敢偷奸耍滑的。
这样可以大大缩短检查背书的时间，使先生有更多的时间讲解精要。
今日毫不例外，先生微闭着眼，在课堂里走来走去，学生都在卖力的背书。但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这和谐的一幕，学生们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先生也黑着脸望向门口。
只见村长一脸小心的站在门口，朝那教书先生作揖道：“三叔，有天使到了……”
“出去……”那教书先生冷冷道：“这是上课时间，让他们等着！”
“可是……”村长小意道。
“滚出去！”教书先生怒吼道。
吓得那村长连忙抱头鼠窜。
“背书，谁让你们停了！”见学生们看的目瞪口呆，教书先生拿出了戒尺。按族学的训条，读书时不一心一意，初犯打十戒尺。
把所有孩子的左手都打成了红馒头，教书先生沉声道：“读书要专心，否则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去下地干活！记住了吗！”
学子们虽然被打的泪花直飞，但都乖乖点头，然后继续背书。
※※※
一上午，果然没人再敢来打扰，到了中午散学吃饭的时候，那教书先生才来到祠堂前厅，便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桩子似的钉在个身穿蟒衣的大太监身后。
那太监本来坐在那喝茶，看到他进来，赶紧起身稽首道：“奴婢石兴，见过阁老。”
教书先生有些意外道：“石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了。”石星敛起笑容道：“高拱接旨！”
“臣高拱恭请圣安……”这教书先生竟然是被罢官的内阁次辅高拱高肃卿。
“圣躬安！”石星便在摆好的香案前，宣读了起复高拱的圣旨。
自始至终，高拱的表情都是一成不变，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连连惊叹道：‘他竟然做到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到底是什么人物，又做了什么事，能让已经宠辱不惊的高阁老如此惊异，这事还得从去年高拱刚回到家乡说起。
话说一年前的这时候，高阁老在‘举朝倾拱’的声浪中黯然下野，返回了新郑老家。但一路上想起徐阶那厮的丑恶嘴脸，那些言官的无耻谩骂，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烧。一路上又气又恨，还淋了雨，结果一回到新郑就病了，而且病的还很厉害，多方延医都不见好转。
就在府里急得团团转时，一个自称‘邵大侠’的男子出现了，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可以药到病除，治好高阁老。高福见他身长肩宽、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颇有大家风范，而且看上去就很不简单，所以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把这人带进来了。
装模作样的一番望闻问切，邵大侠凑在高拱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便见已经卧床多日的高阁老竟一下坐起来，吆喝着让摆桌酒席，要和着邵大侠把盏！
家人虽然觉着他大病初愈，不宜喝酒，但他能心情好过来，比什么都强，于是按照吩咐，整治了一桌酒席。
事涉机密，高拱屏退左右，连斟酒的丫鬟都不要了，自己亲自执壶，与邵大侠对饮。
“邵先生，说自己与沈江南是朋友？”酒过三巡，高拱问道：“不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邵芳知道高拱这是在盘查他的家底了，一口干了杯中酒，苦着脸道：“三岁孩子没了娘，说来话长。方才跟您老吹牛了，草民哪敢高攀沈阁老，咱不过是和他打过交道而已。”
高拱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呵呵笑道：“这么说，你不是沈江南派来的了？”
“不是。”邵芳摇头道：“草民和沈阁老不仅没有缘分，还有些过节。”
“那么说，我就不需要承江南的情了？”高拱目光闪烁的望向邵芳道。
“本来就和他没关系。”邵芳道：“您承他的情干嘛？”
“呵呵……”高拱只是笑，这人再撇清，他也知道，一定是沈默派来的。便配合道：“既然不是沈江南派来的，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我为了阁老您而来啊！”邵芳瞪大眼睛道。
“为我而来？”高拱淡淡道：“你以前认识我？”
“第一次见。”邵芳笑道：“果然是见面更胜闻名！”说着凑过去，神秘兮兮道：“我看阁老的气色，根本就不是赋闲之人……”
“哦，你还会看相？”高拱似笑非笑道。
“麻衣与柳庄都学过几年……”邵大侠又把江湖人士那股好弄玄虚的习气带出来了。

第八二九章 高老三又回来了（中）
“那老夫是什么相？”高拱玩味地问道。
邵芳装模作样地端详着高拱道：“阁老双颐丰厚而法令深刻，眼大瞳亮而炯炯有神，且鼻翼如珠、人中颀长，方颊阔颧、眉扬如剑，此乃笑傲山林的饿虎之相！加之气色如赤霞蕴珠，正是金乌跃海之兆。如此大贵之相，世间少有！有道是‘形主命，气主运’，君有此相，必官至宰辅、位列三公；君此气者，说明时来运转、东山再起，已是指日可待了。”
高拱闻言有些心动，因为早年他还在裕王府当讲官的时候，曾经有个相士给他看过相，两人所说的相词几乎一样，而且那相士还说，他五十四岁会有道坎儿，但有贵人相助，会坏事变好事，成就一番事业。
回想起当年那相士说的话，高拱不由暗自联想：‘今年我正好五十四岁，政治生命几乎终结，这当然是人生一道大坎了。’想到这，他看看对面颇有些传奇色彩的邵大侠，心说：‘难道这就是我命里的贵人？’
“呵呵，咱俩还是第一次见面吧？”虽然心动，但高拱不会丧失智商，一下抓到了邵芳之言的漏洞道：“你之前不知道我长什么模样吧？”
“那是，草民与阁老确是初见。”邵大侠点头承认，面不改色道：“不瞒您说，草民交游甚广，有几个官场失意的朋友，他们大都高才，只是因为想做些事情，不得已与严党虚与委蛇，结果遭到牵连，冠带闲住。”他偷看一眼高拱，见对方露出倾听之色，暗道果然是‘同病相怜’，看来不会怪我，便道：“但他们年富力强，又都是想干事的性格，令他们在籍闲住，不啻于要了他们的命。便经常聚在一起，喝酒作诗、消遣时间，间或也会讨论朝局，所谓居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不外如是。”说着他恭维的朝高拱拱手道：“他们都说，高阁老有经天纬地之才，乃中兴大明的不二之人，草民虽然才是第一次得见您老，但着实仰慕已久啊！”
绕了这么大弯子拍个马屁，惹得高拱不由笑道：“莫不成，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参观一下？”
“当然不是。”邵芳连连摇头道：“还说我那帮朋友，今年的政潮他们也一直关注着，自然为您老扼腕叹息，大骂徐阶奸诈小人、大奸似忠了！”
听了这话，高拱感觉这邵芳亲切多了，现在所有敢反对徐阶的，在他眼里都是好孩子。
“但说一句冒犯的，您别生气。”邵芳故意一提气道：“您此番下野对我们却是好事。”
“何出此言？”高拱面色一滞道。
“要不草民也见不着阁老啊……”邵芳嘻嘻一笑，旋即正色道：“朋友们都觉着，您只是一时龙困浅滩，早晚还要飞龙在天。这正是我们投效阁老的机会，若非怕人多扎眼，此刻肯定都来了。现在只能让我来做个代表，向您老表个态，我们愿倾尽所有，助您老东山再起！”
听了这话，高拱彻底心动了，这就叫病急乱投医。若是换做平常，对这种江湖异士，他是见都不见的，现在却把对方当成了救命稻草，可见其心中的不甘有多重。
但就算这人背后真有沈默的影子，他心里也并未报多大希望……这时徐阶气焰高炽、如日中天，而皇帝又是个特别柔弱之主，怎么看，徐阁老都不像能速倒的样子。是以高拱此刻的热情，与其说是想问计，还不如说，是求个对徐阶的精神胜利罢了。
※※※
“老夫此番下野，是徐阶老匹夫下得黑手，若是此人在的话，我是回去不去的。”高拱是个敞亮人，一切都在脸上，便径直问道：“不知你们打算如何操办？”
“阁老是当局者迷啊！”邵芳自信笑道：“我听官场有谚云，‘宫里的风、内阁的云’，云彩再厚，能禁得住一场风？”
“风不够大，也枉然啊……”高拱慨叹一声，深有感触道。
“那就煽风点火！”邵芳冷冷道：“朝中言官所诤谏者，多涉宫禁事，而徐阁老身为首辅，不仅不为君父分忧，反而党护科道，早就惹得皇帝与诸大珰不快。只要有人肯帮着说话，他的位子是坐不稳的！”
高拱面色一变道：“这些宫闱秘闻，你是如何知晓？”
“草民的朋友遍天下，恰好也认识几个宫中的，他们正是诸大珰眼前的红人。”邵芳坦然道。
高拱闻言陷入了沉默，他素来不喜阉寺，且因为春里罢皇店的事情，而成为宫中贵人的眼中钉。自己这次之所以下野，也有那些太监从中作梗的原因。
痛定思痛，他虽然更加厌恶阉竖，但也终于认识到这些人的能量……外臣再亲，也近不过内监，这一内一外，便说明了远近亲疏。大臣是外人，太监才是内人啊！
甚至比起那些数月见不着皇帝一面的宫妃来，这些整天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在天子耳边吹的风，要比枕边风还要管用！
如果能利用这邵芳，和宫内众大珰修复关系，就算一时看不到什么效果，但将来必然是大有好处的……高拱很清楚皇帝对自己的感情，将来一旦徐阶退位，自己还是很有希望的……但前提是，那些阉人不要作祟。
如果说，之前高拱只是饶有兴趣，把和邵大侠的谈话当成排遣的话。现在他就彻底产生了想法，准备弥补一下自己的失误了。
但高拱仍担心邵芳是吹牛皮的，便不动声色的追问道：“你说的那些个大珰，都是哪几个？”
“这么个……”邵芳狡黠地一笑道：“阁老恕罪，草民不能说。”未待高拱变色，他便拍胸脯道：“但草民可以给您老打包票，这件事我出面来办，保证万无一失，您就坐等皇帝的圣旨吧！”说到这，他好像已经马到成功，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就要给高拱敬酒。
高拱和他碰一杯，饮下后方淡淡道：“谁都有自个的秘密，既然你肯不说，那我就不问。”顿一顿道：“但扳倒徐阶一事，一时不能力就，还需从长计议。”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接受了邵芳，准备与他合谋了。
邵芳不由兴奋的满脸通红，激动道：“当然要以您老马首是瞻，让我们咋干就咋干。”
“好！”高拱也很高兴道：“如果将来真能事成，你那几个朋友的事情，便包在我身上了！”
“多谢阁老！”邵芳连忙起身抱拳道。
“坐下，坐下，我们慢慢谈。”高拱脸上难得露出笑容道：“还是那句话，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现在徐党如日中天，你关系再硬，也没有人会跟你倒徐，你若是贸然提出，反倒坏了这层关系。”
“阁老教训的是，是我急于求成了。”邵芳谦虚道：“那您的意思是？”
“向他们表达一下我们的意思，请他们时不时，在皇帝那里帮我说两句话……”高拱脸上浮现悲哀道：“官场上都说‘人走茶凉’，日子久了没人提起我，怕皇帝就把老夫忘了。”
“是。”邵芳郑重点头道：“阁老的意思我晓得了，草民会有分寸的。”
“那就好，那就好……”高拱说着沉吟片刻，方有些尴尬道：“这需要不小的代价吧？”
“什么代价？”邵大侠充愣道。
“钱财。”高拱有些羞臊道：“老夫在官场上待罪几十年，知道办这种事，上下打点，都是要花很多银子的。”
“银子？”邵大侠又来了那股子狷狂之气，仰面哈哈大笑道：“看您家里这条件，能拿的出多少来？”
如果是平时，高拱肯定会反感他这副狂士模样，然而此刻却觉着十分顺眼。因为这至少说明，这邵芳不是为骗自己钱财而来江湖骗子……没办法，世道不太平，在京里时，高拱也尝听说，有这种骗子专门打赋闲官员的主意，利用这些人渴望起复的心理，假称认识京中某某大臣，可以代为疏通云云，骗的那些官员倾家荡产，然后逃之夭夭。等那些官员久等音信全无，才知道上了刁当，然而已经没处找人，也没脸报官，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甚至有人直接窝囊死了。
但邵芳既然这样说，就不是为钱而来，高拱这才放下心中的狐疑，反而不好意思道：“老夫没有捞钱的法门，只有薪俸和皇帝的赏赐，这些年来一共攒下一千两银子，你全拿去吧。”
“哎，怎么能用阁老的钱呢？”邵大侠豪气干云道，“这点钱我还拿得出。”
“那多不好意思……”高拱不是客套，他就是很不好意思。
“久闻阁老的墨宝千金难求。”邵芳便笑道：“要不您赐幅墨宝吧。”
“这个……”高拱有些迟疑道，他并不想和这人留下只字片墨。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邵芳面现遗憾道。
“方便！”高拱闻言一咬牙道：“这就写给你！”便对外面叫道：“高福，备纸！”横竖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只是一幅字而已，哪好意思拒绝？
高福闻言立刻进来，从墙边的橱格里抽出了一张上好宣纸，按照高拱的心意裁成了条幅摆在桌上，用镇纸压好。那厢间，邵芳也磨好了墨。
两人便平息凝神，看着高拱凝聚精力，拿起斗笔，在砚盒里蘸饱了墨。然后左手扶着案边，右手凝聚了全身的心力，一笔下去，写下了一捺。
“好！”邵芳轻声赞道：“笔力遒劲啊！”
高拱接着写了一竖，又写了一横，一笔笔下去，都是那样的有力。不一会儿，一个气势凌人的‘侠’字，便出现在二人眼前。
高拱又蘸饱了墨，心中再无旁骛，写下了后面三个字，‘之、大、者’。
“侠之大者！”邵芳低声念着，眼中不由泛起喜悦的光芒。
※※※
第二天，邵大侠便离开新郑，先在南京、苏州、上海，采买了诸般瑰异重礼，装了整整六大箱子。然后改头换面，装扮成个富商的样子北上。
等他抵达北京时，虽然已是七月流火，但依然热气腾腾。邵芳没有进城，而是带着两辆大车，往宛平县方向去了……且说这宛平县，是一处青葱岗峦、平畴沃野的好地方，然而不幸挨着皇城根。因为靠得近，荣沾圣恩的事儿虽然也有，但更多的却是难以下咽的苦处。
别的不说，单单那些皇庄宫产、赐田赏地，差不多就把全县上好的田土占去大半，老百姓全都沦为皇庄的佃农，世世代代给皇家种地。
邵芳来到的这一处，便是当今隆庆皇帝在潜邸时的庄园……现在已经赐给了太子，其收项作为太子的零花钱。
但因为太子年幼，还不能打理自己的产业。所以这处庄园，仍旧由原先那拨人管理，只是每年将收项送到东宫罢了。
庄子里屋舍俨然，有街有道，与普通农庄并无太大差别。在佃农们好奇的目光下，邵芳领着马车，来到村子中央的唯一一处大宅，敲响了门。
门开了，出来的是此间管事，他仿佛与邵芳很熟悉，一见是邵大侠，便将其热情地迎了进去，然后便日日陪他吃酒作乐。邵芳也仿佛乐不思蜀了，一住就是月余。
直到秋风渐起，天气转凉之时，那个陪他作乐的管事才对他道：“老祖宗明儿要来视察，你准备一下吧。”
邵芳这才从醉生梦死中醒来，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重新变得光彩照人，等待正主的到来。

第八二九章 高老三又回来了（下）
虽然已经被接回宫里，贵为大内总管，然而陈宏老太监，还是念念不忘他的农庄。
自从当年被先帝逐出京城，陈宏便在这初京郊的农庄里住下了，悉心为当时还是裕王的隆庆打理产业。因为他知道王府里的日子拮据，是以尽心竭力的经营这片当时还很荒芜的半山田。
十几年下来，在陈老太监的悉心照料下，这里已经变得土地肥美、出产丰富，从稻麦瓜果、到鸡牛羊猪，基本能供应偌大王府的日常消耗。可以说，这是用老太监后半生的大半心血浇灌出来的，自然十分有感情。是以只要得空，他就会回来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母猪又下崽了么？去年秋里修得那道水渠，今年用着怎么样？这都是他念念不忘的问题。
只是近一个月来，宫里风声鹤唳，他一直没有得空出宫。直到这几日情况好转，他才有时间过来，监督庄园里的秋收。
当邵芳被那管事带着，来到热火朝天的田间，看到一个干瘦的老汉，穿着粗布衣裳，头戴斗笠、赤着双脚站在那里，大声吆喝着，指挥佃农们抢收庄稼时。他实在无法将此人，与传说中棺材瓤子般的陈老公公联系在一起，这老头要是有病？那我该直接病入膏肓了吧？
邵芳心中掀起阵阵骇浪。以他的江湖经验看，这个与传闻严重不符的老家伙，八成是个心机深沉、深藏不露之辈，绝对不能小觑……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自己的谋划更容易成功了。
想到这，邵芳便脱下靴子，挽起袍子，加入了秋收大军。起先陈宏像没看见他一样，但哪知他是个杂家，没有不会的活计，农活也像模像样。不一会儿，就比别人干得又快又好，这让陈老太监微微颔首，便不再理他。
中午庄里的女人送饭到地头，陈宏才一声令下，吃了饭再干。于是佃农们纷纷放下农具，在水渠里洗了手，然后就地团团围坐，等着女人们把饭摆上……炖南瓜、炒茄子、丝瓜汤、拌菊花头，还有金灿灿的窝窝头。对于佃农们来说，只有老祖宗来庄里的日子，才能吃到如此丰盛的一餐。
邵芳也坐在佃农中，他虽然是有练过的，但养尊处优惯了，早就禁不得这份苦，坐在那里喘粗气，还出了一身的臭汗。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个窝窝头，就着农家菜，大嚼大咽起来。
把一个窝窝头吃下去，邵芳感觉恢复了些力气，这才四下一看，发现那老太监陈宏，竟也坐在不远的地方，和几个老农一边闲聊，一边吃着一样的饭菜。
邵芳突然发现，自己准备的礼物，实在太糟糕不过了。
※※※
吃完午饭，下午又是一通苦干。邵芳上午把劲儿都使完了，到下午就现了原形，累得腿肚子转筋，腰都直不起来，但他是个咬得住牙的，知道那老太监在看着自己，便拼了老命一直坚持到底，等把最后一捆麦秸扛到车上，他扶着车辕缓缓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佃农们都投来善意的笑，干力气活可不是光有劲儿就行，这个干了一整天的大老板，足以让他们刮目相看了。
邵芳可无暇去理会他们，坐在那里看自己满手的血印子，似乎这辈子还没遭过这种罪呢。
一个铜水壶递到面前，邵芳顺着那只生满老年斑的枯瘦往上看，果然见到了陈宏那张老干菊花脸，赶紧支撑着起来。
“坐着吧。”陈老太监把水壶递给他，也在他边上坐下。
邵芳起了半起，只好再一屁股坐下，差点没把腰闪断。
陈老太监看着眼前收割过后，光秃秃的麦田，淡淡道：“那些礼物是你送给老夫的？”
“不，不是。”邵芳连忙道：“是新郑公让我送给老公公的。”
“新郑公？”陈宏的眼中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摇头不信道：“他虽然不算穷，但也没几个钱。”
“老公公洞若观火！”邵芳舔舔干裂的嘴唇道：“高公清贫，确实买不起那些珍宝，此乃草民天下计，吾为天下计，尽出橐装，代此公祝老公公寿。”上个月是陈宏的生日，邵芳之所以着急进京，也是为此。
“是么……”陈宏脸上的生气渐渐消失，又恢复了那副棺材瓤子般的灰败之色，缓缓道：“我说呢。”顿一顿又道：“这个月是滕祥的半百整寿，你准备礼物了吗？”
“没有。”邵芳摇头道：“咱们做生意的虽然喜欢两头下注，可也知道这时候不能骑墙。”
陈宏的脸上又有了一丝笑容，但怎么看都像讥笑：“哦，你这是要烧冷灶啊，就不怕我这个灶台，永远热不起来？”
“不会的，您一定会笑到最后的。”邵芳自信满满道。
“为何对老夫这般有信心？”陈宏饶有兴趣道。
“因为我最钦佩的两位老先生，对您的评价都十分之高。”邵芳恭声道。
“哪两位？”陈宏问道。
“原司礼监掌印黄公公，和原司礼监掌印马公公。”邵芳轻声答道。
听了这话，陈宏终于动容道：“你认识他们俩？”
“黄公公当年在江南织造局时，草民就是他麾下最得力的织户。”邵芳回忆道：“他到南京养老，便住在我的别业里，后来马公公也来了，时常过来盘桓数日，我们一同听曲出游，登高远足，相处的十分愉快。”说着面露伤感之色道：“可惜前些日子，黄公公竟然饮酒过量，直登仙班了。他倒是逍遥快活了，可苦了我们这些旧雨故交，整日睹物思人，最后实在不想待在南京，才出来跑这一趟。”便吧嗒吧嗒掉下泪来。
陈宏已经知道黄锦去世的消息，当时还很是伤感了一阵，现在看邵芳哭了，他也鼻子一酸，深深叹口气道：“黄公公是难得的厚道人，能这么走了，也是个福气。”两人伤感片刻，陈老太监突兀地问道：“那黄公公是怎么评价咱家的？”
“黄公公说……”邵芳知道这是老太监被诳，在考自己呢。便状做回忆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您是个坐冷板凳的高手，咸鱼翻身的行家。”说完便见陈宏的老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柔之色，邵芳知道自己说对了……他认识黄锦不假，但还没熟到那个地步。这话其实是出自马全的回忆，也不知准还是不准。
“你既然是黄公公的故人。”陈宏擦擦眼角的泪花，按着邵芳的肩膀站起来道：“那就不是外人，咱家得管饭。”
“吃饭不急。”邵芳说着从贴身的锦囊中，掏出个对折起来的信封道：“这里有一封信，是您的故人写给您的。”
陈宏接过来，当着邵芳的面撕开封口，拿出信瓤展开一看，原来是推荐他接掌司礼监的马全，写给他的信，信上证明了邵芳的身份，并说见此人如见自己，希望能加以照拂云云。
陈宏看完嗔怪道：“怎么不早拿出来？害得自个干了一天活。”
“我也得看看，您是不是真的陈老公公啊。”邵芳俏皮地笑道。
“我可没说自己是。”对这个恩主的朋友，陈宏也不再冷冰冰一副僵尸嘴脸了。
“我信了就成。”邵芳拍拍屁股站起来道。
“真是个妙人儿。”陈宏不由笑道：“怪不得能博两位老公公的欢心呢。”
※※※
于是当晚，陈宏设农家宴款待邵芳，两人言谈甚欢……事实证明，邵芳的秉性就是容易讨老太监欢心，虽然有马全亲笔信的成分在里头，但能让陈宏不把他当外人，多半还得归功于他干了一天的农家活。
有人在酒桌上看人，有人在牌桌上看人，陈老太监则是在庄稼地里看人，这显然比前两种方法更实在。在陈宏看来，能踏踏实实俯下身干活的人，要么是老实本分的，要么是心志坚定的……不管哪一种，都是不错的。
酒过三巡，陈宏终于打开心扉，告诉邵芳：“起复高新郑并不是没可能，但你得给我个交代过去的理由。”
邵芳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听说言官抓住石星妻子之死，在大内设灵堂邀百官吊唁，给万岁爷眼色看，要求交出犯事的凶手，撤换司礼监诸大珰？”
“不错。”陈宏点点头道：“最近皇上压力很大，宫里也人心惶惶。”
“六科廊能把灵堂设到紫禁城。”邵芳便点火道：“没有内阁暗中撑腰，是不可能的。”
“但换了高阁老回来，又有什么区别呢？”陈宏缓缓道：“不瞒你说，咱家与高阁老是旧雨之识，当初他在王府任教时，咱家是皇上的贴身太监。”说着苦笑一声道：“但他从不肯正眼看我一眼，我知道，他从心里瞧不起我们。果然，一上台就把孩儿们那点养老的产业都铲平了，人人提起高新郑来，无不恨之入骨，你叫我怎么举荐他？”
“那是原先的高阁老。”邵芳不紧不慢道：“现在他反省了，知道应该对宫里保持尊敬了，如果他能再回，必然会和内廷搞好关系，和衷共济，辅佐君王。”
“这才像人话……”陈宏慢悠悠道：“可我怎么知道，这是高阁老的心意？就算这是他的心意，又怎么保证他会一直如是想呢？”
“您怎么才能相信？”邵芳低声问道。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陈宏淡淡道：“咱家也不是故意刁难你，实在是被外臣欺负怕了，咱不能前面驱狼、后头进虎啊。”
“是。”邵芳点点头，满脸苦笑道：“但是高阁老那样的人，能允许我代表他，已经是极限了，怎可能在此事上就范呢？”
“那咱家爱莫能助了。”陈宏叹口气道：“咱不能当了马桶是不是……”
“……”邵芳沉默片刻，抬起头来道：“我立个字据成吗？”
“你……”陈宏看看他，没说什么。但意思很明显了，你还不够资格啊。
“再加上这个呢……”邵芳变戏法似的取出个条幅，在陈宏面前展开，四个遒劲的大字登时映入眼帘：‘侠之大者’！左侧还有两行题跋曰：‘某年某月某日，余与丹阳邵樗朽相见甚欢，引为上宾，称同志。酒至半酣，挥毫作以赠之……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樗朽当之无愧……’
见陈宏露出惊讶的表情，邵芳自豪道：“樗朽是咱的匪号。”
陈宏终于意识到，这相当于高拱写给邵芳的保证书……否则绝不会有‘因为上宾、称同志’，这样的字眼出现。作为需要时刻注意形象的内阁大臣来说，能做到这一步，确实已经是极大的冒险，不能再强求了。
陈公公终于点头，于是邵芳当场写了一份保证书，替高拱保证将来一旦还朝，与内廷井水不犯河水，绝不会干涉内政云云……要是高拱知道有这样的保证书存在，保准会气得晕厥过去，然后满世界追杀这个胆大包天的邵大侠。
然而在陈宏看来，如此言之凿凿的保证，肯定不是邵芳能决定的，一定是有高拱的保证在先。于是满意的收起了保证书，以及那幅‘侠之大者’的条幅，便让邵芳回去等消息。
高拱也在等待，然而邵芳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不仅再没有消息传来，甚至连他自己都没了音讯。高拱相信，这是因为差事办砸了，那邵大侠无颜来见自己了。
不过经过这一番折腾，他心里的郁结倒是解开了不少，也不能在床上赖着了，便主动承担起族学的教学工作，让庄里省了请先生的钱。

第八三零章 名师高徒（上）
隆庆二年三月十六日，送别徐阶后的沈默，悄悄回到了北京城。
在他离京的这三个多月里，京城官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首先是内阁首辅、少傅、建极殿大学士徐阶猝然致仕，原先的次辅、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李春芳递补为新任首辅。排行第三的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沈默，自然进为内阁次辅。
然后是六部九卿，左都御史王廷相猝死，由原礼部尚书赵贞吉接任，至于赵贞吉空下的位子，召原礼部尚书、致仕在家的老臣高仪接任。刑部尚书黄光升致仕，位子由南京礼部尚书毛恺接任。
之下还有礼部左侍郎殷士詹转任右都御史督漕运，其职务由吏部右侍郎张四维接任。张四维的职务，由文选司郎中陆光祖接任。大理寺卿杨豫树，升为刑部左侍郎，其职位由原应天府尹孙丕扬接任。詹事府詹事诸大绶任礼部右侍郎……
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官员大换班，才只是初步变动而已，还有更复杂、涉及范围更广的人事变迁，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发生。但已经可以从中，看出一些端倪来了：
首先，从表面上看，这是胡宗宪案引起的冲击，内阁首辅、两名九卿大员落马，算是为这起震惊中外的丑闻画上了句号。但从本质看，这却是山西帮和东南帮，针对以徐阶为代表的保守势力，发动的一次成功的抢班夺权。
如果看透了本质，就能理解这一系列变动中的不可思议了：
首先，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原次辅李春芳，竟然在蜚声四起的情况下，登上了首相的宝座……这其实是当今朝中三大势力，山西、东南，以及瘦死骆驼比马大的徐党，三派之间博弈的产物。对于这个执掌枢机、宰辅天下的位子，三党都势在必得、又都奈何不了其他两家，只能将和三家关系都不错，又没什么威胁的李春芳留下，使他成为三家的一个缓冲。
其次，才刚回京的吏部右侍郎张四维，竟又升一级，成了礼部左侍郎，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晋党为他下一步入阁在铺路了……对于名声和官声都极佳的子维同学，入阁乃是迟早的事情，就看何时被提上日程了。
还有，新任礼部、刑部二部堂的人选，不是人们之前热议那几位，而是赋闲在家的高仪和南京吏部尚书毛恺，这两位在徐阶跟前极不得宠的老臣。此番老二位能东山再起，跟其背景有极大关系……前者是浙江杭州人，后者是浙江江山人，与当今次辅大人同籍。
当然，这次东南能一举拿下两尚书，也有些运气成分……黄河春汛决堤，淹了黄河半个省，如果堤坝修不好，夏汛的情况将更严重，这时身为工部尚书的朱衡，再去任左都御史，就有些临阵脱逃的意思了。他已经离京去河南督战了，出任总宪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然而都察院乃徐党的喉舌骨干，二百多名御史大半出自徐阶门下，绝对不能看护老巢的位子交给别人。所以赵贞吉只好临危受命，转任左都御史，空出了大宗伯之位……那这个位子，就该身为帝师的殷士瞻担当了。然而殷士瞻贿赂太监、企图入阁的传闻方兴未艾，老殷又是个要脸之人，坚决不接受皇帝的任命，而要求去接手谁都不愿碰的漕务。
他这一举动，是很成功的危机公关，立刻再无人非议于他，皇帝也在其再三恳请下，勉强答应下来。
让来让去，这个位子落在了已经在家赋闲好几年的高仪身上……
※※※
除了官场的大震动之外，最近还有一桩夺人眼球的事情，那就是隆庆新朝的首次抡才大典——戊辰科科举的举行。
上月中，便已经举行了会试，两位大主考，乃是武英殿大学士李春芳和东阁大学士张居正。这个任命一公布，也是引起了不小的争论，但有山西帮鼎力支持，东南也没有异议，那些心中不爽的清流之士，又能如何呢？
不管朝中如何云诡波谲，隆庆朝的第一次春闱，还是得意顺利进行，来自全国的一千六百名举人，经过三天三夜磨成鬼的笔试，又在忐忑不安中等候半个月，已经于月初看到了礼部张贴的皇榜，及第之人自然欣喜若狂，落第的举子则大都如丧考妣，有的直接打点行装，回家继续用功，有的则寄情秦楼楚馆，借那些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不过他们干什么已经不重要，因为人们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即将举行的殿试上来。
群众从不关心失败者的命运，这便是现实的无情。
沈默回到家里时，正是殿试的前两天，当天他和家里人一起享一番天伦之乐，聊解没有陪她们过年的歉疚之心。
阿蛮早就在年前到了府上，自然受到了若菡和柔娘的热烈欢迎，对于这个她们当年就无比喜爱的小女孩，两个女人母性大发，对其关怀照料无微不至，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家的长女。而阿蛮的到来，也使沈家略显沉闷的后宅，再次焕发了生机，每日里欢声笑语不断。倒让以为她们会‘望穿秋水’的沈阁老，小小失望了一下。
不过当他看到，梳着靓丽的茴香髻、穿着嫩黄短衣、白绫细腰襦裙，做汉家女儿打扮的阿蛮时，不由一阵错愕。
见他神态反常，若菡对柔娘笑道：“果然，鲜花般的女孩儿，就是比咱们人老珠黄的夺眼球。”
柔娘掩嘴偷笑，阿蛮羞得满脸通红。沈默苦笑道：“就是没见过小阿蛮穿汉装，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那，到底是汉装好看呢，还是原来的装束好看？”若菡调笑道。
“都好看，都好看，关键是人好看。”沈默打个哈哈道。
晚上睡觉时，若菡又提起阿蛮道：“一转眼，当年的小丫头，都变成大姑娘了。”
“嗯。”趴在床上，享受着夫人的按摩，沈默闷哼一声道：“是啊，阿吉都成小伙子了。”
对于这个回答，若菡十分满意，手上又加了几分诚意，舒服的沈默快要睡着了。
冷不丁，若菡又道：“我看着，她对你有些意思呢。”
“谁？”沈默的背明显一紧，坐起身来道。
“她呗。”若菡笑眯眯地望着他道：“十六七的大姑娘，该找婆家了。”说着一张粉嫩的俏脸凑到沈默眼前，吐气如兰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老爷就把她收了吧。”
“……”沈默的手搭在她滑嫩纤细的腰肢上，眯着眼道：“真不像四个孩子的妈……”
“我跟你说正事儿呢。”若菡正是最火热的年纪，被他的大手轻轻抚摸，便感觉酥了半边娇躯，只是强撑着媚眼如丝道：“老爷就应下吧，省得人家说奴家是妒妇。”说着话，手就搭上了他的小和尚。
沈默苦笑一声道：“我要是应一声，估计就得杖毁人亡了。”
“奴家哪敢呀……”若菡的手心有着丝绸般的触感，小和尚很快便成了大和尚：“不说就算你默认了。”
“我先仗剑斩了你这妖妇再说。”沈默虎吼一声，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便将若菡按在床上，肆意轻薄起来。
※※※
一番大战到三更。
云收雨歇，若菡慵懒地靠在他怀里，呢喃道：“好狠的人呐，奴家三个月未经人事，你就不能怜惜一些。”
“我不也一样。”沈默舒服地躺着，嘿嘿笑道：“人都说小别胜新婚，又做新娘子的感觉，挺好吧？”
“死样……”若菡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道：“奴家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做得还很不够。”沈默谦虚道。
一句话就把好好的气氛破坏了，若菡气得直翻白眼，捏他腋下一把，娇嗔道：“都是当宰相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正形？”
“那你像个当娘的吗？”沈默嘿嘿笑道。
“……”若菡一时气结，然后夫妻俩笑作一团。
笑完了，若菡正色道：“说正经的，方才跟你提的阿蛮的事，你要好生考虑考虑，我真觉着，把她留下，咱们一起快乐地过日子，也挺好的。”
“这事儿就此打住。”见她再次提起，沈默也只好正色道：“虽然她现在如花似玉、窈窕可人，但在我心里的阿蛮，永远是当年那个奶声奶气、拖着鼻涕的小阿蛮，也许有人有特殊爱好，但我没有！”
“那你干嘛那么看她？”若菡见他不是作伪，便耍赖道：“能不让人往坏处想吗？”
“我是觉着。”沈默无奈道：“她还是穿原来的服装更好看……汉家女人的衣服太拘束，把她的灵魂都困住了。”
若菡听得两眼发直道：“你咋说话老气横秋的呢？”
“我呀，因为我确实老了啊。”沈默闭上眼，叹息一声道：“江湖岁月催人老，所以你也得叫叔叔。”
前半段让若菡心疼不已，后半段却差点没背过气去，夫妻俩便又笑闹起来。待又战了一场，若菡又想起件事道：“你没看着柔娘有些不对劲？”
“没，我眼里只有你。”沈阁老太会说话了。
“死样，白瞎了人家一片痴心。”若菡虽然高兴，嘴上却道：“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什么？”
“又一批平反名单出来了。”若菡轻声道：“还是没有曾大帅的名字，现在先帝时获罪的大臣，还没平反的已经不多了。”
“嗯。”沈默面色郑重起来道：“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若菡虽然从来不问政事，但这次得破例了。
“徐阁老在面圣请辞时，向皇帝提出了三个要求，其一就是，希望能给他的恩师夏言平反。”谈到政事，沈默那难得的温柔荡然无存，缓缓道：“现在之所以还没有下文，是因为此事关系甚大，要等我回来再议。”说着淡淡道：“如果夏言平反，那曾大帅自然顺理成章。”
“那太好了。”若菡由衷为柔娘高兴道：“她终于可以一解多年夙愿了。”
沈默却无声叹息，颇感头痛，只是没让若菡看到。
※※※
第二天早晨，又与三个小儿女亲昵一阵，到了辰时中，沈默便往前院走去。
到了前书房，却不见二位先生的踪影，警卫告诉他，府上来了许多客人，二位先生在前面招待呢。
“怎么不通报？”沈默微微皱眉道。
“句章先生说，您昨儿才回来，旅途劳顿，就不打扰您了。”警卫道：“只说您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到前面去就成。”
看来既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不是什么生人，沈默点点头，心里有了数，便往前面走去。
还没到大厅，就听到里面笑声不断，一转过屏风，好家伙，这一屋子人啊，开大会呢。
外间里那些人，虽然在谈天说地，但许多人都留了几分注意在屏风，一见他的身影出现，便叫道：“师相来了……”于是厅里几十号人，纷纷起身向他施礼，一齐道：“学生拜见师相！”
沈默一阵恶寒，竟也有这样叫自己的了。

第八三零章 名师高徒（中）
沈明臣原本笑吟吟地坐在那里，见沈默似乎被眼前的景象闹蒙了。连忙起身道：“大人，这都是您的学生啊。他们听说您回来了，一早就过来拜见，我说您今天可能要歇乏，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呢，他们就都在候着，说什么也不肯离去。”
其实听着那一片诚挚响亮的叫声，看着那一张张满是尊敬孺慕的面孔，沈默是一阵阵的心花怒放，脸上写满笑容道：“我的学生还用你介绍？”便亲热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每个被他叫到名字的，都是心中一暖；尤其那些当年在府学不甚打眼的，听到老师毫不迟疑的把他们的名字叫出，心中那股粗大的暖流，直接把眼眶都顶红了。
王寅和沈明臣看了，除了感动于这份师生情深外，更多的是深深震撼，他们可知道苏州府学有多少学生……足足两千人呐！大人竟然能把在场人都认出来，这是人类所为吗？
其实他们不知道，沈默在南京时，便接见过要应考的举子，事后又批改过他们的卷子，每个人都给与点评。加上他政治家作秀的本能，刻意将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结果现在就用上，为的就是震撼一下这些菜鸟，给他们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所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沈相公的自留地，也不能长出别人的庄稼。
当走到一个身材壮实，相貌憨厚的学生面前时，沈默轻拍下胸口，一副老天保佑的样子道：“还好你运气不错，没碰到刁难的考官。”这时有脸来看老师的，必是榜上有名者。
众学生闻言都笑起来道：“我们也替他捏把汗，好在他方面阔口，生了个福相。”
原来那学生姓黄，叫金色……黄金色啊！这要是碰上那种喜欢挑刺的考官，能被晃瞎了狗眼，直接打落不取。
黄金色摸着后脑勺，讪讪笑道：“都和家里说好了，这回要是不中，就回去改名……”
“现在好了，不用改了。”沈默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不错不错！”
一圈走下来，沈默笑的都不会笑了，但到最后一个时，却不由促狭笑道：“你是帮着你叔招待客人呢，还是和他们一起来看我呀？”
被他取笑的那个是沈明臣的侄子沈一贯，也是一副风流机智的样子，闻言讪讪道：“瞧您说的，事不过三，所以四就过了嘛。”
“哦，这么说是过了？”沈默笑着坐回去主座，喝口茶润润嗓子道。
“侥幸，侥幸。”沈一贯嘿嘿笑道。
见有许多人一脸不解，沈默也是说累了，便对沈一贯道：“看来还有不少人，不了解你的丰功伟绩啊。还不给大家讲讲。”
众人便起哄道：“讲讲、讲讲。”
“哎，人都说‘昔日龌龊不足夸’，既然师相有命，学生只好献丑了。”沈一贯收起脸上的嬉笑，道出自己的悲催经历道：“说起来，我是跟师相一年中举的……”此言一出，引得一阵哄笑，众人笑道：“想不到，原来还是个‘老’前辈！”便又是一阵笑。
因为科场成功一靠天分、二靠造化，所以十几岁早达的也有，六十多暮年登第的也有，肯定不能按照年齿论序，而是以及第的早晚为标准……就是说读书人的年龄，是以金榜题名那天为分界线，之前叫虚度，后面才是真正的人生。这样说也有些道理，毕竟读书就是为了及第。
如果你八十了还没及第，可不就等于白活了么？
所以科场论年资与生活中不同，几百年来都是遵循着另一套规矩……除了举人和举人间、进士和进士间，同级比及第时间外；如果对方是进士，而你是举人，那甭管你中举比他早多少年，年纪比他大多少轮，都是人家的晚辈。
所以虽然沈一贯说，自己和沈默是一年的举人，但没有任何冒犯之意，只是自嘲无能罢了。众人也没觉着有任何不妥，只是觉着好笑罢了。
※※※
人这一生，肯定会遇到难熬的火焰山，熬不过去，它就是你永远不愿提起的梦魇，可一旦跨越过去，就是你一辈子的骄傲，夸夸其谈的资本。别看沈一贯一贯嘻嘻哈哈，但之前从来不提自己的往事。而现在，就算沈默不提，他也要自己痛说家史：“从嘉靖三十五年第一次赴考算起，我一共考过三场，可每次都名落孙山。第一次文章写得正顺溜呢，却偏偏得了肠痈，疼得我头晕眼花打哆嗦，眼看就要背过气去。我一想，不行，功名事小，生命事大，得先保住命，只能提前交卷，被用篮子吊出去治病。”肠痈就是阑尾炎，能在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急性阑尾炎发作，沈一贯也不是一般的悲催。
但更悲惨的还在后头，就听他接着道：“接下来三年，我除了读书之外，就是锻炼身体，学了气功、练了铁布衫，心说这下总算百病不侵了吧？再次春闱时，便卷土重来。结果精力旺盛，身强体壮，把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感觉这次是没问题了。便拿着卷子反复看，摇头晃脑的默读。结果一不小心，在交卷前那天夜里，把桌上油灯碰翻了，卷子弄得跟包油条的纸一样，自然又完蛋了……”
众人方才还笑岔了气，这次却笑不出来了。对于沈一贯的遭遇，他们都感同身受，一点小失误，就会葬送三年光阴，人一生又有几个三年？
“这还没完。”然而沈一贯却很看得开，笑道：“当时悲痛欲绝，好在师相开导我，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才挺过那一关。”朝沈默感激的笑笑，接着道：“四十四年那场，我是铆足了劲，自感文章在那一年，算是出类拔萃的了，非要夺取头三名不可的！”他无奈地摇摇头道：“谁知老天爷还没让我苦够，考前一个月，家里来了报丧的，说我母亲大人病故了！没法，只得报了丁忧，回去受制二十七个月。”说到这儿，他深深吸口气，一脸感慨道：“三年一考，我连误三次，十年的光阴就这么白白地糟蹋了！要是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崩溃了，我也几乎没法恢复过来。”说着他满感情的朝沈默一揖道：“是老师在百忙之中，一连给我写了三封信，劝慰我、开导我，鼓励我，才让我走出阴影，学会如何面对挫折……”又对众人道：“所以才有了你们看到的，这个整天不知愁的沈不疑。这次要是再取不中，我也不会再伤心难过了，回去该干啥干啥，三年后再来考就是！”
听了沈一贯的话，众人都想到了自己。因为这个年代能从层层科举中杀出重围的。好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岂是那么容易的？不管是世家子弟还是出身贫寒人家，都是老老实实的读书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把辛酸泪，所以他的经历也特别有共鸣。
于是忍不住，又感念起沈默的好，要不是他花费巨资、延请名师，颁布规章、亲自管理，怎能把把苏州府学打造成超越四大书院的当世第一学府？要不是他打破地域之限，允许苏州以外的生员，也可入苏州府学学习，并享受与本地生员同等的待遇，恐怕在座很多人，就没法享受到最优越的教育资源，也没法考出这么多人来了。
还有一点，他们也十分感激沈，只是谁也不会说……那就是去年在南京崇正书院，老师出的那道考较题‘麻冕，礼也’，稍微有些脑子的考生都会明白，身为内阁大学士的老师，在考前出的模拟题，绝对是有指向性的。回去后自然会反复推敲，再联系沈默的批语，也是要求他们尽量保守，心里便会隐约猜到点什么。
在这个一篇制艺定终身的时代，考生对于猜题的狂热和执着，那是不可想象的，既然有了线索，便去按图索骥呗。当时有可能出任主考、又是这种调调的，只有一位，那就是李春芳，当然也不排除老师担当主考，然后出这种调调的题目。
但无论如何，只要把李春芳的旧作习文都吃透，这两种可能就都涵盖进去了。
结果进场一看，主考官果然是李春芳，便把心放在肚子里，按照李春芳的调调行文，成功的可能性自然大增。
至少这次在场的诸位，全都研究过李春芳的文章。也成绩也相当不错，会元田一俊，以至罗万化、张位、陈于陛、沈一贯这五经魁中，在场的就有三位……福建田一俊、浙江罗万化和沈一贯。其余诸人也全都在一百五十名之前。
这当然主要是他们自己十年寒窗的结果，但谁也不能否认，文章符合考官口味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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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自发的，众位新科贡士一起起身，给沈默行大礼致谢。
沈默心里欣慰，嘴上却道：“起来，起来，这是干什么呢？殿试还没举行呢，你们来坐坐也就罢了，可千万别拜我，还是留着拜座师吧。”用闽南话说，他这是典型的‘假仙’。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拜您拜谁？”众人却坚持道：“就是，我们就认您这一个老师。”
“不要乱了官场的规矩。”沈默板下脸来，摆手道：“要是不知好歹，就把你们轰出去。”
“老师言而无信。”这时一个年长些，叫王家屏的学生突兀道。
“哦，这又怎么说？”沈默奇道。他对这个王家屏十分看重。在他看来，此人老陈稳重，有宰辅之器，是个可托付国事之人。
“您当初在崇正书院时许诺过，要在北京给我们接风。”王家屏道：“为了您这句话，咱们苏州府学来的考生，不管中没中，都没有离开北京呢。”
“哎呀，我是说过……”沈默一听，跌足道：“竟然把这事儿忘死了。”其实他根本没忘，而是年前一直处于胡宗宪案的阴影下，根本不合适宴请；年后则去了徽州送葬，昨天才回来，但已然是不合适宴请了……这时候请客，难免会给人抢李春芳买卖的印象，不是沈默平素的风格。
“不瞒老师说我们。”会元田一俊，自然是此刻最有脸的，便笑道：“我们来前，已经包下了整座状元楼，咱们来的这二三十个，只是请您过去赴宴的代表，就算为我们壮行，讨个彩头，也请您破回例吧！”
“是啊老师，您就去吧……”学生们纷纷恳请道。
“盛情难却。”沈明臣也出声道：“别伤了学生们的心。”
连王寅也慢悠悠地道：“去又何妨？”
“好！”沈默终于下定决心道：“同去！同去！”若是以前，他是不大可能答应这种孟浪之举的，然而在天马山上，他悟出了道理，看清了自己的道路。虽然这样做，难免会给人截李春芳胡的感觉。
既然不打算让自己的学生，给任何人当干儿子。沈默便要拿出些霸气来！李春芳不敢怨自己，别人也只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已，以他现在的地位，做了就做了，谁还能说什么不成？就算说了，区区几口口水，能奈他若何？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学生们顿时欢声一片，簇拥着老师便出了府。外面停着个八抬大轿，二话不说，便把沈默推进轿里，也不用轿夫，他们亲自上阵，抬着老师往状元楼去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桩雅事。

第八三零章 名师高徒（下）
状元楼在京城以高档餐饮著称庙右街，此街从街头到街尾，清一色都是各具特色的高级食府，达官贵人多半在此燕饮饷客，其价位也自然令人高山仰止。
平时在庙右街就算高档的状元楼，在这个大比之时，自然深受想讨彩头、又不差钱的举子们的热捧，一桌席面已经从平时的三两银子，涨到了十两。但你还别嫌贵，自从去年，应试的举子陆续抵京后，这里便日日满座，一桌难求，为了能得偿所愿，举子们竞价出到百两一桌的情况也屡见不鲜。不过包下整座状元楼，这样的大手笔，还是多少年来头一遭！
三层的大酒楼，包一天得多少钱？老板没有透露，但以状元楼的桌数算，早晚开两席，差不多就得六千两。就算有优惠，也不会少于五千两，江浙举子的不差钱，令京城百姓瞠目结舌。
楼上楼下，整整三十多桌丰馔，三百三十多个举子或者贡生，也不是来自一省，有南直的、有浙江的、有福建的、甚至还有江西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出自苏州府学，这也是其今日能共聚一堂的原因。
被众星捧月般坐在主位上，沈默笑眯眯地看着楼上楼下，觥筹交错、说笑打诨、串席敬酒，还有提耳罚灌的亲近弟子们。终于体会到了，唐太宗李世民说那句‘天下英雄尽入我毂中’的豪情与得意。
有道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恐当年他还是苏州知府之时，力主教育改革，打破大明官学系统的论资排辈、虚应公事、地域门户、师资薄弱的四大痼疾，加大资金投入、延请名师大儒、对廪生实行考核淘汰、向非苏州籍生员开放入学并一视同仁时，也没想到仅仅过了十年，自己就迎来了累累硕果的收获季节，怎叫人不喜出望外，浮一大白？
不过他也没有得意忘形，知道自己是占了个先发优势，才能把东南菁英荟萃一堂。但他很清楚，这是不可复制的，因为当年全国也只有苏州府学一家，不惜成本、致力于培养优秀应试人才的学院。至于其余省份的官学，不过都是生员们挂名食廪，教授们混口饭吃的地方而已。而那些著名的书院，则深受阳明心血的影响，大都摒弃了对理学的传授，整日清谈无关社稷苍生的玄理空论，或者变成抨击朝政、抒发己见的真谛，就是不治举业。
那些用功读书，渴望以科举进入仕途的莘莘学子，是多么渴望能有一所指点他们学问、帮助他们应试的专门学校啊！
一面是强烈的教育需求，一面是不能提供合格教育的官学、书院，这之间巨大的供求矛盾，使得横空出世的苏州府学，一下子就变成了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天南地北的学子负笈而来，拜在他的门下。
当时，东南各省对于本省生员外出游学，是一百个支持的……因为秀才在官学念书是不花钱的，而且官府还得发给口粮，这就是所谓的‘食廪’……洪武二年十月，朱元璋下令在全国各府县建府学、县学，赐学粮，增加师生廪膳。自此，凡入府学县学的学生，一律由国家负担费用，并免生员一家赋税。当时国朝初创，人才匮乏，故太祖高皇帝历年增加廪膳生员名额并给予殊恩优抚。至宣德三年，有感于廪膳生员设置太多太滥，已成各府县之负担，始创定额，一时削减了不少生员数额。此项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只要一有机会，这些人就鼓捣着恢复旧制。
景泰元年，新皇帝登极，为收揽人心，又将生员定额取消。后来成化三年，生员再次定额。正德十年又再次放开生员编制，从此一发而不可收。许多人削尖脑袋往府学县学里钻，因为一入学校，穿上了宽袖皂边的五色绢布襕衫，就等于跳了龙门。哪怕一辈子考不上举人进士，但只要占着生员名额，照样优免课赋，享受朝廷配给的廪膳。
时至如今，庞大臃肿的生员队伍，已经成为困扰大明财政的‘三冗’之一……另外两个是‘官吏冗员’和‘宗室冗人’。为了减轻沉重的财政负担，官府纷纷规定，廪米每月必须本人领取，不得代领，过时不候。对于当时深受抗倭之苦、财政普遍紧张的各级官府来说，本学那些生员们，愿意去苏州游学，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了。
沈默却借着苏州开埠带来的巨大收益，以及自己在‘粮食危机’之后，树立的不二威望，强力在苏州推行这项改革，把人家不愿背得包袱自己背，而苏州本地的廪生，只要考核不达标的，却统统开除。这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反对声，那些被开除的生员骂他，说他‘吃里扒外，不配做本府父母官’，南直的学台也上疏参他，说他‘肆意妄为、破坏祖制’，引来了礼部的申斥。
若非他当时‘六首状元’的光环还未褪去，皇帝和内阁要树立一个读书人的典范，没有追究此事，只是让他稍加收敛的话，恐怕苏州府学的改革，早就半道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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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和当时的情况大不一样了，随着东南各省重获安宁，海量白银涌入，大户富得流油、官府也变得有钱，在看到苏州府学取代的巨大成功后，自然不再希望本省的学子流失……虽然他们的籍贯仍是本省，但深受苏州教养之恩，感情上会偏哪一边，还真不好说。
虽然沈默的目标，是把苏州府学建成全国第一所真正的大学，然而他从未有继续垄断下去的想法，因为士子们的学籍都是与户籍绑定，必须回原籍应试。所以如果各省不想继续让学子流失，他们会有无数种办法达到目的，就算是他也没法阻止。
所以去年在南京时，他便主动向那些大家主们提出，希望他们都能大力兴办学校，像培养本族子弟一样，培养本乡本省的人才。虽然当时各大家未必放在心上，但沈默在会试还未举行时有言在先，就不会被认为是闷声发大财的吃独食。
现在，会试的结果肯定已经传遍了东南各省，苏州府学以三百三十人应试，九十七人登第的优异成绩，占据了南榜的三分之二。无论是考中率，还是名次，都远远领先全国。必然会让那些人眼红地跟兔子似的。
其实今日，他之所以不再避讳这种师生关系，除了要截李春芳的胡之外，还有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让那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知道，门生和座主的关系之上，还有另一种更真挚牢固师生关系！从而下定兴办学校的决心。
正在胡思乱想间，沈默听到学生们叫他，回过神来一看，原来是小二送上一盘冰糖甲鱼。只见那盘中青黄相映，油汁紧裹鱼块，甲鱼头高高地翘着……沈默是过来人，自然认得这道状元楼名菜‘独占鳌头’！
独占鳌头者，状元也。读书人焉能抵御这个彩头的诱惑？但是状元每科只有一个，要是每人一份鳌头，这彩头也就没意思了。所以状元楼的规矩，无论人多人少，只要是一起吃饭的，就只上一只冰糖甲鱼，举子们自会用各种方式，来争抢这个‘鳌头’！
正因为加入了竞争的元素，一心想得这个彩头的举子们，自然会使尽浑身解数，往往精彩纷呈，一些特别精彩的，还会传为佳话，成为状元楼魅力的一部分。所以来这儿的人都知道，每当这盘甲鱼端上来之时，酒席气氛的最高潮也就到了。
按例，应该由席间最尊贵的一位，来决定这个鳌头归谁。当然了，这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就那一个鳌头，给谁不给谁，都会得罪一大片人，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出题比试，胜者独占！
但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毕竟还有大半在座的，是没有中第的……这些人就算能想到答案也不会出声，毕竟连贡士都没考上，又有啥脸面抢这个鳌头？
必须要照顾到这些人的感受，最好还得拔拔高，有些教育意义，这才能体现他这个老师的品格……毕竟以利聚，不如以义合，不趁着这些还未入官场的家伙犹有热血的时候灌输，更待何时？
沈默略微一想，脑海中突然蹦出那么一副对联，再一想，也没有更好的了，便无耻道：“我这有个上联，大家可以对一下。”
学生们便全都屏息凝神，楼上的也全都趴到扶栏边，唯恐漏听了一个字。
“这个上联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沈默说完自己都有些脸红，好在喝了点酒，小脸本就红扑扑的。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举子们开始寻思起来，这是个所谓的叠字重字对，但并不复杂，对于爱好此道者，可以说并无难度。然而沈默昔年所对那些绝对，早就成了脍炙人口的传说，在江南广为流传，所以没人以为这位‘对中圣手’是马失前蹄，而是都认为他另有深意。
然而他到底什么意思？这就不好猜了。可不能冷场啊，于是学生们纷纷抛砖引玉……
会元田一俊对的是：‘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空’。
沈一贯对的是：‘松鸣、竹鸣、钟磬鸣、鸣鸣有道’。
此外还有七八个人对了出来，但都不甚欣喜，因为他们自己都觉着，这并不合老师的心意，也不合上联的意境。
这时沈默的同乡门生罗万化，又对出了一个下联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顿时赢得满堂喝彩，众人都说，正解出来了，不必再对了。
但究竟是不是，还得老师说了算，于是众人都望向沈默，便安静听他缓缓道：“对的都很不错，但是我辈读书人，学的是圣人之学，怀的是济世之心。吟诗作对不过雕虫小技，作一娱乐耳，焉能比出才学高低？”便又话锋一转道：“但我个人最属意一甫所对，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说着目光扫过场中众人道：“这也是我对诸位的期许！”
听到老师的话严肃起来，学生们也都收起笑容，聚精会神听他道：“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从小就寒窗苦读至今，经历了数不清的辛苦磨难。这么辛苦读书，又是为了什么呢？”
短暂的安静后，有人轻声道：“金榜题名……”
“我听不见。”沈默淡淡道。
“金榜题名！”学生便大声道。
“那金榜题名又是为了什么？”沈默追问道：“我要听实话。”
大厅里静悄悄的，一时没人回答。
“没有人说，那我替你说。”沈默大声道：“有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读书考取了进士，可以光耀门楣、可以出人头地、可以发财致富，还可以去很多房小老婆。对不对？”
众人吃吃偷笑，当然没人敢说是，但肯定有人作此想法。
“如果抱着这样的心思，请你不要再叫我‘老师’！”沈默突然提高声调道：“我沈默不认这样的学生！”
大堂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严肃的声音道：“你们应该都知道，如今国事如蜩，四方有难，已经到了不得不革旧布新，力挽狂澜的地步。此十入仕，必须承担无比艰巨之责任，忍受前所未有之辛苦。如果你想要金钱美女，我劝你去经商，如果你想要舒服安逸的生活，我劝你回家买地当地主，不要指望从官场上得到这些。作我的学生，必须有这份‘先忧而忧、后乐而乐’的觉悟！”说着他举起酒杯道：“如果你还愿意追随我，就干了这一杯！那日后同甘共苦，便是同志！若你不愿追随我，也饮下这一杯，日后若有违法失职、尸位素餐之举，别指望我会念及师生情分！”
“干杯！”学生们一起举杯，饮下杯中的酒水，至于是甜是苦，只有自己知道。

第八三一章 新的开始（上）
状元楼里，沈默的一番话，使方才满楼恣意撒欢的气氛荡然无存。
其实他这番严肃起来，是经过深思熟虑，是用心良苦的……
首先，对于那些新科贡士们来说，多年辛苦无人晓，一朝题名天下知，或多或少，都有些‘今朝放荡思无涯’，方才的恣意撒欢，大都是这些人所为。沈默冷眼旁观，只见他们拎着酒壶挨桌劝酒，要是不从的，便会拎着耳朵灌酒……这要是也高中的，并不会多想，只会认为这是得意忘形、人之常情。
然而对于那些落第的举子，来参加这次类似庆功的宴会，本就是一种折磨。虽然没有问，沈默也能猜到，这一定是那些高中了的，强拉他们来的。大多数人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更不敢得罪已经发达的同窗，只能勉强过来，给人家当陪衬。这时候，贡士们任何热烈庆祝的举动，都会深深地刺痛他们。若是成了被捏着耳朵灌酒的对象，他们更会深感屈辱。如果沈默也跟着起哄，给那些贡士以炫耀文思的机会，说不定连他也会为大多数举子不喜。
但沈默不光是为了照顾落第学生的情绪，更是要为贡生们敲个警钟。虽然只要没有大的意外，他们都会在殿试中被取中。但他们因为苏州府学的全面告捷，而表现出来的自满和松懈，恐怕会对最终的名次造成消极影响。要知道，殿试之后还有馆试，能不能被选中庶吉士入馆就学，大半要看殿试的名次……二甲前三十名基本上保送入馆，剩下寥寥几个名额，才是比文章的。
所以能否在殿试取得好名次，关系着是否能选庶吉士，以及日后是否有机会入阁拜相……若是因为一时的麻痹大意，导致没有取得应有的名次，那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绝对没有后悔药吃的。因此为了让他们紧绷起弦来，沈默要多说两句重话了。
“孔子说‘学而优则仕’。能从竞争激烈的东南杀出重围，本身就说明，你们是‘学而优’的人了。你们现在有些人是举人、有些人是贡士，将来早晚都是要做官的。”让人倒满酒杯，沈默缓缓道：“这个官怎么做，日后都要观政学习，不用为师多言。今天过后，你们中的一些，要去参加殿试、另一些要返乡继续学习，待三年以后再来。这个时候，为师没有别的礼物，只能送给你们两个字！”
说到这里，沈默停了下来，学生们都屏息静听，在等着老师的下文，整个酒楼都沉浸在肃穆端庄的气氛中，仿佛地上掉根针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沈默含着微笑，从丹田里迸出两个字来：“克己！”
“克己者，克制私欲，严以律己也！简单说，就是严格要求自己。”便听沈默沉声道：“这个你们都不陌生，孔夫子的仁恕之道嘛……但我今天要说，却是其现实意义。那就是你的理想越远大，就必须对自己的要求越严格。那些这次没有及第的，请问中进士难吗？对一般士子来说当然难，但对你们来说，其实已经是可望可求的事情了，可为什么却功亏一篑呢？要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被花花世界牵扯了太多的精力，没有把全部身心都扑在用功上？有道是‘不能胜寸心，安能胜苍穹？’，须知道只一自反，天下没有不可了之事，回去好生用功三年，来日我与尔等共饮庆功酒！”
那些没有及第的，被他说得又羞又愧，但也十分感动，感激老师没有忽视他们，自然也牢记他的谆谆教导。
话锋一转，沈默又对那些即将参加殿试的贡士们道：“你们呢，虽然被侥幸取中，但也没什么好自满的，后天还有殿试，殿试之后还有馆试，那是一刻也松懈不得。漫漫仕途，其实刚刚开始，你们还什么都不是。若是此刻就开始飘飘然的放纵自己，将来回想起来，必定会抱憾终生的……话就说到这儿，都好自为之吧，为师等你们的好消息。”说完之后，沈默便与众人饮了最后一杯，先行退席了。
被他浇了这盆冷水，那些自从放榜后，就陷入亢奋的贡士们，终于惊醒过来，是啊，后日的殿试可不是走过场，而是决定题名录上名次，决定一生命运的大考啊！
想到这里，原先觉着老师有些不近人情的学生，也全都理解了老师的苦心，对这位时刻为学生着想的严师，也愈发尊敬起来。
于是原本预定好的连日狂欢取消，没考上的举子收拾行囊，即刻离京返乡，剩下的则足不出户，在屋里好生平心静气，摒弃心中的浮躁，以严肃的态度迎接不日到来的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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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二年三月十九日，丙辰科殿试在紫禁城建极殿举行。
四百零三名新科贡士，便如他们的前辈一般，自黎明入大内，历经点名、搜身、教规矩之后，终于目睹了皇宫的真容，无不为那种威严肃穆、宏伟神圣的气势所震慑，不由得自感渺小，无不升起敬畏之心。
他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列班于丹陛两侧，待站定之后，便闻得乐声大作，黄钟大吕、萧笙簧笛、编钟铜磬相伴而奏，一股庄严之感扑面而来，沁人心肺。就在这奏乐声中，大明九州十方、兆亿子民之主——隆庆皇帝朱载垕，在华盖、宝扇的仪仗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之声，让年轻的隆庆皇帝也有些激动。对于自己登基以来的头次抡才大典，他其实十分重视，为了调整状态，给他的‘天子门生’留一个好印象，硬生生以生病为由，将此次殿试拖后了四天。
不过激动归激动，让隆庆在这么庄严的时刻，对着这么多高级知识分子讲话，还是有些勉为其难。尽管反复背了几天演讲稿，但是在训话时，还是出现了忘词和冷场，好在谁也不敢笑话皇帝，都绷着个脸，默不作声的听着就是。
直到后半段，隆庆才找到感觉，说话也顺溜了，可是准备的说辞也用完了，只能意犹未尽道“开始吧……”
于是大部分官员退场，只留下大学士陈以勤、吏部尚书杨博、礼部尚书高仪、詹事府詹事马自强，以及一干礼部官员做监考。
待到闲杂人等一概退出，隆庆便亲自用裁刀，将黄案上的试题开封，然后授予身边的大学士陈以勤，陈阁老手持着试题，大声宣布道：“隆庆二年，戊辰科殿试，开始！”然后将其转交给礼部尚书高仪，最后由高仪公布题目：“圣上钦定策论一道：曰《外攘内安之道》！”
嘉靖年间，都是要考策论和青词的，隆庆皇帝对先帝崇道深恶痛绝，自然不会再让贡士们堆砌那种毫无意义的华丽辞藻。
但对很多人来说，省了青词并不是好事儿，因为策论考的不是书本上的东西，而是考察他们对国政民生的了解程度，胸中有没有经纬之策。这对于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们来说，可不如憋一篇四六骈文容易了。
越是这种看似可以自由发挥的东西，越是让考生伤透脑筋，许多人越想越觉着脑中一片浆糊，只能套用那些绝对不会错的圣人之言，来把文章尽量写得华丽些。当然他们也不太担心，毕竟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情况，谁也没当过官，更没接触过政事，就算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又有几个能把大明当今的攘外安内之道说清楚呢？
据说往年也多是如此，最后交上来的卷子，大都辞藻华丽、空洞无物，为了评出高低，阅卷大臣只能比较他们的书法……就是所谓的‘台阁体’，写的字越是方正、光园、乌黑、体大，就越会得高分。
所以一直有江湖传闻说，其实在殿试中，书法要比文章更重要！只是到底如何，谁也无法证实……因为哪个阅卷大臣，也不会承认自己是以字取卷，就像不承认他们会以貌取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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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只一天，日暮交卷，经受卷、掌卷、弥封等官收存。至阅卷日，分交读卷官八人，每人一桌，轮流传阅，各加‘○’、‘△’、‘’、‘ㄧ’、‘&#215;’五种记号，得‘○’最多者为佳卷，而后就所有卷中，选‘○’最多的十几本进呈皇帝，钦定御批一甲第一、二、三名即为状元、榜眼、探花，一甲三人称‘进士及第’，又称‘三鼎甲’。二甲若干人，占录取者的三分之一，称‘进士出身’，二甲的第一名称传胪。三甲若干人，占录取者的三分之二，呈‘同进士出身’。一甲三人立即授职，状元授翰林院编修。二、三甲进士如欲进翰林院，还要再经过庶常馆的馆考，综合殿试的成绩，择优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即俗称的‘点翰林’。但因为殿试是皇帝钦定的名次，为了避免找不痛快，负责馆考的官员，一般不会再改动名次。除非有特别优秀，不忍不取者，否则三甲和二甲名次靠后的进士，是没可能成为庶吉士的。
如果说会试决定举子能否入得了进士门，那殿试就是决定他起点高低、以及未来能否入阁拜相的关键了，其重要性丝毫不比前者差。
两天后，当担任读卷官的陈以勤，将得‘○’最多的十七本考卷进呈皇帝，请其御笔钦点前十名……就算隆庆是个辛勤的皇帝，也不可能把每份卷子都看了。而是先有阅卷大臣将所有的卷子看完了，基本排定名次，再拿出最好的十几份，请皇帝把前几名定下来，就算象征性地完成了天子亲阅。
隆庆是个厚道人，觉着人家既然把新科进士叫做‘天子门生’，那自己这个当老师的，也不能太应付公事，便将这十七本考卷一一翻阅。阅后都不甚满意，倒不是说这些文字不好，其实都华丽的让他眼晕，字写得让他自卑。但并不能让他满意，因为隆庆出这个策问‘外攘内安之道’，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作为一个成年皇帝，隆庆不是不知道，这个国家面临着怎样的问题，只是他觉着，在处理这些事务时，那些经验丰富、智慧无穷的大臣们，比他这个才智平庸、缺少经验的菜鸟皇帝强多了……虽然这是皇帝给自己的懒病找的理由，但他真的很希望，这个国家能在自己的统治下，政通人和、国泰民安的。
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隆庆知道就是这四个字‘攘外安内’，但具体如何去做，他就两眼一抹黑了，所以才要问问新科的进士们……与把新科进士当成菜鸟、不屑一顾的阅卷大臣相比，隆庆真把他们看成了今日的希望与未来的栋梁……对于‘攘外’，自从去了一次昌平的历代皇陵，被沈默哄骗着游览了一次长城后，他完全被京城与边关的咫尺之距震惊了，才知道‘天子守国门’，不是说说玩的。加之前年俺答入侵，虽然明军最后击败了蒙古人，但是隆庆皇帝心里还是觉得非常郁闷……因为石州全城数万人被屠杀，许多北边城市沿途被蒙古人劫掠，而明军只是利用其轻敌，才偷得了一场大胜。但沈师傅已经说过，以后蒙古人会改变策略，不会再跟大明的车阵硬碰硬，所以想要复制‘万全右卫大捷’，几乎是不可能的。相反，蒙古人会利用来去如风、不需要后勤的特点，对大明的入侵更加深入狡猾，对老百姓的损害也会更大。
这让这位爱惜百姓的皇帝非常不爽，他终于意识到边患问题是多么重要，于是在采蜜之余，也时常苦思解决边患的方法，只是想不到啥好办法就是了。后来接连发生的三场政潮，让隆庆旧难未去，又添新愁，又把内斗当成朝廷的心腹大患，所以才有了这道策问题。

第八三一章 新的开始（中）
于是，隆庆二年戊辰科的殿试策问‘外攘内安之道’。凡四百二十字，开宗明义曰：‘君天下者，兴化致理，政固多端。然务本重农，治兵修备，乃其大者’，即君主当以重农兴兵为急务。随后连提三个问题，即如何使人民归本务农？如何行屯盐之法？如何抵御异族侵扰？通过这三个问题，也能看出隆庆皇帝的水平，并不是他自己想象的那么菜，还是可以切中时弊的。
然而对于呈上的卷子，隆庆都不能满意，认为其文必称古、太过空泛，像极了那些只知高谈阔论的清流之言，十分不喜。这跟皇帝在潜邸时，曾受教于高、沈、张三位务实派名下有关，虽然禀性难移，但耳濡目染之下，还是喜欢实务、多于清谈。
于是他命人将其余的卷子取来，以百年不遇的毅力，一份份的阅读起来，终于在快到中午时，看到一份十分可心的。见其文言：‘臣闻帝王之涖天下也，必安攘并举，而后可成天下之至治；必明断并行，而后可收天下之实功。’皇帝甚喜，便继续看下，但见其文洋洋洒洒，共四千余字，对皇帝所提的三个问题，都作了严密、详尽的回答。
他针对当时许多人离开土地，‘游惰者多，归农者鲜’的现象，提出一家之言：‘欲驱天下之民皆力于本，其道无他，唯贵谷粟、履亩而正界矣。’也就是要提高粮食价格、并对天下的土地进行清丈，抑制了豪强地主的侵并。
对于如何施行屯盐之法，他谓曰：‘屯盐之法，所以寝不如古者，盖祖宗朝边备振举，虏不敢入，开垦塞下，输纳盐粮，当时不藉内帑，而公私饶富。今诸边岁岁苦虏，塞下既无可耕之田，而盐商又无可籴之粟。当事者乃议发帑银、开余盐以佐之，于是屯政迄不可覆，而盐引滋滞矣。夫京师天下根本，内帑国计所关，以天下供京师其势顺，以内帑供四方其势逆，此复屯盐之利，诚为永久之图也。’于是提出四条建议曰：‘一严徵赋之期，二核扣存之数，三重侵冒之爵，四复屯盐之旧。’
对于如何抵御异族侵扰，他提出‘重将帅’、‘先决战’、‘先理财’三条对策，也就是在军事上选用合适将领，在财政上做好物资准备，一切方略都应以打赢一场决战为前提……虽然细节上稍显空泛，但作为一个毫无经验书生来说，能有这样正确的战略思想，已经十分难得了。
但最受隆庆看重的，还是其第二条，对屯盐之法的应对，显然是经过了多年的潜心研究，提出的看法中肯，建议可行，实在是殊为难得。
于是隆庆钦点该卷为一甲第一名，并将其示之于众，令诸阅卷官以此为鉴，择其言之有物者拔之。
看到这篇文章，阅卷官终于明白，皇帝这是一朝翻身得解放，想要走改革路线，以证明自己答应徐阁老辞职是正确的。有徐阶的前车之鉴，此时也没人愿意跟皇帝对着干。于是按照隆庆的意思，把原先的名次推翻，重新排定了三甲座次。
一切忙完，已经是翌日凌晨了，皇帝用印之后，誊录官赶紧将传胪的皇榜填完，待一切准备停当，新科进士们已经齐聚东安门，等待入宫传胪了。
※※※
卯时整，伴着肃穆的景阳钟响，紫禁城午门的三扇正门、两扇东西对开的掖门，同时缓缓开启。两队身披金甲、威武雄壮的大汉将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从除中门外的四个门洞相对而出，立在汉白玉铺成的五条大道旁。
此时的宫门外，已经整齐地站满了四百零三位身穿深蓝色罗袍的新科进士，以及他们身前的满朝公卿大臣……新科进士觐见皇帝，是历朝历代都十分看重的大事。因为自此以后，这些人就将担当起国家的重任，为官为宦，或造福一方，名垂青史，或建功立业，彪炳万代，众所周知。而这次又是隆庆新朝的第一次抡才大典，比过去任何几十年都更为重视，安排的也更为隆重。
所有的本朝重臣也全都奉命前来与闻观礼。北京城三大国公，英国公、成国公亲至，定国公不良于行，也由世子徐文璧代表。内阁四学士也悉数到场……就连刚从南方送葬回来的次辅沈江南也被重新露面，站在了公卿之后，百官之前的左边位置上。
待到卯时三刻，城门楼上又是一声钟响，便有太监扯着公鸭嗓子道：“吉时到，百官率贡生觐见！”
于是公卿百官便率领着新科进士，步入了紫禁城中，过皇极门后，便见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霞光照耀在皇极殿的明黄色琉璃瓦上，折射出万道金芒，将层层丹陛上林立着的，手持金瓜、宝顶、旗幡的金甲卫士，烘托的如天兵天将，把至高无上的皇权烘托到极致！
随着担任传胪官的内阁首辅李春芳，接过鸿胪寺卿奉上的皇榜，满朝官员并新科进士，便齐刷刷的跪下。李春芳深吸口气，展开手中的黄册，便朗声道：“诸位贡生听宣……”新科进士们便提足了精神，忐忑不安地望向他手中的金册。只听他的声音在殿前广场上响起道：“……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莫问。今隆庆二年戊辰科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七十七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三百二十三名，如下……”
到这里，李春芳有意顿一顿，欣赏一下鸦雀无声的场景，这才一字一顿道：“殿试一甲第一名……浙江绍兴罗万化！”
两边的大汉将军便接力似的喊道：“一甲第一名，贡生罗万化觐见……”一时间，整个皇极殿前，都回荡着同一句话。
罗万化跪在那里，整个人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就那么傻傻愣在当场。最后如木偶一般跟着鸿胪寺的官员往金殿上走去，经过沈默身边时，他看到老师在朝自己微笑，这才恢复了些神智，跟着进殿赞拜谢恩。
※※※
李春芳的声音接着响起，官员们也开始对号入座：
“一甲第二名，福建泉州黄凤翔！”便见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上朝。
“一甲第三名，浙江金华赵志皋！”这是个年纪稍长，气度沉稳的进士。
以上三位，便是隆庆二年的状元榜眼探花，全都出自苏州府学。
“二甲第一名，四川南充李长春！”这个跟苏州府学没关系，而是当今大学士陈以勤的学生。
“二甲第二名，山西山阴王家屏！”这也是在苏州府学就读的，不过却是山西帮的新锐。
“二甲第三名，福建大田田一俊！”这是会元，这下跌到第六，脸上表情不大自然，也是出自苏州府学。
“二甲第四名，福建晋江李逢阳！”这位跟苏州府学没关系。
“二甲第五名，南直苏州王绍周！”这位，也不可能去别处念书，而且他还是壬戌科榜眼王锡爵的族弟。
“二甲第六名，福建漳州张孟观！”福建确实厉害，前九名里占了四个，其强势超过了传统的文教大省……这位也是出自苏州府学。
“二甲第七名，四川南充陈于陛。”这是陈以勤的儿子。
“二甲第八名，山东莱州胡来贡！”殷士瞻的学生。
“二甲第九名，南直苏州王鼎爵！”王锡爵的亲弟，太仓王氏威武！
“二甲第十名，浙江杭州金学曾！”苏州府学……
以下二甲还有江西南昌张位、山东兖州于慎行、浙江绍兴朱赓等六十七人，其中出自苏州府学三十九人。
然后是三甲的三百二十三人，令人意外的是，会试时五经魁之一的沈一贯，竟跌落到了三甲五十六位，仅得了个同进士出身，这不由让沈默欢喜之余，多了丝遗憾。
最终，四百零三位新科进士宣读完毕，综合分析下来，各省份取士多寡，依次是南直隶、浙江、福建、山西、北直隶、湖广、山东、四川、江西、河南、广东、广西、陕西、云南、贵州……其中前四名省份录取人数相加，大于其余十一省的总和。而在二甲以上的名次中，南直、福建和浙江三省，更是囊括了八成。
这是因为分区取士管的是解额，也就是各省举子人数，而在进士考试中并不分榜，所以各省在经济文教方面的差距，就在这张榜单里体现出来……无论是人数还是名次，东南三省都呈压倒性优势。
其中最强势的，依然是南直隶……这个荟萃了苏州、南京、扬州、徽州等文教胜地的最发达省份，也只有浙江可以相提并论，江南的文化昌盛，确实不是虚传。
其中进步最大的是福建，不仅在录取人数上杀入三甲，还在取中名次上完爆了江浙，这主要是因为福建历来重视文教，又是开海贸易中受益最大、也是思想最开放的省份，他们以提供巨额赞助的形式，将优秀子弟全都送到苏州府学深造，并在各方面都不吝投入，自然迎来了累累硕果……在可预见的将来，他们将会对江浙的霸主地位，形成强有力的挑战。
山西的进步也很明显，大有迎头赶上的意思，这次有三十四人中式，虽然高段位的名次还有所欠缺，但对于经商风气浓重，读书子弟偏少的山西来说，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了。更何况他们也有王家屏等四人进入二甲，也不能说太少。
录取名额有限，有进步的自然就有退步的，国初的第一教育大省，二百年来从未跌落三甲开外的江西，一下子滑落到了第九。这是因为一来，该省的经济已经落后于上述省份，这使其教育投入远远无法与江浙闽晋相比，读书的苗子自然就少；但最严重的影响，还是来自于严党倒台，大批的江西官员受到牵连，耽误了一代官宦子弟的进学。而且说白了，这看起来很公正的科举取士背后，依然受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影响。朝中没了给你说话的，还有人想要打压控制你，自然别想有好成绩。
不过即使如此，江西还是在高段位上表现出色，张位等八人荣列二甲，显示其深厚的底蕴。相信过不了多久，江西就会回到其应有的名次上。
至于云南、广西、贵州三个省，加起来才有四个进士中式，这种极度悬殊的差距，也是这三个省缺少汉人，朝廷统治不牢，只将其当作发配充军之地，科教极度落后的恶果……最终品尝这杯苦酒的，还是朝廷，而不是那些阅卷取士的官员。
还有不得不提的，在全国一百五十九个府中，苏州已经成为逆天的存在，其单府三十五人的录取成绩，要比排第四的山西全省还多一个。若是算上出自苏州府学的，则一共是九十七人，不仅囊括三鼎甲，还占据了二甲人数的七成，除了惊叹之外，你还能说什么呢？
排在苏州之后的是绍兴，虽然不复丙辰科的盛世，但状元又一次花落会稽，二甲之中也有十一人，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
PS：在真实历史上，戊辰科进士完爆有科举以来的任何一科。戊辰一榜，有赵少师（志皋）、张少师（位）、沈少师（一贯）、朱少保（赓）、陈宫保（于陛）、王宗伯东阁（家屏）、于宗伯东阁（慎行），先后宰相七人，真是极盛。又有尚书十八人，侍郎、中丞、三品京堂五十二人。而七相中五人一品，二人赠一品；尚书中四人一品，二人赠一品，凡击玉者十三人，此制科以来，未有之盛也。
排第二的，要算是嘉靖壬戌七玉了，为少师申时行、李汶，少傅余有丁、王锡爵、萧大享，少保杨俊民，太子太保蹇达，亦可媲美。
至于张居正和高拱的那科，也算是很强了，都有一大片牛人。而沈默的丙辰科，历史其实是弱爆了的，原因无它，高段位选手普遍短命……为了给小沈增加点助力，我把别的科的几位挪了过来，就算蝴蝶效应吧。

第八三一章 新的开始（下）
苏州府学之所以能有如此神话般的成绩，除了前面罗列的一系列因素外，还有不容忽视的一点，那就是这批学生与当今皇帝，其实算是同门。
作为对隆庆影响最大的帝师，沈默在苏州那些年，对这批学生倾尽了心血。为了培养他们‘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除了教他们道德文章，破题应试之外，沈默还时常为他们读邸报、为他们讲解国事民情、教他们如何树立正确的世界观、方法论。并时常激励他们，常怀报国之心、不坠凌云之志！
就像沈炼影响了他的一生，重塑了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一样，沈默也深刻的影响了这一批年轻学子，潜移默化间，使他们成了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一批读书人。
他们锐意进取，他们肯做事、想立功，他们眼界开阔、思维活跃、无拘无束。他们对物质的追求，远小于其他的官僚，而把注意力放在了国计民生上……当然，这是后话。但眼下，他们就比其他同年更加了解这个国家的内忧外困，进行了更多的理性思考，所以答起这种题目，也就更得心应手。
至少，师出一门，更容易得到隆庆的共鸣。
但常人不会细究其中深意，而是会盲目的神化苏州府学，神化沈默这个‘伟大’的教育家。
这还是后话。
※※※
回到紫禁城。传胪仪式已经结束，新科进士们便要开始此生最荣耀的游街夸官，琼林赐宴、立题名碑等一系列活动。
前来观礼的官员，则往鱼贯退朝而出。
出了皇极门，在众官员的恭送下，四位内阁大臣，并一干司职郎，便往会极门回去了。
沈默与陈以勤走在一起，刚说了两句恭喜的话，就听背后有人叫道：“中堂请留步！”
沈默回头一看，原来是大理寺少卿海瑞，不由苦笑道：“老陈你先走吧……”
陈以勤报以同情的微笑，便把他留在后头。
“什么事？”沈默站住脚，微笑着望向海瑞道。
“请问中堂大人，我辞呈什么时候可以批下来？”海瑞面无表情地问道。
“辞呈？这个……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在京城了。”沈默一本正经的装傻充愣道：“对这个不是很清楚。”
“下官自去岁十一月起，至今半年时间，已经连上九本辞呈。”海瑞就不信沈默能不知情，但对方是宰相，说不清楚就是不清楚，他也只能耐着性子道：“但是吏部迟迟不批，说是内阁不给票拟，我又找内阁，谁知内阁说，要等分管刑名的沈阁老回来，才能给我批复。”
“我从九月起，就没有正经坐过班。”沈默两手一摊道：“这期间的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等我回去看看再说吧。”
这就纯属耍赖了，放在以往，海瑞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可在连上九本辞呈之后，这事儿要是再没个结果，这事儿就要成笑话了，便从袖中又拿出一份辞呈道：“我这里还有一份，大人这就批了吧！”
“胡闹！”沈默见他纠缠不休，惹得众官员驻足远观，只好拉下脸来道：“怎么也是个堂堂四品大员，就算你去意已决，我也不能视为儿戏！”
被他这一训，海瑞也没了脾气，毕竟众目睽睽之下，沈默说的又不错，他也不好随便发作。手却不松开，倔强道：“那我跟中堂去文渊阁，等你批了再走。”
“哎……”碰上这样的极品，沈默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道：“来吧。”
※※※
两人一回到文渊阁，有舍人候在门口道：“阁老，首辅请去正厅开会。”
沈默给海瑞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道：“若是无事，先去我值房里等着吧。”
“下官天天都无事。”海瑞闷声答一句，便在个中书舍人的带领下，先去了他的值房。
沈默则整整衣冠，来到了正厅之中，只见李、陈、张三人都在等自己。只是乍徐阁老的位子被李春芳坐了，还真感觉有些不习惯。
沈默自己的位子，也从原先的第三位，移到了次辅位上……想到两年前刚入阁时，自己比现在张居正坐的还靠后一位，现在能升至第二，皆是因为排在他前面的徐阶、高拱、郭朴都被赶下台……想进步就得搞人，想不被挤下去，也得搞人，这种见鬼的关系设计，固然可以使阁臣无法做大。但也会使内阁大臣，将宝贵的精力，浪费在无休止的混斗中，于国于民何利？
胡思乱想间，便听李春芳轻咳一声道：“这还是今年，咱们四个头次到齐，也算是内阁的首次全体会议吧。”三人点点头，表示同意，李春芳便接着道：“在沈阁老南下的这几个月里，京城发生了许多事情。最主要的，就是一系列人事变动。”说到这，他的目光扫过其余三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缓缓道：“首先就是徐阁老致仕，本人忝居相位……”说着面色复杂道：“但我要声明在先，本人才德不足以宰执天下，现在不过是过渡一下，随时都可以让贤……”
这简直是有史以来最弱的宰相就职宣言了，让其余三人的脸色都有些怪异……不是明摆着让有野心的人继续争夺吗？
李春芳也显得情绪不高，并不为自己终于位极人臣而欢喜，接着便道：“还有就是，现在许多部院都换了新堂官，为了实现平稳过渡，请诸位要在自己分管的部院中多费些心神。”
待三人点头应下后，他又道：“第三，就是内阁只剩下咱们四个，有必要再廷推两到三名大学士入阁，把几位阁老离去后的空缺填起来。”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自然也没人反对，待说完这三件事，李春芳看看沈默道：“现在沈阁老回来了，陈相和张相也可以卸下担子了……”
沈默能感觉出李春芳对自己的隔阂，不过这也正常……同乡和师生关系，是这年代的官场上，主要的两种拉帮结派的方式。同乡可以相互扶持，互通声气，师生则是更为紧密的一种上下关系，一旦确立之后，老师必须为学生的仕途铺路，并在其弱小期提供保护。学生应尽的义务是，初期为老师分忧，待成熟后替老师解难，甚至对致仕后的老师提供保护，形成一种‘官场父子’关系，一旦确立，牢不可破，否则必会被群起而攻之……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其实是文官无意识对抗皇权的结果。中国两千年的政治体制，一直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然后皇帝却极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宋太祖取消了与宰相坐而论道，明太祖干脆撤销了宰相之位，他的子孙又设廷杖，肆意侮辱殴打文官，这就逼着文官不得不抱团，以群体的力量求自保。
门生与座主，正是为历代皇帝深恶痛绝又无可奈何，只能默许的一种结盟方式。对于那些身处高位的大臣来说，能否成为会试主考，是关系到他的江湖地位、朝堂势力，以及权势长久的一个关键因素，历来为高官大僚所必争。
经过这么多年的反复争夺，最后随着内阁的权势扩大，终于压制住六部九卿，定下了会试主考必须由内阁大学士，或者必然入阁的礼部尚书担任。自此彻底建立起对六部的压倒性优势，使原先的平起平坐，变成了现在的上下级关系。
然而三年才有一次大比，而内阁狼多肉少，所以每人只担任一届主考，也成为了不可破坏的规矩，哪怕强势如严嵩、长久如徐阶，也没有破这个例……至于徐阶为何有壬午、丙辰两科的学生，那是因为李春芳、张居正那一批，他正好以礼部尚书掌翰林院，并亲自在庶常馆授课的缘故。所以准确的说，与他建立师生关系的，是壬午科的翰林们，和丙辰科的全体进士。
总而言之汇成一句话，那就是成为会试主考的机会，此生只有一次，结果被人几乎把其中精英尽数截走……相信你一定能体会到李春芳此刻的心情。
然而沈默之所以留着他的目的，就是让他来当这一科名义上的座主……当初在南京时，他通过摸底，发现苏州府学十年磨剑，在这一科中必然会大放异彩。如果自己这个当老师的，去抢那个劳什子会试主考的话，那学生的成绩越好，人们就越以为是他徇私舞弊，这样对师生双方都不好。为了避免使这桩盛事演砸，沈默先是主动让出会试主考，又谢绝了皇帝请他担任殿试读卷官的好意，彻底地避开了嫌疑。
至于自己会不会为李春芳做了嫁衣，沈默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所谓的座师与门生，一无授业解惑之恩，二无朝夕相对之情，不过是因为一场考试的缘分，恰巧被他取中了而已。但这又有什么？考试凭的是自己的本事，阅卷时主考也不知道自己取的是谁，只是恰逢其会，在你的卷子上写了个‘中’而已。
说白了，所谓门生座主，不过是个由头，给新入官场的菜鸟找一座靠山，让宰相们有个公然收拢党羽的机会罢了。其实在学生们心里，这所谓的座师，远远比不上给他们传道授业解惑的真正老师。只不过读书人不沦落到屡试不第、或者被官场抛弃的地步，又有谁会正眼看那些前途未卜的秀才一眼，更别提踏踏实实教他们学问了。
所以学生们只能将真正的老师放在心里，转而去拜身居高位的主考为师罢了……揭开这种师生关系那层光鲜的外衣，下面其实不过是俗不可耐的利益交换而已。
但沈默开创先河的举动，和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使这一陈陈相因的陋习，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当真正的老师身居高位之时，座师能给的他全能给，座师不能给的他也能给，学生们怎可能背着他，去再认别的老师呢？
让人笑话，且毫无意义之举，是没有人会做的。
※※※
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这次的皇榜公布之后，将会引发一连串极其深远的改变，最终甚至会作用到国家的政体上来。即使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没有想那么深远，他在会议结束后，回到了自己的值房，那里还有个一心要走的海刚峰在等着他呢。
回去一看，海瑞果然等在那里，但再一看自己的书案、圆桌、以及待客的座椅上，都堆满了函待批复的文件，他不由拍拍额头，呻吟一声道：“我又不是庞士元，不要这么折磨我……”
海瑞顿一顿才反应过来，但仍旧绷着脸，把那辞呈奉上道：“大人，您现在可以看了吧？”
沈默无奈地接过来，看看四下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会客室吧。”
于是两人又到了上次会面的地方，就坐之后，沈默便展开海瑞的辞呈看起来。而海瑞则正襟危坐在下首，等待他看完的那一刻。
沈默看的很慢，并不是因为他对这辞呈有多关注，而是在想办法说服海瑞……他是不能让这柄斩妖除魔的神剑走的，大明的改革，正需要高拱那样的猛士，手持此等神剑，才有可能开辟出一片新天地来。
自己把高拱推到前台，就得给他配上这样的神兵，否则也是枉然。必须把他留到高拱回来再说，相信高肃卿会以大局为重，不计较当初海瑞的冒犯。

第八三二章 所谓朋友（上）
会客厅中，海瑞和沈默相对而坐。
见他轻轻合上辞呈，搁在桌上，海瑞低声问道：“中堂可以批准了吧？”
沈默的食指在他的辞呈上缓缓轻磕，只是凝视着海瑞，没有马上回答。
海瑞也目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坚决。
对视片刻，沈默终于开口了：“你的辞呈里有一句，‘我本渔樵盂诸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高适的诗句是吧？”
海瑞最痛恨官场的，就是一个‘虚’字，这时见沈默不愿正面回答自己，却扯到什么唐诗上，登时便有些不耐。但他也知道对立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耐着性子道：“是。”
“你引得很合适，高适是个爱民的官，这是他在做县令时写的诗。”沈默便悠悠背诵道：“我本渔樵盂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念完之后，他深深地望着海瑞道：“这也是你的心声吧？”
海瑞从他那悲楚的声调，和同情的目光中，立刻感觉到了此人是理解自己的。尤其他将自己比高适，起意在‘厌官’，破题在‘爱民’两字上，同调之感不禁油然而生，脸色不由缓和了许多道：“中堂大人谬赞了。”
“不是谬赞，至少你这对百姓这份心，绝不亚于高常侍。”沈默摇摇头，恳切道：“你海刚峰是大明的良心啊，大明朝十成有一成你这样的官，风气便将为之一正。为了给天下的读书人树个榜样，你也不能辞官啊！”
原来是要树立个榜样……这也许才是对方不放自己离开的真正原因。海瑞默默地看着对方，一时难以措辞。
“我已经吩咐琼州府，妥善奉养老夫人，没有特别的理由。”沈默的手指从那辞呈上离开道：“朝廷是不会放一个好官离去的。”
海瑞看到了他眼中的坚决，但态度没有软化，轻吸口气低声道：“中堂应该知道‘沧浪之水’……”
“……”沈默面上浮现复杂的表情，沉默了许久方缓缓道：“刚峰兄，你错了。”
听沈默唤自己‘刚峰兄’，海瑞一下被触动了衷肠，顿时回想起曾经的那些峥嵘岁月，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但嘴上仍倔强道：“请中堂赐教。”
“世易时移，古人的一些观点，是不能用在现时的。”沈默声音凝重道：“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自取之也。’这是圣人说的不错。但那是在东周战乱之时，诸侯并起，所谓‘春秋无义战’，是以君子处世，遇治则仕，遇乱则隐，无可厚非！”顿一顿，他充满感情道：“我大明朝现在天下一统，江山定鼎二百年，早就变得比黄河还要浑浊，哪里还有清水？神州大地几无一片净土，亿万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要是像你这样视百姓饥寒如自己饥寒的好官，都不愿意再为百姓奉献，稍不顺心便要辞官归隐，不说江山社稷，奈天下苍生若何？！”
这一番话，让海瑞心里，昔日那个忧国忧民、敢当大任的沈大人，又一次鲜活起来……在沈默离开苏州，进京为官之后，他就感觉对方变了，变得不再锐意进取，而是稳字当头；不再善恶分明，而是和光同尘。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让海瑞愈发相信，自己曾经十分欣赏，认为是大明未来栋梁的沈大人，终于迷失在京城官场这个大染缸中，彻底被那些庸俗官僚同化掉了。这一认知让海瑞十分痛苦，和沈默也渐渐疏远起来……当初那封《与沈拙言绝交书》，虽然初衷是为了保护他，但其中并不是没有海瑞的真实感情！
失望、失望、还是失望，这就是今天之前，海瑞对沈默的看法。
然而方才听他说出这番话来，其意境之高，用心之良苦，古来名臣亦不过如此。这是此人的心里话吗？难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他了？海瑞对沈默的印象，再次动摇起来。
※※※
长久的沉默后，海瑞深深叹息一声，抬起头来对沈默道：“大人的话说到这份上，海瑞再要坚持己见的话，就是偏执了……”沈默的脸上刚要露出高兴的表情，却又听他道：“我的辞呈可以收回，但有一个问题，必须要请教中堂，如果不把这件事弄清楚，这个朝廷我是不会再待下去的。”
“你可以问。”沈默微微颔首道：“能回答的，我自然会回答。”
“……”海瑞就是不爽他这个淋漓不尽的态度，实在让人不快。但那些问题已经亘在他心里半年了，总要有个解答，便闷声道：“第一个问题是，胡宗宪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是案子的主审。”沈默淡淡道：“为什么反过来问我？”
“因为案子审到这里，所有的线索都被掐断了。”海瑞缓缓道：“但根据已经被处决的万伦招供，他说在最后一次审讯前，胡宗宪就已经死了，而使其致命的，是一片从刑具上掰下来的利齿。”
“竟有此事？”沈默面无表情道：“为何不继续查下去？”
“卑职说过，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海瑞双目如剑般，紧紧盯着沈默道：“当天参与审讯的所有东厂番子，全都被镇抚司的人格杀当场，那珰头也死在刑部大牢里，只有万伦侥幸留下条命来。而那日审讯的刑具也已经找不到了……”对于这种大案，单凭口供都是孤证不立的，只有两人以上的口供，或者人证物证俱在，才能定案。
“你是怀疑有人在杀人灭口，湮灭证据，企图掩盖真相？”面对着海瑞的逼视，沈默依然面不改色道。
“不错。”海瑞点头道：“一切都太刻意了，让人很难不产生这样的联想。”
“那就查下去！”沈默沉声道。
“朝廷已经盖棺定论，万伦也被斩首，最后一个知情人都没了，还怎么查？”海瑞突然怒气勃发道：“也不是没有办法，请中堂帮我请旨，传唤镇抚司相关人等！”
面对着海瑞的咄咄逼人，沈默苦笑一声道：“给这个案子结案的，是我的老师，前任首辅徐阁老，现在他人刚走，我就要翻案，让天下人怎么看我这个当学生的？”
“难道两榜进士，取得都是乡愿吗？！”海瑞怒视着沈默道：“敢问中堂大人，是个人的感情重要，还是天理良心、朝廷尊严重要？！”
沈默被海瑞问得一时语塞，他的目光移开了海瑞的面孔，怔怔地望着窗外，好久才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是信不过我的……”
“卑职正是信得过中堂，才会问您这个问题。”海瑞闻言也不禁动容道：“我不知道这个案子背后涉及了多少神仙打架。但我知道，当初那些人发动这个案子，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不是为了一个半瞎的胡宗宪，而是为了打击中堂大人您。”顿一顿，他的声音压低道：“卑职听到些许浮言，说胡宗宪一死，是给中堂解了难，竟然怀疑起，是您在背后下得手。卑职相信不是您，所以才请您力主把他的死因调查清楚，还天下人一个真相！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污蔑于您……”这番话十分体现海瑞的进步，放在十年前，他刚刚到苏州当知县的时候，可是决计说不出这种旁敲侧击、逼人入彀的话来的。
沈默果然被他问得无话可说，沉默在那里许久，才轻轻摇头道：“我无法答应你。”
海瑞急了，道：“中堂难道不想让胡大帅瞑目九泉之下，不想让自己洗刷嫌疑？！”
“刚峰兄，你执念了……”沈默深吸口气道：“这世上有些事，是没有真相的。”
“我不相信！”海瑞闷声道：“真相永远都在，就看你有没有勇气揭开了！”
沈默又叹口气道：“你把自己看得过重了……”
海瑞一怔。
便听他近似残酷道：“你是个一身正气之人，天不怕地不怕，为了查案敢于抗上。可真要抗上，你这个区区四品少卿能抗得过谁？去年冬里，你之所以能查出些震动朝野的东西来，那是因为上面有人要用它震动朝廷。如果上面不想查，你到现在也不知道滕祥和孟冲，到底长什么样子！又怎么能破案？”
海瑞被沈默的真话刺痛了，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捏着扶手，手背的青筋都要爆起来了，双目圆瞪着沈默，很难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震惊？愤怒？亦或是被戳破真相后的自嘲？数月以来，一直萦于胸怀的那股无力无趣之感，又一次占据心田，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道：“中堂大人说的是，这也是我为何执意请辞的原因……所谓真相，就是你们这些部阁大臣任意捏造的四不像。你想让它像什么，它就像什么，不像也像。”说着两眼通红，声音哽咽道：“这个朝廷，就是被你们这些无视国法天理，一味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的大人们，给搞乱了风气。上行下效，这大明朝上下都不讲王法，只把大人们的意思当王法，我海瑞就算是獬豸降世，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你们装点门面的摆设而已！还不如挂冠而去，也好给国家省下一份俸禄！”
※※※
海瑞的铮铮之言，也把沈默深深刺痛了，他微微抬头，举目望着房顶，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方才红着眼睛望着一脸决绝的海刚峰道：“在你的眼里，这世界就是非黑即白，但其实你错了，这黑与白的中间，其实还有一片灰色。”说着自嘲的笑笑道：“而这世上多半棘手的事情，都要在这段灰色地带里来解决。因为这世上的事情，越是复杂，就越是说不清对错，而是善中有恶、对错参半，你只能寻求一种，也许并不合法，却更合理的方法来解决……”
这也算一个答案……至少是沈默的真实心迹。其实海瑞并不是执着于案件的真相，而是想弄清上位者的心思，如果在玩弄了国法后，还沾沾自喜，毫无忏悔之意，那彻底决裂了。自己非得豁出去，也要把这个案件捅破天，让这些无耻之徒难以在朝廷容身！
现在沈默的表现，虽然不能让他完全满意，但至少说明对方还有羞耻感和是非观，这样的人就坏不到哪去，至少不会罔顾百姓和国家……若是他再下台，换上一个兴许更不靠谱，对大明并不是好事。
“中堂大人教训的是……”于是海瑞淡淡道：“我海刚峰是不懂事，永远适应不了这个是非颠倒的官场……”
沈默叹一声，刚要说话，却见他一抬手道：“但您说得对，我这样一走了之，并不是忠诚之举，所以如果您一定要留我，可以。”
沈默知道他还有下文，便抿着嘴唇听他接着道：“只是请务必把我调出京城，哪怕当个知县，能守护一方百姓就行。”
“可以……”这已经是时下最好的选择了，沈默点点头道：“你想去哪里做官？”
“随便……”海瑞淡淡道：“就像中堂所说，两京一十三省，哪里还有净土，百姓都在受苦……”
“我知道了。”沈默又点下头道：“你回去吧，此事我会跟吏部打招呼的。”
“那卑职就回去等调令了。”海瑞站起身来，朝沈默深深一揖道：“大人，请保重！”
沈默却一把扶住他，紧紧握着他的手臂，声音发颤，目光中竟透着一丝乞求道：“莫非我又要失去……一个朋友？”
“……”那一刻，海瑞竟然一下子懂了沈默，缓缓摇头道：“如果中堂不嫌卑职高攀的话……”

第八三二章 所谓朋友（中）
时光荏苒，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北京短暂的春天，早换成一片酷暑。
文渊阁，次辅值房中，小机上的紫铜香炉中流出袅袅白烟，屋里弥散着令人心静神安的淡淡檀香。
沈默坐在书案前，捏着一支毛笔在写信。那支笔虽然笔杆和普通毛笔一般粗细，却是黝黑里隐隐透出光来。沿着笔杆看下来，那笔毫没有被墨汁浸染的地方，竟然红里透亮，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只笔说起来大有来头，乃是他当年从翰林院被调到内阁充任司直郎，第一次拜见严阁老时，严世蕃送给自己的那套文房四宝中的一件呢。
如今整整十二年过去，这个世界也变了大样，当年叱咤风云的严家父子，已经早被风吹雨打去，就连斗倒他们的徐阶，也已经黯然下野，回到了松江老家。
现在，自己这个当年的小小司直郎，已然登堂拜相，成为了内阁次辅，坐在曾经无比仰视的位子上，用严世蕃送给自己的毛笔，在给徐阶写信：
‘不肖受知于老师也，天下莫不闻；老师以家国之事，托之于不肖也，天下亦莫不闻。自列门墙之下，获被末光、滥蒙援拔，不肖亦自以为不世之遇，日夜思所以报主思、酬知己者。后悟人事不齐，世局屡变，使老师经纶匡济之业，未获尽纾；不肖感激图报之心，竟成隔阂。故而通州一别，泪簌簌而不能止，非为别也，叹始图之弗就，慨鄙意之未伸也。天实为之，谓之何哉！今虽远别，然恩情永记于心，常祈漫天诸佛，为吾师增福天寿，愿吾师优游林下、仙福永享……’
甭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在信里，沈默用了最谦卑的语气表达了自己对徐阶的感激之情，并把徐阶对自己的请求，用白纸黑字写下来，表示自己一定会做到。其拳拳之心，真令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动容。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默的嘴角刮起一丝苦笑。如果可以的话，他真不想把这封本当例行公事的问候信，写得如此肉麻，实属被逼无奈之举啊……把徐阶逼走后的不良后果渐渐显现，尽管没有任何把柄授人，但当尘埃落地后，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还是不免会有舆论对他不利，说他是赶走徐阁老的幕后黑手，为的是早日当上首辅云云。
尤其是李春芳发表了那番‘随时准备退位让贤’的讲演后，这种说法更有市场了，许多人都难免嘀咕……一旦李阁老让贤，登上首辅宝座的可不就是沈阁老了么？按照谁获利谁主谋的原则，看来在徐阁老下台过程中，他沈默难免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这种说法，经过那些徐阶去后，已成明日黄花的徐党爪牙大肆传播，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但私下里都已是无人不晓了，令沈默的处境，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美妙。如此做法在官场上叫做‘反制’，知道你要动我，我便抢在你下手之前，先抓住你的问题大做文章，务求痛快淋漓大白天下。这时候如果你再利用手中大权处置我的话，势必引起公愤。当事者投鼠忌器往往作罢。一般情况下，这种‘反制’的斗争策略，大都会收到功效。
这一招似乎奏效了，至少沈默回到内阁的三个月来，并没有什么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的举动，只是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公务之中，没有任何胜利者的自觉。
‘相信这封信一传出去，那些徐党分子更该洋洋得意，认为抓住自己的七寸了吧？’沈默心中冷笑道，他是掐着时间写这封信的，大抵徐阶回到松江之日便会送到。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徐阶肯定会把这封信的内容，‘不慎’泄露出来，让那些准备落井下石的人看看……沈阁老还是认他这个老师的。
但是经过这么多残酷的斗争，沈默已经没有一丝幼稚了，他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这封信大白于天下，那些谣言便会烟消云散。事实上，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排除异己的官场寄生虫，是不会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的，他们一旦确定这真是自己的弱点，便一定会穷追猛打，不把自己彻底抹黑搞臭，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大明朝如果要改革，就必须把这些腐臭的蛆虫消灭干净。在沈默心里，早已经判了他们的死刑。然而他毕竟也曾是徐党一分子，徐阶还在临走时，将那些人郑重托付自己，再加上他们的‘反制’确实有效……这都让沈默不得不估计影响，不能亲自动手。
而且，就算自己想动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因为徐阶已经为他的党羽，找好了一位保护神——那就是新近入阁的左都御史赵贞吉。
※※※
在经过一系列利益交换之后，徐阶离京的次月，朝廷进行了廷推。结果左都御史赵贞吉和礼部尚书高仪，两位名声赫赫的老臣双双入阁，使内阁大学士的人数增加到六人。而且这两人入阁，并未卸去原先的职务，还是分别掌着都察院和礼部。后者倒也罢了，不是大比之年，礼部实在没啥搞头，但前者就不一样了，作为徐阶的‘托孤’老臣，实在是能量惊人。
赵贞吉是徐阶名副其实的王牌。他是正德四年生人，只比徐阶小四岁，嘉靖十四便中进士、点翰林，当时张居正还不到十岁，沈默他娘还是个姑娘……更重要的是，宦海沉浮三十多年，他赵老夫子早就铸就了刚直不阿、清正廉洁的赫赫声威！
赵贞吉确实是一条汉子。嘉靖二十九年，俺答袭北京那时候，严嵩、丁汝夔按兵不动，敌势铺天盖地。嘉靖问计于廷臣，久久无人一语。赵贞吉却力排众议，坚决反对议和，并请命上前线劳军。嘉靖一见，心情大振，立刻升了他的官，让他奉旨前去‘宣谕诸军’。
下朝后，赵贞吉按例去严嵩府上拜谒，讨要票拟，严嵩避而不见。赵贞吉无法，正好在门口逮住了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将其劈头盖脸一通臭骂，赵文华稍稍还嘴，便被赵贞吉一个黑虎掏心击倒在地，扬长而去。
严嵩当然为之恼怒，在票拟时故意不写授予督战权，让赵贞吉到前线一个兵也调不动。当时京城附近敌骑充斥，赵贞吉居然敢一个小卒也不带，单骑出城，驰入军营。持节宣慰诸路勤王军，诸军无不感动泣下，愿意杀敌报国。鞑虏听说之后，有所收敛，稍微后撤，赵贞吉大名一时传遍天下。
不过那个年代，可不是有本事、能立功就可以站住脚的时候，否则胡宗宪也不至于担着骂名给严家父子行贿……俺答退后，严嵩立马构陷赵贞吉。结果，当时还是小赵的赵老夫子，被狠狠地打了一顿廷杖，贬到广西去当了典史……沈贺沈秀才曾经担任过这个职务。
可是，这位老兄没有因此而消沉，依然干劲十足。经过十余年，又慢慢提拔上来，升到了礼部尚书，距离入阁仅有一步之遥。不过，磨难似乎并没有使他磨掉棱角，以至在入阁前夕，又公开顶撞严嵩，受到撤职处分，再次被罢官……唯一可庆幸的是，这次没有挨打。
隆庆新朝，十年两逐、青衫去国的赵贞吉，终于再次白头回朝。他的性格没有随着年龄而圆滑，甚至因为过于坎坷的经历，而变得有些偏激起来。除徐阶之外，他绝不肯对任何人加以颜色……当然他现在也有这个资本。所以敢于指陈各部、科道矢职违纪的猫腻，得罪光了都不怕。其实他为官四十年，不是不懂官场潜规则，只是已近暮年，时不我待，赵贞吉十分感激隆庆皇帝和徐阁老，给了他这个得偿夙愿、发挥才干的机会，所以决定放开手脚，拿出书生本色大干一场了！
所以从入阁第一天起，这位老先生就没把那论资排辈的规矩当回事儿，你首辅怎么了？靠写青词上来的弄臣而已。次辅怎么了？老子中进士时，你爹还没娶你娘的。还有陈以勤，那是当年口口声声喊我‘哥’的小老乡；至于这个张居正，哼哼……自从此老入阁后，内阁原先的四位兄弟，就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
这赵老大人也不知是到了更年期，还是吃了炸药不消化。总之一反常态，热衷于惹麻烦，一天到晚都要没事找事，从李春芳到沈默到陈以勤，只要他看不顺眼，就要挨他的骂……不过最悲惨的是张居正，每天都被横眉冷对，心理压力极大。
为什么呢？因为赵贞吉十分不喜欢张居正，他认为都是这小子肆意妄为，徐阁老又无原则袒护，以至于失去了公平，弄得人心都散了，徐党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把徐党坠落的主要责任怪在张居正身上，你说老赵能不见了他就烦。
赵贞吉又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以往两人不照面，他顶多在背后骂骂张居正。现在可好，俩人同处内阁，朝夕相对，张居正受他的气可就大发了……每每朝会议论话题，张居正待要发言，老赵总是朝小张子挥挥手：‘这不是你们小辈能理解的。’弄得张居正一句话也说不出，都堵在肚子里生闷气。
张居正起先是想和这位徐党元老好好相处的，但让他堵了几次后，只要有赵贞吉在的场合，他就不吭声了。谁知道不说话也有不说话的玩法，内阁大臣坐而论道，当谈到经史、玄禅时，赵贞吉便会阐发一番微言大义，然后就笑问张居正道：“怎么样，深奥吧？你们这些光知道韩、柳文的小辈，要当大学士还早呢！”
※※※
张居正这个郁闷啊，简直是没边了……话说他本就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只是因为沈默那厮仗着先知先觉，一直跟他在那里示弱、示弱，弄得他判断错误了形势，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和一个错误的对手，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结果自然注定。然而从失败中，他汲取了许多的教训，加上老师临别前的面授机宜，张居正又恢复了自信，决定再次出征、收复失地。
他一共出了三板斧，第一步，是帮助皇帝实现了驱逐徐阶，平稳过渡；第二步，在一次面圣时，他向皇帝建议，为了稳定后徐阶时代的大局，将高拱起复执政，这都是深合帝心之举，让隆庆喜出望外，从此君臣冰释前嫌，感情倒胜过从前。
这两板斧过后，张居正稳定了自己的地位，然而却无法改变他在内阁排行末尾、人微言轻的困境。为此，他又发动了第三击，在徐阶下台后仅仅一个月，他就上了一道《陈六事疏》，向皇帝提出了‘省议论、振纲纪、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六大建议！总而言之，就是要皇帝加强权威、统一思想，令行禁止！要整顿吏治、整顿财政，加强国防！
这就是在呼吁皇帝独裁啊！
正是这最后一招，让张居正与一般耍弄权术之臣区别开来。他之所以要呼吁皇帝加强权威，采取独裁，并不只是为了自己……因为谁都知道，当今皇帝是个对治国理政根本就不感兴趣的人，从来就放手让内阁来干，他是断断不可能去独裁的！这一点，张居正心知肚明。
那就应该是内阁独裁了！
可是，内阁首辅和陈以勤，都是那种饱学的书生，说就天下无敌，做就无能为力……太平时期操持一下国事还算称职，但让他们给大明这艘透风漏水的破船，在惊涛骇浪中掌舵，恐怕连他们自己，也不敢说是那块料！所以只剩下有担当又有能力之人，来为这个国家掌舵了。
这样的人不多，内阁只有他和沈默，在野的也就是个高肃卿。至少数年之内，他已经没有和这两位争雄的念头，但以他对这两人的了解，无论哪个掌握了国家大权，都不可能再放任国事下去了，必然有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唯一的不同是，如果是高拱柄国，他肯定会赤膊上阵，亲自操刀改革；而要是沈默的话，则八成会稳坐钓鱼台，指挥别人去做。
无论哪一个，都好过目前这种不温不火的慢性自杀。
然而他这一手，却惹得很多清流不快，什么叫‘省议论’？不让大家说话了？要搞一言堂？什么叫‘重诏令’，要收权搞独裁？你也配吗？不仅言官反感他，许多的高官大臣也瞧着他不顺眼。
赵贞吉就是最不爽他的一个，认为此举‘尽反阶政’，曾经辛酸的嘲讽说：‘此之善于逢君如此！’就连徐阶也不赞同，认为他‘操切’了。
结果张居正等来等去，没见着皇帝有什么反应，还等来了赵贞吉入阁的消息，这真是没抓到狐狸，还惹了一身骚！
随着赵贞吉被提拔到内阁，张居正连想退而求其次也成了奢望。整天被赵老夫子‘张子来，张子去’的使唤着……如果恰好边上没有司直郎或者舍人服侍，赵贞吉便会像使唤小厮一样对张居正道：“张子，倒杯茶来！”“张子，纸没了，去拿点！”
堂堂张阁老自幼神童，一路上都有赏识他的人精心呵护，这辈子还没这么屈辱过呢！但实在没法跟这个徐党元老冲突，便故作不见，赵贞吉就冷笑道：“现在的年轻人，果然是没教养！”下次依然指使他如故。
张居正怀疑，如果赵贞吉再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被他活活气死。于是又一次上书，敦请皇帝起复高拱出山。
其实隆庆早有此意，只是一来觉着，徐阶刚去，就把他的死对头召回来，这不是分明打徐阁老的脸……隆庆是个厚道人，觉着徐阶走得挺痛快，认为自己看错了人。所以对其不仅恶感顿消，还生出几分歉疚，不仅全部满足此老的要求，还开始照顾起他的感受来。
本来隆庆打算，先用这个班子熬过今年再说，但张先生的说服很成功，让他开始动摇了，于是派人去沈默那里问计。
这几个月的功夫，沈默已经把最必要的人事安排做完，高拱何时回归，对他的集团利益影响不大。然而对国家的影响，却是巨大的……对于老赵的刚猛，他也实在招架不住了。今年四月俺答犯边，沈默已经命令王崇古、马芳等人严加防守，以他对宣大一线的兵力、士气和训练水平看，就算不能把俺答挡在境外，也可以使其投鼠忌器，不敢深入内地。
所以沈默为了示敌以弱，以达到麻痹敌人，为下一步出动出击创造良机。并没有命令其余军镇的兵力出动，更没有调迁在蓟镇练兵的戚继光部。这本来是经过兵部严密推敲，得出来的结论……然而赵贞吉知道此事后，竟然勃然大怒，要求他立刻京城戒严，调集各镇兵马进京勤王！
沈默耐心向他解释，就算蒙古人绕过防线，逼近京城也不要紧。因为北京城城高墙厚，以目前的兵力，足够完成防御了。只需令各镇紧守门户，不让俺答有可乘之机，敌寇占不到便宜，只能自行退兵了。
但赵贞吉认为他这是书生谈兵，亡国之道。被沈默说的无法反驳了，便说：“你还没断奶的时候，老夫就和鞑虏打过交道了！”又对李春芳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焉能交给黄口竖子决断？”执意要求按他的意思来。
沈默虽然满腹经纶、口灿莲花，对这个自入阁后性情大变的赵阁老却也是无可奈何，盖因人家走的桥比他过的路都多，吃的盐比他吃的饭都多，对什么都有自己的顽固见解，绝不会被他个小子说服。
边上张居正看不下去了，当场就跟赵贞吉当场吵了起来……首辅李春芳呢，不知所措，控制不了会议局面。大家七嘴八舌，好容易决定最后举手表决，结果沈默张居正高仪一边，李春芳赵贞吉陈以勤一边，因为李春芳是首辅，打平的时候他作决定。为了保险起见，最后内阁下达了戒严勤王令。
最后连俺答的影子都没看到，京城防守了一个月后，解严了，白白花了几十万两银子。
这次事件，让沈默彻底失望……很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竟是由这样一群废物在管理。一次小小的边境战役，就闹得中枢乱了套，还有脸说什么天朝上国？历来，只有主政者如虎，国家才能虎虎有生气。主政者若是如绵羊，国家就等于置身于狼群之中，你就是喊一千遍‘公理在上’又能奈何？
基于这个背景，沈默对高拱的立即回归，也是表示赞同的，所以对着皇帝的使者，他沉默的点了点头。
见连徐阁老的俩学生也不在意，那隆庆自然也没了顾忌，于是立刻派人传旨，起复高拱火速返京。

第八三二章 所谓朋友（下）
七月又叫鬼月，七月十五中元节，又称鬼节，在这个人们还很迷信的年代，这个月有百般禁忌，唯恐在地府开门之时，惹恼了那些牛头马面、索命无常之类，被他们给拖下引见。
就在这天，一个令京城官场觉得鬼敲门都不算什么的噩耗，在京城传开了——‘高阁老又回来了！’
其实之前，这消息便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然而不到板上钉钉之时，那些曾得罪过他的官员，心中总会难免侥幸……大家都一厢情愿的以为，京城百官，几乎一半开罪过高拱，想那些大员们，肯定会顽抗到底，不让此事成真。后来又听说圣旨到了新郑，然而高拱却谢绝了，虽然知道他这是故作姿态，以免他们再说三道四，然而众人还是会自我安慰……说不定高拱明白北京不欢迎他，知难而退了呢。
但今天，高阁老已经离家，不日即可抵京的消息传来，终于让他们彻底断了念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云惨淡。
谁都知道，此次高阁老回来意味着什么，那是纵虎出笼，要吃人呐！一时间人心惶惶，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是凶是吉。
仿佛老天还嫌高拱的回归之势不够猛，这时候竟也出来添乱了……就在同一天下午，城门将关之时，一队身穿孝服的骑士，风尘仆仆纵马入京，来到了位于城东的天官府前。
天色还未擦黑，府上人刚刚挂起大红的灯笼，就见那队骑士由远而近、就在府前勒住马。
门子刚想说，这是谁家这么丧气啊。但定睛一看那为首之人，不禁跌足道：“哎哟，这不是二少爷吗！”
那人正是杨博的二儿子杨杜，一向留在蒲州老家照顾太夫人。边上与他同来的管家，一边扶着疲劳过度的二少爷下马，一边对那门子哭道：“快去禀报老爷，有丧事……”
门子吓得一哆嗦，颤声问道：“谁，谁没了？”
“太夫人……”
天官府上刚刚挂号的红灯笼便被摘下，换上代表家有丧事的白灯笼……
乍听噩耗，杨博伤心过度，昏厥过去，正屋里哭成一片。
等他醒过来时，只见儿子们都围在床前抹泪，稍靠后的地方，王国光、张四维和马自强等一干晋党核心也在，一个个面带戚容，如丧考妣。
杨博又是一阵垂泪道：“先君过世后，太夫人身子便一直不好，可也万万想不到说没就没了。”说着便强撑着下地，推开上前搀扶的子孙，朝西南方向跪下，使劲磕头，痛哭流涕道：“母亲大人，儿子不孝啊……”哭得撕心裂肺，闻者伤心。
众人好容易将他扶起来，王国光劝道：“虞公节哀，太夫人无病无灾、寿终正寝，享年八十四，这是多少人修不来的服气啊。”
“是啊，这是喜丧……”詹事府詹事马自强，不是‘杨博—王崇古’联盟的嫡系，而和王国光是一路，虽然与前者并不能算是亲密无间，但遇到事情时，还是会一致对外，共同进退的。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关口，杨博的老母亲突然去世，这位灵魂人物必须立即回乡丁忧，对晋党来说，这自然事关兴衰了。所以两人劝杨博冷静下来，赶紧拿出对策再说。
杨博哭一阵子，才停下来道：“老夫明天就上本请求回乡守制。”
“那……”王国光问道：“这个关口上……”
“不然还能怎样。”杨牧对王国光不太感冒，这厮与张居正走得太近，在他看来，这是政治不合格的表现：“难道让我爹被唾沫星子淹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国光窘迫地解释道：“只是高肃卿前脚启程，您后脚就要离京，如此一来，吏部怎么办，朝局怎么办？我们又怎么办？”
“是啊……”张四维也深深叹息道：“噩耗太过突然，把我们的安排全打乱了。”原本晋党与沈党、徐党三家，趁着高拱未来之前，已经瓜分了朝堂。各自把各自的地盘，经营的针扎不进、水泼不透，只准备给高拱留个空头首辅，使其顶在前面，做一些改革之事，又不至于损害到三家的利益。但现在，原本已经紧紧合箍的木桶，被抽掉了最粗最高的一块木板，里面还能存住多少水？
看着满脸忧色的一干党羽，杨博声音喑哑道：“人不能跟天斗啊……我们不能再按原计划行事了。”
“全凭您老吩咐。”众人肃容道。
“三件事。”杨博伸出三根手指道：“第一，原本想让子维在礼部稳一稳，不要这么着急入阁，但现在不得不提前了……”说着看看张四维道：“你要做好准备。”
张四维闻言忧虑道：“舅舅，孩儿确实没做好准备。”世上只有一个沈默，谁也无法复制他那样的经历，所以大多数官员，哪怕你天赋再好，也得苦熬资历，等到合适的时间，才能坐到合适的位子上。揠苗助长的结果……张居正就是例子，这位比他还早两科的大学士，自入阁后便处处受制，想要翻身，却差点被灭了。认清形势后，准备伏低做小，却被人狂踩，哪还有半分宰相尊严？
人贵有自知之明，张四维虽然无法抗拒登阁拜相的诱惑，但绝对不想现在就上，否则难逃张居正般的厄运，还是等等，再熬些资历为妙。这也是杨博的意思。
然而现在出了这等变故，形势已经容不得他再按部就班了，必须要先强行入阁再说……否则杨博一去就是三年，这三年里，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变化呢。总之还是在内阁里要安全些。
“既然是熬资历，去哪熬都一样。”他的回答，总是让人无比熨帖。
“你有这个觉悟最好。”杨博的表情松弛了一些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你是我们山西之凤，岂是张太岳那种暴发户可比，外面有你舅舅、霍叔叔……”说着看看王国光和马自强道：“还有你王大哥和马大哥……”
王国光和马自强知道，这是让他们表态呢，便纷纷点头道：“是啊，咱们都会唯子维的马首是瞻的。”
张四维连忙摆手道：“岂敢，岂敢……”
“你们别抬他了。”杨博淡淡道：“他现在还镇不住场子，你们别让人欺负了他就行。”见两人应下来，他又道：“第二件，必须让老葛回来了，我不在他也不在的话，你们守不住江山的。”
“葛老能回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说起晋党的主心骨来，除了杨博，就只有葛守礼了，张四维现在还镇不住：“只是他去岁刚刚归养，今年方便回来吗？”
“不用担心，他这个人虽然方正，但知道大局为重。”杨博道：“我路过他家时，会去跟他谈谈，相信他会回来坐镇的。”
“那葛老回来后，担任什么官职？”马自强便问道。
“……”杨博有些黯然道：“我这一走，吏部八成要落到高拱手里了，这下他便是如虎添翼，恐怕再想钳制他，已经不太现实了。”
众人闻言点头，这也是最担心的……吏晋党原先两大支柱，莫过于吏部和兵部。其中又以吏部尚书为甚。作为九卿之首，掌百官任免升降的重权，但凡比较强势的吏部尚书，便可与内阁大学士分庭抗礼、平起平坐，是以号称‘天官’。
现在身兼着吏部和兵部两尚书的杨博回乡丁忧，他走后的空缺，晋党却无人能够填补。这也不怪别人，谁让他杨博存了私心，想让亲信接手这两个衙门呢？结果兵部已经被沈默夺去，而吏部又因为事发突然，没有足够分量的人接替……所以被强势回归的高拱夺去，几乎成为定局。
“我这个位子，必定要暂时易主了。”杨博缓缓道：“但吏部实在太重要了，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所以你们要一起帮着高拱，一鼓作气登上首辅之位，交换条件便是让老葛来当这个天官。”
“但无论怎么做，老夫不在的日子，都没有人能彻底护住你们……”杨博疲惫地闭上眼睛道：“所以对于出兵河套计划，你们要全力支持，仗打赢了，我们的好处最大。而且还可以凸显鉴川他们的重要性，让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老夫不介意打上个三年。”
除了王国光外，众人都点头称是。
杨博看到他的表情有异，有些不悦道：“东南已经承诺，将承担他们子弟兵的一应军费，难道你这个户部尚书还要哭穷？”
“就算客军的军费粮秣不用发愁，可还有京军，还有边军，这一半的军资还没着落。”感觉到老杨的不悦，王国光连忙解释道：“这些军队都要靠户部来养，勉强维持尚且捉襟见肘，又谈何作战呢？”
“这个问题你让张居正去烦。”杨博淡淡道：“他不是办法多吗？让他看着办，你依命行事就是了。”
“如果他损害我们的利益的话呢？”杨牧忍不住插言问道。
“……”杨博不满地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那就要算计，这比起我们将会赢得的，是不是划算了。”山西帮对收复河套的热衷，绝对不是出自什么民族自尊心和爱国心，而是有他们十分明确的战略目的。
如果一切顺利，这将是他们除了盐业之外的另一大支柱，摆脱对官府的依赖，使他们真正壮大起来。
王国光不是不懂此中的道理，面色变幻数变，点头道：“我明白了……”
※※※
如果说，高拱回归的消息，只是令京城官场的人们担忧不已的话。那他还没进京，便又被隆庆皇帝任命为吏部尚书的噩耗，便彻底使他们陷入了噩梦之中。
原先大家虽惊，但总觉着朝堂已经被瓜分完毕，高拱就算回来，也不过是顶着个阁老的空衔，想整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可现在，隆庆皇帝把四品以下官员的生杀的大权交到了他的手里……而高拱的仇人，那班科道言官，偏偏都是四品以下，能饶了他们的话，那就不是高肃卿了。
于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高拱担任吏部尚书的旨意下达三内，便有五十多封辞呈送到内阁，恳请辞官回家种地，以免被高胡子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再看他们的名字，清一水的都是当初弹劾过他的科道言官。
这么多言官同时请辞，朝廷要是批准的话，那岂不说明皇帝也认为，高拱回来会清算这些杂鱼？更何况这也不是过家家，怎能让这么多人同时离开呢？所以绝大多数的辞呈都被驳回。
不过也有例外，几个跟高拱冲突特别严重，已经到了你死我活地步的言官，还是被放行了。其中便有那位大名鼎鼎的骂神欧阳一敬。话说骂神不愧是骂神，骂人厉害，闪人也快，见势不妙立即请辞，被驳回后便写血书……当然不会说是怕了高拱，而是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要回家奉养老母，也不知早干什么去了。
好在朝廷也体谅他的处境，又担心他失血过多，便没有再次挽留。为免夜长梦多，欧阳一敬在得到批复的当天，便收拾行囊，带着仆人家眷离京了。
这位在短短不到十年的弹劾生涯中，斩落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合计超过二十人，并附侯爵一人，伯爵两人的一代骂神，坐在离京的牛车上，回望着越来越远的九城宫阙，心中充满了酸楚和不甘……他曾经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夺目，可现在，没有长亭送别，没有豪言壮语，就这么如丧家之犬般仓皇上路了……
一路都是凸凹不平的土道，一连多日未曾下雨，路面比铜还硬，牛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厉害，欧阳一敬前倾后仰、东倒西歪，骨头像要散了架，加之热辣辣的日头没遮拦地直射下来，晒得地上就像个烙铁。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如同着了火一般，却又陷在无边的抑郁中失魂落魄，待他反应过来，却已经中了暑。
这时正好走在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当间儿，家里人赶紧一面给他喂水、洗脸，好容易撑到驿馆，找大夫来看了，也开了药，却不见好。整个人卧床不起，高烧不退，还发起了癔症，时不时在昏迷中大喊：‘高胡子来了……’‘不要杀我！’如是几天后，竟在一个早晨，被家人发现，已经死透了。
这时候高拱已经快到京城，听说了欧阳一敬的死讯，也是愣了半晌，才恨恨道：“这倒是个躲债的好办法……不过不要紧，他只是个帮凶，罪魁祸首还在就行！”至于谁是罪魁祸首，自然首推那曾经数次泼污于他，掀起倒拱政潮的胡应嘉了。
‘小胡，等着吧，老夫来了！’高拱如是想到。谁知道，两天后又收到消息……说胡应嘉也死了。
高拱这下彻底惊呆了，怎么自己恨谁谁死，知情的说我气场强大，能用意念杀人，可那些不知情的，岂不要说我心狠手辣，竟要将他们肉体毁灭？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胡应嘉的确是死了……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极品言官，当初得到徐阶的庇护，在倒拱之后安然无恙，被外放山东担任参议，已然是高升了。谁知好日子没过两天，便听说高拱回来的消息，当时胡应嘉正在生病，闻听此讯后又惊又惧，竟就此一命呜呼了……估计是心理压力过大的缘故吧。
两位当年倒拱的旗帜性人物，竟然在得知他起复的消息后，一前一后蹊跷死亡，怎能不让高拱担心说不清楚……但实际上他过虑了，因为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普遍都认为，这两人是……吓死的。
自此便留下了个千古谚语曰‘高胡子出山——吓死个人啊！’
※※※
骄阳似火。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前面是四骑护驾的兵，后面也有四骑护驾的兵，马车两旁还有两排锦衣卫严密保护，显得此行十分煊赫。按规制，这是一品大员出京才能用的排场。
不过此刻，这支队伍不是离京，而是返京！
马车上身穿布衣，表情坚毅，胡须在风中凌乱飘舞的老者，正是高拱，以他的性格，其实会选择轻车简行，低调返京。但皇帝执意这样安排，一来补偿老师昔日所受的委屈，二来也向天下人宣示，隆庆这次要挺他到底的决心！
所以高拱也只能受着，但这滋味并不难受——一路上奔越数省，各驿站更换好马，尚未抵京，声势便足以宣示，我高老三又回来了！

第八三三章 宦场如市（上）
高拱虽然因为不敌徐阶的言官军团，而在去岁黯然下野，但他人在江湖，心存魏阙。在高家庄除了每日教书育人，就是在反省自己失败的教训……人之所以会在失败后反省，自然是要在失败中汲取力量，好在有机会重临朝廷，回到皇帝身边时，不至于再犯同样的错误。
是的，高拱不相信自己会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他知道自己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尤其是现在徐阶这只拦路虎也走了，他重回朝廷的心思也就一日浓似一日。此番天使前来，传旨起复，正是人到病时，遇上郎中。但高拱毕竟是经过起落的了，不再如当初那般盲目自信，情知道跌倒了再爬起来的心情再迫切，也不能马上就应旨。
于是故作姿态的上表辞谢，然后皇帝再召，再辞谢，如是再三才‘勉强答应’，皆是为了给自己增加分量，以免回来后真成了末位阁老……因为按照惯例，辞职的阁臣起复后，不管原先是什么职务，在回到内阁后，都只能排在末尾，重新挨号。
如果不想被前面的年轻人活活熬死，他必须用一些手段，来提高自己的地位。这对清高孤傲的高拱个人来说，是一种悲哀，但对于一个政治家来说，是必须的。
然而时来运转，当都挡不住，就在他还为自己只能成为末位阁老而患得患失，一路上走得十分沉重时，老天爷把杨博的老娘请去了，那个最让高拱忌惮且无可奈何之人，就这样不得不让出权位，回家守孝去了。
然后一直觉着对不住他的隆庆，便将这个位子给了他。
吏部尚书这个官，是六部首长中地位最高的，俗称‘太宰’，主宰一切官员的命运。首辅弄不好是辖不住他的。像杨博这个吏部尚书，徐阶就管不了，到了李春芳，更是被他稳压一头了。高拱不相信自己败给了徐阶，还能玩不过个李春芳？
而百官对高拱回归的反应，之所以从起初的惊讶，转到后面的震骇，实乃以大学士兼掌吏部事，这在本朝是破例，非常少见。因为这样一来，朝廷的大政方针和人事考核任免，此人全都能抓在手里，要是把江山给颠覆掉了，皇帝也有可能还不知道呢。
但隆庆就是百分百地相信他。摆明了告诉天下人，我就这么用他，这就是我的心腹股肱！
君恩如海，在他这里不是虚言，高拱自然感激涕零，于是彻底抛开了忧谗畏讥之心，恨不能立刻回到朝廷，为皇帝调和鼎鼐，燮理阴阳，水里火里走一趟，能做出一番伟业才不枉此生。因此一路上再不停留，日夜兼程，不一日便到了京郊。
其时正当午时，骄阳高照，他干脆命人把车轿上的顶也卸了，门帘窗帘也取了，以符风餐露宿之意。人也不坐在车里，而是凭轼而立。马车疾驰，车风扑面，衣袂飘飘，真有壮怀激烈，男儿当如此之感。
然而高拱心里想的，还是回京后面对着依然山头林立、派系分明的朝堂，如何尽快破局、掌握大权的问题……他今年已经五十五了，时间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珍贵了。不能再等了，必须要只争朝夕！
但是前景虽然光明，道路依然曲折，他想要掌握权柄、大展拳脚，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
队伍就这样疾驰着，高拱也一任颠簸、神在身外，直到他突然感觉到车慢了下来，衣袂也不飘了，才举目望去，原来前面不远处是一驿站，望着十分眼熟。
便有侍卫头领上前禀报道：“阁老，前面是京南驿了，是否打尖后再进城？”
原来是这里……高拱不禁又有些失神，去年自己被逼离京，不是也在这里打得尖吗？想想那次自己是何等的仓皇凄凉，除了沈默和张居正之外，百官无人敢来相送，想必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彻底完了吧。
‘来了，来了……’正在想着，驿馆里突然喧闹起来，便见一群熟悉的面孔从里面涌出来，有自己的老下级，通政使魏学增、刑部右侍郎王希烈、门生韩揖等十几个铁杆，此刻见到老座主重临，都眼溅泪花，激动不已，大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
除了这些死忠之外，还有更多的昔日门下……诸如户部左右侍郎徐养正和刘体乾，这些人当初都曾经时常出入他的府邸，甘为他的爪牙。只是在那一场‘举朝倾拱’的政潮中，他们都做了墙头草，看见高拱败局已定，便纷纷把自己摘出来，甚至落井下石……都知道高拱睚眦必报的性子。现在见他重临，这些人自然惴惴不安，只是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所以也前来迎候，看看能不能再回来……
望着一张张或是激动，或是讨好的面孔，高拱有些醉了，这都是因为自己又回来了啊！
世上最美妙之事，有过于‘还乡团’乎？
不过他现在也不再把喜乐好恶都摆在脸上，只是与众人点点头，便在争相搀扶下下了车，被簇拥着进了驿馆，京南驿别来无恙，依然是庭荫匝地，大堂里窗明几净，清风徐来……
高拱去后堂盥洗更衣，前来迎接的官员在前厅等候，因为在当初分成了死忠派和投降派，所以此刻双方泾渭分明，死忠们人数虽少，但一脸傲然地睥睨着那些‘叛徒’们。叛徒们人数虽多，却各怀心思，踯躅不安，显得十分压抑。
就这样等了片刻，魏学增和王希烈便要起身去请高拱移驾接风宴，却被叫住道：“启观兄、汝定兄，还是让我俩走这一趟吧。”
不用看，两人也知道，说话的是徐养正和刘体乾，这两位曾经丢尽了脸面之人……这二人，前一个是高拱的同科同学，后一个更是他的同乡，平时两人都和高拱关系密切。但见别的衙门堂官纷纷领衔上书弹劾高拱，约摸着他大厦将倾，于是也准备挑头上疏，希望以此为自保的投名状。
但他们只是侍郎，上面还有正印堂官呢。两人就想撺掇时任他们尚书的葛守礼，来领衔声讨高拱的奏疏。然而葛守礼不愿掺和进这种大失体统的人身攻击，于是拒绝具名。但徐养正和刘体乾还是弄出了个令人嗤笑的‘白头疏’……他们把题头处的尚书署名空着，最终还是代表户部表了态，结果成了官场上长久的笑柄。不仅高党中人对其恨之入骨，就连徐党的瞧不起他们，虽然勉强保住了官位，却难免灰头土脸，混得越来越惨。
现在见两人出声，那些高党死忠纷纷露出鄙夷的表情，然而两人却视若无睹，再次恳请道：“阁老见到我们有气，若不让他消了气，这顿饭是吃不好的。”
魏学增性情刚直，号称‘魏大炮’，心里冷笑道：‘想让阁老吃好饭，那你们滚蛋啊！’但因为徐养正是他中式时的房师，这话便硬生生憋住了。
王希烈是个心机深沉之人，看着可怜巴巴的两人，不禁沉吟起来。少顷方点头道：“如此便有劳二位了。”说着看看魏学增道：“启观兄意下如何？”魏学增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见两人答应，二人喜出望外，便一脸感激的深施一礼，快步进了内堂。
※※※
高拱是个不太注重仪表的人，盥洗的时间也比寻常官员快上数倍。一盏茶的功夫，已经焕然一新，拿一块毛巾在擦脸。
这时候，高福进来禀报道：“老爷，徐大人和刘大人来请。”
听到这两个名字，高拱的动作明显停滞，然后面色便阴沉下来，双手紧紧地拧着毛巾，指节都发白了……显然他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已经那些人带给自己的耻辱。
看到老爷这样子，高福小声试探道：“那就说老爷知道了，请先他们去吧？”
“哼……”高拱闷哼一声，把已经拧成麻花的毛巾，往脸盆架上一丢，便回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在那里升起了闷气。
见老爷不给答复，高福只好在那里等着，过了许久才听高拱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道：“让他们进来吧……”
对于能再次站起来的人来说，失败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比如说高拱，他就从中学会了，什么叫‘小不忍则乱大谋’。深知今日虽然复出，但比起根深蒂固的山西帮，枝繁叶茂的东南帮，还是显得势单力孤。而徐养正和刘体乾，姑且不论人品如何，却都是有口皆碑的能吏。这样的人，虽然不能以为心腹，但用之为爪牙，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虽然不打算将其拒之门外，但高拱还是那个高拱，岂能跟他们善罢甘休？
于是当忐忑不安的二人进来，便看到那张黑如锅底、冷似玄冰的面孔。

第八三三章 宦场如市（中）
虽然已经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但当看到高拱阴沉的表情时，刘体乾和徐养正都不禁心肝发颤。
“你们两个龟孙，怎么还有脸来见我？！”高拱从来不懂什么叫后发制人，但有不平，必定首先亮剑：“一对驴吊！”
刘体乾和徐养正自然了解高拱的脾气，知道如果他不说话，那才真叫遭了呢。现在既然开口骂人‘龟孙’，就说明还没判他俩死刑。想到这，两人脸上的歉疚之情更胜，竟然‘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在他的面前，任由那难听的河南村骂伴着高胡子的唾液，喷了他们个满头满脸，乖乖地俯身不起。
高拱毕竟是个诗书传家的世家子弟，骂人的词汇量十分匮乏，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又得不到任何回应，骂了盏茶功夫，连他自己都觉着没劲了，对两个俯身甘做小受状的龟孙子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们的嘴脸！”
两人便颤巍巍的抬起头来，只见那两张中年人特有的老脸上，满是褶皱和泪痕，伴着鼻孔中垂下的透明物，将悲痛欲绝与无地自容演绎得淋漓尽致。
如果是徐阶、杨博、沈默这样的厚黑高手，哪怕是张居正这种还不成熟小黑在场，绝对不会被两人这种函待提高的演技所迷惑……堂堂三品大员，又不是要爆你们菊花，至于断肠成这样子吗？
但这样的招数，在高拱这里就行得通，看到两人确有悔愧之意，他心里的怒气竟然十停去了三停，只剩下七分道：“当初落井下石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一想到两人上得那道‘白头疏’，高拱心里又是一阵邪火乱窜，双目要吃人一样望着他俩，仿佛只要对回答稍有不满，就会将两人撕碎。
“阁老啊，我们这样做确实令人鄙夷。”刘体乾磕头道：“但当时那种情况，满朝都这样，多我们两个不多，少我们两个不少，对大局都于事无补啊……”
“但我们这样做的话。”徐养正接着道：“就可以保存实力，等到您老回来了……”
“那只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啊，阁老……”刘体乾又接着道。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声情并茂的表演，高拱突然感到一阵烦躁，粗暴的一挥手道：“迫不得已吗？我看魏学增、王希烈他们不也没被逼死？”
“那是因为徐阁老倒台的太仓促……”徐养正近乎无耻道：“他们已经把您和郭阁老逼走了，总得缓缓再动手，以免被说成吃相难看。”
“您可得相信我们啊。”刘体乾可怜巴巴道。
“是啊阁老。”徐养正觍颜道：“虽然我们确实做了对不起您的事，但我们对您的这颗心，是忠的……”
“什么屁话。”高拱冷哼一声道：“我们是君臣，还是主仆？怎么谈得上个‘忠’字？”话虽如此，但他的脸色还是稍霁。树倒猢狲散，自己落难时，也不能强求别人一起陪葬啊。
‘趋利避害，这恐怕是所有庸人的必然选择吧。’如是想来，高拱便不愿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两人见形势大妙，不由暗道：‘果然还是那个吃软不吃硬的河北伧父高肃卿。’于是心下大定，益发用最谦卑的辞藻表达自己歉意和忠诚，直到把高拱听得不耐烦，骂一声：“两个软蛋……”便大步从两人中间穿过。
听到被骂作软蛋，刘体乾和徐养正简直心花怒放，虽然一样是脏话，但这显然跟‘龟孙’、‘驴吊’不在同一个级别上，后者是阶级敌人，前者是内部矛盾……
※※※
一直在或是忐忑、或是幸灾乐祸等待结果的众人，见高阁老风风火火的出来，而徐养正和刘体乾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没话找话道：“阁老小心脚下……”显然是做给外面人看的。
高拱虽然没搭理他们，但也没表示出什么反感，只是淡淡对众人道：“久等了。”
酒菜早就备好，一欸高拱并众人入席，便流水般的送上来。众人自然要敬酒，说些庆贺大喜的话，高拱兴致很高，连吃了十几盅，甚至连徐养正敬得一杯酒，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饮下去。
因为要在城门关闭前回京，所以也没人敢恣意妄行，都收着劲儿，等改日在京城再大办一场接风宴。
简单用过酒饭，刚到了未时中，大队人马便簇拥着高拱离开了厅堂。护卫的锦衣卫也整装待发，牵着马站在马车三面，恭候高阁老的大驾。
也不知是得意忘形，还是酒精上头，高拱竟然从身边一个侍卫手中执过马缰，对他道：“你去坐车。”便在对方的错愕中，返身上马，使劲一夹马腹，箭步窜了出去。
待众人回过神来，他已经离开了这京南第一驿。
“快追呀！”于是众人连忙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兵荒马乱的撵了出去。
高拱的骑术真不赖，一马当先冲出了好远，享受着在这华北平原上驰骋的快感，脚下颠簸的土路，不知不觉已经换成了平整的官道，连胯下骏马也感到一阵畅快，打个响鼻，撒欢似的狂奔起来。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袒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
身后人苦苦地追随着，身前人无不骇然避让，高拱就这样一人一骑、不管不顾，酣畅淋漓的直奔到了巍峨的北京城下。
守门的兵丁老远就看到有人纵马狂奔过来，再往远处一看，后面烟尘滚滚，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追击一般。由不得他们联想道：‘难道鞑子又来了？怎么会毫无预警呢？！’但是谁也不敢大意，一面敲响了警钟，一面缓缓关闭城门，吓得那些百姓拼命往里挤，倒让城门一时无法关闭。
看着眼前自己造成的混乱，高拱无比尴尬……他这才想起，城门三里之内，除十万火急的信使外，其余人等一概不许纵马。待要上前解释，却见城上箭垛后的神臂弩已经张开，估计自己胆敢上前，必然会被射成血葫芦。
这时候后面人也跟上来，待到尘埃落地，城上的守军才看清，好家伙，这是怎样一队彪悍的人马啊……有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有身穿绯袍的高官，有穿着蓝袍的年轻官员，这些人都簇拥着那个当先到来的老头儿，也不知是个什么身份。
但这至少使他们放下了戒备，便见锦衣卫的头领纵马上前，指着城墙笑骂道：“刘大马棒，一惊一乍的干啥！还不快快开门？”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周大哥。”他的眼睛倒也尖，一下就把城上的守门校尉点中了。这厮见情况不对，原本想偷偷溜号的，此刻讪讪笑着露出头来，笑道：“兄弟也是职责在身，见谅见谅啊。”
“少啰唆，快开城门。”那头领是个老练的，也不多嘴暴露高拱的身份。
“唉，唉……”刘大马棒是见过这姓周的带队出城的，知道他是去接皇上的老师回京。一面赶紧命人开门，一面不可思议的拨浪脑袋，心说，这皇帝的老师怎么整的跟‘霹雳火’似的？
※※※
一段小小的插曲，令高拱感到有些难堪，所以再没了起先那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飘飘然，而是板着脸策马进城。但这并不妨碍那些被警钟惊起的官员，在得知是高胡子终于回来后，表情奇怪的发牢骚：‘奶奶的，至于拉警报吗？还嫌自己不够吓人啊？’
不过这些声音，是传不到高拱耳中的，因为他刚到京城，就被太监接进宫去。欣闻老师抵京，隆庆要亲自为他洗尘。君臣师徒阔别年余，真可谓日思夜想，销魂噬骨，此刻再见，执手相望泪眼，席间更是频频举杯，诉说老师离去后自己是如何如何难过，国事如何如何艰难，然后又会很欣慰道：‘不过您老一回来，朕终于可以安枕无忧了。’高拱口称不敢，脸上却难掩得意之色，倒让被皇帝叫来作陪的几位大学士，颇有些吃味。
不过高拱不以为意，隆庆也无法察觉。于是酒宴在欢庆却又有些怪异的气氛中进行，直到有人终于憋不住，借着敬酒道：“中玄兄此次复出，当真是可喜可贺，为兄祝你大展宏图了！”整个内阁，甚至整个大明，敢用这种语气和高拱说话的，除了赵贞吉之外，别无分号。
高拱已经多年未曾，听到有人这样叫自己，顿了片刻才想起，原来‘中玄’是自己的字。又听他自称‘为兄’，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淡淡道：“高某在内阁不过忝陪末座，要说大展宏图，也该是赵兄，还轮不到本人。”
就连皇帝也听出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便笑着和稀泥道：“俗话说，精诚团结、其利断金，二位日后可要好好亲近啊。”
碍着皇帝的面子，两人都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酒席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渐渐的皇帝也感到意兴索然，说累了，于是散了。
离开乾清宫，陈以勤和赵贞吉走在后头，小声道：“你急个撒子嘛，去惹高胡子做撒？”作为赵贞吉的同乡，高拱的同年，对于这两位一见面就别苗头，陈以勤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怕个撒子。”赵贞吉冷笑道：“我是徐阁老的人，又挡在他前面，瓜娃子早晚要搅事，卖他个面皮作撒？”
陈以勤闻言深感无力，拍拍额头，用官话道：“怎么就不能消停消停呢？”
“你放心。”看看自己的同乡兼好友，赵贞吉终于松了话头道：“他不犯我，我不犯他。”言外之意，他若犯我，我必犯他。
见他如此表态，陈以勤也只有把劝说的话憋回去，但对这两头公牛能否和平共处，他一点信心都没有。
‘唉，想要和和气气的一起做事，怎么就这么难？’当天晚上，陈以勤失眠了。
失眠的还有张居正，虽然当年高拱走得时候，自己去送了；请他出山的建议，也是自己率先提出的。但自己毕竟是徐阶的亲传弟子，那份割不断、惹人眼的关系，曾经使他骄傲，给他带来光环，然而现在，却成了麻烦的源泉。
对于高拱能否放自己一马，他一点底都没有……虽然高拱现在内阁只能敬陪末座，但恐怕所有人都知道，属于高拱的时代，来临了！
※※※
思来想去，辗转反侧了一夜，天快亮时，张居正终于有了定计。这日恰逢休沐，他便命人备上礼物，以老朋友的身份、兴高采烈的去高拱那里道贺。
对于他的到来，高拱的反馈还算积极，没有在前厅见他，而是让人把他带到了书房……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两人因为昨日已经寒暄过了，在简单几句垫场词之后，一时竟找不到话题，只能默不作声的喝茶……张居正是有自己的尊严的，虽然是上门来示好，但想让他像徐养正、刘体乾那样摇尾乞怜，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他也不急着开口，因为高拱一定会先开口，而其对自己的态度，必然蕴含在头几句中。

第八三三章 宦场如市（下）
高府书房。
短暂的沉默后，果然是高拱先开了口，只听他悠悠道：“听说，当年徐阶向阁臣们询问我高拱的罪行，别人都附和了，唯独太岳你说道：‘我实在不能乱说话。今天我多说一句话，也许明天就被拿去当作中伤别人的材料。’可有此事？”
张居正心下一松，点了点头。
“你不怕得罪自己的老师？”高拱逼视着他。
“我更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张居正淡淡道，一脸的大义凛然，其实他自己都想吐……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没办法，谁让老高就好这口呢？
高拱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听了张居正的话，嘴角挂起一丝浅笑，一脸玩味的望着他道：“那要是我报复徐阶呢？”
“良心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张居正一脸淡然，显得特高尚。
“哈哈哈……”对于他这个答案，高拱竟不怒反喜，要是张居正为了保住地位，而不顾自己的老师的话，高拱是绝不会再跟这种人交往，也不会跟他共事。
反倒是这两个‘良心’之说，大合高拱的胃口，也许是受够了那些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墙头草，他对那种能不昧良知、坚持公道的人，十分的有好感。更何况，还是他素来欣赏小张。
于是书房中的气氛一下子好起来，高拱捋着乱蓬蓬的胡须，笑着对张居正道：“我知道，这次我重出江湖，朝廷众人无不以为，我必然对徐阁老施以报复，担忧政局将有巨大反复。”
张居正虽然没吭声也没点头，但用眼里的担忧之色回答了高拱。
“你且放心……”高拱一脸大气道：“华亭公过去对我有恩，后来虽然有些误会，继而在小人的挑唆下，发生了一些矛盾，但那都是公事，没有私怨……大丈夫举事要光明磊落，如果不能摆脱恩怨二字，岂足道哉。”顿一顿，又道：“况且徐阁老已经退了，我高中玄再无耻，也不可能去打扰一个没有威胁的老人吧？”
张居正默默的听着，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他知道，高拱这是在借机表白心迹，以打消自己及京城百官的担忧。除此之外，他还能听出更多的东西……首先，高拱保证不动徐阶，却把这笔账记在了那些当初中伤他的‘小人’身上。其次，也暗暗威胁，如果徐阶轻举妄动的话，他不会介意让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人，有一个凄惨的晚年。
‘连安抚人心都这么霸气，果然是高胡子的风格。’想到这，张居正嘴角不禁挂起一丝微笑。
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高拱沉声问道：“笑什么？”
“小弟这是高兴。”张居正的风度沁人心脾，竟让人从七月的燥热中解脱出来。
“高兴什么？”高拱总是不给人留面子：“高兴你不用两难了？”
“这只是其一。”张居正淡淡笑笑，然后正色道：“但最主要的，我是为大明终于有一位胸怀宽广、远见卓识的宰相掌舵，而深感振奋。”
这马屁拍的，令高拱浑身毛孔舒张，就像吃了人参果似的。但转念一想，却又心情灰恶道：“内阁里吊尾巴的一个，算个球宰相？”
“兄长千万别这么说。”张居正正色道：“小弟是一定会让贤的。”
高拱也没打算居他之下，所以也没有表示感谢的意思，只是苦笑道：“我前面那两位不让，你让也没用。”内阁又恢复了七位大学士的编制，如今的排序是——李春芳、沈默、陈以勤、张居正、赵贞吉、高仪、高拱……挟千钧之势而来的高胡子，只能排在末尾，能接受得了就怪了。
高拱说着自己先寻思开了：“高南宇倒还好说，他是我的同年，素来服我……”顿一下道：“那个赵大洲就……”想到今日在宴会上，当着皇帝的面，赵贞吉就敢对自己出言不逊，高拱不禁呼吸粗重起来。
张居正深知这种心情，虽然他已经定计，要紧抱高拱的大腿了；虽然赵贞吉整日对他出言无状，毫不留情，但那毕竟是徐阶留下来的守望者，代表着徐党在朝堂的利益，他真能说抛开就抛开吗？
有这样想法的，只能说咱是天真善良的老百姓，而所谓的‘政治家’，跟咱们完全不是一种生物。张居正几乎没有犹豫，便站好队道：“说起这个赵孟静，小弟就一肚子气，亏他还是大儒呢，整日里出口成脏，颐指气使，数次折辱于我。”说着他一脸苦笑地看向高拱道：“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中玄兄盼回来了。这下小弟总算有了倚仗，兄长你要再晚回来一两个月，咱们兄弟恐怕就见不到了啊！”
高拱闻言饶有兴趣道：“哦，以你左右逢源的本事，也入不了赵孟静的法眼？”赵贞吉字孟静号大洲。
“何止是入不了眼，简直是恨不得把我当小厮使唤。”张居正一脸郁闷道：“这位大洲兄，在内阁都是横着走的，实在是气势汹汹了点。”
“你说他是属螃蟹的不就得了？”高拱调笑一句，便问赵贞吉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张居正也不隐瞒，便将一定会把赵贞吉如何如何不像话，如何如何目中无人添油加醋地数落一番的。
高拱对张居正的话半信半疑，因为以他高胡子的横劲儿，也不可能如此折辱一名大学士……难道世上真有比自己还牛的大侠？一时拿不定，也没有更多表态，只是劝慰了他一番，便把话题转到自己心中熊熊燃烧的那团火上，一脸坦诚道：“其实我高拱去年黯然下野，本来无颜再回京城。但现在我回来了，却不是为了出口恶气，更不是为了牟取私利……我高拱连儿子都没有，又有什么好争的呢？”说到这，他的脸上泛起一层熠熠的光道：“但我依然要争这个权！你那个《陈六事疏》我看了，写得很好，我深表赞同。国事如汤如沸，再玩什么君子政治的把戏，只能陷入党争的泥淖不可自拔。现在就需要省议论、振纲纪，让那些一味空谈者闭嘴！让那些尸位素餐者出具，只有这样才能有希望！”
自从提出《陈六事疏》之后，张居正并没有等来热烈的反响。除了赵贞吉会冷嘲热讽一番外，其余人等都表现得很冷淡……但张居正并没有气馁，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建议终究会被赏识。
而如今，那个人回来了。
其实早在嘉靖四十五年，高拱便上了一道《挽颓习以崇圣治疏》，全面分析了国政朝事的积弊所在，力言非荡涤陋垢，则难以抢救沉疴，但又强调，事态仍有可为，端在施行整顿改革。认为不论在吏治、边防、军备、财政更各方面存在的弊端，都是由于所谓的‘积习之不善’所致。无非是二百年来淤积下来的，诸如脱离实际的过时规章制度；陈陈相因，习惯成自然的陋规恶俗。他痛切的指出，此正是‘天下之大患’所在。
他将这些‘积习之不善’，总结为‘八弊’。分别是官场中的‘执法不公’、‘贪贿、不恤名节’、‘不敢任事’、‘嫉妒’、‘无效率’、‘党比掣肘’、‘因循塞责’、‘浮言议论’，正是这八种积习，导致朝廷士风不正、公论不明。而官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并以之为圣法恒谈，父昭其子、兄勉其弟，唯恐不能化而入也。其染无迹、其变无穷，遂使天下之病重矣。
并在在那道奏疏中明确指出，种种痼疾植根深厚，只靠公文申饬、刑罚禁止，实不能彻底各处。非得寻根探源，施用大手术以割治之，决不足奏效。他坚定的认为，只有摆脱传统的羁绊、铲除诸种不善的积习，才可以推行认真的改革。
正如他在给还是裕王的隆庆上课时，所讲过的一句话‘事以位易，则易事以当位；发以时迁，则更法以趋时’！
其实这些弊端，睿智如徐阁老也一样心知肚明，然而高拱胜过徐阶的地方，就在于他不仅知道问题所在，还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在那次早朝上，高拱慷慨激昂对隆庆道：
‘夫舞文无赦，所以一法守也！贪婪无赦，所以清污俗也！于是崇忠厚则刻薄者消！奖公直者则争妒者息！核课程则推诿者黜！公用舍则党比者除！审功罪则苟且者无所容！核事实则浮言无所受！照此八法施行，有能自立而脱去旧习者，必赏必进其仍旧习者，必罚必退使人回心向道而不敢有梗化者奸乎其间，而八弊庶乎其可除矣！’
这其实就是高拱胸中的施政纲领。
※※※
现在张居正也上了一份《陈六事疏》，呼吁隆庆励精图治，运用皇权以大振乾纲，下决心清除积弊陋风，着手进行必要的整顿和改革。疏中力言道：‘近来风俗人情，积习生弊，有颓靡不振之间，有积重难返之几，若不稍加改易，恐无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志。审几度势，更化宜民者，救时之急务也！’可见他将所谓‘改易’、‘更化’作为指导全局的急务，实在表明，时局败坏至此，势必须改弦复转，否则将无从摆脱窘困已极的危局。
他在疏中所陈六事，乃是针对时下朝野盛行的空论浮言，‘徒知哗众取宠、不切实际的言论’，提出了‘省议论’；针对时下的纪纲不肃、法度不行，提出了‘振纪纲’；针对隆庆登极之后未能亲裁政事，以至于权威沦丧，使群臣对谕旨采取敷衍应付的态度，因而提出‘重诏令’；针对时下赏罚用舍予夺不公，提出了‘核名实’；针对时下国库藏空虚，水旱灾伤频仍，正当民穷财尽之时，要求节财耗、尚俭朴，因而提出了‘固邦本’；针对边防积弊深重，鞑虏来去自如，提出了‘饬武备’。这六个方面综合起来，就是要求集中权力、统一认识、施行各方面的整顿，以富国、裕民、强兵。
这也可以看成是张居正的施政纲领。
显而易见，两人的基本精神是高度一致的，都是立足于除旧布新，将国家的前途寄托于改革上。虽然他们的上疏时间不同，基于客观背景不同，因而在理论的角度当然略有不同，但却明显的前呼后应，有志一同！
这才是高拱对张居正格外宽容的真正原因……对于高阁老来说，阻碍他改革的，都是必须打倒的生死仇敌；而能帮助他改革的，则是战友、同志！
所以哪怕这人是徐阶的学生，高拱也不会掩盖自己对他的欣赏。
两人就改革谈了很多很多，当然大部分时间，还是憋坏了的高拱说，张居正埋头记录，只是偶然插几句，便均能切中要害，让人难以不产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快感。
当本日讨论结束，张居正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道：“中玄兄再润色润色，就可以上奏皇上了……”说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道：“一旦皇上批准了，大明朝的新纪元，就将由您来书写！”
高拱一直笑呵呵的听他说着，但听到最后，却摇摇食指道：“错，是两个人来书写。”
张居正一阵激动，看来高阁老把自己摆在和他一样高的位置上，果然没有白救他啊，连忙谦逊道：“小弟怎敢与中玄兄并列，我还是鞍前马后、持鞭坠镫为您冲锋陷阵吧……”
说完便一阵尴尬，因为他发现，高拱正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
“哪里不妥吗？”张居正有些心虚的摸摸脸颊道。
“你对自己的定位挺准的……”高拱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尽量不刺激到张居正。

第八三四章 时不我待（上）
张居正造访高府之时，沈默正在兵部与谭纶、吴兑两位侍郎会晤。
说来谁都可能不信，今日这次三人齐聚，竟是本年的头一遭……先是年初沈默去了徽州，还没等回来，吴兑又去各家兵工厂巡视。半个月后，谭纶又去巡视九边，前天才回到京城。要是这个会再晚两天开，恐怕又要凑不齐人了。
“今儿是七夕，牛郎织女鹊桥会。”对着两位心腹手下，沈默也没有平时的架子，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笑眯眯道：“咱们也跟那对苦命鸳鸯差不多，想见一面咋就这么难呢？”
见中堂大人心情不错，谭纶和吴兑也很放松，后者笑道：“人家是两口子，咱们是三口子，想凑齐了当然更难一些。”
“哈哈，少来……”谭纶大义凛然道：“本人可只对妙龄女子感兴趣。”
“这个不说也知道……”吴兑毕竟一直在部里，顶不住谭纶这种丘八队伍里混出来的。
“咳……”沈默轻咳一声，心说当本官不存在吗？便看看墙角的西洋钟道：“还是说正事吧。”两位侍郎赶紧正襟危坐。
“一转眼，二位已经上任一年了。”沈默轻声道：“今天就算个简单的述职吧。”说着看看二位道：“谁先来？”
听了他这话，谭纶和吴兑的表情都严肃起来，如今杨博致仕，本部尚书之位虚悬。想必这次中堂大人，不会让其旁落了，只要不出岔子，八成就会落在谭纶的头上，而吴兑也能更进一步，把右换成左。
两人对视一眼，谭纶当仁不让道：“下官先来。”见沈默点点头，他便沉声道：“中堂大人布置给下官的任务是，推动九边实现从消极防御，向主动防御的战略转变。”早就定下的边防策略分三步走，先由被动防御向主动防御转变；再由主动防御向重点反攻转变；最后实现对蒙古的全面压制。每一步都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书，并不断的完善。要实现整个计划，最乐观的估计，是十到十五年。
“今年是计划施行的第二年，也是关系到目标能否达成的关键一年。”只听谭纶道：“所以从出正月到现在，下官基本就在九边各镇巡梭。”
“辛苦了。”沈默点点头，表示安慰道：“那完成情况如何呢？”
“总体还是比较喜人的。”谭纶有些振奋道：“‘敌欲动我先动，重创敌于塞上。’的好处，已经在宣大一线展示出来。如今蓟辽、三边也都在今年春天主动出击，派出精锐的游骑分队，四处寻找鞑子的营地，或抢夺马匹，或焚烧草场，或偷袭其营地，虽然因为实力不济，以及蒙古人已经有了提防，导致斩获不多。但是在他们频繁的骚扰下，蒙古人也不得不做出改变，首先他们不敢再像以往那样，分散成小股四处放牧，而是聚拢成一个个大的部落，以防我们偷袭。但是这样一来，他们的放牧就大受影响……只要在下一个阶段，我们加大骚扰的力度，他们的牛马就无法吃到足够的草，贴不上秋膘的话，哼哼……”谭纶笑得有些阴险道：“冬天的暴风雪可不好熬啊。”
沈默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谭纶便接着道：“第二，他们的活动范围，也从贴近边界几十里，退后到二百里以外。这对我们的预警很重要，可以有效预防他们的偷袭。”
“第三点，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谭纶沉声道：“虽然今年蒙古诸部寇边的次数，总体要比往年少三成，但我和几位总督、将军讨论过后，都一致认为，这是要打大仗的先兆。”顿一顿，为沈默分解道：“自从土木堡之后，蒙古人便一直压着我们打，百十年了，何曾吃过在万全右卫那样的大亏？又何曾被我们这般欺负过？诸部头领肯定都是一肚子火气，只是看俺答没什么动作，他们也只好按兵不动。”
“嗯……”沈默点点头，他知道俺答为何一直没有采取报复，首先当然是万全右卫之战，对其造成了沉重的打击，没有个两三年，休想恢复元气。其次，俺答的小叔剌布克台吉，被李成梁当成挡箭牌横死后……其所领的兀慎部可是左翼三万户之一，兵强马壮，实力十分之强，本来就不大听俺答的调遣。这次剌布克死的如此蹊跷，他们的族人就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俺答了，认为是他图谋兀慎部，所以才把剌布克害死的。俺答派了使者去解释，也被他们杀了。
兀慎部之所以敢这样做，盖因为在万全右卫之战中，俺答儿子丙兔和布彦所领的左翼另外两万户损失惨重，便有了一统左翼，与俺答分庭抗礼之心。俺答的心思也全都用在了，对付这个越来越不驯的部落上，这也导致了其今年对大明的骚扰不利。
还有第三点，呼和浩特城的建筑，使俺答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王城，其部落便依城而居，不用四出放牧，便可靠周围板升地区的农业、手工业自给自足。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减消了俺答掳掠大明的欲望……蒙古人每次入侵，对大明最渴求的，不是不能吃不能穿的金银玉帛，而是铁锅、菜刀、布匹、水桶、粮食等生活必需品。
※※※
“去年俺答为了挽回面子，攻得特别凶，但咱们早有准备，别看他闹得声势不小，并没捞着多少好处，所以今年就现了原形。”谭纶继续道：“其余部落以他的马首是瞻，是以也跟着消停了半年，但被咱们骚扰的火大，又没有板升供血，不抢够了过冬的物资，撑不到来年开春的。所以他们一定会撺掇俺答出兵，狠狠跟咱们打一仗。而俺答为了收拢人心，八成是要出这个头的。”最后向沈默总结道：“所以他们极有可能，在战马产崽期过后，最早九、十月间，来一场大规模的入侵。”
沈默低声问道：“各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已经知道了，王崇古、霍冀、曹邦辅，这都是能当方面的帅才，只要小心防备，不至于重演前年那一幕。”顿一顿，谭纶看看沈默的脸色道：“但边事久废，他们也不敢打包票，而是跟我摆困难。皆曰：‘吾兵不多，食不足，将帅不得其人，恐难周全无失。’”
“你怎么看？”沈默望着谭纶道。
“下官以为此三者皆不足患也。”谭纶是沈默的心腹，自然不会跟他云山雾罩，而是直截了当道：“夫兵不患少而患弱。今边军虽缺额严重，但粮籍具存，若能按籍征求，清查隐占，随宜募补，着实训练，何患无兵？况且南兵北调数年以来，各镇皆有数万客兵，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缺兵；至于粮饷不足，捐无用不急之费，并其财力，以抚养战斗之士，何患无财？至于将帅不得其人，悬重赏以劝有功，宽文法以伸将权，则忠勇之夫，孰不思奋，又何患于无将？”
沈默闻言拊掌道：“要想建功立业，非得这份气度不可！”说着笑笑道：“不过我怎么觉着，他们所提的这三点，还另有弦外之音呢？”
“中堂英明，下官也这样以为。”谭纶沉声道：“三位总督的诉苦虽然言不由衷，但亦能体现这背后真正的矛盾……所谓‘兵不多’，其实是嫌客兵太多，权威不一、调遣不便；所谓‘粮不足’，其实是嫉妒客兵的供应充足；所谓‘将帅不得其人’，也不过是嫌南方将领太多，自成一派，不听调遣的缘故。”
“所以归根结底一句话。”沈默淡淡道：“就是主兵和客兵的矛盾？”
“是。”谭纶道：“北方军镇，官兵世袭，二百年来，早就成了针扎不透、水泼不进的三大集团；而南方十几万客兵挟胜势而来，又是身处异乡，自然也会抱团。三位总督稍有分拆混杂之念，便有士兵哗变应之，其权威大减，自然不快。”
“呵呵，这真是三面不讨好啊。”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
调南兵北上，最早是谭纶提出来的，现在竟是这个结果，让他未免有些难堪，连忙解释道：“按照当初的计划，南兵北调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将其打乱混编，这一步是至关重要的，因为燕赵之士戍边百年，锐气早尽，军纪全无，非以吴越习战之卒杂以教之，否则事必无成。”说着两手一摊道：“但现在主客之兵势成水火，如何能够成功？”
“此事我已有所定计，只是之前时机尚不成熟罢了。”沈默一摆手，淡淡道：“现在就等再次击退鞑虏，就可以施行了！”
谭纶闻言肃容道：“遵命！”
沈默又望向一直保持安静的吴兑道：“君泽，你这边怎样了？”
吴兑沉声道：“下官本年的任务是，九大兵工厂的建设和武职比试。”顿一顿道：“先说前一个，这一年来，已经按照大人的要求，组建了兵工总厂，由我亲自担任总长，也在京城、直隶、山东，建立了九个专门的兵工厂，分别生产甲具、刀剑、火铳、火炮、战车……”说着轻叹一声道：“但是这一年下来，效果不容乐观，工匠缺乏，效率低下，浪费严重，质量不过关……今年的军需采购，兵工总厂只能满足三成，剩下七成，还得靠工部兵器局下面那些小作坊提供。”
沈默的脸色阴沉下来，按照他的计划，今年应该把全部的兵工作坊关闭，将兵器生产全部转移到兵部所属的兵工总厂来，然而工部那边不愿撤销兵器局，那些勋贵们也不愿意关闭兵工作坊，其原因无非就是‘利益’二字，都不想把碗里的肥肉让给兵部罢了……
“不过我们提高了验收标准。”见沈默的脸色不好，吴兑连忙道：“兵器质量总之比以前提高不少。”
“这个我会解决的……”沈默面色阴沉道：“说说‘武职比试’的事儿吧。”
“是。”吴兑连忙应下道：“虽然还有两年才举行第一次‘比试’，但现在已经暴露出的问题，就不容乐观了。咱们兵部这边自然尽力执行，但问题主要出在地方上，各省司政、督学纷纷行文兵部，极言生员廪膳耗费巨糜，无力再为应袭的武将子弟提供教学了。所以这一年里，只有直隶、山东、以及东南数省的府学中，开设了武学，招收应袭附生。眼下已经过去一年，其余省份再不展开的，将来比试时，会出大问题的！”
“嗯……”沈默缓缓点头道：“那各省督抚什么意见？”
“他们的意思是，要么让这些武将子弟自费，要么兵部下拨专款。”吴兑苦笑道：“可是这都不现实，要是按照第一个办法，武将们要造反；按照第二个办法，且不说兵部哪有钱，就算给得起这个钱，也会被层层盘剥，有几分能用专款专用，实在是未可知。”
※※※
今天这个碰头会，开得实在是憋气，基本上自己布置的任务，两位侍郎一项都没完成。但沈默也知道不能怪他们，因为这是根子上出了问题，让两个侍郎来解决，本来就是勉为其难。
看到二位脸上都无精打采，沈默不得不给他们打气道：“之前的条件并不成熟，若非时不我待，是不会强行让你们推行这些举措的，实在是难为你们了。”两人连称不敢，沈默摆摆手，和颜悦色道：“再说这一年也没有白费嘛，至少让你们对各自的领域，有了深刻的了解，一旦时机成熟，条件具备，我坚信你们会用最短的时间，做出最好的成绩的！”
两人的眼中有了些光彩，竟然异口同声地问道：“那会是什么时候呢？”
“快了。”沈默悠悠道：“黑夜已经过去了，黎明就在眼前。”

第八三四章 时不我待（中）
高拱只在家里歇了两天，便在初十日来内阁报道。
当时内阁中诸位大学士皆在，看到这个有着拉风的凌乱胡须，瘆人的犀利目光的男人从外面进来，不由都变得表情精彩起来。
“来了……”“早啊……”阁臣们纷纷起身，以尽量不掉价的姿态，向他致以恰到好处的问候。
最尴尬的是李春芳，这位当初位列高拱之下，如今已是首辅的大学士，看着和众人点头致意的高胡子，也不知是站起来好，还是该继续坐着，最后只好以半站半坐，类似要起飞的尴尬姿势，向他表示欢迎。
好在高拱没有让他难堪，先朝他拱手施礼。
李春芳这才如蒙大赦，彻底站了起来，朝他抱拳还礼，满脸笑容道：“还以为中玄兄能多歇几天呢。”
“时不我待啊……”高拱声音洪亮道：“一想到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就一刻也待不住。”
“我辈楷模，我辈楷模。”众人皆笑道。
简单的寒暄后，自然该就坐了，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高拱神色如常的在末位坐定，看看面前空荡荡的桌案，他洒然一笑，便将自带的一摞文简搁下，开始专注阅读起来，丝毫不理会别人的注视。
看了他一会儿，众人终是回过头去各干各的，但一个个心不在焉，担心他随时会暴起发飙……这也难怪，毕竟谁都认为，敬陪末座这种待遇，对受不得委屈的高拱来说，实在是太委屈了。
忧心忡忡的等了半晌，见高拱依然面不改色，李春芳心下稍定，清清嗓子道：“开始吧。”每日例行的内阁会议便开始了。
起先，因为虑着高拱的存在，赵贞吉还比较收着，但是随着会议展开，尤其是进行到财税改革的话题，他又收不住了，和张居正你一言我一语的顶了起来，说不过了，就骂一句：“张子，这可是徐阁老在时定的策，你这个当学生的竟敢推翻？”
张居正一时无语，正准备像以往那样忍了，却听到砰地一声。
众人连忙循声望去，却见是高拱一掌拍在桌上。见大家都看自己，高拱拍拍手，若无其事道：“打死只嗡嗡叫的蚊子，你们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真的假的？但也不能让他吓住了呀？于是继续，谈着谈着，又吵起来，这次是赵贞吉和高仪，为了开经筵的事情。
高仪虽然是个好脾气，但是也受不了赵贞吉对自己指手画脚……心说你都离开礼部了，管那么宽干啥？但他说不过老赵，只能默默的听他大声的教训自己。
赵贞吉正说的吐沫横飞，却又听到砰的一声，吓得他一哆嗦，循声一看，又是高拱一掌拍在桌案上。
“怎么，又有蚊子？”赵贞吉黑着脸，问对面的高拱道。
“是，好大的黑蚊子。”高拱拍拍手，冷笑道。
“内阁里哪有那么多蚊子……”赵贞吉就是傻子，也知道这厮针对自己了。
“没有吗？”高拱故作懵懂道：“那为何我总听到恼人的嗡嗡嗡呢。”
“你说什么？”赵贞吉两眼圆瞪，自从他在内阁横起来，还没有敢跟他找不痛快的呢。
“非要把话说这么清楚？”高拱又冷笑道：“怕有些人面子上挂不住。”
“你……”眼见两人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众人赶紧把他俩劝住。好歹是第一天，高拱也不想生事，便哼一声，把头别过去。
赵贞吉知道老高不是软柿子，也不敢随便捏了，便也哼一声，不再吭声。
※※※
在怪异的气氛中，会议草草结束。
会后，自然要为高拱安排住处……因为频繁的人事变动，内阁的住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到今天为止，是李春芳和沈默各住一个单间，然后张居正和高仪，陈以勤和赵贞吉一屋。所以要么把众人打乱再分，要么就直接和沈默一个屋。
了解了情况后，未待安排，高拱对李春芳道：“别折腾了，我跟江南一屋就是了。”昨晚决定后，才想起问一声道：“江南，你没意见吧？”
“求之不得。”沈默笑容真诚地紧握着他的手道：“喜新郑公起用，素在同心，世事尚可为也！”高拱闻言笑容满面。
因为高拱暌违已久，自然要先熟悉政务，所以这第一天没有什么具体的差事，只是阅看奏章，旁听其余人开会，然后就是在赵贞吉发飙的时候，将其势头压住。一天下来，闹得一向所向披靡的老赵十分不爽。
对于这一切，众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暗道：‘这下赵霸王可有对手了。’
不知不觉到了申时，因为今日开会太多，有两摞奏本没有阅完，是以沈默让人跟家里说一声，今晚就不回去了……内阁诸公克己勤勉，早就对此习以为常。
晚饭前，沈默让书吏将剩下的奏本搬回值房，待用完晚饭，他便回到东边第一间值房中，继续未完的工作……其实沈默一般是不加班的，更不会把工作带回值房，也不知今天是为何破例。
批了打开一刻钟后，门被推开了，沈默抬头一看，高拱果然回来了，便搁下笔道：“吃饭的时候没见着，还以为你回家了呢。”
“嗯，我是回家了，不过又回来了。”高拱一面在水盆中洗脸，一面道：“老婆子病了，不放心啊。”
“那还回来干什么，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沈默微笑道。
“待不住啊。”高拱从脸盆架上扯一条毛巾擦脸。沈默很想说，那是我的毛巾，但忍住了没言语。便听高拱接着道：“今儿我冷眼旁观了一天，发现内阁的现状不容乐观啊。”
“哦？”沈默合上奏本，将其在手边放好，等着高拱继续往下说。
“推诿扯皮、效率太低，因循守旧、不合时宜。”高拱总结出十六个字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改变！”
“是吧。”沈默微微点头，面容在灯光下有了几分神秘的色彩，道：“你准备怎么干？”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高拱悠悠道：“我想先跟你确认一件事。”
“可以。”沈默淡淡道。
“你认识邵大侠吗？”高拱紧紧盯着沈默道。
“邵大侠？”沈默的目光先是一阵迷茫，但很快点点头道：“打过一次交道……南京振武营兵变的时候，他送了一船银子来给我解了围。”话虽如此，但沈默面上并没有什么感激之色道：“这是个著名的掮客，他的背后有很多大家族的影子，让我欠了这个人情，到现在心里还忐忑不安。”
听沈默说的十分坦白，高拱反而没了那份笃定，迷惑道：“这么说，他不是你的人了？”
“不是。”沈默缓缓摇头道。
“……”高拱陷入了沉默，他对邵大侠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来，当然是感激了，知恩图报是他的本色。二来，却又不乏警惕和戒备，这也不难理解……一个江湖人士，竟然能和宫中大珰联系上，左右内阁大学士的去留。荒谬的故事背后，不知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不知会对自己将来，构成怎样的威胁。
良久高拱才吐出一口浊气道：“那么说，我不需要领你的情了？”
“你不需要领任何人的情。”沈默点点头道：“因为你高新郑，是注定要在隆庆一朝执掌乾坤的那个。”
他这话背后隐藏的信息，让高拱心里咯噔一声，暗叫道：‘他果然是幕后主使！’对于沈默不愿意承认，高拱也能理解，因为一来，自己上台是以徐阶下台为前提的，这么做，怎么都有些欺师灭祖的味道在里头；二来，指使江湖人士，与宫中太监合谋，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沈默是不会承认的。
虽然沈默不打算居功，但高拱还是承他这个情的，破天荒地站起来，朝沈默无声的一揖。
沈默轻叹一声，绕到案前把他扶了起来。
※※※
两人在那排黄梨木的囤背椅上坐定，相视微笑，都知道对方是平生仅见旗鼓相当、却又气味相投之人。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沈默请高拱出山就是为了治国的，若有什么私心，又何苦把这个劲敌搬出山呢？
“你我可谓管鲍之交。”这次沈默先开口了，笑道：“希望你这个管仲，不要让我老鲍失望啊。”
见以大改革家管仲比喻自己，高拱脸上浮现浓重的知己之色道：“今天子基命宥密，孰与成王贤？对我二人亲之信之，不在周、召之下。今国事危难，如蜩如螗，正需要你我兄弟二人齐心戮力、同舟共济，期于周、召夹辅之谊，以成前古未有之伟业！”
沈默被他说得先是一愣，《书君奭序》曰：‘周公为师，召公为保，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悦’，也就是说，没有容人的雅量，或有大权独揽的想法时，留着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在左右，而自己又没有卓越的地位，可以笼罩一切，必然会引起政治上的不安。
但看到高拱脸上只有赤诚之色，知道自己是多心了，便也郑重点头道：“愿辅佐新郑公，成此不世伟业！”
他可是次辅，说出‘辅佐’的话，让高拱这种当仁不让之人，也感到有些脸上发烫，呵呵笑道：“有志一同、齐头并进，互相辅助吧。”
“鸟无头不飞，兽无头不行。”沈默却摇头道：“还是以新郑公为主，我为辅吧。”高拱能对任何人坦然受之，但对沈默不行，连连逊谢。却被沈默喝一声道：“我又不是为了成全你个人的名位，纯粹为国家考虑。你为何推推拖拖，难道还有私心不成？”
被沈默这样一说，高拱也不再谦虚，严肃的朝他一拱手道：“那就当仁不让了！”
“正该如此！”沈默便起身下堂，向高拱深深一揖道：“惟愿公以国家朝廷为念，永不坠此志！”
“江南……”高拱感动坏了。他想起当年两人还在国子监时，以天下之志共勉，十年后的今天，终于到了实现理想的时刻了。
沈默也激动的热泪盈眶，两人紧紧握手，算是缔结了联盟，这才回到各自座位上，商量起接下来的动作。
“如今是百孔千疮、千头万绪。”高拱问道：“不知江南以为，该从何处入手？”
“先立权威，再清吏治！”沈默也不客气，沉声道：“把这两件事做好，才能谈具体的改革，否则……”说着苦笑道：“就像我搞的军事改革，张太岳的财税改革，举步维艰，事倍功半，令人沮丧。”
“不错，我也是这般想法。”高拱沉声问道：“那又该如何去做呢？”
“立权威，就必须先把前任的余威扫除，在这个过程中，树立自己的权威。”沈默望着前方，目光仿佛透过墙壁，看向遥远的未来道：“清吏治的话，你是吏部尚书……”
高拱缓缓点头，沉吟片刻道：“赵贞吉这个人，你怎么看？”
“此公急公好义，胸有经纬之才、心有报国之志，乃十分难得之人。”出乎意料的，沈默对赵贞吉的评价十分之高。
这让高拱的笑容有些凝滞，声音变得沉重道：“这么说，我不能动他？”
“必须要动。”沈默摇摇头，有些悲哀道：“张太岳说的对，至此危难之际，必须要省议论、重诏令，容不得那么多声音。”轻叹一声道：“让此老到地方上，任一方面大员，可以两全其美。”
高拱点头道：“不错。”

第八三四章 时不我待（下）
沈默对赵贞吉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年的十里长亭。第二次致仕的赵老夫子，送给自己那本《孟子》的时候。
然而此番入阁之后，赵老却与之前判若两人，很多人说他是看到前列皆后辈，心里不平衡所致。但沈默知道，此老并非如此肤浅，他故意表现出来的险躁，其实不过是一种手段。当日赵贞吉入阁的谢恩奏疏，沈默是拜读过的，此老信誓旦旦‘朝纲边务，一概废弛，准备拼此一身，整顿国事’之言，绝对不是假的。而他之所以要倚老卖老、颐指气使，其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树立自己的权威。
作为内阁里排名靠后，年纪却最大的阁臣，要想按部就班的等着上位，恐怕要到下辈子才有可能了。只有像爆仗一样一触即发，让人不敢惹，时时刻刻摆老资格，才有发言权，这几乎是此老想要在现在的位子上，想要表达自己的声音，做些建树，所能采取的唯一法门了。
然毋庸讳言，赵贞吉是有辅弼的才具的，热心报国也是真的，但他是六十以外的人了，在行动上的专横以外，是其治国思想上的保守和求稳。现在的内阁里，他和李春芳、陈以勤等人奉行没有徐阶的徐阶路线，已经成为了改革变法的最大障碍。
为了驱逐徐阶，沈默已经付出那么多了，现在他更不能欣赏赵贞吉的人品，去阻止高拱对他下手。
※※※
当夜定计之后，第二天高拱便回吏部上任了。这天是隆庆二年七月十一日，被后世视为隆万大改革的起点……
在此之前，徐阶、李春芳这两位首辅的工作重点，仅放在纠正嘉靖朝的严重偏失上，他们对于社会上、朝政上存在的弊端，虽然也就事论事的做过一些缓解调处，但从来没有敢于在重大体制问题上，触动‘祖宗成法’，一切都是‘恪遵旧章’而行，遇到矛盾绕着走，从不敢对全局性问题，做出重大改革的试探。
如果换成沈默当这个首辅，恐怕结果也不会差太多，至少目前这个阶段，他不认为这应该是自己出头的时候。好在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把舵手的位子，让给更合适的人——只有具有大勇气、大气魄、大智慧者，雷厉风行、威严果敢的行此大刀阔斧之事，方能开一革旧布新之局，放眼朝野，沈默认为高拱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才会毫无保留支持他。
而能否进行改革，改革能否奏效吗，成败的关键就在于用人。因此整顿人事就成了当务之急。这件事让高拱来做，真是最合适不过。他可谓第一流的吏部尚书，一到部，便立即召开全体司官会议，没有寒暄，没有废话，一上来就亮出了手中的宝剑。
他首先严厉批评了二百年来实行的，徒具形势的人事考绩制度，认为三年一考，三考才论黜陟，而九年之间，官员有因死亡、丁忧、事故而去职的，亦有因仕途顺畅而一升再升的，既难久任，如何可以在原职九年而待三考？因此，所谓考绩云云，便成为只有升而无降，是‘考绩黜幽之典废’。更荒谬的是，每当考察之时，所发落的官员之数，前后不相上下，其数未足则必找补，其数已足即不复问。高拱犀利的质问一干吏部官员道：“天下间岂有六年之间，不肖者皆有定数？可知不过是有人为了苟且了事罢了！”令一干官员羞愧难当。
但高拱从来不给渎职者面子，他进一步指出道：“即使那些被认定为不肖的官员，吏部也不过是苛求隐细、虚应故事；而真正大奸大恶者，却不敢问而佯作不知，乃至颠倒黑白，反称高洁。这样的考察，不过是‘纵虎狼于当路，觅狐鼠以塞责，此人心所为不服也！’”
针对以上情况，他要求吏部自今以后，第一，必须因事用人、不能因人设职；强调唯才是举、因材酌用，不许庸碌贪婪者滥竽充数、浑噩官场；第二，强调言功罪以定迁黜，提倡以实心行实政，办实事；第三，不以科举出身名次作为用人的主要标准，而是根据业绩破格用人。
为此，高拱反复严申人事纪律，诸如：凡已经领取任命而不到任之官，一律免职降用；对经查实有据的贪污官员，不许再朦胧复职；而对于虽被科道弹劾之员，仍必须核实证据后再做处置；对冗员一律裁革；对于伪冒官员者，严惩不贷；对吏部官员犯法，罪加三等；要求吏部司官，把一切官员之姓名籍贯，编造成册，同时在下边注明贤否，以便按图索骥，使人才一求便得，以免所用非人。当然，给出评价的官员，要为自己的评价负责，一旦所用非人，要遭到惩罚等等……
会议还未结束，便已是哀声四起……吏部乃是六部之中最有权力，也是最有油水的部门，许多吏部官员，都是仗着手中的人事权力，向其他官员市恩，甚至大捞好处。可要按照高拱这一套搞起来的话，那就要比都察院还得罪人了。一想起要和那个四处结怨的清水衙门看齐，一众官员心说，那大家还混不混了？
于是有一个郎中，壮着胆子问道：“部堂，以前可没有这些规矩啊。”
高拱睥睨他一眼，道：“你是新来的吧？”
那郎中茫然道：“是，下官一直在省里，去年才调来部中。”
“那就难怪了。”高拱伸出大手，拍拍他的肩膀道：“当年我还是侍郎的时候，便对你的前任说过一句话，现在你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那郎中一副洗耳恭听状，便听高拱沉声道：“记住了，自我之后，便有了规矩！”
说完不管那瞠目结舌的郎中，大步走出了会堂。
※※※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而高拱手中的武器，就是决定官吏任免升降的吏部。所以在对其他衙门进行整顿前，他要先把本部的官员捋一遍。
起先，听说他要对本部进行考察，官员们在担忧之余，也有几分侥幸。心说，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已，难道你高胡子能把我们全撤了，谁来给你干活？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高拱的魄力。他毕竟在吏部多年，对部务知根知底，甚至很多吏员的品性，他也心中有数，是以仅仅用了一个月，便将吏部上下整理了一遍，将那些贪污、庸碌、怯懦、苟且之辈，统统扫地出门，竟然占了本部全员的三分之一。
而且对这些人的发落不是外调降职，而是一律就地撤职，有违法者移送法司。
这下子这些官员不干了，大家本来就是混口饭吃，你怎么砸人饭碗呢？于是他们联合起来，以集体告假的形势，要用空衙来对抗高拱，逼迫他撤销决定，或者让朝廷换个尚书……这些不开眼的家伙搞不清形势，还妄图以法不责众来对抗高拱的权威。
当时抱此念想的不在少数，到了他们约定空衙的那天，那些被罢黜的官员，一早便在衙门门口，阻拦想要进去的同事，对他们道：“我们已经被罢官，现在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们幸免，若是这次屈从了高胡子，日后他要再发落你们，可不要后悔这次没站在我们这边。”让他们这么一说，其余的官员也不好强行进去，只能站在门外，等等看再说。
一直到了卯时中，衙门里还是空无一人……
因为是以武英殿大学士兼署部务，所以高拱都是上午在内阁坐班，下午才回部里坐堂。当事情发生时，他正在参加内阁的例行朝会。似乎是为了让他出丑，前来禀报的官员，也没有先与他私下打招呼的意思，而是当众向首辅报告。
得知此事后，李春芳的面色有些古怪，看看高拱道：“要不中玄兄先去处理吧。”
高拱黑着脸起身，一言不发的走出去。
看到他走出去，沈默想一想，也站起来道：“我陪高阁老走一趟。”
“也好。”李春芳道：“高阁老性情急躁，沈阁老要多劝着些。”
“知道了。”沈默点点头，便走出了厅堂，却已经看不见高拱的身影，不禁摇头苦笑道：“真是个霹雳火。”
※※※
当高拱出现在吏部大街时，只见围观的已是人山人海，一张脸不禁更黑了，命侍卫分开人群，来到衙门前。
看见部堂出现，两位侍郎并那些没有参与的郎中、员外郎、主事，都面色凝重的行礼。
高拱理都没理他们，走到了那些闹事的革员面前。人的名、树的影，看到门神一般的河北伧父出现在眼前，那些革员的气势上陡然去了三分，只是色厉内荏的跟他怒目而视，想好的那些质问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高拱冷冷的打量他们一眼，沉声道：“你们是什么身份，为什么穿着我大明的官服？”
他也是极品，一句话就把那些人的怒火给引爆了，纷纷怒喝道：“我们是大明的官员，为何不能穿大明的官服？”
“本官怎么记着，你们都已经被革职削籍了呢？”高拱冷笑道。
“我们是大明的官员，凭什么你说削就削？”
“就凭我是吏部尚书，有权决定五品以下官员的去留！”高拱冷酷道：“你们中，可有穿红袍的吗？”
“……”堵门的官员愤恨道：“那是你滥用职权的乱命，做不得准！”
“滥用职权？”高拱哈哈大笑道：“你们哪个敢站出来，说自己是冤枉的，我可以考虑收回成命！”
“这……”众官员让他一句话堵得无语，半晌才传出个微弱的声音道：“出来当官，哪个身上干净，你怎么非抓住我们不放？”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难道别人吃屎你也要吃屎？”高拱戟指着那说话的官员道：“不把你这种以枉法为常事的蠹虫清理出去，天理难容！”
说着对部里的兵丁道：“你们也打算跟我对抗吗？”
兵丁们现出了犹疑之色，他们还真不知道，谁会赢得这场对抗的最终胜利，哪敢贸然得罪一方？那领头的百户小意道：“我们就是个守门的，哪敢掺和大人们之间的事。”
“你们就是这样守门吗？”高拱须发皆张道：“任由他们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这……”那百户心一横，给高拱跪下磕头道：“若是别人来闹事，俺们自然早就拿下了，可这都是本部的大人们，咱们万万不敢造次啊！”
“好、好……”高拱这才知道，自己这个吏部尚书的权威还真是可笑啊，连守门的兵丁都敢跟自己推诿。不由气极反笑道：“看来真是要造反啊……”
这时就听到人群一阵嘈杂，便见兵马司的官兵鱼贯赶到，转眼就把人群分隔开来，然后让出一条通道，就见沈默在巡城御史周有道的陪同下，出现在他的身边。
“你来得正好……”高拱气得浑身发抖道：“这些混账东西，竟要造我的反了。”
“那就换一些听话的兵。”沈默歪头看看周有道道：“周大人，你看怎么办吧？”
周有道一脸严肃道：“全凭二位阁老吩咐。”
“那好。”见沈默和周有道都看向自己，高拱道：“请问周大人，擅自封锁衙门，阻碍正常办公，该当如何处置？”
“回禀阁老。”周有道早就得了自己的顶头大上司的面授机宜，知道这次来，就是给高拱撑场子的，便沉声道：“按律，该当立即拿下，送法司审问，若有抗法者，杀无赦！”
“那还不动手……”高拱目光冷冽道。

第八三五章 神挡杀神（上）
须臾之间，兵马司的兵丁便将那些闹事的官员尽数拿下，吏部大门前，终于毫无阻碍了。
高拱迈步过了门槛，站定后转身，冷冷地直视着阶下的一众本部官员道：“还愿意在这个吏部做官的便现在进来，过时不候……”顿一顿道：“倒要看看大明朝缺不缺你们这号的！”
围观人群一片哄然。
这不容置疑的决绝话语，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门外那些官员的脸上。当时就有许多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沈默冷眼旁观，心里不禁苦笑，如果换成自己，肯定要在打一个巴掌后，给个甜枣的。但这高拱似乎永远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他就像个决绝的刀客，要么饱饮鲜血，要么刀断人亡，绝对不会退缩、也绝对不会妥协！
恐怕也只有这样的男子，才能破开这凝固已久、带着令人窒息的腐朽味道的艰难局面吧……‘这件事，自己做不到，张居正也做不到，所以我没有选错人。’沈默有些欣慰地想着，但一想到日后还不知要给他擦多少次屁股，沈默又大感头疼起来。
在他瞎琢磨的时候，场中局面产生了变化，吏部右侍郎陆光祖，带着一干亲近手下，上了台阶、迈过门开、进了衙门，用无声的行动表明对部堂大人的支持。
陆光祖这一倒戈，那边反对高拱的阵营便分裂了，剩下的一位侍郎暗骂这厮不仗义。但在沈阁老的注视下，他又岂能公然与尚书大人唱反调？也只好对身后的手下低声道：“我们进去。”便也带着他的人进了衙门……便把最后小部分的死硬分子晾在那里。
那些人其实也想进去，他们都不傻，知道今天的‘空衙’行动，在两位大学士的强压下，定然是失败了，但一想到高拱那嚣张的话语；再一想，就算现在进去，日后也没有好果子吃，便对委曲求全意兴阑珊。再说，还有那些被捕的同仁呢，这时候，也只能不蒸馒头争口气，撂下几句狠话道：“大明不光一个吏部，不是你们能一手遮天的！是非自有公论，咱们走着瞧，倒要看看你们怎么面对舆论！”说完便分开人群，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见没热闹看了，人群渐渐散开。周有道上前请示，问如何处置这二十多名闹事的革员。
沈默轻轻捋一捋眉头道：“按律处置！”便朝周有道点点头，进了吏部大门，高拱还一直等在那里呢。
二人便并肩往后堂走去，没有人敢打扰二位阁老，衙门里一片寂静，浑不像刚出过那么大的乱子。
“让你见笑了……”高拱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道：“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但想不到他们能那么齐心……”要不是沈默及时带兵赶到，高拱真要彻底孤立无援了。那样的话，面子可就丢大了，以后还怎么混？
“这也正常。”沈默却很平淡道：“你一下砸了这么多人的饭碗，他们肯定要兔死狐悲的。”
“哼，一群不自量力的东西。”高拱冷冷骂一声。
沈默哑然无语，其实在大多数人看来，他高拱才是那个不自量力的东西吧。毕竟这么多年来，个人不能对抗他所在的集体，堂官不能断下级的财路，更不能打破下级的饭碗，等种种潜规则早就根深蒂固，但凡有敢于冲击这一观念的，都会被人下意识的贴上‘失败者’的标签，绝不认为他会成功。
然而沈默知道，高拱这次，将有可能化不可能为可能！因为他有皇帝的绝对信任，还有……自己的全力支持。仅这两样，便可为高拱的披荆斩棘保驾护航，使天下没有人能伤到他。
是的，沈默是准备全力支持高拱的。在这一点上，他没有跟东南的大家族、大官僚说实话……在那些人得到的信息中，高拱只是沈阁老用来平息舆论的挡箭牌、铲除潜在对手的开山刀，用完了随时都可以丢弃的那种。
但那只是沈默敷衍他们的借口而已，如果只是找一面挡箭牌的话，如果只想排除异己的话，现在有不知多少人愿意为他效劳，断不会将根本不受控制，弄不好还会反噬的高胡子放出来。
沈默促成高拱起复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人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万事开头难，最难是开头，这个头，只有高拱能开起来！
有人说，能吸引理想主义者的，只有另一个理想主义者。沈默虽然披着暮气沉重的官僚外衣，但他的骨子里，依然是一名可笑的理想主义者。否则，他又怎会在处心积虑的整倒徐阶之后，硬生生勒住前进的脚步，把登顶的辉煌让给高拱呢？
一切为了华夏，为了华夏的明天。这是从十二年前那个夏天立下志愿后，便再未改变过的。
※※※
“江南……”见沈默有些出神，高拱以为他是在为事件的后果而担忧，便低声道：“后面的事情我自有主张，你不用担心。”
沈默回过神来，望着高拱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高拱想一想道：“我知道你手里有一帮子青年才俊，能不能推荐几十个过来。”
“吓……”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你确定说的是才俊，而不是白菜，哪有那么不值钱？”
“你不用担心我会多想。”高拱虽然不屑于云山雾罩的兜圈子，但他那双火眼金睛，却可以看透一切表象，直抵事物本质道：“我高拱以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因为，他们是你推荐的人，就把他们打入另册的！举贤不避亲，江南，你就不要推脱了。”
“你也不要误会。”沈默的苦笑更浓了，无奈地点点头道：“我没有公器私用的心思，只是他们还太年轻，孰优孰劣还看不出来。也许顺其自然的成长，对他们更好一些。”
“时不我待了，江南！”高拱的脸上写着热切道：“现在需要大量的新血，来冲破这个腐朽的局面，这个朝廷才能重新焕发生机！你不给年轻人机会，又怎知他们不能胜任呢？！”看来高拱对现在的官僚队伍，已经失望透顶了，准备以大换血的形式，来给这个死气沉沉的机构注入生机。
对于他近乎蛮横的手段，沈默也感到有些头疼，但现在是高拱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士气只能鼓不能衰，所以尽管心中不乏担忧，但他还是点点头道：“我会给你个名单的。”
“太好了。”见他答应，高拱满意的拊掌，眼看到了自己的签押房，便对沈默道：“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有几件事要和我商量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也好……”见他的情绪，并未被方才的事端影响，沈默点点头道。两人便进了签押房，让人上了一壶茶，就关上门商议起来。
※※※
沈默要跟高拱说的三件事，其实都不是新闻，而是早就酝酿多时，也试探性的提出过的，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得到徐阶的重视，现在才有了合适的土壤罢了。
第一件事，就是他曾经在南京提出来的，国子监改革一事。他的想法是，在现在的捐监生全部肄业后，国子监将只接收举、贡、荫三种监生，并将恢复祖制，以坐监积分与实习历练相结合的方式对其进行培育，然后按照综合成绩进行分配。他甚至希望将新科进士的观政学习，也并入国子监的教育体系……不过已经中进士的，就不需要在坐监学习，积攒积分了。会直接跟修满积分的监生一起，被派到各衙门实习历练，一年后按照各衙门、吏部、国子监给的综合考评排定名次，进行分配。
作为曾经的国子监祭酒，高拱很清楚，太祖皇帝创立的‘坐监’‘历练’结合的国子监制度，乃是十分卓越的教育体制，如果严格执行下来，可以培养出兼顾理论与实践的合格人才的。更让高拱看重的，是在坐监积分之后的实习历事制度，按规定，监生在修满学分后，都要被分派到政府各机关‘先习历事’，即进行教学实习。这个时期的监生被称为‘吏事生’，除被分配到政府各部门外，也有被分派到地方的州和县，或清理粮田、或督修水利等，旨在培养监生的实际行政能力。
最可贵的是，国子监还对这种实习历事，制定了严格的实习考核办法……按规定，监生在监外历事与监内读书一样，必须参加考核，且将考核成绩与任官直接结合。考核的具体办法是：‘定考核法上、中、下三等。上等选用，中下等仍历一年再考，上等者依上等用，中等者不拘品级，随才任用，下等者回监读书’。这种将在校学习与校外实习相结合的教育制度，起因是为了弥补官吏在行政能力上的不足，然而监生通过实习历事，可以广泛地接触实际政务、获得从政的实际经验，十分有利于其才干的增长。
显然，如果将这种制度严格贯彻执行的话，必将会培养出大批经世致用的治国人才，国家何愁无人可用？事实上，本朝行政能力最强、国家最强盛时期，也正是这种教育制度，被执行最好的阶段。
然而随着大明国力日衰，为了弥补财政赤字，开始允许富家大户‘输捐例监’……也就是用钱买监生资格，导致国子监生员数量暴增，质量下降；同时，朝廷也无法负担高昂的教学费用，且对吏事生抱着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的心态，要求国子监降低毕业标准，缩短监生在校年限，将其当成不发薪水的劳力使用。这使监生的地位急剧下降，远远比不上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穷其一生，也只能在衙门底层厮混，撑破天在地方做个知县、通判，在朝廷则集中在鸿胪寺、太仆寺这样鸟不拉屎的冷衙门里，毫无前途可言。
结果监生们愈加心灰意懒，甚至普遍出现了，富家子弟雇人在衙门历事的情况，考核更是流于形式，致使国子监教育名存实亡，完全违背了太祖皇帝的初衷。
改革国子监，使其重新恢复作用。这是当年时任国子监司业的沈默提出，与时任祭酒的高拱、同任司业张居正，曾一起反复探讨过的问题。两人都认为，他这个想法是非凡意义、也有可能实现的……首先，它有祖宗法度这面大旗护着，所以只要能掌握政权，便可强力推行，无人敢明着反对，只要顶住最初的几年，待那些监生做出成绩、形成气候，就能成万世不易之典！同时，托太祖皇帝的福，本朝的官吏人数，可谓历朝历代最少，并不存在冗员问题，甚至中央各衙门、地方各府县，都存在着严重的缺编少员现象，如果要提高朝廷行政能力，必然要增加官吏编制……这种事情向来不会为官吏队伍反对……所以在不增加取士数量的前提下，有足够的职位提供给优秀的监生，不会太触及进士队伍的利益，所以此事可为。
但当时三人都认为，要做成此事，必须满足三个前提条件：一是，要掌握了国家权力，底线是至少在内阁说了算；二是，要先进行吏治改革……至少要在第一批新监生完成学业后，有足够的官职提供，这才能达成良性循环；第三，是要杜绝捐监之门，在这一点上，不只是三人，朝野也早有共识，要想提高监生的质量和地位，首先就得把拿钱进来混子日、混头衔的，从监生队伍中赶出去。所以必须要取消输捐例监。

第八三五章 神挡杀神（中）
吏部衙门，尚书签押房。
见沈默侃侃而谈，表现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兴奋，高拱捻须笑道：“这么说，你认为时机成熟了？”
“是的。”沈默点头道：“这件事需要吏部、礼部、国子监通力配合才能做好。徐渭和高仪那里，我已经沟通过了，都没什么问题，只要中玄兄全力支持，便大有可为！”
“好！”高拱一拍桌案道：“那就一起开个会，讨论一下细则，尽快展开吧。”
“正要如此。”沈默笑道：“第二件事，便是我们曾经讨论过的兵部人事改革方案。”
“唔……”高拱听了，从桌上一摞文简中翻出几个手本道：“是不是这些？”
沈默拿起来一看，点头笑道：“正是正是，原来你已经先行一步，写成奏疏了。”
“呵呵，这都是在来的路上，闲来无事瞎写的。”高拱微微有些自豪道：“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沈默点点头，便逐字逐句的翻阅起来，便见这些奏章的中心内容有三个方面：
第一方面，是鉴于百数十年来，边关多事，调度为难，内乏熟悉边情战况的部官，外缺指挥若定的将帅，而部臣与边帅往往又存在隔阂，难收臂指贯通之弊，故特请在兵部内加设侍郎二人。用以因应事机，满足军事防务的需要。
这一方案的提出，绝对是一大创举。首先，增设兵部侍郎，既可在部内任职，又可巡视边务，还可随时以侍郎的资格出任边防总督。这种部臣又兼总督的体制，必能使其与尚书密切沟通和相互配合，一改过去部臣与总督各行其是、令出多门甚至动至失机的状况。
其次，侍郎与总督内外互调体制，有助于他们熟悉边关部署、防务、战况以及敌我军事力量对比等边情，也有助于在边防实战和军事业务中得到历练培养，提高指挥作战能力，革除过去那种高层闭衙谈兵的陋弊。最后，培养既能胜任部务、又熟悉边情、具有韬略的侍郎，为兵部尚书提供人才储备，若尚书有缺，再不必‘皇皇求索’。
第二方面，是对于军事文官专业化的建议。
大明各地的军队长官中，督抚大于总兵，所以督抚是最高军事长官。然而督抚都是流官，即后世所说的‘万金油干部’，今日可能在刑部当侍郎呢，明日又安排去边关当督抚，对军事并无专门研究。高拱和沈默都觉得，如此用人，弊病太大，建议专才专用。
故而奏疏上说，‘兵乃专门之学，非人人皆可能者。储养本兵，当从兵部司属开始。宜慎选司属，多得智谋才力通晓军旅者，久而任之，勿迁他曹。国家边防兵备督抚之选，皆于此取之。’
直白说来，就是对兵部各级官吏，都必须精选择用，而又给以久任，不得调往其他部分，以便于培养专门的军事人才……这是因为，部内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等都担负着重要的具体工作，其办事的效率、质量以及对前线战况判断是否准确，关系到瞬息万变的战局，有时甚至能影响胜负。因此，他们的经验都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挪作他用实乃暴殄天物，而从别部调来的官员，短时间内也难以胜任。
所以高拱建议，对军事人才的选用，应该建立长效培养机制，并长期进行内外互调……若督抚有缺，便以部臣充之，兵备副使有缺，便以郎中充之。反过来，督抚也可以转为部臣，兵备副使也可充作郎中。如此几经调度轮换，使他们既谙知国家军事典章、了解兵部办事规程，又熟悉边塞兵机，掌握用兵之道，内外既无隔阂，又少扯皮。这对于提高部臣的军事素质，加强其指挥作战能力，是大有裨益的。
同时，大明边防用兵之地，如蓟辽、宣大、延绥、宁夏、甘肃、闽、广，由于‘风土不一、事体各异’，遇有战事，兵部‘止凭奏报之词’，无法及时准确掌握战地情报信息，作出正确的决策。而选拔长期在边塞地区的知兵人才，充实兵部司属，便可避免这个弊端，因为边塞知兵之才生于当地，有身家之虑；同时对山川险易、将领贤否、奏报虚实、功罪真伪，具有真知灼见。他们提供的情报信息比较真实可靠。
这样，就便于兵部对两条渠道获得的情报信息加以比较分析，作出正确的判断和决策，从而减少或避免处置失当和失误。
第三方面，对边塞文武，要严其选，重赏罚，并特示优厚。
这年代，在沿边有司的选配上，总是把一些或出身不正，或犯有罪过，在内地无法安置的冗剩之员，‘发配’到边地任职。或等同于惩罚，或视之为‘弃物’。其结果，必然是官渎将废，无心边事戎政。针对此种陋弊，奏疏提出：‘国家用人，不当为官择地，只当为地择官。今边方既系紧要之地，又皆狼狈，则尤宜以贤者处之。今后各边，有司必择年力精强、才气超迈者除补；或查治有成绩，兼通武事者调用。而又议其赏罚，有能保惠困穷，俾皆乐业者，以三年为率，比内地之官加等超擢；有能捍患御敌，特著奇绩者，以军功论、不次擢用；如其才略恢弘，可当大任，即由此为兵备、为巡抚、为总督，无不可者！’
这一整顿方案，一是在沿边有司的选配上要‘为地择官’。沿边有司‘虽是牧民之官，实有疆场之责’；边疆虽属远地，但却是国家的门户，其治理的好坏，将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因此，应选拔年力精强、才气超迈者，或治绩突出兼通武事者到边地任职，革除过去那种将边地当作流放之所即‘为官择地’的弊端。二是在奖惩措施上要赏罚分明。奖惩惟以治效为准，不能仅凭出身资历。若政绩突出，军功卓著，要比内地之官加等升迁，甚至破格提拔；若推诿扯皮、贻误军机、轻则降级，重则军法治罪。这一奖惩措施，必能激励边官尽职尽责，备边御敌。
接着，高拱还满含感情的写道：‘边方之臣，涉历沙漠，是何等苦寒；出入锋镝，是何等艰险？百责萃于前，是何等担当？显罚绳于后，是何等危惧！其为情苦，视内地之官，何止十倍？而乃与之同论俸资、同议升擢，甚者且或后焉。此功臣所以灰心，烈士为之叹息者也。诚宜特示优厚，有功，则加以不测之恩！有缺，则进以不次之擢。使其功名常在人先，他官不得与之同论俸资！’
‘倘或推奸误事，则律以法！倘或任职不称，则左其官。使其功名常在人后，尚不得与他官同论俸资。夫称职者常先，则人必欣于进取；不称职者常后，则人必奋进！’
这种以厚赏重罚作为鞭策的手段，用以激励边官将佐勤于边事，奋力战阵；较之从前功罪不分、赏罚不明、不体恤边关将士劳苦的混乱情况，当然是一大进步，定能获取立竿见影之效！
※※※
高拱喝干了茶壶里的水，才等到沈默将目光抬起来，刚要开口，却见他一脸惋惜的摇头，心尖不由一紧道：“怎么，有什么不妥？”高肃卿虽然目无余子，但偏偏对这个小他两轮的沈默十分的钦佩，因为他能感觉到，对方看问题要比自己更深邃，更全面，在把握大方向的能力上，确实强于自己。
沈默当然不会告诉高拱，那是因为我比你多了五百年的见识的原因。因为他很清楚，必须让高拱对自己保持钦佩和忌惮。否则这个权力欲很强的男人，会丝毫不顾忌自己的意见，把自己当成跟班……充其量，也就是个高级跟班。
如果到了那一步，显然会触及到自己的底线，所以沈默必须防患于未然。
见高拱着紧的望着自己，沈默才轻笑一声道：“别误会，我只是在感叹，你要是内阁首辅就好了，这样‘武职比试’的事情，就可以大力推行了！”
这不着痕迹的马屁，果然拍得高拱暗爽，呵呵笑道：“你那个应袭舍人入官学深造的计划，我在老家就研究过了，是切实可行的。虽然我现在不是首辅，但不代表我没法帮到你。”
“哦，说来听听？”沈默也来了精神。
“我准备以吏部的名义，在全国推行‘考核法’，要求中央六部以至地方各级官员，处事办案均订有程限限制，必须按期准时办完上报，而且必须卷牍清楚、册档登载详细，以备检阅核查。”高拱踌躇满志道：“要见钱粮比上年积下若干，险隘比上年增修若干，兵马比上年增添若干，器械比上年整造若干，其他屯田、盐法以及诸事、俱比上年拓广若干，明白开报。若果著有成绩，当与擒斩同功；若果仍袭故常，当与失机同罪，而必不可赦！”说着他呵呵一笑道：“只要把解送武职考生的数量与质量，加入对学政的考核中，何愁他们不尽力而为？”
“只是这样一来。”沈默笑起来道：“不知有多少要在背后骂你了！”
“只要能力挽天倾、延我国祚！”高拱冷笑道：“哪管生前身后的区区骂名？”
“好！”沈默被高拱的豪情感染，拊掌笑道：“真是‘平生不识高新郑，岂敢自称豪杰士？’痛快啊痛快！”
“过誉了。”高拱也开怀笑道：“我倒听人说，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沈绍兴呢？”
“得了，咱就别互相吹捧了。”沈默苦笑道：“这些构想固然美好，可要变成现实，不知得吃多少苦头呢。”说着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微凉的茶水道：“别的不说，就你那个‘考核法’，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呢。”
“改革嘛，本就是砸人饭碗的活计，哪有不得罪人的？”高拱嘿然笑道：“我也不怕他们跟我对着干，没了张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的猪？这天下等着做官的有的是，谁不听话就换谁，还真以为离了他们不行啊！”
“不能操之过急。”沈默皱眉道：“否则遇到的阻力也就越大，我们的目的，毕竟只是把事情办成了，而不是炫耀自己的肌肉。”这是他对高拱今日处理‘空衙’时间时，所采取措施的委婉批评。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用这种口气跟高拱说话，而不会引起他的不快的，那就只有沈默了……皇帝当然也可以，但问题是，隆庆绝对不会批评自己的老师。
高拱闻言沉默片刻，而后低声道：“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应该以雷霆万钧之势，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事儿办成了！这样才能掌握主动！”说着他有些担心望向沈默。无论如何，自己能坐在这里指点江山，全是拜这个男子所赐，而自己将来想要改革成功，更是万万离不开他的支持。
听了高拱的话，沈默只是洒然一笑，点点头道：“好，听你的。”
见他答应的痛快，高拱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接下来的事情，知道高拱还要料理本部的烂摊子，沈默便起身告辞。高拱送他到外面时，看到陆光祖在廊下恭候，高拱低声问道：“听说你们关系匪浅？”
“中玄兄说过，不会区别对待的。”沈默没有否认，在高拱这里，否认就等于虚伪。
“哈哈，你误会了。”高拱笑道：“我只是想弄清楚，什么人可用罢了。”
“用吧。”沈默淡淡道：“他是难得的能吏，必能助你一臂之力。”
“嗯。”高拱点点头，送他离开了衙门。

第八三五章 神挡杀神（下）
九月菊花开满城，满城尽带黄金甲。
当秋风变得凛冽，除了这满眼的菊花之外，北京城中再找不到其它的鲜花与之争奇斗艳了。
当所有庞大势力，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或主动或被动的收敛起爪牙时，整个京城官场，就凸显出那一把拉风的凌乱胡须来……
高拱对吏部的清洗，毫不意外的引起了轩然大波，舆论将专横、跋扈、偏狭、独裁的恶名加诸其身。然而众人也只是私下里咬牙切齿，最多扎个草人诅咒他一番，可让谁当面指责他，或者上书弹劾他，放眼朝堂，还真是没人敢捋这个虎须。
高拱本来已经憋足了劲儿，准备迎接一番大反扑了，谁知除了偶尔听到几句背后之言外，竟没有人敢明着跟自己放对。不由心说：‘呵呵，怕了是吧？’他可不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就像他对沈默说的，非得以雷霆手段，杀得对手片甲不留，才能给改革创造条件。
在把吏部上下洗刷一遍之后，高拱将空出来的职位，一半换上了自己的班底，一半换成了沈默提供给他的小年青。见谁也不敢冒着触怒高胡子风险给他们出头，剩下的那些心有不满者，也只能夹起尾巴来，小心翼翼的给他办差。
稳定了大后方之后，高拱并没有急着，把他和沈默议定的奏章抛出来。而是向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那个身影发起挑战……他深知，就算自己和沈默的方案再好，在当下这个顽固保守的氛围中提出来，恐怕也不会掀起多大涟漪。因为徐阶虽然走了，但朝中仍有他的班底，绝大部分官员，仍然视徐阶的政策为圭臬。可以说，如今朝廷上搞得这一套，仍是没有徐阶的徐阶之政。
徐阁老养望二十年，其恐怖影响力，足以让任何与他心意相悖的人，施展不开手脚。
想要革旧布新，就必须先把那个带着腐朽气的老者的影子，彻底从京城赶出去！
就在他苦苦寻找发飙的机会时，机会就送到了他眼前……
这天下午，高拱像往常一样，从内阁回到吏部坐衙。今日当值的陆光祖，赶紧将上午处理过的公文，亲自抱给这位祖宗审阅……跟杨博大事不糊涂，小事你随便时的情形不同，如今这位掌铨阁老待人待己都十分的苛刻，无论任何事，都必须做到精益求精，不容有差。否则他才不会管你，是侍郎还是郎中，保准一顿泼天大骂，让你后悔怎么就走上仕途这条路。
短短不到俩月时间，陆光祖已经被骂了三次，虽然这已经是高拱身边，挨骂最少的记录了。但对向来以老成持重著称的陆侍郎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夸耀的事情。
所以在奉上那摞文简后，陆光祖虽然状若平静的在案前坐下，但整个心都揪着，唯恐这高胡子把脸一拉，化身花洒给自己洗脸。
高拱看得极认真，陆光祖也不敢出声打搅，签押房了安静极了。只是高部堂的每一蹙眉、一叹气，都会引得陆光祖一阵心肝发颤、浑身发毛，直祈祷着赶紧过去这两天一轮的火焰山。
怕什么来什么，当高拱看到中间一份奏本时，一直还算正常的脸色阴了下去，但忍着没有吭声，而是继续看下去。但当看到下面一份也是如此时，便把那两个奏本往他面前一扔，冷声道：“以后这样的非分之请，一概不准。”
陆光祖赶紧拿过来一看封皮，就知道里面的内容了，原来是嘉靖朝官员唐枢、王俊民的子辈，向吏部上表请求荫恩的奏疏……唐枢在先朝以大狱得罪，王俊民则因议大礼得罪，都在《嘉靖遗诏》颁布后得到了平反，其后人按照前面的惯例，上书吏部申请荫官。像这样的乞恩奏疏，自《遗诏》颁布两年来便终日不绝。许多本不在恤录名单里的被免官员，也纷纷借着大赦之机，四下活动，企图再起。
长期以来，对于此类荫恩恤录，因为有《遗诏》这面大旗所在，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徐阁老收拾人心的重要举措，没有人敢于在这上面找不痛快，所以除了大奸大恶之辈外，大都依所请恤录了。
只是陆光祖这种老吏部很清楚，除了最初的一批恤录名单，是经过严格筛选，朝野公认的忠贞义士之外，后面的两批是一批不如一批，沦为了当权者营私舞弊，为那些因为种种不法，而被朝廷罢黜的官员，大开的方便之门……陆光祖真想问问那些榜上有名者，你们中有几人敢拍着胸膛说，自己是因言获罪，是被冤枉被打压了的？绝大部分，还是罪有应得的。
到后来，因为朝野间质疑声越来越响，便不再大张旗鼓的成批恤录。但这种行为从来没停过，只是改成了分别自行上书，然后低调恤录而已……甚至在高拱复出掌吏部以后，也不可避免的，终日被这些乞恩奏疏所扰，不胜其烦。
在今天之前，每有申请，则必先详细考察其所请恤录是否合例，事关先朝口水仗的一律驳回；因为贪赃枉法的一律驳回；因为考察被黜的一律驳回……然而那些人仗着有《遗诏》这面大旗，竟不厌其烦的反复上书，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
见陆光祖有些错愕，高拱提高声调，又说一遍道：“以后这样的奏请一律驳回，不要再来烦我了！”
陆光祖这才回过神来，咽口唾沫道：“这样的话，怕是有悖‘先帝遗诏’啊……”
一想起那个‘起复因建言得罪诸臣，存着召用，殁着恤录’的所谓遗诏，高拱的脸色便阴沉的可怕，狠狠骂一声道：“屁得遗诏，都是姓徐的假先帝之名，私收人心而已！”
陆光祖这才想起，高拱和徐阶的矛盾起源，就是出自那份《嘉靖遗诏》。以局外人的角度来说，徐阁老当时做得确实不厚道，事关接下来数年国家大方向的问题，又怎能撇开其他的阁臣，而找来当时还是侍郎的张居正共拟呢？这不摆明了唯我独尊，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吗？
后来高拱果然以此事发难，但抵不过徐阶老谋深算，不仅没让他得逞，还反手泼了他一脸污水。但打那以后，两人的矛盾就彻底公开化。后面的事情尽人皆知……一番搏斗之后，徐阶成功地把高拱赶回家，然而还没喘口气，自个又被皇帝赶回家。最后高拱成功复辟，耀武扬威的坐在自己面前，对那份出自徐阶之手的《遗诏》不屑一顾。
陆光祖也是久经风雨的，在政治上一点不含糊，从高拱的话语里，便听出此老有借机发作之意。加之沈默曾经嘱咐过他，要全力配合高拱行事，哪怕有损东南的行为，也要等做了之后再向他汇报。所以陆光祖哪能触他的霉头？便点点头道：“属下也是不胜其烦，也知道里面良莠混杂，有不少浑水摸鱼之徒，只是他们打着《遗诏》的旗号，只要没有显著恶迹的，部里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不就是圣旨吗？”高拱见他没有帮那些人说情，面色稍霁道：“我这就也请一道圣旨，杜此侥幸之门！”
于是说干就干，也不避讳陆光祖，便展开个空白手本，提起笔来写了道《正纲常定国是以仰裨圣政疏》，疏中说：
‘国朝以孝治天下，历代恪守君臣父子纲常。然而当先帝驾崩、今上登极之时，托孤之臣罔顾君臣之礼，一味徇私舞弊，假托先帝遗旨，将因为大礼、大狱而获罪的诸臣悉数起用，甚至拔擢至公卿，已去世的也皆有赠荫。实属荒谬之举。’
“因为‘大礼’乃先帝亲定，体现的是先帝至诚至孝，彰显的是君臣父子的恩义。而且献皇帝的尊号，已在《明伦大典》中正式颁布，昭示天下很久了。但现在因为‘大礼议’得罪的官员，全都获得褒奖赏赐，这将使宗庙里的献皇帝灵位何以得享？使先帝在天之灵如何安息？使皇上每年前去宗庙祭祀时如何面对先人？这难道不是否定献皇祀位的合法性吗？而之后因建言而得罪的臣官，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罪有应得？”
到这里语气愈发尖锐，直接控诉起来道：‘然而托孤大臣却不问有罪无罪、不分贤与不肖，只要遭先帝贬谪的，一律给予起复，只要被先帝处罚的，一律给予保赏。这难道不是在蔑视诽谤先帝吗？便是周武王反商政，也不过只给箕子、比干等几个人平反而已，从未听说但凡商朝弃用之人一律起用的。更何况今上与先帝并非两氏朝廷，而是亲生父子，却这样被胁迫着毁伤父子恩义、皇室尊严，令微臣心痛不已！’
最后，高拱疾言厉色道：‘微臣执掌吏部以来，将此类泛滥的恩荫一律停革，而现在又有唐枢、王俊民之事，如果不把道理讲清楚，恐怕此辈泛滥恩荫将愈演愈烈，不可收拾。如今之局势，当朝大臣将过失一律推给先帝，而向底下人大肆市恩卖好笼络人心，这种行为居然被世人默许为正常现象，毫不认为悖逆，难道是天理泯灭、人心麻木了吗？故而微臣坦陈于陛下，希望圣谕正告世人，从今以后但凡有滥市私恩而归怨于先帝的，都以大不敬论罪！’
写完之后，高拱将奏疏递给陆光祖过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看的小陆同学脸色煞白，心中苦笑不迭道：‘果然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您倒是解了恨，可让徐阁老的脸往哪搁呀？’便小意的劝说高拱，是否措辞再委婉一些？
“他们怎么没想过对先帝委婉一些？”高拱大手一挥，便在陆光祖忧虑的目光中，把奏疏封好，让他送去通政司。
※※※
胳膊扭不过大腿，陆光祖只好照做。然而他低估了高拱对皇帝的影响力，更低估了高拱的政治敏锐度……仅仅等了两天，便得知了皇帝照准高拱所请的消息！暗暗吃惊之余，也不由不感叹，这大明的天，果然是要变了！
其实很多人都低估了高拱的政治智慧，简单直接的手段，是因为他审时度势，知道自己已经用不着打太极了，见谁不顺眼，直接板砖伺候就成，所以懒得去做作。其实这位当今帝师貌似粗豪的外表下，实际上却有一颗明察秋毫之心，他已经敏锐看出，虽然隆庆当初是支持《遗诏》的，但两年之后的今年，帝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道理不难理解，两年前的隆庆，刚刚继承皇位，还没有完成，从一个担惊受怕、受尽委屈的皇子，到唯我独尊的皇帝的心理转变。当时他满心所想的，就是报复自己的父皇，补偿曾经的苦难。所以才会同意那份把先帝从头到尾、彻底否定的《嘉靖遗诏》面世。
然而两年过去了，隆庆已经彻底完成了心理转变，虽然仍然荒淫怠政，但谁都不能否认，他已经可以站在一个皇帝的立场上，成熟的看问题了。那么彻底否定自己的父皇，就成了给皇家抹黑，让外人笑话他们父子了。无论如何，皇家的颜面最重要，所以隆庆必然会后悔，当初为何会头脑一热，答应和徐阶一起埋汰老爹呢？继而连当初撺掇自己的徐阶，也会一起恨上了……我年纪轻轻不懂事，你身为托孤阁老也不懂事？就这么诱拐着我行此不孝之事，到底是何居心？
高拱正是牢牢抓住徐阶对先帝的不敬这点，打着为先帝鸣不平，为当今避免不孝之名的旗号，绝对胜算在握！

第八三六章 最后的乱斗（上）
高拱在《正纲常定国是以仰裨圣政疏》中，对于先帝的种种溢美之词，肉麻之极，未必出自他那颗粗犷的本心。不过此疏对于抑制恩荫冒滥、挽回帝王尊严来说，确有奇效。然而，其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举，又能瞒得过谁？
当这份奏疏被送到内阁时，得知了其内容的众阁臣面色都有些怪异……阁员中，李春芳、沈默、张居正、赵贞吉，这超过一半之数，都算是徐阶的学生。现在高拱公然否定徐阁老最得意的《嘉靖遗诏》，这跟彻底否定徐阶，又有何区别呢？
甭管私下里和徐阶势成水火还是你死我活，但无论如何，在这公开场合上，他们是决计不会跟高拱站在一起的，甚至不得不说几句维护徐阶的话，以免被人耻笑……但是，谁敢跟高胡子放对？还想不想要吃饭的家伙了？
李春芳的目光从那道奏疏上移开，看看自己下首空着的位子，不禁暗骂道：‘沈拙言这个滑头，显然是早知道了风声，竟然借出城巡视京营之名，缺席了今日的早会，却要我等避之不及……’面对着棘手的难题，身为首辅竟然羡慕起溜号的次辅，传出去真叫人笑掉大牙。
张居正那边也是暗暗埋怨，你老高就算要立威风，也得先跟我通个气吧？这下弄得我措手不及，可如何是好？
至于陈以勤和高仪，见当学生都不替老师说话，当然更会心安理得的装哑巴，就看这出戏怎么往下演。
众人的目光，不由都投向了那位唯一能与高胡子抗衡的那位身上……
只见赵贞吉黑着脸、眯着眼，显然在强压着怒气，果然到了爆发的边缘。
“那么没有意见的话。”高拱却对公牛状的赵贞吉视而不见，朝着今日执笔的陈以勤道：“老陈你就票拟吧，我说你写……”
“拟个屁！”高拱话没说完，感到被无视了的赵贞吉，终于愤然拍案而起，大声叱责道：“这么干，和宋代的奸党碑有什么区别？！”所谓‘奸党碑’，又称为‘元祐奸党碑’，是北宋徽宗命奸相蔡京，将反对王安石变法的司马光、文彦博、苏轼、黄庭坚等三百零九人刻在碑上，颁行天下，从此再也无人敢出来指斥朝政。赵贞吉用奸党碑作比，自然就是把高拱比作蔡京了。
言毕，赵贞吉意欲拂袖而去。
见赵贞吉如此刚烈，一言不合，竟要抽身而去，高拱只好走出自己的位子，上前伸手把赵贞吉留住道：“何必如此呢，万事好商量……”看来横的怕愣的，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赵贞吉也觉着，自己要是拂袖而去了，岂不正中了高拱的奸计，于是哼一声，转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在那里不看他一眼。
高拱也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干笑一声道：“这份奏本皇上已经照准了，内阁若不票拟的话，岂不是要逼着皇上出中旨？”说着看看众人道：“闹大了的话，对我们内阁的威信不利啊。”
他这话切中了众人的要害，如果让皇帝出中旨，按理吏科可以封还，但不到万不得已，做臣子的是不会去挑战君主的权威的，尤其是这种皇帝还占了理的事儿……难道你能让做儿子的一直往死去的父亲身上捅刀子？所以隆庆一旦想通了此事，那《嘉靖遗诏》也就离着湮灭不远了。
※※※
“你卑鄙……”赵贞吉仿佛被踩着尾巴的猫，蹦起来道：“存心就是在报复徐阁老！”
“如果这道疏通不过，我还会再上一本。”高拱冷冷道：“到那时，有些话就不会像这本说得那么含蓄了。”说着拍案怒视着赵贞吉道：“当年大礼议，你是在场的大臣，应该再清楚不过，此案不过是杨氏父子及其代表的文官集团，抬出孝宗皇帝做幌子，力压初继大统、立足未稳的先帝，想要控制朝局所为；先帝不甘示弱，才聚集属于自己的力量与杨氏父子强争！此案根本只是权力角逐，哪里涉及什么对错善恶？！”顿一顿，直白无情道：“而涉及此事的官员，大抵也只是效命于各自立场的爪牙口舌而已，都谈不上是非根本，不过是一场无聊的口水仗罢了！又有何公理所言？”说着冷笑一声道：“不知我把这些禀明皇上后，他会作何感想？”
“你想将君臣推向对立面？！”赵贞吉又惊又怒道。
“我只是想告诉皇上真相罢了……”高拱淡淡道：“其实我也不是多事之人，所以才会叫停所谓的恤录前臣。否则岂不说明大礼仪是错的？那颁布已久的《明伦大典》，是不是也该作废，献皇帝的神位，是不是也该移出太庙呢？让皇上如何再到太庙祭祀祖先？这大明朝皇帝还有权威吗？！”
一连串让人无从置辩的发问，彻底控制住了局势，就连赵贞吉也不得不承认，徐阁老当初那样做，确实会给人留下口实，自己想帮着说话都无从说起。只能退而求其次道：“恤录可以停下，但《遗诏》不能否定。”顿一顿，他瞪着高拱道：“不管你怎么说，那东西的名字叫《嘉靖遗诏》，它以先帝的名义颁布，在世人眼中便就是先帝的遗命，你口口声声说要使皇帝避免不孝，那就更没有道理去反对《遗诏》了！”
那一刻，高拱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郁闷，他无法转头就否定自己的说辞，只得艰难地点头道：“好吧……”
最终，在双方妥协之后，停止恤录的命令，只是以上谕的形式，仅在吏部官员内部通行晓谕，没有变成圣旨，见诸公众舆情。
但是纸里包不住火，何况纸也没有包火的意思。很快，高拱此举便为朝野上下所知，其结果也就也想而知……只要知道徐阶靠着践行《遗诏》收拢了多少人心，令多少官员感恩戴德，就会知道高拱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霎时间朝野上下一片谴责之声，尤其是那些靠着《遗诏》起复的官员，以及得到优待的‘忠良后人’，更是把高拱当成是彻头彻尾的奸邪小人。就连文坛盟主王世贞也激烈的批评道：‘徐阁老是出于体恤忠臣的目的，才托先帝的名义对得罪诸臣给予赠荫，从而一扫污浊，使海内空气为之清新，最为收拾人心机括。而高阁老却强词夺理地想要中伤徐公，一并伤害剥夺那些忠臣善类的权益，用心何其狠毒！’虽然因为他爹王忬也是靠着《遗诏》平反，所以王盟主说话的立场鲜明了点。然而作为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文人，他的话不啻于点燃了群众的怒火，一时间群情汹汹，每天都有一大帮人堵在高拱上下班的路上，用臭鸡蛋、猪尿泡招呼他的轿子。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锦衣卫不得不加派人手，每当高拱出行时，都先清街封路，以免有人恨极了，扔过来的是掌心雷、火油罐之类的玩意儿。
对于高拱的处境，沈默深表担忧，曾经提出要替他斡旋一下，消除对立的情绪……之所以用‘斡旋’两个字，是因为那些人大都是徐阶的死忠，本身对沈默就有成见，所以不可能买他的账，只能采取迂回的方式。
然而高拱对沈默道：“不用，你接着看戏就成了。”说这话时，沈默分明从他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战意，不由暗骂一声：‘高疯子，还没玩够啊！’
高拱确实还没玩够，准确的说，他才刚刚玩上瘾呢。
※※※
果然，仅仅数日之后，高拱便又找到了机会……
秋天是落叶满地的肃杀季节，也是一年一度处决犯人的日子。按例，刑部会将本年待处决的死囚名单送到内阁，票拟之后，由皇帝勾决……以示生杀予夺，均处于上。但内阁大佬们关心的国家大事、财政收支，而不是那两京一十三省的上千名待决死囚，密密麻麻的几页名单，谁也不可能了解，上面哪个该死，哪个不该死。所以之能是走个过场而已。
可就是这么一件，在内阁大佬们看来，绝对算是‘小事’的事情，又被高拱抓住机会了。他将那份待决名单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终于找出几个名字道：“这几个人，杀不得。”
内阁大臣们闻言抬起头，望着唯恐天下不乱的高阁老，便听他沉声道：“王金、陶世恩、陶仿、申世文……这几个杀不得！”
“王金，陶世恩……”赵贞吉毕竟是去年才回京，对之前的事情不太清楚，不由沉吟道：“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但其他人却都变了脸色，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几个人是最后陪在皇帝身边的方士。早在改元之前，法司便遵《遗诏》之命，已将王金等方士下狱论死，罪名是‘妄进药物’以致害死先皇，按《大明律》中的子杀父条款判罪。大抵因为兹事体大，所以迟迟未予执行死刑，仅将这些罪人们的家属予以流放……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些方士能活到今年，全要感谢那位分管刑名的大学士，受人所托留他们到今天罢了。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知道了来龙去脉，赵贞吉怒视着高拱道：“不生事难道会死人吗？”这么些天下来，他已经看出来了，姓沈的小子不会帮自己，其余人最多也就保持中立，就看自己和高拱，谁能硬过谁，谁能把谁踢出局了。
高拱却丝毫不理会，已经七窍生烟的赵老夫子，而是自顾自的对李春芳道：“首辅，这几个方士自然死不足惜，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以这个罪名杀了他们，岂不坐实了先帝是服食丹药而亡的传言？那岂不是说，先帝不得善终？！”
李春芳哪敢接他这话，赶紧把烫手的山芋抛给沈默道：“沈阁老觉着呢？”
“高阁老说得有道理。”沈默点点头道：“事关先帝身后之名，我认为应该慎重从事。”
“当初都是法司审过的，有什么不慎重呢？”赵贞吉对沈默和高拱一个鼻孔出气十分的不爽。
“当时的卷宗我看过。”这时，张居正缓缓开口道：“确实审得草率了些，我也建议三法司重审，必须要水落石出，不能让先帝蒙冤。”他已经看明白了，高拱和沈默结成了同盟，加上他们背后的皇帝，这个朝堂上已经没有能阻挡他们的了。上次恤录事件，自己就没站在高拱那边，要是这次还不吭不哈，倒是两头都不得罪，可就被沈高二人组彻底边缘化了……这对于已经酝酿很久，要在大明推开财政改革的张居正来说，并不是什么艰难的选择。
见这么多人表态了，自从入阁后，一直很低调的高仪也轻声道：“查查吧，这种事情，越透明、越彻底就越没人能作怪。贸贸然把人杀了，是对朝廷，对历史的不负责。”
“那就查……”见内阁意见一边倒，赵贞吉知道自己反对也没有用了，但他用喷火的目光望着高拱，仿佛要把他烧出俩窟窿一般！
赵贞吉为何如此愤怒，因为《嘉靖遗诏》一共就说了三件事，一个是起复建言得罪诸臣，一个是停止营造宫观，罢各地采买，另一个就是将方士论罪，明刑正典！
可以说，这三件事，就是徐阶在隆庆朝的所有政绩。现在，恤录前朝大臣已经被叫停了，如果再把对方士判决推翻，那除了明显是劳民伤财的建设采买，不可能再执行之外，徐阁老的一切政绩，就全被高拱推翻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赵贞吉发现自己不能再退了，不然非但对不起徐阶的嘱托，更会把自己推向峭壁的边缘，必须要反击了！

第八三六章 最后的乱斗（中）
在内阁的强力推动下，王金案重审的日子很快确定。
如果说，之前停止恤录前朝旧臣一事，还只是在吏部范围内通行晓谕，让人们在议论纷纷之余，仍保有一丝侥幸的话，那现在三法司重审王金案，便将现任内阁‘尽反阶政’的意图彻底公开。
人们都知道，如果真让高拱把这个案子翻过来，徐阁老所定的国策将被彻底推翻；远在松江那位老人，对朝廷的影响力也将大大减弱……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人再敢他昔日的旧规说事儿，而徐党也将很可能失去对朝政的掌控力。这后果意味着什么，每个徐党分子都很清楚……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徐党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层层重压之下，赵贞吉终于坐不住了，在开审前的一个晚上，以给刚从河堤上下来的朱衡接风的名义，请他来家里吃饭商议。
这一日，他便早早回家，吩咐厨房整治一桌丰盛的酒席，便恭候朱衡到来，谁知等来等去，一直等到酉时过了，酒菜都热了又热，朱衡才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后门进了他的大学士府。
难得请回客，客人还如此姗姗来迟，以往按照赵贞吉的性子，多难看的脸色都甩过去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朱衡又是徐党的元老，他也只能压着脾气，勉强挤着笑脸问道：“士南，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可得罚酒三杯哦。”
朱衡一身便服，须发花白，身上还残留着河工大堤带下来的浓浓疲惫，闻言倦倦一笑道：“总得捱到天黑才好出门。”
“这可不是你朱士南说的话呀……”赵贞吉一面迎他入席，一面故作轻松道：“当年我第一次被严嵩流放，你众目睽睽之下送了我三十里，也没怕过什么人啊。”
“……”听了他的话，朱衡有些失神，像是回忆起那些热血激昂的日子，但很快就黯然摇头道：“人老了啊，胆子就小了。”
“这话我不爱听。”赵贞吉给他斟酒道：“我怎么觉着自己老当益壮，一个顶俩呢？”
“呵呵……”朱衡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心说，那你还找我干嘛？当然不会说出来刺激他，而是看看四下，重起话头道：“如此丰盛一桌酒席，就咱们两人吃？”
“还能请谁？”赵贞吉尽管窝了一肚子的苦水，面子上却装得轻松自如，调侃问道：“要不，让人去找俩小娘子来，给咱俩唱曲儿佐酒？”
“算了吧。”朱衡苦笑一声道：“你这时候找我，肯定是有事，还有心思喝花酒？”说着有些促狭道：“再说你是那种人吗？”
“这话也对……”赵贞吉清高自守，从来不沾女色，却信口说要找歌伎唱曲，只能说明他心不在焉，随口胡说呢。见被朱衡戳破，赵贞吉老脸一红道：“喝酒喝酒……”说着便以主人的身份与朱衡碰了一杯。
两人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气氛有些沉默。赵贞吉瞅着老友，表面上无所谓，其实也心事重重。这时便切入正题问他：“士南，王金案要重审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我虽然刚回来，却也听说一些。”朱衡点点头，答道：“高肃卿一口咬定，杀了王金就等于承认先帝死于非命，所以要求法司重审，这已经成了京城里的一大新闻，还有谁能不知道？”
“在这之前，他还叫停了恤录前朝旧臣，虽然这事儿只在吏部晓谕，但却私下里在京城流传开了。”赵贞吉黑着脸道：“高胡子之心，已是路人皆知了，士南，咱们要是再不反击，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内阁里那么多人。”朱衡一直默默的听着，待赵贞吉说完了，才轻启嘴唇道：“就任高胡子乱来？”
“别提内阁，一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赵贞吉脸色变得难看道：“说起来七个人里，有四个是徐阁老的学生，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可实际上呢？当首辅的整天瘪瘪缩缩不表态；当次辅的摆明了车马跟高胡子一伙……这两个后娘养的倒也罢了，可就连张居正，这个徐阁老贯注了全部心血的门生，也在那里跟姓高的眉来眼去，离欺师灭祖不远了！”说着饮尽杯中酒，将酒盅重重地拍在桌上道：“唉，你说徐阁老精明一世，怎么就用了这么些白眼狼？”
“这么说……”朱衡本来心中还有些侥幸，闻言心沉到底道：“你在内阁已经被孤立了？”
“也不能这么说……”赵贞吉有些尴尬道：“陈以勤跟我是同乡……”
“唉……”朱衡哪还把这话放在心里，闻言重重叹息道：“孟静，还没看出来吗？大势……不在我们这边了。”
“屁得大势！”赵贞吉就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下激动道：“你不能光看内阁，别忘了，科道言官都站在我们这边，还有那些个部院，地方上的督抚，我们的实力还胜过他们！”
“是……”朱衡有些消沉道：“我承认你说的对，两京一十三省，咱们的人多了去了，他高胡子想赢了没那么容易……可关口是，咱们能赢他吗？”
“这个……”赵贞吉不是盲目自大之人，知道徐阁老去后，他送进内阁的学生，也都起了异心。事实上，赵贞吉之所以在内阁飞扬跋扈，又何尝不是一种为了保护徐党的虚张声势呢？
但对着知根知底的朱衡，他不用在掩饰，也没有掩饰的必要，想了一会儿便颓然道：“赢不了……”
“那斗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朱衡为赵贞吉把盏道：“最多不过是让朝廷再混乱几年……”
“你胡说什么？”赵贞吉警惕起来道：“老朱，你不会要胳膊肘子往外拐吧？”
“哪里的话。”朱衡夹筷子菜，掩饰的笑笑道：“我只是觉着，大明朝如今这样个样子，就好比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要是这船上的人，再不齐心协力、同舟共济的话，到时候真要是翻了船，可谁都跑不了。”
听了朱衡的话，赵贞吉的心都凉了半截。他本指望朱衡能挑头儿领着那些清流，配合自己与高拱较量一番，没想到这个朱士南一反常态，居然走起了投降路线……如果不是交情多年，甚至朱衡是个刚正不阿之人，他真怀疑对方要卖身投靠了。想着想着，赵贞吉心火蹿了起来，冷冷道说道：“士南兄，高胡子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今儿晚上，你专门往他脸上贴金？”
“不是那个意思……”朱衡轻声道：“我只是寻思着，高拱确实是个能干事儿的，他真能把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变成现实，大明现在确实需要这样的人掌舵，才能走出困境去……”
“够了！”赵贞吉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拍餐桌，震倒了杯子、震落了筷子，震得盘子里的菜汤都到处流：“你甭给他唱赞歌，高胡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最近他的所作所为，其奸邪之心便昭然若揭！”说着两眼通红的虎吼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争权夺利，才准备跟他死掐，那你也太小瞧我赵孟静了！”
朱衡被他镇住了，搁下筷子垂首不语。
“徐阁老冒着得罪那些在嘉靖朝迎合谄媚、邀宠得势的文武大臣、方士之流，也坚持颁布的《嘉靖遗诏》，究竟是何等伟大，我想你也清楚吧？”但赵贞吉不管他，在那里大声的自顾自道：“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没人不知道吧？否则海瑞为什么上《天下第一疏》？嘉靖嘉靖，家家皆净！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若非先帝实在太不像话，这些话能从臣子嘴里说出来吗？”
“大狱、大礼、严嵩当国二十年，先后多少忠良之士惨遭不测，含恨终生？难道这些人不该起复恤录，恢复名誉吗？”赵贞吉面上的愤怒绝非作为，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痛苦所致：“先帝荒废国事、沉迷斋醮，宠信方士，先后有邵元节、陶仲文、蓝道行、熊显、王金等一系列所谓国师，引诱先帝不务正业，沉迷房中之术，还长期服用各种金石所制的丹药，几十年来几乎不断，难道先帝的死，跟他们没有关系吗？”
面对赵贞吉的追问，朱衡只得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那《嘉靖遗诏》就是对的！”赵贞吉愤然道：“先帝悖乎人情，重挫国家元气，弄得天怒人怨，所以才有了拨乱反正、收拾人心的《遗诏》！在这两年里，国家能平稳过渡，到现在渐渐恢复元气，《遗诏》居功甚伟，徐阁老居功甚伟。若是我们任由高拱颠倒黑白，泼污《遗诏》，不说对不对得起徐阁老，单说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赵贞吉的话占尽了大道理，让朱衡无言以对，良久才轻声道：“你说的都对，但是《遗诏》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了，再下去只能束缚着接下来的改革了。”
“改革改革，原来你也被姓高的传染了！”赵贞吉恍然大悟道：“他想学做王安石，你准备做吕惠卿吗？”
“……”朱衡叹息一声道：“就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赵贞吉牛眼圆瞪道：“祖宗法令俱在、各项完善！若是让他们……哦不，你们擅自变革，非得国家失去人心，天下大乱了不可！”
“可天下已经到了大乱的边缘……”朱衡还想再劝说道。
“胡说八道……”赵贞吉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就算有了病，也得慢慢调理，稳字当先！”
朱衡知道，道不同不相与谋，再多说下去也没用了，任凭赵贞吉痛骂高拱等人一顿，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不送……”赵贞吉和迎他时判若两人，面如寒霜道：“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唉……”朱衡深深叹一声，坐上轿子离开了。
待其走后，赵贞吉在厅中枯坐半晌，终究敌不过胸中越来越旺的怒火，双手握住桌面，猛地使劲，竟把一张餐桌掀翻过去，杯盘落地，一片狼藉。
赵贞吉不知道，朱衡为什么会变节，他也不想去探究，就算这些昔日战友全都变节，他还是内阁大臣兼左都御史，有全国检查系统的数百名言官做后盾，也一样可以战斗到底！
为了天下正道，绝不能退缩！
※※※
与此同时，在相隔数条大街的沈阁老府上，也在举行一场宴会，只是气气氛要比赵府这场好太多……山东巡抚孙鑨回京叙职，准备去接替将回京的唐汝辑担任江南总督，沈默设宴为其接风，将在京的一班同年都请了回来。
大理寺卿孙丕扬自然也到了，席间，他出来方便，却被府上的家丁叫到了书房中，见到以更衣为名，离开酒席的沈默。
孙丕扬知道，沈默找自己，肯定不是闲聊，否则什么话不能在前面说？
沈默也知道他冷峻的性子，便不废话道：“明天就要会审了，我想你也知道，此案关系着未来数年的朝局走向……”
“我只是大理寺卿，主审的是毛部堂。”孙丕扬对这种公然玩弄法律的行径，实在是难有好感。
“你误会了……”沈默淡淡笑道：“我的意思是，你要尽最大努力查清楚，不要怕有阻力。”顿一顿道：“毛部堂那边我也说的一样的话，尽管秉公办案就是，一切有我担着。”
“你是担心……”孙丕扬这才知道，自己错怪沈默了，转念一想，就明白他的担忧了：“赵总宪会以势压人，干扰审理？”
“这几乎是一定的……”沈默揉着眉头道：“他要是发起飙来，连我都得敬而远之，真怕你们顶不住……”
“我尽力就是。”孙丕扬嘴巴发苦道：“难道他能大得过公道？”
奇妙的是，两边都想觉着自己占着‘公道’二字，就是不知，到底谁是真公道，谁又是假公道。

第八三六章 最后的乱斗（下）
隆庆二年九月三法司会审王金一案，本定由刑部尚书毛恺、大理寺卿孙丕扬，并右都御史林润领衔。然而赵贞吉认为，这三人都与沈默关系匪浅，很可能相互关联，沆瀣一气。
虽然几位当事官员都表示愤怒，但赵贞吉确实说的是实话……这其实还真不是沈默故意造成的，只能说他现在确实是兵强马壮了。最后为了保证公正，赵贞吉不顾自己大学士的身份，替下林润来，亲自当这个主审官……果然让沈默言中了。
然而沈默也不是神，他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尾……闻听赵贞吉赤膊上阵，要亲自审理王金案后，高拱说：“不要担心，我来也！”便也主动请缨，参与审讯。
按惯例，吏部尚书也应该参与此机务，担当执笔之责，也就是作为书记官存在，监督三法司的审理。只是一般吏部尚书自持身份，都只派一名郎中过来执笔，多少年了，还没有吏部尚书亲历现场，更何况他还兼着阁臣呢！
赵贞吉对他的瞎掺和提出异议，说：“内阁公务繁忙，你我都参加此类琐碎案件的复审，恐怕不妥吧。”
“你能来的，我又为何不能来？”高拱不屑道。
“我是左都御史，我不来能叫三司会审吗？”赵贞吉不屑道。
“我是吏部尚书，执笔记录同样是我分内之事，怎能推脱？”高拱说着冷笑一声道：“况且既然要复审，就得详审。若我不来，只怕又将像往年一样只走个形式，白白浪费工夫！”
赵贞吉无言以对，只能让他死乞白赖的掺和进来。
但其实当时高拱已经和沈默，在推行那庞大的军事改革了，每天的事务极为繁忙，除了一开始来扎了一头，根本没有时间来旁听审判。
所有人都认为，他只不过是为了给毛恺和孙丕扬壮声色，并不会真的参与进审案中。就连赵贞吉也暗暗冷笑：‘莫非以为我是稻田里的麻雀，看见稻草人就能惊飞？’
然而在之后连续的二十余天内，众人知道自己错了。他们错就错在，把高拱看成一般人了……一般人确实是一忙起来就没空了，但高拱可不是一般人，超高的工作效率，使其可以在下班前，将所有要办的事务处理完。然后再利用下班休息时间，详细阅读各个案件的证词，乃至于深夜秉烛，直至更深漏尽，才会眯上一两个时辰，然后又振奋精神投入到第二天的工作中……搞得和他一屋的沈默，都觉着自己睡懒觉是罪恶了。天可怜见的，沈阁老每天最多才睡三个时辰，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劳模典范了。谁知跟高拱一屋后，竟开始觉着自个像猪一样了。果然是要想进步，就得跟上进的人在一起啊。
见高拱不知疲倦的连轴运转，沈默也未免有些担心，劝说道：“还是要多休息啊，累垮了怎么办？”
“时不我待啊！”高拱总会很认真告诉道：“我这辈子已经歇够了，将来也有的是休息时间，必须要珍惜现在的每一刻啊！”搞得沈默又是一阵脸红。
※※※
高拱就这样利用夜间休息时间，审阅三法司白天审讯的卷宗，但有疑惑，便在白天召集法司诸臣在朝房里商议询问……他的政务能力十分强大，虽然不在现场，但能从审讯记录中，捕捉到任何需要的蛛丝马迹，并给出不容置疑的判断，让赵贞吉十分不是滋味……他一直想抓住些把柄，狠狠羞辱高胡子一番，可高拱的判断从不出错，让他有劲儿都没地方使。
如此细致的审察之下，果然看出不少问题……为何世上事情只怕认真二字？是因为有太多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此案本身，并非那种迷雾重重的疑案。因为当初政治需要，所以刑部快速强行结案了，这就导致供词本身与审判结果两相对照，已是错漏百出，经由刑部尚书毛恺，与法司众僚详讯，很快便认定，王金等人虽然确实装神弄鬼，迷惑皇帝，也为嘉靖炼制了传说中的‘九转金丹’，然而还没等到金丹出炉，嘉靖就已经病情恶化，随即龙驭宾天了。
在两位大学士的密切关注下，复审很快有了结论——无论如何，先帝确实没有吃过王金等人的丹药，将这些人按毒死君父的罪行判决，实为冤狱；然而这些人妖言惑众、蛊惑圣听，劳民伤财、中饱私囊，狐假虎威，欺男霸女，其罪责深重，杀之何惜？……这是三法司最后的结论。
令人奇怪的是，在整个审讯过程中，赵贞吉一直保持沉默，让人无法理解……既然如此，为何非得来浪费时间呢？
他们不会明白，对于一位信仰道义的老人来说，公平公正是高于一切的。他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维护公平公正而已，既然预想的不公与不平没有发生，老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现在结果出来了，虽然毒死先帝的罪名不成立，但这几个方士犯得罪，足以把他们碎尸万段了。所以看起来，与起先也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在政治家眼里，这就是大大的不同了，只要占住‘皇帝不是被方士毒死的’这一理，就能做出一片大大的文章来。
高拱遂上疏隆庆道：‘日前，微臣参与法司对重囚的会审，阅读了王金等方士的狱词，不禁为先帝受诬之甚而伤心流泪。自古死于非命的君王，无不在后世留下恶名。然而先帝在世时，对于保重龙体一向极为慎重，即使对于太医院开出的方剂，都必然发下御札，与辅臣商量以后才服用，怎么可能轻易服食方士之药呢？又怎么可能服食过后感觉不适却不言明、而继续服用呢？先帝御宇四十五载，享年六十，虽然晚年多病，但属于寿终正寝。而当朝议事者不知意欲何为，竟然诬称先帝不得善终，声称先帝是被王金等方士所毒害，天下人遂信以为真，每每言及，都说先帝是被害而死的。如果不向世人辩诬，恐怕污蔑之言将载于史册，为后世人所当真，则先帝之冤将永无白日。是故，微臣恳请陛下为先帝昭雪，制止毁谤先帝名声的谬传，以尽君臣父子之恩义。至于王金等人的罪恶自有公断，当以其本罪治之，勿使攀诬先帝！’
高拱这道奏疏，可谓是处心积虑，他避开王金等人的实罪不谈，而是抓住隆庆想要重塑孝子形象的心理，牢牢以为先帝身后之名考虑为由，希望皇帝不杀这几个方士。如果谁还要再发异议，就会被扣上抹黑皇室尊严的大帽子，保准不死也得脱层皮。
疏入，隆庆果然震动，要求法司重新拟定判决结果。
这一次，高拱不再隐身幕后，而是放下手头繁重的工作，来到朝房与毛恺、孙丕扬、赵贞吉三人，共同议定对王金等人的判决。
毛恺先对案情进行了简单概括，然后才轻声给出自己的建议道：“既然王金等六人并无‘妄进药物’的事实，那就谈不上弑君。而他们的所作所为，也都是效仿以前著名方士邵元节、陶仲文等人的把戏，应当视为从犯……”阐述完自己的态度后，又按危害程度对受审的六名方士分别拟罪，轻者贬黜为民发回原籍，重者本人编戍，而其先前遭流放的家属亦应免放归。
说完之后，毛恺便静静望向高拱和赵贞吉，他知道，自己什么意见无关紧要，关键是这二位到底什么意见。
“毛部堂是很有水平的。”高拱总是当仁不让，先声夺人道：“他的意见很完美，我认为可以照此判定。”
“我不同意！”这几日一直沉默的赵贞吉，此刻终于出声了：“请问按照《大明律》，蛊惑君上妄行者，该如何处置？”
“斩。”毛恺咽口唾沫道。
“强毁民居上百处，浪费国帑百万两，该如何处置？”赵贞吉淡淡道。
“斩。”毛恺艰难道。
“那私藏宫中珍宝，贪污公款二十万两者，又该如何处置？”赵贞吉追问道。
“斩……”毛恺只能第三次回答道。
“那我就不明白了……”赵贞吉两手一摊道：“为何你建议，这几个方士为何一个都不死？莫非这些人是你亲戚？”
“阁老开玩笑了。”毛恺苦笑道：“我哪有这样的倒霉亲戚？”
“哦，我明白了？”赵贞吉冷笑道：“原来是他们没有炼成丹药，没来得及把先帝毒死，所以立功了，对不对？”
“这太荒唐了……”毛恺脸上的苦笑更重道。
“比你的判决还荒唐吗？！”赵贞吉重重一拍桌面道：“姓毛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毛恺也是老臣了，只不过当年曾依附过严嵩，所以素来不被赵贞吉放在眼里，此刻被骂得狗血喷头，却不敢骂回来，只能一个劲儿的看向高拱……意思是，那位让我们听你的，你现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高拱淡淡看他一眼，才对赵贞吉微笑道：“肝火太旺可不好啊，我就觉着毛部堂的判决挺好的。”这就是高拱与赵贞吉的最大不同，对于高拱来说，怎么对改革有利，他就会怎么做。而赵贞吉要先问一问自己的良心，违背良心的事情，他是不会干的，所以他永远成不了优秀的政治家。
※※※
儒法不同路，儒法不同炉，永远说不出谁对谁错。
但至少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赵贞吉瞪着高拱，多日来郁积的愤怒，终于倾泻而出道：“还有没有王法？！”
高拱呵呵一笑，说了句自己都不信的鬼话道：“王法王法，先有王，后才能有法。要是连王的尊严都丢了，那还有谁会对法保持敬畏呢？”
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赵贞吉面前，高拱的诡辩是足够用了，把个赵老夫子气得七窍生烟，指着他的鼻子道：“亏你也是读书人，还知道‘道义’二字怎么写吗？！”
“我学的是圣人之言。”高拱依然不咸不淡道：“学的首先是忠孝，难道你要为了你的道义，去抹黑先帝，让皇上蒙受耻辱吗？”
“什么叫我的道义？”赵贞吉气极了，老脸涨得通红道：“难道不是你的道义，不是这个大明朝的道义？还是你们都不要道义了？那这国家还不如亡了算了。”
“谁说我没有道义？”高拱冷冷道：“我的道义是你这种死脑瓜永远无法理解的。”
“道不同，不相与谋！”赵贞吉拂袖而去，道：“就算你能偷天换日，我也会把真相公布出去的。”
“悉听尊便……”高拱看都不看他一眼。
自始至终，孙丕扬不发一言……这就是沈默找他的目的所在，不是想拜托这个正义感过剩的同年什么，只是求他不要节外生枝。
于是按照毛恺的意见，定下奏本呈交上去，很快得到了隆庆的同意，于是王金等人就这样捡回了一条命……
然而，这种给妖道开脱减罪的判决，并不能得到朝野公认。毕竟大家还是认个‘理’字的——连北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就算那些妖道没有向先帝进献药物，但他们以邪术荧惑主上、在北京城欺男霸女、强拆民宅的罪行也不容轻判。
科道终于按捺不住，纷纷上疏弹劾道：“现在刑部把王金等人都判作‘从犯’，那么主犯在哪里？难道不应当与从犯一同治罪吗？假如以邵元节、陶仲文为主犯，现在其人已死，不能再伏诛了。既然连主犯都没有，还谈什么从犯？法司这样判案明显是在为这些方士脱罪！”要求更换审判官，重判此案，将这些方士问斩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看到这些雪片般飞来的奏章，高拱笑了……终于忍不住了吗？且看我将你们一网打尽！

第八三七章 三鸡报晓（上）
王金一案的反复，不出意外的引起了朝野极大的哗然，几乎是所有人，包括那些第三方在内，全都一致认为，高拱平反该案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利用此案给徐阶栽上个‘假托诏旨，欺谤先帝’的罪名，欲将其彻底批倒批臭。
这下就连沈默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一来，他要是再不作为，会被人认为，是对座师的见死不救，这对本身的清誉有很大影响；二来，高拱要是再搞下去，非得惹得天怒人怨，就算自己也保不住他了。是的，一直以来，世人只能看到高拱在台前横冲直撞，却不知为了配合他，沈默在幕后调动了多少人脉，协调了多少关系。对于这点，高拱心知肚明，也很清楚，没有沈默帮自己打点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他根本不可能酣畅漓淋的大杀四方。
两人一夕长谈，这才使本案仅止于平反本身，并没有牵连到松江那位致仕的老人身上……
然而高拱接二连三的重拳出击，已经彻底激怒了他要打击的对象，那些人终于意识到，这是个不按照规矩出牌的人……在他们以往所经历的政治游戏中，虽然也有你来我往，但总是要讲些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规矩，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都有个时乖运背的时候。
但这高拱显然不是这样，他已经摆明车马，非要把那位老人家的影响力，从京城的天空中彻底抹去，非要把徐党全都赶尽杀绝不可！
忍无可忍，已经无须再忍，言官们做出了凌厉的反击，紧锣密鼓地搜集证据，每日多则十余本、少则三五本的弹劾高拱。在坊间也放出风来，说高拱收受了王金等人的贿赂，所以强留这几人性命，造成了很大反响。
而老百姓之所以相信这种谣传，皆因为王金案的终审判决，实在不能让人信服。使人不得不质疑掀起复审的高拱，动机是否纯正？继而强烈质疑其人品，所以才会相信那些污蔑之言。
高拱这边也不甘示弱，他的亲信喉舌开始频频发炮，为王金一案辩护，认为这是法律的胜利。而那些指责高拱之人，不过是畏惧真相被揭开，从而使他们做的丑事败露而已，矛头直指在背后操纵言路的赵贞吉。
两位阁老之间的关系也急剧恶化，甚至连政客最基本的表面和气也做不到。只要是这个支持的，那个就一定反对，每天不吵上三回，就好像过不下这一天来。到后来，甚至发展到了动手，高拱差点把砚台扔到赵贞吉的头上，赵贞吉的老拳差点打得高拱满脸开花，让人惊诧莫名又哭笑不得……不过也难怪，都是一点就着的直筒子脾气，想让他们学徐阶、沈默那种口蜜腹剑，还真是学不来。
谁都知道，这两位肯定不能共存了。一时间，内阁充满了战前的紧张空气，大家就等着他俩什么时候下定决心，拼个你死我活了。
然而首先忍受不了的，反倒是高拱的昔日袍泽——陈以勤。这位大有古君子之风的陈阁老，当初虽然是高拱引入内阁，后来在历次政争中，也一直受高拱牵连，被徐阶打压。然而他对高拱在王金案中的表现，却大有异议。不断旁敲侧击，甚至直接上书，要求终止复审，以正人心。他又不是沈默，这当然触怒了高拱，不过高拱念及旧谊，且也不想树敌太多，只是对其不理不睬。
那厢间，他的老乡赵贞吉又下定决心，要跟高拱死磕到底，劝都劝不住。眼看着内阁又要变成斗鸡场，陷入无休止政争的泥潭之中，这让夹在高拱和赵贞吉之间左右为难的陈阁老十分的无趣。加上他的儿子也已经中进士、选了庶吉士，这更加坚定了老先生‘抛却君王天下事，采菊东篱见南山’的决心。
说走就走，去意已决的陈以勤，连上了八道辞呈，皇帝见实在挽留不住，只好厚加恩赐，流着泪送走了可亲可敬的陈师傅。
※※※
陈以勤的归隐田园，尤其是他临走前，对隆庆说的一番话，对皇帝触动很大。一直置身事外，管你两虎相斗，我自金樽美酒花姑娘的隆庆，终于决心要做个和事佬了……他请高拱和赵贞吉吃饭，说：“你们都是定国安邦的硕德老臣，朝堂上有你们二位给朕看家，朕尽可以放心了。”然后亲自给两人把盏道：“听说你们有些不愉快，朕十分的忧虑，整天整天的吃不好、睡不着，只能把你们二位请来，做个和事佬，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精诚团结，一起给朕当好这个家，好不好？”
皇帝都这样说，两人哪敢说不，不仅诺诺的答应下来，甚至在皇帝的撺掇下，连碰了三杯和气酒，还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时间其乐融融，好像那些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一般。
然而说和管用的话，还要军队干什么？就算劝架的是皇帝，也一样没用。因为‘一山容二虎’这句滥俗到家的俗语，里面包含的是千古不移的真理，比孔老二话还可信……高拱与赵贞吉，若真是能如隆庆所愿，携手并进，那还真是大明朝的至福。可惜，两人从来就没打算和解过。
不过高拱知道隆庆的脾气，虽然依旧在内阁和赵贞吉猛掐，但不再把事儿闹到皇帝那里，以免圣心烦扰。但赵贞吉不懂这个理儿，见在内阁中骂不过姓高的，便要手下小弟一起上……还自欺欺人道，我可管不着下面这些人干什么。于是对科道言官上书弹劾高拱一事毫不阻拦，甚至暗地里推波助澜，把高拱骂得体无完肤，但是高拱根本不惧。开玩笑呢，当初被南北两京科道一起弹劾，老子都巍然不动，就凭现在这点火力，还不够给老子挠痒的呢。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见一本本奏疏递上去，便如泥牛入海无消息，连个影儿都没了，言官们自然不干了，便有御史叶梦熊等人上疏君上，要求皇帝不要再像上次那样庇护高拱，以免让天下人齿寒。
这份奏疏一上，一直保持沉默的高拱，马上瞪起眼来，拿着就去找隆庆，到了往地上一跪，道：“陛下，臣就知道，他们不想让我回来，现在连您也埋怨上了。”
隆庆一看那奏疏，果然火冒三丈道：“果然，徐阁老虽走了，但这些言官阴魂不散。看来不用上雷霆手段，这股子邪风还煞不下来！”自御极以来，他被言官折腾的苦不堪言，早就烦了这些讨人厌的家伙，现在见他们要再次撵高师傅走人，不由怒从心头起。便问高拱道：“高师傅，你认为这几人应如何处置？”
高拱稍稍一想，欲擒故纵道：“臣认为，皇上下旨严加申斥即可。”
“这是不是太轻了？”隆庆欲求不满道。
皇帝的话早在高拱的算计中，闻言微微蹙眉，冷不丁反问了一句：“依皇上之见，应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他敢如此欺负高师傅，朕杀了他都不解恨。”隆庆气道。
“使不得。”高拱连忙道：“那样倒成全了他的美名，我们君臣却要被后人误会了。”
“可是，不严惩的话，其余言官会更嚣张的。”隆庆伤神道。
“皇上说的是。”高拱闻言沉声道：“臣待罪官场二十多年，眼见耳闻，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常常痛心疾首，每至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知道高师傅要长篇大论，隆庆便闭上嘴，安静地听他说道：“其实我大明自开国以来，士风一直很好的。只是到了嘉靖一朝，先帝因笃信斋醮，一切朝政听任严嵩处理。那对父子柄国二十余年，党同伐异，排挤忠良，卖官鬻爵，任人唯亲。导致朝廷纲常不举，政令教化不行。洪武永乐一脉开创的大明气象，清廉为本、奉公惟谨的士林风气，在嘉靖一朝几乎丧失殆尽。先帝好修玄、好祥瑞，严嵩投其所好，每天捏造许多祥瑞变异之事呈报大内，各地官员纷纷响应，督抚大臣献符争宠，什么白鹿、玄龟、金鲤、玉兔……表贺塞路、星驰京师。先帝一高兴，便会给这些造谣以惑圣听的官员升官晋爵。”
“长此以往，幸门大开。忠恳之士，每见放逐；淫巧之人，屡得便宜。以致朝堂诸公不再以公忠勤勉为要，而已揣测逢迎为业，人心焉能不浮躁？改革大业又从何谈起？”只听高拱沉痛道：“说回叶梦熊一案，这厮指桑骂槐、讽刺皇上，有种种理由将他重重治罪。然而关口是，像叶梦熊这样的御史绝非少数，而是普遍现象。若不正本清源拨乱反正，今天处罚了一个叶梦熊，明日还会有十个八个叫张梦熊、李梦熊的言官水行旧路，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奏章来扰乱朝政！”
高拱这番话，本就是想好了的，所以说起来条分缕析，震撼人心……至少隆庆就让他镇住了，待他说完后，激动的拊掌道：“说得很好，一针见血啊！”说着满脸期盼道：“师傅指出的朝廷弊政，朕深以为然。别的不用多说，就说下一步怎么刷新吏治，整顿颓风吧？”
“臣听闻去岁皇上曾下诏，要考察科道，后来却被徐阶拦住了？”高拱明知故问道。
“是有此事。”隆庆点头道：“现在看来，徐阁老和他们都是一伙的，当然不想让朕查了。”
“现在徐阁老已经不在了。”高拱高深莫测地笑道：“皇上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是啊……”隆庆恍然道：“这次总没有人能拦朕了吧？”说着看看高拱道：“索性，再行一次京察吧！”
“京察？”高拱颇为心动，但他也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还是先把言官拿下来再说。便答道：“这个使不得，各衙门都有实务，一欸考察，必定数月不得安宁，不宜太过频繁。”顿一顿道：“而科道言官，并没有什么实务，考察起来没有这层麻烦。何况科道乃朝廷风宪所在，监察百官之所。先把科道整顿好了，再让他们去监察百官，吏治就会有一个好的开端。”
“师傅老成谋国！”隆庆完全赞同道：“您今天回去，就立即起草考察科道的诏令！”
“遵命！”高拱的脸上难掩喜色。
※※※
隆庆二年十月，高拱提议考察科道言官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野听闻，无不错愕。
“去年才搞的，现在又搞什么京察？！”看到高拱等待票拟的奏本，赵贞吉不出所料的发了飙。
“凡事有特例。”高拱哼一声道：“再说，也不全考察，只考察言官而已。”
“过了吧，高阁老？”赵贞吉忍不住道：“谁不知道你去年，就是被科道言官轰下台去的，现在甫一上台，就提议考察科道，公报私仇的意思也太明显了点吧？”
“那你就错了。”高拱的目光转冷道：“我上这道疏，是皇上的意思。去年京察之后，皇上因为你那好老师庇护言官，曾经提出要再考察科道，却被你那位好老师顶回去了。现在又过了一年，为什么不能提出？”顿一顿道：“再说了，只是考察不肖而已，要是他们问心无愧的话，有什么好怕的？”
“总之是不行！”赵贞吉怒道。
“你也可以把否定意见票拟上去。”高拱冷笑道：“看看皇上怎么说吧！”

第八三七章 三鸡报晓（中）
赵贞吉是左都御史，科道领袖，全国言官的总头头，当然不愿意看到小弟被整。虽然不能阻止高拱上书，但他同时也上了一道疏，劝阻皇帝不要轻启考察道：‘臣听闻，因御史叶梦熊言事忤旨，陛下便有意考核言官。微臣翻了翻花名册，两京科道一共四百三十二人，其中大都是赤心报国、忠直敢言之士！现在陛下因此一人，遂波及于诸臣，而且还要回溯数年，怎能不让众心汹汹，人人自危。微臣对此甚为忧虑，因此不能保持沉默。’
“况且我们老祖宗设立科道，就是为了让他们‘风闻言事’，听到什么就说，对与不对，还有宰辅把关、皇上亲裁呢！纵有不当，责罚也仅仅止于说错话的人。哪能把全部好几百号人通通加以审查，一网打尽？这不是要重蹈汉、唐、宋乱政时的覆辙，不让人说话了吗……绝对不是国家之福。”此疏一上，众言官精神为之一振，赵老夫子，您就是我们的老大啊，说的太好了，就看皇上怎么回了……
见他上疏，高拱担心自己的耙耳朵学生会动摇。又上一道疏，对隆庆说，皇上既然决定的事，就绝对不能更改了。再说，现在的言官，早就沦为‘公室之豺狼、私门之鹰犬’了，非得清洗之后补充新血，才能重新恢复作用。
在隆庆那里，高拱的话显然比赵贞吉更有分量，况且皇帝本心，也想给那些可恶的言官以教训，所以最后还是接受了高拱的提议，下旨对科道进行考察！
谁都知道，决战的时候到了……
这一场较量，至少在牌面上，可以说是势均力敌。高拱和赵贞吉，两人都是大学士，且在朝中各掌着极大的权柄。高拱兼署吏部，掌管的是人事系统，天下官员的注册、定级、考核、授衔、封赏之事，四品以下全都由他说了算，四品以上……如果沈默不作声的话，也基本由他说了算。
赵贞吉管的是大明的监察系统——六科和十三道御史，简称‘科道’，其职在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冤狱等等，当初太祖皇帝设立这种权大官小的科道言官，就是为了监督高级官员，纠察他们贪赃枉法的。而且为了能防微杜渐，让当政者保持清醒，朱元璋还赋予他们随意批评的权力。
是真的随意批评，因为他们也有权力批评和劝阻皇帝，不过话说多了皇帝往往不爱听。虽然隆庆也明白‘良药苦口’，但哪个疯子喜欢天天有人骂他？
高拱说的没错，严家父子导致士风大坏，见徐阁老重视言路，那些投机取巧者，便仗着言官的身份，通过肆意的哗众取宠，甚至挑衅皇帝来获取政治资本。从皇帝的衣食住行，到夫妻生活，就没有他们不敢管的。好脾气的隆庆也被他们给骂急了，原先有徐阶在，生气也只能忍着。可现在老徐不在了，皇帝又有高拱撑腰，焉能不给这些混账点颜色瞧瞧？
所以这次因为叶梦熊的奏章用语失当，隆庆便借题发挥，没通过内阁票拟，就直接下诏道：‘科道官一向放肆，欺乱朝纲！’要求对科道的作为来一次彻底考察。‘一天到晚说别人，你们自己难道没问题？’隆庆有些快意的想道。
这是隆庆对言官的一次总清算，然而最高兴的是高拱，他恨言官可不是一天两天了……隆庆元年举朝倾拱，就是这帮言官捧徐阶的臭脚，起哄把自己拱下去的。这次出山，就等着这个机会雪耻呢！
按例，此类考察都是由吏部会同都察院一同进行，吏部尚书主考察，左都御史为监督，正好就是高拱和赵贞吉的差事，所以这出戏，注定热闹非凡。
※※※
皇帝下旨考察的当天，吏部的行文便到了都察院和六科廊——除三品以上的都察院首长可以自纠自查外，其余监察人员都要接受审查，从实交代，到底有没有徇私舞弊的？
赵贞吉那边见不能阻止，只能严阵以待，寸土必争了。考察一开始，两人立刻进入短兵相接。有时为一个人的去留，在文渊阁从早上争到大中午，口干舌燥，面红耳赤……老赵这回是拼了，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自己的手下！
但比狠劲儿，高拱还没输给过谁呢，只要他认为该黜落的官员，就要坚决拿下，决不妥协。老高和老赵，这一对老姜，就这样各执一端，狂怒地向对方使狠手。
“我说得不对吗？你这个老东西，休想把他放到名单里！”
“我说得错了吗！赵疯子，你想包庇他，痴心妄想去吧！”
两位大佬在文渊阁杀红了眼，完全失去了理智，内阁中俨然已存在两敌国……
双方背后的智囊团也全速运转起来，很快，高拱提出了一份黜落名单，把赵贞吉在科道的亲信全都包括在里头：‘赵疯子，我要让你变成只没毛的驴！’
赵贞吉立刻反制，也提出了一份黜落名单，上面把高拱的狐群狗党一网打尽：‘看你个小样，难道我平时是聋子、瞎子？’
双方这下子僵住了，哪一伙的屁股都不干净，黜落了谁都不冤枉……这两份名单要是一并执行，那这架打得也就没意义了。好比一对势均力敌的高手比拼内力，只能双双吐血而亡。
见双方僵持不下，闹得又实在不像话，身为首辅的李春芳，终于勉为其难的出来劝架了：“两位大哥，再这么搞下去，就成鹬蚌相争了，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
其实两位高手早就是骑虎难下，现在见有台阶，哪能不就坡下驴呢？
“你先撒手……”
“为什么不是你先……”
“那一起，我说一二三……”
“慢着，我有个条件……”
最终双方都不朝对方下死手，你不追究我的人，我也不去揪你的人……但是，高胡子有个附加条件：“以前帮着徐阶害我，现在又没投到你老赵门下的王八蛋，你就不要管了吧！”
这时候，儒家和法家的区别就显出来了，信奉儒家的赵贞吉，信了信奉法家的高拱的话，就像战国时期，愚蠢的齐国一样，以抛弃盟友的方式求苟安……
高拱那边，得了赵贞吉的默许，便大展神威，一口气贬斥了四十七名官员……不仅是现在的言官，如御史王圻等人，还有曾为给事中，已迁大理少卿的魏时亮；曾为御史，已迁大理寺右丞的耿文忠去了；曾为给事中，已迁广东巡抚右佥都御史的吴时来。
还有其他还有因为曾劾高拱，此时不待考察，自行去职的御史郝杰等等，一共五十余人，全都是徐阶当朝时的风云人物，被高拱一气全都撵走了。
高拱如此无情霸道的手段，令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看着每天都在增加的被黜官员。就连一向抱定了‘不声不响、得过且过’的打算的李春芳都多有不忍了，他委婉的提出，为免朝野动荡，是不是可以少发落一些官员？然对于这挂牌首辅的意见，高拱每每习惯性无视，令李春芳十分的无奈。
李春芳又去找沈默和张居正，希望他俩能劝说高拱收手，然而沈默是不会开这个口的……因为对言官进行大清洗，本就是他们计划的重要环节，高拱主动把这个黑锅揽过去，沈默又岂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呢？于是回绝了。见他不肯答应，李春芳不禁黯然道：“内阁里整天你死我活的，我还是辞官不当这个首辅算了。”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张居正，突然沉声道：“如此，或可保全令名……”你要是这么干，还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李春芳不禁愕然，然后颓然地点点头，不再管这些闲事。
※※※
赵贞吉之所以默许高拱罢黜一部分人，是因为他感到了来自皇帝的巨大压力，只能抛出一些不重要、或者不一心的角色来，平息皇帝的怒火。
然而他这一举动，落在朝中官员眼中，却难免被解读成，在高拱的强大压力下，赵阁老已经罩不住了……
赵贞吉原本以为，官员们能理解自己的战略性撤退，却忘了官场情分就是个‘易涨易退山溪水’。官场中人也不乏‘随风摆动墙头草’，一欸政局发生重大变故，往往就是此类人物更换脸谱、改变腔调之时。他们总是力求依附新的得势者，为此不惜带头噬咬落败者，哪怕本来使他们的靠山和恩主，企图借此表现以乞宠于新的权势。
所以赵贞吉原先寸步不退时，那些人还可能游移不定，不知该往那边下注，可一旦他显露败相，哪怕不是真的败了，那些人也会迫不及待地改换门庭，成为对方的得力手下。
一时间，原本在科道几乎没有助力的高拱，竟也有了一批言官投靠，其中又以陆树德、宋之韩、程文、涂孟桂四个为最，被称为‘四大金刚’。有道是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有了这四大金刚的帮助，高拱对言官的考察，自然更是得心应手。秋风扫落叶一般，只要没有老赵庇护的，一个不留。谁要是替被罢免的人说话就弹劾谁，瞄准一个、打一个，简直是一场政坛大屠杀……
见局势彻底一边倒，高拱知道，总攻的时候到了。便派出了自己的门生、新任吏科都给事中韩楫。韩科长可不是那些叛变过来的杂牌，他是高拱的嫡系，现在得以成为六科之首，也全赖恩师提携，哪有不涌泉相报的道理？他要于阵中直取对方主帅首级！
虽然赵贞吉为官清廉、也没有什么过失，但对于以告状为业的给事中来说，罪名什么的从来不是问题。韩楫便弹劾赵贞吉在考察中营私，是个无能而又专横的庸碌辅臣。恳请皇帝速速将他罢斥，以清政本、明法典！
见自己又犯了太老实的错误，被对方狠狠耍了。赵贞吉是满腔悲愤，立即上疏自辩，振振有词道：‘皇上啊，您听这姓韩的不是胡说八道么？人要是无能，就不可能专横。要是专横，又怎么可能是庸臣的特长？微臣不才，哪有资格兼具他说的两样？’先指出韩楫的错误，赵贞吉便开始叫屈道：‘臣自掌院务，仅以考察一事，与拱相左；其他坏乱选法，纵肆作奸，昭然耳目者，臣噤口不能一言，有负任使，臣真庸臣也。若拱者，斯可谓横也已。臣放归之后，幸仍还拱内阁，毋令久专大权，广树众党。’
‘大意是说，自从皇上要我和高拱团结以来，对于他那些违法乱纪、作奸犯科的事迹，纵使已经昭然天下，微臣也噤口不语，所以说微臣是庸臣，我也无法反驳。然而这次，我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因为高拱本来就是内阁近臣，参预中枢机密，同时在外又掌握人事大权，这权力也太大了。皇上委任微臣管监察系统，不正是要我节制他的权力么？’
‘但自考察以来，高拱歪曲皇上的本意，放纵大恶之人，昭然在人耳目。如果我还不出来说话，那可就真是庸臣了。人要像高拱这样，才谈得上专横。他姓韩的小子不就是想罢免我吗？行，但是请皇上在放归我之后，先收了这高拱在吏部的权力，千万不要给他这么大的权，省得让他到处结纳狐群狗党！’
好啊，要跟我最后决战了吗？高拱见状也立即上疏做了答辩，辨疏内容倒很平常，无非是说，韩楫参劾赵阁老，是他的个人行为，绝非受微臣指使，而且我也没有放纵大恶云云……最后，他以一种愤懑的语气道：‘既然赵阁老这么看不惯我，那就请皇上将我罢免以谢赵阁老吧！’
这是在将皇帝的军了——不是我走，就是他走！两只老虎，不可再处于一笼！
若是换个勤快点的君王，可能会分别去做工作了：‘都是股肱大臣，手心手背都是肉，看朕的面子还是和为贵吧……’若是换了嘉靖那样的暴君，肯定两这两头牛有多远死多远，还敢威胁皇帝，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然而隆庆是个懒人，对于没什么感情的臣子，既然已经劝过了，就不会再留。
很快，诏书下来了，其中没提赵贞吉有什么错，只是对高拱道：‘你忠诚辅佐，办事公正，是我的左右手，怎么能引咎辞职呢？好好干吧，辞职绝对不予批准！’
皇帝只挽留了高拱，却对自己不置一词。赵贞吉臊得脸都没地儿搁了……
那些等待消息的官员，也终于确定了，谁是最终的胜利者。

第八三七章 三鸡报晓（下）
书生自有嶙峋骨。
赵贞吉怎么受得了这份羞辱？便连上了四道奏疏，终于获准了辞职。此刻虽然此刻天寒地冻、运河不通，但他可没有徐阶那份儿厚脸皮，会赖到来年开春再走，便在新年前五天，孑然一身，悄然离开了京城。
赵贞吉这样一走，李春芳彻底没了盟友，痛感内阁中虎狼环伺，也动了归隐之心，过完年便以身体不好为由，上了道奏疏请辞，皇帝自然不许。当他准备再上的时候，却被山西帮的人劝止了。虽然你身处虎狼之窝，可谓世上最没地位的首辅，但这时候哪能走？你要是走了，我们子维怎么办？
为了大局，李春芳只好不再提辞职的事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投靠高拱的鹰犬，早就杀红了眼。又怎会放过他这块，高阁老首辅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呢？于是二月初，南京吏科给事中王桢弹劾春芳，言其先前乞休，只上一封奏疏就没了下文，毫无诚意。并说这是因为李春芳想要为其弟改官冒恩，所以恋栈内阁权位；又言其父在家乡行为不检，李春芳在责难逃。
堂堂一国首辅，当然不能轻易就去了，皇帝一面斥责王祯的轻率妄言，一面下旨安慰李春芳。但紧接着，程文、宋之韩等人，又拿前年胡宗宪的案子说事儿，直指李春芳在里面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李春芳本来就心灰意懒，这下愈发不堪丑诋，遂于一月之内连上五道奏疏乞休，见其去意坚决，皇帝只能批准……
高阁老复出短短不到半年，便有三位阁老黯然下课，其战斗力之强悍，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只是现如今，内阁剩下的大臣，依次是沈默、张居正、高仪、高拱……虽然从第七变成了第四，但甩尾巴还是甩尾巴。
要想当上首辅，高阁老似乎还得再接再厉呢。
日益庞大的高党士气高涨，一个个摩拳擦掌，叫嚷着要为高阁老连下三城，将他送上首辅的宝座！
但是，似乎，大概，如果按照规矩的话，现在该轮到沈阁老来当这个首辅了……
※※※
“我当然不会当这个首辅……”难得的休沐日，阳春三月，阳光明媚，尚无热浪袭人；花木扶疏、浓荫匝地，正是京城最好的时节。
沈府花园，右角山墙下，有一个藤蔓葳蕤的葡萄架。架下砖地上有一张茶几，两把竹椅。茶几上摆着整套的茶具、茶几前搁着个烧水的小泥炉。竹椅上坐着两个年纪相差很大的男子，但方才说出那句‘不当首辅’的，却是那个年轻些的男子，太子太保、中极殿大学士、大明次辅沈默。
而那个年纪大些，穿一身儒服、面容清矍，好似教书先生似的老者，乃是太子少傅、东阁大学士高仪。听了沈默的话，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茶盅出神。
说起来，高仪的身份很是耐人寻味，他是浙江人。当年沈默在杭州中解元前后，他正在家中养病，时常出席各种文会，还指导过他关于文章写作方面的知识，两人在那时便有了不浅的交情。
但也正因为当初那层亦师亦友的关系，使高仪一直无法像别得官员那样，不顾形象的投向这位彗星般崛起的青年人，然而他的家族，又处在沈党权力最核心的地域，早就被沈默绑上了战车。这种复杂的关系，让高仪和沈党的关系，就像还没有捅破窗户纸的狗男女。虽然已经千肯万肯，却还要故作矜持，游离在沈党的圈子之外。
然而这次沈党得到一个珍贵的入阁名额，沈默却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得来不易的名额给了他，这让被徐阶排挤，本以为此生仕途无望的高仪感激莫名。虽然这位高阁老仍保持着当初在杭州时的清高，但毫无疑问，已经和沈默坐在一条船上了。
当时高仪还不明白，沈默为何会垂青自己，然而时至今日，他终于在感叹于对方的远见卓识之际，明白了沈默的用意……
因为他与高拱同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年纪也与高拱相仿，是高拱几个难得看上眼的同年之一。随着高拱强势复出，如秋风般横扫内阁，这份陈年的友谊，就显得更有价值了。
不过高仪虽然看上去像一位优雅的学者，但他并不是李春芳那种一味的妥协退缩，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当年，高仪由南京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升调北京，担任礼部尚书一职。甫一接任，便做了一件令人吃惊的大事……先帝因为崇道，养了很多无用的方士，而且这些人都在太常寺挂职领取俸禄，自恃皇上恩宠，平日里为所欲为，甚至凌辱朝官，无人敢管。
高仪看不过眼，调查取证后，便给嘉靖皇帝上了一本，要求太常寺裁汰冗员四十八人，并开列了应被裁汰的名单附后。他所指出的‘冗员’，几乎全是嘉靖皇帝身边的方士。这是一个谁也不敢捅的马蜂窝，偏偏被这个有名的‘好好先生’给捅了。一时间大家都对高仪刮目相看，也都为他捏了一把汗。看到这份奏折，嘉靖皇帝的确震怒非常，但他也只当高仪是个书呆子，倒没有怎么特别为难他。只是后来，那些方士恨他多事，买通了当权大臣，将其赶回了南京。
这样一位外圆内方的大学士，自然深受朝野爱戴，其影响力不容小觑。事实上，自高仪入阁后，高拱就在以同年的身份拉拢他。连张居正，在明知道他是沈默推荐入阁的情况下，却仍对他显出相当的尊重和热情。要问如今的内阁四人中，有哪一个可以与另外三人，保持良好的关系、顺畅的沟通的话，非他莫属了。
其实高仪原本不打算理会那些令人作呕的政治斗争，然而自隆庆登基三年以来，片刻不停的你争我夺，已经让这位彻底的温和派也失去了耐心，他必须要站出来说些什么，为平息政坛的纷争做一些努力。
然而当他将自己最担心的问题，小心翼翼的抛出来时，却得到了沈默如此干脆的答复，以至于这位老者要想一想，这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实心意。
但很快，高仪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因为道理很简单，沈默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但还是要解释一下的，于是他搁下手中的茶杯，轻声道：“您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新郑的说客，只是想问一问，您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侧身让开，目送高拱登上首辅宝座。”阳光洒在沈默英俊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懒洋洋的，语气都变得如闲聊一般。
“为什么？”高仪不解道。
“因为他比我合适。”沈默微笑道。
“在我看来，您有着比他更全面的素质。”高仪用了敬称：“虽然很多大人物不清楚，但我在老家养病的三年，曾经用心考察过您在江浙一带的布局，不得不承认，创新布局方面，大明没有比您更精通的了。”
“精于一隅不等于擅于一国。”沈默淡淡道：“更何况，我没有解决任何矛盾，只是尽量的去缓和……”说着自嘲的笑笑道：“原本以为，蜜月期至少会持续五十年，谁知道东南发展得太快，各种矛盾也愈加激烈，这才十年时间，就已经有爆发的苗头了。”
高仪并不太了解，沈默所指的苗头是什么，但想一想，皱眉道：“如果真有矛盾要激发的话，您岂不是更应该当这个首辅？”
“不……”沈默端起茶壶，给高仪斟茶道：“妥协和让步，永远解决不了矛盾，当激化到一定程度时，只能用强权去消灭。”顿一下，微微自嘲道：“而我，显然不想做这把刀。”
“也是，这些事情并不适合您做。”高仪道：“但是不当首辅就不能做主，如果高阁老在某些事情，做得超出了那些大家族的底线，您该如何自处？”
“所以我把您老请出山了……”沈默笑眯眯道：“相信您能帮我这个忙……”
“我……”高仪苦笑起来，他内心不得不佩服沈默的算计。他和高拱是多年的朋友，有很深的感情，所以内阁有他的存在，可以在沈默和高拱起争执的时候，起到很好的缓冲灭火作用。但他更知道，自己对高拱的影响力，其实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大，不得不提醒沈默道：“高新郑认定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的作用恐怕微乎其微。”
“没关系。”沈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只要高新郑明白，他的权力来自哪里，就不会跟我过不去。”
‘权力来自哪来……’高仪眯眼暗思片刻，轻声道：“皇帝？”
“还有我。”云淡风轻中，沈默说出了让人发笑的狂言，但高仪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第八三八章 隆庆新政（上）
听了沈默近似狂妄的宣言，高仪不无忧虑道：“随着地位的权力的变化，人是会变的。况且新郑此公颇有些性急不能容物，虽然您在这段时间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但也不会永远自缚手脚的。”
“呵呵……”沈默捏起青瓷薄胎的小茶盅，轻啜一口道：“先生误会了，我沈默从来不是挟恩自持之人，我说高新郑的权力来自皇帝和我，并不是夸耀自己有多厉害，而是阐述一个事实。”
“这不一样吗……”高仪苦笑道。
“不一样。”沈默摇摇头道：“一个人的权力有多大，不是看法定，而要看他能办成多大的事儿。高拱为什么能横扫千军，一靠的是圣眷……这东西我也有，并不比他少多少。高拱要只争朝夕的革旧布新，这么得罪人的活儿，必须要皇帝坚定不移的站在他那边，那么就不能和我发生矛盾……这是个做加法还是做减法的问题，高拱算得清楚。”
‘原来如此……’高仪点点头，心说但他还有个选择，就是把你撵走啊。
“只要高拱没有昏头，就不会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盟友，对他的改革是多大的助力。”仿佛看出了高仪的想法，沈默淡淡道：“如果不想陷入和反对派的血战中，他就必须靠我给他镇住场子。”
高仪默然了，他知道沈默有资格说这种话。既然对方有自信面对未来的问题，他也不再多嘴，笑道：“只是这样屈居人下，委屈了您啊。”
“三十二岁的内阁次辅啊。”沈默笑起来道：“这也算是委屈的话，天下人岂不都要骂我矫情？”
“也是……”高仪苦笑道：“不过现在谁还拿您的年龄说事儿？”
“我也不怕他们说事儿。”沈默淡淡道：“说到年龄，高新郑是属鸡的，我也是，他大我两轮……”
虽然没有接着说，但高仪听得明白，是啊，两人差了二十四岁，整整一代啊。沈默等得起，高拱也没必要视他为对手。便点点头道：“那个位置，早坐上去也没什么好处。”
“不说那么远的了。”沈默摆摆手道：“还是着眼现在吧。”
“是啊。”高仪轻声问道：“依您之见，如果高新郑来做这个首辅的话，内阁以后能得安宁吗？”
“他那个臭脾气……”沈默苦笑道：“不整天鸡飞狗跳才怪。”见高仪脸色白，沈默笑道：“不过先生放心，以后就算是闹，也只会在内阁里闹，而不会波及朝廷了。”说着压低声音道：“徐阁老、赵阁老都去了，天下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也是。”高仪其实早有判断，只是话不从沈默嘴里说出来，他总是不踏实，便笑道：“看来之前的乱斗也不是没有作用。”
“嗯。”沈默点点头道：“至少让内阁里少了那些不同的声音……”想一想道：“现如今是咱们四位，估计还会再补进一个张四维，不过他素来温文，想必不会跟高新郑找别扭。”
“张太岳会是什么态度？”高仪问道。虽然张居正现在十分低调，但赵贞吉一走，他就成了徐党在朝中的代表，如果继续和高拱作对的话，还是个麻烦。
“他和高新郑也算是刎颈交了，不会唱反调的……”沈默垂下眼睑道。事到如今，如果说他还有什么吃不准的地方，绝不是胸无城府、全是大志的高拱，而是昔日好友、今日陌路的张居正。
对于张居正，沈默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两人曾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以天下为己任，曾相许大业；然而在攀登权力的高峰时，却又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摩擦。最终，张居正在靠正常途径追赶无望，唯一的靠山又成明日黄花的情况下，悍然越界，结果触犯了沈默的底线，也断绝了两人的友谊。
两人虽然都是那种城府深沉之人，然而内阁中谁不知他俩的矛盾？所以也没有假装和气的必要，除了正常公务往来，已经没有了私交。
曾经一度，沈默对张居正动了铲除之心，然而对方与隆庆的关系，虽然不如自己，却也算感情深厚，自己不能不考虑到皇帝的感受。而另一方面，徐阶离京之前和他的那次谈话，其实也暗含着：‘张居正是我留在京城的钉子，你要敢拔，我就跟你撕破脸！’的威胁。
虽然老头已经不是首辅了，却还是沈默的座师，真要撕破脸，他还真吃不消。
当然，在王寅那洞悉人心的目光逼视下，沈默也不得不承认，其实真要在让人无话可说的前提下，把张居正弄下去，也不是办不到……毕竟沈默对这种勾当十分在行，然而他从心底里，却排斥这种做法。既然自己不打算在改革中冒头，还要把一个未来的改革家扼杀的话，那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沦为最低级的争权夺利了。
这是沈默的骄傲所不容许的，他宁肯看着张居正在改革中壮大！因为他相信，自己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一举击败对方，所以他任由张居正投向高拱了。
是的，高拱回来后，之所以能在短短半年之内，将三位竞争者斩落马下，除了他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外，也少不了张居正在期间的出谋划策。
不用参考锦衣卫的情报，沈默也能从高拱那一连串看似粗狂，实则环环相扣，引得赵贞吉不知不觉便入彀中，到了不得不和高拱拼圣眷的地步。以己之长对彼之短，焉有不胜之理？
虽然早知道高拱会取胜，但赢得这么快，这么有压倒性，却让沈默在其中，闻出张氏阴谋的气息。但不得不叹一声，好一招一石三鸟之计啊……首先，赵贞吉灰溜溜卷铺盖回家；李春芳的首相位置被取代；还搂草打兔子，顺带把陈以勤也赶下了台，三个阻碍变法的反对派，一次就全解决了，这当然是最肥的一只鸟；其次，通过此举，赢得了高拱的信任，确立了在对方心中狗头军师的形象，这对于时刻笼罩在沈默的阴影下，总有朝不保夕之感的张居正来说，是稳固地位的重要一步；最后，在高胡子的屠刀下，没了李春芳和赵贞吉的庇护，徐党不得不依靠他张居正，这可以大大提升其自身实力。
可以说，这场短平快的战役，一切都在张居正的导演中进行，高拱作为男主角，虽然风光无限，但总有些被人当枪使了的感觉……
‘如果江陵真像沈默说的那样，不跟新郑唱反调的话……’高仪不由开怀道：“那还真是难得的海晏河清了呢。”
“是啊，无论如何。”沈默也笑着点头道：“总该到了办正事儿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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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到办正事的时候了！”再三推让，却又始终让人感觉当仁不让的高胡子，终于在前面三位同仁的谦让下，破二百年之常例，坐上了内阁首辅的宝座。当他在那把代表着百官之师、天下宰辅的宝座坐定后，并不觉着自己占了多大便宜。因为他觉着，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位子，所以脸上既没有激动之色，也没有感激之色，只是板着脸道：“国事如此，时不我待，革旧布新，只争朝夕，诸位共勉。”便算完成了就职讲演。
几乎不需要缓冲，高拱便进入了状态，从三月上任到六月，这三个月里，接连上了十几本，将自己的改革思想和盘托出，震动朝野。有道是‘台上一亮相，台下十年功’，为了这天的到来，高拱又岂止准备了十年呢？
如何发动一场改革呢？当然不是大家坐一起，开个会说，咱改革吧。然后就轰轰烈烈的改起来……那叫瞎胡闹，不叫改革。
要想进行一场改革，除去必要的天时地利人和外，还必须具备禁得起质疑的‘理论基础’、阐明主张的‘政治纲领’，以及把理论和纲领付诸实践的能力。
高拱已经准备好了。
首先，高拱利用邸报，再次阐明了自己改革的理论基础‘经权改革论’……历史上任何改革都有其理论基础，以此论证改革的必然性、合法性。而缺乏理论支撑的改革不会出现，即使出现，也不可能持久。
其实早在嘉靖四十四年，高拱主持乙丑会试时，便在程士文中提出了这个关于政治调整和政治改革的‘经权观’。主要是通过批判汉儒的‘反经合道’说、宋儒的‘权即是经’说和‘常则守经，变则行权’说，创造性地阐发了‘经乃有定之权，权乃无定之经’和‘权也者，圆而通者也’的权变理论，并通过对‘无时无处，无非权’的权变普适性问题的论证，明确提出了‘事以位移，则易事以当位；法以时迁，则更法以趋时’的政治改革论。他的包括权变改革思想的《程士集》，当年即刊刻成书，公诸于世，影响很大。
简而言之，高拱的‘通变达权、更法趋时’的政治改革理论，本质特点就是强调通变——改革。而且经过数年的讨论和传播，已经赢得了很多人的认可，影响也称得上广泛深远。
其二，高拱在隆庆改元之前，便已经提出自己带有纲领性的政治主张《挽颓习以崇圣治疏》。但因为当时还未掌握政权，贸然提出具体施政方略，显然是自找没趣的。所以在这篇纲领中，高拱的侧重点在于揭露当时的陈规陋习，条列为‘八弊’：即‘坏法’、‘黩货’、‘刻薄’、‘争妒’、‘推诿’、‘党比’、‘芶且’、‘浮言’。这些积习大有积重难返之势，‘八弊流习于天下，非惟不可以救患，而患之所起实乃由之。’但高拱坚信吏治可修，诸边可靖，兵弱可振，财乏可理，这就必须使用‘抉肠涤胃之方’，‘剔蠹厘奸之术’，大力进行整顿改革：‘夫舞文无赦，所以一法守也；贪婪无赦，所以清污俗也。于是崇忠厚，则刻薄者消；奖公直，则争嫉者息；核课程，则推诿者黜；公用舍，则党比者除；审功罪，则芶且无所容；核事实，则浮言无所售。’
这一改革纲领集中到一点就是：凡事核实，以法治国。‘八弊既除，百事自举’！只有破除‘八弊’，才能拯救危机，扭转颓势，达到‘修内攘外，足食足兵’的目的。
起复后，高拱本想再上一道条陈，阐述具体的建设性条目，但在看了张居正新鲜出炉的《陈六事疏》后，认为尽陈自己的胸臆，便没有再多费功夫，并把张居正视为同志。
最后，高拱在自己执政之后，将改革理论和纲领付诸实践，也就是他接连所上的十几道奏疏。把这些奏疏简单的归纳，便可清晰地看出，这些改革方案，包括了大明的行政、财税、司法、军事、水利等方方面面，形成了一套针对嘉靖中期以后因袭虚浮、陋弊山积的严峻局势的整顿改革建议。
而在这其中，又以三件事最为重要，吏治改革、军事改革和财税改革。高拱自己担纲吏治改革，把军事改革的任务交给了沈默，财税改革，则是张居正的任务。至于高仪……总得有个负责日常事务的不是。
为什么说这三件事最重要，道理很简单。大明天子守国门，军事始终是第一位的，但对于农耕民族来说，打仗就是烧钱，没有钱怎么打仗？至于吏治……高拱的《挽颓习以崇圣治疏》，又有个名字叫《除八弊疏》，除的就是官场诸病。高拱十分清醒，再好的改革方案，都需要官僚队伍去具体执行，如果这支队伍本身的问题不解决，再好的经也会被歪嘴和尚唱呲了。
王安石变法之所以为人诟病，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用人不淑……

第八三八章 隆庆新政（中）
作为内阁首辅，高拱负责的是吏治改革方面。吏治是国家政治制度的基本制度，吏治败坏是政治败坏的产物，而它的败坏，又反过来催化了政治的败坏。不仅会招致吏治腐败、官场黑暗，而且使大明朝陷入了边事废弛，财政困难，民众困穷，社会动乱的窘境。
对于大明吏治的根本问题，高拱在《除八弊疏》中，已经有了深刻的阐述，然而要进行改革，还必须将其具体化，然后对症下药，高拱在一系列奏疏中，便一一列出：
其弊一，选官不问其才，升官只论资格。这是用人制度上最大的弊端。原先太祖时期，选官唯用其贤，毋问其资格。然而宣德后，渐渐以资格为论。高拱的《议处科目人才以兴治道疏》中，说州县正官以上的官员，进士具其七，‘其系进士出身者，则众尚之，甚至以罪为功。其系举人者，则众薄之，甚至以功为罪。’事实上，科甲官普遍存在着眼高手低，不通政事的毛病，只会虚文应上，急政沽名而已，而真正能行实政、及于民者，却寥寥无几。反而那些举人出身的科贡官，因为长期从事事务性工作，对民生政务要更加熟悉，也更适合担负牧民之责。
然而，本朝对于进士官和科贡官，存在着严重的区别对待。举荐、升迁这些优待，全都是进士官的专利；而吃苦受累背黑锅，则是科贡官的待遇，且毫无前途可言。这样非但压抑了大量人才，不利于激励各级官吏勤于政事，为国效力，也助长了科甲出身的官吏的胡作非为。
其弊二，考核失实，赏罚混乱。本朝原有十分完善严格的考核、赏罚制度。然而自成化以来，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一是把这考核纠劾作为结党营私、排斥异己的工具。二是毁誉失实，赏罚无章。高拱不仅在奏疏中，揭露了各省抚按官有法不依，任意轻重的状况，还指出官官相护，‘对大奸大恶者不敢问而佯作不知，甚至称其高品，纵豺狼以当道，觅狐鼠以塞责。’三是惩汰官吏不从实际出发，循以定额，‘数十年来，考察惩汰之数竟有定额，以是袭为故常。其数既足，虽有不肖，姑置不论；其数不足，虽无其人，强索以充。’
其弊三，鄙薄边官及盐、马之官。高拱指出，派往蓟、辽、山、陕等边方的官员，‘非杂流则迁谪，非迁谪则才力不堪之人，盖以劣处之也。’对盐马官基本情况，他也作了分析，说‘近年以来，实之甚轻，就算是卿使正官，也皆以考不称职，有物议者充之。’
其弊四，以权谋私，不择手段。高拱在奏疏中，述及现今的官场状况说：‘今人做官，只于猎取高官肥缺，一片软然成风，低头闭目，奔趋巧媚，以为善官。’为了以权谋私，相互倾轧，至于官吏贪污，更是比比皆是，习以成风。
其弊五，玩忽职守，有令不行。由于吏治腐败，用人无道，赏罚无章，居官者多不专心职守，致仕法度废弛，政令不行。朝廷诏旨，抄到各部，视为故纸，禁之不止，令之不从。各部间文移往来，历时数月着屡见不鲜。
凡此等等，可见嘉隆年间吏治腐败之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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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此，高拱制定了一整套的改革措施。
针对其弊一‘选官不问其才，升官只论资格’，对策是‘选贤用能，不论出身’。他责成吏部，对于进士官、举人官、和监生官要三途并举，只在授官时论其出身资格，步入仕途后，则一切凭政绩说话，不问其出身。并请皇帝下旨都察院并各抚按官，务必摒弃旧有思想，但系贤能、一体保荐，亦不得复有低昂。他声称，如果按此执行，则进士不得独骄，举人皆以自效，而善政必多。就算不能人人皆然，而十乡之中，少可亦有六七，则亦过半矣。善政多则民安，民安则国克富。
然后，在‘不论出身’的原则基础上广求贤能。他在署吏部事后，便责令所属司官廉访贤才，并将孰贤孰能登记造册以备用；又授策天下有司曰，还要求地方各州府大力发现人才，但系贤才，则出身皆不必论，必与推荐，不得故意遗漏。
接着，对初选出来的人才加以培养。高拱说：‘朝廷用人，必先养人，若无养之于先，则用之亦充数而已。仆诚欲养于未用之先，以辨其才；乃用于既养之后，以充其任。’他的主张是，将前一步初选出来的人才，先放到各衙门或地方任属官，使其积累经验，朝廷也好辨其贤否，根据特点，委以重任。
还要对培养好的人才，因人授职、人尽其用。高拱说，不同的人才品德、能力各不相同。就像人的五指，大小长短截然不同，却都有用处，关键是将这些人，安排到合适的职位上去……他把人才分为三档，德才兼备者为上，有德微才着为中，有才微德者为下，但都可称为人才，具有所用。他认为各部门在使用人才时，关键是要‘量才使用，扬长避短，用其长则可尽其才，而事可成。若违其长而用其短，则鲜有不败者’。他还提出，以才气胜者，用以处理繁杂的事务，以道德胜者，用以担任科道风宪；而正印宰治之人，则非德才兼备者莫属。
而且，在对官员的处罚上，要区别大节与细微，不因有细微之过，一时一事之时失弃之不用。这也是高拱反复强调的用人政策。在他看来，人皆有过，无过之人是不存在的。那些所谓无过之人，不过是没有具体做事罢了。一旦具体做事，其过必出。
所以高拱要求对‘细微之过’持宽容态度，要看其大节，对其过失做具体分析，要求“纠劾官员，务要详审较量，除官守大坏者照例纠处外。对于才能胜任但举措失当者，当略其微；对于德行稍瑕，但已经改正者，不问其旧过，俱要曲加保全，以图共济。至于昏庸靡弱无一可表见者，虽然操行履历没有过错，也要核实照‘罢软’事例议黜，以免妨碍贤者上升之路。”
并且指出，因为德才兼备者毕竟是少数。如果一味的求全责备、既往必咎，使幡然悔改者无路可投，只能徒让庸儒自保者充任，朝廷又靠什么人去建立事功呢？
同时，着重选配好要害部门的正官，以及地方守令。所谓要害部门的正官，包括首相，吏部尚书，左都御史。高拱说，‘要得治天下，只在用人。用人只在三个人，一个首相，一个冢宰，一个台长。首相得人，则能平章天下事务，件件停当。冢宰得人，则能进贤退不肖，百官莫不称职。台长得人，则能振扬风纪，有不法者，率众台纠治之，而政体自清……然这三个人中，尤以首相为要。’又说‘守令之贤否，关系到生民休戚。使天下守令得人，天下太平矣。’
他还对上述官员所必须具备的条件作了论述。如宰相，其人‘必得心术正、德行纯、见识高、力量大、学问充、经练熟者，方可为之。若不试以事，徒取文艺，不拣其才，徒俟资历，则岂能遂为百官之师，平章军国重事而无舛乎？’又如州县的长官，他要求不但要有较高的文化水平，从进士、举人中挑选，还要有年龄限制，‘须有精力者乃可为之，五十以上，不得为州县之长’。还要求具有一定的治理社会的实际经验，他说‘州县正官若以初任者为之，彼其民事既非素谙，而守身之节、爱民之仁、处事之略，漫无考证。乃即授以民社，待其败事，然后去之，而民亦受其毒矣。’要求不对初次任官者，授以州县正官之职，以免其误民贻害。
以及，要储备人才，建立主要官员的梯队。他在奏疏里述其事说：‘盖用人不在用之日，必须预为之计。官之职事不同，人之才器不一。今于紧要之官，各预择其才之宜于此者每二三人，置相近之地，待次为备。一旦有缺，即有其人，庶乎不乏。不然，则天下虽有其人而资不相及、远不可考，安得辏用乎！’其所谓的‘预为之计’，只是对紧要之官而言的。
最后，调整‘不得官于本省’的用人政策。‘自学宫外，不得官于本省’，是本朝国初以来的任官规定。高拱一面肯定这项政策的必要性，他说‘国家用人不得关于本省。是因为族闾所在，难于行法，身家相关，易于为奸，故必隔省而用焉。’一面又指出，这一政策只适用于省级政权，及其所辖的府、州、县机构的正官，不应包括本省各级官府中的属官在内。他说‘若夫学仓、驿递、闸坝等官，其所司者，不过训诲、出纳之常，供应启闭之役，非有民社之寄者也。而又其官俱卑，其家甚贫，一授远地，或弃官不能赴，或去任尔不能归，零丁万状，其情可矜。可酌量隔府近地铨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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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其弊二，考核失实，赏罚混乱。高拱的对策是，严格考核，务核名实。具体的主张和措施是：
第一，统一考核标准。高拱要求，在考核官吏时，不应看其出身资格如何，而是惟考其政绩，依其优劣程度作出结论。他还依据这一思想，拟定了对不同部门、不同职务的官吏的考核内容。比如对边官考核为例。他提出：‘要见钱粮比上年积下若干，险隘比上年增修若干，兵马比上年增添若干，器械比上年备造若干，屯田、盐法及诸事比上年拓广若干……’可见，高拱关于考核的基本要求是着眼于实际政绩。
第二，重申考核条规，务核名实。高拱在《明事例以定考核疏》里，重申了关于考察劾事例，责成吏部、都察院及各抚、按衙门，务必遵行之。他还反复强调考察考语，必须符合实际，在《再论考察》里说：‘今诚宜于考察时，令部、院务核名实，某也贪，必列其贪之事。某也酷，必列其酷之事。某也不谨，必列其不谨之事。余皆然。’即是说，考察考语必须以被考察者本人的事实为依据。并且指出这样做的好处，一是可以教育本人及他人，二是有利于克服私意中伤之不正风气。
第三，允许被劾者本人及他人申辩，冤枉者要昭雪，诬陷者要治罪。高拱不仅强调各级监察官员在考核官吏时，要秉公处事，务核名实，戒其失实。又提出允许被劾者本人及他人申辩。他说：‘其被劾冤枉者，许人指言，研审得情，仍为昭雪。使小人不得施其谗，奸人不得终其毒，此大公之道！’
第四，加强对监察官员的控制与考核。高拱要求各抚按衙官员，做到‘毋藏循吏，毋容奸匿，毋埃差完，据实纠劫。’又提出：‘如有任意轻重，议拟背驰者，听本部参奏究治。’‘如举劾泛滥，贤否颠倒者，定行参奏，罪坐所由。’凡纠劾不实及有遗者，吏部从公查访，指实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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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其弊三，鄙薄边官及盐、马之官。高拱的对策是‘加强对边官及盐、马官的选配。’关于边方地方政府的长官，他提出：‘今后必须进士举人相兼选除，杂流迁谪，姑不必用。果有治绩，抚按从实奏荐，行取推升。’关于盐马官。他在奏疏中说：“今行太仆苑马寺专理马政，戎伍所资。盐运司专理盐政，国用所赖。皆系紧关要职，非闲局也……今后应打破常规，凡‘卿’、‘使’员缺，必以廉洁有才望者推补。而又定其阶格，‘卿’视同布政司参政，‘使’视按察司副使。待其政成之后，视参政者升与参政同。如更优异，查照先朝故事，超等摧用！”
对于其弊四，以权谋私，不择手段。高拱在吏部，改进任免官吏的办法，杜绝以权谋私的漏洞。在高拱之前，官员的推升，都是文选司主事揭授郎中，郎中秘呈于尚书。虽堂有侍郎、司有员外，疏上俱列名，而事不与闻。为何？高拱一针见血地指出，此不过是‘欲行其私，故秘密耳’。便要求，凡日后有任官，须令书吏抱牍至后堂，二侍郎同所属揭之，使尚书、郎中，欲有上下而不能，则私心不得逞。
同时，奖廉惩贪。对于贪污，高拱主张严惩。他说：‘历年考察贪酷者，例止为民，并不深究，故效尤者恬不为异。今贪赎者仍提问追赃，则数年之内，仕路肃清。’这就是说，对于贪污的处理，不仅要罢官削职，还要提问追赃，不使贪污者在经济上占便宜。对于廉吏，他主张进行奖赏。他说：‘不肖者罚，固可以示惩。若使贤者不赏，又何以示劝？’
第三，表彰却贿，打击行贿受贿。针对社会普遍存在的是非颠倒，行贿受贿习以为常，独于却贿之人，深求苛责的倾向，高拱提出：‘凡遇有行贿之人，即当执拿在官，明正其罪，仍令行南京吏部并两京都察院、科、道等官及各处抚按衙门，一体知会，以后儿遇有却贿之官，便当纪之善薄，而不得反用为瘢痕。列之荐犊，而不得反指为瑕类！’
对于其弊五，玩忽职守，有令不行。高拱主张破除惩汰官吏循以定数的陈规。在这个问题上，高拱强调两点，一是从实际出发，不应规定名额；二是划清不肖与细微之过的界限。他说：“所谓不肖。必是大奸、大恶、残害民政者，乃可当之。考察惩汰者，必是大奸大恶，真正不肖之人，一切隐细，俱不必论。果不肖者多，不妨多去；果不肖者少；不妨少去。推求至当，不得仍袭故常。”

第八三八章 隆庆新政（下）
在财政改革方面，与历代执政者羞于言利截然不同，高拱的‘义利观’中，首次不避讳的提出‘聚人曰财，理财曰义’的公利观。要求各级官吏分清公利和私利，如果是为国家创造财富，则‘利即是义’，如果仅仅为了个人虚名而不为国家创造财富，即是不义。
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高拱认为生财是圣贤有用之学。‘夫《洪范》八政，首诸食货；《禹谈》三事，终于厚生。’所以理财乃王政之要务也！
这不仅仅是对宋明理学的非功利主义的大力批判，其真正目的也是要号召各级官府，注意经济生活方面的实际学问，为隆庆朝的经济复苏和财政缓解做实际的工作。
那具体又是如何去做呢？
与历代统治者一想到生财，便是‘多取于民’不同。高拱认为若想生财，不能只靠压榨姓以聚敛钱财，而是应当‘开财之源’和‘节财之流’。
先说节流，高拱认为有‘节用’和‘储蓄’组成。所谓‘节用’，就是朝廷将每年所入算计了，裁去支用。凡无益的兴作，无名的赏赐，不经的用度，都减省了。这样不仅可以减轻百姓负担，还能将这些节省下来的费用，及时用于救灾和军费。
至于‘储蓄’，更是被高拱提高到‘国之大事’的高度，那么用何种方法进行储蓄，国家每年的收入应该怎样分配才算合理呢？高拱提出‘三而有一’之法，即将每年收入均分为四，消费支出占四分之三，节余的四分之一用于储蓄。这样累计储蓄三年，就可以达到年收入的四分之三，恰好多供一年之食。顺此类推，九年便可得到供三年支出的结余，这样即使‘年不顺成’，或遭遇荒年，也能做到有备无患，可恃不恐。
那又该怎样‘开财之源’呢？高拱除了传统的兴修水利，限制兼并，还耕于民之外，还给予工商业和金融业以前所未有的定位。之前，‘重本抑末’一直是各朝各代所奉行的基本经济政策，历来为统治者所推崇。虽然自成化以来，便有不少重视商业的呼声，然而真正能站在执政地位上，将重商恤商见解，转变为全国性的实践经济政策的，是高拱。他认为，农业关乎国计民生，给予其重视是应该的，但在另一方面，却不能忽视工商业的发展。
当然，在高拱看来，农业才是立国之本，只要人人有土地，人人勤劳作，国家才能有源源不断的财富。而其重商思想是在其重农思想之上产生的，他看到了农商之间的根本关系，也就是：商业自古以来就是互通有无的一个行业，如果农业取得了大丰收，但是却没有商人这个中介将农产品投放到市场中，那么农民就不会获得利益，丰年便与灾年无异；如果适逢灾年，也可以通过商人，将别处的粮食贩运过来，农民用丰年时的获利购买。这样看来农业和商业之间的关系是相互依存的，发展工商业的同时也可以进一步带动农业的发展。
至于如何发展工商业，高拱提出首先要提高商人的地位。上疏请求皇帝革除宿弊，不再巧立名目、滥加盘剥，任意压榨商人，亦不得再暗索商人打点之费，不得刁难欺压商人。对于和商人进行买卖，朝廷应当按物估价，以市场价格收购，且不得拖欠货款，即使一时库中乏银，也应当从他处挪移，以保护商人的利益。并下诏各衙门，备查先朝官民如何两便，其法安在，提请而行。
当然，高拱所指的商人，其实是小商小贩小手工业者，对于东南那些大商人，大工场主，他并没有给出评价，也没有什么针对性的政策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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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的财政改革，由张居正操刀，其实嘉靖末年执掌户部起，他就一直在着力推行中，只是因为其法被徐阶、葛守礼、赵贞吉这些当权老臣视为冒进，处处加以阻挠，所以举步维艰。但是数年下来，也在各方面有了不小的进展，此刻在高拱全面改革的大旗下，自然得以和盘托出了。
张居正的改革方案，由三大部分组成，削减开支、税赋改革，以及币制改革。
先说第一个削减开支，除了高拱所言的那些‘无益的兴作，无名的赏赐，不经的用度’一概进行削减外，他的着手点在‘宗藩世禄’和‘冗官冗员’上。
宗藩世禄乃大明财政危机的主要原因之一，这已经是朝野共识了。在河南、湖广、四川等许多宗藩密集之地，每年所收入的钱粮，甚至都不足以支付给宗室的世禄。宗室这个吸血鬼、寄生虫，终于要把宿主的血吸干了。
从嘉靖初年开始，礼部就提议将皇子封为郡王，亲王子封为镇国将军，这种降封的办法来减少开支。但是多因为宗室的强烈反对而作罢。直至嘉靖末年，颁发了《宗藩条例》，才以法规的形式，对王室特权作了限制，一是削减宗禄，二是规定如果亲王无后，那么同宗不能继承爵位，但是皇亲贵族仍然享有许多的特权。
到了隆庆年间，大臣多次上疏要求修改《宗藩条例》，要求采取更有力的措施来抑制王室的特权，但最终都无疾而终。现在高拱复出，时机成熟，张居正便果断出手，授意礼部仪制司郎中戚元佐疏曰：
国初亲王、郡王、将军才四十九位，现在玉牒见存者二万九千四百九十二位，与国初相比不啻千倍，以今年全部收入供给尚不足所需之半。故请：
一、限封爵人数。亲王嫡长子袭亲王，嫡庶次子许封其三，郡王嫡长子例袭郡王，嫡庶次子许封其二；镇国将军嫡许封其一，无嫡止许庶子一人请封；其镇辅奉国中尉不论嫡庶只许封一子。凡不得封者，量给资、赐章服。
二、严继嗣资格。宗室无嗣，不得援兄终弟及之例，亦不得以弟子嗣。亲王、郡王有绝嗣者，止推一人管理府事，不得冒请复继王爵。
三、别疏属。国制郡王七世孙以下封奉国中尉。今后奉国中尉再传不必赐封，止将所生第一子给银五百两，余听自便。
四、议主君。亲王之女只封其三，郡王之女只封其二，将军中尉之女只封其一，郡县主及郡县乡君给禄外，其选配代，免给俸。各女婿不必另给冠服婚，一体听其自便。
五、议冒费。冒妄子女、革爵子女、擅婚子女，自今以后所生之子女听其自便。其擅婚子女，今后只赐名，俱不再给口粮。
其实按照张居正的想法，最好是亲王嫡子封郡王，其余子封镇国将军，以这种降等封爵之法，来减少日益膨胀的宗室世禄，然而隆庆不忍心，内阁也担心会遭致宗室震动，被利用为反对新政的借口，所以只好分步去做。但就算是这样，也足以让大明窘迫的财政缓一口气了……通过礼部和户部的重新清点核查，查出宗室冒妄、虚报人口一万七千七百六十一人，虽然大都是低级爵禄，但也可为各省节省银二百万两，粮五百万石，大大减轻了多藩省份的负担。
对于冗官冗员，张居正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此时大明主要的冗员，不是来自官府，而是来自中官、锦衣和世袭勋贵武将上，他在《议裁革冗员疏》中，制定了一个计划表，准备用五年的时间，分三批裁汰完毕，使其人数减少到国初水准。
至于财税改革，主要就是推行一条鞭法，实行租税折银，但在之前，必须进行全国范围的清丈亩，查清实际亩数与鱼鳞册之间的出入，明确每亩田地之所属，才能谈得上租税折银。
丈田的目的是清查隐田，张居正很清楚，这必然会触动勋贵、官宦、豪绅的利益，引起他们群起抵制，但他下定决心，矢志不移，坚定地将清丈运动开展下去。他写信给各地巡抚，鼓励他们放手去干，‘清丈事实百年旷举，宜及新郑与仆在位，务为一了百当。若但草草了事，可惜此时徒为虚文耳。已嘱该部科，有违限者，俱不查考，使诸公得便宜从事。’同时下令严惩阻碍清丈的勋贵豪强和清丈不力的官员。这也是张居正接下来的工作重点。
除此之外，他还力主推动币制改革，即将昔日与沈默商定，由宝钞提举司授权，汇联号和日昇隆分别在江南江北发行新版宝钞，并负责承兑。
其实张居正并不想把发钞之权交给两大票号，然而朝廷信用早就破产、财政极度窘迫，使他不得不将此权力下放。而且不管他承不承认，两大钱庄发行的银票，早就已经通行全国，现在官方承认，其实是将其纳入监管范畴，所以这样一想，也没什么不可接受得了。
※※※
至于军事改革方面，则由沈默全权负责。与张居正类似，自他掌兵部以来，便已经按部就班的推进各方面的改革，其他诸如‘一尚四侍制度’、‘军事文官专业化’、‘优待边防官员’、‘兵部地方军事文官对调’、‘武将子弟入学受教’之类，也都是之前已经与高拱商议完备的，徐徐推行而已。比起身处漩涡的高、张二人，他的处境显得从容的多。
唯一引起不小争议的是，他提出本年罢内监校阅京营，由皇帝亲自举行‘大阅’的建议。大阅，就是大阅兵，上次大阅还是在武宗朝，至今已经近五十年没有举行过了。一经提出，便有不少大臣反对，说此乃劳民伤财之举，是沈默为讨好皇帝才出的馊主意，天下能有被你大阅兵吓住的敌人吗？有钱还不如接济一下边防军家属云云。
然而很快，那些只知道议论的家伙，就陷入了高拱整顿吏治的苦海中，都得靠沈默帮着搭救呢，哪个还敢惹他？所以再没了反对声。而隆庆皇帝，虽然对各种改革方略漠不关心，却独独对‘大阅’十分感兴趣……一方面，京城连年警讯，让皇帝不得不重视边防，另一方面，能有次披战袍、跨骏马，装一回大将军的机会，对于形同被圈养在深宫的皇帝来说，实在是太刺激了……
于是下诏，要在秋季举行大阅。诏令传开，各路将帅无不振奋，纷纷加紧操练，力求到时在皇帝面前，压倒群僚，大大的露一把脸。
而沈默这边，也开始加紧筹备军资，他提请高拱同意，在兵部武库清吏司，增设一名郎中、两名员外郎，以及主事四名，作为吴兑的副手，专管兵工总厂之生产。并下了死命令，必须保质保量地完成兵部下发的生产任务。
在生产动员会上，他对与会的官员和兵工厂负责人明言，这些甲具军械都是要上战场的，到时候哪家的出了问题，必定严惩不贷。为了保证质量，他还下令武库清吏司的另一名郎中，必须对所有入库军械进行严格检验，不许一件不合格军械入库，否则定斩不饶。
听了沈阁老杀气腾腾的训话，众人都知道他是要动真格的了，谁也不敢再糊弄了。作为生产方代表出席会议的成国公之弟朱希孝，不得不提出，兵工厂上下很愿意为驱逐鞑虏贡献力量，只是若按照最高标准生产的话，所需的费用就会激增，原先下拨的生产款远远不够。
“差额我已经算过了。”沈默看着朱希孝道：“是八十万两，这笔钱，兵部会分三次，在半年之内支付的。”
徐文璧本想狮子大开口，却没想到沈默早就把他们的生产成本，利润空间全都摸清楚了，只是这样一来，工厂赚得太少，实在没搞头。
“只要能按期按质完成。”沈默淡淡一笑道：“兵部会额外再奖励众位二十万两。”既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是不可能的。
听了这话，一众工厂主都无异议了，朱希孝讪讪笑道：“虽然不太够，但为国分忧，责无旁贷，这个差事，我们接了。”

第八三九章 大阅兵（上）
散会之后，吴兑直接黑着脸找到沈默道：“按照这个花钱法，最多本月，今年的预算就要告罄了，下半年如何支撑？”
“不要紧。”沈默笑着安慰他道：“你只管花钱，到时候不缺着你就是。”
“不是我对你没信心。”四下无人，吴兑也不跟沈默客气，叹气道：“只是这才战备阶段，就花钱如流水，要真是打起仗来，朝廷怎么顶得住？”
“不用担心。”沈默微笑道：“兵部只管打仗，出钱是户部的事儿。”
“那还不都是朝廷的钱？”吴兑苦笑道：“算了，我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瞎操个什么心？”说完要起身告退，但动作稍有些迟疑。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沈默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听说，唐汝楫要回来当尚书？”吴兑说完又解释道：“我对这个位子没想法，只是此人从未领过兵，能胜任吗？”
“他的特长在于统筹后勤。”沈默淡淡道：“之前我们都是在国内防御作战，后勤的压力还不算大，可一旦要主动出击，深入草原，对后勤的压力就恐怖了。”顿一顿道：“不夸张地说，后勤将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所以我宁肯被人说是安插亲信，也得让他来当这个尚书。”说着看看吴兑道：“你俩通力合作，一个负责军需生产，一个负责后勤供应，我才能放心地上前线。”
“上前线？”吴兑一惊道：“用得着亲自出马吗？”
“怎么用不着？”沈默眉头凝起一丝忧虑道：“俗话说，三个和尚没水吃。咱们也差不多……边军是山西帮的，京军是勋贵们的，客军是东南来的，三家都不是善茬，要是没个人镇着他们，恐怕还没和蒙古人打起来，自个就先火并起来了。”
“也是……”吴兑点点头，突然想起最近的传闻，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也跟他们，嚷着要给你封爵有关？”
“嗯……”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但能看出心情很不好。
吴兑所谓的‘封爵’之事，还要从今春说起。
今年春天，俺答汗再次卷土重来，许是为了摆脱近年来的疲软，重新树立在蒙古诸部的声威，这次的烈度强于以往，连续对蓟镇，宣府，大同，固原诸重镇发动了七次侵扰，但都无功而返，甚至接连吃了小亏。
究其原因，是因为自沈默主管军事以来，对边关事务，即便微末小事也十分关注、绝不存丝毫马虎。他很清楚，大明是天子守国门，北方边防即是国运之所系，什么都可以玩虚的，就是这件事万万不能弄虚作假。
首先是调兵遣将，他将天下的精兵强将，大半都调到了九边前线，陕西那边文有王崇古和陈其学，武有刘显、李锡、姜应熊等；宣大那边文有谭纶和方逢时，武有马芳、尹凤、赵苛、麻贵等，蓟辽那边，文有曹邦辅和张学颜、武有戚继光、李成梁、卢镗、汤克宽等人，绝对是帅才云集、将星荟萃，乃永乐以后所未见。
同时，他也十分注意倾听边帅边将们的声音。执掌兵部不久，蓟辽总督的曹邦辅建议，要在蓟镇前线修建敌台，也就是碉堡，每一里一个。台内驻扎兵卒，平时负责瞭望，战时可以出击……蓟镇是京师的门户，蓟镇防线被突破，京畿就袒露无余。当时举朝都在痛定思痛，想要避免京师年年响警钟的局面，曹邦辅的提议正是为了加强蓟镇防线。
虽然曹邦辅一直和沈默不太对付，然而接到他的奏疏，沈默立即回复道：“昨天看到你的建议疏奏，这的确是个‘设险守要’的好办法。兵部马上就可以批复了。但你说一个敌台需要五十名士兵，那么一千里就需要五万人。不知这五万人是让原来镇守的兵充当呢，还是用客兵。要是用原来的兵的话，那么城里的防务就得交给客兵，会不会引起矛盾？”又问道：‘看了你所附的敌台样式，周长才一丈二，虽然说的是收顶之式，但我揣测基础也不过比这大一倍多而已，这么小的地方，这么多人怎么周旋得开？还有士兵的衣、粮、柴、水之物充塞其间，不是太狭窄了吗？如方便的话还请给予解答。’
当曹邦辅给出了恰当的解决方案后，他便立刻拍板接受，并亲自督办，用了一年时间，便修好了全部的敌台，并派兵进驻，在京畿之前筑起了一道严密的防线。这正是这条防线，挡住了俺答进犯的铁蹄，使京城第一次整年未闻警讯。
这件事，也使曹邦辅对沈默有了全新的认识，不再像以往那样抵触了。
沈默对边防的关注是全方位的，那些以往的大臣不会关注的地方，他都给予高度重视。比如当他得知，榆林的军粮，要求士兵到一二百里之外去支取时，就写信给王崇古道：‘我听说士兵一户数口之家，就依靠每月一石粮食活命，不仅发放得不及时，且斤两还不足。同时又要他们到数百里之外去等候领取，往返道路，雇人雇车，这钱是谁出？况且近来又有一些摊派，都在这粮食里出，这么干，想让士兵吃饱、为国家折冲御侮，那能成吗？我查阅典籍，发现过去各区驻地都有官仓，命人前去查看，得知仓库如今虽然有损坏，但制度还在，官员也还在。能否修理一下，就近发军粮呢？此事你也不必上疏了，直接和管粮郎中商量个办法就是了。’
沈默就是这样，对下面有报告上来，不是简单批一个‘同意’、‘不同意’就算，而是举一反三，穷究根底，心细如同老农一般，且当日事当日毕，绝对不会拖延延误。内阁大臣尚且如此认真细致，那些与他打交道的总督，又岂敢有一丝懈怠？
当然，这也跟沈默赏罚分明有关，对于有功将帅，他从不吝惜赏赐，总是不遗余力的为其争取恩赏。他不计旧怨，提拔任用曹邦辅、王崇古，又不遗余力的为边关文武提高地位。而对于犯错误的官员，处罚同样严厉，哪怕是总督也一样……宣大总督霍冀，面对俺答畏缩且战，并处罚主动求战马芳、尹凤等人，沈默得知后，据理斥责，给予出发，并将其调离前线，由谭纶以兵部侍郎接任。
谈到赏罚之事，他不止一次的对几位总督道：‘世间一种幸灾乐祸之人，妒人有功，阻人成事。’要求他们避免嫉贤妒能，齐心协力，团结一致的把边防搞好。
就是在这样的呕心沥血和坦荡胸怀之下，沈默终于使各路将帅归心，以他的马首是瞻。他时刻不忘边防安危，各防区自然也时刻厉兵秣马，严阵以待，让俺答和土蛮讨不到好了。
既有名将镇守，又有良臣谋划调度，至隆庆三年，明虏之间的遭遇战，明军已是屡有斩获了……强弱之间的态势，正在悄悄转换。
※※※
受挫之下，不甘颜面扫地的俺答，决心集中力量，对宣府一地实行‘重点打击’，依其属下汉奸萧芹的献策，俺答仔细筹谋，命其子辛爱率所部佯攻蔚州，待明军中计出击后，再派精锐骑兵乘虚攻击宣府，企图重演嘉靖四十二年闪击宣府的好戏。
然而有了谭纶坐镇，明军这次没有上当，当俺答率领重兵闪击至宣府后，不但见宣府重镇已经严阵以待，更是挖好了壕沟，安好了拒马，组成一道遏制蒙古骑兵突击的防线。知道不能得逞，俺答立刻识趣地拔马北返。马芳却不罢休，立刻率领部队尾随追杀二百里，终于在长水海大破俺答汗的主力。
吃了亏的俺答哪肯作罢，马芳前脚刚班师，他后脚就立刻集结重兵，杀气腾腾的再次奔来。俺答兵锋逼近时，马芳部尚在吃饭，闻讯时马芳当即掷碗碟于地，对众将大呼：‘且随我夺虏食！’，立刻率兵出战，在鞍子山与俺答军硬碰硬血战，一场迎头痛击再次打得俺答狼狈北逃。
战后马芳命人烹制美食，与此战中阵亡将士的尸骨一起下葬。沈默闻听后，不由赞道：‘爱兵如此，方有虎师也！’
宣府遇挫后，俺答调转枪头，此后转而对大同一代进行重点打击，这次谭纶判断失误，命大同总兵赵苛将重兵屯守在紫荆关，虽一度击退敌军，却反被俺答避实击虚，绕开紫荆关攻入怀仁，山阴等地区。盛怒之下，谭纶干脆给俺答打出‘对对糊’，命宣府总兵马芳与大同总兵赵苛换防，将马芳调去大同防备俺答。怎料俺答继续‘躲’马芳，不但不再攻击大同，反而再次掉转枪头，对宣府地区发起强攻，待到马芳率军驰援时，俺答部又立刻望风北逃……这倒不是赵苛比马芳差多少，而是马芳与俺答百战，多有大胜，已经杀出了赫赫凶名。一听到马王爷来了，嚣张的蒙古骑兵就立刻短了气，只想脚底抹油，不愿和他面对。而其余的将领，还没有这份震慑力。
面对俺答欺软怕硬、你进我退的战术，马芳决定主动出击，非要大创之不可！
就在本月，锦衣卫探知俺答将主力屯于咸宁海子，马芳随即招来尹凤，集中全部主力出击。战前马芳严令三军，全军弃掉辎重物资，每人仅带三日口粮，以示死战之心。六月七日全军开拔，一路上‘人噤声，马衔枚’，悄无声息高速急行军，八日抵达咸宁海子外围时，正雄心勃勃筹谋新一轮南侵的俺答竟毫无察觉。九日凌晨马芳发动总攻，先以火器攻击，马芳的精锐家兵，从敌军大营两翼奇袭，马芳率主力正面突击，尹凤率军队在阿勒坦逃路上截杀，猝不及防的俺答汗再次中招，被马芳军四面合围，驰突奔杀。俺答军无奈仓皇弃营，踩踏砍杀殒命者甚重。
经一夜血战，俺答终于不支而逃，明军紧紧追赶，从咸宁海子一路向西追杀数十里。此战俺答所部伤亡甚重，仅被擒的部落首领就有十数人，缴获战马辎重无数，乃继万全右卫之战后的又一大捷。坐镇后方的谭纶阅罢战报后，当场大喜道：‘大同可暂无事也！’
喜讯传到京城，举国欢庆，皇帝亲赴太庙告祭祖宗，大赏诸将。马芳升为正一品太保、大都督，谭纶、尹凤也得了个太子太保，其余将领诸军皆有厚赏，皆大欢喜。
就在一片赏赐声中，左副都御史邹应龙提出，负责军事的次辅沈江南劳苦功高，加之当年万全右卫大捷，也是在他的指挥下取得的，要求为他封爵。此话一传出，竟有不少官员纷纷附和，为他请封的奏疏雪片般的飞到了御前。
隆庆皇帝本来就在兴头上，加上又觉着让高拱插队当上首辅，着实委屈了沈师傅，早就想补偿他一下，乘兴之下，便下旨要求礼部拟定爵号报上。
消息传出，沈默无语，沈明臣骂道：‘这简直是坑爹啊……’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得爵位者，不能任内阁首辅，这已经是共识了。但沈默又无法推辞，否则必会被看成野心勃勃之辈，一下子陷入了进退维谷之中。
在分析了前因后果之后，王寅很肯定地告诉沈默，我感觉你掉进了个阳谋之中，只是不知是哪位的算计。
沈默苦笑道：“这熟悉的味道，除了我那位好老师，绝对别无分号。”说着微叹口气道：“一直就在等着他的报复，现在靴子终于落地，虽然心里踏实了，但实在不好对付。”
原来徐阶早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作为一个内阁大臣，沈默却掌握着大明的军权，这本身就是罪过了。

第八三九章 大阅兵（中）
其实大明从没有伯爵不能任首辅的规定，但就像‘非庶吉士不能入内阁’一样，这都是长期下来，约定俗成的。而且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太祖皇帝规定，除了皇帝的老丈人外，非军功不得封爵，还得是极大的军功才行，像平息个农民造反，在边境跟蒙古人打一仗之类的，是远远不够的。至少也得像阳明公平定宁王之乱那个档次，必须要赢得一场事关国运的战争才行。
所以文官得封伯爵，就等于在脸上贴了个‘军功赫赫’的标签，试问这样的人物，谁能放心他再当宰相，掌政权呢？当年狄青只不过当了个枢密使，就让文彦博和韩琦寝食难安，一定要将其拿下；王阳明入阁的呼声再高，杨廷和却始终把他压在西南。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当权者心底里的造反恐惧症发作吗？
沈默倒不为前途担忧，因为他已经迈过了最难的那道坎，成功入阁为相，军功再煊赫，也只能巩固自己的地位，至少隆庆一朝，没有人能动得了自己。但他也不打算这样接受，他已经写好了奏疏，对皇帝说，自己功劳浅薄，不配朝廷以爵禄相赐，愿意为国出征，驱逐鞑虏，待到海晏河清，再请陛下奉赏。
意思是，我不是不要这个伯爵，只是觉着自己还不够资格。那什么时候才能够资格呢？等我率领大军，把蒙古人从大明的领土上赶出去再说吧。大有汉将军霍去病的‘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风范。
其实沈默在南方时，就已经计划好了，要在未来一段时间离开京城。因为一来，此役事关国运，前线军队构成又极为复杂，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能把各方的关系协调好，为了顾全大局，他只能先不计较个人的利害得失了。另一方面，虽然他现在和高拱处在蜜月期，但一山不容二虎的古训，是经过历史检验的。随着改革的深入，以及高拱权力的膨胀，很难想象双方会一直和和美美下去。有道是‘距离产生美’，还不如一内一外，保持距离呢。
谁知在正式向皇帝提出之前，却横生枝节，发生了有人为他请封伯爵的事件，沈默也就不介意顺水推舟，摆出个大公无私的姿态，也好让那些说他驱逐徐阶的议论噤声。
只是徐阁老退休之后，还要摆自己一道，这让沈默十分的恼火，本打算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来着，现在看来，实在不能跟老头客气了。
※※※
和高拱、张居正一样，沈默也同样是上午在内阁办公，下午在兵部值守，所以有事要商量的话，都要等到第二天早上的内阁会议。
这一日比较重要的事情主要有三件，一个是有言官上疏，认为高拱已经是内阁首辅了，却迟迟不肯卸任吏部尚书，难免会被人说成是，有专权结党之嫌。希望皇帝能尽快任命新的冢宰，以免高阁老遭受不必要的非议。
对于这份奏疏，高拱委屈道：“我已经向皇上提出过，辞去天官一职了，奈何圣上不肯答应，我又能如何？”这话说的有些假，至少没法糊弄几位大学士，不过这也让众人明白了他的心迹……孟子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可老高显然是一样也不想撒手啊。
阁员们面色怪异的低下头，任由老高在那里自说自话。
说起来，这事儿确实是老高不占理，内阁首辅不能兼任吏部尚书，这是开国至今的惯例，还没有人能打破呢。更何况葛守礼已经返回京城，起复圣旨里虽然没明说，但大家都知道，葛老是回来接替杨博，担任吏部尚书，为晋党撑起大旗的。
然而高拱仗着皇帝的纵容，却死赖着不肯挪窝，葛守礼有古君子之风，不跟他一般计较，但晋党其他人可不干了……你这老高怎么回事儿，大家还是盟友呢，咋就这么不讲道义呢？
其实高拱也是迫不得已，他的吏治改革刚刚铺开，正是需要集中权力、令行禁止的时候，要是把最关键的冢宰一职让给别人，改革肯定要大受影响。为了改革顺利，也只能先亏欠盟友，尤其是他十分钦佩的葛守礼一次了。
作为补偿，他准备将左都御史一职交给葛守礼。当然也不全是为了还人情，高拱很清楚，只有葛守礼这种正直强硬的老臣，才能将言官队伍从低谷中带出来，恢复他们的声誉和士气。
见没有人出声，高拱便当他们都不反对了，将那份要求他辞去冢宰一职的奏疏淹掉之后，又拿起另一份道：“这是户部和兵部联合提上来的，发行战争债券一事，诸位有什么看法？”
“是定向发行。”张居正补充道：“前三期两千万两白银的债券，将由日昇隆认购七成，汇联号认购三成……之后若是还有需要，才有可能公开发售。”
“借钱打仗啊……”一直默不作声的高仪，这下也忍不住道：“前所未闻啊。”
“那是以前没人愿意借。”高拱笑起来道：“打仗有人掏钱，不用国库破费，这种美事儿，倒是头一次听说。”
“日昇隆也不是白帮朝廷。”张居正淡淡道：“他们是有条件的……收复的河套地区，要交给他们开发二十年，朝廷不得中途反悔。”
“岂有此理！”高仪闻言变色道：“这不成朝廷给他们打仗了么？要是真没钱，不会先不打，何苦要为了这点面子，去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呢？”
“也不能这样说。”这时沈默出声道：“一来，九边陈兵百万，加上战马，每天的花费折银近十万两，若迟迟没有动作，不仅士气会低落，而且朝廷也消耗不起。二来，蓟辽面对的土蛮部和朵颜三卫，宣大面对俺答所领的左翼三万户，以及甘陕面对的右翼三万户中，数后者最弱，且有强敌在侧，使我们具有战而胜之，胜而定之的可能。三者，如果复套成功，甘陕一线需要防御的地带将大大缩短，到时候节约出来兵力和物力，可以支援宣大、蓟辽，继而争取九边的全线安宁。”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接着缓缓道：“四者，边地开发，一直是朝廷最头疼的大问题，做的话花费太大，且事倍功半，极易竹篮打水一场空；但不做的话，就无法稳固边疆，每年会消耗巨额的军事投入。现在日昇隆，或者说是山西商人，愿意主动承担战后开发工作，而且他们将会从第三年开始，向朝廷纳税……就算他们做得不合心意，也不要紧，军队是我们的，官员也是我们的，随时都可以叫停。”
“这是对边地开发的一次有益的试点，如果在河套取得成功，将来还可以在辽东推广。”这是高拱接过话头，眼睛微微发亮道：“天下黄河，唯富一套。还有关外的黑土地，这都是北方的大粮仓，对大明有何意义，不用赘述了吧？”
“元翁真是高瞻远瞩。”张居正马屁轻拍道：“我们还在想河套，您却先想到辽东去了。”
见三人的意见统一，高仪也不想再碍事儿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道：“总之要慎重，以免有伤物议。而且总得知道，他们准备怎么开发吧？”
“适合农垦的地区，将由他们组织种粮种棉，而牧区则养马和羊。”沈默显然早把工作做足，现在提出来，就是到了批准阶段：“种粮和养马是朝廷的要求，到时候户部和太仆寺将会直接收取抵税……这两样对朝廷的意义南宇兄肯定知道。至于，种棉花和养绵羊，是他们的目的所在。”
“什么目的？”高仪问道。
“种棉花是为了纺棉布，苏州研究院发明的飞梭和欧阳纺纱机等一系列装置已经推广开来，使棉纺业的生产效率大大提高，东南的土地十分有限，导致棉花价格飞涨。而山西商人一直想在东南的经济中掌握一定的话语权，所以他们对河套势在必得。基于同样的原因，毛纺业也需要大量的羊毛……”沈默耐心道：“在海外贸易中，前者是量大而稳定的收入来源，后者则不比丝绸的利润小，值得他们下血本控制原材料。”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高仪就明白了，不由咋舌道：“为了赚钱，这些商人还真是敢想敢干哩。”
“总比让他们走私物资，和蒙古人勾勾搭搭的好，至少这样一来，他们会迫切需要安宁，说不定还真一是条能看到希望的路。”高拱感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时间太长了，一摆手道：“至于区区物议，算得了什么？不遭人妒是庸才，同样道理，做事情就会有人嚼舌根，江南你只管放手去做，后方就交给我们，哪个不开眼的敢说风凉话，我先办了他！”伴着高拱杀气腾腾的宣言，这件事算是定下来了。
※※※
“还有一桩。”高拱看看手里的条陈道：“作为‘清丈亩、均粮田’的示范省份，南直、江西和山东三省，都已经推行三个月了。”说着皱眉道：“但效果很不理想……除了江西能基本展开之外，在南直和山东都遭到了士绅地主的强烈抵触，他们派人冒充农民，驱赶官府的丈量人员，抗拒的姿态十分强硬。户部派去的官员，都遭到了他们的软硬兼施，工作全面陷入停滞。”
众人心说，那几乎是一定的，因为所谓‘清丈亩、均粮田’，简单说来，就是重新丈量土地，划分归属，确定土地纳税等级。然后朝廷便可以此为依据，实施租税折银，也就是一条鞭法。毫无疑问，对于佃户和小农来说，这样的做法有利无害，但对于那些长期隐瞒大量土地的士绅地主来说，则会造成巨大的冲击。
但不这样做又是不行的，自从张居正掌握户部以来，挖空心思想要扩大税源、增加收入，目前阶段，能增的税都增了……就拿进行试点的这几个省来说吧，普通纳税农户十之八九都照额缴付税银，基本上没有拖欠现象发生，在老百姓身上再挖潜力，那就不是扩大税源，而是搜刮民脂民膏了。
然而谁都知道，如果严格按照田亩收税的话，税额起码能翻两番。这多出来的两倍，就是被那些大户隐瞒起来，以及用官绅不纳税名义，逃脱掉的。就像高拱说的，如果不拿这些人开刀，而只把目光盯在老百姓身上，就是逼着造反了。
“清丈亩一事，说难做，确实难比登天。”这时张居正轻声道：“但真要是下定决心去做，却也不是做不到。”
“说。”高拱一挥手，不客气道。
“江西为什么能在一条鞭法的推行中走到前面，庞尚鹏能力出众是一方面。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正德年间的宁王之乱，将江西的宗藩势力一扫而空；而嘉靖年间对严党的清算，又使江西的豪门凋零无算，所以推行新法的阻力就小得多。”张居正带着淡淡的自信道：“所以要破局的方法无它，枪打出头鸟而已，只要把几家宗室和豪门办了，其余人自然乖乖就范。”
“哪几家？”高拱追问道。
“山东的鲁王和孔家。”张居正面无表情道：“南直隶的……松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几位阁老全都坐直身子，就连沈默也瞪大眼睛，看着张居正，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男子一般。

第八三九章 大阅兵（下）
为何张居正所提的三个名字，会让内阁中人不无动容？
皆因作为宰相，他们不一定对全国各地的豪强大户都了若指掌。但是，对他所提的三者，却绝不陌生。
先说山东，姓孔的有很多，但能被称为‘孔家’的，却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大成至圣先师’的后裔，被洪武皇帝册封为‘衍圣公’，名爵代代世袭的曲阜孔家。人都说‘王朝更替、孔家永在’，这一当之无愧的华夏第一世家，如今已经传到六十四代孙孔尚贤手中。
对于这位衍圣公的恶名，诸位阁臣可谓耳熟能详……因为历代皇帝都尊着他们，孔家的势力膨胀的可怕，不仅济宁州全境都是他们家的佃户，甚至连相邻的济南府、曹州和东平州，都被他们蚕食了不少。孔夫子当年周游各国，游说礼教，身无立锥之地，惶惶如丧家之犬，却不料他的后代子孙如孔尚贤者，竞鱼肉百姓百般敛财，已成地方一大公害。
再说鲁王府，当年朱元璋定鼎天下，将第七和第十个儿子分封在山东，封号分别是齐王和鲁王。但齐王府在洪武年间便被除国，苗裔断绝，而鲁王府却人丁兴旺，一直繁衍到现在，已经是第六代，如今拥有宗室数千人，田地十几万顷。
仅这两家所占的田地，就达山东全省的三分之一强。而且因为一个是世袭的公爵府，一个是开国的亲王府。按照旧制，皇上赏赐的田产是免征赋税的，但查阅档案，会发现从国初至现在，朝廷累积赐给衍圣公府的田产不过二十万亩，赐给鲁王府的，更是只有八万亩。但两家就是仗着在地方上势力庞大，无人敢碰，公然钻国家的空子，兼并那么多田亩，这么多年没交一丝一毫的赋税。
由于这两家在前，其余的地主也有了倚仗，纷纷跟朝廷对抗，使明显利国利民的‘清丈田亩’，在山东推行举步维艰。
至于松江，情况也差不多，甚至更困难。最大的地主就是徐阁老家，谁有胆子拿他开刀？所以也一样迟迟没有进展。
听了张居正报上的惊人数字，内阁众人都是瞠目结舌。向来好脾气的高仪，也恼怒道：“一家就要占尽全府之地，老百姓也真能忍，怎么还不造反呢？！”
“南宇兄，这你可就看错了，事实上，每次驱赶我们官员的百姓，都是货真价实的农民……”张居正无奈地叹口气道：“地主和农民，都不站在我们这边，所以他们才有恃无恐，敢跟朝廷唱对台。”
“这是为何呢？”高仪不解问道。
“那些农民，是自愿把田地献给大户，由农户变成佃户的，这叫投献。投献之风从几十年前开始，已经愈演愈烈，上述这些地方的老百姓，七成以上都将土地投献给了那些豪门大户。因为一经官府核实后，他们就不用再交税了，只向大户们缴纳一些田租即可。当然，肯定比交给朝廷的要少，不然，农户们也不会玩这种‘投献寄田’的把戏。而大户们仗着不纳粮的特权，每年吃这种‘寄田’的租米，也是财源滚滚。”
“真是敛财有方啊！”高拱咬着牙，恨恨地骂道：“这是把国家的赋税中饱私囊，难道衙门都是瞎子的眼睛，摆设吗？任由他们挖大明朝的墙角？”
“衙门说到底，向来就是管民不管官的。”张居正淡淡道：“那些势豪大户，要么就是惹不起的王公贵族，要么就是家里出了高官的，别说县令，就算知府、巡抚也得罪不起。”
“有法不依，小人乘隙！弊政不除，宰相之过！”高拱拍案道：“我就不信他们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了！”说着怒目圆睁道：“他们越是抵触，就越说明清丈田亩，是正中他们命门的良策！”
“是啊，只要把每一家的田亩登记清楚，就算是势豪之家，也得乖乖把免税亩数之外的税银交清！”张居正重重点头道：“元翁说得对，他们越害怕，就越说明我们找准了他们的弱点。只要我们坚定不移的推行下去，就能把问题解决！”
那边高仪频频点头，显然被两人的豪情打动了。
※※※
沈默虽然也跟着点头，但他对张居正这一套，其实不太感冒。在他看来，就算能通过这一系列强力措施，使朝廷的财政收入翻番……甚至更多，也是得不偿失的。因为这必将会得罪全国的豪强地主，而豪强地主都是什么人？王公贵族，官宦豪绅。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除皇帝外的统治阶级。
他始终相信，树敌太多的内部改革，是不会成功的，除非发动一场暴力革命。而有可能成功的改革，无不是靠着内部挖潜或者引入活水，总之做大蛋糕，在培养新的利益阶级同时，使旧有利益阶级也能得到好处。有句话说得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必须要给新的利益阶级创造一个宽松的环境，待其成长起来之后，变革才有成功的希望。
而大明到现在，虽然工商业蓬勃发展，却还没有真正的工商阶级，工商业都控制在那些势豪大户手中。这些人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政治势力，而且对朝廷的现状很满意……大明对东南缺乏控制力，更是无法课以合理的工商税，作为工商业的发展来说，已经不能要求更多了。
这个姑且称为之‘官僚资本家’的阶层，虽然也有一定的进步要求，然而更多的还是保守一面……因为他们本身就来自权力阶层，工商业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敛财的工具，还谈不上安身立命之本。这样的一个阶层，必然具有软弱性与保守性，不足以推动社会进步。
沈默所期待的，是那些在轰轰烈烈的工商业大发展，海外大贸易中，成长起来的产业资本家和商业资本家。只有这些人，才具有彻底的进步性，会把契约精神，私人财产不可侵犯视为圭臬，才会去追求政治权力，并在要求得不到满足的时候，迸发出改变世界的野心和力量。
原本沈默以为，自己可能看不到新兴阶层成长起来的那一天，至少也得等到垂垂老矣才有希望。然而世界的变化，显然比他想象中要快，中国真正的工商阶级，已经生机勃勃的开始萌发了……这一点，他在南方的时候，看到报纸上关于十二铜表法的讨论热火朝天，看到那些出身中小工商业家庭的读书人，喊出‘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看到他们在认真讨论，准备编纂一部通行江南的商业法时。他便知道，一旦有了合适的土壤和宽松的环境，已经压抑了千年的工商业者们，会迸发出怎样惊人的力量。
‘也许用不了二十年，我所期盼的这个阶层，就将登上政治的舞台吧。’沈默如是想道，为了亲眼看看，他们能做出些什么，为了能到时候给他们最大的帮助，自己要更好的保护好自己呵……
然而虽然理念不同，但至少在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沈默和高拱、张居正的方向是一致的。因为清丈亩和均粮田得到严格贯彻的话，必然会迫使那些势豪大户，将重心从土地转移到工商业上，这无疑会极大促进工商业的做大做强。另一方面，他也需要高拱、张居正对势豪大户进行严厉的打击，以削减他们的政治势力，为新兴工商阶级的崛起制造空间。
所以沈默要暂时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以免夹在势豪大户和高拱之间难以做人。就像王寅说的那样：‘我敢保证，大人离开之后，那些家伙只会越来越想念您，不会像某些人担心的那样，一头扎进高拱的怀里。’某些人，自然是指沈明臣了。
“江南……”一声呼唤，把他从走神中叫了回来，沈默定定神，见众人都在看自己，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道：“想得有些远了……”
众人知道他从不对财政改革发表看法，所以也不以为意，高拱便提示道：“方才太岳说，要派孙丕扬到山东，林润到苏松，你意下如何？”也难怪要问他，都是沈默的同年哩。
“孙立山这个人，我想用在西北。”沈默想一想，缓缓道：“还是让林润去山东吧，他能力出众，正直而不迂腐，灵活而有原则，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很好。”高拱对沈默的提议，从来是不假思索，一改同意的：“那苏松那边呢？”他知道苏州是沈默的老巢，更要听取他的意见。
“苏松的情况复杂一些。”沈默缓缓道：“松江人文荟萃，景泰以降进士多如牛毛，成弘以后更是连出宰辅，论起政治实力，要远远超过山东的王公，非得一个既对那里知根知底，又和各方面都没有瓜葛，一心只想把差事办好的硬骨头去，才有可能撼动那里的格局。”
高拱心中想笑，暗道：‘你直说那人的名字不就得了？’便也不让沈默尴尬，道：“这么说起来，我看非那个海刚峰莫属啊……”
“元翁英明。”沈默淡淡道。
“这个……”这下轮到张居正傻眼了，艰难道：“恕我直言，这个海瑞太过迂直，司法还可以，要真让他牧民的话，恐怕会惹麻烦的。”
“他去苏松，本就不是为了牧民。”沈默淡淡道：“而是破局！太岳兄，你还能找出第二把神剑，打开苏松的局面吗？”
“……”张居正无语了。为了能把清丈亩推行下去，他已经写信给老师，希望徐阶能做出个表率来，把别人投献的田地退回去，他也相信林润这个小师弟，会把握好分寸，既不伤害到老师的颜面，也能把清丈亩推行下去……当然也可能是一厢情愿，但不试过怎么知道呢？
但现在看来，沈默是不打算让徐老师好过了。张居正立马就联想到，最近纷纷扬扬的请封事件。他正为老师阴狠的算计暗暗喝彩，想不到沈默的报复这就来了，且同样是让人无话可说的阳谋……
看看高拱的脸上，那抑制不住的暗爽，就知道他也希望让海瑞去干这事儿……以高胡子睚眦必报的性格，到现在还没对徐阶直接出手，已经是个奇迹了。但他不是改了秉性，只是之前没找到个合适的机会罢了……
张居正已经可以想象到，老师将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了……但是，在快速的思考之后，他不打算阻止，因为一来，首辅次辅都统一意见了，自己说什么都白搭，二来，正如沈默所言，海刚峰确实破开局面的神兵利器。
当然，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也想通过这个法子，向高拱表明忠心不二……
※※※
散会知道，高拱找了个和沈默独处的机会，问道：“你真决定要上前线？”
沈默点点头道：“是。”
“如果是因为他们给你请封一事的话。”高拱沉吟片刻道：“我替你向皇上解释。”
沈默有些感动地看看高拱道：“不是，只是单纯从军事角度考虑。”
“改革刚刚起步。”高拱不舍道：“我们一起做一番事业，多好！”
“驱逐鞑虏，恢复河套，也是伟大的事业啊。”沈默轻声道：“而且开战之后，内阁必然会更强力，正好让你大刀阔斧的改革。”说着笑笑道：“但要是前线打不好，内阁的压力可就大了，那些人会借机反扑，毁了我们的改革的。”
“我们的改革……”高拱脸上浮现笑意道：“这个称呼不错……”

第八四零章 沙场秋点兵（上）
吴天霜晓弄寒晖，金鼓喧阗大阅时。
帐下万兵听号令，军中诸将肃威仪。
大明隆庆三年九月中旬，参加阅兵的各路大军云集京城，京军、边军、南军，二十余万人马，将丰台大营挤了个满满当当，兵营外也扎满了军帐，一个个大小营盘，首尾相连，一直延伸到京城脚下。京城的百姓，已经多年没有看到过如此大场面了，这几日就跟过年一般兴奋。
但在那数不清的军营里，却是一片紧张的气氛，各路总督、总兵全都住在营中，一面盯着部下整治旗幡、刷洗战马、给甲胄上油，将兵刃磨光；一面督促他们抓紧最后的时间进行训练，万万不能在阅兵那天掉了链子。严苛的要求之外，总督大人们也变得格外好说话，麾下各部要添置什么器具，只管开口一律批准，还想尽法子给士兵们改善伙食，只求到时候有个饱满的精神面貌，展现在皇帝面前。
老百姓等得度日如年，官兵们却觉着时间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九月二十一，大阅兵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京城的百姓，无论是前呼后应的大户人家，还是扶老携幼的普通市民，都打扮一新，带着干粮酒水，呼朋引伴的来到彰仪门大街，往广安门外走去。今儿的人真多啊，才刚开城门，彰仪门大街上就摩肩接踵，人山人海，谁不想看看大军阅的风光排场？谁不想瞅瞅皇帝老儿长什么样子？皇城根儿下的子民，对那对楚地来的父子皇帝，总是透着股子陌生和疏离。一来是嘉靖和隆庆属于宅男一系，整年整年的不出宫，在百姓心里自然缺乏存在感。二来，就是京城百姓特有的优越感了，用一个遛鸟老汉的话说：‘皇帝怎么了？不在北京城住三代，一样是外地人。’
不过甭管心里如何五味杂陈，都不影响百姓们看热闹的积极性。他们这么早出门的目的只有一个，要在大校场东面的缓坡上占据有利的观看位置。
不到卯时，那个足以容纳上万人的坡地上，已经密密匝匝站满了人，让后来的根本无法插脚，只能沿着山坡往校场两侧蔓延……好在兵部早有预料，划出了专门的观看区，才没让百姓把校场围起来没发阅兵。
卯时正刻，丰台大营中，响起了震天动地的三声大炮，人群顿时一静，只见一队队京营兵士，精神抖擞的举着戈矛，整齐走出了营盘，在大校场的外围布起了防线。只见每隔二十丈远，就是一座彩楼，彩楼两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彩楼下站着的军官，一个个身穿威武的盔甲，手按剑柄，挺立不动，军士们也全都穿着簇新的号衣，更显得威武森严。
这时候，城中的拱辰台那里，也响起了三声大炮，同样是全身簇新的禁军官兵，也从城中军营走出，将从紫禁城到大校场的官道全部戒严，恭候皇帝的御驾。
※※※
大明王朝在正德皇帝之后，已经很少有这样令人激动的场面了，而那位喜好阅兵的正德皇帝，其诸多举动却是在群臣的反对下进行的，所以被那些掌握了舆论和笔杆子的文臣们视为胡闹，并在史书上严斥。
但是当今隆庆皇帝朱载垕不一样，他是在群臣的支持下，来进行这一场阅兵的，众望所归，海内所盼！就连素来庸碌懈怠的隆庆皇帝，也不禁多了几分自信的威仪！
这天早晨，隆庆难得的起了个大早，简单用过早膳之后，便穿上祭服，先去太庙祭拜列祖列宗，然后在宫人的服侍下，除下祭服，换上一身金灿灿的龙纹甲胄！
对着落地的穿衣镜，隆庆看见太监们先给自己内里穿上行龙五彩云纹、两袖肩有黄金甲片，以红丝连缀的曳撒，然后在套上白金鱼鳞甲片、方领对襟、升龙戏珠的黄金罩甲，然后在腰上挂上皇室祖传的七星剑，最后戴上饰以天鹅翎、插小旗的白金盔，隆庆第一反应是恍惚，这真的是自己吗？咋就这么英武呢？
端着架子一阵自恋之后，他才感到脑袋上的头盔太过沉重，于是伸手摘下来，作势递给内侍，但又一想，此生穿戎装的机会屈指可数，还是自己夹在臂弯里吧。
来到外面，只见外面一干公卿文武早就恭候在那里了，也许是太久没有这么大的场面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激动，隆庆看看众人，喉头一阵颤动，使劲一挥手道：“出发！”
伴着他这一声，钟鼓楼上率先撞响了钟鼓，各寺庙观字也一齐响应，遥相唱和。隆庆皇帝登上金碧辉煌的巨大辂车，公卿百官不分文武，全都上马，紧随着皇帝向城外行去。
听到城中钟鼓大作，城外的百姓知道皇帝要驾到了，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城门方向。过了没多会儿，就见大军仪仗走了出来。最前面是五百面龙旗，由五百名禁军擎着作前导，紧跟着出来的是五十四乘九龙曲盖。华盖后面还是旗帜，然后是二百名身穿金甲的大汉将军举着金锁、卧瓜、立瓜、锁斧、大刀、红镫、黄镫开过，最后才是两百名身穿蟒衣的宦官，举着华盖、执扇、幢、幡、纛，这千余人的仪仗过后，隆庆那辆巨大的金色辂车才在锦衣卫的严密保护下，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隆庆一身戎装，右手握着宝剑，左手扶在辂车的栏杆上，千乘万骑在他身前身后，簇拥着他，也护卫着他；百姓们人山人海地在仰望着他，香花醴酒，望尘拜舞。无论辂车走到哪里，人们全像是倒伏的麦田一样，五体投地，不敢仰视。这风光，这排场，这非同寻常的荣耀，乃是他今生以来的巅峰体验……当年的登基大典，因为在先帝新丧的背景下，一切从简，且以哀悼为主，隆庆当然没有享受过今天这样的待遇。他放眼望去，但见龙旗蔽日；环顾左右，满眼金戈辉煌。他紧绷着脸，竭力抑制着激动的心情，昂首挺胸凝视着前方，只见那满地夯实黄土的大校场，已经近在眼前了。
校场入口，官道右侧，兵部几位侍郎、九边三位总督，领着受阅的文官，以及参将以上武官，早就恭候在那里，远远瞧见辂车来到近前，便从侍郎、总督到参将，全都翻身跪倒，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又同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庆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令人心醉的场面，良久才出声道：“平身吧……”
于是校场上画角齐鸣，军乐奏响声中，隆庆皇帝来到了校场北面的高台之上。
百官也跟从引导，到了高台两侧的观礼台上，而那些前来迎接的军官，则纷纷打马回营，准备大阅开始。
※※※
又等了片刻，直到隆庆的怀表中显示辰时已到。两个大汉将军各提着一条一丈余长的响鞭，走到了高台前，手一抖，两条长鞭直直地躺在了土黄色的地面上。
伴着鸿胪寺官员的一声令下，两个大汉将军将响鞭倏地抡起，两条长鞭在空中抡成两道圆圈，紧接着是一声脆响，顿时将嘈杂声彻底压住，场上场外恢复了安静。
长鞭又抡起两道圆圈，一声脆响；再最后抡起两道圆圈，又是一声脆响。
三声鞭响过后，内阁首辅高拱，用他那粗大的嗓门，宣布阅兵开始！
于是军乐大作，不仅有传统的鼓号，还有西洋舶来的大号、长笛之类，在首席宫廷乐师沙勿略的指挥下，演奏出激昂的《沙场点兵曲》。
整齐的步点踩着铿锵的节奏，第一支受阅的部队出现在校场东面。
这是一个由五百甲胄骑兵组成的方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鞍鞯缰绳都用彩缎装饰，将士们穿着亮银色的全身盔甲，手持着森亮的画戟，跟在当先一个手持‘龙骧’大旗的军官身后，布点整齐的步入校场。
在经过检阅台时，整个方阵中的将士，同时高举画戟，向着皇帝的方向齐呼‘万岁’！然后再高举画戟，再齐呼万岁，如是三次之后，把场上的气氛彻底调动起来。那些本来坐着的公卿文武，全都不由自主站起身来，高台上的隆庆皇帝，竟产生一阵阵类似高潮的持续快感……眼前宏大威严的场景不禁令这位身居深宫，每天处在温柔乡中的皇帝热血沸腾，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伯父会醉心于这样的场面，会喜欢把那些啰唆的文官抛下，自己带着数万军队亲自去和蒙古大军交战，这是一个居住在深宫的皇帝永远体会不到的一种感觉。不过理解归理解，隆庆可没有正德那股子叛逆和血性，不过这不妨碍他在此时此地，体会一把的手掌千军万马的快感。
还是在身后谭纶的提醒下，隆庆才想起抽出配剑，斜指方阵致意，于是换来更热烈的万岁呼喊。
第一个方阵走过去，紧接着是一队五百人的黑甲骑兵，其先导旗帜上绣着‘选锋甲字营’，虽然这队骑兵的装备不如前面的天子禁军那么夺目，但其五百骑如一骑的整齐步点，饱满高昂的精神风貌，还是让人眼前一亮……这正是戚继光练兵两年的成果汇报啊！
选锋甲字营后，是打着‘大同镇标兵营’旗号的五百轻甲骑兵，虽然这支队伍已经很努力的展现军容整齐的一面了，然而和前面两支队伍比起来，还是相形见绌。但是他们的出现，却引来了全场最热烈的反响，那些矜持的公卿大臣，朝野名流们，全都拼命的鼓掌欢呼，仿佛不这样，不足以表达对这支队伍的赞赏之情。
就连军乐也为之一变，奏响了英雄的凯歌！丰台特产的鲜花被用竹炮发射出来，如天女散花，落英缤纷，给这支队伍披上了一身花瓣。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不由纷纷打听，这到底是哪来的部队，怎么受这种优待？
“这都不知道。”边上人就会先鄙夷的瞥问话的一眼，然后与有容焉的介绍道：“这是马家军！”
“原来如此……”群众恍然大悟，这可是把俺答杀得屁滚尿流的英雄部队啊，那真是当得起！于是在众人眼中，稍显散漫，就变成了彪悍不羁，略有拘谨，也成为了高手低调……
马家军过去后，是‘蓟镇标兵营’，戚继光的亲兵部队；‘昌平镇标兵营’，汤克宽的亲兵部队；‘真保镇标兵营’，杨四畏的亲兵部队；然后是‘宣府镇标兵营’，赵苛的亲兵部队，‘太原镇标兵营’，尹凤的亲兵部队；‘辽东镇标兵营’卢镗的亲兵部队；‘榆林镇标兵营’，刘显的亲兵部队；‘宁夏镇标兵营’，李锡的亲兵部队；‘甘肃镇标兵营’，姜应熊的标兵部队；‘固原镇标兵营’，郭琥的标兵部队……大明九边十一位总兵官的部队悉数到场！
最后压阵的是‘选锋丁字营’和‘选锋辛字营’两只同样出自禁军的骑兵部队……
这一共八千名骑兵浩浩荡荡从观众面前开过，带着磅礴的气势，将一切困扰着华夏民众的不自信都统统碾碎，每个人都血脉贲张，放声高喊道：“驱逐鞑虏，完我金瓯！”
人们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整齐的战鼓声就在校场周围响起，浑厚低沉的鼓声源源不断的汇集起来，在人群中传播扩散。鼓点由缓和到密集，始终紧扣着观礼民众的脉搏，震动着所有人的心弦，让人情不自禁的热血澎湃，恨不得与这战鼓声融为一体……

第八四零章 沙场秋点兵（中）
骑兵部队过后，是战车方队。隆隆战鼓声中，骈马拉着包铁皮的偏厢车，每辆车上载着两门佛朗机炮，车两侧有手持鸟铳的骑兵和步兵护卫，轰轰隆隆而来……先是一百辆轻战车、再是一百两偏厢车、再是一百辆重战车，又有一百两辎重车。
待这些气势惊人的战车部队过后，最具压迫感和威慑力的炮兵部队到了。有一匹马拉的虎尊炮二百门，两匹马拉的大将军炮一百门，以及四匹马拉的神威大炮五十门。望着那炮口能塞进个娃娃的神威大炮，观者无不暗暗猜测，这一炮开出去，能不能把个山尖削掉了？
看到观礼台上的各色人等陷入了沉寂，自阅兵开始就一直紧绷着脸的沈默，面部表情终于松动下来。
坐在他边上的张居正看了，低声揶揄道：“达到目的了？”
“还不够。”沈默淡淡道：“好戏在后头呢。”
“拙言兄所图不小啊……”张居正的目光，缓缓从对面的观礼台上掠过，那里除了京城的公卿文武之外，还有来自朝鲜、吕宋、安南、琉球、真腊暹罗、苏门答腊、苏禄、婆罗多的使节，甚至佛朗机、荷兰也有代表前来。
除了这些异邦外番之外，又有云贵、两广、湖广、四川的土司头人一百余名，还有来自西藏的乌思藏、朵甘诸法王、活佛，以及青海诸番的头领，喇嘛高僧……远远看上去，各着奇装异服，五花八门、花里胡哨大有万邦来朝的泱泱气象！
“没办法……”沈默缓缓道：“不把他们都震慑住，怎么能放心对蒙用兵？”
“这一震的代价可不小。”张居正表情有些僵硬道：“如果按照你的计划走下来，要将近耗资百万两了……如果传出去，肯定又有人说你劳民伤财了。”
“没办法，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嘛。”沈默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你就当花的是晋商的钱，可能就不那么心疼了。”
“不必。”张居正微微昂头道：“该花的钱，我绝对不含糊，只要真能达到战略目的，就是把今后五年的关税全给你，又如何！”
沈默转头看看他，目光中闪过一阵激赏道：“我会控制规模的，总不能仗还没打赢，先把财政拖垮了吧？”说着笑笑道：“再说了，咱们替山西的财主打仗，总不能还要自己掏钱吧。”
张居正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听到一阵嘹亮的歌声，惊诧之余他闭上嘴，凝神倾听那带着浓重甘陕风味，几乎是被官兵们吼出来的唱词：
‘先取山西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嘹亮的歌声伴着整齐的鼓声，使喧闹的大校场上刹那安静下来，所有的人在瞬间地激动过后，都屏住呼吸，聆听那震撼灵魂的军歌声：
‘天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起先是正在通过检阅台的甘肃镇步兵齐声高唱，接着固原镇、榆林镇、宁夏镇的官兵也大声相和，最终全场官兵都加入进来，数万人的粗犷大合唱，所迸发出来的激情和力量直逼人心，让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忘了言语，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大张着嘴巴，时间在此刻停留，刹那便是永恒。
‘马尾胡琴随汉车，
曲声犹自怨单于。
弯弓莫射云中雁，
归雁如今不记书。’
‘旗队浑如锦绣堆，
银装背嵬打回回。
先教净扫安西路，
待向河源饮马来……’
※※※
歌声散去很久，人们才从震撼中醒来，只见所有受阅官兵都已经面朝检阅台列队完毕，校场上旌旗如林、鸦雀无声。十余万官兵整齐划一的站在台下，即使沉默着，也给人以莫大的压力。
隆庆皇帝对受阅官兵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称赞他们的军心士气，希望他们在接下来的军演中，能再接再厉，发扬出水平和威风，大展大明王师的雄威！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隆庆皇帝走下台去，到早就布置好的帷帐中休息，其余贵宾也被引导着到军营中用餐休息。
简短的午休之后，皇帝重新出现在检阅台上，这次不用像上午那样遭罪，可以喝着美酒，带着太子朱翊钧，舒舒服服地坐在华盖下，观看各部队比武。
第一天下午的军演，主要是由各兵种精锐相继表演骑兵包抄、步兵突击、步骑合击等内容，还演练了车阵的行进中组合，步兵劲弩齐射、长枪步兵刺杀训练等军事科目。无不军容齐整、步调如一、刀光剑影、杀气冲天，令内外来使皆心惊胆颤。
但最能击垮他们的意志的，还是天快黑时，由神机营表演的火器操练。先是由一千二名手持新式火枪的士兵，快速组成相互掩护、长达百丈的射击线。而他们所面对的，却不是惯常所用的靶子，或者稻草人什么的，而是数百匹蒙古军马……
人们瞪大眼睛，看着对峙在校场两头的人与马，基本上都能看明白，这是要模拟火枪阵对骑兵冲锋。大部分内外来宾都是知道，明军的火枪手，向来是躲在战车后面开枪的。但现在人与马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物，两边距离不过二百丈，战马只需要二十息就能冲过去，如果再扣除进入射程前的时间，恐怕只有十息多一点的时间，留给神机营开枪了……
这点时间，能把这么多战马放倒？人们不禁为神机营捏一把汗。而那些个来自佛朗机、荷兰的来使，都干脆连连摇头，他们都是军旅出身，知道哪怕是欧洲普遍采用的火绳枪，从装填弹丸到推进药分装、压实，直到射出一枪，需要三十秒的时间，这也意味着，就算这些明军已经预先备好第一枪，也没有时间再发第二枪了，以这个年代的弹丸威力，要想区区一轮射击，就把近三百匹骏马全数射到，只能说是痴心妄想了。
而且他们还发现，明军前后三排站立，采取的应当是三段射击法，但间距挨得很近，没有给火绳留出足够距离……因为欧洲人普遍采用的火绳枪，就是传到日本再传到中国的‘鸟铳’，在射击前，士兵的手中都要拿着一根点着的火绳，同时，在装填火药时，还要避免另一名士兵手中的火绳靠近自己，因此，在战斗队形中，士兵间至少要保持三尺以上的间隙。
但明军现在呈密集队形，相互间连三尺的一半都不到，这样一旦射击开始，肯定要自乱阵脚的……在这些欧洲人看来，明军如此列队，绝对是缺乏经验和训练的结果。这些自军演以来，一直以淡漠傲然的姿态处之的欧洲人，已经迫不及待看明军的笑话了。
这时候，沈默也从内阁大臣的席位起身，走到那群高级将领身前，指着远处对峙的人马道：“这三百匹军马，虽然都是不合格的，但也价值五千两银子，你们都瞪大眼看好了，不要让朝廷白白浪费了这么多银子。”
马芳也在其列，仗着战果辉煌，又和沈默比较熟，满不在乎地笑道：“大人，咱们担心神机营会出丑啊。”他是最优秀的骑兵将领，当然知道火枪是挡不住战马集群冲锋的。
“咱们打个赌怎样？”沈默看着须发花白的老将军，突然笑起来道：“如果你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反之亦然。”
马芳闻言大为心动，这可是内阁次辅的承诺啊，多少钱能换得到啊！但是一想到沈默智多近妖的形象，又不由有些沉吟。这时候边上的将领开始起哄，纷纷怪笑道：“马王爷还有不敢的时候啊？”
激得马芳一阵龇牙咧嘴，嘿然道：“您是枢密公相，就算不打赌，让俺干啥的话，俺还能抗命不成？横竖都不亏，打就打！”
“好！”于是两人在一众总督总兵的见证下，一本正经立下赌约。这时候，就听一声发令枪响，众人连忙都把目光投向校场之内。
※※※
校场上，伴着那一声枪响，拉着头马的几名士兵，举起短刃，狠狠砍在马臀之上。头马们吃痛，恢恢叫着向前狂奔，其余的战马见状也撒开蹄子猛冲起来。
看着去势汹汹的战马群，人们不禁为神机营的射手捏一把汗，再去看他们时，却见最前排的士兵，竟然单膝跪下，呈跪姿射击状；中排的士兵弯下腰，第三排站立着。完全不同于一排装填、一排压实、一排射击的三段式射击法！
这样会带来什么结果的，所有人屏息以待。那些武官们甚至默默的倒数，计算马群何时能进入射程：‘十、九、八……’
这时，意外又发生了。那些武官刚刚默念到‘八’，密集的枪声便抢先响起，炸雷般的枪声连绵成一片，振聋发聩！
说时迟，那时快，刚刚听到枪响的众人，便看到冲在前面的马群轰然倒下一大片，这可是一千二百发子弹啊，足以把冲在前面的马队射成蜂窝……前提是射程够的话。当然，看情形就知道，是够的。
那些武将、头人，还有欧洲人当时就坐不住了，全都站起来，瞪大眼睛去看那些神机营射手，却只见白烟升腾而起，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承认这种枪的射程惊人，但也不能挡住这群战马的冲锋’一个年轻的佛朗机军官紧绷着脸，心中狂叫道：‘因为不够时间打第二枪’
仿佛要回应他一般，烟雾还没有散去的迹象，第二阵雷霆般的枪声又响了！奔跑中的战马又被射倒了厚厚的一片。而且这次明显比上次的杀伤还要大，似乎是进入了有效射程！
‘怎么可能！’所有懂行的军人，不分大明还是欧洲人，都惊得合不拢嘴，不知道如此快速的装填是如何实现的。他们使劲盯着那条异常恐怖的射击线，却只看到白烟升腾，瞧不出任何端倪。
最终，在马群冲上来之前，神机营的射手们，又进行了一次齐射！
三百匹战马所剩无几，令所有军人彻底石化。哪怕是不懂军事的文官公卿们，也都被这恐怖的杀伤力惊得目瞪口呆。
但是还有几十匹战马得以幸免，又大受惊吓，发疯一般狠狠冲进烟雾之中。
“一步不退！”发令官嘶声大吼道：“刺！”
校场上烟雾升腾，看不见场中的情形，只能听到战马凄惨的叫声……
大校场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保持着第一枪之前的姿势……隆庆捏着块蛋糕，要往太子嘴里送；沈默和马芳仍然握着手；那些佛朗机和荷兰的代表人物，仍都大张着嘴……
直到硝烟散去，人们才看到，场中再没有一匹站着的马。而神机营士兵已经完成整队，除了几个让战马撞伤，被同袍架在队尾的，其余人毫发无伤。
“太恐怖了……”这是那个佛朗机军官回过神之后的声音。
“我操……”马王爷骂道：“见鬼了！”
“酷……”这是小太子的评价显然是受了沈家小三的影响。
“重重有赏！”隆庆皇帝觉着大有面子，一挥手道：“重重有赏啊！”
“谢主隆恩！”神机营官兵轰然致谢，然后转身起步走出校场，今日的操演到此结束。
武将那边，沈默抽出被马芳握得生痛的手掌，淡淡笑道：“我赢了。”便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观礼台。
“老马，你好像上当了。”望着沈默离开的背影，尹凤怪笑道。
“滚犊子。”马芳牛眼一瞪道：“刚才就你小子起哄最厉害！”

第八四零章 沙场秋点兵（下）
第二天，军演场地移师密云，在那里，数百位中外来宾，陪同隆庆皇帝参观了大明炮兵部队的表演，数百门虎尊炮、大将军炮、神威大炮一起发射，将一个废弃的村庄夷为平地的场面，又一次震撼了所有人。
战术演练之后。当天下午，这次军演的重头戏，有二十万军队参与的大演习开始了。演习前夜，为使各路将士掌握大军协同作战的要领，兵部职方司按正式的作战要求，作了周密部署，下达了详细明确的命令，将每一支部队应当抵达的地点，应完成的战术动作，都做了精确的布置。这也是沈默和高拱商定的军事改革中，最能体现两人设想的一个部门，为了使职方司担负起未来参谋部的使命，两人准备将这个原本‘二郎中一员外四主事’的部门，扩大到‘四郎中，八员外郎，十五主事’的庞大的结构。只是考虑到一下提出来，会过于惊世骇俗，所以目前只是在默默的增加人数，授予权限，并不准备提前声张。
这次军演，也是对新职方司的一次重大考验，为了能不辱使命，参谋郎中和掌舆郎中提前数月便在京畿地区考察战场，并按照沈默的指示，设计出了详尽的演习方案。方案中，将参演部队分为两军……由马芳率领宣大、蓟辽的部队，假扮蒙古部队；而戚继光、李成梁等将领率领京军和西北边军，扮演明军部队。
与传统思维中的蒙古进攻，明军防守不同，这次演习将双方的攻防对调，明军作为主动进攻一方，而蒙古军处于被攻击后反击的角色。双方演练了突袭与报警，攻城与防守，突破与增援，扩张与反击等一系列战术科目。整个演习持续了整整十天，甚至出现了白天不分胜负，夜晚举火再战的激烈景象。
然而对于皇帝和中外宾客来说，这种不在眼前又不见血的演习，实在不如打枪打炮看着过瘾，就算有些有心人，想要借机一窥明军的虚实，却也被礼貌的劝留在帅营里，等待演习的结果。
当然，隆庆皇帝也没闲着，利用这个机会，在行营中‘亲切接见’了国内外的使节。这次声势浩大的阅兵，无疑收到了良好的效果，那些在观看演习前桀骜不驯的土司、头人，全都变得乖顺起来……就连那些佛朗机、荷兰的代表，也跟着下跪磕头，叩首触地，全然不顾此前为不跪拜大明皇帝而编造的‘我国无此风俗’理由。狠狠的满足了一把皇帝的虚荣心。
而隆庆温和有礼的态度，此时再也不是之前他们认为的‘软弱可欺’了，而是天朝皇帝的雍容气度了。一些个头人竟因为皇帝的礼遇，而感动的放声大哭，表示愿意生生世世侍奉大明皇帝，绝不会再有二心。对于这样的土司，隆庆都不吝赏赐，并加官进爵，以示永世恩宠。
至于那些藩国的使节，也开始惶恐于之前礼物备得太薄，担心大皇帝陛下会不快。却得到隆庆大度的回答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嘛。朕富有四海，还缺你们这点东西？”让陪同接见的张居正一阵阵的肉紧，因为皇帝这一装大方，最少又是上万两银子赏赐出去了。
不过他也知道，经过正德、嘉靖朝的荒唐统治，大明对各土司番邦的控制，已经降到了冰点……西藏的乌思藏、朵甘两卫名存实亡，青海的西宁卫和塞外四卫，干脆被海西蒙古取代，基本脱离了朝廷的统治。不说这些，单说两京一十三省中，现在就有广西的韦银豹叛乱，广东曾一本叛乱、郭明叛乱；陕西魏太清叛乱、何术叛乱；江西万羊山叛乱；云南凤继祖叛乱等五省十余起叛乱，这还是各地近年着力剿灭的结果，要不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呢。
‘只要能通过这次阅兵，使大明少一场叛乱，那这笔开销就值了。’张居正如是想道。其实他对这次大阅兵的效果，还是很满意的，相信经此一次，许多野心家想要造反之前，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了。
张居正的猜测没有错，这次声势浩大的阅兵，确实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明朝军威之盛与睦邻友好的国策在各国各番引起了巨大反响。在之后的几年里，总共有二十七个国家，四十二个土司前来大明朝贡，国内新的叛乱明显减少……这在对蒙战争的数年里，是多么重要啊！
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是，观览阅兵的西班牙代表中，其实有西班牙远征军的一名军官，在看了大明的军事演习，尤其是那令人震撼的枪击战马之后，回去便把所见所闻写了一份报告，使西班牙人不得不重新评估大明的军力，将已经待发的舰队叫停，又用了数年时间准备，才敢再次开启战端。
当然，这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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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这些中外来宾，最想知道军演中哪个细节的话，肯定有大半要选，神机营那一阵‘枪击战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们也曾试着去找出真相，然而直到离开时，也没有得到答案……其实没什么好保密的，只是他们没问对人而已。负责接待的都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怎么可能知道大明的枪械构造，更不可能帮他们去打听，所以他们只能带着满心的疑问回去，留待日后解答了。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明朝的总督、总兵们同样如饥似渴，不过比前者幸福的是，他们可以直接缠着沈默，打破沙锅问到底……其实这些天，在带兵演习之余，将领们谈论最多的，就是这种威力、射程、射速都异常惊人的新式枪械。作为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军事人才，他们怎会不知道，这样一种武器的诞生，可能导致整个战争模式的转变呢？
有人猜，是不是当时神机营一人带了三支枪？这话当时就招致了一阵无情的嘲笑，大家让他试着在身上藏两支长枪试试，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又有人说，是不是传说中的‘连子铳’？这话倒引来一片赞同。作为高级将领，他们都知道，在十几年前，工部的巧匠曾研制了一种神奇的连射式手铳。它的铳身用铜合金制作，膛后部装填火药，火药事先装在一节一节的小纸筒中，纸筒间都用纸相隔，中通一孔，插一根火药线，火药线相互连接。各纸筒自铳底首尾相接，每节火药发射一枚弹丸。铳膛中部竖有一个铁筒，装满弹丸，先由第一节纸筒中的火药发射第一发弹丸，发射完后第二节火药自动引燃，同时第二发弹丸自动落入铳膛，正好被第二节火药发射出去，如此循环以实现连发。
就在众人以为答案出来时，却有人对此嗤之以鼻，那人告诉他们，所谓的连子铳，没事儿玩玩可以，但用在战场上，根本打不死人。因为他是戚继光，所以众人不好嘲笑他，只能问道：“你怎么知道打不死人？”
戚继光平静答道：“因为我曾经是神机营的副将。”众人这下不敢质疑权威了，但还是请他说明原因。戚继光告诉他们，在神机营时，自己曾经对这种枪很有兴趣，并仔细进行过研究，不仅操作复杂，而且发射时失误率极高，最重要的是，射程相当的可怜，所以说平时玩玩可以，但在实战中唯一的用处，就是调转枪头，拿来当暗器砸人。
“我看那枪械，万万不是连子铳的样式，射程也远超过它，两者绝对不是一回事。”众人知道，戚继光说话是很谨慎的，便不再胡思乱想，而是把这个问题，留到了演习后的总结会上，向沈阁老发问。
沈默被缠得无奈，让负责军需的兵部侍郎吴兑，揭开了谜底。
吴兑命人取来两支枪，一支是明军现在普遍列装的鸟铳，另一支则是军演时，神机营所用的新式火枪。将领们仔细端详着两杆枪，发现后者比前者缩小了不少，再就是发射装置上似有不同。
吴兑生性严谨，为他们细致解说道：“这后一支枪，是产自兵部直管的兵工总厂，皇上已经命名为‘隆庆式步枪’，其原理与诸位熟悉的鸟铳不同，但也是源自泰西……”
说起来，这支‘隆庆式’步枪的诞生，还要感谢嘉靖三十四年，沈默与若菡遇到倭寇那次，就是那会，沈默见识到了若菡手中的短枪。作为一个前世的兵器发烧友，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两把燧发式的短枪，比明军刚刚列装的鸟铳，要足足先进一代。
说起鸟铳来，其样式与后世的步枪，几乎没有区别，只是更粗长了些而已。它是由欧洲传入日本，然后随着倭寇入侵，再传入闭关锁国的大明的。明军按照缴获的‘铁炮’，仿造了一批出来，因为其枪口大小如鸟嘴，故成为鸟铳。
然而，这个时代的大明，工业科学开始落后于西方，是不争的事实。就在大明军队把鸟铳当宝的时候，在欧洲又有新型的火枪问世，并开始列装军队了。
好在这个时代的大明，有一个十分重视欧洲的沈默，他在得知世上有燧发枪后，便对此一直念念不忘，后来成为苏州知府，重开市舶司后，他便暗中下了一道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欧洲弄到所有最先进的火器技术！无论是样品、图纸还是工匠，只要能弄来，便统统重赏！
随着他地位的攀升，这道命令也变得越发为人重视。无论是欧洲来大明的商人，还是跟随船队去欧洲的大明人，都知道他的这道悬赏。重赏之下必有收效，关于欧洲火器的消息，也就随着一艘艘抵达大明的商船，被汇总到沈默那里。
原来虽然欧洲军队目前还是普遍使用火绳枪，但早在十六世纪初期，也就是五十年前，德国钟表师兼造枪师基弗斯，便发明了一种新式击发装置……据说，此人在观察到燧石摩擦，产生闪亮火花的瞬间产生了灵感，他把钟表上那带锯齿的旋转钢轮与能够产生火花的燧石相结合。凭着他的经验和智慧，于西元一五一五年，研制成功了世界上第一支转轮打火枪。
基弗斯发明成功的转轮打火枪引起德国军方的关注，很快，这种枪便开始装备德军骑兵和步兵，在二十年后的一次德法交战中，当时德军骑兵装备了一些转轮打火枪，法国军队仍装备火绳枪。战斗进行中，突然风雨大作，装备火绳枪的法军几乎没能打出一枪一弹，而以转轮打火枪为主要武器的德军骑兵则越战越勇，将法军士兵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这种兵器却始终无法在德国以外的地区推广，因为它存在着一些严重缺点，即构造非常复杂，制作相当困难，而且受挤压时容易损坏，所以成本高昂，除了对武器有些偏执的普鲁士人之外，在别的国家的应用也仅限于王宫卫队，贵族保镖之类。所以诞生多年，也没有动摇火绳枪的地位。
不过转轮打火枪的机械点火，相对于火绳枪的火绳点火优越性十分明显，于是制造者们费尽心思寻找一种可以替代转轮打火，同时又较为简便的机械装置。不久，欧洲军事力量最强大的西班牙人改进了这种转轮打火枪，他们取掉了那个源于钟表的带发条钢轮，而是在击锤的钳口上夹一块燧石，在传火孔边有一击砧。如果需要射击时，就扣引扳机，在弹簧的作用下，将燧石重重地打在火门边上，冒出火星，引燃点火药，这种击发机构称之为撞击式燧发机，而这种枪械则称为‘撞击式燧发枪’。
撞击式燧发枪大大简化了射击过程，提高了发火率和射击精度，使用方便，而且成本较低，便于大量生产，然而新兴事物替代旧事物，总要有个过程，经过几十年的反复改进，根据最新消息，西班牙军队已经开始换装这种枪械，但显然还没有全部换装，至少在殖民地的西班牙人，还没见过这种枪械。否则那个西班牙军官，也不会吃惊成那样了。
大明能抢在其他国家之前，仿制出这种枪械，一半要感谢沈默这个有心人，一半要感谢那些费劲千辛万苦，将在西班牙尚属保密的燧发枪，偷运回国的‘倒爷’门。
但那一日，神机营能大展神威，还靠另外两样法宝。

第八四一章 西北望（上）
自从十五世纪火绳枪出现后，数千年来的冷兵器时代，便渐渐走向末路。在见识到这种兵器的威力和优越性后，全世界很多文明国家，包括中国和日本，都在不断地改进它的缺陷，并大批装备部队。到了十六世纪中叶，也就是最近几十年内，欧洲军队已经大规模列装火绳枪，包括步兵和骑兵部队。
这个时候欧洲主要军队里已经是火绳枪步兵为主，长矛兵已经成为主要掩护火绳枪兵的一种存在。中世纪华丽盔甲骑士冲锋和英格兰长弓手横行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西班牙和佛朗机殖民者，更是仗着火枪大炮，以区区千百人的武装，便可以占领一个国家，击溃数万蒙昧土著，这毫无疑问的证明，传统冷兵器向热兵器过度，可谓是历史的必然。
二世为人的沈默，自然不怀疑这一点。然而他十分困惑的是，为何热兵器使用率在五成以上的明军，会惨败于使用弓箭长矛的后金骑兵手中呢？
直到逐渐的了解大明的军备，又与同时代西方的火器相比较后，沈默才渐渐明白，这条规律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大明本身……由冷兵器向热兵器的过度，不只是战争武器本身的进化，更离不开科学和工业的发展。毫无疑问，没有物理学的支持，没有精确到毫米的标准化生产，根本制造不出一支合格的枪械，自然也无法在战场上大展神威了。
这在南洋公司光复马尼拉一战中，体现的尤为明显。当时，数百训练有素的大明兵丁，在小野水王的带领下，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冲击西班牙的总督府。却被对方几十条枪死死挡住。通过战后的报告发现，在攻破碉堡以前，双方的死伤比是一比三十，这种恐怖的火枪杀伤力，是大明神机营也无法造成的。
究其原因，除了西班牙人训练有素，射术高超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所用的火绳枪，质量远胜于大明的枪械！
后来，沈默将缴获的枪械，拨了一半送到新成立的兵工总厂，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工匠自己试用比较。一个月后，沈默再次出现在兵工总厂时，他们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毫无疑问，比起大明自己生产的鸟铳来，这些火绳枪不会炸膛，不至于出现大明士兵开枪时战战兢兢，把头使劲偏向一边，唯恐把自己半边脸炸糊了的情形；而且枪管也没有前粗后细、内壁更没有坑坑洼洼，射出去的弹丸自然精度大增，自然可以赢得射手的信赖，然后才谈得上勤加练习，提高射术了。
当沈默告诉他们，这些枪械，并不是什么西班牙王室近卫专用，而是远离本土几万里的海外藩属所持之兵器，那些工匠终于放下了泱泱天朝的架子，不再拒绝改变生产工艺了。于是沈默派出从欧洲重金挖来的专家和技师，从枪械的物理学原理，到标准化生产的必要性，给他们从头讲起。
一切创意必须要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像之前兵仗局为了显示奇思妙想，凭空捣鼓出的那些五花八门的火器，作为民间耍把式可以，但要想在战场上成为士兵的武器，纯粹是草菅人命！
落后就要挨打！比落后更可怕的是，明明落后了还不承认！沈默要求兵工总厂必须摒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踏踏实实跟欧洲的专家学好基础，从仿制开始，造出真正合格的枪械。
而且他还废除了原先一个工匠制作整条枪的历史，引入了分工协作和流水化生产，并制定了标准化表，哪个环节出问题，负责哪个环节的人就要受到惩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了使生产出的部件达标，沈默还费尽心思的帮他们寻找更好的生产工具。令他喜出望外的是，在工商业大发展的刺激下，东南已经有了用畜力和水力带动的车床、铣床和磨床……这是欧洲也没有的先进工具。虽然远远不能与蒸汽时代的机床相比，但通过铣削、摩削的部件，显然比手工打磨的又快又好，无疑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和产品的合格率。
中国人本身就是聪明无比，只要师傅领进门，很快就可以超越老师傅……大明的工匠毕竟有天朝上国的骄傲，岂能容忍被西夷人处处压一头？挖空心思也要造出，比欧洲人更好的枪来。虽然因为基础科学薄弱，一时也不可能在结构上有什么革命性创新，但不妨碍他们从别处想办法。只要能提高射速和精确度，管它是用什么法子了。
很快他们便发现，最容易改进的地方，就是繁琐的装填过程了。先看欧洲火绳枪兵每开一枪的步骤来说。首先，每个士兵的腰间都有一条弹药袋，上面挂着一排铜制的小金属瓶，每一个小瓶里面正好装了一回射击时用的火药，这样可以避免战场紧张，用错药量。另外还有个皮袋子，装着铅制的弹丸，以及一个尖嘴的铁皮盒，里面装着发射药。
预备射击时，先将火枪枪口朝上立起来，用铁皮盒向引药仓中，注入用于一回射击的火药，合上引药锅盖。然后拧开装发射药的小瓶，将发射药从枪口倒入，再将弹丸送进去。用枪通条插入枪膛，捣实弹丸和发射药，听到‘咔咔’的声响就知道弹丸被固定住了。
这时，再把点燃的火绳固定在火绳夹上，由于此时引药锅盖是关上的，所以不用担心火绳的火星引燃引药造成走火。便可以在瞄准后扣动扳机，火绳落下的同时，引药锅盖打开，引药点燃发射药，弹丸发射……
显然，如果能把弹丸、火药、发射药集成在一起，便可大大简化步骤。而这对大明的工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在发明‘连子铳’时，他们就用纸筒装过火药，所以很自然的便想到了这上面。很快，工匠们就研制出了纸筒弹药……具体的制法是，先用标准细铜管作为卷弹壳的芯子，然后抽出铜管，在弹壳中装入定量火药，压好弹丸，两段卷捻封口，并把弹丸和火药之间，用线扎紧。这样，分别加入弹丸和火药的动作，便被合二为一，而且因为已经事先定装，所以用枪通条可以一次就把弹丸送到位，耗时自然大减。
对于这个创意，那位沈默派人从伊比利亚半岛绑架来，又给予王公般待遇，早就乐不思蜀了的原皇家首席军械师、现兵工总厂总监腓力科斯，是予以嗤之以鼻的，因为早在十几年前，欧洲就有人使用纸或亚麻布弹壳了，但是很快就被弃用。因为包裹火药的弹壳难以充分燃烧，会堵塞枪膛，影响下次装填。更严重的是，前端的弹丸包裹在纸壳中，很容易造成卡壳，这些问题无法解决，这种美好的设想就无法变为现实。
但这难不倒有七百年制作烟花爆竹经验的大明工匠，他们早就知道，硝石和绿矾干馏后的气体溶于水后，把宣纸放入其中，便可到一种瞬间燃烧，不留灰烬的‘火纸’，在制作高级烟花时经常采用，可以制造华丽而惊人的效果。隆庆元年为皇帝制作鳌山灯时，他们还生产过一批，便拿来试用，效果果然极佳。
纸壳燃烧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但还有个卡壳的问题，工匠们实验了很多种方法，最后用猪油牛油涂在单筒外，便也克服了这个难题，而且因为有了油脂润滑，弹药入膛也明显顺畅多了。演示之后，那位骄傲的腓力总监，在欣喜若狂之余，向一年前还是他眼里‘门外汉’的中国工匠，连连致歉，表示再也不会小瞧中国人的智慧了。
大受鼓舞的工匠们再接再厉，又将纸筒弹药进一步改进，将发射药用火纸包好，粘在弹壳尾部。这样预备发射时，只需要一下，就可以把弹丸、火药、发射药全拿在手中，然后将弹壳尾部插在发火池……也就是火绳枪的引药锅上，轻轻一掰，就可以使发火药和弹壳分离，然后将弹壳用通条送入枪管中，便可以击发了。
燧发枪的射速，本身就比火绳枪提高了一倍。使用这种纸壳子弹的燧发枪兵，更是可以达到每分钟三到四发射速，这使他们能够打出足够密集的弹雨，即使面对骑兵的冲锋也不再是软弱无力的了。少数精英射手，甚至可以打出五发的成绩，这让见惯了火绳枪的龟速的沈默顿时惊为天人，立刻将那几名士兵提升为射击教官，享受千总待遇……如果沈默军事知识丰富一点的话，他就会知道，后来同样采用燧发枪、纸壳弹的普鲁士士兵，合格标准就是每分钟五发。
※※※
“这种隆庆式步枪，是将燧石夹在弹簧击锤上，扣动扳机时，弹簧突然松开击锤，撞击火药池上的金属盖片，撞击的同时打开火药池上的盖片，并产生火花，点燃火药池中的引火药，从而将弹丸射出。”吴兑操起一把步枪，带着众位将领来到户外，熟练的操演起来道：“显然，这要比鸟铳可靠得多。除了射速快之外，它最重要的优点，是平均一百次点火，可以有八十五成功！”
这话又引来了一片倒吸气的声音，因为阻碍鸟铳威力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火绳点火点火有效率只有五成，也就是说，十次有五次扣动扳机打不着火。如果能提升到八五成，无疑就是将火力凭空提高了三五成啊！
而且，就算一枪没有打着火，对于这种隆庆式步枪来说，只要重新拉开击锤，便可再次射击，几乎没有延误。
“除此之外。”吴兑继续介绍道：“源自中堂大人的创意，这款枪上有辅助射击的望山，准星，比原先凭感觉瞎开枪，命中率自然大增……这是泰西也没有的。”
听了吴兑的介绍，武将们各个心痒无比，恨不得立刻拿过来打两枪，看看是不是这么神。但当着兵部大佬的面，谁也不敢造次，只能在那里抓耳挠腮，咳嗽连连。
看了他们的样子，沈默忍俊不禁，笑道：“给他们试试吧。”
于是百步之外的树杈上，吊起了一个酒坛子。而那杆枪也交到了戚继光的手里……作为曾经的神机营掌门，试枪的任务自然当仁不让了。
看到戚继光端起‘隆庆式’瞄准，沈默不禁暗捏一把汗。当年在龙山卫时，他可是见过戚家军三箭退敌的惊天表现，如果说谁最有资格评价枪与弓箭的优劣，自然非他莫属。
戚继光屏息凝神，按照吴兑所教的三点一线，稳稳瞄准了那酒坛，然后稳稳扣动了扳机。长枪在他手中像生了根一样，丝毫不受后坐力影响，稳稳的射出弹丸，啪的一声，便将那酒坛击得粉碎。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浑然不像初次摸枪之人，引来一片叫好声。
戚继光也很满意，爱不释手地摸索着光滑的枪背，问吴兑道：“还能再远一些吗？”
吴兑摇头道：“这种枪只能打一百步，再远了，就没法保证命中了。”一百步就是一百五十米，能够的百步穿杨的弓箭手，都被冠以‘神射’的名头，而普通燧发枪兵，稍加训练就可以做到这点，其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事实上，一名弓箭手要训练两到三年才能合格，而对于火枪手，只需要二十天左右即可形成战力，这也是为何各国会用后者淘汰前者的原因，成本悬殊太大了。而大明边军在嘉靖末年开始列装鸟铳后，效果也立竿见影，虽然仍不能阻止蒙古人的入侵，但每次都能使他们损失惨重……试想一下，如果大明的士兵，各个都和蒙古人的神射手一个档次，那么蒙明之间的战争，还有多大的悬念？
就在众位将军陷入意淫时，戚继光却拧着眉头道：“那日所见，神机营的射程可远不止百步。”
“哦，那是一种特制的枪。”吴兑说着招招手，便有士兵跑步过来，奉上一杆样式相同的‘隆庆式’。
“看看有什么不同。”沈默笑眯眯道。
戚继光便一手拿一杆枪，细细端量起来，其余人也凑上来一起找，但看了半天，都徒劳无功，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
“看看枪膛……”沈默笑着提醒道：“秘密就在枪膛里。”

第八四一章 西北望（中）
按照沈默的指使，戚继光眯起一眼，用另一眼去瞧那第二支枪的枪膛，终于发现了端倪……只见本该光滑的枪膛中，竟有一圈螺圈状的线纹。不由抬头问道：“难道是这些线在起作用？”
“是。”沈默颔首道：“这叫膛线，别小瞧它不起眼，却可以让你的子弹打得更远更准。”
接掌兵部后，沈默特意命人展开调查，以找出目前军队装备所存在的缺陷。其中关于火枪，除了上面所说的种种不足之外，最受官兵诟病的，还是其射程方面的问题，因为是圆形子弹，且枪膛不标准，往往明明瞄准的是地下的鹿，开枪之后却差点把天上的鸟打下来。
沈默把这个问题交给兵工总厂的工匠和泰西来的专家们，自己也在苦思解决的办法……他虽然只是个门外汉，但毕竟多了五百年的见识，总能从后世成功的经验中，找到些许的灵感。
他想到了两个方法，一个是给枪加膛线。因为从搜集的情报看，普鲁士人在七十年前，就已经在枪膛内加刻膛线，不过从搞到手的枪支看，他们的膛线是几条直线，应该是用来加快装填速度，并不是为了提高准确度。真正的膛线火枪，应该是出现在三十到五十年前的普鲁士地区。沈默得到了几支制造时间为西元一五四四年的瑞士造，便刻有十分精美实用的螺旋状膛线，因为西文中，膛线的发音为‘来复’，所以这种枪又被称为来复枪。
至于瞄准装置，大约也是在七十年前发明的，沈默得到的几支名为‘JAEGER’精美的贵族用枪中，就有最基本的准星、照门的配备。
有了膛线和瞄准装置，射击的准确度大大提高，可以达到二百公尺之外。据说在十六世纪初，也就是六七十年前，那位神奇的大画家兼大发明家达芬奇，曾经带着自制的来福枪来到佛罗伦萨的城墙上，瞄准围城的敌军开了一枪，打中三百公尺外的一名敌兵。也就是自那时起，前膛来复枪，在普鲁士、奥地利地区开始大量的应用。
但因为这年代来复枪的膛线，是要靠手工刻上去的，成本不菲，造一支符合要求的来复枪，足以生产两支不错的滑膛枪。不过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于使用来福枪的时候，弹头与膛线必须紧密咬合，无法像滑膛枪一样，使用直径较枪管内径还小的弹丸，因此前膛来复枪的装弹十分困难而耗时，所以为了维持大量火力，各国的正规部队仍然配置滑膛枪。
而且通过长时间的实战射击，人们摸索一套行之有效的增加方法，比如将弹头用浸了油脂的布或者皮革，包上以利前膛装弹，对于熟练的射手来说，装填速度并不慢于滑膛枪多少，所以这种来复枪依然在欧洲被广为追捧。
像沈默的‘JAEGER’猎枪，枪管很短，主要用途是在打猎和竞赛上。据说最近几年，这种来复枪已经风靡欧洲，贵族们时常举办使用来福枪的射击竞赛了。当然这种射程远、威力大的武器，也不只是贵族的玩物，当时德国各地诸侯的主要收入是出口佣兵，他们提供欧洲各国军事服务，所配备的也就是这种‘JAEGER’枪，因此这些德国佣兵也称为‘Jaeger’。他们通常在战争中作为散兵出现，拥有随意移动和自主射击的权力，负责侦查和狙杀等任务，就像肉中刺一样令敌方难受。
对于这种利器，沈默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便让兵工总厂也研发膛线技术。对于谙熟这个时代各种枪械制造的腓力总监来说，给枪管拉出膛线，并没有什么难度，仅仅几天工夫，他便捣鼓出一台手工膛线机（注），并在隆庆式步枪上刻出了合格的膛线。
※※※
对于枪支射击精度的改进，沈默还有一个建议，便是将球形的弹丸改成一头尖的长形弹丸。这没有什么技术上的难度，就是一层窗户纸，可不捅开的话，不知何年何月才会有人灵光一闪想到这一点。
在兵工总厂的试验中很快发现，长形弹丸确实较球形弹丸优越。第一，重量相同时，长形弹丸的直径要比球形弹丸的小得多，而且它的头部做成尖形，可减小飞行时的空气阻力。可大大缩小枪的口径，减轻枪的重量，提高枪的坚固性。第二，长形弹丸同枪膛的接触面积要比球形弹丸大得多，能更好地嵌入膛线，因而可减小膛线的深度，这对于降低制造成本，无疑是一个福音。
而且在实验弹头材质的过程中，弹药师们发现，锡质或者铅质的弹头，因为质地柔软，在激发时，经常堵塞枪管。按说应该放弃这种材质，但有人想到，是不是可以把弹丸的直径缩小一些呢，试验之后效果竟然极佳。经过一番摸索之后，将弹头定型为底部略凹的样式，这样弹头能在火药点燃后迅速膨胀，使弹头紧贴枪管膛线，在膛线的压迫下，弹头又可以高速旋转而出，命中精度大幅提高。并在击中目标后会马上变形，能造成更大的创伤，尤其是对大型动物，有很强的停止作用。
但是因为这种弹头，只能用质地柔软的金属制造，目前最合适的只有铅和锡。其中锡的熔点更低，质地更软，效果也更好，但工匠们担心，士兵会私吞这种昂贵的金属，所以一直决定采用更廉价的铅来制造这种弹头……而且因为这种弹头太容易变形，所以兵工厂中并不负责生产成品，只是提供模具，由士兵在战前自行铸就。
而且为了使子弹在枪膛中迅速变形，工匠们还改善了火药的配比，在硫不变的情况下，将木炭增加、将硝减少。并采用最优质的木炭，以此达到燃烧热增加的目的……这也是几百年烟花生产得出来的经验。
在这个时代，玩火药比大明好的，还没有。
※※※
“方才你打得那一枪，就是改进后的长形弹丸。”沈默对戚继光道：“否则这杆枪的有效射程，最多只有八十步。”说着一指那支线膛型隆庆式道：“不过能发挥出长形弹丸威力的，是这种枪，不妨试一试。”
戚继光便依言，先退到一百五十步外，瞄准，命中。再退到一百八十步，再命中……再就不能往后退了，因为院子就那么大了。但吴兑很有信心地说，准确命中二百步内的目标，是没有问题。
结束了枪械演示，回到议事厅内，众位将领还无法从方才的震撼中走出来……这种前所未有的快、准、狠的隆庆式，足以让步兵能够打出足够密集的弹雨，即使面对骑兵的冲锋也不再是软弱无力的了。有些人不禁开始想入非非，幻想自己的部队手持隆庆式，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美梦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吴兑道：“吴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换装这种隆庆式啊？”
吴兑摇头道：“还没有计划。”
“大概给个时间也行啊。”众人也七嘴八舌道：“总得给个盼头吧。”
吴兑看看沈默，这个问题不是他能回答的。
沈默搁下手中的茶盏，微微笑道：“诸位，谁跟你们说，要换装这种枪了？”
“在军演上都展示出来了，不列装干啥？”马芳仗着面子大，嘿嘿笑道。
“那叫震慑，懂吗？”沈默似笑非笑道：“那几枪是打给看那些土司头人们看的，你们只是跟着沾光而已。”
“那末将就不懂了。”马芳大睁着眼道：“这么好的枪，干嘛不给装备？”说着嘿然笑道：“见了这‘隆庆式’后，谁还用那种破烂鸟铳。”
“对不起。”沈默轻轻摇头道：“你们大多数人的部队，还是得用鸟铳作战。”
“为什么？”马芳急了。
“怎么和阁老说话呢！”谭纶赶紧叱责道。
沈默摆手示意无妨，对马芳淡淡道：“你只知道这种枪好，却不知它要花多少钱……”
“是啊……”那边吴兑赶紧接上介绍道：“别看这条枪不起眼，可要想造出来，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别的不说，单说这枪管。”说着望向戚继光道：“元敬兄对我大明的鸟铳最有发言权，你说我们原先的枪管，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不小。”戚继光轻叹一声道：“易生锈不说，还容易炸膛，而且枪管也不直顺，只能打哪算哪。”
“是的，我们大明的鸟铳，之所以无法与西洋火绳枪相比，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铁材质量不行。”吴兑叹息一声道。
“这个问题，在当年抗倭时，末将就察觉到了。”戚继光点头道：“我们的兵器总是能被倭刀砍断，堂堂大明天朝的炼铁技术，竟然比不过一区区倭国，真要羞煞国人。”
“不是技术不如人。”吴兑摇头道：“这两年，我们考察了泰西、大食的十几个产钢国家的冶铁技术，发现他们的工艺，都落后于我大明上百年。”说着苦笑道：“包括佛朗机和西班牙，都是这样子。”
“那为何我们的火枪会落后呢？”戚继光不解问道。
“有两个重要原因。”吴兑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我国缺乏高品位的铁矿石。兵部派员考察了全国十五个大的炼铁工场，发现他们所用的铁矿石，杂质的含量都比较高……”
“准确的说，是磷与硫含量都比较高。”沈默淡淡说道，在他后来那个时代，勘探技术那么发达了，中国还是找不到高品位的铁矿，依然要从国外大量进口铁矿石。他估摸着那时候的科学力量都解决不了的事情，自己这个文科生，就连想都不要想咯。
“另一个原因，就是炼铁的燃料问题。日本也好，大食、泰西也罢，但凡能出产好钢的地方，都是用木炭炼铁。其实我们华夏，自古以来也是采用木炭炼铁，虽然在宋明之后改采煤炭炼铁。但其实本质原因，不是技术的进步，而是由于北方林地日益枯竭，木炭的供应无法保证，只能大量采用煤炭炼铁。”吴兑轻叹一声道。
“我们的煤，和铁矿石一样，也都是高磷高硫的。”沈默接着道：“在这种煤炭的影响下，就造成了铁质的急剧恶化。在应用方面，含硫太多的铁管容易炸裂，含磷太高的铸铁性脆，作为刀剑容易断裂，用来造枪炮，容易炸膛。这个对造枪的影响最大，因为造枪不能像造炮那样，用较厚的管壁厚度与较大的重量来弥补。”
“目前，这个问题解决办法有三。”吴兑道：“一个是用铜代替，但那个成本就高了去了，而且大明同样缺铜，根本没有量产的可能；二是不惜成本的反复锻造，要达到泰西枪管的标准，我大明产的生铁，十斤才能锻出一斤精铁，五六斤精铁才能做一支鸟铳。这个成本也不低，而且太费时。”
“还有第三个呢？”尹凤追问道。
“就是从国外进口铁矿石，在国内用木炭炼铁。”吴兑道：“目前隆庆式所用的铁材，都是通过这种方法，在芜湖冶炼出来，然后运到京城来的，这样的成本其实最高，但却是目前唯一能量产的方式。”说着给出个数字道：“目前一支隆庆式的造价是五十四两白银，日后最低可以降到五十两，其中这铁管子就占七成价。”
“那不成纯银打造的了？”众将咋舌道。
“所以在没有解决原料问题之前。”吴兑给出了最后的答案道：“隆庆式的产量，只能在每年一万支……不是兵部造不出更多，也不是没有那么多的铁矿石，而是朝廷没钱。”

第八四一章 西北望（下）
铁矿石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禁运品，尤其是高品质的铁矿石，更是被各国视为禁脔。虽然这世上没有用钱办不到的事儿，但这成本也忒高了点。所以在材料问题解决之前，除非朝廷加大投入，否则都没可能再扩产了。
回到实际，一万支枪，能装备多少军队？如果是平时，人手一枪自然没问题。然而如果是战时的话，哪怕频度烈度都不高的战争中，就算后勤补给源源不断，也最多只能武装五六千人，这相对于九边目前几十万人马来说，已经不能用狼多肉少来形容了……
所以对这一万条枪的归属，每个总兵都态度强硬，就算不能独吞，也必要从中分一杯羹，就连一直自持身份，没有说话的总督，都有些坐不住了。
沈默坐在大案后，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一群将领，心中自然恼火……都是领着数万人马的大将，眼皮子还没这么浅。就算枪再好，也不至于争成这个鸟样！其实表象的背后，是深蕴在目前军队系统中的尖锐矛盾……原先，虽然各镇武将早就各成体系、互不相容，但总算还是和睦相处，争抢资源的事情，都是交给各自的总督。总督抢到了，然后各镇之间再相互抢，好歹还算有个规矩。
但现在连规矩都没有了，彻底乱成一锅粥，究其原因，还是边军、京军、和南军之间的矛盾。大体说来，就是‘边军看京军和南军不顺眼，因为他们的待遇和补给，都比自己好；南军瞧不起边军和京军，因为他们老打败仗，还得靠自己背井离乡来帮忙才能稳住局势；京军则对边军和南军保持着一贯的优越感。’三家都这样想，自然都要事事占先，且都不肯吃亏了。
三个和尚没水吃，真是至理名言啊！
沈默不太会解决矛盾，但他有一手搁置矛盾的绝活，于是把脸色沉下来。
虽然众将在吵嚷，但其实都留了一分清明，见沈阁老面有不快，朝中马上就安静下来。
“怎么不吵了？”沈默似笑非笑道。
众人愈发大气不敢喘一下。
“都是总兵、都督了，为了几杆破枪，就争成这样。”沈默的声音转冷道：“这里到底是白虎节堂，还是你家菜市场？！”
“大伙儿也都是为了更好的打鞑子……”马芳壮着胆子小声道。
“难道你马王爷连胜俺答，是靠这隆庆式？”沈默瞪他一眼，再望向众将道：“还是你们没有隆庆式就守不住各自的防区了吗？”
“当然不是……”众人摇头道。
“那都乖乖坐着吧。”沈默站起身道：“边事如天，这次却把诸位从防区统统叫回来，想必你们已经猜到，不可能单单为了一场军演！”
“是！”众将纷纷起身，跟在沈默身后，到了后进的会议室内。
※※※
会议室外有锦衣卫严密把守，各位总督、总兵只能只身进入，一个随从卫士也不能带。室内的窗户，都用厚厚的绿色呢子窗帘遮住，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但几十盏无烟琉璃灯，却把室内照得一片通明，亮如白昼。
待众将就座后，沈默命人将北面墙上的帷幕拉开，一副巨大的九边边防地图便显现出来。看到这幅地图，所有人都知道，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
“诸位肯定对这幅地图不陌生，对，这就是‘大明九边边防图’。”沈默的声音响起道：“国初，我太祖皇帝驱逐鞑虏、光复中华，将残元势力逐往漠北，然而元顺帝北出渔阳，旋舆大漠，仍有引弓之士，不下百万众。为了巩固初建的政权，消除残元势力的威胁，太祖数次用兵大漠，但效果不佳。不得不改变策略，以防御为主。在东起辽东鸭绿江，西至甘肃酒泉，绵亘数千里的北部边防线上列镇屯兵，先后设辽东、宜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蓟州、山西、固原九个重镇，时称‘九边’。并在长城以北设立了大宁、开平、东胜卫，三个军事前哨，以防蒙古南进，形成自辽以西数千里，声势联络的军事格局。”
“之后二祖依托九边，数度北伐，使大明边境得享几十年安宁。然而土木堡一战，我大明精英丧尽，皇帝北狩，从此与蒙古人的攻守易位，每年都要遭到蒙古各部的侵扰。且自天顺以来愈演愈烈，九边每年都要遭到上百次的入侵，鞑虏频频深入内地，烧杀抢掠，甚至逼近京师，天颜震动！”沈默望着在座众人道：“身为边镇将帅，诸位对此心知肚明，不知有何感想？”
众将都低下头，心说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上任之后，请各边抚按兵备，协助兵部对九边现状加以调查。”沈默冷冷望着众将，不留情面道：“调查结果令人难以接受啊！各镇城操、巡边、备冬各枝人马，原额数目虽多，却脱逃甚众，缺伍十之三四；其见存者身无完衣、军器缺坏、马匹瘦损，饥寒困苦之状，见于颜面！如此军队不哗变就不错了，又何谈戍边？”他的目光在众人面前巡梭道：“至于沿边一带城堡，粮、料、草束俱无蓄积，有亦不多。至于军马器械，更是大都老弱瘦损、朽钝不堪之甚。甚至有的卫所士卒，手持自削木棒巡逻！我想问问在座诸位，这到底是谁之过？是朝廷少做了预算，兵部克扣了粮饷，还是被各镇将领层层扒皮了呢？还有那些军屯，土地是自己长脚跑掉的，为什么就从各镇的账册上消失了？到底流到哪里去了呢？”
众将被他说得冷汗直流，心说难道不是动员大会，而是要审判我等？这时候不能再沉默了，众人互相望望，最后目光都落在了谭纶身上，央求这位兵部侍郎、宣大总督，能为他们说几句公道话。
“中堂大人息怒……”谭纶只好硬着头皮道：“有些问题流弊百年，积习难改，我等虽然号称总督、总兵，但在积习面前，也是渺小。我们也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可要是真敢下手开刀的话，恐怕隔天夜里就要暴死军营了。”说着轻叹一声道：“究其原因，朝廷会将中高级将领全国调任，但参将以下，往往一生不离故土，这些人世世代代在一地，通婚繁衍，子孙又接任其职，如此已经有将近十代，早就结成了铁板一块。”顿一顿道：“方才中堂大人说到屯田去了哪里，就去了这些人家里，不信您调查一下宣大、甘宁一带的地主，大都是这些中下层军官的家族。”
众将连忙附和道：“是啊，中堂大人。我们反而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原因很简单，一旦边防失守、京师震动，被杀头治罪的是我们。不信您看看近几十年来的督抚、总兵名单，有几个是得以善终的？自打当上这个总兵官，我们朝夕忧惧，唯恐边防差池，祸延子孙，哪个还有狗胆去克扣军资，盘剥士卒？”
一时间，都成了代人受过的可怜人儿，哪还有方才的骄横气焰。
沈默不动声色的任其大倒苦水，待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才语调平淡道：“那我就看不懂了，既然诸位有这般苦楚，为何还对南军北上如此抵触呢？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来帮你们御敌的吗？”
众将恍然，原来沈阁老绕这么大圈子，是为了这事儿啊。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又岂能自打耳光？只能以‘边军不喜欢客军，客军也瞧不起边军，双方混在一起，难以管理，担心时间长了，会出大问题的。’
“那就让边军内守城市，客军外据要塞，双方不要相见嘛！”沈默当即拍板道：“兄弟之间合不来，还要分家呢，又何苦将他们强扭在一处呢？”
众将脸色微变……其实南军和边军的矛盾根源，就在于两军贫富太过悬殊。虽然在沈默的强力干预下，边军现在改由巡抚衙门按月放支，基本上能保证每个月领到饷，但每石只给银三钱，依然还是不敷食用。更不要提装备、军械的供给了。
反观南军，因为按照沈默的要求，采用了‘本省供子弟’的政策，即是说，浙兵的粮饷兵器由浙江供给，闽兵的兵器粮饷由福建供给，而且由于都是募兵，所以饷银数倍于边军，并从不拖欠。至于装备更是夏有夏衣、冬有冬装，一年四季衣甲整齐，就算有拖延，也很快就补上了。
国人有病，不患贫而患不均。两军如此巨大的反差，自然引得边军大为嫉妒，而武将们又借机祸水东引，把麾下将士吃不饱、穿不暖的原因，归咎于这些可恶的‘南蛮’身上……说他们因为距离南方太远，运费高昂，所以都不从本省调运物资，而是由官员携款在北方大肆采购，就地补给。不仅导致物价飞涨，还把有限的物资都抢光了，所以他们边军才会愈加贫困云云。
在这种别有用心的煽动下，边军和客军的矛盾日益尖锐，几乎每天都有打架斗殴的事件发生，甚至人命案子也屡见不鲜，在这种严重的对立气氛下，就连诸位总兵都不知不觉陷了进去，这才有了起先争枪的那一幕。
※※※
哪怕已经贵为次辅，沈默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除非他能说服东南，连边军的军费一起出了。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就算他是东南王，也得先站在东南的立场上想问题，一旦做出这种被认为是严重背叛的决策，离着被东南的官绅大户抛弃就不远了。
他只能先采取隔离的方法，将边军和南军分开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众将闻言也觉着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眼不见为净嘛，看不见的话，就会少很多不平。于是纷纷答应，回去就这么干。
但也有独立思想的，一直很沉默的蓟辽总督曹邦辅出声问道：“这样平时还行，但要是一旦遭遇大战，恐怕难以形成合力。”
“说的不错。”沈默点点头，望着他道：“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曹邦辅摇摇头，从根本上，这是南北方财力差距的体现，根本无法靠人力弥补：“不用南兵，边防不固，用了南兵，无力进取，大明的事情总是让人无奈。”
“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饭嘛。”沈默一挥手，坚决道：“所以我们接下来几年的战略，就注定了不能全线开花！只能有攻有守！”
如果一开始就这样说，众将肯定是要炸锅的，谁愿意看着自己当背景，给别人出风头？但现在，让他一番揉捏之下，众将都觉着是这么个事儿，竟没有人表达意见。
见场面被彻底控制住，沈默端起茶盏喝一口，感觉茶水微凉，不由眉头轻皱道：“其实要是稳妥起见，现在应当养精蓄锐，等十年之后，再和鞑虏决战。”
众将纷纷点头，是啊，如果能有十年养聚，边军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战不能战。到时候兵精粮足，还会嫉妒南军作甚？而且十年后，俺答就七十岁了，黄土埋到脖颈，全埋也说不定，等一代天骄老朽之后，蒙古很难再出一个能凝聚各部的领袖，八成是要重新分裂的，到时候各个击破，难度自然小很多。
‘说实在的，大明还没有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这是众人的心声。
“我知道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俺答老死的身上。”沈默重重一拍桌子道：“把希望寄托在敌人被时间杀死，这是懦夫的举动！万一俺答要是长命百岁，难道我大明还要忍他蹂躏四十年？”

第八四二章 千骑卷平冈（上）
对于军人来说，寄希望于对手被时间击败，是耻辱的想法。但对于政治家来说，只要结果符合心意就行，至于实现的方法如何，根本不重要。所以沈默的豪言壮语，只是对将领们而言的，内阁之所以会选择在此时开战的原因，他并没有说明。
实际上，内阁的改革仅在试行阶段，就遭到了各方面的强力抵触，如果到了全面推行阶段，局面会不会彻底失去控制，谁也说不清。想要度过这最危难的展布期，内阁无疑要极力加重权威……在大明这种政体之下，除了皇帝的全力支持外，还得让朝野上下都老实闭嘴，乖乖听话才行。
皇帝自然是支持师傅们的，可要想堵住朝野诸公的嘴，就连皇帝也办不到……别说隆庆，纵观国朝历史，除了杀人如麻的二祖勉强可以做到，其余任何一位皇帝都做不到。
皇帝都做不到，做臣子的自然更做不到。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国家进入一种低烈度的战时状态了……这种状态的最大特点，就是严刑峻法，少议高效。内阁可以公然集权，也没有人敢乱说什么，而又因其并非全面战争，即使失败了，也不至于无法收拾。
当然以高拱沈默张居正的智慧，绝对不可能单单因为改革需要，就一意孤行发动战争……那是疯子不是改革家。事实上，他们是经过反复斟酌，认为此时进行一场局部战争，是有可能取胜，并扭转大明边防的被动局面的。
首先，现在是蒙古人几十年来最虚弱的阶段。最近几年来，明军各边频繁以小股骑兵出击捣巢，杀虏家口，赶夺马匹，尽烧边外野草，致使蒙古各部部民冬春人畜难过，人口财产都损失很大。这种小刀割肉的方法，不知不觉中，便将蒙古边境部落的实力削弱了不少。
而在蒙古方面，俺答棘手于兀慎部的敌意……这个兵强马壮的部落，亘在大明边境与俺答之间，一旦他像往常一样，率大军入寇大明，就得担心会不会被兀慎部抄了后路，或者被他们踹了王庭。所以兀慎部的问题一日不解决，俺答便如鲠在喉，无法分神他顾。
而且祸不单行的是，自嘉靖末年开始的持续自然灾害，同时困扰着俺答汗统治下的蒙古各部，比如他王庭所在的呼和浩特，以及毗邻的板升地区，已经前后五年，几乎持续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奇寒的冬季使大批的牲畜冻死，而少雨的春夏，则使牧草生长困难，加上明军人为的破坏，使蒙古人的生计大受破坏。为了维持部落生存，俺答不得不忘记自己曾定下的‘善待归降汉人’的政策，默许蒙古人对板升地区归附汉人的掠夺。
汉人的庄稼本身就减产严重，又被蒙古贵族横加抢掠，日子愈发难过。隆庆改元之后，沈默授意当时的宣大总督霍冀，上奏朝廷请悬赏格，优录板升降人，以削俺答实力。朝廷准奏之后，悬赏便很快传遍了整个板升地区，使不少人萌生南归的念头，并很快便有人付诸行动。
第一批来归的汉人中，白春等五人各有部落，产畜饶富。至是各率众来归，其余携家带口、零散出逃的也不在少数，朝廷尽宥其罪，并授予白春等人卫百户，任其择地而居……反正边境一带就是不缺地方。如此一来，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便放下心来，也生南归的念头，致使板升地区的民心大受动摇。
种种迹象表明，现在是二十年来，俺答最虚弱的时期。被沈默齐聚在兵部职方司的高参们一致判断，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再过几年俺答必然会缓过劲儿来，到时候大明必然会丧失这得来不易的主动权，再也没有资格像现在这样，在战与不战之间徘徊了。
那就克服万难打一场吧，赢了，给大明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输了，再说输了的……
※※※
“我们的战略是。”沈默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回荡：“东线采取守势，中线积极防御，全力在西线取得突破！”说着他手中的指挥棒，落在了地图中的黄河几字弯上。那里便是‘天下黄河、唯富一套’的河套地区……
他这坚定的一指，登时让满室众将血脉贲张、呼吸粗重起来。那是‘复套’啊！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能让大明人血脉贲张了！
河套，就是指黄河三面环绕的地带，因为形似套而得名。该地区由于靠近黄河，有优越的自然条件。千里沃野、宜农宜牧，乃是整个西北难得的富饶之地。更重要的是，此地北与浩瀚的蒙古高原一河之隔，南倚中原内地，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乃中原政权与游牧民族必争之地。
如果中原政权占据此地，则三面阻河，敌难入寇，而我易防守，如此可以最小的代价稳固两千里西北边境，使甘陕内地不惹刀兵。但如果被游牧民族占据了河套，则两千里边境洞开，敌骑来去自如，而我军无险可守，疲于奔命，也无法阻挡其内侵。
所以自古以来，河套地区就是游牧民族和汉民族间相互征伐的主战场。毫不夸张地说，河套的得失，关系到明王朝的安危存亡。
元灭明兴之际，太祖朱元璋反复遣兵扫荡，始将蒙古势力逐出黄河，赶往漠北。为了加强对此地的控制，太祖置东胜卫于河外，并置丰州、云川、兴和、镇虏、玉林等卫，皆驻有重兵，用以环卫河套，构成一捍御蒙古南下的坚固防线。大明驻兵东胜，因河为守，使榆林、延绥诸边不被兵革之祸者，垂六十年。
毋庸置疑，东胜卫的设立，曾有效地抑制了蒙古渡河入套。然而在靖难之役中，部分蒙古部落支持朱棣，屡立战功。在夺取天下后，朱棣主动辍东胜以就延绥，将防线后撤数百里以表谢意。
在当时朱棣看来，蒙古人已经被打成了孙子，自己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却没想到这对自己的不肖子孙来说，失去了河套之险后，便则以一面之地遮千里，先天就陷入了战略被动。起先，二祖余威尚在，蒙古人还不敢南渡黄河，直到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后，东胜落于也先之手。迫于形势，明朝将大同以西之玉林、云川等卫尽行内撤，黄河以北屏蔽全失，失去了阻遏蒙古部落进入河套的最后屏障。
至是，套中六七千里沃壤尽归蒙古。外险尽失，宁夏屯卒反备南河，此陕西边患所以相寻而不可解也。蒙古诸部乃乘虚而入，开始大规模进驻河套，又以河套为依托四出攻掠，使明朝北部边防全线吃紧，陕西边患殆无虚日，八郡之民疲于奔命，大明边事遂无可救药……所以‘东胜之不守，藩篱自撤，大为失策。以至河套不复、无险可守，日事干戈百有余年。’这已经是大明妇孺皆知的共识，克复河套也成了几代大明君臣的毕生夙愿。
到了成化年间，在大学士李贤的支持下，总制关中军务的王越复议搜套复东胜，以图大举，廷议从之。后朝廷又三遣大将出师，直到成化九年秋，王越以轻骑袭‘套寇’于红盐池，擒斩千余级，尽烧其庐帐而还。受此打击，套内北元诸部皆渡河北去，边患稍息。
但是，这种状况仅维持了二十年左右。弘治年间，鞑靼部一代英主达延汗，即明人称之为‘小王子’统一蒙古各部，势力大增，复拥众入河套驻牧。在其指挥策动下，蒙古各部声势大涨，频频入寇大明，官军面对如此强劲的对手，只能顾此失彼，疲于应付，根本无法阻止蒙古诸部的入犯。
到了武宗正德年间，大明起用右都御史杨一清总制宁夏、延绥、甘凉军务，于是杨一清请复守东胜，主张‘因河为固，东接大同，西属宁夏，使河套千里沃壤，归我耕牧，则陕右犹可息肩。’然而杨一清刚刚扭转了战争的被动局面时，却因忤刘瑾遭罢，其议遂寝。此后，北方蒙古诸部屡屡入寇，动辄聚众数万，杀掠甚惨。而朝廷所任命的封疆大吏多系庸碌之辈，直到嘉靖初年，小王子病死，曾铣出任三边总督，大明才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当时蒙古各部四分五裂，互相为敌，自顾不暇。而大明经过嘉靖初年的拨乱反正，已经恢复了元气，综合分析形势之后，曾铣上书朝廷，请求出兵河套，并提出了完整的复套计划，被朝野上下认为可行，嘉靖皇帝也是支持的，于是掀起了一股复套的热潮，九边将帅皆摩拳擦掌，誓要恢复河套，完我金瓯！如果彼时君臣一德，将帅同心，经过数年的充分准备，大张挞伐之威，曾铣的计划是完全可行的。可惜后来风云突变，反复无常的嘉靖在决意之前突然犹豫，担心一旦战败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时任首辅的严嵩抓住机会，怂恿皇帝搁置‘复套’之议，以此打击全力支持此议的首辅夏言。后来更是授意仇鸾构陷曾铣，并以‘廷臣结交边将’的罪名，将夏言拉下马来。
嘉靖二十七年，兵部尚书、三边总督曾铣被杀。是年秋，蒙古诸部相率入寇大同、宣府，严嵩多次以边警激怒世宗，谓：‘此夏言、曾铣开边启衅，故报复耳。’嘉靖遂令将夏言弃市。在此期间，不少大臣与督抚边将都因复套之事遭受了打击，朝中大臣参与议复河套者悉夺俸，言官廷杖有差，巡抚谢兰、张问行、御史盛唐等人，均遭贬黜……
至此，朝中再无人敢议‘复套’，使大明失去了掌握战略主动的黄金机会，加之嘉靖与严嵩等人对边事缺乏远见、措置无方，对蒙古诸部请求通贡互市问题态度消极，缺乏变通，使各边境形势日益恶化。嘉靖二十九秋秋，俺答汗纠集蒙古诸部大举入犯，薄近都城，严嵩认为‘败于边疆尚可欺瞒，败于京城无法掩饰’，于是不许军队出战，任俺答在京师附近大肆抢掠，最终饱掠而去，是为震惊中外的‘庚戌之变’。
后来，俺答汗不断派人请求通贡互市，也表现了与大明改善关系的诚意，但因为庚戌之耻，难以释怀，均被嘉靖拒绝。从此，边境战火再起，虏患日烈。俺答汗率蒙古诸部屡屡犯边，宁夏、甘肃、大同、宣府、延绥诸边镇岁无宁日，边将死难者日多，百姓被杀者更是不可胜纪，终嘉靖之世，北疆一直笼罩在硝烟弥漫之中。
这种状况，直到严嵩去职、徐阶当政后才有所改变。可见，议复河套的失败，对大明北疆防御产生了多么不利的影响。而在座诸将，在曾铣提议复套之时，便大都在九边服役，虽然那时只是中下层军官，但仍然对当时各镇厉兵秣马，只等一声令下，便灭此朝食的昂扬斗志记忆犹新，也同样对议复失败，曾铣被害而痛心疾首、深以为憾。
这些年来，多少前辈上司，临死之前念念不忘的，不是自己的子孙后代，而是生不能复河套川，死无颜见曾大帅！
‘复套’，已经因为承载了太多代人的夙愿，而变成了烙在大明人心中的一个情结。
所以沈默一提出‘复套’，那些东南的财主们，就愿意支付子弟兵的军费；所以沈默一提出‘复套’，在场的众位将帅全都按捺不住，一反常态的争相请战！
“中堂大人，一定要让末将去啊！我曾经在曾大帅帐下效力，对那里熟得不得了！”
“阁老，要用末将啊！我爹临死前，让我指天发誓，如果朝廷有复套那天，一定要奋勇争先，哪怕当一名马前卒，也要站在复套的战场上！”
“督帅大人，您把俺从四川调来，就是为了复套的吧，肯定不能少了俺！”
“论起捣巢奔袭，俺老马数第二，大明就没人敢数第一，大人，您能不带我去？”
望着争先恐后的将军们，沈默笑了起来，军心可用，军心可用啊！
※※※
待众将激动之情稍定，沈默才笑道：“诸位积极请战的心情可嘉啊，但是九边战线绵长，都去收复河套了，那宣大前线谁来守护，蓟镇京师如何拱卫？”顿一顿道：“所以，肯定是要有分工的。”
众将顿时屏息凝神，巴望着沈默，希望他能点将点到自己。
“收复河套，三边驻军的力量是不够的。”沈默淡淡道：“为此朝廷已经在三年之前，便从京军三大营选锋，充以南军，以及招募的新兵，编成了选锋十营，花费巨资加以训练。练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次就用他们支援三边了！”
沈默话音一落，会议室内嗡得一声，众将又一次按捺不住了……戚继光、李成梁这些选锋营的将领，以及刘显、李锡、姜应熊等三边将领，自然心中暗爽。至于王崇古、陈其学这二位三边督抚，因为早就知情，尚能保持宠辱不惊。
但其它两位总督麾下的将领就不干了，大声嚷嚷道：“凭什么让他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家伙出风头，我们不干！”
“谁说戚将军没上过战场！”戚继光含蓄，李成梁却是个不吃亏的，针锋相对道：“戚将军百战百胜的名头，是自封的吗？”
“那是在东南，和土匪似的倭寇打，算什么本事？”
“在万全右卫也是和倭寇打吗？”
“那也靠了我老马使出老命去诱敌，不然鞑子是傻得吗？迎着头往车阵上撞？”
“够了！”双方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沈默拍案大喝一声，顿时让场面一滞。他盯着马芳道：“德馨兄，你是不是输给我一个承诺？”
“啊……”马芳顿感不妙，但那天众目睽睽，证人都在场，岂能赖账，只好吞声道：“是。”
“我现在就要你答应我，帮着谭部堂把宣大守好。”沈默一字一句道。
“大人……”马芳郁闷道：“您也太狡猾了吧……”
“怎么，马王爷不是一个吐沫一个钉，要食言而肥了吗？”沈默激他道。
“当然不是……”马芳垂头丧气道：“可是防守从来不是末将的强项，没有我，总督大人和老尹也能做好。”五六十的老头了，像个孩子似的央求道：“大人，就让我去河套吧。”
“德馨兄。”沈默也软化下态度，走到那面地图前，语重心长道：“你看看，俺答的王庭在哪里，离着黄河也就是一天的路程。而河套又是他经营已久的腹地，如果没有人能牵制住他，他一定会率大军南下渡河，支援河套诸部的，到时候一场对河套的局部战争，就会演化为和俺答的全面决战。真到那一步，胜负难料不说，朝廷能吃得消吗？”
见马芳低头不语，沈默继续道：“这次作战，蓟镇的兵被抽掉了一半，支援三边。为何不动你们宣大的部队，原因就在这里。朝廷需要有一支强大的力量，在宣大方向牵制俺答。一旦他敢派大军南渡黄河，你们就立即起重兵直逼呼和浩特城。拿不下河套，我们拿下呼和浩特，一样是一场大胜，就看俺答愿不愿意做这个交换了！”

第八四二章 千骑卷平冈（中）
“这事儿别人确实干不了……”马芳终于点头答应，不再非要加入复套大军了。
将宣大这边安抚下来，沈默又望向曹邦辅及其麾下众将道：“把戚继光和李成梁抽走，防卫京师的重担就落在你们肩上了。”
曹邦辅默默点头，他这个总督所防备的方向，主要是辽东的土蛮部和兀良哈三卫，论实力肯定不如俺答，但更加凶残贪婪，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渔利的机会，自己面临的压力肯定小不了。
沉吟片刻，他低声道：“我只能向朝廷保证，不让大队的鞑虏侵扰京畿。”
“这就足够了！”沈默重重点头道：“只要能做到，就是大功一件！”
为各镇分配完任务后，沈默昂首沉声道：“诸位，虽然分工不同，但我们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实现几代前辈未竟的事业，驱逐鞑虏，收复河套！为此恳请诸位和衷共济、精诚团结，只要完成各自的任务，来日庆功之时，便皆是我大明首功之臣！”
众将轰然应声，立誓不辱使命！
※※※
第二天，大军集合，皇帝讲话，表彰夺魁的部队，鼓励众将士刻苦训练、奋勇杀敌，然后便宣布军演圆满结束。
军演之后，皇帝与众臣起驾回城。各路大军也打点行装，各自返回驻地。
然而在回京的人群中，看不到内阁次辅沈默。原本应该返回保定的选锋十营也悄然改变了方向，混在固原、榆林、延绥等镇的队伍里，一起向西开拔。
当日傍晚大军下营时，沈默才穿一身不起眼的五品官服，出现在了王崇古的总督大帐中。
“这许是国朝最低调的一次大军出征了。”王崇古早就守着一桌酒菜等在帐中，看到他这样出现，虽然不意外，却也分外感慨道：“堂堂节制九边的督师大人，竟要在自己的军营里白龙鱼服。”
“你以为蒙古人真是瞎子？”沈默洗了把脸，接过陈其学递过来的热毛巾，在面上捂了捂道：“他们有白莲教帮忙，对大明境内的事情了若指掌。”
“也幸亏白莲教的信徒多是贫苦人，不然这么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就算借着阅兵的幌子，也瞒不过明眼人的。”陈其学的年纪比沈默和王崇古都要大，资历也比他们老，在陕西巡抚任上干了八年，政绩卓著。当初三边总督出缺，人们都以为他必然接任，谁知却被王崇古从天而降，挡在了前头。但这位老先生很有长者风度，既不摆老资格，也不消极怠工，依旧兢兢业业的当好他的巡抚，协助总督处理三边政务。因此深得王崇古的尊敬，沈默也很敬重他。
“不求能瞒他们多久，只要能保证首次进攻的突然性，就值了。”沈默稍加推让，在正位上坐了。陈其学也入席，与王崇古东西昭穆而坐，但王崇古执意把盏，也只能随他去了。
因为是在军营，三人只是稍稍喝了几倍便不再饮，不过行军一天，即使是贵为督抚也一样只吃了些干粮点心，都饿得前心贴后心，所以饭量都比平时大了不少。
填饱肚子后，亲兵撤去杯盘，擦净桌子，上了茶水，便悄然退下。
王崇古把一副皮制的三边地图展开，铺在桌上，上面用红黑两色的笔迹，密密麻麻标注着一村一堡的地名。黑色的，是大明控制的区域，红色的，是鄂尔多斯部的地盘，双方势力范围一目了然。
明蒙在河套的分界线是榆林边墙。这道边墙以榆林镇三十六堡为中心，东起清水营紫城岩，西抵宁夏盐池东北，延表二千余里……其实就是沈默曾经那个时代，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与陕西省的分界线。
虽然知道沈默对套虏的情况肯定不陌生，但作为开场，王崇古还是简单为他介绍道：“河套以内的鞑虏，都是俺答兄长、蒙古济农衮必里克的族众，统称为鄂尔多斯部。衮必里克死后，他的儿子诺颜达拉继承了其父济农的位子，却无力压服其兄弟，要不是有其叔父俺答镇着，恐怕兄弟九人早就打成一团了。”
“后来在俺答的调解下，兄弟九汗分析另居，甚至狼台吉等几人率部过了黄河，散处河西，鄂尔多斯部的势力更是分散。加之诺颜此人又缺乏统驭能力，素无威望，就更加衰弱了。”王崇古喝口茶水，在地图上指点给沈默看道：“目前在河套地区，诺颜占据我们曾经的东胜右卫，以之为汗庭。他的二弟拜桑占据达拉特，三弟维达尔玛占据鄂托克；四弟诺木塔尔占据乌审；五弟布扬古占据准格尔；六弟班扎拉占据乌拉特；七弟巴特占据锡尼；八弟阿穆尔占据伊金霍洛，九弟鄂克拉占据鄂托克。这些部落都不算大，最大的自然是诺颜部，有六七万人口，控弦过万人；最小的班扎拉部，才万余人口，控弦两千而已，其余部落在两者之间，大都是三五万人，控弦七八千的样子。全体动员的话，总计兵力应该在六七万左右。”
“真够唬人的。”沈默端着茶盏，嘿然笑道。
“确实只是唬人而已，如果他们兄弟能齐心协力，我们根本不会打他们的主意。”王崇古点头道：“可从地图都能看出来，除了阿穆尔的部族紧挨着诺颜的王庭之外，其余兄弟都离得他远远的，看起来是在拱卫他，实际上是不愿受其管制。就连阿穆尔，也不是为了拱卫诺颜这个济农，而是肩负守护成吉思汗王陵之职，没法远离而已。他们兄弟之间关系恶化，早已经积重难返，不可能形成合力了。”王崇古说着苦笑一声道：“但这样一来，这些部落散落在方圆六七千里的草原之内，让我军进剿捣巢的难度大增。”
“这段边墙为何没有变化？”沈默沉吟片刻，指着神木县以北的一段边墙道。
“哦，是地图上还没来得及改。”王崇古道：“从下官到三边不久，便开始按照大人的意思将这段边墙不断向北扩建，如今已经是这个形状了。”说完用指甲在那段边墙上，向北画了一个夸张的弧线道：“实际情形只多不少。”
边上的陈其学补充道：“向西北方向足足扩进了四十里。”
“蒙古人什么反应？”沈默问道。
“他们只以为我们是在争地皮，而这一片地区十分荒芜，不适宜放牧，所以除了有斥候偶尔过来探看外，并没有引起他们更多的注意。”陈其学道。
“很好，这里就是我们攻势发起的地方了。”沈默一指点在那个边墙突出部道：“这回我们不费力搜套了，直捣虎穴，先拿下东胜再说！”如果会看的地图的话，你会惊诧的发现，这处边墙距离东胜已经仅有百里之遥了。如果骑兵奔袭的话，仅仅半日便能抵达！
“但是伊金霍洛的阿穆尔部，就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他们虽然不是王庭的守卫，但一定会拦截我们的。”王崇古忧虑道：“这个给成吉思汗守灵的部落战力十分强大，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要操心了。”沈默却不负责任地笑道：“我们统帅部，只管下达任务，如何去完成，还是让将军们去烦恼吧。”沈默一直相信，如果身为最高统帅，连战术上的事情也要操心，必然会影响到他对大局的掌控，而且也干扰将领们的发挥。
所以他当统帅，只考虑战略层面上的问题，至于具体战术嘛，就交给戚继光、李成梁来搞定了……
“好吧……”王崇古却以为他已有定计，不愿详谈。便笑笑道：“既然您对他们有信心，那我就相信他们一回。”
又商谈一会儿，三人便各自回帐睡了。次日一早，继续行军，然后晚上安营休息。一路无话。
大军行军速度不快，抵达山西镇后，又与三关的部队举行了一场联合演习，在关外轰轰烈烈操演了七天，令对面的蒙古人着实紧张了好长一段时间。
然而那些紧盯着这些明军的眼睛，却没有注意到，在三边军队临时驻扎的偏头关大营中，其实还有一半人马并未出动演习，而是一直安静的做一件事，那就是休息。
等到大军操演回来，稍事休整，便开拔离开偏头关，从河曲县架起的半永久浮桥上渡过了黄河，回到了甘肃境内。
进入甘肃后，大军无声的分为两路，一路带着满身的疲惫，回榆林休整。另一路却精力充沛的沿着边墙，往那处突出之地去了。

第八四二章 千骑卷平冈（下）
十月的草原，天高云淡，雄鹰翱翔。如果能借助鹰的眼睛，俯瞰地上的千里河山，便能很清晰看到一条蜿蜒的长城，横亘在黄河的几字弯上，将鄂尔多斯高原和关中平原分为两界。长城以南，是大明榆林镇、延绥镇的防区，长城以南，是鞑靼鄂尔多斯部驻牧的广阔草原。一条南北走向的乌兰木伦河，却贯穿了草原和平原，使世代为敌的两个民族，不得不尴尬的共饮一江水。
现在正是深秋季节，鄂尔多斯草原呈现出养眼的金黄色，乌兰木伦河像一条亮银色的腰带点缀其间，给这一望无际的草原增添了许多活泼。水清天蓝，几群膘肥体壮的牛羊，徜徉在河畔的草地上，抓紧时间大嚼丰美牧草，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做着最后的准备。
一个牧民骑在马上，跟在羊群后面，嘴里高声唱着蒙语歌儿：‘美丽的草原上，有一个好姑娘，她高贵又美丽，聪慧又善良，文武双全，是我们草原上的凤凰。美丽的草原上，有一个好姑娘，她高贵又美丽，聪慧又善良，文武双全，她就是我们鄂尔多斯的钟金别吉……’
忽然，他止住歌声，抬起头来向北望去，只见远处有几匹骏马疾驰过来。牧民的眼神好使，瞧见那跑在前面的，是一个头着蒙古女式头冠，身着亮眼红装，背插弯弓，腰挂蒙古弯刀，异常俊俏英武的蒙古族少女。紧随其后的也是一些背弓挎刀的蒙古女子……见到此状，他神情顿松，惊喜的下马立在道边，行一个蒙古族的大礼。
许是怕惊吓到羊群，那队女子放缓了马速，来到那牧民面前时，红衣少女问道：“阿依古勒大叔，最近这里可有什么异常？”声音如草原上百灵鸟一般婉转好听。
“别吉竟还记得小人的名字。”那牧民受宠若惊，也不敢抬头，结结巴巴地答道：“小人刚从南边回来，一切都正常，南人也没有再往北筑墙。”
“我得亲自去看看才能放心。”那女子笑着与牧民告别，便带着随从继续往南去了。
一行人马离去好久，那牧民阿依古勒还在那里呆呆的眺望，长生天啊，自己肯定是吉星高照，这个月竟接连碰见了鄂尔多斯草原的公主……别吉，就是蒙语‘公主’的意思。
那女子又沿着河，一气向南跑了五六里路，才在一个草丘前勒住了骏马，她胯下的枣红马极为神骏，从疾驰到静止只用了几步，便在草丘上停了下来。
后面的几骑也追了上了，在草丘周围散开，拱卫着那红衣红马的女子。其中一个随从样子的俏丽女子策马上来，掏出汗巾洁白的汗巾递了过去。
那红衣的蒙古少女，手持着黄铜壳的千里镜远眺南方。直到这时才转过脸来。竟是一张秀美绝伦、俊极无俦的面庞，似无瑕美玉，如春梅绽雪，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尤其是她那双若星灿月朗的美丽眸子，蕴藏着无穷的活力与灵性，仿佛只消让她看上一眼，天地便能繁花似锦，生机勃勃一般。
身边的女子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虽然两人熟悉至极，但每次和她对视，都会感到一阵心慌乱跳。每当此时，她都要暗暗感叹一番，怪不得那些草原上的勇士，见了别吉就会像喝醉的黄牛一样笨拙呢。
红衣少女擦完面上细细的汗珠，见女伴还在失神，娇声问道：“卓玛，想什么呢？”
“哦……”卓玛一吐小舌头，赶紧转个话题道：“我是想，这里挨着汉人的地方太近了，我们还是离远些好。”
“远了哪能看得清楚呢？”红衣少女轻挽着耳边的小辫，微微摇头道：“自从发现明军把边墙修到了前石屹，我就感到不安，说给阿爸，阿爸笑我小孩子瞎想，说给八叔，八叔也不听。既然男人不肯听，咱们只好替他们多留心了。”
“现在看了，没事啊。”卓玛道：“咱们还是回去吧。”
“是啊，别吉，这里有什么意思？”又一个女伴凑过来道：“今天济农的巴特尔，在八白室举行射箭大会，我们还是快回去看热闹吧。”
“我看，朵儿是想看阿不台才是真的。”红衣少女看着远处山梁上的边墙安然无恙，也有了心情和女伴调笑。
“别吉又笑话人家了……”朵儿的脸蛋登时红成了大苹果。
“好，咱们回去。”红衣少女对卓玛笑道：“不然我们的朵儿要怨我喽……”便准备拨马掉头。边上的女子也纷纷上马，准备回程。
就在此时，红衣少女却似乎心有所感，娇躯一僵，兀然转回头去，便见远处的一段城墙轰然倒下。她不由瞪大了眼睛，想看看到底是明军的工程不合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待到尘埃稍定，她终于看清，竟有大队的明军从那城墙的缺口处涌出。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些斥候游骑，直冲下山坡，向着北面各个方向散去……其中也有数骑往她们这个方向而来。
红衣少女第一个回过神来，花容失色道：“是明军！”说着对吓坏了的随从们道：“我们赶紧走，朵儿和卓玛去给我八叔报信，我去告诉阿爸！”说完便一抽马鞭，枣红马如箭离弦，冲了出去。
其余的女子这才醒过神，拼命催动战马，紧跟着别吉而去。
※※※
红衣女子不知道，在她探看的同时，也有明军在注视着她。
将千里镜从眼前挪开，一身戎装的王崇古，恭声对沈默道：“被发现了。”
沈默不以为意地笑道：“这么大动静，又怎么能不被发现？”说着将目光转向正在山下集结的部队，之间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而在山上，仍有队伍快速下来，分成数股滚滚融入到大部队中。
看到大军进发的壮观场面，王崇古竟然眼眶湿润，嘶声道：“嘉靖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时任三边总督的曾襄愍公，上疏请复河套，条为八议……请以锐卒六万，每当春夏交，携五十日饷，水陆交进，直捣其巢！”顿一顿，他颤声道：“今天，大帅的夙愿终于得偿了，他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可惜现在是枯水季。”听了王崇古的话，沈默一时有些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得明年春夏之交，才能实现曾公水陆交进的夙愿。”因为那条发源于套内的乌兰木伦河，从西北向东南经东胜和伊金霍洛，流入陕西境内的神木县境内，所以大明将士完全可以坐船直抵东胜，只是现在是枯水季，不想船开着开着就搁浅，然后给蒙古人当靶子的话，还是忘记这件事吧。
这时候，戚继光、刘显、姜应熊、胡守仁、李成梁、戚继美、张元勋等出征将领，并监军的御史、兵备等，来到了二位督帅面前。
沈默和王崇古并不会随大军出发，两人今天是来为大军送行的。因为大军已经在敌境，所以沈默也不废话，一挥手，便有侍卫将一碗碗酒水发到诸位将军手中。这时山下也有两千余名神木卫的守军，抬着酒坛至各军前，一碗碗斟了递到出征军士手中。
沈默也接过一碗，将酒高高擎过头顶，大声说道：“诸位将军，后方有王总督为你们守好边墙，有我为你们督催粮饷，尔等只管尽情杀敌，无需估计后顾之忧！敬请满饮此觞，祝你们旗开得胜，我俩静待好音！”
“不复河套誓不还！”众将也高高举起酒碗。
“不复河套誓不还！”山下的将士山呼海啸道。
“干！”沈默大吼一声，一饮而尽，将酒碗掷碎于地。
“干！”众将一起大吼，便举起酒碗痛饮而尽，然后掷碎于地！
“干！”将士们山呼海啸应道。便齐举碗将酒一饮而尽，一片山响掷碎了碗。
“出发”沈默猛地一挥手，众将一起行礼，然后转身大步下山。
山上鼓乐号角齐鸣，将士们齐唱军歌道：
‘天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旗队浑如锦绣堆，
银装背嵬打回回。
先教净扫安西路，
待向河源饮马来……’
※※※
这次出击草原的部队，以十营选锋新军为主干……十个选锋营中，有两个骑兵营，四个步兵营，两个战车营，两个辎重营。加以榆林、延绥各派出的一万骑兵，一万步卒，一共十万人马。其中，骑兵三万二，各种大小车辆一万五千余辆。没有民夫，一应物资车辆，全由步卒运送。当然，这也跟榆林、延绥两地全民皆兵有关……全都是军户，平民百姓反而不好找。
这种规模的出击，对当下的大明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沈默已经跟戚继光明言，如果战事不顺，不要指望边内还有兵力支援，甚至在枯水季过去之前，他们还必须自己保护补给线。所以为了避免重演汉李陵矢尽粮绝归无路的悲剧，这次大军出征所带的辎重，足够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坚持三个月之久。
这么多的人马辎要越过长城，在边外重新整队，绝对可以让任何指挥官想想就抓狂。其实之前沈默所作的种种努力，就是为了避免在此过程中出现悲剧……他煞费苦心的隐匿大军行踪，避免使蒙古人察觉意图，先有准备；还在很久以前，便让王崇古把边墙往北扩，将整个神木山区都包括在内。因为崎岖难行的山区地带，是辎重部队的噩梦，如果大军被堵在山里头，就直接悲剧了。
但哪怕是把边墙修到了最后一道山梁，将大军提前移动到位，这么多人马辎重要运下山去，重新整队，最快也得整整半天时间。这段时间的明军，不可避免的慌乱而脆弱，如果被蒙古人大军掩杀而来，一样也可能引发惨剧。
根据锦衣卫的情报，今天蒙古人在他们的太庙八白室，举行一年一度的射箭比赛，因此大部分在伊金霍洛周围放牧的男子，都会被吸引而去，对边墙一代的监视自然放松，所以才会定在今日出击。
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知刚一行动，就被那几个蒙古人看到了，这让被沈默力排众议，授予前敌总指挥一职的戚继光一直捏一把汗，直到战斗部队全都在山前坡地上列队后，他才松了口气。
直到下午未时过半，才有斥候来报，前方二十里外出现五千蒙古骑兵，须臾便至。
这时候，虽然辎重部队还在艰难的翻越，但骑兵部队已经全都严阵以待，这点敌骑已经引不起戚继光的紧张，他望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一干骑将领，朗声道：“哪位将军愿意率军前往，会一会这路鞑子！”
“末将愿往！”戚继美第一个蹦出来。
“末将愿往！”李成梁稍慢一步。
刘显和姜应熊也是跃跃欲试，都想抢下这个首战之功，但自持身份，不愿和小辈争抢，所以就没吭声。
戚继光看看两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李成梁身上道：“李将军，就劳你走一趟，这出关第一仗，务必旗开得胜！”
“戚帅放心”李成梁哈哈一笑道：“我拿人头担保！”说着翻身上马，打个唿哨道：“孩儿们，随我干一票去！”竟是匪气十足，与戚家军严整的风范迥异。
“想不到。”刘显和戚继光是老相识，见状笑道：“元敬手下还有这样的活土匪。”
“李将军是个天才，我不忍心抹杀他的个性。”戚继光淡淡回答道。
“哦，这么说来，更要拭目以待了。”刘显笑起来道。

第八四三章 射天狼（上）
阿穆尔很郁闷。他是俺答兄长衮必里克的第八个儿子，以骁勇善战闻名草原，也因为骁勇之名，被任命为守卫成吉思汗陵的‘达尔哈特’……就是守卫太庙的‘神圣者’。
成吉思汗的陵寝在套内的伊金霍洛，在蒙古人退出河套的年代，曾经长期荒芜废弃。但自从达延汗统一蒙古各部，恢复黄金家族的荣耀后，成吉思汗的陵寝自然被重新修葺，不仅恢复了供奉，每年春天，各部落首领还会齐聚伊金霍洛，按照祖制祭奠这位伟大的先祖。
而平时，这处蒙古人的皇陵，就由阿穆尔部负责守卫和打理。虽然这在所有蒙古人眼里，都是无上的荣耀，阿穆尔自己提起来，也是一脸自豪，然而困守一地日子久了，整个人都要长毛了。难得有个机会，可以用挑选守陵勇士的名义，每年痛快地耍乐一次，却又被坏消息搅了兴致。
当他那个钟金侄女儿的侍女，前来禀报明军入侵时，阿穆尔只当是小孩子胡闹，命人把她俩赶出去。两个女孩子心急如焚之时，看到了朵儿的那个心上人阿不台，阿不台虽然也不太相信，但不忍心爱的女孩焦急如焚，还是带着几个手下，快马加鞭往南去了一趟。
结果半路碰上了明军斥候，双方短兵相接，各有损伤，阿不台终于知道事态严重了，赶紧返回禀报阿穆尔。看到阿不台身上的箭伤，阿穆尔这才相信确实有明军入侵。于是一面命人向诸位兄弟发出警报，一面召集在场的勇士，呼啸着向南而来，准备趁着明军立足未稳，狠狠地咬他们一口，也可借机摸清敌人的虚实。
伊金霍洛紧挨着边墙，阿穆尔很快率众到了距离明军二十里的地方，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就见远处烟尘滚滚，有明军骑兵从左中右三路同时杀来。
阿穆尔是想来占便宜的，万没想到明军会主动出击，不过他也是不怕的，在茫茫草原上，蒙古骑兵是无敌的！于是赶紧命令身边的传令手挥舞旗帜，让两个千夫长各自带兵抵挡左右来袭之敌，他则亲帅三千大军，迎击正面之敌。
按照几百年来的习惯战术，数十骑最精锐的蒙古骑兵脱阵而出，直奔明军而去，他们并不是去送死，而是要仗着娴熟的弓马骚扰对方，挑逗明军射箭，以判断对方的射程如何，为大部队确立包抄迂回、分进合击时的警戒线。
“不许开枪！”对面的两千明军正是李成梁亲帅的中军，他粗大的手指捏着一杆隆庆式线膛枪，压抑着举枪把那几只苍蝇拍死的欲望，下令将士们保持克制，只是冷静的派出小队游骑与对方缠斗。
李成梁的部队也不知是如何训练出来的，在骑射上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与蒙古骑兵缠斗良久，双方各有损伤，一时却分不出胜负。
这时候，李成梁的大军已经逼近，那些蒙古前哨只好丢下几具尸体撤退了。
日头偏西，双方三路骑兵，几乎在同时照面。
虽然没有测出对方火器的射程，阿穆尔也只能认为，对方是因为射程不够，所以不浪费弹药了。于是下令部下就地散开，正面骚扰，两翼包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蒙古骑兵是不会发起正面强攻的。他们用一边射箭一边后撤的战术，始终保持在对方弓箭的射程之外，而在奔驰中，火枪是无法射击的。这样一从远距离攻击敌人，二持续不断的攻击敌人，三不给敌人还手的机会。在这种攻击下不论敌人的精神和装甲多么坚强，彻底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待到那时，两翼包抄到位的骑兵就会掩杀上来，完成一场屠杀。
这正是蒙古铁骑当年横扫欧亚大陆的无敌战术，早就浸在每一个蒙古人的骨头里了。
然而今天，他们却要得到一个教训……老观念是会过时的。
一声低沉的号角响过之后，李成梁的部队呈分散队形开始冲锋，这时蒙古人才发现，对手的兵器与以往不同……只见明军将一个不到二尺长的粗铁管夹在腋下，转眼便冲到了五十丈的距离。来不及细想，蒙古骑兵们纷纷张弓搭箭，他们各个都是神射手，哪怕是骑在马上，也可以在三十丈的距离射出致命的箭矢。
然而在双方距离四十丈的时候，明军腋下的粗铁管突然一齐发火，密集的轰鸣声中，弹丸飞射而出，便有一片蒙古骑兵惨叫着坠马。
“稳住，稳住！”看到部下惊慌失措的样子，身处后军的阿穆尔大声吼叫道：“他们只能发射一次！”
仿佛要回应他一般，那些分明已经发射完一次的枪管中，竟又一次轰鸣的射出弹丸，阵阵白烟中，又是一片蒙古骑兵惨叫着坠马。
阿穆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明军的新式武器，竟然可以二连发，不，是三连发！
响过两次的枪管再次轰鸣，第三次的逼近射击，彻底击垮了蒙古人的意志，纷纷策马落荒而逃，哪还顾得上回头射箭？只想着远离这些恐怖的连发火器。
阿穆尔有些呆滞了，长生天啊，这是预言中惩罚不敬者的魔鬼吗？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弹丸，击飞了他金光灿灿的头盔，也把他从马上直接掀翻下来。
他的护卫赶紧把他从地上捞起，搁在马背上，不管不顾的撤出战斗。
‘阿穆尔死了……’这是他的部下看到此景之后的第一反应，本身就被明军的火铳吓破了胆，这下彻底失去了斗志，尾随着那些护卫，狼狈逃窜而去。
收起那支打掉阿穆尔头盔的步枪，李成梁摇摇头，心说要是戚帅的话，这一枪肯定就要了这虏酋的命。这一闪念之后，他眯着眼睛看一下战场的情形，对身边的传令兵道：“放弃追击，合围两翼！”
呜呜的号角声响过之后，明军的中路分开左右，拦在了撤退中的蒙古人身后。眼看着要被明军包了饺子，蒙古人也红了眼，挥舞着马刀疯狂的冲上来，双方转眼便纠缠在了一起。厮杀声，马蹄声交织，鲜血顿时染红了草原。
纠缠中，不少蒙古人仗着高超的骑术，从纠缠中脱身而出，向远处逃去……蒙古人战事顺利时就进攻，不顺时就逃走，并不以此为耻。李成梁的部队也不管他们，只一心一意收拾逃不掉的。明军所持的兵器，竟然是方才的那种火铳，只是这次没有开火，而是手持着木柄，当作狼牙棒挥舞。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蒙古人的骑射本身完全没有发挥出来，只能靠马刀和明军对抗，一短对上数长，吃了老大的亏。许多骑射精湛的蒙古勇士，都被明军纵马合围，活活地用‘狼牙棒’拍死。
残阳如血，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李成梁命人清点战果，共杀死敌人二百三十七人，俘虏一百二十人，自己一方只损失十数人。想了想，他命令将重伤的俘虏全都补刀，把杀敌人数提到了三百，只留下五六十名身体完好的俘虏，交给戚继光处置。
※※※
初战告捷，明军士气大振，对于客场作战的恐惧也大为减轻。刘显和姜应熊等人，也对李成梁刮目相看，却不是因为这场胜利，他们相信，换做自己的部下，手持着最新式的燧发‘三眼神铳’，也能打蒙古人个措手不及，漂亮赢下第一仗。他们高看李成梁的地方，是他没有被大胜冲昏头脑而贸然追击，要知道天色将晚，前途不明的情况下，很可能会被回过神来的对手杀个回马枪。到时候人家仗着熟悉地形，很可能会扳回这一局。
第一仗的要求，就是漂亮的大胜，头脑清醒的将领，是不会画蛇添足的。
戚继光即刻审问抓获的俘虏，得知了阿穆尔部落的确切方位后，即命姜应熊和戚继美两队大军立刻出击，去端阿穆尔的老窝。
刘显和姜应熊深表不解道：“天快黑了，连夜行军太危险了。”
“蒙古人也是这样想的，且李将军当时没有追击，他们就更不会想到，我们能再起大军而去。”戚继光望着两位老将道：“对方今夜陡遭新败，必然士气低落，不趁此时扩大战果，日后恐怕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成，你是主帅，当然听你的。”见李成梁杀得痛快，姜应熊早就心痒难耐，于是和戚继美各自点齐了兵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往东北方向摸去。
李成梁和刘显则留下来，护卫着终于整队完毕的大军连夜开拔，沿着乌兰木伦河往北行去。他们要趁着蒙古人集结起来之前，尽可能的多行军，争取及早抵达目的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姜应熊和戚继美带着手下连夜急行六十里，到了五更时分，斥候来报，八里以外，就是蒙古人的营地。
二位将军命令部下悉数下马，人衔枚、马勒口，蹑手蹑脚的步行走这最后一段，以恢复战马的体力。
就这样向前静悄悄行了三里，已经可以看到远处将熄的营火。强压着激动的心情，姜应熊和戚继美暗令部下安静上马，不紧不慢的向前面的光亮处前进。
凌晨时分的天色已经发亮，再加上月色皎洁，草原上一望无际，能隐约看见前面蒙古人的毡帐。毡帐间燃有数处篝火，一眼望去，如星星点点。整个大军除了马蹄发出的声响外，一万士兵都人默不作声，紧咬着牙……他们都知道，能摸得越近，胜利的可能性就越大。
深秋的晨风冰冷彻骨，空气里竟是战前紧张的气息。远处的毡帐已经越来越清晰，有的士兵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起来。
忽然，营帐中传来蒙古人惊恐地叫喊声，显然他们终于被发现了。几乎是同时，姜应熊和戚继美举起手中兵刃，低喝一声：“杀！”戚继美更是放开缰绳，一马当先向前冲出。他的身后跟着响起了震耳的呐喊声：‘杀啊……’瞬间马蹄声鼎沸，呐喊声传遍四野。
虽然守夜的士兵发现了明军的踪迹，但大部分的蒙古人还在睡梦中，整个营地几乎不设防。当被惊醒的蒙古男子冲出营帐时，明军的铁骑已经杀到眼前，还来不及抵抗就被斩于马下……
明军如饿虎一般，冲进了毫无防备的营地之中，蒙古人大惊失措，营地里一片混乱，马蹄声，呐喊声，厮杀声，妇孺叫喊声混杂成一片，彻底阵脚大乱。明军哪有不趁机疯狂砍杀的道理，到处是残肢断体、鲜血飞溅，士兵人人奋勇，誓要血洗此地！
短暂的惊慌之后，蒙古人开始组织反击。因为他们的营帐极为分散，所以尽管南边一角已经一败涂地，但其余方向还没遭到攻击。这次没有人再逃窜，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园，有他们的老婆孩子，牛马财产，男人们知道，自己一旦逃跑，这些全都会落在明军手中。知道自己是怎样对明国百姓的，他们就绝不能让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
正在帐中养伤阿穆尔，也出现在了众将面前，他扯下头上渗血的纱布，露出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咆哮道：“保卫我们的女人和家园，把明军赶出去！”他也终于表现出‘达尔哈特’的真正水准，很快便组织起了一条防线，把明军死死挡在中线上，掩护女人和孩子向后撤退。
明军一夜奔袭，踹营成功，士气高涨无边，哪能看着胜利的果实在眼前溜走？
“七尺丈夫建功立业即在此刻，弟兄们，杀啊！”白盔银袍的戚继美，将马刺轻轻一碰，弹丸般疾驰而出。身先士卒，带着六百亲兵猛攻蒙古人的防线。
阿穆尔的骑兵虽少，但因为负有守卫祖陵之责，所以都是从各部落精选的蒙古勇士，个个精骑术，善劈刺，加之为了守卫家园，自然奋不顾身，死战不退。而戚家军训练多年，军纪严整，结阵冲杀、进退有制，杀得难分难解；就连姜应熊的部队，也都是和蒙古人苦大仇深，悍不畏死的榆林汉子，双方一经交手，便激战在一起。
这时候三眼铳早打完了，任何火器都派不上用场，只有用刀砍，用枪刺，用铳砸，用牙咬……一场迅猛的偷营，很快演变为白刃肉搏的血战！战场上的人个个血葫芦似的，战马嘶鸣着冲撞往来，马刀和马刀相迸，火星四射。砍落的人头被人脚、马蹄踢得滚来滚去，汩汩的鲜血汪成一个一个的血潭，渐渐凝固、发紫。完全没了阵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用发型来分辨了……顶着阿福头的，是蒙古人，否则，便是明人。
这场肉搏战自黎明杀到天亮兀自毫不松懈。直到手下禀报，妇孺已经全都转移到安全地带，一个千夫长拉住杀红了眼的阿穆尔，大声道：“达尔哈特，为了我们的女人和孩子，男人不能都死在这里！”说着一指远处道：“我们还有两千人马没有投入，对方却还有四千，也没有人来支援我们！这一仗我们输定了，你快带他们撤走，保护我们的族人啊！”说完便带着亲卫投入了战团，只留下最后的叮嘱声：“快走！”
阿穆尔受伤野兽般的大嚎一声，带着后军两千骑兵，撤出了战场。
剩下的蒙古人困兽犹斗，发了疯似的，向敌人挥刀拼杀，想为族人争取撤退的时间。无奈寡不敌众，被明军团团围住。姜应熊心疼部下伤亡太重，阻止了戚继美继续肉搏的意图，只让他带兵在外围结阵，不让对方突围。
姜应熊也不跟这些残兵游斗，把预备队悉数调上来，分成两队，前队用三眼铳猛轰时，后队装填弹药，等前队三发完毕撤下来后，后对再上去轰……蒙古兵被压制的死死的，根本冲不上来，一片片便倒在血泊中，彻底被打成了筛子，也彻底被打没了斗志，能跑都开始死命地逃窜，跑不了的干脆扔掉兵器，下马跪地投降。
一顿饭功夫以后，战斗便结束了。战后清点，明军阵亡一千三百余人，重伤也差不多这个数。明军的伤亡尚且如此，被踹营的蒙古人更是尸横遍野，一个有八千男丁的大部落，只逃出三千多一些，其余将近五千人，悉数殁在这一战中。
戚继美浑身被创，银甲变成了红甲，此役他的部队杀敌最多，却也损伤最多，心疼地他眼圈都红了。姜应熊拍拍他胳膊，却爽朗笑道：“年轻人，放松点，这是不折不扣的大胜！”

第八四三章 射天狼（中）
戚家军纵横东南，从来都是以极小的战损获得极大的胜利，来到北方后，打过唯一一场大战，还是经过精心策划后，将蒙古人诱至绝地，以车阵为依托，用大炮轰出来的胜利。虽然那一役损失不小，但恐怖的歼敌数量摆在那里，还是让人觉着是应当应分的，像这次这样的惨胜，还实属首次。
这次如此完美的偷袭，最后取得此等战果，终于让以戚继美为代表的戚家军少壮派，彻底地摆脱了狂妄，认识到在这个山川林地十不足一的套内草原上，想要以极少的代价消灭彪悍的蒙古骑兵，是根本办不到的。
“这是达尔扈特人。”看到英勇的年轻将军陷入沮丧，姜应熊指着地上花花绿绿的旗帜道：“他们是守卫成吉思汗陵‘八白室’的精英勇士，其首领叫达尔哈特，率领着从各部落选拔的勇士，专门看守成吉思汗奉祀之神。虽然实力已经不能与几百年前相比，但还是高出其他部落一截。”说着不无庆幸的捻须笑道：“也幸亏这任达尔哈特是个有勇无脑之辈，只知道训练部下骑射，不知道演练战术，否则要是组织起两支精骑，从侧翼绕到我们后方夹击，谁胜谁负还不好说呢。”
“是在下之前太狂妄了。”戚继美张张嘴，露出四颗金牙道：“对如此损失准备不足。”
“习惯就好了，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姜应熊拍拍他的肩膀道：“这里是蒙古人的腹地，随时可能有敌人杀到，我们还是赶紧打扫战场，与大军汇合吧。”
“接应的部队到了。”话音未落，有斥候飞奔过来禀报道。
便见胡守仁率领一个战车营和一个步军营，一万多人从远处迤逦而来。
“胡大哥，你怎么来了？”戚继美赶紧迎上去道。
胡守仁端详着戚继美，见他上下没缺什么部件，才松口气，笑道：“大帅担心战事不利，命我跟在后面接应你们。可惜没法和四条腿的比啊，紧赶慢赶，还是只赶上打扫战场。”说着朝姜应熊笑道：“让将士们抓紧休息吧，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姜应熊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让部队尽快恢复体力，以防蒙古人来袭才是正办。
收拾战场、整理装备、收拢俘虏、救治伤员、打点战利品……等等一切有条有序的进行，戚继美又想带人去捣毁蒙古人的八白室，却被胡守仁阻止道：“督师有令，禁止损毁成吉思汗八白室。”
虽然不理解，但戚继美不敢质疑沈默的决定，撇撇嘴，没有坚持。
中午时分，收拾停当，共计俘虏三千余名妇孺，收拢一万余匹战马，两万余头牛羊，收获颇丰。
胡守仁下令将受伤马匹一率杀死，又令把收集起来的同袍遗体装车，将受伤士兵也安排在车上就坐，取出地图，拿出指南针，观察一下太阳，命大军向西北方向移动：“传令下去，立刻向西转移。”
“俘虏和妇孺怎么办？”副将轻声请示道。
“押着他们一同前行。”胡守仁淡淡道：“做饭、照料伤员都需要人手的……”
将领传达下去，大军开始回撤。退出三十余里后，斥候来报，发现蒙古人的大队骑兵，胡守仁冷笑一声道：“不必理他们。”命令部队保持匀速前进。
到了下午申时左右，蒙古人派出了千余骑兵前来骚扰，但是靠近百丈之内，便被坐在战车上的明军神射手，用隆庆式燧发枪点名。枪打的既远又准，完全超出了蒙古人对火铳的理解，而且那种特制的变形弹，对目标的杀伤力极大，人中弹直接昏死过去，马中弹也立即瘫痪不能行。而且射速极快，眨眼之间，便有百余名骑兵落马，惊得其余蒙古人再也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缀在后头，眼看着明朝人裹挟着自己的女人和牛羊而去……这让蒙古人陷入了巨大的沮丧之中，因为在他们的经验中，双方的处境本该对调才对。
※※※
天黑时分，出击部队赶到了约定地点，戚继光的大军果然在那里安营等待……大队人马进入用战车围成的坚固营盘。虽然只是临时营地，但戚继光依然将其经营的固若金汤……鹿砦、壕沟、拒马组成的三条防线外，是首尾相连的战车城墙，每辆车上都架着装散弹的佛朗机，还有四名持隆庆式的枪手警戒。又有几十队游骑在外围巡逻探哨。
营地内，一共有三层车阵，戚继光给所有部队都布置了具体的防守任务，一旦有失，则处斩负责的头目，而负责的头目若战死，则全队都要被处斩。在这个军队还不知为何而战的年代，没有严刑峻法的约束是万万不行的。
当然一味的严苛也是不行的，刚柔并济才是正道。戚继光和刘显亲自到营门口迎接凯旋众将，但先进营的，却是一车车蒙着绿色军被的阵亡将士遗体。戚继光下过命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抛弃受伤的袍泽，遗体也要尽可能的带回营地，这样可以增加军队的凝聚力，使官兵们勇于面对牺牲……从当年龙山卫开始，这个行为就一直成为戚家军独特的传统，现在又变成了复套军的仪式。
一片肃穆的气氛中，将士们送了阵亡同袍最后一程，然后遗体将火化后装坛，待班师回乡送回各自的家乡安葬。对于这些把命卖给朝廷的男子汉来说，马革裹尸不可怕，可怕的是曝尸荒野，变成草原上的孤魂野鬼。现在能够落叶归根，无论对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都是莫大的安慰。
又让人把伤兵送到后军医疗队去……受沈默所托，李时珍等名医在苏州医学院中授课，培养了几百名精通战场护理，擅长进行消炎的军医。半年之前，沈默把第一期毕业的三百名军医一股脑调到了北京，并给他们配备了这个年代性价比最高的金疮药……云南伤药和云南曲酒，可以大大提高重伤士兵的存活率。经试验，那些没有伤筋动骨的士兵，有七成可以挺过感染关，在很短时间恢复战斗力，这在此时的医疗条件下，已经是极致了。
安顿好了死伤的士兵，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营地里处处燃起篝火，官兵们掘井取水，杀羊烧烤，做饭煮水，自有章法，无需军官操心。但戚继光还是将营地巡视一遍，见布置周全，才回到中军的那团篝火边。
篝火上烤着一只硕大的肥羊，羊肉已经烤得金黄，渗出的油脂嗞嗞地滴落在豁上，散发出扑鼻香气。此时大营内燃着无数篝火，篝火上都烧烤着牛羊肉，散发出的肉香飘满了整个营地。戚继光命分给每个小队三斤酒，虽然官兵们被要求保持安静，但还是爆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欢呼声。那种疲惫之后大口吃肉、小口抿酒的快乐，让这肃杀的军营显得十分动人。
亲兵将烤好的全羊从篝火上移出来，众将纷纷取出自己腰间佩剑割取羊肉食用，就连那几位监军也有样学样，谢绝了亲兵的服侍，用匕首笨拙的割肉吃，此举赢得了军官们的好感，都觉着这次的监军文官十分的和气，也不指手画脚，多嘴多舌，实在是太难得了，于是竞相向他们敬酒，监军们也来者不拒，众人一边喝酒一边吃着羊肉，十分畅快。
戚继光也很是高兴，虽然早已经名震天下，但没有在草原上和蒙古人交过手，他这个大明第一将领的名头，总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心里打鼓。但这一仗打赢了，使他对自己的军队有了充分的信心，而且对于既定的策略，他也不再踯躅了……
在属于自己的虎皮上坐下，戚继光才顾得上仔细端详自己的胞弟，关切问道：“没伤着吧。”
“都是些皮肉伤，不打紧。”戚继美虽然生猛异常，却很怕这个如兄如父的哥哥，像做错孩子似的小声道：“可弟兄们死伤太多了……”
“嗯……”戚继光把亲兵放在面前的羊小腿，递给戚继美，点点头道：“草原作战的残酷性，是我也始料未及的。”
“那些蒙古人果然强悍，如果是一对一，我方士卒是处于下风的，幸亏我们有枪炮和战车。”一边的姜应熊深有感触道：“否则这次出征，怕是不会乐观。”
“嗯。”戚继光颔首道：“希望这一仗，能够起到应有的效果。”按照职方司所推演的战场形势，如果不在抵达草原后，立即尽全力剿灭土尔扈特部的话，之后将很难再有全歼整部蒙古人的机会。
因为战争一旦打响，蒙古各部会在第一时间将妇孺财产向北转移，渡过黄河到北边躲避兵锋。到时候套内便只剩下化身为骑兵的蒙古男子，他们的骑术高超，又熟悉地形，明军完全没有打成歼灭战的希望，所以要全靠今日这一战，来打掉蒙古人的胆气，为己方营造气势上的优势。在这个年代，打仗全凭一口气，谁要是气短，就必将品尝失败的恶果。
现在能将套虏中最精锐的土尔扈特部打掉，哪怕多付出一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
戚继光所料不错，土尔扈特部几近覆灭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草原，深深震惊了套内的蒙古各部，各部全力动员，妇孺老幼收起帐房，驱赶着牛羊往北而去，男人则穿上祖传的皮甲，带着弓箭马刀，喂饱了心爱的战马，便向各自的部落中心进发，在那里，他们将从牧民转为彪悍的蒙古骑兵，在各自首领的带领下，发誓要用鲜血保卫自己的家园……同样的场景在套内各处纷纷上演着，只是一天之隔，原本安宁祥和的鄂尔多斯草原，便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战场。
临近汗庭的几个部落首领，这下也顾不上前嫌，在接到大哥诺颜达拉的召集令后，纷纷赶到济农城，就在戚继光他们‘分麾下炙’的时刻，鄂尔多斯部的济农城中，正在召开一场首领会议……
会议是在头缠白纱，状若病虎的阿穆尔的咆哮声中开始的，他向来自视甚高，虽然兵力不如大哥诺颜，却是公认的套内战力第一，甚至在很多人看来，若不是为圣主守灵的重任束缚着这头猛虎，鄂尔多斯部的首领就是他的，部落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盘散沙，成为俺答部的附庸。
但是仅仅一天时间，阿穆尔的部落就被彻底打残了，这让骄傲的‘达尔哈特’如何能够接受？为了宣泄心中可怕的负面情绪，他将矛头指向了自己的窝囊大哥，怒吼道：“你我相距不到百里，为何我数次让人求援，你却始终见死不救呢？！”
诺颜达拉是个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的美男子。哪怕你不看他身上的华美丝绸长袍，腰间嵌金镶玉的蒙古短剑，单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那挺直的鼻梁，以及精心修剪过的络腮胡须，都会被他身上的贵族气质所陶醉。尤其在普遍小眼平脸，整年不洗澡的蒙古男人中，就更显得鹤立鸡群，令人惊艳了。
但是对与地位仅次于蒙古大汗，甚至比俺答汗的地位还高的蒙古济农来说，就算长出朵花来也没有用，你得够狠、够爷们、够狡诈才行，就像他们的老爹衮必里克那样！可惜的是……诺颜达拉全随了他妈了，一点他爹的成功品质都没遗传到。
堂堂蒙古济农，却有浓重的文艺气息，这被各部公认为是鄂尔多斯部堕落的根源，所以诸位兄弟对他也是没什么尊敬可言……甚至若不是俺答汗乐于看到这种局面，诺颜达拉早八辈子就被赶出济农城了。
对于八弟的习惯性咆哮，诺颜达拉早就到了唾面自干的水准，但当着弟弟们的面被骂成孙子，他还是有些生气，待阿穆尔骂完了，他也不紧不慢道：“身为部落首领呢，最要紧的就是保护部落的安全。呐，明军入侵的消息，还是我女儿派人通知你的吧？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看到阿穆尔要发飙，他赶紧见好就收道：“发生这种事呢，大家都不想的，遇到难关，兄弟之间互相帮助，没有趟不过的火焰山。最重要的是你人没事，否则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父汗的在天之灵交代……对了，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饿不饿，我让钟金她娘给你下碗面吃？”
被诺颜一阵扯东拉西，阿穆尔是有火发不出，憋在那里真难受，只能闷哼一声道：“吃什么不好，整天学汉人吃面，我要吃烤羊腿！”
让人赶紧给兄弟们上一盘烤全羊，诺颜达拉这才有进入正题的机会道：“大明此次来势汹汹，据探子报来，人数不下十万之众，可见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除了阿穆尔之外，到场的还有老二拜桑，老五布扬古，和老七巴特……当年他们死鬼老爹在时，把他们四个安排在汗庭的东西南北，以便拱卫济农城。后来虽然老爹死了，没人买诺颜的账，但各自部落的位置没有变，所以一旦有事，还是能在一天之内赶到的。
在场的几个兄弟中，数老二拜桑最为阴沉多谋，这哥们生不逢生，要是没有俺答汗压着，不知篡了兄长多少把了。所以说话也有些阴阳怪气道：“大哥是济农，该怎么办，你说就是了，我们听着。”
布扬古和巴特两个素来瞧不起老大，而是以老二的马首是瞻，闻言也瓮声瓮气道：“大哥你说吧。”
“既然如此，那为兄就觍颜说说了……”诺颜酸不溜丢一番，才缓缓道：“现在回想起来，明军在两年之前，就开始逐渐把边墙往北扩，只是当时大家不信他们会主动出击，所以都大意了。现在看来，他们如此处心积虑，我看八成不会只是像往常那样，搜套捣巢拉倒，而是想要彻底收复河套。”
“休想！”众兄弟闻言纷纷冷笑道：“我们在此地已经数代，咱们更是一睁眼就看到这片草原，谁也别想把它从我们手中夺走！”
“好！”诺颜拊掌笑道：“诸位兄弟能有此心，我们一定可以把敌人赶出家园的。”于是与众兄弟讨论起对敌之策来。

第八四三章 射天狼（下）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诺颜达拉才回到自己的宫室中，看到儿子哲赫，女儿钟金和妻子阿柔哈屯……哈屯，是蒙语‘夫人’的意思，只有汗王的妻子才会得到这个称号……都等在那里，这让他糟糕的心情不由舒缓下来。
妻子阿柔帮他除下繁琐的外衣，女儿钟金提起桌上的银壶，给他盛一碗新鲜的热腾腾的奶茶，哲赫瓮声瓮气地问道：“阿爸，商讨的如何？他们答应来济农城了吗？”
“没有谈妥。”诺颜达拉缓缓摇头道：“他们都说，我们蒙古骑兵应该在草原上游击，入城困守的话，就像雄鹰折断翅膀，变成待宰的母鸡。”说着接过女儿递上的奶茶，啜一口，轻叹道：“归根结底，他们认为济农城是我们的地盘，不愿意替咱们流血。”
“怎么能这么说呢？这里是鄂尔多斯部的汗庭啊！”哲赫气得嚷嚷道：“我看他们就是贪生怕死！”
“阿哥，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钟金柔声安慰他一句，又对父亲道：“阿爸，女儿不是多事之人，但现在这关头，却也不能一味闷着了。”
“你只管说。”回想起钟金这一年来的提醒，诺颜达拉就觉着悔不当初，也意识到自己的宝贝女儿不仅灵秀美丽，还腹有经纬，所以也不再把她当小女孩儿看了。
“叔叔们说，我们蒙古人的战术是敌进我遁，敌疲我扰，利用自己的优势去打击敌人的劣势不假。但凡事都有例外，这济农城，我们是万万丢不得的！”钟金轻轻笼着自己的小辫子，娓娓道：“汉人的兵书上说‘东胜虽在偏头关之西，实当河套之东北，河套既有三面黄河之阻，且有东胜为之重捍，故居然腹里矣。’……他们的东胜，就是我们的济农城，此处四野平衍，登望台隙望，则百里之内，一人匹马可见。如果被明军占领的话，则方圆二百里皆为其所控。到时候明军只需要派出小股骑兵轮番骚扰，我们就无法在套内驻牧，则不出一年，整个鄂尔多斯部，不仅会被赶出套内，而且再难南渡了！”
“而且不是还有四个叔叔的部落吗？让他们在外围干扰明军，不让他们全力攻城。”钟金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道：“只要能坚持个把月，外公定会带着几个哥哥前来救援，到时候汉人若是撤得慢了，就得永远留在草原上了。”这年代的蒙古人是不讲究近亲不能结婚的，除了亲母子、亲兄弟姐妹之间外，一切亲属皆可婚配，而且他们也愿意用这种亲上加亲的方式，来维系部落间的关系。所以诺颜达拉成年之后，就娶了自己的堂妹，俺答的女儿阿柔，因此钟金可以叫俺答叔爷，也可以叫外公，因为后一层的关系比较近些，所以叫外公。
钟金一番话，说得一家人连连点头，诺颜达拉望着夫人阿柔道：“可惜钟金是个女儿，否则必会是我草原上的一代天骄。”
阿柔摇头笑道：“我宁愿她找个像你一样的好男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我有那么好么，呵呵……”诺颜达拉笑起来道。
“阿爸阿妈，你们注意场合啊。”钟金臊得玉脸通红道：“说正事儿呢。”
哲赫虽然没吭声，但也是一脸‘真拿这对老不休没办法’的表情。
“哦，说正事儿。”诺颜达拉点点头，站起身道：“钟金说得不错，济农城不能丢，我这就单独去找几个弟弟，跟他们再把道理讲清楚。”
“阿爸的态度不妨坚决一点，您是我们蒙古的济农啊！”钟金捏着粉拳，给父亲打气道。
“哈哈，好的……”诺颜达拉宠溺的朝女儿笑笑，便重新穿上大氅往外走去。
这天晚上，一家人也没散，就在一起等着他回来，到了天快亮时，诺颜达拉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掀开门帘进来。一家人都睡得很轻，听到动静，便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毯子上、椅子上爬起来，却见诺颜一脸的沮丧，心情不由都跌至谷底。
“他们都说我越活越回去了，竟然听一个女娃儿胡说八道。”诺颜达拉把自己扔到软踏上，疲倦地闭上眼道：“没有谈拢，天亮他们就都回去了，现在只能指望二叔那边了……”
※※※
诺颜达拉的二叔，自然就是俺答了。
济农城和呼和浩特城隔河相望，直线相距四百里，在得知明军入侵的第一时间，诺颜达拉便派出自己的大儿子别赫，日夜兼程过了黄河，翌日清晨来到了呼和浩特……虽然已经来过数次，但每次看到这里繁密的人烟、纵横的阡陌，以及那些碉堡、城墙，民居，还有‘八大楼阁’和华丽的宫殿时，别赫都会一阵恍惚，总觉着自己误入汉地了。
这当然不是汉地，这里是俺答汗的王城‘大板升城’呼和浩特，一座新建数年的伟大城市……虽然和内地的县城差不多，但考虑到草原上紧缺的物资，能出现这样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已经是个奇迹了。
看着城头上高悬的大旗上，用蒙汉两种文字写着个大大的‘金’字，别赫的嘴角不禁挂起一丝哂笑……四年之前，在一干板升汉人的怂恿下，俺答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国号为‘金’，因为担心引来土蛮……也就是蒙古正统、北元汗廷，和明王朝的联合绞杀，他暂时没有称帝，只是自称国主。
但在蒙古高原上，除了在辽东的北元汗廷外，又出现了一个金国，一个由俺答汗为最高统治者的政权，已是既成事实了。而且无论是东北方的北元汗廷还是南方的大明朝廷，都没有对这个新兴政权采取什么激烈动作。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因为前者都被俺答撵到辽东去了，哪有实力反对，而在后者眼中，管你自称什么了，反正都是蛮夷，就算自称太上老君，也不会引起大明任何反应的。
就这样，这个金国政权便波澜不惊的存在了四年，而且似乎只要俺答不死，就将一直存在下去。不过这次别赫入城，虽然行色匆匆，但还是感到了丝丝紧张的气息……尤其是，在城里他看到好几个金国万户的亲兵，这些人的出现，就代表着俺答的几个儿子从各自部落汇集到王城中，现在又不是什么重大节日，就只能是有什么紧急状况发生了。
在宫门外等待召见的时候，别赫胡思乱想着。这时，一个有些瘦弱的青年迎出来，热情的抱住他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别赫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把汉那吉，别来无恙啊！我是来向汗王报告紧急军情的。”
“哦，我爷爷和叔叔们在议事呢，不让打搅。”这青年十分会说话，挽着他的胳膊就往里走道：“不过既然是紧急军情，咱们但进无妨。”他是俺答最喜爱的四儿子铁背台吉的独子，大成台吉把汉那吉，十几年前，其父跟随俺答西征时，死于一次战斗中，俺答和他老婆子，便将其养在自己身边。他又生性乖巧，最能讨俺答夫妇的欢心，故而是俺答一大帮子孙中，最受宠的一个。所以直闯汗帐这种事儿，也只有他敢干出来。
当然他冒着挨训的危险，也要做这个人情，其实也是有用意的。别赫心里清楚，对方一直很痴迷自己花一样的妹妹，虽然去年被俺答安排了一桩政治联姻，但其婚后仍对钟金念念不忘，夫妻生活极不和谐，央求俺答做媒，再聘钟金别吉为妻。但是阿爸极为疼爱小妹，不愿让她做二房夫人。俺答也虑着对方毕竟是蒙古济农，唯一的女儿嫁人为二娘子，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一直没有答应把汉那吉的要求。
把汉那吉显然没死心，想讨好自己这个未来大舅哥，好达到曲线救国的目的。
别赫这时候也不能不识相，苦笑着被他拉进宫去，直到王帐门口才站住，等着把汉那吉进去通禀。
不一时，把汉那吉带着一脸的唾沫星子出来了，道：“进去吧……”别赫歉意地笑笑，跟着进了王帐。
进去金碧辉煌的汗帐，但见身穿一件金色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王冠的俺答汗，高踞在王座之上，他的几个儿子分列左右，各个穿金戴银，腰挂宝刀，显得贵气逼人，却又不大像草原上的英雄了。
哲赫不敢多看，赶紧行大礼道：“鄂尔多斯部头领诺颜达拉长子哲赫，拜见尊贵的土默特俺答汗、大金国主，全蒙古的索多汗！”
见他礼数周全，俺答汗笑笑道：“原来是诺颜家的小子，你所来为何呀？”
哲赫答道：“回俺答汗，哲赫奉我父汗之命，前来向您禀报紧急军情。”
“起来说吧。”俺答让人给他搬了胡床，别赫站起身来，赶紧挨个朝俺答的儿子叫叔叔。几个台吉心情显然不好，对他爱搭不理。别赫也不以为意，笔直坐在胡床上，等待俺答的问话。
便听俺答笑问道：“别小子竟然亲自来了，莫非汉人越过边墙，入侵草原了？”
“大汗英明。”别赫小声道：“正是如此。”
“呃……”俺答其实就是开个玩笑，意思是，难道有那么危险？结果对方告诉他，就是那么危险……笑容凝固在俺答脸上，几个台吉也坐着身子，紧紧盯着别赫道：“有多少兵马？”
“不下十万。”别赫小声道。
“瞎说八道！”俺答长子黄台吉发作道：“明军疯了吗，竟然两线都出动大军，他们有这个实力吗？”
“怎么？”别赫一愣道：“前套也遭到攻击了？”（注一）
“嗯。”丙兔台吉和别赫的关系还算好，点点头，阴着脸道：“从两天前开始，那个奴才便带着他的家兵杀入土默特川，已经连续袭击了我们三个部落，烧了十几个草场。”顿一下道：“而且宣府方向也开始调集大军，有和他左右呼应，扫荡草原的意图。”其实他还有一条没说，那就是原本拦在大同之前的兀慎部竟然大举向西北搬迁，让开了马芳通往土默特川的通道，这个消息原本只是让俺答和他的儿子们愤怒无比，但现在，结合鄂尔多斯部的遭遇，愤怒就变成恐惧了……这次明朝是要动真格的啦！
“大汗明鉴，从出动规模来看，汉人的主攻方向，还是河套。”别赫硬着头皮道：“我父亲说，我们鄂尔多斯部一盘散沙，就像九根筷子，会被他们一根根掰断，只有大汗亲自去统领，才能把这九根筷子拢到一起，让汉人无可奈何。”
俺答感到有些受用，刚要说话，却被黄台吉抢先道：“你那无用的爹懂什么，汉人最是狡诈，总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要是我们真把大军派过去增援，肯定要被那个奴才抄了老巢。”对马芳这个逃奴的愤恨，已经让几个台吉口不择言，一口一个‘奴才’的骂着。
听了儿子的话，俺答默然不语。他这个一世枭雄，就像草原上的雄鹰一般，高天翱翔，从不受任何羁绊。然而这座寄托了他一生荣耀与梦想的呼和浩特城，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他这才了解了汉人的痛苦……财富一旦凝固成华美的宫城，就必须要时刻守卫，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逐水草而居，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大汗明鉴。”见俺答不说话，别赫想起自己临行前，妹妹偷偷授予的锦囊妙计，便咬牙道：“一旦被汉人拿下了济农城，我们鄂尔多斯部在草原上就无法立足了，到时候再也不能为您固守后方，呼和浩特将面临东西两个方向、几十万的明军，您进攻宣大，则陕西明军会渡河而击，您收复河套，则宣大的明军会趁机进攻呼和浩特。而我们这些您最忠诚的属下，几十万人将会无处放牧，只能冒险西进，去和额尔齐斯河上的瓦剌部争夺生存空间了。”
别赫的话一点没有花巧，但胜在道理实在，压得俺答和他的儿子喘不过气来。布彦台吉怒道：“鄂尔多斯部有好几十万人，没有支援就守不住自己的家园吗？”
“小侄已经说了，鸟无头不飞，马无头不行。”别赫缓缓道：“而我们鄂尔多斯部现在四分五裂，我父亲无力回天，只能求助伟大的俺答汗了！”
“都别说了！”几个台吉还要反对，俺答终于表态道：“别小子说的对，鄂尔多斯部是我兄长的部落，我的侄儿现在遇到危险，我这个当叔叔的，不能袖手旁观！”
“大汗仁慈……”别赫激动地道谢道。
“别着急。”俺答摆摆手道：“既然请我指挥，现在就要听我的。明军大举进攻河套是真的，但马芳已经到了呼和浩特边上，也不是假的。虽然他的人数没有河套那边的多，但一个马芳就顶一万骑兵，所以本王不能离开这里，得留下来和他过招。”顿一顿，看着别赫道：“至于河套，兵力是足够的，只是没有个领导者而已。那么，我让我的儿子代表我去，他的决定就是我的意思，相信我那帮侄子们，不会有意见吧？”
别赫默不作声，他想想自己那帮叔叔，一个个嚣张惯了，除了俺答谁能镇得住？
“……”知道他不满意，俺答又让一步道：“我这边尽快把马芳收拾掉，就会火速亲自去坐镇，这样可好？”说到最后，俺答的语气已经不善了。
看到几个台吉阴沉着脸的样子，别赫知道自己再多说一句，俺答就要翻脸了，只好艰难地点点头道：“全凭大汗做主。”
“嗯。”俺答脸色稍霁道：“你先下去吧，本汗还要和你几位叔叔议事。”
“是……”别赫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却又被俺答叫住道：“对了，这次让把汉那吉也去吧，希望他回来的时候，带着我那外孙女一起。”
别赫身子一颤，不禁暗暗大骂道：‘这个老狐狸，不趁人之危会死啊！’无奈形势比人强，却也只能默默点头道：“大成台吉能来，我父亲肯定求之不得。”
“如此甚好，下去吧。”俺答这才一挥手，放了他。
……
PS：河套，这个词语是明朝发明的，在当时，是指黄河的几字弯围着的地区，由鄂尔多斯高原，和部分黄土高原组成，也叫套内平原。现在则指黄河的这一段和贺兰山、狼山、大青山之间的地区。主要由三个平原构成，一个是贺兰山以东的银川平原，又称西套平原；内蒙古狼山、大青山以南的后套平原，和土默特川平原，又称前套平原组成……而土默特川的得名，就是因为俺答的土默特部在此，现在的内蒙古省会呼和浩特，就是俺答那时候兴建的。

第八四四章 复东胜（上）
对土尔扈特部惨烈一战的效果，在随后几天显现出来。从伊金霍洛一直到东胜城下，明军都没有遭到蒙古人像样的进攻，只有一些苍蝇似的游骑，不分白天黑夜的骚扰，却怕了那种能打百丈远的恐怖武器，也不敢离得太近，只在外围骚扰。
对于这种程度的骚扰，明军毫不理会，保持好行军队形，每日行进四十里，然后安营下寨，该干嘛干嘛，就这样稳稳妥妥的走了三天，于初九日傍晚抵达东胜城下。
蒙古人的大军，也早就在城外东西两面集结完毕，等待多时了。勇敢的蒙古贵族们，是不会承认自己怕了明军的，他们对之前没有主动进攻，向属下的解释是以逸待劳，待明军抵达东胜城下，立足未稳之时，再发动雷霆一击！
甭管是不是真这么想，反正大话说出去，现在明军也到了，总不能再拖下去了，况且他们也知道待明军立好营寨之后，想要再进攻就难上加难了，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同时发令进攻，想要给明军一个下马威……在他们看来，这一战不一定要杀伤多少明军，但一定要狠狠打击对方的士气，所以把能调动的力量全派上场，从三面发起了猛攻。
两万余名骑兵集群冲锋，扬起漫天的灰尘，场面十分的壮观，令人不由想起成吉思汗时的无敌铁骑，给蒙军上下平添了许多力量。
然而他们这次的对手，却不是那些自大无能的庸常将领，而是继徐达之后，明王朝二百年来最优秀的将领戚继光，而且他的麾下，还聚集了这个时代最为强悍的十万军队，拥有最精良的装备，正高昂的士气……对于戚继光这样的将领来说，手下军队的强悍程度是与军队的整体战斗力成正比的。他早就防备着蒙古人来这一手了，所以始终控制着部队的行军速度，并命令军官们反复向将士们宣导，抵达东胜城下之际，便是大战之时的思想。
所以部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战车营、辎重营的车辆早就移动到了防线前沿，蒙古人发起进攻的那一刻，便已经首尾相连，组成了三道牢固的防线。而骑兵部队则移动到了后阵，防备蒙古人从弱侧突袭，并时刻准备着为遇到危险的防线减轻压力。步兵士卒则依托战车，预备射击，这次明军的数万步兵中，只有不到一万的长矛兵，其余全都是装备了刺刀的火枪兵……除了一万燧发枪之外，其余也皆装备了各兵工厂生产的火绳枪，质量较之以往有大大提高，不会再出现从前那种，一排子弹打过去，敌人毫无无伤的囧事了。
然而最先开火的，却是中军直属的八十门长近一丈、重三千斤的神威大炮……这种炮源自欧洲，乃明军从佛郎机人手中获得，其实就是沈默原先那个时代的‘红衣大炮’，当然本着谁在先谁命名的原则，他给起了这个名字。这种架退式的重型前装滑膛火炮，射程在七里以上，威力极其惊人。就算装填了葡萄弹后，也能打出四五里远。只见蒙古军队在明军的视线中还只是一条黑线，便有上百发炮弹伴着隆隆的炮声呼啸而出，巨大的冲击力下，弹体在半空中分解为十几枚球形铁弹。顿时化为一阵弹雨，凶狠的朝奔驰中的蒙军砸去，但凡砸入人群的，便能瞬间撂倒一圈十几个骑兵。仅仅一轮射击，便有四五百名蒙军坠马，非死即残。
通过千里镜，戚继光看到了战果，满意地点点头，心说督师大人花重金请了佛朗机的教官，传授炮兵学，果然教会了孩儿们如何打炮，这要是再来个两三轮，可能直接就把对方打跑了。
只可惜……戚继光无奈地看看炮兵阵地，只见那里一片忙乱。发射一次以后，炮兵们必须灌水入炮膛，熄灭火星，以干布帮在棒子上伸入炮膛去擦干，再填入火药，助燃物，塞进去炮弹，然后才能再点放，这些动作相当缓慢和烦琐，还不包括修正炮位……因为强大的后坐力，每次发射都会让炮位产生很大的偏移。
这是前装火炮的通病，能两分钟一发就不错了，所以在面对骑兵时，根本来不及开第二炮。不过戚继光带它们来，并不是用于野战的，方才那轮射击，只能算是这些大家伙的赠品。真正的野战之王，在蒙军冲到三里的距离时，才隆重登场！
五百门大将军炮同时开火，场面要比方才那轮齐射壮观太多，效果也无可比拟……每门大炮发射数十枚桃核般大小的弹丸，在蒙军头上制造了一场夺命冰雹，顿时便将其阵型炸开了花，不论是人是马，只要被击中，无不立即失去战斗力，蒙军骑兵下饺子般的纷纷坠地，战场上转瞬间残肢断体横飞，鲜血脏器乱舞，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与神威大炮不同，大将军炮是土生土长的大明造。身用生铁铸造，由虎尊炮衍生而来，分大中小三种，长三五尺，重三五百斤。为了在轻量化的前提下防止炸膛，在炮管上有多道宽大的加强铁箍，口端备有大铁爪。铁绊，可用大铁钉将炮身固定在地面上，以便消减发射后产生的后坐力，克服了原有火炮在发射后因炮身后冲而自伤炮手的危险，在射击后也不需要修正炮位。更为可取的，它是一种车载炮，车轮前高后低，可在车上直接发射，对骑步兵具有强大的杀伤力。其很多设计都比欧洲的火炮要先进。
此炮便于在山林水网地带机动，可控扼险隘，一发能射上百枚小弹丸或数十枚较大的弹丸，散布面大，比佛朗机更能有效地杀伤，以密集队形进攻之敌，在抗倭作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戚继光在隆庆年间到蓟镇练兵时，又创造性的将此炮装备骑兵使用，而且最新生产的火炮，吸收了西方火炮的长处，在可靠性更佳的情况下，更加轻量化，而且加装了瞄准具，克服了之前无法准确瞄准的最大弊端，成为当世最好的骑兵炮。
※※※
在沈默的影响下，戚继光对火炮的重视，到了举世无双的地步，当蒙古骑兵在付出惨重代价，终于冲进到二里之内时，加设在战车上的千余门佛朗机发火了，这种小口径火炮，或者说大口径火铳，其威力无法与兄长们相比，然而其发射的散弹密集而准确，更可以做到大炮们做不到的事情——连续发射！
这是因为佛朗机的构造独特，其由母铳和子铳构成。母铳身管细长，口径较小，铳身配有准星、照门，能对远距离目标进行瞄准射击。铳身两侧有炮耳，可将铳身置于支架上，能俯仰调整射击角度，因而可以得到较高的射击精度。铳身后部较粗，开有长形孔槽，用以装填子铳……子铳类似小火铳，每一母铳备有五至九个子铳，可预先装填好弹药备用，战斗时轮流装入母铳发射，因而提高了发射速度。
虽然这样会因为气密性不足，导致威力有限，但戚继光设计的三层火力模式下，有两种大炮照顾远程，佛朗机只需对付中程的敌人即可，所以可以扬长避短，造成最大的杀伤。
事实上，这种近似连发的火力，对蒙古人士气的打击最为严重，大炮威力虽大，但只能有一响，挨过去就过去了，咬咬牙还能挺得住，可这种连绵不绝的喷射弹丸的武器，让他们彻底崩溃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大量夹着锋利无比的铁钉、弹片的弹丸四散喷射出来。在高温和高压的爆炸冲击破推波助澜之下，溅射着的铁钉弹片像无从躲避的雨幕一样，喷向了阵前的蒙古骑兵，将他们连人带马炸得血肉模糊。爆炸声和滚滚的浓烟之中，浑身着火的蒙军士兵凄厉地尖叫着，战马在地上翻滚哀嚎着，宛若一片修罗地狱！
这情形，让在远处高坡上观战的蒙古贵人们承受不住了，尤其是损失较大的布扬古和巴特两个，叫嚷着要巴桑下达退兵的命令。
“这时候退兵，岂不是白死那么多人了？”巴桑红着眼道：“马上就要逆转了，相信我！”连哄带吓，终于把两人安抚住，继续看惨不忍睹的战场，等待战局的变化。
然而等来的，却是明军隆庆式步枪加入杀戮，密集而精确的弹丸，虽然没有炮火的声势，却让杀伤人数急速攀升，仅仅是一轮齐射，便有上千名骑兵落马，上千匹战马腾空而起，然后再负伤跌倒在地。
这时候，蒙古骑兵显示出成吉思汗子孙的优秀品质，在巨大的伤亡面前，他们悍不畏死，向前向前，只是迎来的，却是数量更多的火绳枪攻击……比起昂贵的隆庆式，火绳枪才是大明士兵手中最普及的武器，虽然射速和射程无法与前者相比，但胜在弹丸密集。沈默也是发了狠，将九大兵工厂改制之后，两年内所生产的武器，一股脑全发给了复套军。使这支部队的火器装备，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大大超出当世任何军队。
热兵器淘汰冷兵器，是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做不到这一点只有三个原因，一是热兵器质量太差，二是军队素质太差，三是指挥官是个白痴。现在的复套军，显然与这三个因素无缘……
然而那一片密集如云的骑兵队伍，却仍然悍不畏死的向前跑来，马背上的骑兵们，高呼着成吉思汗的名字，祈求圣主陛下赐予他们勇气和力量，消灭这些可怕的入侵者！
终于，最前面的骑兵，冲到了离明军不过五十公尺之遥，他们停下来，举起早架好的弓箭，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密集射向车阵后明军。
可惜他们碰上的是绝不畏缩的戚家军，面对着来袭的箭雨，身穿锁子甲的前排步兵们声色不动，寸步不移，准确地用他们的隆庆式进行射击。锁子甲可以很好的抵御弓箭的威力，但蒙军身上的皮甲，却在弹丸面前形同虚设。在明军密集的三层火枪射击，以及佛朗机递近喷射中，蒙军好容易站住的阵脚，转眼又风雨飘摇，第一排的人马很快死伤殆尽。
于是蒙古骑兵又重新迈步前进。正在这时候，明军的火炮再次装填，伴着急促尖锐的警报声，明军士兵齐刷刷的卧倒，于是数百门大将军炮，在三十步的距离上，发射了一轮霰弹。
蒙古的骑兵，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伏，战场瞬间变得无声，所有的勇气也随着这一轮炮击而灰飞烟灭，中路的蒙军遂停了下来……
但在左右两翼，明军的火力比较薄弱的地方，终于有蒙军冲到了阵前，肉搏战开始了。前排明军的火枪上都装备了刺刀，最后一次射击完毕，便直接将火枪当长枪使。这些最精锐的敢死战士，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们稳稳站在战车上，利用武器的长度，欺负手持马刀的蒙军。他们身后，还有复套军唯一的冷兵器部队，手持一丈长矛助战，使蒙军竟无法占到便宜。
千辛万苦冲到敌阵之前，却被战车死死挡住，根本无法冲破敌军的纺线，再顽强的部队也彻底崩溃了。在撤军的号角响起的一瞬间，蒙军便齐刷刷的调拨马头，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车出战场。明军自然用猛烈的枪炮欢送，当蒙军退出三里之外时，明军的神威大炮终于再次发言，又掀倒了大片的人马。蒙军彻底吓破胆了，疯狂的逃出去几十里，离明军越远越好。
说起来好像很长的时间，但其实从蒙军发动，到他们撤军，也就是太阳从快下山到下山的短短片刻而已，蒙军就死了个尸横遍野，目测得有五六千的样子。幸亏天色已黑，明军没法再派骑兵追击，否则还不知要死伤成什么样子。
这一仗打成这样，完全超出了各方的想象，城头上好容易鼓足勇气，要与济农城共存亡的诺颜达拉，面色苍白苍白，豆大的汗珠之流，喃喃道：“魔鬼、魔鬼……”
就连明军自己也难以置信，这还是大明朝的头号劲敌，怎么如此不堪一击？
唯一能保持清醒的，也就是戚继光了，他知道，这些河套的蒙古人，没见识过自己车阵，更没领教过真正的火器之威，贸然迎面而来，当然会碰得头破血流。只是经此一次，蒙军肯定不会再次以卵击石，所以也没什么好激动的。
他吩咐部下，立刻收拾战局，救治伤员。未参战的部队则赶紧设立营盘，建立防御，以防乐极生悲，被没有参战的蒙古人乘机偷袭，那就太可耻了。
等到连营结寨，设起大帐，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帅帐之中炭火熊熊燃烧，数十支胳膊粗的蜡烛，照得帐内帐外一片通明，戚继光、刘显几位将领立在沙盘前，一边参详地形，一边听取斥候的禀报。根据探查，目前聚集在东胜区域的蒙军有五个部落……其中包括鄂尔多斯本部，以及其东西北三个临近部落，南边达尔扈特部被打残了，自然不会再出战。再加上昨日赶来的乌拉特部，共计三万五千余人。
但这些人马并不在一处，鄂尔多斯本部的一万余人，守在东胜城中，另外四部人马，分别在东胜城外东西二十里处驻扎，显然他们虽然不想困守城中，但也听进了诺颜达拉的劝说，在外围和城内呼应，不过今天被痛击之后损失惨重，还能给城里多大的支援，就难说了。
对敌情有了大致了解后，戚继光便与刘显等人商议翌日的进攻安排……最大的障碍在于，经过两代济农的修建，东胜城城高壕深，防备完善，如果强攻的话，损失肯定不小，所以对于采取何种方案，将领们争议很大。尤其是在一场彻底大胜之后，更不愿再多损失官兵在这东胜城下。
正议到一半时，亲兵进来禀报，说有锦衣卫的人，有重大事宜相告。这次出征能够对蒙古人的情况了若指掌，多亏了锦衣卫三年多来的秘密工作，一般人不了解，但戚继光等人却心知肚明。而且戚继光更知道，负责军事谍报的锦衣卫，乃是当年从镇抚司出来的老人，最是晓得轻重，这时候前来打扰，必有足够充分的理由。
会议暂停，戚继光命众副将、参谋先行退下，只有他和刘显两个留下，然后请锦衣卫的人进来。
进来的是陆纲，关外的风沙砥砺，已经让这个年轻人的面庞刻上了沧桑，长期的地下工作，更是让他变得精干沉默，站在那里并不起眼。
“不知这位阁下如何称呼？”戚继光亲自给他倒了一碗热茶，微笑问道。
陆纲接过茶，却并不沾唇，淡淡道：“干了我们这行的没有名字，只有个代号，叫‘灰狼’，大帅勿怪。”
“‘灰狼’，好名字。”戚继光笑道：“不知灰狼兄弟前来有何指教？”
“在下是为大帅献取东胜之策而来。”陆纲声音不大，却让戚继光和刘显精神一振。

第八四四章 复东胜（中）
以极小的代价获取了一场大胜，而且是在野战中正面痛击蒙古铁骑，这对大明将士的激励，绝对高过之前的首战告捷和夜袭敌营……毕竟那两战由骑兵部队包办，且在大部队视线之外，无法跟这种亲身亲历的大场面相比。
明军将士士气高涨，连夜打造攻城器械，并用竹筏和羊皮浮囊打造了二十具浮桥，然后装在前后相连的大车上，预备在攻城时架设。黎明时分，准备停当，明军杀牛宰羊，饱餐一顿，然后争分夺秒地休养精神，卯时一到，大军集结。在军官的率领下隆隆出营，在济农城的从东西南三面列阵候命。
骑兵们出动的更早，游弋在战场外围，防备有蒙军来干扰攻城。
看到这一场景，济农城上的蒙古人，知道明军就要攻城了。看到城外黑压压军队越聚越多，想到昨天所见的噩梦般的惨败，他们便忍不住面色苍白，紧紧握住手中的弓箭，无不为自己的命运而恍然。
“济农来了……”不知谁一声大喊，城头的蒙军纷纷循声望去，只见诺颜达拉身穿耀眼的戎装，在一双儿女的陪同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到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都透着或多或少的犹疑，诺颜达拉轻咳一声道：“鄂尔多斯的勇士们，我们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十万装备精良的明军，马上就要对我们的城池展开进攻了。如果济农城陷落，我们将被迫退出自己的家园，从此无处可归，或者被别的部落吞并，妻子儿女沦为他们的奴隶，或者就此消亡，化为无人收敛的白骨……”说到这，他也有些动情了，声调提高道：“所以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只有守住济农城，等到俺答汗的援兵来临，我鄂尔多斯部才能度过这次危机。否则，我们将彻底失去鄂尔多斯草原，变成丧家之犬！你们愿意变成丧家之犬吗？”
“不愿意……”众人应道。
“声音太小。”诺颜达拉大声道：“我再问一遍，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这次的回答响亮多了。
“我也不答应！”诺颜达拉刷得抽出腰间的短剑，反手割破自己的指头，将鲜血点在额头上道：“我，黄金家族的后裔，衮必尔克之子，蒙古济农孛儿只斤—诺颜达拉在此向苍天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绝不抛弃自己的家园独活！”
这番动员很是成功，蒙古勇士们不禁对这个素来文弱的济农刮目相看……蒙古人最信服英雄豪杰，既然贵为济农都可以做到毫不退却了，那他们这些身为子民的，自然没有道理动摇了。于是城头的蒙古人众纷纷效仿济农，刺破自己的手指，点血于额头，发誓与济农城共存亡！
鄂尔多斯部的无双明珠，深受爱戴的钟金别吉，和济农的二儿子哲赫台吉，也亲自持着酒囊，为勇士们斟上马奶子酒。蒙军将士看到他们尊贵的公主打散了小辫，将一头乌亮的长发，用男式的皮冠束住，显得干练利索。肩披一领火红的披风，内穿半身的白色软甲，腰间紧束一根银色宽腰带，把她的细腰长腿，窈窕健美的体态勾勒得鲜明动人。晨光之下，一张绝美的俏脸愈发显得白皙生动，明眸闪烁处，透着坚定不移的光芒，让每个蒙古勇士不禁血脉贲张，暗暗发誓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守护心爱的公主！
“保卫家园！”所有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掷碎于城下，齐声喊道：“死战到底！”
※※※
今日由戚家军的四营步兵，并榆林、延绥的两万步兵，共计四万四千人为主攻，辎重营职责搬运木材石料，推送攻城器械，炮兵部队自然担负着压制城头防御，提供火力支援的任务。站在搭起的高台之上，戚继光望一眼如蚁群般紧张忙碌的部队，心中涌起些悲伤的情绪……虽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但他并不是个战争狂人，相反，他希望能将自己士兵，尽可能多的带回家去，减少‘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的悲剧。
摇摇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情绪甩去，戚继光集中精神，打起千里镜眺望城上，观敌良久不语。
“元敬，怎么，情绪不太高啊？”边上的老将军刘显意气风发，手握着剑柄，爽朗笑道：“克复东胜的功绩，难道还不能让你兴奋吗？”
“哎，惟明兄，莫怪我涨他人士气。”戚继光轻叹一下，低声道：“我观城上蒙军忙碌有度，备战有序，不像是草草抵抗就会放弃的样子。”说着搁下千里镜，指着对面道：“此等墙高壕深之城，若能守御得法，将士用命，只需有两万之军轮替守城，我军就难以攻破。”
刘显是南征北战的优秀将领，其经验和资历更在戚继光之上，尤其他在四川平乱期间，不知吃了多少羌人营寨之苦，对城防攻守之道自然领悟深刻，闻言也面色严肃下来，点头道：“是啊，万想不到蒙古人的城池竟然墙高坚厚、楼橹俱全，看起来战具亦不少，只要决心抵抗，守城得法，我军纵然有十倍之众，若不得旬月筹备，半月不息之强攻，怕难言破城啊……”说着叹息一声道：“可惜我军的车马，全都用来运送大炮、弹药，草原又无材可取，仓促不及打造大型的攻城器械……若非有破敌之计，我是不赞成如此仓促攻城的。”
“我们现在孤军深入，周遭全是敌人！”戚继光却坚定起来道：“必须尽快拿下东胜，达成初步的作战计划。否则拖得越久，处境就会愈加危险！”说着对身边的传令官道：“传令全军。今日破城之后，所得财物全部分赏官兵！”
传令官立刻将命令传将下去，引得全军一阵兴奋的躁动！
卯时三刻一到，戚继光下令发射号炮。三声彻动云霄的炮响之后，明军的八十门神威大炮，五百门大将军炮开始仰射攻击，震天动地的隆隆炮声中，炮弹呼啸着飞上城头……经过炮兵学培训的大明火炮部队，果然不同凡响，炮弹集中落在预备攻城段的敌楼城橹之处。那些土木所制的城上之楼，是蒙军的射手隐蔽之处，随时可以射击攻到城下的明军。这些设施经过用心加固，对炮弹的抵御能力还是很强的，但明军这一轮射击，用的都是开花弹，只要一枚落入敌楼中，飞溅四射的弹片和铁钉，就会将里面的蒙军集体重创，在城下都能听到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明军的步兵趁机发动进攻，一百名赤着上身的勇力之士，推着装载浮桥的大车，外围有高举三层牛皮帐掩护的同袍，高叫着向东胜城冲去。乌兰木伦河绕城而过，是东胜城天然的护城河，蒙古人又数次加深拓宽，若是在丰水季节，明军甚至都难以越过此道天堑。
好在早有准备，将士们径直将大车推入河中，连人也跟着跳下去，岸上河中一齐用力，将浮桥向对岸送去。
蒙军发现了明军的意图，不顾漫天飞舞的炮石，纷纷从垛口向下射箭，并且用从前由明军处缴获的上百门大小不一的老式火炮还击，虽然他们射术糟糕，炮的射程威力也无法威胁到明军的火炮，但对付护城河上的明军，还是可以胜任的。
炮矢雨点般的砸入水中，溅起漫天的水花，明军勇士无处躲避，死伤十分惨重。但戚家军的勇悍在这一刻尽显无疑，前面地倒下了，后面的马上补上，没有任何人后退。而那些举着三层牛皮帐的将士，则冲到尚未到达彼岸的浮桥上，为下面的架桥勇士抵挡……这种防御帐由三层熟牛皮为表，以一层铁皮为里，帐内有九梁八柱，矢石投在上面，都被反弹起来，不能进入。明军的死伤一下减下来。将士们喊着号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把浮桥架到了对岸。
待到了彼岸，已经筋疲力尽的明军勇士，奋力跃上河岸，在牛皮帐的掩护下，把浮桥前端的两根木桩抽出，立在地上，又用铁锤砸实，将浮桥固定住。
当第一座浮桥架起后，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在西面一段区区二百丈宽的城墙下，竟然架起来整整八座浮桥。将近浮桥总数的一半。
而这时明军的炮火也为之一变，不再轰击城头，而是以密集的火力轰击这段城墙，击中之处，石泥俱碎，城墙崩塌，其破坏力之强，远远超出蒙古人的想象。
这时候，明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过了浮桥，向城下的羊马墙发起了进攻……所谓羊马墙，就是在城壕外建得一圈围墙，可借此抵御敌军，又便于城上守军以矢石杀伤对方，一般较高级的城防才会建这个。蒙古人对东胜城的显然十分用心，竟也有此设。此墙是高六尺，厚三尺的土墙，直抵城壕边上。若是丰水季节，明军都无法架桥。
但是毕竟是土墙，被水流经年侵蚀，难免在基部出现隙洞，明军便用手中的工具将其扩大，准备利用炸药爆破。因为正面的城墙被炮弹炸得地动山摇，蒙军只能从两侧射击，不过仗着火炮的威力，依然使明军伤亡严重。在敢死队员的前赴后继之下，终于挖出了一排西瓜大小的洞口。马上塞入装在铁桶中的炸药，用火把点着之后，敢死队员们手脚并用的后撤。就在他们刚刚跳入水中的刹那，耀目的白光一闪，震天动地的爆炸接连响起，许多明军士兵被直接炸晕过去……
但更多的人早有准备，满天泥土纷纷落下时，他们便不顾一切的爬起来，越过被炸成平地的羊马墙，冲到了城墙之下……没有云梯、没有楼车，就这么大剌剌的冲到了城下。
城上的蒙军从爆炸中回过神来，瞪大眼睛看着只拿着铁锨锄头的明军，心说这些爷们怎么连个云梯都不搭，难道是要飞上来吗？城墙足有三丈高，就是会轻功也上不来吧？再说啥时候明军穷到用农具打仗了，莫非是民兵？
下一刻，他们就得到了答案，只见明军士兵开始叮叮当当的开挖墙根，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所有冲到城下的明军集体行为。
蒙军顿觉明军异想天开，难道这种基部厚达三丈的城墙，也想用炸药炸开吗？虽然蒙古人对火药不太精通，但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秉承着但凡敌人坚持的，我们就要反对的原则，他们拼命用滚石檑木和滚油阻挡。这也是对攻城部队杀伤力最大的时刻，一盆滚油下去，便有好几个明军惨嚎着倒地，一根檑木下去，更是直接扫清一片。
明军士兵冲到城下，炮火自然无法再射击城墙，转而继续压制城头，然而蒙军有城墙抵挡，不需要暴露太多，便可将滚油檑木倾泻而下，所以明军的火炮也是聊胜于无。很快便转移目标，不顾己方士兵死伤，继续用重型炮弹轰击城墙，炸得西面城墙外焦里嫩，酥脆可口……
这时明军的三层牛皮帐终于抵达城下，在他们的掩护下，后续的士兵才敢继续压上，拼命的挖掘城墙根基。蒙古人是牧人，从小就跟牛皮打交道，这么近的距离了，自然不可能被三层牛皮难住。他们用人粪掺上桐油煎滚浇下，牛皮顿时烫穿，铁皮也烫得无法把握，明军士兵只好放手，护帐轰然落下，滚油飞溅，浇在士兵身上，登时皮焦肉烂，嚎叫翻腾。
明军只好暂且退下来，等待他们的，却是督战队无情的刀锋……
看着那些没有死于蒙军的滚石檑木，却被同袍杀戮的将士，在前敌指挥攻城的步军统领张元勋目眦欲裂，那里面，有他的亲侄子啊！然而战场形势容不得他有丝毫动摇，未闻鸣金而退者斩，这是戚家军的铁规，更何况是在最残酷的攻城战中！
第二波冲锋马上展开，这次明军在牛皮帐之上加了两层在护城河中浸透了的棉被，虽然使其变得沉重无比，但好歹能在那要命的火油之下多撑一会儿。
明军将士像野兽一样嚎叫着，再次冲向城下，依然疯狂挖墙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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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疯狂的一幕，早就看到城上望楼中的蒙军首领眼中，一面督促士兵拼命的阻击，一面纷纷猜测明军到底是发的什么疯。
就在七嘴八舌之际，一个带着惶急的女声响起道：“我们得做好城墙被攻破的准备了！”
众头领一看，说话的是钟金别吉，自从明军入侵后，这个往日大家眼里的女娃娃，以其冷静沉着聪慧的表现赢得了部落众人的信任，至少不会像她那些叔叔们那样，直认为她是小孩子乱说。
“怎么可能呢？”诺颜达拉道：“城墙那么厚，除了地震之外，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它坍塌的。”
“从昨日一战看，明军的将领极为优秀，不可能突然变愚蠢。再看今日他们的表现，一直目的明确，不惜一切代价专攻这段城墙，所以他们一定有办法。”钟金望一眼身边一个胖子道：“达斡尔叔叔，去年是什么人，负责这段城墙修缮的？”去岁陕西、蒙古地区地震，济农城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三面城墙都出现了裂缝，为此，济农城花了大价钱，从呼和浩特城请了工匠前来修复。
那被唤作达斡尔的胖子，被她这一说，心中顿时起了可怕的闪念，这时候自然不能隐瞒，脸色苍白道：“是，是从板升城请的人，不过他们人手不够，还从板升找了另一个建筑队……这段城墙正是板升那些人修的。”
“要真是破墙，你就等着自裁吧！”愤怒的声音顿时响起，众人明显慌乱起来了。
“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诺颜达拉赶紧阻止众人发飙道：“赶紧准备对策吧。”说着望向女儿道：“钟金，你有办法吗？”
见钟金点头。他便把自己的佩剑交给女儿道：“你全权负责，哪个不听，直接杀了就是！”
“是！”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钟金接过佩剑飞奔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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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付出了极大的牺牲，明军终于在西段城墙的齐腰处，挖出一条近百丈长，一尺宽，深也达一尺的坑来，看到了用油纸包裹着的伪装城砖来。狠狠一斧头，把泥壳和油纸砍碎，干燥的黑色炸药便倾泻而出，一如被放进去时的样子。

第八四四章 复东胜（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对于关系到国运走向，甚至民族命运的决策，更不可能是一朝一夕，某人一拍脑袋便定下来的。事实上，在先帝嘉靖末年，甚至要追溯到胡宗宪还在当东南总督时，沈默便借着抗倭胜利的东风，开始尝试游说朝中大佬，将复套作为下一个战略目标。
然而彼时秉政的徐阶，是不支持复套的，他认为当年夏言和曾铣被杀，已经证明此事不可为。到如今，更是不能复亦不必复，所以坚决不同意此举，并暗责沈默‘好战必亡’，这也是后来徐阶坚定支持张居正，导致师徒势同水火的原因之一。
但沈默并不孤单，慷慨己任，豪杰自许的高拱是坚决支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复套的；而山西帮在经过磋商之后，也选择了站在他这一边……这正是沈默和杨博关系改善，东南帮和山西帮蜜月期的开始。
这个两家加一个强力人物，抗衡唯一大佬的格局，极大地左右了隆庆初年的每一次潮起潮落。最终经过连番厮杀后，好虎架不住群狼，唯一大佬谢幕，大明进入两大势力搭台，一位强人唱戏的新阶段。于是将他们联系到一起的复套计划，自然也就得以实施了。
其实在这之前，整个计划便已经过反复修改，几易其稿了，相应的情报工作更是提前数年就在进行了。在确定攻打鄂尔多斯的计划后，从镇抚司脱胎出来军情司，就开始着力对鄂尔多斯城的渗透……去岁的地震后，他们在第一时间便得知了城墙受损，需要修复的消息，便立刻要求在九边无所不能的晋商，为他们在板升控制的建筑行，争取到一段分包，因为蒙古人奇缺工匠、更不擅长土木营建，所以历次对济农城的修葺，都要靠从板升雇佣工匠、民夫完成。
在晋商强大的运作能力下，这支由军情司密探控制的建筑队，就成了五支受聘修复济农城的建筑队之一，负责修复西面将近三百丈的一段城墙。说来可笑，当他们小心翼翼，把炸药的原料混在车队中，偷运到济农城下时，才发现人家蒙古人毫无戒备，根本就没想到……这些板升的‘好朋友’们竟是不怀好意而来。
就在蒙古人的注视之下，‘工人’们白天正常干活，趁夜里开工的时候，却将上百个伪装成土坯砖的炸药包，填充到城墙的各处裂口之内。炸药包外用浸以桐油的油纸包好，以防止土坯中的潮气侵入，然后用真正的城砖层层密封住，把这段城墙整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炸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军情司曾在山西一个废弃的城池进行试验，发现不需要太多炸药，只要位置和密闭空间的刚性够好，就可以掀翻看似牢不可破的城墙。
蒙古人根本想不到，汉人竟然使用如此的招数，哪里能防备的着呢？尽管验收的那天，他们十分仔细的检查了城墙的质量，但军情司的人又没有偷工减料，再说再细致的检查，也不可能把建好的城墙扒开看，所以自然无法查出此中的作料。
于是便有了之前陆纲献破城之策，明军不惜一切代价冲击西城墙这段区域的一幕幕……
※※※
当终于破开城砖，找到军情司预留的爆破口后，明军的将士马上将预备好的炸药包塞入，点燃引线后，全体潮水般的撤退……
城上的蒙军尚不知情，看到明军安上几个小小的炸药包，就吓得撤退，不由面面相觑，只有些个仔细的，才赶紧伏倒在地，然而只是徒劳了……
短暂的十秒钟后，世界突然好像停滞了一霎，然后伴着如天崩地裂的爆炸声天摇地晃，恐怖地冲击波将方圆数里之内的生灵掀翻在地，石块、泥土、兵器、甚至是人，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抛向天空，巨大的烟尘腾起，笼罩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戚继光的指挥台因为距离尚远，他又紧紧抓着栏杆，终于能面前站住，但双耳嗡嗡直响，一时竟被那恐怖的爆炸声震得懵在那里。但很快他便清醒过来，瞪大了眼睛盯着烟尘弥漫的正前方，当尘埃渐渐落下，只见那段城墙处，果然出现了一段百余丈的缺口。
戚继光手掌重重拍在栏杆上道：“击鼓！”
‘咚咚咚咚……’催人前进的战鼓敲响在战场之上，预备攻城的部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看到拦在面前的城墙竟然向内坍塌了长长一段，将士们登时大为振奋，跟着各自的军官，潮水般的通过尚存的六道浮桥，向那段缺口处涌去。
蒙军是守城一方，自然受到的伤害大大高于明军，以至于冲锋都开始了，邻近城墙上下的蒙军士兵，还挣扎着爬不起来呢。
如此宽的缺口，似乎可以宣告蒙古人的城墙失守，只能退到城内展开巷战了……
然而当勇敢的士兵们冲到城墙破口前，准备抢入城中时，却发现从那缺口处涌出一片白花花的……羊群。
这让多机灵的士兵都会有些愣神，何况因为戚继光的征兵标准，戚家军清一色的纯良农民出身，说白了，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羊群往外涌，已经抱定了战死之心的将士们竟停下了脚步。作为最优秀的军事家，戚继光在《练兵纪实》中，事无巨细的列举了战场上的各种可能情况，并告诉官兵们该如何应对。长期以来，戚家军的将士已经习惯了按照军官教导的方法去应对各种状况。
然而就算是戚继光，也想不到蒙军会用这种方法堵住城墙的缺口……只见在城内，上百名蒙军骑兵，拼命地抽动着手中的马鞭，大声吆喝着驱赶羊群集中向前。羊群是鄂尔多斯部珍贵的财产，收到明军入侵的消息后，人们便把它们赶到城里来躲避战火。但现在随着钟金别吉的一声令下，他们不得不将其贡献出来添堵。不过谁都知道，一旦济农城被攻陷，所有的牛羊都会被明军抢去。这时候没人再有私心，一切只为了能堵住缺口，使城上的守军能有机会重整防御，挽狂澜于既倒！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鄂尔多斯的钟金公主，此刻骑在马上，在后方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情形……她虽然料到明军有破城之计，却没想到对方能把城墙直接掀翻，将她聚集在城下，准备应变的五百勇士直接压死了大半。要不是她为了调集羊群，远离了城墙，怕也难以幸免。现在暂时没有人可以顶上去了，只能拜托这些羊战士了……
为什么用羊，而不用马或者牛，因为羊在没有道路的地方也可以如履平地，不会被城墙的废墟挡住脚步。
面对着潮水般涌出来，咩咩叫着的无辜羊群，明军士兵踯躅了，他们手中是拿着最先进的隆庆式，可随时能够激发的第一发子弹，是那样的重要，甚至关系着能否抢下城墙，怎么能用来打羊呢？而且这么多羊，也打不过来呀。只能用枪上的刺刀猛扎一气了。
然而蒙古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牛羊，涌出来的羊群实在太多了，真的像潮水一般难以阻挡。就连戚家军赖以成名的鸳鸯阵，都没法让这浩浩荡荡的羊群停下脚步。转眼之间，人和羊便混杂在一起，场面之混乱无匹，让前军指挥张元勋直接郁闷的吐血。
涌出来的羊群越来越多，前面的在护城河前踯躅不前，后面的却被驱赶着往外走，倒是把明军挤得不由自主退到浮桥上，还有很多被羊群裹挟着，完全晕头转向的。最惨的是那些拼了老命冲进城去的，发现城里还是无边无尽的羊群，登时就有吞枪自杀的冲动。
“马上鸣金！”张元勋的一张黑脸变得铁青道：“请求炮火支援！”
金锣声响起，那些桥上的士兵沮丧的退下来，这是戚家军的第一次后退，竟然不是被敌人击退，而是被一群羊逼得，实在太丢人了。
这时候准备炮击的尖锐哨声也响起来了。护城河里的士兵，会游泳的拉着不会水的，拼了命的往回游，至于仍被困在羊群中的明军，只能尽量护住要害，趴在地上乞求奇迹了。
隆隆的炮声很快响起，炮弹呼啸着砸入羊群，开花弹，葡萄弹，以及造价昂贵的铜壳火油弹，不要钱般的倾泻而下，转眼间便黑烟密布，四处起火，羊尸遍地。羊群受惊，慌不择路的沿着城墙四散逃跑，也有很多跳入水中，绵羊在长出过冬的长毛后，是无法游泳的，很快便溺死。火光和死亡，使温驯的羊群终于不再听话，任凭牧民们如何驱策，也不再向前一步。
前面逃跑，后面裹足不前，城墙缺口处的绵羊大军终于变成了一地的羊尸，发出阵阵的烤肉香气。
这时，明军优秀的射击教官发挥了作用，他们指挥着那些火炮，将射程向城内延伸，利用火油弹压制蒙军的绵羊部队，阻止他们故伎重施……军工厂精心研制的火油弹，由于填充燃料有限，杀伤效果并不算好，对活动目标的威胁很一般。所以只带了很少数量，预备用来放个火什么的。谁知就是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却派上了大用场……动物毕竟是怕火的，何况是有着一身长毛的绵羊乎？
同时也没忘了缺口两侧的城墙，炮弹呼啸而上，压制着城头的敌军，掩护本方发起二次进攻。
戚家军的组织能力，也许只有遥远西方的西班牙皇家步兵才比拟，至少在亚洲范围内，他们是无与伦比的。很快便重整旗鼓，由三员千户率领攻城。张元勋亲自持刀督战，如果这次再拿不下来，他真要反手抹脖子了。
明军卷土重来，方才的受辱使他们怒火中烧，戚家军的骄傲不容许再次失败，将士们一个个嗷嗷叫着，红着眼睛冲过浮桥，踩着厚厚的羊尸，往城墙废墟上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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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城头守军被密集炮火压制，抬都抬不起头来，羊群被火油弹吓得裹足不前，眼看着再没有能抵挡明军前进的了，城墙失守似乎已成定局。
不过方才的阻挡还是有作用的，至少别处的援兵趁机聚集在城墙下，缺口处的炮火一停，便从两侧涌出来，挡在刚刚冲过浮桥的明军面前，弯弓搭箭向他们射击。明军开枪还击，双方相距三十步，都在对方的杀伤距离内，都给对方造成了很大的杀伤。
自从开战以来，蒙军赖以生存的弓箭，便在明军的新式火枪面前节节败退，但它们退出历史舞台的时间还没到，至少在各个神射的蒙古人手中，它们精准的命中，飞快的射速，都是火枪比不了的。
明军士兵，开完一枪之后，根本没机会再开第二枪，只能拼命前冲，争取尽快接敌肉搏，然而蒙军的射手却能射出第二箭、第三箭，将开战以来积聚的郁闷，和对侵略者的憎恨，加在狼牙长箭之上，每一次弓弦响处，便有一名明军闷哼着倒地。在这个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痦子的距离上，盔甲也不能抵挡这种破甲箭的杀伤了。
两侧城墙之上的蒙军，也冒着头顶的炮火，用弓箭和土炮向下射击，支援防守。明军的伤亡不计其数……如果换成一般的明军，在这种密集的矢石之下必然溃退。
然而，他们的对手不是普通的明军，而是名震天下的戚家军！
十二年前，戚继光在东南组建了这支特别的军队，从那时起，他们就和这个光荣的名字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并在他的光芒笼罩之下，奋战十余年，大小百余战，战战大胜，从无败绩！虽然现在的士兵，不是当初的那些面孔，然而这样的军队已经产生了军魂，像熔炉一样，将每个投身而入的朴实农民，转变为具有钢铁意志、无畏勇气、和严明纪律的优秀士兵！
现在，他们面对的不是倭寇，而是为害大明更甚百倍的鞑虏！足以使他们忍受牺牲，攀越上小山般的废墟，发动了无畏的冲锋！虽然蒙古人的弓箭依旧神准而密集，但戚家军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尤其是这种地形复杂的步战，他们仿佛回到了东南崎岖难行的山地，灵活地隐蔽躲闪，在尽量减少牺牲的同时，快速地推进着。
终于，前锋逼近，蒙古人的弓箭也不能用了，纷纷抽出弯刀，红着双眼和明军的长枪刺刀拼杀在一处。蒙古人的刀法精湛、武艺高强，单兵作战强于明军，然而戚家军的战术素养极高，虽然头顶上矢石俱下，脚底下难以站稳，身边也不是惯常配合的伙伴，然而他们还是就近组成一个个小小的三才阵，相互掩护，配合对敌。
双方在这段三百丈的城墙上，展开了反复的争夺，随着明军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蒙军的防线渐渐有不支的迹象。
这变化，被冷静观战的戚继光看得清楚，他一把夺过身边鼓手的鼓槌，‘咚咚咚咚……’，用力敲响了战鼓。见统帅亲自击鼓，所有的鼓手哪敢怠慢，拼命敲击着战鼓的蒙皮，令人血脉贲张的急促鼓声传遍战场。
三个领兵的千户听到了，知道统帅在催促他们，于是再也不顾及自身的安全，亲自带兵冲到了最前线，直接与蒙军白刃相见。
戚家军的将士们听到了，爆发出无穷的力量，高声呼喝着，奋不顾身的拼命厮杀！在明军突然发力之下，蒙军的防线摇摇欲坠，士气似乎都受到影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墙上蒙军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大声喊着‘钟金别吉！钟金别吉！’原来他们看见那位鄂尔多斯部的公主，已经摘下红色披风，手持双刀，亲率济农亲卫队增援缺口来了！
下一刻，令蒙古勇士却终身难忘，又绝不想到看到的一幕发生了。只见他们的草原明珠，并不是把援军带来就算了，而是直接投入了战斗，与明军白刃相对起来！
“保护别吉！”鄂尔多斯部的男人们目眦欲裂，浑不顾加身的刺刀，奋起全部的勇力，也要保护他们的公主周全。甚至有许多蒙军从城头上一跃而下，抱住明军在地上扭打撕咬起来。
钟金公主亲自上阵迎敌，对蒙军的激励立竿见影，蒙古人完全采取以命搏命的战法，原先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渐渐稳住。而且更多的蒙古勇士，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竟将永不言退的戚家军，硬生生打退了回去。

第八四五章 最长一冬（上）
面对蒙军的殊死抵抗，戚家军虽然勇猛，但是攻城方本来就处于劣势，对方又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时攻势虽猛，却迟迟无法取得战果，战事陷入了焦灼。
眼看着聚集到城墙缺口的蒙军越来越多，戚继光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他令旗一挥，命令在东南两面城下集结的明军，立即展开攻城。这次却没有暗埋下的炸药帮忙，他们必须扛着云梯，老老实实攀爬城墙。这两面的蒙军人数虽少，却仗着居高临下，连女人和孩子也甘冒矢石，来到城头上，向城下倾倒煮沸的大锅热水，投掷巨石、滚木，掀翻攻城的云梯，便见明军如下饺子般跌落城下，就算有个把幸运爬上去的，也被蒙古人围而歼之，损失一上来就很大。
自古以来，最艰难的就是攻城战，守军天然占据莫大的优势，甚至可以以一敌十，对方又是为家园而战，其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可想而知。如果可能的话，戚继光会采取更稳妥的方式，打造更强大的攻城器械，建造更完善的攻城工事，以时间的延长，换取牺牲的减少。都是最优秀的汉家男儿，戚继光实在不愿看到这样的牺牲，然而形势所迫，他不得不尽快破城，一旦拖得久了，被打散的蒙古骑兵必然重整旗鼓，再次前来支援城内。更何况他最担心的敌人——土默特部的俺答汗，随时都可能出兵河套。到那时，一盘散沙的鄂尔多斯诸部将被统合起来，展现出蒙古骑兵的真正实力，明军若没有城池依托的话，必会陷入噩梦之中。
所以在昨日拟定的作战计划中，戚继光和刘显达成共识，不管牺牲多大，今天必须一鼓作气，拿下东胜城。看到自己的将士，仅仅攻了两三次，便有出工不出力的架势，再看看戚家军，付出那么大的牺牲后，仍旧奋不顾身的与敌人拼杀。刘显脸上挂不住了，跟戚继光打声招呼，便披甲上阵，带领亲卫骑兵围城巡视，眼看自己的堂弟刘贺压不住阵脚，部队有人开始撤退，便赶了过去。
但他没有理会刘贺，而是直接来到了城下，拦住了一个败退的军官，挥起了手中的偃月刀。
手起刀落，身首异处！
败退的士兵们惊恐地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刘显的眼力真好，直接杀了其中官阶最高的一个……也是平时总对他阳奉阴违的武将世家子弟。其实榆林子弟最为强悍，断不会如此不济，就是这些视士兵为私产的武将世家，只想捞取战功，却不愿实力受损，才会这么快就想撤下来。
冷冷地注视着面朝自己的部下，刘显用刚杀了人的偃月刀，在地上划了一条血红的线，他一字一字吐出的话：“越过此线者，格杀勿论！”亲兵们立刻摘抢，枪口对着要后退的官兵。
败退的明军停下了脚步。
“戚家军自上午打到现在，牺牲比你们多出十倍，却依然奋勇争先！”刘显洪亮的声音这枪炮轰鸣，混乱不堪的环境中，竟能传到每一个士兵耳朵中：“客军尚且如此，你们这些自称豪勇彪悍的家伙，难道就这么怂了吗？”他满是嘲讽的声音响起道：“别忘了，和这些套虏不共戴天的，是你们这些陕西子弟，而不是他们！”
他讽刺的话语传到每个人耳中，官兵们羞愤难当，是啊，他们谁家都有被蒙古人杀害的兄弟亲人，怎么能让客军帮着报仇，自己却当缩头乌龟呢？
“杀尽套虏，复我东胜！”刘显一摆手中的偃月刀，指向城头的方向：“就在今日！”
明军再次发动了攻势，不破东胜，誓不收兵！
这次守军明显感觉到压力顿增，但他们也是拼了，城中几乎万人空巷，全都聚集到城墙上下，男人们拼死拒敌，甚至抱着冲上城头的明军跳下城墙，也决不让他们在城上站稳一步。妇孺运送弹药木石，老人修补破损的城墙，众志成城，誓死一战。明军仗着人多势众，又有炮火支援，也不是蒙军能击退的。一时间乱石纷飞，炮火连绵，双方死亡不计其数……
不知不觉，这一仗打到了天黑，明军却丝毫没有收兵的意思，反而借着夜色的掩护，攻势愈加猛烈起来，云梯掀翻了再架，摔下来没死的接着爬，爬上去的就举刀和敌军死战。
为了看清明军，蒙古人点起了无数火把，把城头城下照得亮如白昼，继续恶战不休……
从早到晚，戚继光都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滴水粒米未尽，冷冷地盯着城头惨烈的战事，直到他发现，天黑如墨，已经看不见身边传令官时，才低声道：“开始吧！”
※※※
当西城、南城和东城打得不可开交，摇摇欲坠时，济农城北却一片静悄悄……围三阙一，这是自古攻城的守则，蒙军自然不陌生。他们知道明军不打北门，是想让城内守军承受不住压力弃城逃跑，从而以最小的代价取得城池。
在布防时，蒙古贵人们预料，对方可能会在这里展开突袭……其实这一代地形平坦宽广，不利于部队隐蔽和突袭，很难找到攻击重点，但他们还是派了最精锐的两千济农亲卫在此布防。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贵人们是为了保存实力、保护退路的通畅，才会把最精锐的部队留在这里。
但是随着战事吃紧，蒙古人不得不从此处抽调人手支援别处——城池太大，守军不足，这正是蒙军致命的弱点所在。正如戚继光所说，如果有两万人守城，明军不可能攻下此处，然而没有任何部落肯进城与诺颜部的人并肩作战，所以他们把所有十四岁到六十岁的男丁全动员起来，也不过一万两千余人。
这个人数，在初期守城足够，但随着明军攻势持续，守军伤亡加剧后，其缺乏预备队的缺点便暴露出来。为了堵住西城的缺口，钟金别吉手持济农短剑，从北城调走了五百部队，堵上了将破的防线。
后来战事惨烈，连老人和女人都上了城头，这让无所事事的蒙军勇士如何按捺的住？他们时不时的主动支援临近城墙的防守。人数不知不觉的减少，到了天黑时，长长一段城墙上，竟还只有四百人不到。
就这四百人，听着其他三面的喊杀声，还挠心挠肺，恨不得过去与亲人们同生共死呢！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不会寂寞，一支当世最精锐的军队正悄悄地向城池逼近！
‘戚家军’的名头太响，以至于戚继光所统领的军队，都被称为‘戚家军’！然而真正打下‘戚家军’这个荣誉称号的，却是浙江的义乌兵！
当年戚继光在亲眼目睹了义乌矿工、乡民，与外乡的开矿者之间，历时四月，参与者多达三万的械斗后。这位当时便已经久经沙场的将军，竟被震撼地无以复加。关于当时的所见所感，后来他回去报告沈默时，说道：
‘末将自幼随父从军，转历四方，二十二岁参加会试，正遇俺答进犯，担任警戒，后来驻守蓟门，亦曾亲眼目睹鞑靼铁骑，来无影去无踪，动如惊雷，堪称迅猛。而后奉调入浙，与倭寇作战，此类人善用刀剑，武艺高强，且性情暴戾，确为难得一见之强敌。’
然而顿一口气后，他吐出了闷在心中的恐惧道：
“不夸张地说，天下强横之徒，末将大都曾见过，却也从无畏惧。但如义乌人之彪勇横霸，善战无畏，实为我前所未见，让人闻风丧胆，可怕！可怕！”
最后，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若准我在义乌征兵四千，倭寇之乱必平！”
沈默说动胡宗宪，准许戚继光了请求。戚继光便从义乌招募最为精锐、最为勇敢的四千男丁，这才有了名震天下的‘戚家军’！
在东南的赫赫战绩，几乎全是义乌兵打下的，后来戚继光转战北方，自然也把他们带上了。有一半头脑灵活些的，被派去选锋营中充任各级军官，剩下一半则继续待在戚继光身边，作为戚继光的亲兵存在！
这支部队的官兵平均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各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经验丰富，正处于职业军人的巅峰时期，其战斗力之强横，当世无出其右。之前，戚继光迟迟没有把他们派上阵，就是在等待这个一战而定的机会。
全身黑衣的义乌兵，穿过热火朝天的战场，悄无声息的从东西两处绕过来，借着夜色的掩护，全程的动作极为隐蔽，直到他们抬出云梯，开始登城时，北墙上的蒙古人才发现大事不好！急忙呼号着阻拦，但明军抬了二十具云梯，从城墙各段攀爬攻城，蒙军人数太少，顾此失彼，根本没法把明军的所有攻击路线都挡住。
义乌兵们在接近城墙时，两腿勾住梯子，一手解下腰间挂着的震天雷（注一），另一手拿出火折子，迅速点着引信，约摸着烧到一半，便兜手扔到城上，正好在蒙军的头顶上炸开，弹片、铁钉飞溅，当时就炸倒一片。
义乌兵们便趁机攀上城头，也不用什么火器，先结成三才阵，抵挡住蒙军的反扑，掩护后续部队登城。待得人多了，便组成一个个适合狭窄地带作战的五行阵，向那些犹在阻挡攻城的蒙军杀去。
守卫北城的蒙军精锐，一个个都是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好手，但在武艺更高强、阵法又精妙的义乌兵面前，竟如土鸡瓦狗一般，没有人能是一合之敌……他们挥刀挡住上面的进攻，便被一柄长枪刺穿了心口，挡住了心口的位置，却被朴刀砍断了双脚。完全招架不住。
守军完全被压制住，爬上城头的义乌兵越来越多，转眼间便把蒙军包围起来，潮水般淹没掉，只是一炷香的功夫，明军就完全控制了城头，北城上再没有蒙古人站立……
而其他三面城墙的蒙古人，还未发现北城失守呢。事实上，他们本身都摇摇欲坠，即使发现了也无能为力。
将把守这段城墙的任务，交给还没爬上来的后续部队，义乌兵便毫不停留的分兵向东西两面城墙杀去。
陡然遭到来自侧翼的攻击，正在拼了老命御敌的蒙军顿时乱了套。要说他们也是相当有种，不用头领组织，便马上冲过来补漏，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如狼似虎的义乌兵根本无法阻挡！
由义乌兵组成的鸳鸯阵，才是真正的鸳鸯阵，其威力在平地近战中，不是靠勇悍可以阻挡的，蒙军又大都激战整天，粒米未尽，碰到疯虎般的义乌兵，哪里能是一合之敌？
很快，义乌兵便搅得城头大乱，攻城部队的压力顿渐，越来越多的官兵冲上了城头，终于站稳了脚跟的明军二话不说，朝着蒙军拔刀就砍，要把一天来的憋屈和怒火发泄出来。
蒙军依然勇猛，但人数上处于劣势，士气上大受打击，明军彻底占据了上风……更重要的是，无敌的义乌兵加入战团，哪里战事吃紧，他们便出现在哪里，杀得蒙军节节败退，终于，东西两段城墙相继失守……
三万明军红着眼，从各处城墙攀爬入城，准备血洗东胜城！
……
PS：震天雷，北宋后期发展的火药武器，身粗口小内盛火药，外壳以生铁包裹，上安引信，使用时根据目标远近，决定引线的长短。引爆后能将生铁外壳炸成碎片，效果相当于今日之手榴弹。十六世纪时，欧洲便有作为攻城步兵的掷弹兵出现。但因为这玩意儿在攻城时，极容易出现仍不到位，反而误伤己方的情况，所以只有最精锐的部队才能使用。

第八四五章 最长一冬（中）
明军攻陷了城墙，三万多攻城部队涌上城头，败退下去的蒙古人撤入城中，下一步就该巷战了。
然而攻城大军却听到了暂缓进攻的号令，很快各级军官接到命令，戒备反扑，原地休整！杀红了眼的将士们顿时聒噪起来，军官们也围住来到前线的戚继光，请求一鼓作气，消灭残敌！
“今日流血太多了……”戚继光看着满地层叠的尸首，低声道：“不能让兄弟们在胜利到来前枉死了。”城中少说还有六七千蒙古兵，如果在人生地不熟的东胜城中巷战的话，还不知再要死多少人呢。
听了戚帅的话，将士们顿时安静下来，冲昏头脑的热血渐渐退去，他们才想起这一天一夜，有多少同袍兄弟已经命丧沙场，想到那些永不再见的熟悉面孔，将士们积郁地戾气顿消，疲惫和后怕涌上心头，许多人失控的号啕大哭起来。
戚继光轻叹一声，吩咐部下安排损耗过大的部队先回营歇息，命辎重营的将士接管城防，救治伤员，连夜构筑工事，设置火力，为明日的战事做准备。
这一夜，城墙上下亮如白昼，明军将士忙忙碌碌，蒙军也发动过几次反扑，但被占据地利的明军，一阵密集射击就杀得落花流水。尝试几次都碰了钉子，终于知道论起守城的本事，明军实在强过他们太多了。
戚继光并不担心蒙军能把城墙夺回去，但他依然在城墙上站了一夜。伤亡统计已经报上来，这从早到晚的攻城战，阵亡了三千八百余名将士，受伤六千多人，其中重伤三千。所幸的是，大半的伤员只是伤筋动骨、摔伤、烫伤，养上一个冬天，明年开春又是一条好汉。
“想什么呢，元敬？”刘显的声音响起，能一日破城，老将军心情不错。
“伤亡可够大的。”戚继光低声道。
“攻城嘛，那次不得用人填？”刘显低声道：“我在四川平白莲教造反，攻打那些千把人的山寨，都得死这个数。”说着笑笑道：“这得亏蒙古人不会守城，又有军情司的人帮忙，不然咱们填上两万人能拿下来就不错了。”
“是啊。”戚继光点点头，岔开话题道：“明日的事情，我想跟你合计一下……”
“瓮中捉鳖了，还有什么好为难的？杀他娘的就是！”刘显看看他道：“元敬，我看你有心事啊。”
“是。”戚继光点点头道：“我知道这一仗代价惨重，明日拿下全城之后，势必有一场屠城……”这种话从模范军人戚继光的嘴里说出来，足以让后来人跌破眼镜。然而在此时的将领看来，这却像喝水呼吸一样正常。
※※※
如何让士兵听从指挥，英勇作战，这是困扰着这时代将领们的大问题。
在很多文人看来，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是每个士兵应尽的义务。甭管平时如何对这些大兵，只要在关键时刻把他们往战场上一派，唱几句‘为了国家、为了民族’的高调，然后大家就可以一拥而上，战胜了敌人了。
这都他妈是扯淡，自从宋朝之后，国家防武将专权就像防贼似的，弄得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啥感情基础都没有，而且打赢了也没大兵们什么好处，反而闹得一身伤病，甚至丢了命，关键时刻，谁肯为你卖命？
你得给他们跟随你的理由，除了要给他们按时发饷，关心他们的生活，带着他们多打胜仗少死人之外，还得注意官兵们的心理。比如这场破城恶战后，士卒们都渴望着用一场屠城来宣泄积郁的戾气，军官们也希望通过洗劫、强奸的方式，来犒赏自己的部下。不然下次攻城，绝对没有人再不要命的打冲锋了。
戚继光虽然反感这种野蛮的行径，却也不会阻止。在他看来，蒙古人就是生死仇敌，野兽蛮夷，用来补偿一下付出巨大牺牲的将士们，是迫不得已的。
然而他想起，在出征之前的那个夜晚，沈大人请自己单独吃饭，叮嘱自己要控制部下的情绪，不要滥杀妇孺，尤其不要战后屠城，否则将严重影响预定的整体战略。
看到戚继光迟疑的表情，刘显猜到他的想法，不由沉声道：“你要想清后果！”
戚继光沉默不语，他不能说是沈默的意思，只好自己背黑锅。
“就连孔夫子都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刘显声音严厉道：“难道你忘了石州城了吗？”正是三年前，俺答屠石州，才使朝廷下定决心，彻底解决北方边患问题。
“当然没忘。”戚继光叹口气道：“我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之类的屁话，只想问一句，东胜城拿下来了，接下来又该如何呢？”
“当然是按照计划，以此处为基地，派骑兵四出，对蒙古各部展开袭扰，使他们无法在套内立足了。”
“就算把蒙古人赶出河套，又能如何呢？”戚家军缓缓道：“他们不是汉人，没有背井离乡的负担，可以举族远遁万里之外，躲避我们的兵锋。”顿一顿道：“而我们呢？只不过为了恢复河套，就足足准备了三年，耗费举国之力，才有了今日的势如破竹。你我都知道，如果蒙古人远离河套，咱们是没有能力追击的。”
“那就追过黄河去。”刘显道：“在北岸修筑城堡，恢复国初的防线！”
“那得先和俺答决战。”戚继光道：“我们现在没那个实力！”
“不是还有宣大的兵吗！”刘显哼一声道：“而且这跟屠不屠城有何关系？”
“如果战场上解决不了，就不能给阁老添乱。”戚继光诚恳道：“还是要控制军队的行为的。”
“战场上得不来的，别处也得不来！”刘显语气不好道。
戚继光刚要再说什么，就听不远处一个温和的声音道：“二位将军可否听下官说一句？”
听到那声音，两人赶紧转身抱拳道：“请大人赐教……”
来的却是此次出征的钦差监军，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郑洛。虽然大明重文轻武，但对于两位成名已久的大将来说，区区四品文官，还不放在眼里，就算他是监军也不会如此恭敬。他们在意的，是此人的另一重身份……他是嘉靖丙辰科进士，沈默的同年好友。据说此人心怀锦绣，有定国安邦之才，乃沈阁老十分欣赏和器重的臂膀，这次让他来担任监军，本身就代表着无比的信任。然而郑洛一直十分低调，就像隐形人一样，只是默默的观察，从不干涉军队的任何事情，以至于戚继光和刘显都习惯性无视了这位监军大人，遇到问题也没想过找他商量。
但郑洛毕竟是出征文官之首，又隐隐是沈阁老的代言人，他不说话则罢，一开口，两位大将都得认真听着：“二位方才的谈话，下官都听到了，争执的焦点在于，如果不放纵屠城的话，无法向官兵交代。”郑洛淡淡道：“但是烧杀掳掠，形同禽兽的军队，还是戚家军吗？二位若是放纵士卒屠城，将军纪置于何地，让下官如何向朝廷禀报？”
“朝廷会理解的……”刘显是老江湖了，怎能听不出，郑洛虽然一说两个，而且似乎重点在说戚继光，但实际上，他是在帮戚继光劝自己而已。
“但你二位不管立多大功，都必须要引咎辞职了。”郑洛淡淡道：“你们应该也知道，北京许多大臣，对此次出征河套多有烦言，虽然迫于几位阁老的态度，不敢反对复套，但睁大眼睛抓把柄，借题发挥找场子，还是做得到的。”
“这……”刘显闷声道：“石州城的仇不报了吗？又怎么向大军交代？”
“石州城的事，不是套虏所为，冤有头债有主，该屠城也得去呼和浩特。”郑洛轻声道：“至于今日攻城的大军，朝廷可以出钱犒赏，这样行吗？”
“能出多少钱？”刘显眯着眼道。
“你觉着多少合适？”郑洛虽然声调平和，实则针锋相对道。
“一百万两，出得起吗？”刘显嘲讽似的哼一声道。
“可以。”郑洛点点头道：“先从军饷中垫付，待补给线打通后，再让边内送来如何？”
“这……”一百万的数额，是他自己喊出来的，刘显没法食言，只能闷声道：“口说无凭。”
“我可以在全军面前承诺。”郑洛淡淡道：“而且城中财物，朝廷也分文不取，全都由你们分给将士，如何？”
“嗯……”刘显深深吐出口浊气道：“难道朝廷打算破一城，就赏白银百万吗？”
“有何不可？”郑洛笑道：“如果能拿下呼和浩特，我想内阁不会吝惜区区白银百万的。”
刘显一脸黑线，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
天亮时分，响了一晚上的大炮突然停了，这让被炸得无处躲藏的蒙古人登时警觉起来，因为按照常理，下面该明军部队入城作战了。
然而等了片刻，也没见明军大举进攻，反而出人意料的，几个被俘虏的妇女回来了，她们带来了明军统帅戚继光的亲笔信，上面写着：
‘我大军以夺取城防，呈瓮中捉鳖之势，以我兵力，足以一举歼灭尔等，然我天兵仁义，不忍多杀人命，姑放你等一条生路，日后勿与我天朝作对。’
对于这个决定，很多将领都不理解，这人都围住了，还谈个什么劲，直接抄家伙灭丫的就是了。
但戚继光耐心向他的将领们解释，这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因为此时东胜城业已攻克，敌军也已被歼灭，战略目的已经完全达到，目前最需要的，是争取时间休整部队，加固城防，以防蒙古各部的反扑。而城里面还有五六千亡命之徒，以及对我军保有极大敌意的妇孺，硬攻不但耗费精力，伤亡也会很大，时间一长还可能生变，所以还是谈判最合适。
因为戚继光的巨大威望，将领们不敢质疑他的判断，但其实他们关心的不是谈不谈判，而是有没有机会让部下撒撒野，所以虽然没人反对，却都嗫喏着不肯离去。
“这一仗，诸位打得很漂亮。”这时，监军郑洛出声道：“沈阁老有言在先，如果诸位顺利攻下东胜城，就宣布这次的赏赐是……”他故意顿了顿，引得众人无比好奇，才大声道：“白银一百万两！”顿时引起了震天的欢呼声，一百万两，那是多少钱啊！
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郑洛，刘显不无郁闷的翻了翻白眼。答应对方之后，回头他就意识到，这家伙实在是滑头，那一百万两，本就是朝廷预备赏赐给官兵们的，却被他借花献佛，大做文章，实在是欺负当兵的实心眼啊！
其实一百万两听着恐怖，但往十万大军头上一摊，而且军官们肯定要多拿，普通士兵能拿个五六两银子也就不错了……确实是挺丰厚的，却也不至于把这帮军官乐成傻子吧？刘总兵不由腹诽起来，却不想昨天夜里，自己也被忽悠傻了过……
这一百万两就像个重磅炸弹，把一群军官炸成了傻兔子，郑洛说什么他们都点头，最后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的约法三章……
※※※
蒙古人本来以为必死，却未曾想明军竟要放他们一马。这时，那位主战的公主，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正在昏迷中。诺颜达拉也在昨日耗尽了勇气，此刻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让人回复道：‘俺等情愿退军，奉上所藏财宝，请不要派人拦截。’意思是，我们愿意投降，金银珠宝全归你们，但麻烦请高抬贵手，不要趁机阴我们。
戚继光当即表示同意，命人打开北门，给他们一个时辰出城，每个人只许骑一匹马，可以带武器，不许带行李。一个时辰后，关门放狗，一个也别想走。自信使派出之时开始计时。
北门已经在昨夜清理出来，缓缓打开，等待蒙古人的离去。
在这种催命的倒计时下，蒙古人很快答应，双方达成协议。在万分警戒之下，蒙古人手持武器，从各处隐蔽的地方汇集起来，扶老携幼，逐步退却，撤出了他们的济农城。
明军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在对方出城时趁机攻击。然而在他们离开济农城，终于准备松口气时，明军的骑兵却从两侧掩杀过来，很快便包抄合围，将这些蒙古人团团围住。
困兽犹斗，不好对付，但把困兽放出来，就好对付了。蒙军投降之后，士气全无，看到明军黑洞洞的枪口，甚至连举起弓箭的力气都没了，哪里还有抵抗的意志？只是在那里大声喝骂明军不守承诺，是些骗子云云。
“我们和城内不是一个系统的，他们是步兵，我们是骑兵！”郁闷了半天的刘显，终于开怀大笑道：“你们向他们缴纳了赎金，我们却啥都没得着呢！”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钱财了。”蒙古人悲愤道。
“那就肉偿！”刘显狞笑道：“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统统受死，让老子过过瘾，要么把你们的头人都交出来，让老子去换赏钱”
蒙古人骚动起来，显然刘显这番话，让他们心烦意乱。明军稍等片刻，便朝天放枪，催促他们赶紧决定。
就在蒙古人难以抉择之际，诺颜达拉，这位向来以懦弱示人的蒙古济农站出来，对刘显道：“我是草原上仅次于大汗的济农，我跟你走，但请你放了我的族人们。”
刘显看看身边的军情司密探，见对方点头，知道不是李代桃僵，便狞笑道：“这个分量还行，绑起来！”
“且慢！”诺颜达拉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指向自己的脖子道：“请先放走我的族人！”
他这一举动，引得族人们大为感动，竟有许多人站出来，要求与他同生共死的。
“去你娘的，老子不管饭。”刘显不耐烦地挥挥手，骑兵们便让开了去路。蒙古人大部队渐渐离开，但仍有一些骑兵挥之不去，要求留下来服侍济农。
刘显理都不理他们，看看诺颜达拉道：“把刀放下吧。”说着笑骂一声道：“你说我怎么就信了呢，你明明是个怕死鬼。”
诺颜达拉搁下刀，面色苍白的笑笑道：“我的女儿都可以身先士卒，做父亲的怎能给她丢脸呢。”

第八四五章 最长一冬（下）
成为明军的俘虏之后，诺颜达拉没有遭到想象中的虐待，也没有再进入济农城，就随着一个明军的骑兵队，被押送往南去了。一路上马不停蹄，夜以继日，第二天早晨就看到了明朝的长城。眼前的景象，几乎刺瞎了他的眼睛：
只见原先的一段边墙，已经变成了壁垒森严，壕堑深陷的城池。当他看到城上架着的那排大炮，还有明军肩上的长枪，瞳孔不由缩了缩，这一仗，真的没法打了……
确认身份后，明军放下吊桥，让他们进城。
一进去后，便好似进到一个大工地，城上城下数千民夫，在忙碌的修建防御工事、筑造房屋仓库，到处都是工程，到处都是土木，让诺颜达拉看得心直往下沉……他虽然软弱，但眼力总是有的，知道这是汉人在加紧建造堡垒，等到那些仓库、兵营全都建起来后，这里就是明军前出河套的后勤基地。从此地往济农城仅百五十里路程，且沿途一片开阔，补给的难度将大大减小。
看到明军投入如此强大的人力物力，诺颜达拉暗道：‘汉人果然是势在必得。’在这座未完工的城堡中稍作休整，第二天，便又接着赶路。出去城堡不久，便上了神木与府谷间的道路，诺颜达拉不禁想到，二十年前，父汗还活着的时候，自己曾每年都跟随他捣毁边墙，沿着这条路入侵陕西。
当时他万万想不到，二十年后，自己竟沦为汉人的俘虏，沿着当年的道路，被押往惨淡的前景。他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被押送到北京献俘，然后送到市场上凌迟处死？还是被就地处决，然后把首级送去北京请赏？
不管那一种，似乎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想想也正常，自己应该算是一百年来，明军俘获的最高级别的蒙古人，怎么可能轻饶了自己呢？
一路上就这么胡思乱想，到了神木县城，又转往榆林。沿途所见尽是赶着骡马车的民夫，大队开过的军队，一派肃杀紧张的气象。等到了榆林堡时，看到那立体完善的城防时，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固若金汤的城堡，而自己以为牢不可破的济农城，在这榆林堡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进城后，他便被关押在一处牢房中，后来某天夜里，被押出去，他本以为自己的死期到了，谁知汉人只是将自己转移到一座深深的宅子，软禁在一个小院子里，然后便开始了漫长的囚徒生涯。
说‘囚徒生涯’，他自己都有些脸红，因为除了没有自由之外，他的生活其实很不错……每天三顿有人送饭，荤素搭配，色香俱全，晚上还有一壶酒。隔两天，还有人给他送换洗的衣服，虽然都是汉人衣装，但对他绝对不成问题。
最让他大感满足的是，自己甚至有书看，有报读……他早就听说，明朝南方有种叫报纸的东西，专门记载最新鲜的事儿给大家看，也想办法搞到过几份过期半年以上的，却仍看的津津有味，翻来覆去都要背过了。
当时他就想，要是能有机会每天都看到最新的报纸，那该是多幸福的事儿啊，实在想不到，这个愿望竟在被俘以后实现了，不知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
就这样，他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宅男生涯，没有人来打搅他，也没人搭理他，仿佛大人物们已经把他遗忘了一般。诺颜达拉觉着，这样安安静静的也挺好，作为囚徒来说，已经是不能奢求的幸福了。
但很快他就不觉着这是多么幸福了，因为从报纸上，他看到了战事的进展……
※※※
事后证明，戚继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一天拿下东胜城，是何等的英明和幸运。
因为仅仅一天之后，俺答的长子辛爱黄台吉，率领本部一万人马，在拜桑、布扬古和巴特的接应下，安然度过黄河，然后毫不停留便杀向了东胜城，但此时明军已经构筑起了基本的城防，尤其是在城头安放了上百门大炮，等黄台吉率军靠近了，才一齐开炮。
炮声直接把已成惊弓之鸟的拜桑兄弟三人吓跑了，黄台吉倒想充一把英雄好汉，可血肉之躯哪能抵挡住大炮的狂轰滥炸。还没冲到护城河，就丢下近千具尸体，这才认清现实、打消妄想，灰溜溜的撤下来和拜桑三兄弟汇合。
又过了几天，鄂尔多斯另外三部也领兵赶到了，聚齐了四万骑兵，声势极为浩大，却不敢靠近东胜城一步。只能改变策略，以骚扰和袭击明军运输线为主。
然而明军根本没打算今年打通运输线，他们所带的粮食，加上所缴获的牛羊，足以支撑过这个冬天，因此也不着急主动出击，而是进入了休整期。说休整期也不对，因为他们也没闲着，紧赶慢赶，日夜加点，终于在第一场雪到来前，将被炸毁的城墙重新修起来，并加筑了炮台，角楼、女墙等防御设施，把鄂尔多斯部的昔日汗廷，建成了在河套的大本营。
对于已经汇集优势兵力，又见识了明军三板斧的蒙军来说，什么都不怕，就是怕明军龟缩不出。四五万人聚集在套内草原上，供给成为大问题，只能依靠鄂尔多斯各部的越冬粮草维持。
所谓‘僧多粥少’，就是用来形容鄂尔多斯部现在的处境，他们本就是仓促撤出河套，自用尚且不足，又供给黄台吉的兵马，还要接济空手逃出来的达尔扈特部，被勒索了个精光的济农城本部，三万多口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极为惊人……这也是明军为何明明可以俘虏，却又把蒙古人都放走的原因，实在管不起饭啊。
于是如何挺过这个冬天，就成了明蒙两军共同面对的难题。对于明军来说，虽然补给的路线不长，但在没有将蒙古人赶出套内之前，要承受的风险太大，好在明军早就做了长期无援的准备，在冬天过去之前，倒也不用犯愁。而对于蒙古人来说，必须要解决内部的粮草分配问题，并且尽快找到新的补给……问题是，这两件事都十分棘手。
新的补给是不可能的，为了断绝他们的希望，明军封锁了边境，一粒粮食也不许流入河套……之前走私屡禁不止，是因为山西商人无所不能，但现在为了大计，山西帮是不会再允许商人们顶风作案的，所以蒙古人出多少钱，也买不到任何东西。
向相邻部落求援也不可能，俺答汗的土默特部连年遭灾，尚且需要掠夺板升维持，哪有余粮支援他们？至于西面的西海蒙古是世仇，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接济他们。
就连最后一招，也是他们最常用的方法——抢劫了。但因为要突破明军重兵把守边境线，在鼎盛时期，蒙古人每每出动十余万骑，吓得明军望风披靡。最少也要三五万骑，再少就是给明军送菜了。然而在东胜光复之后，明军占据了套内腹地，一控千里，如果蒙古人大举出动，明军肯定会渡过黄河，直捣他们最后的避难所——后套平原，则妻儿老小不保。如果分兵的话，还有可能被明军分头击破，所以也不可取。
蒙古各部想起当初诺颜达拉的话，无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弃济农城，如果非要加一个期限，他们希望是一万年。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僧多粥少的局面无法改变，如果有人想吃饱，就必然有人吃不饱，甚至吃不着。吃不饱的肯定要不满，吃不着的更是会怨恨。对于蒙古人来说，蛮横强大的黄台吉部，就是那个一定要吃饱的，他们认为自己是来给鄂尔多斯人打仗的，不要报酬就很不应当了，怎能连粮草都不管够呢？所以他们所需的粮草，鄂尔多斯部必须及时足量的奉上，否则便要撤回老家，不管这晦气的闲事。
鄂尔多斯部还指着他们帮忙呢，因此只能勒紧裤腰带，优先供给黄台吉部，这样一来，他们自己都吃不饱，自然不愿再接济达尔扈特部和诺颜达拉的本部了。为此阿穆尔和兄弟们闹翻了，甚至带人抢了班拉扎部的粮草，结果引得几个部落的讨伐，双方剑拔弩张，要不是老二拜桑调解，差点就打起来。最后阿穆尔把抢来的粮草退给班拉扎一半，算是了结了此事。可这样一来，连班拉扎部也熬不过这个冬天去了……
至于济农本部，本来就人口最多，又被明军两次洗劫，已是一贫如洗，情况比达尔扈特部还要糟糕，时刻都在忍饥受冻、缺医少药中煎熬着。偏生老天无眼，今年冬天奇冷无比，才进了十一月，就已经下了两场大雪，部落处境无疑雪上加霜，每天都有人死去……
这些情况，自然不可能都登在报纸上，但诺颜达拉通过脑补，也知道自己的部落处在最危险的境地，儿子们尚且稚嫩，妻子性子太过温柔，都挑不起重担，现在肯定手足无措；更让他担心的是，分开时还在昏迷中的女儿，也不知什么情况了，能不能度过这个缺医少药的寒冬。
担忧一旦产生，就会变成每日剧增的煎熬，那些诱人的美食也变得味同嚼蜡，钟爱的报纸也成了烦恼的源泉，每天不得不看，看了愈发难过。这下他可算体会到了，什么是度日如年、苦不堪言，无人倾诉、肝肠寸断了。
时间一天天流逝，诺颜达拉通过报纸上的日期，知道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末了。今年冬天又奇冷无比，在屋里点着火盆还得穿棉袄，门外的积雪深可过膝，这让他对自己的族人和儿女的担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终于，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后，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请给自己送饭的兵丁带话，说自己想见见大明的总督。然而兵丁很快回话说，自己没有办法把消息传给总督大人，帮不了他。
诺颜达拉失望的想了一夜，第二天，他便开始绝食，不吃也不喝，倒要看看汉人是不是真的要让自己自生自灭。
五天之后，他感觉自己快要魂归草原时，终于有明朝的官员出现，通知他明天有人请他吃饭，如果还想到时候有力气说话，最好赶紧吃点东西。
当天晚上，诺颜达拉吃了整整三大碗粥，还想吃点肉食，却被服侍他的兵士阻止，说肠胃享受不了，会生病的。于是喝个了水饱的诺颜济农，只好歪在炕上，想用睡眠抵御饥饿，无奈整宿难眠，却绝不是因为饿的。
※※※
第二天早晨，兵士按照要求，送来了他原先的衣裳，‘纳石失’的质料经过浆洗烫熨，又跟新的一样。
戴上金缘的济农笠帽，穿上上衣下裳相连，衣式紧窄、下裳较短，腰间打许多褶裥，肩背间贯有大珠的‘质孙服’，这是元朝王公的打扮，是博迪汗赐予他的父亲，上任济农衮必里克的服饰。父亲去世后，他继承了济农之位，也继承了这种尊贵的质孙服。
这身装束虽然穿了多年，但自己动手穿上还是第一次，因此难免有些笨手笨脚，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穿戴整齐。看看镜子里熟悉的装束，苍白的面容，乌黑的眼圈，诺颜达拉暗叹一声，心道：‘父汗，请不要怪我，毕竟族人们的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便推开房门，只见雪花无声寥落，天地一片苍茫，诺颜达拉深吸口冷冽的空气，便走出了被软禁两月的小院。

第八四六章 希望（上）
令诺颜达拉意外的是，要见自己的明朝大人，竟也在这个宅院中住着。
跟着带路的兵丁，诺颜达拉来到了前院的暖厅外，兵丁进去通报一声，便带他进去了。
一进去，便觉着温暖如春，热气腾腾。再一看，只见炕几上摆着个黄铜的火锅子，锅边是十几个装满荤素菜肴的碟子。对于火锅这东西，诺颜达拉不会陌生，因为本就是他们的元朝祖宗流传下来的，热气就是从这里面蒸腾而出的。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的中年男子，侧身坐在左边炕沿边上，正用一把扇子，轻轻往锅子的‘火口’中送风，炉膛中的木炭被扇得噼噼啪啪地作响，火苗从火口窜出来，锅子中的菜肴便‘滋滋’作响，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诺颜达拉一闻，不禁咽了咽口水，然后暗骂自己没出息。
那中年男子看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扇他的风。
“请坐吧。”说话的是里头上首的一人，被火锅的热气挡着，诺颜达拉竟没看见。
直到在右边炕沿上坐定，诺颜达拉才看到，那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白如玉，戴一顶珊瑚结子的黑缎小帽，穿一件半旧的青灰缎面的薄棉袍，极挺括的扎脚裤，白布袜，黑缎鞋，丰神潇洒，从头到脚都是家世清华的贵公子派头。只是坐在那里那份不动如山的气度，让诺颜达拉知道，此人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如果不是知道，明朝的皇亲国戚不能干政，他都要猜，对方是不是汉人的太子爷了。
“在下沈默，久仰诺颜济农的大名。”对方没有跟他卖关子，笑容和煦道：“今日如此相见，却不要怪在下失礼啊。”
“怪不得。”诺颜达拉苦笑道：“我还在想，哪位汉人的大官如此年轻，却总是没法把威名赫赫的沈督师，跟您如此年轻的相貌联系起来。”说着感激的笑笑道：“多谢督师大人体谅。”这毕竟是俘虏与胜利者的第一见面，他穿上最隆重的礼服，就是为了见面时能够逃脱磕头受辱的悲剧。但对方将会面如此安排，便让他不用再为如何行礼而尴尬，直接脱鞋上炕吃火锅就是……
“来者都是客嘛。”沈默笑着指一指那中年男子道：“介绍一下，这位是三边总督王崇古，号鉴川。”
诺颜达拉朝王崇古抱拳道：“见过王部堂。”
王崇古看看他，点了下头没言语，弄得诺颜达拉有些尴尬。
“不要介意，他就是这么个外冷内热的臭脾气。”沈默为他解围，笑道：“济农来榆林也快半个月了，在下忙于军务，竟一直没有得见，今天终于有机会一起坐坐，可要好好喝两盅。”说着把一个个形状各异的酒瓶摆在炕几上，对诺颜达拉道：“没有马奶子酒，不过陕西这地方，历史悠久，名酒也多。”便如数家珍道：“这是秦川名酒西凤，这是何以解忧的杜康，这是诗仙李白曾饮过的太白酒，这是杨贵妇最爱的黄桂稠酒，济农喜欢喝哪一种？”
沈默热情的介绍，让诺颜达拉不再那么拘谨，轻声道：“督师还是叫我诺颜吧，济农已经是过去了，我现在只是个囚犯……”
“谁说你是囚犯了？”沈默笑问王崇古道：“你下令逮捕诺颜济农了吗？”
王崇古摇头道：“没有。”这时候锅开了，王崇古便用筷子夹着切得薄薄的上好羔羊肉，整盘都下到沸腾的汤锅里。锅里已经有了海参、枸杞、鸽蛋、鸡枞等滋补佳品打底，正是这个寒冷季节不可多得的美食。
“我就说嘛。”沈默笑道：“济农是我们请来的贵客，您是完全自由的，跟囚犯没有任何关系。”
“多谢督师恩典。”诺颜达拉感激的笑笑道。他终于相信，这世上有种人，可以让和他说话的人如沐春风，甭管原先立场如何对立，和他说上几句话，你就觉着他是可亲可近的。
“不要那么客气。”沈默摆手小小，拿起那个青瓷瓶装的酒道：“咱们先喝杜康吧，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嘛……”说着给诺颜达拉斟上一酒道：“一直在炕上热着，正好喝。”
诺颜达拉赶紧双手扶着酒杯，以示惶恐。
沈默又给王崇古斟上一杯道：“别拉着个脸，让济农以为你不待见呢。”
王崇古便挤出个笑脸，沈默无奈道：“比哭还难看呢。”便也给自个斟上，举起酒杯道：“有道是‘白发渔樵江渚上、一壶浊酒喜相逢’，咱们能坐在一起喝酒，就是天大的缘分！来，干一个！”王崇古只好无奈地端起酒盅，和诺颜达拉碰一下，三人仰头饮尽杯中酒，沈默一边执壶斟酒，一边让道：“快快，肉要老了，赶紧下筷子呀。”
诺颜达拉只好夹一筷子羊肉，放到装着韭花的小碗里，不由暗暗苦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能让三边的总督下菜，大明的阁老持壶，但他一点也不觉着荣幸，反而心里一抽一抽的……他知道汉人的狡猾远胜蒙人，更何况自己还是个庸常之才，对方如此刻意示好，就怕待会儿被他们卖了，自个还帮人家数钱呢。
夹起一片羊肉送进嘴中。奇怪，平日里提起来就馋得流口水的小羊羔子肉，这会儿却味同嚼蜡。诺颜达拉屏住呼吸勉强吞咽下去，看样子就和服毒差不多。引得沈默奇怪道：“怎么，这肉不新鲜吗？”说着夹一片尝尝，摇头道：“没有啊。”
王崇古面无表情地看着诺颜达拉，那意思是，你最好给个理由，老子下的肉怎么不中吃了？
“二位误会了。”诺颜达拉端起酒杯道：“感谢督师和部堂大人如此厚爱，我借花献佛，先敬二位一杯。”
沈默笑着喝了他的酒，等着他的下文。
“承蒙招待的，都是最好的美酒美食，若是平日，我肯定会饕餮一顿的。”一饮而尽，诺颜达拉将酒盅搁下道：“然而现在却实在吃不下。”
“为何呢？”沈默给他斟酒道：“难道这杜康酒，也解不了济农的心忧吗？”
“我的忧虑不在自己，而是自己的族人们。”诺颜达拉轻声道：“一想到自己享用着如此美食美酒，他们却在寒风中忍饥挨饿，我就心如刀割，如何能下咽呢。”
“仅凭这句话。”沈默看看王崇古道：“诺颜济农就比大明的多数官员要强。”
王崇古不吭声，下白肚。
“大人谬赞，让我无地自容。”诺颜达拉有些伤感道：“看着族人们在灾难中无法挽救，我又谈何称职？”虽然他谙熟汉语，但毕竟和大明人说话还是少，总是带着稍显别扭的语法与强调。
“事在人为嘛，我相信你能做好的。”沈默端起酒盅，又和他碰一杯道：“对了，昨天才知道，济农找王总督很久了，他不理你，我理，到底有什么事情呢？”
“是这样的……”又是一饮而尽，诺颜达拉把酒盅搁到桌上，两眼发红的望着沈默，低声道：“当初离开济农城时，我的部民们两手空空，甚至连十天的口粮都没有，今年冬天又遭奇寒，我十分的担心，不知他们现在的处境如何，想请问一下。”
“这个问题我能回答你。”沈默点下头，轻声道：“黄河上得冰层，早就可以跑马，但你的部落人马始终没有过河，仍在套内停留……”说着看看诺颜达拉道：“你可知这是为何？”
“八成是我那些弟弟，不许他们过河吧。”诺颜达拉声音低落道：“若是往常，他们巴不得有吞并我们的机会，但是现在，却都把我的族人看成是包袱，唯恐拖累了自个。”
“不错。”沈默点点头道：“是这个原因，根据斥候说，你的部落缺医少药，更缺粮食，早就靠杀马为生了……”连马都没有的草原人，就是待宰的羔羊。所以不到山穷水尽路绝的地步，蒙古人宁肯饿着，也不会想要吃马的。
“只怕，连马都快没得吃了。”部落里有多少张嘴，就有多少匹马，能吃到何时，诺颜达拉心里有数。他摘下帽子，悲伤道：“如果不是什么办法都没了，我的族人们不会吃自己的马的。我不能看着他们去死，督师大人，尽管这要求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斗胆请您考虑，能否接受我们鄂尔多斯部的内附呢？”
王崇古夹了个丸子，听了这话，手一抖，便掉回了锅里。手背被滚烫的汤汁溅到，痛得他菊花一紧，面上还要若无其事，缓缓收回手来，在背后好一个揉搓。
“不过您别误会，我所指的鄂尔多斯部，只是我的济农本部。”见沈默沉默不语，诺颜达拉解释道：“父汗在世时，整个右翼蒙古三万户，都要听济农的，但我这个无能的儿子，连自己的弟弟们都控制不住。”

第八四六章 希望（中）
北风呼啸，天空阴沉如铅，卷起冰冷的雪粒和沙石，拍打着破旧的蒙古包。
这些蒙古包百孔千疮，尽管修理过无数次，但一来暴风雪，蒙古包就四处漏风，钻雪粒。不出门，待在里面，还老得缩着脖子，屈着腰，挺一下胸，后背如同碰着一把冰凉的刀子。
所有蒙古包里面的光线都很暗，黑乎乎的，弥漫着一股股臭气、霉气、尿臊气。大大小小挤着一大堆人，围在牛马粪和干草混合起来的火盆边取暖……新鲜的牛马粪干燥后烧火盆，燃烧时间长、火力又大，但是，在燃烧的过程中会产生一股难闻的气味，让人头昏脑涨，昏昏沉沉。
围着火炉的每个人都像要饭的，浑身上下破破烂烂，褴褛不堪。就连诺颜达拉的两个儿子，如今济农本部的头领都不例外，哲赫的头上还带着守城时落下的伤，他被崩开的石块削掉了半边头皮，用肮脏的绷带缠着，没死掉就是万幸了。别赫穿得算是最整齐，可棉袄袖口耷拉着几条破棉絮，皮裤里的黑羊毛沾着草屑从破口露出来，就能说明他们最近几个月的处境。
火盆上煮着马肉，泛起的白沫发出恶臭，令人食欲全无，但这种白水煮马肉，却是鄂尔多斯济农部的救命之物了。
等马肉煮好了，一个蒙古妇人便将马肉舀出来，先给二位台吉盛上两碗。看到那发白的马肉，哲赫皱着眉头道：“闻着就反胃，我是吃不下了。”
别赫却抓起块马肉，使劲咬一口道：“吃不下也得吃，不然就饿着。”
“饿死了也不吃马肉。”哲赫犯拧道：“马儿是我们草原人的伙伴，把它们吃了，我们还叫什么马背民族？”
这句话的杀伤力极大，本来能吃得下的，这下都吃不下去了。
“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别赫也感觉食不下咽，但仍然逼着自己吞下口中的马肉，神情黯然道：“马匹没有草料，已经不堪骑乘，早晚都得饿死，我们只能先保证族人们不饿死。”
“光靠杀马能解决问题吗？”哲赫闷声道：“冬天还长着呢，等马吃完了，怎么熬过去？”顿一下道：“再往远处说，就算熬过去又能如何呢？等到春暖花开，汉人肯定是要捣巢的，到时候我们没有马匹，还不是等着受死？”
别赫看看弟弟，终于发现他今天其实是借题发挥，话里有话。不由拉下脸来道：“你到底什么意思？说这些丧气话有什么用？”
“你现在是我们的头人。”哲赫针锋相对，声调提高道：“有义务为我们找到一条活路，而不是窝在这里整天杀马度日，这不是办法，不是办法！”兄弟二人起了龃龉，满帐的亲属全都屏息静听，听到哲赫这句话时，多日来积郁的情绪，一下就找到了宣泄口。于是纷纷符合道：“是啊，台吉，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见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别赫强忍着怒意道：“确实不是办法，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办法总是有的！”哲赫大声道：“如果你想不到，就请你让贤，不要占着草场不放牧，却把族人们都拖累死。”
“看来你是有办法。”别赫怒极反笑道：“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若真是有道理，我让贤又如何？”哲赫刚要开头，却听他补充一句道：“但不能是归附土默特部，这个绝对没得商量！”
“为什么！”哲赫气得鼻孔喷火道：“难道一个名分这么重要？能让你不顾族人的死活？”
“你不要听信把汉那吉的话。”别赫见果然猜中了弟弟的心思，低声道：“他就是个嘴子，信了他的话，我们会被坑死的。”
这件事还要从当初别赫去呼和浩特求救兵说起，结果除了黄台吉之外，前来河套的，还有俺答的宝贝孙子把汉那吉……俺答那个老流氓的意思是，趁人之危，强娶钟金别吉，以偿孙儿的夙愿，也好把鄂尔多斯部更好的拴在腰上。
谁知大军还未过黄河，济农城就已经失陷，诺颜达拉也被俘虏。鄂尔多斯部遭此厄运，对同气连枝的土默特部来说，自然是坏事。但对于把汉那吉来说，却似乎是个好消息……一是，没了碍事的丈人爹，抱得美人归的几率登时大增。二来，他看到了将鄂尔多斯济农部据为己有的好机会。
其实诺颜达拉一死，俺答的儿子们就动过吞并鄂尔多斯各部的念头，无奈草原连年大旱，寇边又连连受阻，养活先有的子民都大成问题，又怎么敢接纳更多人来争水草呢？
游牧民族的特性，决定了他们需要大片大片的牧场，才能维持部落的生存。鄂尔多斯部被赶出了套内，现在就聚集在土默特部的后套平原上。等到春天放牧季节一到，肯定要争草争水，最后连土默特部也拖累了。
所以除非把东胜城夺回来，让鄂尔多斯部回套内草原放牧，否则土默特部是不敢吞下他们的。是以虽然鄂尔多斯各部中，不乏派人去呼和浩特，主动请求归附的，但俺答迟迟没有答复，既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他的儿子们自然唯老子的马首是瞻，也拒绝了鄂尔多斯各部的私下联络。
唯独一个例外，就是把汉那吉，这位年轻的大成台吉，不仅想娶到鄂尔多斯的公主为妻，还想把她的部落也吃下来。至于自己有没有能力养活这两万多号人，把汉那吉不太担心，他相信就算爷爷不答应，最疼爱他的奶奶伊克哈屯，也会想办法帮他找到草场的。
这位自幼骄纵的年轻贵人打定主意，便找到素来交好的别赫，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别赫时常往来呼和浩特，是个知道内情的。他很清楚俺答渐老，自己那几个堂叔，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偷偷地抢地盘，就是担心老爹一死，自己占不到足够的牧场。在这种背景下，仅有几百亩草场，百十口属民的把汉那吉，竟敢打他们两三万人口主意，真不知该说他胆大包天，还是痴心妄想了。
在没有办法之前，别赫宁肯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同意把汉那吉这种不负责任的提议。后来，他把这件事跟妹妹一说，钟金也是坚决不同意，于是兄妹俩拿定主意，回绝了把汉那吉。
自此之后，把汉那吉再没有提过这事儿，别赫还以为他放弃了呢。
※※※
现在才知道，把汉那吉并没有放弃，而是游说了别赫的弟弟哲赫。在他描述的美好前景，和残酷现实的夹击下，哲赫这个肌肉发达、头脑简单……而且刚得过脑震荡的家伙果然入彀，为此不惜和自己的亲哥哥反目。
“事到如今，你们也只能相信我了！”兄弟俩正在怒目相向，门帘被一对彪形大汉掀开，一身华贵皮裘的把汉那吉进来，意气风发地大声道：“总好过坐着等死吧……”但很快嗅到帐内难闻的气味，用戴着小牛皮手套的右手捂住鼻子，心中暗骂道：‘真是羊圈都不如……’
帐内众人因为对现状的极度失望，原本大都是反对别赫的，但看到把汉那吉之后，就全都低头不语了……再怎么说，他们也是蒙古济农的本部，现在却要个嘴上没毛的小子庇护，这叫人情何以堪？
哲赫却感觉有了靠山，愈发大声道：“大哥，赶紧答应吧，趁着族人们还能动，我们得尽快动身去土默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别赫不可能扫把汉那吉的面子，毕竟未来会怎样，他也不好说，不能得罪了这个俺答最宠爱的孙子。便对把汉那吉笑笑道：“别的部落都对我们避而远之，只有大成台吉的热情一如往昔，如果别赫还不感动，就实在不像话了。”
听他说得上道，把汉那吉眉开眼笑道：“好说好说，等我和钟金成了亲，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说到钟金……”别赫顿一顿，微笑道：“她去找她师父求援去了，临走前对我说，大成台吉已经许诺，在她回来之前，不会再提归附之事了。”
把汉那吉闻言老脸一红，没想到钟金把自己随口答应的事儿，告诉大舅哥了。“我本来没想提来着，只是恰巧路过，就进来多句嘴。”不由讪讪道：“当我没说过，当我没来过好了。”便退出这个气味难闻的蒙古包。
‘看来就算别的是假的，这小子对钟金的感情倒是真的。’别赫也想不到，妹妹的话在把汉那吉这里竟这么好使，不由对这小子的敌意稍减。
“不过……”可能觉着这么走了太没面子，把汉那吉在帐门口站住脚，回头道：“要是钟金一个月不回来，难道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个月？”
“不管成没成，一个月内，肯定会有信的。”别赫淡淡道：“到时候定会给台吉一个交代的。”
“好，一言为定！”把汉那吉望着别赫道。
“一言为定！”别赫点点头。
※※※
与此同时，陕西榆林堡，三边总督行辕，暖厅。
鼓足勇气说完之后，诺颜达拉却见沈阁老低头吃着涮羊肉，没有开腔答话。那边王崇古却黑着脸道：“蒙古人向来反复无常，我们怎么知道，过了这个冬天之后，你们会不会再反叛呢？”
“我们蒙古人最讲信义了。”对王总督的评价，诺颜达拉深感不快，闷声道：“只要你们汉人待我们六分，我们便会还你们十分。”顿一顿道：“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对长生天发誓！”
“就算你有此心，可你能说服你的族人吗？”王崇古冷笑道：“东胜之战硝烟刚去，你们死的人可不少啊。”
心底的痛楚被王崇古戳到，诺颜达拉神色黯然道：“是啊，死的人可真不少。”说着他却话锋一转，声音徐缓道：“可就是这次的城破人亡，让我体会到了汉人被我们烧杀劫掠时的痛苦……暴力不是好东西，它总带来死亡和毁灭，让人陷入长时间的伤痛。所以再好的战争，也不如最坏的和平……”
听了这番话，沈默抬起头来，看了诺颜达拉一眼，心说情报里说，这是个有文青气质的蒙古王公，看来果然不假，竟然被一场惨败，打出了消极和平主义。不过他还是很尊重能有这样想法的人，因为不管怎样，追求和平的人，都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再好的战争，也不如最坏的和平，这话说得有趣。”沈默搁下筷子，用洁白的口布擦擦嘴角道：“不过我想补充一句，如果得到和平的代价，会造成下一次更惨烈的战争。那这样的虚假和平，还不如一场大战的胜利呢！”
诺颜达拉不禁对沈默刮目相看道：“宰相就是宰相！汉人有句话说得好，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您之前的很多明朝大官，总是只看一时，不谋万世，所以连一时也做不好。”说完叹口气道：“不过也不能怪他们，蒙汉是三百年的世仇，打了这么多年，又岂能说停就停下来……就算一时能停下来，但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就又打起来了。”
沈默给诺颜达拉斟酒，发现‘杜康’已经空了，便又打开一瓶西凤道：“你想过没有，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源在哪里？”顿一顿道：“或者说，你们蒙古人为何要一直打我们汉人？”

第八四六章 希望（下）
为什么游牧民族一旦实力强大，便会频繁向外侵略？
人们自来有很多解释，从性情出发的，会说因为其生性好战、野蛮、残忍、喜好掠夺；从经济出发的，说游牧经济落后，抗拒天灾能力低，不得不靠掠夺农业民族来补充自己。
这都是众所周知的，诺颜达拉自然可以讲出来，但沈默告诉他，其实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那就是维持统一的需要。
当人类还处于蒙昧时代时，没有任何一个民族不想着扩张和侵略，因为你不去征服别人，便会被别人所征服……其实哪怕到了文明时代，不思进取者依然会受到时代的惩罚，弱肉强食是亘古存在，并且将伴随人类直至灭亡。
对于草原民族来说，这个法则就更加的至高无上。因为各部落实在弱小——人口稀少、生产落后。他们为了保护自己，便不得不相互征伐、寻求统一，但统一之后，他们又没有足以维持这种统一的经济基础——农业文明需要大规模人力的投入，而且将民众固定在土地上，但游牧经济只要维持几百人的畜牧群体便足以自立，且逐水草而居，部落间相隔动辄数百里，相安无事久了，自然会缺乏凝聚力。
那么，如何维持一个游牧帝国的统一呢？就是要给出一个必须团结在一起的理由。
最容易找到的理由便是战争，不断地发动战争……匈奴人、突厥人等等莫不如此，蒙古更是在成吉思汗的打造下，成为最纯粹的战争群体。比起匈奴人遇到大汉、突厥人遇到大唐，铁木真的运气实在太好了，竟然打遍天下无敌手，都没有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和他长时间拉锯，从而迎来了游牧帝国的黄金时代，建立了一个横跨亚欧的无敌帝国。
之后再也找不到挑战者的蒙古人，只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然后以比崛起还快的速度分裂堕落，帝国斜阳，余晖惨淡了……
所以没有战争，游牧国家就会陷入分裂，这已成为印在蒙古人脑海中的真理。所以无论是也先、还是达延汗，这些统一蒙古各部的雄才伟略之主，无不如祖先成吉思汗一样，回到了蒙古崛起时的起点，不断的发动战争，企图恢复昔日的荣光。
但草原民族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蒙古族人早已经分裂为鞑靼和瓦剌两部，彼此征伐百余年，之间的仇恨甚至超过了对明朝的敌视。他们也没有成吉思汗的幸运，赶上了宋金对峙，无暇他顾。他们的敌人明王朝，是推翻了他们的故国蒙元建立而成的，从建成的那天起，就将他们当作生死大敌。
而且明朝建国二百年，始终没有遇到第二个强大的敌人，所以可以调动全国的力量，和这唯一的敌人对峙，甚至连首都都迁到北京，以天子守国门，来稳固边疆的防线。
内外环境如此，无论历代大汗如何努力，蒙古也不可能恢复到昔日的强盛了，他们也没有了祖先时的运气，频繁的发动与明朝的战争，所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以攻为守，保存国家生存而已……
※※※
“所以同样是打仗，你们的祖先成吉思汗，就可以用几十年时间横扫欧亚，而你们现在呢，却是越打越穷，越打人口越少。”第二瓶西凤也见了底，沈默又打开第三瓶，给诺颜达拉斟上道：“世易时移，战争已经不再是你们蒙古人维系统一的灵丹妙药，是到了寻找新道路的时候了。”
诺颜达拉低垂着头，面色酡红，目光却迷离道：“新的道路，能找到吗？”
“能。”沈默郑重点头道。
诺颜达拉抬起头来，望向沈默。
“我现在还不能对你明说。”沈默却卖个关子道：“最近有一位尊贵的客人要莅临榆林，到时候济农不妨也见见，兴许能有些思路也说不定。”
见沈默不愿透露，诺颜达拉只好按住疑问，又与沈默吃了阵酒。快散席的时候，才忍不住又道：“督师大人无非担心，鄂尔多斯各部会降而复叛，我诺颜达拉管不了别的部落，但可以保证我所属的族人，永远归顺大明，做王化之民……”顿一下，他咬牙道：“为表诚心，我可以永远不回草原，并世代送子孙到北京为质。”说着俯跪在沈默面前，呜咽道：“但请大明务必救救我的族人，他们已经等不起了……”
“哎，快起来快起来。”沈默扶着他的肩膀道：“我大明有海纳百川之量，既然济农肯归顺，当然没有拒之于外的道理。”说着轻叹一声道：“但是你现在不在部落当中，又如何发号施令呢？”
“我可以写信给我的儿子，他见信后，必然会率众来投的。”诺颜达拉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书信道：“请将其交给我的长子别赫，他自然会照做的。”
“嗯。”沈默点点头，温声道：“只要他们配合，大明是不会让你的族人饿死的。”
“多谢督师宽宏。”得到沈默的承诺，诺颜达拉终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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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把诺颜达拉送走，王崇古命人撤下锅子，换上解腻的清茶。
沈默手捧着茶杯，舒服的依靠在方枕上，笑道：“这个诺颜达拉倒是一朵奇葩，蒙古的那些王公们要都像他这样，早就天下太平了。”
“这种人在蒙古各部中的影响注定有限，就算他真的率众归附，也影响不到其他的部落？”王崇古傲然道：“何况他们之前也没少犯我甘陕，这次在济农城又杀伤我数千将士，现在被逼得山穷水尽，如丧家之犬了，才想起归顺……大人却就这么答应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们。”在王崇古看来，朝廷没有理由接受诺颜达拉的投降。相反应该对其部落进行严厉的打击，好让鞑子们明白同天朝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
“鉴川兄可别小看了这诺颜达拉，他虽然实力不济，却有着蒙古济农的身份，甚至比俺答还要尊贵。”
“一个空筒子王公而已。”王崇古撇撇嘴道：“就算是济农又怎样？还不是要以俺答为尊。”
“你不能因为他熊，就把济农之位的重要性也否定了。”沈默淡淡笑道：“想那东汉末年，汉室衰微，献帝的政令出不了京城，然而曹孟德却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名分从来都是好东西，就看你有没有实力撑起来了。”顿一顿，自信道：“诺颜达拉这面大旗，不仅可以帮我们收服整个鄂尔多斯部，甚至日后经略蒙古，他也大有用武之地。”
“怕就怕，蒙古鞑子人心不足蛇吞象。到时候挺过难关，还要翻脸不认人。”王崇古是个主战派，他代表了目前军中的普遍想法……趁着目前形势一片大好，将蒙古人彻底赶出河套去，对讲和自然不感冒。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看多了蒙古人降而复叛的事例，对对方天然不信任。
“鉴川兄的顾虑有道理。”沈默颔首道：“草原狼贪婪凶残，降而复叛是常事，所以逼他们投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得看我们，有没有本事，将他们驯化成狗，再栓上粗大的链子，使他们永不生乱，才能算是成功！”
“把狼驯化成狗？”王崇古难以置信道：“这可比复套难多了……”狼和狗虽然是亲戚，可一个是伙伴，一个是敌人。历史上的中原王朝，大都做过此类的尝试，如汉朝的和亲，唐朝的一视同仁，宋朝的文化同化等等。做得最好的，当属唐朝了，在盛唐时期，汉夷亲如一家，有许多名臣良将都是游牧后裔出身，但那是建立在大唐王朝强盛国力的基础上，然而一旦国力转衰，最先作乱的又是这些异族人，实在是令人寒心。
“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放松警惕。”沈默却自信道：“虽然我们现在的实力比不上盛唐，可他们却也远远不如当初的突厥人。总结前人的得失，小心谨慎的行事，还是大有可为的。”
王崇古听出来了，沈默早就智珠在握了，便肃容道：“倒要请教大人的驯狼之计。”
“此计乃三管齐下。”沈默点点头道：“一曰大棒先行。虎狼就是虎狼，只有你比他强，他才会乖乖按你的安排做，否则他想要什么，直接用抢的就是，哪会跟你讲规矩。”
“这话是正理。”王崇古颔首道：“蒙古人整天叫嚷着，是因为我大明不许开边互市，他们买不到生活物品，才不得不入寇抢劫。事实上，之前不是没答应过互市，但每次开市，蒙古人都仗着兵强马壮，欺行霸市，强取豪夺，互市当然开不下去。”
“嗯，古人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这是缺乏逻辑的昏话。”在酒精的作用下，沈默那隐藏在温和下的霸气一面，今晚峥嵘毕露道：“不好战的国家必然忘战，就像我们大明，幸亏有蒙古人骚扰九边，才能在建国二百年后，军力还勉强说得过去。我很是担心，将来真的解决了蒙古人的问题，九边安然，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我大明的军队会堕落成什么样？”
王崇古感情复杂地望着沈默，一直以来，他都难以摆正与这位昔日‘老弟’的关系，总觉着对方不过是运气好，才会成为自己的上司。但最近一段时间的接触，让他终于明白，无论是眼光还是心胸，对方都远胜于自己……就好比这次，自己还在为战事的顺利沾沾自喜时，他却已经想到战后怎么办，甚至大明军队的未来。看来自己和他还真的是‘谋一域’与‘谋全局’的差别。在这种差距面前，什么年龄、资历之类，真的是微不足道。
直到此刻，王崇古才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不再以老资格自居，而是兢兢业业的履行其下属的职责。
※※※
“一个大国必须好战，必须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气魄，对于任何挑衅，必须坚决予以回击！否则只能蓄养狼子野心，给国家招致更大的战争。”沈默目光冷冽，言语间霸气四溢道：“甚至就算邻国都不敢生事，也要定期发动可控的战争，以磨炼自己的军队，使他们不要忘战。也让邻国时刻保持敬畏。”
这番话，大对王崇古的胃口，他哈哈大笑道：“做此铁血之谈，喝茶太淡了，必须上酒！”于是把茶杯一撤，打开一坛‘黄桂’，给沈默斟上道：“不过好战亡国的例子可不少啊。”
“好战不是罪，关键是要量力而行。”沈默端起酒盏，呷一口道：“不能打必输的仗，也不能打赔本的仗。前者会损害朝廷的威信，后者则会导致财政危机，继而转嫁到百姓头上，都是祸国之源。在打这一仗前，内阁先分析了敌我态势，俺答渐老，各部多生异心，草原上又连续五年天灾，正是困窘乏力之际，完全没了往年的嚣张气势。而我们众志成城，精心准备数载，名将劲旅云集，又有新式火器之长，使我们有了战胜草原骑兵的能力。这时候要是不主动打这一仗，太祖皇帝都会气得从皇陵中蹦出来。”
“除了不会输之外，这一仗还不会赔本。”沈默笑道：“有山西商人和东南商人愿意买单，傻子才不可劲儿造呢。”

第八四七章 来客（上）
“诺颜达拉的表现你也看到了，虽然他窝囊了点，但也代表着草原人的心态。他们是一个信奉实力的民族，要想让他们安心听你的安排，就得先把他们打服了。”暖厅中，沈默将自己的平蒙之策，向王崇古和盘托出道：“但光靠武力是不行的，不改变草原人的生活方式，他们还是难以控制，不改变他们的贫穷面貌，他们还是会铤而走险，沦为强盗，所以我准备另外两样礼物送给他们。”
“大人对问题抓得很准，只是不知是哪两样法宝呢？”王崇古好奇问道。
“其中之一，就是商人们赞助复套的目的所在。”沈默笑笑道。
“您是说……羊毛？”王崇古眼前一亮。
“不错，正是羊毛。”沈默抚摸着手边一块小羊毛座毯道：“这可是个好东西，用来纺线织出呢绒，有着广阔的海内外市场。前些年，南方不少乡绅地主看到这一点，尝试着圈地养羊，但鱼米之乡也不是什么都能养，羊在南方水土不服，毛的质量和产量都很差，遂作罢。”说着淡淡笑道：“当初我让人给他带话说，难道你们不知道‘南橘北枳’的故事吗？同样道理，绵羊也不适合在南方养，我国地大物博，难道找不到合适养羊的地方？”
“后来他们一打听，哦，原来西北的草原，无论是在水土上，还是在气候上都十分适合绵羊的繁衍。况且这里寒冷的气候也能提高绵羊的剪毛量。”沈默天高云淡的笑着道：“这时候，晋商们打不进丝织棉纺业，也开始打毛纺业的主意了，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决定北方出钱出人，南方出技术，双方合作开发河套，所以才会怂恿开战，上杆子借钱给朝廷打仗。”他说得简单，其实想想就知道，这背后还不知有多少报纸上的宣传轰炸，谈判代表的反复说合呢。
但无论如何，商人出钱、朝廷出兵，已经是既成事实了，谁也不能反悔，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
“说起养羊来，自然没有比蒙古人更好的牧民，所以在控制河套之后。”沈默大刀金马的坐在炕几边上道：“将由晋商负责，说动蒙古各部落大面积放养绵羊，春天向他们提供粮食、工具、以及必要的生活物资。等到夏天，再以合理价格收购羊毛，这样，一来解决了毛纺业的原料问题，二来，可以给蒙古人解决生计问题，使他们可以专心放牧，不再靠劫掠为生。三来嘛，使蒙古人在经济上依存于大明，其实比任何关系都靠谱，而且双方各取所需，都有利可图，合作才能长久。”
“这样甚至可以改变他们的生存方式。”王崇古眼前发亮道：“使他们成为大明经济的一部分！到时候就算蒙古王公想闹事，都不见得有多少牧民肯跟上。”
“谁说不是呢。”沈默颔首笑道：“而且毛纺织业所需的劳动力，远超于农业生产，可以很好的帮你王总督，解决困扰甘陕已久的流民问题。”
“看来这事儿，属下还得大力支持呢。”王崇古高兴莫名道。
所谓流民，就是由于土地兼并而失去产业，背井离乡的破产农民。这些人生存状态恶劣，四处游荡，对封建统治秩序的侵蚀和破坏难以想象。总体来说，中国的农民相当勤劳，但胆小怕事，忍耐力极强，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他们是断然不会铤而走险的。所以大批流民的普遍出现，往往意味着这个王朝已经病入膏肓，丧钟长鸣了。
元末流民出身的朱元璋，对此有最深刻的认识，所以他建立本朝后，曾三令五申曰：‘耕者验其丁力，计亩给之。使贫者有所资，富者不得兼并。若兼并之徒多占田以为己业，而转令贫民佃种者，严惩不贷’并且限令王公大臣们‘其山场水陆田地，亦照原拨赐例为主，不许过分占为己业’。甚至还做铁榜九条申诫公侯，严禁功臣和公侯之家倚势强占官民田产。
为了阻止流民在大明萌发，使农民安心耕种，朱元璋还制定了‘路引制度’。所谓‘路引’就是通行证，需要向地方官府申请。没有路引，就不能随便离开土地，这样就将农民的行动限制在百里之内。
然而事情就坏在他手里。朱元璋对子孙的疼爱，造就了世上最恐怖的宗室数量，这些宗室后代在政治上不能出头，就只能追求奢侈的享受，便利用对百姓和地方官府的特权，大肆兼并土地。
宗室强占土地，其他特权阶层自然纷纷仿效，文武勋贵、外戚太监、豪绅官宦，一个个互不相让，张开血盆大口，噬咬着百姓的血肉。其结果就是……根据洪武二十六年的鱼鳞册，全国田地总数是八百五十多万顷，到了弘治十五年，竟减至四百二十二万顷。这减少的一半，就是被特权阶层们兼并了，所以不在官册。
这次全国范围的清丈亩之前，大明已经有七十年未曾丈量土地了，虽然结果还远未出来，但根据赋税倒退，也能知道在册土地又萎缩了一半。
其实洪武二十六年的八百五十万顷就是个严重低估的数字，除了大量的未垦土地尚未被统计之外，还有大量的田产被特权阶层隐匿。而现在已经太平二百年，人口暴增，山川林地，峡谷平坡，但凡能垦之地都被开发，大明的在册亩数……或者说普通农民手中的土地却锐减成这种程度。
结果就是大量的自耕农转化为佃农，被迫接受地主和国家的双重剥削，丰年尚且不堪重负，一遇天灾，则彻底破产。当辛勤劳作却不能果腹，还要背负沉重的租税和高利贷时，佃农们不得不纷纷逃亡。
逃亡的佃农越多，自耕农的要负担的苛捐杂税也就越沉重，于是有田的农民也开始大规模的弃田出逃。又因为本朝的路引制度，这些流亡到外地的农民被官府追捕，自然而然成了所谓的‘流民’。这种现象在全国各地都有，尤其是甘陕、河南、山西等北方省份尤其严重。
王崇古的防区主要在甘陕，这里土地贫瘠，生产落后，赋税和徭役严重，加之连年发生灾荒，农民生活比其他地区更为困苦。这一地区又是蒙、汉、回民杂居地区，是激烈的民族斗争场所，各种矛盾更加尖锐，所以流民现象最为严重。
其实最近这些年，随着鄂尔多斯部的式微，大明的边防压力东移，主要集中在宣大和蓟辽一代，而西三边的主要任务，也从原先的抵御蒙古入侵，转移到了扑杀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所以这次复套作战，王崇古在挤出四万精兵之后，已经不能多调任何兵马出关了，否则境内就要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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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解决流民问题，是关系到王朝存续的重大课题，到目前为止，包括高拱和张居正这样卓越的改革家，也只是把目光放在打击土地兼并上。但沈默知道，这样或许一时可以靠着强权取得突破，但严重损害官绅集团利益的结果，就是人亡政息，甚至人还不亡，政就先息了。
受到时代的局限，高拱张居正们无法解开这个死结，但沈默有着超越时代的知识，他知道还有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可以在不损害既得利益者的条件下，来解决流民问题。其关键就在于，能否开辟一个或几个国内具有生产能力和发展潜力，并能冲进国际市场的工业部门，将劳动力从传统的、自给的、人均产值很低的农业部门转移到人均产值大幅度提高的工业部门，完成国民收入由递减向递增的转变。在这个过程中，权贵地主将向产业资本家转化，从而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这就是所谓的工业化之路。
这让一直苦于无法破局的王崇古，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不由兴致勃勃道：“看来工商业还是很重要的嘛。”
“但大明需要的，不是交换的价值，而是提高生产的能力。”沈默想到这些年来，大明工商业发展的方向，不由苦笑道：“提升国家实力，甚于追求财富的道理，又有几个人能明白呢？”说着摆下手道：“离题太远了，这个改天再说吧。”
“好。”王崇古点点头道：“大人说三管齐下，武力算一个、羊毛算一个，还有第三个是什么呢？”
“第三个，就是宗教。”沈默目光幽深道：“我要让宗教代替战争，成为蒙古贵族维系统治的工具，这也是今天我为何跟诺颜达拉说那么多的原因。”
“宗教。”王崇古轻声道：“哪一个门派？”
“喇嘛教。”沈默淡淡道。
“哦，原来是藏传佛教。”王崇古对此不陌生，此教源于西藏，在青海番人中受众颇广，大有兴旺发达之意。和佛教的作用类似，这个教派宣传的是四谛五明，六道轮回，讲究的是‘修来世’，所以贵族的特权是前世修行的‘善报’，而劳苦大众之所以受苦受罪，是因为前世造孽的‘恶报’，可以使信徒安于现状，自然利于贵族统治。
“可是蒙古人不是信萨满教吗？”王崇古问道：“信仰这东西，难道能轻易替换吗？”
“别的宗教不能，但萨满教可以，因为它都算不上一门宗教。不是某个人创立，而是伴随原始部落的产生而产生的，崇拜对象极为广泛，动物植物山川河流皆可成为其信仰。没有成文的经典，没有有宗教组织，没有寺庙，也没有统一、规范化的宗教仪礼，更没有教义。其完全靠本部落的巫师口传身受、世代嬗递，可以说，其宗教力量极为薄弱。而且因为部落间崇拜的偶像各不相同，非但没有凝聚力，反而还会导致无休止的内乱。”沈默对王崇古解释道：“萨满教没有的，藏传佛教都有，根本不是后者的对手。而且最重要的是，喇嘛教在藏地的成功经验表明，他们确实可以化去少数民族的戾气，使他们的战斗力大为下降。”
“想想还真是，从宋朝开始，吐蕃人就然不再与中原为敌，反而还主动朝贡，本朝更是如此。”王崇古点头道：“战斗力也确实下降的够呛，青海几十万藏民，被卜孩儿的千余瓦剌残兵败将欺负的死死的，难道这真与喇嘛教有关吗？”
“当然没那么绝对，但确实关系很大。我琢磨着，原因大体有三，一个，就是刚才说的额，喇嘛教宣传只求来世，使信徒逆来顺受，其暴戾之气也在烧香念佛被消磨殆尽。二来，他们的僧人遵循‘二不戒律’，一不参加生产劳动；二不娶妻生子。这对人口本就稀薄的蕃族来说，意味着人口与战斗力的下降。第三，就是政教合一之后，藏人已经没有了必须战斗的理由，长期不战必会忘战，被蒙古人起复也是应当。”沈默把碗中的酒水饮尽道：“对于草原游牧民族来说，用喇嘛教取代萨满教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可以使原先四处游荡不定的牧民，吸引至比较固定的区域。因为萨满教祭拜山石、树木、湖泊……可以在任何地方举行宗教仪式，但改信喇嘛教后就必须有寺院才行。正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如此三管齐下，相互配合，经年日久，成吉思汗的桀骜子孙，终将成为我大明之顺民也！”最后，王崇古心悦诚服地赞道：“我是第一次，对平定九边，有了希望。”

第八四七章 来客（中）
会面之后，沈默便恢复了诺颜达拉的自由，允许他随意出入总督行辕，在榆林堡中也可自由行走。总之，除了不能出城之外，他想干嘛干嘛。诺颜达拉被关了将近俩月，整天就是看头顶的四方天，早就静极思动，想要上街逛逛了。
于是趁一天晴好，他叫服侍的兵丁，带自己上街转转。兵丁便给他换了身军袄，打扮成个军官的样子，带着他出了总督府，领略榆林城的风情。
在诺颜达拉的印象中，榆林城历史悠久，自古便是西北要冲，本朝更是九边之一的重镇，全民皆兵，民风彪悍。他初来此地时，只看到满城都是兵马民夫，乱哄哄，喧闹闹，百姓不堪其扰，店铺大都关张，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富丽繁华。
但这次出来，心平气和的细细一看，其实此地街巷整齐，房屋济楚，无论从哪方便，都比自己的济农城要强得多。
而且他发现，当初来时乱哄哄、到处是牛马粪的街道上，这次再看时，竟变得整肃了起来……街道上面的杂物垃圾，都被清扫干净，大队民夫也都就地解散，回家过年。走在街面上的官兵，也不再散漫邋遢，而是穿着整齐，昂首列队。来来去去的人马很多，竟然都是如此，更没有恣意扰民的现象。
对于这种转变，诺颜达拉自然好奇，问陪同自己的兵丁，才知道原来沈督师抵达榆林后，对官兵扰民的现象深恶痛绝，严令整肃军纪，禁止随意扰民……这对沈默来说，不是什么新课题，在赣南平叛时，就已经会同戚继光，将军规军法简单通俗化，编成了类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军歌，要求军中每一个士兵都会唱。
在官兵心中明确了军纪之后，便由专门的督察队随时监察，一旦发现违纪，则按照军法严惩不贷。并对各营官兵的违纪率排定名次，最低的几支部队，将得到各种精神和物质奖赏，比如当月双饷，颁发流动锦旗等等。至于垫底部队的军官，将遭到批评、夺俸、乃至降职的处罚。在这种宽严相济、赏罚分明的整顿下，仅仅两个月的时间，榆林堡中的军风军纪便大为好转。
老百姓不再整日被骚扰，城中顿时就显得有了生气……关张的店铺渐渐全都开了门，大姑娘、小媳妇的也敢上街了，南北杂货、琳琅满目、酒肆饭馆，佳肴飘香。街巷当中，叫卖招揽之声纷纷而起，甚而在青楼粉窑当中，还有丝竹之声传来。
这还是诺颜达拉第一次见到汉人城市的鲜活景象。自然见猎心喜，伸长了颈项东张西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边上的兵士不禁有些自得，心说这才哪到哪，就把你个蒙古济农镇住了，要是到西安城看看，会不会眼珠子都掉下来……
大明，很对自己的胃口啊……诺颜达拉暗暗想到，虽然榆林府不是大明的腹心膏腴之地，更是兵多于民，可是对比起蒙古部落的贫穷困顿、挣扎求生，却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
毕竟他是蒙古济农，也不可能没事儿就往外跑，在街面上转悠了半晌，吃了些陕西的小吃后，便回到总督行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待沈阁老所说的那位贵客的驾到。
然而最先等来的，却是自己的族人……
当他看到女儿出现在眼前时，诺颜达拉直以为自己是思念过度，出现幻觉了。直到钟金脆生生叫一句：“阿爸……”他才回过神来，捏自己手背一下，咧嘴笑道：“疼，看来不是在做梦。”
“当然不是在做梦了。”钟金让十几个随从把带来的箱笼搬进来，挽着他的胳膊道：“一接到父亲的信，女儿就动过来，费尽周折才见到阿爸哩。”
“你过来干什么？”诺颜达拉宠爱的望着女儿绝美的面庞，发现她消瘦了不少。
“当然是照顾阿爸了。”见父亲没有受到虐待，钟金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您是堂堂济农，身边怎能没有族人伺候呢？这个理儿说到哪儿都破不了。”
“傻孩子，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呢。”诺颜达拉拉着女儿的手，关切问道：“你的伤好了？”
“早就好了。”钟金咯咯笑道：“活蹦乱跳的呢。”
“真是太好了。”诺颜达拉又问她母亲和两个哥哥，得知俱都安好，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拉着女儿在炕沿上坐下，给她拿点心吃。
沈默对这位济农可一点没亏待，桌上摆的八样点心，枣泥糕、马蹄糕、莲藕酥、苹果酥……样样精制美味，在草原上可是吃不到的。
钟金尝了一小块就停不下，小嘴塞得鼓砰砰，差点没噎着。
“慢点吃，都是你的。”诺颜达拉赶紧给她斟上一碗红枣茶，眼圈发红道：“女儿受苦了，是不是好久没吃饱过了？”
钟金不好意思搁下手中的点心，捧着茶低头道：“族人们的日子很困窘……”
“我猜也是……”诺颜达拉黯然道：“草原人的性子都像狼，遇到大难，没有人会帮我们的。”
钟金闻言眉头微蹙，轻声道：“只能自己救自己。”
“是啊……”诺颜达拉开心笑道：“看来闺女和阿爸一个心思，只是不知你哥哥们呢？”
“哥哥们……”钟金一愣神，才明白阿爸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一转念，她又没有解释，有些掩饰地点头道：“当然听阿爸的了……”
“那就好，那就好。”诺颜达拉大感欣慰道：“我还担心年轻人脾气犟，转不过弯来呢。”
“怎么会呢。”钟金绽开笑颜道：“我们知道什么？还是阿爸站得高、想得远。”
“一代更比一代强才对……”诺颜达拉摇摇头，正色问道：“你大哥有什么信给爹爹？”
“有的。”钟金从袖中掏出个纸条，递给父亲。
诺颜达拉接过来一看，是别赫的字迹，道：‘来信所说之事，全凭父亲做主，只是请尽快让汉人送来粮草，以解族人危难。’
看完之后，诺颜达拉皱眉寻思片刻，点头道：“我看看能不能再见沈督师一面。”
※※※
诺颜达拉没能马上见到沈默，因为后者此刻已西去八百里，亲自到固原镇，迎接那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了。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堂堂大明宰相，九边督师如此郑重其事的对待，这让知道内情的王崇古十分的不解和好奇。
然而沈默知道，这个人关系着大明与蒙藏的未来关系，给对方一个良好的印象，是十分必要且值得的——这个人的名字叫索南嘉措，藏传佛教格鲁派的转世活佛，一个注定要流芳千古的人物。
其实在很久以前，沈默就任礼部尚书时，就曾经写信给这位高僧，邀请他来北京朝贡，索南嘉措给予热情地回信，并派地位仅次于自己的阿兴喇嘛，携丰厚的贡品进京，但并未亲至。今秋隆庆大阅之后，沈默再次通过在北京观礼的阿兴喇嘛，正式邀请哲蚌寺的三世活佛索南嘉措来汉地造访。
他本来估计，以活佛的大牌，自己得三顾茅庐，然而想不到的是，仅仅两个月过去，索南嘉措就有了回信，说自己正在青海弘法，随时可以动身，请朝廷安排行程。见对方痛快答应，而且离得距离还不远，沈默十分高兴，一面上奏皇帝，一面派出要员面见索南嘉措，与他商榷入觐的具体行程安排。因为从青海入陕的道路艰险，且匪盗横行，驿置也并不完备，沈默特命兰州卫调拨两千精兵护送。
同时，他还命令在榆林堡修建了一座须弥福寿之庙，以供活佛寓居讲经之用……诺颜达拉当初看到榆林城内的混乱景象，多半要拜建造这座黄寺所致。甚至为了与对方见面叙谈不必尴尬，沈默还利用公务闲暇之余，学习唐古特语、研习藏史，其用心可谓良苦。
在索南嘉措入觐途中，沈默不仅沿途派人接待，而且不断地表示自己的关怀和慰问之情，还亲自来到固原迎候。终于在隆庆三年腊月底，见到了历尽辛苦数千里而来的索南嘉措一行人。
被后世无数文史作品渲染的天花乱坠，仿佛牛郎会织女一般的两个伟大人物的初次会面。其实真相是在冰天雪地中，两个冻得鼻涕都结了冰的年轻人，瘪瘪缩缩的互问了一句：“您就是沈阁老？”“您就是索南活佛？”待对方点头后，两人艰难的挤出笑容，挪动着臃肿的身子，拥抱在一起。
那一年，沈阁老三十二岁，索南嘉措还不到三十岁……虽然亲热的抱在一起，两人心里都不禁有些嘀咕，怎么这家伙这么年轻，他到底行不行啊？
不过稍稍接触，便都打消了这番疑惑，沈默的风度气场自不消说。比他年轻五岁的索南嘉措，竟也可以让人完全忽略他的年龄，而以高僧大德视之。
这并不奇怪，因为人家是转世来的。‘转世相承’，是格鲁派领袖继承的独特办法……上任活佛圆寂之前，会预言自己转世的方位，然后由三大寺的高僧寻找‘转世灵童’，认定之后，便会带回寺中悉心培养，待其成年后接掌活佛权利。
哲蚌寺的三世活佛，于嘉靖二十二年正月十五，诞生于一个农奴主家中。在其四岁时，被哲蚌寺的僧众确认为二世活佛的‘转世灵童’，并迎至寺内，由暂代主持的高僧取法名索南嘉措。
可怜的索南嘉措，便从此开始了日复一日、片刻不懈的研习佛经生涯。也许他真是转世灵童，其慧性湛深、灵异特著，令每一个教导过他的高僧，都深感钦服，也更加认定了他是活佛的转世之身。
经过十八年的刻苦修炼之后，索南嘉措已成为一名举止有度、学富五车的高僧了。从十几岁开始，他便周游藏区，讲经传法，并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积极从事社会活动。
在他十四岁那年，索南嘉措便调停了东第巴与琼吉大人间的不和，使两人停止械斗，终归与好。之后更是一直致力于消除各势力间的流血冲突，也为自己赢得了极高的声誉，在后藏地区无人不晓，拥有信徒无数。
二十二岁时，他受了比丘戒，取得了担任哲蚌寺方丈的资格。数年后，黄教三大寺中的另一个，色拉寺的僧众，也请他兼任了该寺方丈……来汉地之前，他在青海宏法三年，皈依数万信徒，修建三座喇嘛庙。试问这样的人物，你如何用年龄去衡量他？
两个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年轻人碰到一起，很可能互相不爽。但两人都是性情谦和，虚怀若谷之辈，又都怀着强烈的目的，十分愿意结交对方，所以一见面便惺惺相惜，然后就言谈甚欢，相见恨晚。
从固原回榆林的十天路程，这两位整日坐在车中天天说地……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人，自然不缺谈资。等到了目的地是，两人已经有若平生知己了。
也许最初的相交还有功利性，但现在，他们确实把对方引为知己，开始掏心掏肺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两个永远不会产生竞争的天才，发现他们原来是同类，更让人激动？
等把活佛在新建的庙里安顿好了，沈默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明天我带那位诺颜济农来拜见活佛。”
索南嘉措淡淡笑道：“欢迎……”

第八四七章 来客（下）
次日晌午，沈默在前厅等待诺颜达拉的到来，却见同来的还有个妙龄少女。
饶是沈默这些年心如止水、早过了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但看到这少女，还是不禁眼前一亮。只见她一身蒙古贵女打扮，辫发双垂，红裹可人，锦衣长袖，交领不殊……葱绿长袍镶上水红边儿，腰间玄色带子上结着杏黄璎珞，缀着一粒晶莹闪光的祖母绿宝石，皓腕翠镯，秋波流眄，竟如洛神出水般地艳丽惊人！
沈默看着这女子，女子也在打量着沈默，但见他最多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瘦削，个子不算太高，穿的也不过只是件宽袖松江元青棉布直裰，但那站在那里，那种气度，那种风采，却非世上任何锦衣玉带的公子所能及。她向来觉着自己的父亲，是风流潇洒，极有魅力的男子，但见了眼前这人，却觉着无法比拟。
倒不是长相上的差距，而是气质，那种温文儒雅而又让人感到亲切的气质，让人如沐春风般舒服，真不知才见第一面，怎么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也许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一个深深刻在她心中的身影浮现出来，渐渐与眼前这人完全重合……除了蓄起的胡须外，原来一模一样。
沈默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敢和自己对视的女子，不由老脸暗红，很快地收回目光。鼻息却嗅到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异香传了过来，不禁暗想：‘草原边荒之地，竟有如此出众的绝色’不过他终究定力超凡，还不至于就这样失了态，很快便把目光移到诺颜达拉脸上，见此二人样貌上颇有几分相像，微笑道：“这位可是济农家的女公子？”
“正是小女乌纳楚。”诺颜达拉道：“乌纳楚，快快拜见大明的沈督师。”
那少女便依言款款行礼，向沈默道了万福。
“免礼免礼。”沈默笑道：“听闻济农只有一位钟金别吉，不知和这位是何关系？”
“是同一人。”诺颜达拉笑着解释道：“钟金是她的封号，外邦乱命，不入督师之耳。”
“既然是贤侄女，就要给见面礼的。”沈默说着在袖中摸了摸，发现空空如也，有些尴尬地笑笑道：“可是没有准备，只好等下次了。”自己也觉着说不过去，便轻咳一声，对那‘乌纳楚’道：“喜欢什么尽管说，叔叔弄来送给你。”自己都不知怎的，竟说出这种孟浪的话来，实在有违本性。
“真的可以吗？”钟金别吉乌纳楚却没有汉地女子的羞涩，眨着明亮的眼睛道：“要什么都行？”
“当然……”沈默暗道不好，却已没法改口。
“那我要……”乌纳楚青葱般的食指支着尖尖的下颌道：“火枪，可以吗？”
“女孩子家的。”诺颜达拉嘴角抽动一下，阻止道：“不要整天舞刀弄枪。”
“可是我又不喜欢汉地女子的胭脂水粉，金钗绫罗。”乌纳楚嘟着粉嫩的小嘴道：“不给就算了，又不是我主动要的。”
“……”诺颜达拉不无担心地看沈默一眼，小声呵斥女儿道：“休要任性，汉地女儿可不会像你这样。”
“好了好了。”沈默微笑道：“答应孩子的事情就要做到，不然以后哪有威信可言。”
听他口口声声以长辈自居，乌纳楚瞟一眼沈默，没有说话。
“不要让贵客等急了。”沈默接过侍卫手中的大氅道：“我们出发吧。”便带着二人离开了行辕，往索南嘉措驻锡的黄庙而去。
※※※
索南嘉措驻锡之庙，虽然是数月建成，但修筑的十分用心，也体现了大明帝国强大的国力。高高的红墙，富丽堂皇的大门，绘满了各种神秘的宗教图案，若有若无的梵音从寺内传来，让人不自禁地便肃穆起来。
三人跟着引路的喇嘛，来到了活佛见客的后殿，那里离他日常起居的地方，仅有一墙之隔。一进门，便见两侧墙上的佛龛里供奉着一百多座鎏金小铜佛，形态各异，充满了神秘气息。再往里就是宽大的大殿，活佛的法座摆在高处，一条深红色的超长藏毯由法座下直接铺到大殿门口。
此刻，身着黄色的袈裟，手持念珠的索南嘉措，正微笑站在门口，朝三位檀越合十微笑。他身边的三个年长的喇嘛，躬身俯首，双手捧献哈达，还口中吟诵着吉祥的祝词。沈默微笑着躬身双手承接，以表示尊敬和谢意……这十分合乎藏地规矩的礼仪，让三位自觉屈尊的高级喇嘛大感受用。
诺颜达拉和乌纳楚有样学样，接过哈达戴在颈上，这才跟着沈默直起身来。
三位喇嘛退下后，沈默为索南嘉措和诺颜达拉相互介绍，两位蒙藏贵人再次相互致礼，这才相携着进入大殿。
进殿后，索南嘉措率众诵吉祥词并散花祝福。沈默在释迦牟尼佛像，代大明皇帝陛下，赠给三世活佛金如意、金手杖、珍宝饰品、金丝长腰袜及绸缎等珍贵物品；诺颜达拉也奉上了羊脂五香炉、壶盖、七勇士图案之钵等……沈默代为置办的礼品。索南嘉措则向大明皇帝回敬了佛像、佛宝等礼品，向诺颜达拉回赠了袈裟等礼品，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主宾就坐，侍僧奉上酥油茶。
索南嘉措对诺颜达拉微笑道：“今日能再见到薛禅汗的后人，实在是令人欣慰。”
“薛禅汗……”诺颜达拉稍稍错愕，才想起那是元世祖皇帝忽必烈的尊号，接着回忆起史书上说的，忽必烈封喇嘛八思巴为国师，定喇嘛教为国教的掌故，不由肃然道：“莫非活佛是八思巴的传人。”
索南嘉措微笑道：“说是就是，说不是也不是。”
“这是何意？”诺颜达拉不解道。
“我们都是佛祖的弟子，轮回苦修只为普度众生。”索南嘉措宝相庄严道：“你可以说我是八思巴的转世，也可以说，我们丝毫没有关系。”
“您不是佛祖的转生？”诺颜达拉吃惊道。
“活佛一称，实属谬传。”索南嘉措淡淡道：“我藏传佛教对修行有成就、能够根据自己的意愿而转世的人称为‘朱毕古’，用蒙语讲，就是‘呼毕勒罕’。这个字的意义就是‘转世者’或叫‘化身’。”顿一下道：“至于‘活佛’一称，乃是汉地百姓的习俗称呼，这可能与永乐皇帝陛下，封当时噶举派法王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有关。”说着看看沈默道：“大人请勿见怪，我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这种封号和称号，在我佛教教义上都是说不通的……佛是释迦牟尼，我们这些座下信徒安敢僭越。”
“那，什么是佛呢？”一个动听的声音响起，却是那乌纳楚问道。
“钟金，不要多嘴。”诺颜达拉唯恐索南嘉措不喜。
“无妨，佛祖面前众生平等。”索南嘉措微笑道：“女檀越的问题很好，只有知道什么是佛，才能了解佛教的本质所在。”只见他一边轻捻念珠，一边面容圣洁道：“佛，是佛陀，但不仅指我佛教的祖师——释迦牟尼，也指一切大智大觉者。这是因为‘佛’只是对一个觉悟者的通称而已。就像汉人称能够‘传道、授业、解惑’的人为‘教师’一样……教师不只一位，人人可以做教师，处处可以有教师。同样的道理，佛不是单指释迦牟尼一个人，人人可以成佛，处处可以有佛，人在佛中，自然成佛。所以说佛就是自然，而自然就是万万千千，包括花草树木，人鬼禽兽，即便纵然是魔，只要放下屠刀，也可成佛。”
“那成佛有什么好处呢？”乌纳楚问道。
“如果成佛，你将得到整个世界。”索南嘉措从金碗中捻起一颗油珠，在灯光的映照下，油珠在他指端炫目的流动，熠熠生辉：“遍法界虚空界你全得到，诸佛如来教导给我们的就是这个。你为什么得到？那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见二人眼中有些迷惑，他又解释道：“好比你本是豪门贵族，但一生下来便与父母失散，困于贫穷，痛苦不堪，根本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大的家业。现在有个人认识你家、知道你家的情形，引导你，把你带回家，你会非常的惊讶，原来我的家是这样的，我本来是这样的富有。佛，就是这个带你回家的人。”
“那如何才能找到自己的家呢？”诺颜达拉问道：“或者说如何成佛？”
“成佛哪有那么容易。”索南嘉措将油珠轻轻弹在面前的炭盆中，顿时迸出一个绚烂多彩的火花，微笑道：“任谁再天才，也不可能一生一世成佛……因为成佛需要顿悟，而顿悟需要潜心的学习，你对经书的理解够了，才有可能到达悟的境界。但我们在这个世间寿命太短，学什么都学不成。说老实话，学一部经都学不成。因为寿命不够，时间不够用。所以在学习的同时，我们要修行，我们要到极乐世界去，换一个身体，继续学习。”
“为什么要在那里修行，因为那是个有诸般妙处之地。第一个好处，就是无量寿！你有无量的寿命。无量的寿命，那你一生当中当然就成功，你早晚就能证得佛境界。”索南嘉措看看沈默，似乎也在认真倾听，但双目一片清明，心中不由暗叹一声，继续对那父女俩道：“不仅是无量寿，还会大富有。即使不再继续修行，释迦牟尼佛说，西方极乐世界又叫琉璃世界。琉璃是什么东西？我们这个世间人讲的翡翠。那里的大地就是翡翠的，上面用黄金铺路，所住的房屋由七宝所造的，什么叫七宝？金银、琉璃、砗磲、玛瑙。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只需要动动念，念头一生你所要的东西已经摆满一桌。吃完之后，不要了，马上就没有了，也不要去洗碗，也不要去收拾这些餐具，它就变没有了。还归于空，这就叫大自在。”
“还有无量相，我们这个世间人的贵相有三十二种，三位都在其中。但佛在经上告诉我们，西方极乐世界人是有无量相，相有无量好。就算我们这个世界最好，最富贵的相，要跟西方极乐世界下下品往生的人站在一起，他就像个乞丐一样，不能比！没有一样不称心如意。这是念佛的好处，往生的好处！”
“这……这是真的吗？”乌纳楚有些难以置信道。
“真的，一点都不假。我这一生当中亲眼看到的，站着往生的、坐着往生的，我看到十几个，听说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索南嘉措郑重地点点头，那表情让你不相信都不行。
“我听说，佛是不打妄语的？”乌纳楚眨眨眼睛问道。
“佛度化众生方法很多，用不着打妄语来度众生。好的妄语，佛也不打。我们修行之人也是一样，在一生当中，曾经打过一次妄语，他的话就没有人相信了。”索南嘉措点点头道：“所以我立誓一生都不打妄语。”
“那你上一世，也不打妄语了？”乌纳楚俏目盼兮的看着他道。
“不打。”索南嘉措点头道。
“再上一世呢？”
“我们本就是同一人。”索南嘉措道。
“那好，我也读过经书，知道经典里面告诉我们，平常人三世不打妄语，舌头可以舔到自己的鼻端。”乌纳楚仿佛偷到鸡的小狐狸一般，狡黠的笑了起来：“如果你能舔到自己的鼻尖，我就信了。”

第八四八章 索南嘉措（上）
佛堂中檀香缭绕，沈默一直捧着茶，微笑着听索南嘉措说法，他其实很羡慕这些有信仰的人，无奈自己已经坠了魔道，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去追寻那极乐境地了。
但他听到那乌纳楚竟要让活佛舔自己的鼻子时，不禁暗暗替索南嘉措捏一把汗……他虽然不是信徒，却博览群书，知道《阿弥陀经》云：‘凡夫舌过鼻尖，表三世不妄语。佛乃无量劫来曾无妄语，久积功德，感斯胜相也！’所以索南嘉措是无法拒绝的。
他只好轻咳一声，想给索南嘉措制造个台阶。却见活佛笑眯眯道：“不知女檀越信了，对我有何用处？”
“做到了……”乌纳楚巧笑倩兮道：“我皈依就是。”
“我佛只度诚心人。”索南嘉措笑道：“不如这样吧，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可好？”
“好。”乌纳楚爽利的点头道。
“女檀越看好了……”索南嘉措说完，便缓缓伸出舌头，在三人的注视下，稳稳的舔了一下鼻尖……
诺颜达拉伸出舌头试了试，发现就算把脸皱成菊花，也不可能做到。不由心悦诚服道：“上师果然是大德。”
‘好家伙，怪不得这么能说善辩。’沈默不禁暗暗咋舌，这是标准的三寸不烂之舌啊！
至于乌纳楚，都看呆了，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能舔到自己鼻子的人？
索南嘉措特意让舌尖在鼻头停留片刻，待三人都看清了，才缓缓收回舌头，笑道：“女檀越可看清楚了？”
乌纳楚点点头，无话可说，只好对自己的失礼表示歉意。
“这个世间，我们讲娑婆世界，是染污的世界。娑婆世界众生刚强难化，业障深重。在娑婆世界苦！众生在这个苦里头，却不晓得西方有一个极乐净土，所以佛为我们介绍。凭什么我们能相信？凭佛不妄语。”索南嘉措便宝相庄严道：“不知三位檀越，可愿费神听我讲一段《大方广佛华严经》？”
“愿意至极。”三人两手合十道。
※※※
《大方广佛华严经》，据称是释迦牟尼佛成道后，在禅定中为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等上乘菩萨解释无尽法界时所宣讲，是大乘佛教修学最重要的经典之一，被大乘诸宗奉为宣讲圆满顿教的‘经中之王’，被认为是佛教最完整世界观的介绍。
不得不承认，四岁开始学经，八岁登台讲经，至今已经弘扬佛法二十年的索南嘉措，确实对经学有着透彻的理解，更是舌灿莲花，口若悬河，让人听着听着就不可自拔……
尽管已经讲得很粗略，但索南嘉措还是足足讲了三天，才算带着三人，把《华严经》走马观花了一遍。
可就是这种走马观花，也已经让诺颜达拉深深陷了进去，等索南嘉措一讲完，他便匍匐在上师脚下恳请皈依。
见父亲如此，乌纳楚也只好一起跪下恳请。
皈依是佛教徒修行的基础入门。索南嘉措告诉信徒修习佛法，首先要发菩提心，确立成佛的志向。而在发菩提心的时候，是分两种的，愿菩提心和行菩提心。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可以理解为愿望和行动。如果想把行菩提心做好的话，必须先要有愿菩提心的基础，而愿菩提心的基础，就是皈依。
藏传佛教所说的‘皈依’，就是把自己的身心全都寄托在对方身上，在对方的指引下修炼，已达到超脱轮回，登彼极乐的目的。而在藏传佛教的教义中，皈依的对象，只能是三宝。
所谓的三宝，即是‘佛、法、僧’。佛陀，是梵文中‘觉’的音译……‘觉’是‘断、利、智’，是二障清净、智慧皆圆满。这么一个大成就者，称为佛；‘法’就是佛陀宣讲的教诲教法；‘僧’不是普通的僧人，而是已经成就了的圣僧，已经了悟了的比丘。
也就是说，你想超脱轮回，登彼极乐，就必须把全部身心都寄托在‘佛法僧’身上。你皈依了佛以后，就不能再皈依世间的鬼神；皈依了法以后，就不能再伤害其他的生众；皈依了僧以后，就要全心全意的爱护他、供奉他，听从他的教诲，谨遵他的谕令……因为他是三宝中唯一可以跟你对话的，前两者的意思都需要由他来转达、阐发，所以‘僧’就是佛法在世间的代言人，其地位自然至高无上，其所说的每一句话，自然都是如真理佛法般的存在。
而所谓成就了的圣僧是谁？自然是索南嘉措这样的转世活佛了。
这一套实在厉害，可以让信徒完全不理会世俗政权……因为世俗政权的贵人们，自身还在轮回中，自然无法引导信徒们超脱往生，只有完全听从圣僧比丘们的，才是唯一得救的方法。
※※※
索南嘉措伸手按在诺颜达拉的头顶上，为他灌顶，并经过梵音诵唱之后，用净水洒在他的头上，接受了他的皈依，并赐法名‘赞克拉瓦尔’，意思是‘仁慈如海’。
但到了乌纳楚时，索南嘉措却闭目摇头道：“你还无法皈依。”
乌纳楚瞪大乌溜溜的眼睛道：“为什么呢？”
“因为皈依了佛陀，就不拜其他诸天神鬼，皈依了圣法，就要以佛陀的教法行止，尤其不能杀人害命；皈依了圣僧者，不信异教旁门，亦不与罪友来往。”索南嘉措淡淡道。
“什么是‘罪友’呢？”乌纳楚有些不敢直视索南嘉措的目光，那双眼睛漆黑幽深、仿佛蕴含着宇宙奥妙，让人兴不起说谎的念头。
“‘罪友’就是那些教导、引诱我们伤害他人，不依因果的人。”索南嘉措含笑望着乌纳楚道：“女檀越，你可有这样的罪友？”
“……”乌纳楚面色变了又变，终是低头道：“没有。”
“好，我暂且相信你。”索南嘉措微笑道：“不过密宗有律，法不轻传。你的机缘未到，这次我不能接受你的皈依，女檀越还需在红尘中受一番苦。”诺颜达拉刚要开口，却见上师抬起手来，对乌纳楚道：“我观女檀越面相不凡，将来或牵扯千万人的福祉，望你能好自为之，不要坠入邪门歪道。”说着他伸出食指，轻点在乌纳楚的前额，她便觉得一股清凉沿着他的指尖钻进脑袋一路向下，经鼻尖下巴再到胸口，最后驻留在心窝处。便听索南嘉措轻声道：“我在你心头留下一点清明，望你从此之后三思而后行，以免抱憾终生。”
如果说之前乌纳楚还能守住心头清明的话，但经活佛这一番连揉带搓，竟不由失魂落魄，仿佛无限心事涌上心头的样子。
“拉瓦尔，带你的女公子先去休息。”索南嘉措吩咐道：“我和督师大人有话要说。”
“是……”诺颜达拉匍匐行礼，然后带着女儿下去了。
※※※
索南嘉措也屏退下人，佛堂中便只剩下他与沈默。沈默微笑问道：“上师看我有佛缘吗？”
活佛走下法座，在诺颜达拉先前的位子上坐定，笑道：“当然有，其实督师自己不知，你也是我黄教的一位转世比丘。”
“哦？”沈默端着茶杯的手凝住了，望着索南嘉措道：“为何我自己不知道？”
“转世灵童是需要有高僧接引教诲，修行十余年才能悟到自己的本身。”索南嘉措笑容神秘道：“而你转世于中原，我教在汉地无能为力，无法接引师弟，所以师弟一直出于懵懂状态，无法了悟自己的前生。”
“呵呵……”沈默把茶杯送到唇边，慢慢地呷着不太习惯的酥油茶，心念电转了片刻，才微笑道：“那如何才能了悟前生呢？”
“若是年幼未及启蒙，只需比丘灌顶即可。”索南嘉措道：“但如今师弟已过而立之年，早就心智成熟，难以动摇，强行灌顶，可能会扰乱你的神志，不可取。”顿一顿道：“所以除了自我修行之外，别无他途。”
“……”沈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师弟可能以为我在打诳语。”索南嘉措笑起来道：“但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如何证明？”沈默沉声道。
“用我密宗之法。”索南嘉措的笑容，愈发显得神秘道：“但是要师弟对我完全开放心灵，因为你虽然未曾修炼，但毕竟是比丘转世，精神十分强大，除非你主动放开，否则我也无法帮你。”
沈默眉头微皱一下，旋即展开，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他虽然不信鬼神，但对方毕竟是藏传佛教的一方圣僧，一直到五百年后，仍然被教徒狂信者，手段道行都绝不可小觑。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又隐隐觉着，对方是不会害自己的，因为那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见他沉吟，索南嘉措也不着急，只是点着了一柱藏香，插在两人之间。
‘罢了……’沈默很快便明白处境，眼下拒绝是不可能了，那就只有小心应付了，千万不能着了对方的道。便点点头，沉声道：“请吧。”
索南嘉措伸出手道：“请给我你的右手。”
沈默依言伸出手，索南嘉措轻轻握住，微笑道：“合上闭目，放慢呼吸，听我诵一段经文。”
沈默便闭上眼睛，缓缓放慢了呼吸，听着索南嘉措用一种低沉悦耳的声音，吟唱起了神秘梵音。
沈默起先还保持警觉，但那梵音以一种奇怪的节奏传入他的脑海，竟牵引着他的呼吸逐渐减缓。不知不觉中，整个人感觉恍恍惚惚、平平静静，似已进入深层睡眠，但好像又清楚明白……就仿佛回到了婴儿状态，生命从头开始了。他看到自己的上一世，自幼父母双亡，在福利院里长到十六岁，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重点高校，毕业后回到家乡，进入某政府机关，十年打熬，终于到了出头的时候，却在一次大病昏迷之后，神奇地回到了五百年前，成为了一个叫潮生的十四岁少年。然后从父子相依的悲苦，到洞房花烛的和美；从寒窗苦读的艰辛，到金榜题名的得意；从身陷囹圄的困顿，到年少得志的飞扬；从江南一府的令尹到隆庆一朝的宰执；从严党时期的过河小卒，到掀翻徐党后的一言九鼎；从泥淖艰难的东南战场到金戈铁马的塞上草原；从志同道合的相许天下到互相算计的反目成仇；从以身许国的慷慨悲壮，到身不由己的艰难踌躇……
一幕幕浮光掠影，一场场大喜大悲，冲击着他的心灵，让他时而潸然泪下，时而自艾自叹……
※※※
这种状态持续了不知多久，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那一柱藏香刚刚燃尽。便见索南嘉措微笑地望着自己。他伸手搓搓脸，发现自己好像回到十八岁时那样，心思清明，活力无穷。
“师弟可曾了悟？”索南嘉措微笑问道。
“你对我催眠了？”沈默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但并不觉着如何生气。
“我只是让你看清了自己的前生今世。”索南嘉措正色道：“师弟，你还不清楚自己也是转世重生的吗？”
“……”沈默定定望着索南嘉措，片刻之后，轻笑一声道：“是又怎样？我可不会当喇嘛的。”

第八四八章 索南嘉措（中）
“师弟执念了。”索南嘉措微笑道：“你承不承认，事实就在那里。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推动着你我的形迹，所以才有了这次的千里相会……”说着突然咄声喝道：“师弟呵，我是为了接引你才来啊！”
沈默脑子嗡的一声，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自己真被看穿了一般。他知道密宗有许多神秘的法门，也相信活佛转世有其奥妙所在。更重要的是，他本身真是二世为人的秘密，似乎被对方点破了……难道真要皈依？
但是，就算看穿了又怎样？对于政客来说，睁着眼说瞎话那是基本素质，甭管事实如何，自己说是就是，不是也是，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反正，只要不当众被抓住手脖子，其他的都是浮云。
所以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沈默的脑瓜便开始飞速的运转，分析起此事的前因后果来了……首先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圣僧转世，自己前后两世，年过半百，看到貌美年轻的小姑娘，还忍不住想入非非呢，转世圣僧难道就这德行？更何况，就算自己是圣僧又怎样？难道真跟他回喇嘛庙剃度出家？
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区别？沈默不禁自嘲的笑笑，重新掌握了自己的思想。就算对方看透了自己又怎样，自己现在也看透了对方……索南嘉措，这位未来的达赖喇嘛，不仅是位受人尊敬的高僧，还是位卓越的政治家！
沈默的脑海中，迅速划过军情司搜集到的藏地资料……
藏传佛教教派林立，原先有四个主要的教派，按照所穿服饰和建筑的颜色，分红、白、黄、黑四教。而一代圣僧宗喀巴大师所创的格鲁派，其教理源于噶当派，但既有其鲜明的特点，又有严密的管理制度，因而很快后来居上，成为藏传佛教的重要派别之一，称为新噶当派，也称黄教。
格鲁派的兴起，不可避免地受到其它教派，和支持他们的世俗政权的敌视与排挤。而且初创的格鲁派因其社会文化的根基还不牢固，只能在统治拉萨的明封阐化王羽翼下生存。好在历代阐化王信奉格鲁派，而且其教派确有他派不及之长处，因此发展壮大的很快，寺庙遍布后藏地区。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第八代阐化王——帕竹王族的扎巴坚赞去世，王族内部为争夺继承权而发生内讧，帕竹王族的势力由盛而衰。不久以重臣与外戚双重身份的仁蚌家族干预王位继承，摄理政务，甚至以武力挟持王室。仁蚌家族不但在政治上背叛了帕竹王族，在宗教上亦同红教联结在一起，排斥、打击格鲁派。
格鲁派的处境急转直下，一下就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在生存的压力下，迫切需要一个稳定的领导机构，使格鲁派所有僧众紧紧地团结在它的周围，与敌对的势力作斗争。于是，格鲁派首先采取了让他们的领袖人物转世相承的办法，从而避免内部因夺取领导权而引起的纠纷，得到一个稳固的领导集团。而且由于前后领导人在名义上是一个人，他的社会关系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下来，他的身份也可抬高到世俗贵族以上的地位，更便于和贵族领主们相周旋。
‘活佛转世’制度确立后，格鲁派的地位终于稳固下来，并在具有高超政治能力的‘活佛’根敦嘉措的领导下，帮助帕竹王族从拉萨赶走了仁蚌巴，并取得了主持祈愿大法会的地位。根敦加措还进行了一系列政治改革，使格鲁派的组织更严密，更具有政治影响力。
然而理想还未变成现实，根敦嘉措圆寂，使教派重新陷入危机。这就迫使格鲁派上层决定继续执行活佛转世制度，将挑选转世灵童作为关系教派存亡的大事来办。经过寻访，终于找到了一位理想的幼童，他就是沈默面前的索南嘉措。
根据军情司的细致调查，索南嘉措的俗世家族，与帕竹王族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不是格鲁派对外宣称的小农奴主家庭……他的生父在拉萨政权中担任要职，母亲更是帕竹王族的嫡系，且夫妻俩都是格鲁派信徒。
到这时，格鲁派与其他教派最大的区别彻底显现——那就是强烈的政治性！
当索南嘉措长大成人，接任格鲁派领袖时，形势又一次对他的教派非常不利——虽然仁蚌家族被赶下台，然而帕竹政权衰落不堪，另一个豪族辛厦巴家族趁机掌权，这个家族仍然支持红教，不仅把主持祈愿大法会的资格还给了红教，还禁止格鲁派僧侣参加大法会。
格鲁派再次在拉萨被边缘化。为了生存，他们不遗余力地寻找其政治与军事上的新的保护人和支持者，以期摆脱这种被歧视、排挤甚或夭亡的窘境。但是西藏地区已经没有可以胜任的势力了。
就在这时，俺答汗强势经营青海，其展示的实力，远超过藏区的任何势力，很多藏族的僧俗己归附于他。很显然，格鲁派将寻找后台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问题是，虽然俺答的儿子，驻守青海的丙兔台吉已经皈依了喇嘛教，俺答对这种宗教也不排斥，但并不允许他在属民中传播。
根据可靠情报，索南嘉措的舅舅阿兴喇嘛，已经秘密到过呼和浩特，求见了俺答，具体的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结果是俺答将阿兴喇嘛奉为上宾，并派自己的儿子丙兔台吉，邀请索南嘉措往呼和浩特一晤，但索南嘉措却没有立即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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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几乎同时，来自大明宰相的邀请，也摆在了索南嘉措的面前。
虽然这些年，俺答汗让大明王朝很没面子，并将明朝在青海塞外四卫全都拔出，只剩下一个西宁卫。但藏地，毕竟还是奉大明为主的——当初永乐皇帝在藏地封三大法王，分领喇嘛教；封护教五王，分领广袤藏地，并允许他们定期朝贡……因为朝廷向来秉承‘薄来厚往’的朝贡政策，其实明摆了，就是给这些藩篱土王以好处，换取他们乖乖听话不闹事。所以自永乐至今，藏地僧俗领袖争相朝贡，虽然加重了国家财政的负担，但也正是因为这种输血，使得明与藏地仍然维系着主臣关系。
是赴俺答的约还是赴大明的约，如果是一般人，大抵会选择前者，毕竟当时大明还未表现出收复河套的意图，本着‘县官不如现管’的指导思想，也会先把大明的约会搁一边，以免惹恼了俺答。
但作为史上最强的政治喇嘛，索南嘉措没有犯糊涂，就刚刚举行的军阅，他详细询问了借助大明驿传系统而来的驻京僧侣，并得出了明朝可能要有大动作，即使没有大动作，也有大决心的判断。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置大明宰相的邀请于不顾，去赴明朝大敌——俺答的约会，无疑将会得不偿失……至少索南嘉措这样认为。
于是他力排众议，马上回复大明，欣然动身启程。
出发前，力主与俺答见面的阿兴喇嘛，不无忧虑地问道：“俺答汗那边该如何回复？”
“诸葛亮还要三顾茅庐呢。”博学的索南嘉措答道：“一请便至，轻贱了本教，日后地位都受影响。”
“那，不怕被大明轻贱吗？”阿兴喇嘛心说你咋双重标准呢？
“我猜想，这次大明宰相和我们不谋而合了，我们又不打算在汉地传教，没必要做作。”索南嘉措淡淡道：“何况天朝上国的官员最爱虚荣，你敬他一尺，他就还你一丈，我们亏不了。”等到了半路上，才知道大明出兵河套，并顺利拿下了东胜城，俘虏了蒙古济农。索南嘉措在庆幸之余，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大明是想让自己，来完成战场上做不到的事情了。
索南嘉措不会拒绝，因为有大明支持的话，他在草原上传教，变如虎添翼。如果能收服蒙古人，又和大明搞好关系，格鲁派就不是为生存发愁，而是要考虑如何领导全藏了。
无论是哪个方向，作为大明宰相，节制九边的沈默，都是索南嘉措实现目的的关键人物，如果能把此人皈依，大事可成！
所以从一开始，索南嘉措便把目标放在了沈默身上，然而对方显然对宗教的东西不感冒，自己费尽心力，讲得天花乱坠……为了描述西方极乐，甚至借用了净土宗的说法，就为了能把他皈依了。无奈三天下来，给那父女俩都洗了好几遍脑，这个一直认真听讲的沈督师，却一直只是报以欣赏的目光，实际上无动于衷。
对于这种仅凭口舌无法说服的顽固分子，索南嘉措不得不出绝招了。这一日从开始，他就在慢慢地布局，先是利用诺颜达拉的皈依暖场；再用这些天来，观察乌纳楚言行得出的结论，狠狠震撼一下沈默的心防。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只好用上了真言密法，辅以安魂之香，把对方给催眠了。使其在催眠的境地中，感受西方极乐世界……在其回过神来之后，又以极富蛊惑性的语言，甚至辅以狮子吼，来使他皈依。
然而，结果，这厮竟然还是不肯皈依，这还是索南嘉措布法点化十几年来的首次，气得他差点要犯了嗔戒。
但他毕竟是三世转生的高僧，面上丝毫没有异样道：“师弟原本是了悟了的比丘，自然有你的修行法门。看来这一世，已经决定在朝廷里修行了。”说着了悟似的笑笑道：“也对，身在公门好修行嘛，师弟依止坚定，定可一日千里，实在羡煞我也……只是要切记，尽量要少沾因果，多行善举啊！”
“多谢师兄教诲。”沈默也见好就收，给对方个台阶道：“日后还得师兄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把一些你忘掉给还给你。”索南嘉措笑道：“方才那套功法，回头我传给你。每日练一遍，可以让你百病不侵，神清目明，无论将来你做什么，都是大有裨益的。”
“这个法，能探知别人内心吗？”沈默笑问道。
“当然不能。”索南嘉措看他一眼，笑道：“人的心房有灵魂守护，哪怕是进入那种玄妙状态，也会下意识的保护自己的心灵。也许有邪道法术，可以强行打开守护，探知人的内心。但你我比丘，既然皈依佛法，又怎能再去染指邪魔外道呢？”他介绍的这么清楚，显然不只是为了让沈默了解，还有撇清自己的意思：“这个法，只能引导你返璞归真，时时以孩童之心来修正自己行止上的偏差。”
“那真有些可惜。”沈默笑起来道：“不过也好，人有保守自己的秘密的权利。”
“是的。”索南嘉措点点头，笑道：“只是你的秘密，好像有点多啊。”
“哈哈哈……”沈默笑道：“难道师兄没有秘密？”
“修行之人必须有赤子之心。”索南嘉措摇头笑道：“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方能二障清净，不碍修行。”这话无疑宣布斗法结束，进入正题。
“真的吗？”沈默自然听出来了，对于索南嘉措这种拿得起、放得下，他心里确实佩服得紧，便也不客气，微笑道：“那我倒要问问，年初，阿兴喇嘛为何要去草原。”
“是我派他去的。”索南嘉措果然坦诚道：“为的是说服俺答接受本教。”
“结果呢？”沈默问道。
“俺答汗，已经皈依了。”索南嘉措有些郁闷看他一眼，心说，我坐下喇嘛都能搞定俺答，现在本座亲自出马，却拿不下你，实在太不给面子了。还是说我藏传佛教，天生就不适合汉人？

第八四八章 索南嘉措（下）
大概在二十年前，俺答率军讨伐青海的瓦剌人，很快取得了胜利。在回军途中，俺答汗遭遇了一支藏人的队伍，看到他们满载的货物，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于是商队全部成了他的俘虏。
对于以战斗为生的蒙古人来说，这次劫掠实在不值一提，按照惯例，财物和俘虏将被分配，成为俺答汗部下的财产和奴隶。但在商队中有百多名红衣黄帽的僧人，为首的喇嘛要求见到俺答。
出于好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俺答答应了。那位饱读经书的佛徒见到了俺答汗，向他表达了佛祖的祝福，让他知道他面前的这些俘虏不是可以成为他的奴隶的，因为他们已经全部献身于伟大的佛祖了。并且他说出了让俺答震撼的名字——大元国师八思巴。他们是八思巴的弟子。
这是元朝灭亡以后，蒙古人第一次接触到藏传佛教的僧侣。也许是佛徒们的话让俺答汗感到震撼并随之平静，也许是对于祖先曾经推崇备至的宗教的尊重。俺答汗释放了这些喇嘛。
随后双方便各回各家，再没有什么联系。
但是二十年后，当年那个说服俺答的僧侣——阿兴喇嘛，却造访了俺答的王城。
虽然时隔二十年，俺答汗仍然为那些饱学僧侣的风度和虔诚所折服，因此对喇嘛并不反感，在疑惑中，他再次接见了阿兴喇嘛，问对方的来意。
“八思巴大师的现世化身已经觉醒，他派我前来，告诉可汗，您就是现世的薛禅汗化身！”阿兴喇嘛开宗明义道。
薛禅汗便是忽必烈，当年元世祖忽必烈册封八思巴为国师，扶持萨迦政权，而佛教也给了忽必烈打破传统，改变汗位继承制的神性源泉，双方紧密合作，建立了无比之经教政世！
这一番话，对俺答汗来说，犹如醍醐灌顶，让他仿佛一下找到了指路的明灯！
俺答今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绝不是未能与明朝通边互市，而是自己始终苦苦追求，却无法得到全蒙古的大汗之位！他努力大半生而未能得偿所愿，是他实力不济吗？放眼蒙古，谁是他麾下勇士的一合之敌？是他才略不够吗？被赶到察哈尔的图们汗，跟他比起来，就像野鸡与雄鹰。但为什么对方仍是蒙古公认的大汗，而自己就始终无法取而代之呢？
原因只有一个，自己出身旁系，而对方则是该死的正统。这狗屁正统虽然一文不值，却能让英雄含恨终生。就像他的父亲，达延汗的第三子，蒙古济农巴尔斯博罗特，在达延汗死后，以侄子博迪年幼为由自称大汗，却引得其他的兄弟不服。待博迪成年后，便一起逼着他的父亲退位，把汉位让给了正统。
这份羞辱使俺答的父亲一蹶不振，很快便在郁悴与嘲笑声中逝去了。这也刺激了当时还年幼的俺答，从此他一生南征北战，东伐西讨，拼命壮大自己，就是想有一天，能实现父亲未竟的心愿，成为全蒙古真正的大汗！
这些年下来，他的势力自上谷抵甘凉，弯庐万里。东服土速、西奴吉、丙。成为大漠南北实际上的最高首领，就差大汗的冠冕了。想要真正取代大汗，‘永长北方诸部’，唯一的障碍就是‘汗统嫡长继承制’的传统观念了——蒙古各部落，仍然奉察哈尔的汗廷为正统，坚决不愿意改换门庭。他又碍于名分亲缘，无法对避而远之的图们汗下狠手，于是一直这样拖着。眼看着两鬓染霜，英雄迟暮，心中的理想却依然难以实现。
为了达成愿望，他在呼和浩特建立了自己的国度——金国，自称金国可汗。对于这个政权的建立，无论是大明，还是蒙古的汗廷，反应都十分冷淡。这让俺答在安心之余，又感到十分的失望，原来他们都把这个政权当成笑话……是啊，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这个金国可汗，可以代替从儿时便渴望的蒙古大汗。难道就因为自己出身偏支，此生便注定无法成为正统吗？
但是阿兴喇嘛的出现，他带来的那个说法，让俺答一下子就找到了对付传统力量的武器……如果我让这个宗教传遍草原，众人所皈依的宗教可以证明我是世祖的化身，自己的心愿不就可以达成了？
想到这里，年近古稀的俺答汗兴奋起来，正在消散的雄心再次汇聚在他的身上。一连几天，俺答汗与阿兴喇嘛面谈，听他详细解释了佛教‘三宝、六道、八戒’的具体含义，介绍佛教经典《甘珠尔》和《丹珠尔》。
俺答汗被深深吸引，当阿兴喇嘛离去时，他已经皈依了黄教，成为格鲁派的信徒。他迫不及待地希望能够见到索南嘉措，希望现世的八思巴能够给予自己称汗的力量。但迎接活佛必须先要有驻锡之所，俺答于是下令，倾尽全力在呼和浩特建造一座恢弘的喇嘛庙。
在资源匮乏的草原上，修建一座金碧辉煌的喇嘛庙，势必要加重对板升汉民的压榨，激化日渐尖锐的矛盾，然为了毕生的夙愿，俺答还是一意孤行。今年喇嘛庙将要建成，他便派出丙兔台吉为首的特使团，携带大批贵重礼品，赴藏恭请索南嘉措赴蒙古传教。
见俺答热烈响应，索南嘉措自然大为欣喜，就在他考虑是否动身之际，沈默的邀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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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与俺答汗的所有交往。”索南嘉措是个有分寸的，进入正题后，便不再神神道道，而是示之以诚道：“至于是否宣布俺答汗和薛禅汗的关系，当然还要听朝廷的意思。”
回到正事上，那个执掌乾坤的沈阁老又回来了，他轻啜一口酥油茶，淡淡道：“这和贵教的事业关系很大吗？”
“是。”索南嘉措点点头：“自上而下的传教，可以事半功倍；而自下而上的传教，不仅会事倍功半，还会因为缺乏世俗政权的保护，而付出许多鲜血，甚至导致失败……这是我派用多年挫折换来的经验。”说着坦诚的望向沈默道：“但自上而下的坏处在于，世俗政权的首领大都是雄才伟略之辈，不会仅仅因为个人喜好而允许传教，只有拿出让他们心动的理由才行。”
“俺答是元世祖的转世。”沈默微微笑道：“我虽然没见过俺答，但想来他极爱这个说法。”
“是。”索南嘉措颔首道：“朝廷是否担心他会因此做大？”
“师兄的看法呢？”沈默反问道。
“不会。”索南嘉措恳切道：“我佛慈悲，最能化解戾气；我也会竭尽所能，使其恭顺，与朝廷罢兵言和，永不为患。”
“我相信。”沈默点头道：“这也是我请师兄前来的一桩心愿。”说着望向索南嘉措道：“既然师兄坦诚相对，那我也言无不尽……对于格鲁派在蒙地传教一事，朝廷是十分支持的。”索南嘉措听了，没有流露太多的喜色，他在等着沈默的‘但是’。
果然，便听沈默顿一下道：“但是，朝廷有三个建议，希望师兄考虑。”
“师弟言重了。”索南嘉措正色道：“朝廷但有吩咐，师兄安敢不从？”
“不会让师兄为难的。”沈默一脸和煦地笑道：“第一个建议是，希望能平等的对待蒙古各部。”索南嘉措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沈默便接着道：“第二个建议，希望佛经由藏转蒙的翻译工作，由礼部同文馆提供支持；最后一个，请师兄在合适时候，调解这场战争，让蒙汉之间，永沐和平吧。”
听了沈默的话，索南嘉措久久不语，对方的这三个要求，都有着很深的政治目的……第一个，是要防止俺答真的在格鲁派的支持下，成为一统草原的蒙古大汗；第二个，是想让传入蒙古的教义有利于朝廷；第三个，是希望格鲁派成为蒙汉和平的桥梁，而不是帮着蒙古人对付汉人。可见朝廷希望喇嘛教入蒙，是想借助格鲁派驯化蒙古族人的野性，却绝不想自掘坟墓，养虎贻患。
明白了沈默所图，索南嘉措倒有些好奇，想知道对方哪来的自信……第二个要求还好说，至于第一和第三个，就算现在答应了，自己或者继任者阳奉阴违，甚至助纣为虐，朝廷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明人不说暗话。”听了对方的疑问，沈默沉声道：“大明已经下定决心，全力扶植藏传佛教在藏蒙青海等地的传教活动，并一改往日分而治之的策略，只支持格鲁派一家。”
饶是索南嘉措定力超人，听了沈默的话，还是忍不住精神一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却又谨慎问道：“不知朝廷……为何看重我格鲁派，不瞒师弟说，其实我们格鲁派的处境并不妙。”
沈默心说，你要是已经妙了，我还不找你了呢。但话不能这么说，他轻叹一声道：“大明建国二百年，与蒙古各部也打了二百年，结果除了无数男儿战死沙场，两族百姓历尽困难，国力民力耗尽之外，竟没有任何结果……依然谁也奈何不了谁。”说着他长吁口气道：“现在，到了问一问，为什么一定要你死我活的时候了，难道双方不能和睦相处吗？”
索南嘉措又宣一声佛号，目光热切的望着沈默道：“师弟还说自己不是比丘转世？”说完一脸感叹道：“如果能化解这场百年仇恨，使蒙汉像汉藏一样和平相处，这份功德便足以让师弟大功告成了。”
“但愿如此。”沈默干笑一声，岔开话题道：“经过多年思索，我意识到，除了在军事上让对方敬畏之外，只能用经济和文化这两只手来达到目的。至于前者，我会在适当的时候，促成蒙古通贡互市，并帮助他们摆脱贫穷的；而后者，要比前者还伤脑筋。我最先考虑的当然是儒学，但想体会儒家思想，至少得肚里有些墨水，这个在汉地尚且难以普及，更别说蒙地了。”
“那就只有借助宗教，汉地有道教也有佛教，但都教义含糊、组织疏散，难当大任，更因其汉人身份，无法得到蒙古人的认同。”沈默看一眼索南嘉措道：“经过一番寻找，我发现藏传佛教曾是蒙元帝国的国教，这无疑可以让那帮满脑子祖先荣光的蒙古人轻易接受贵教。”轻咳一声，他接着道：“至于为何从贵教五派中选择了格鲁派，这是因为据我所知，这些年来，藏传佛教各教派横行不法，戒律废弛僧人腐化堕落，出现了严重的‘颓废萎靡之相’，显然不堪大任。”
“而宗科巴大师所创的新黄教，却废弃其它教派的不良风气。严格教规，约束僧侣，教人向善，以和为贵，深得藏族百姓赞赏和推崇。”沈默夸赞道：“虽然目前的处境还不乐观，但我相信，贵教的未来终将辉煌！”
沈默的语气恳切而又诚实，让人很难不相信他所说。索南嘉措终于绽出笑容道：“多谢师弟吉言！我向朝廷和师弟保证，但凡佛光照耀之处，就不允许有损害大明的事情发生！”
“师兄仁德，实乃三族之幸！”沈默一顶高帽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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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这就算达成了共识，索南嘉措十分的满意，对朝廷的态度自然更加恭顺：“接下来如何去做，全凭师弟吩咐。”
“你那新收徒弟的族人，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沈默淡淡道：“之前我便答应帮他们渡过难关，但现在我想把这个人情送给师兄，不知你可否愿意接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索南嘉措双手合十道：“愿意至极。”

第八四九章 峰与亭（上）
和朝廷达成共识后，与索南嘉措同来的一千喇嘛便准备出发了。诺颜达拉忧心自己的族人，但总觉着大明不可能放自己回去，所以当沈默把他叫到签押房，问他是想继续在榆林待着，还是和喇嘛们一道回去看看时，他有些不敢相信道：“督师大人不是消遣我？”
“我消遣你干什么？”沈默合上文卷，笑道：“那些喇嘛虽然满怀热忱，但终究是人生地不熟，没有你这个当家的照应着，肯定步步维艰……”说着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微笑道：“你是蒙古的济农，在汉地就像缚住翅膀的雄鹰，能有什么作为？还是回去吧，带领你的族人走出困境，踏上和平幸福的道路。”
诺颜达拉这才确定，沈默真的不是开玩笑，心头不由涌起感动，嘶声道：“多谢大人的信任，定不负所托。”
“族人的存亡，和平的大任，都在你的肩上，济农的担子很重，压力也必然很大。”沈默握着他的手：“可要顶住压力，我们一起为汉蒙和平而奋斗！”
“嗯。”诺颜达拉也紧握住沈默的手，动情道：“我以佛祖的名义发誓，今生今世归附于大明，绝不做任何违背大人的事情。”
“我也以自己的祖先发誓。”沈默沉声道：“将蒙人与汉人视若等同，为双方永沐和平而竭尽全力，使蒙古人过上富足安定的生活！”
山盟海誓之后，沈默送诺颜达拉出门，便见乌纳楚穿一袭绛紫色圆领束袖的武士服，小牛皮腰带勒得紧紧地，更显得腿长腰细，夺人眼球。今天她没有带那种蒙古冠帽，而是把头发用簪子束起来，带着嵌绿宝石的额带，在她那细绒白裘衣领的映衬下，更显得明眸善睐，英姿飒爽。
在这个铁血肃杀的军事要塞中，这个女子就像一朵明亮的雪莲花，就连沈默也愿意多看她两眼。
看到沈默欣赏的目光，诺颜达拉笑问道：“大人觉着我的女儿如何？”
“很好。”沈默微笑道：“钟金别吉钟天地之灵秀，更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实乃济农之骄傲啊。”
“是啊。”看着女儿，诺颜达拉骄傲地笑了：“我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养了这么个好女儿。”说着话，他的目光变得复杂道：“女儿是我的宝，我最珍爱的美玉，从她刚成人起，我整天在想着，给自己的女儿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阿爸……”乌纳楚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终究是个女儿家，被老爹一番王婆卖瓜，臊得满脸通红，有些不依了。
“哦。”沈默的笑容有些复杂，看着乌纳楚道：“钟金可有良配？”这些天见面不少，他和乌纳楚已经熟识，问这个倒也不算失礼。
“尚未许配。”诺颜达拉傲然道：“不是我这个当爹的敝帚自珍，实在是这个草原上，在俺答汗之后，已经没有英雄很久了，年轻一辈里，没有能看得上眼的。”说着不管女儿在背后捏自己的腰间软肉，他定定望着沈默道：“这次到汉地，本以为自己有来无回，但有幸遇到了大人，待我如上宾，为我如爷娘，您的风姿气度、智慧涵养，实在是我平生仅见。我想，您就是我一直要找的那个人……”顿一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道：“如果您不嫌弃，我就把女儿许配给大人了！”
此言一出，院中登时针落可闻，就连训练有素的卫士们，也不由得开始走神……心说这家伙真没臊，竟然推销自己的女儿。但再看看钟金别吉那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却又觉着，自家大人实在是占了大便宜。这样的女人若是不要的，恐怕老天爷都会诅咒他，下半辈子当和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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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却是乌纳楚，她俏脸涨得绯红，贝齿紧咬着丰润的下唇道：“您不是说过，女儿的婚事自己做主吗？”看来这事儿没事先商量过，她自然措手不及。
“你自己没个正主意。”既然说开了，诺颜达拉当然要维护自己的立场：“我自然要帮你拿主意了……”朝闺女龇牙笑道：“相信爹，比沈督师优秀的男人，还没生出来呢。”
“你这么喜欢，自己嫁就好了。”钟金再也抵挡不住羞恼，一跺脚道：“我是不会嫁给汉人的……”说完也不再管他爹的安全，拔腿就跑掉了。
“这孩子……”眼看她就不见了人影，诺颜达拉尴尬的朝沈默笑笑：“其实还是很有教养的，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了。”
“呵呵……”沈默这才从‘怪大叔霸占小萝莉’的戏码中回过神来，苦笑道：“莫非济农想占我便宜？”
“此话怎讲？”诺颜达拉奇怪道。
“你我本来好好的兄弟相称。”沈默笑道：“怎么突然想让我喊你岳父了？”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诺颜达拉生恐沈默会误会。
“我当然知道。”沈默正色道：“以前也没跟济农介绍过，其实我家中有妻有妾，儿女成群……”嘴角挂起一丝自豪又无奈地笑道：“我最大的两个小子，过了年就十四了，要是再大两岁，不用济农说，我早就求着跟你结个亲家了。”
“我当怎么了呢。”也不知诺颜达拉是太实诚，还是太想让沈默叫自己一声爹，呵呵笑道：“年龄差距算什么？我最小的哈屯跟钟金同岁，也一样很幸福的。”哈屯，是夫人的意思。
“济农艳福不浅，真叫人羡慕。”沈默的大脑彻底摆脱桃色，恢复清醒道：“不过我实在不能无所顾忌……”说着压低声音道：“沈某区区臣子，蒙我皇帝陛下信赖，节制九边，麾下百万精锐，便宜行事，总理数省财税……我们汉人有句话，叫‘树大招风、位高引谤’，说的就是我这样的。”
“眼下我力主化干戈为玉帛，已经引得朝中那班清流言官十分不满。”沈默轻叹一声道：“如果我再娶了济农的女儿，恐怕立刻就要被他们的弹章埋了。我个人的毁誉是小事，毁了汉蒙议和的大事，却是万万不该的啊！”
“如此……”人家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听沈默这样说，诺颜达拉自然不会再强求，有些怏怏道：“看来是我考虑不周，光想替女儿找个好男人，却忘了正事。”
“可怜天下父母心。”沈默温和地笑道：“不过我确实不是什么良配，钟金还是该找个年龄相当的青年俊彦，而不是嫁给我这样的老树昏鸦。”
“您要是老树昏鸦。”沈默多会说话呀，诺颜达拉心情很快好转，看着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笑道：“那天下的青年就没法活了。”
※※※
好歹没有扫对方的面子，沈默把诺颜达拉送出院去。转回到屋里时，便见王崇古坐在炕上，连连摇头道：“可惜可惜……”
“可惜一段大好得姻缘啊。”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让两人的关系彻底修复升温，已经到了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地步，王崇古笑道：“我看你笑容牵强，料想现在心如刀绞吧？”
“好姑娘不多，还是留给年轻人吧。”沈默笑骂一声，拿起热腾腾的湿毛巾擦擦脸，坐在王崇古对面道：“更何况这朵玫瑰不仅有刺，还可能有毒，我要是年轻十岁，肯定要找找刺激的。现在么，作为一个三没男人，哪还有资格玩这个？”说这话时，他心中闪过那个曼陀罗花般的女子。那一场自以为高杆的爱情游戏，到头来不仅伤害了彼此，还使其他人陷入了痛苦，最后只能相忘天涯，成了他此生不能触碰的伤疤。
见沈默一下子变得消沉，王崇古知道他定然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只好结束话题道：“算我多嘴，不过什么叫‘三没男人’？”
“没时间没精力没空间。”沈默嘿然一笑道：“不瞎扯了，说正事儿吧。”
“嗯。”王崇古点点头，收起了面上的嬉笑。
“戚继光那边的粮草告急了，他已经催了好几次，要求发运粮草了。”沈默看看王崇古道：“我想这次借护送喇嘛的机会，把粮草给他们送过去。”
“当初带了三个月的给养。”王崇古轻声道：“现在最少还有半个月的，再加上缴获的牛羊，应该能撑过正月吧，还是等着蒙古人顶不住，撤回河北再说吧。”
“如果他们一直不撤呢？”沈默叹口气，从桌上找出一个信封，递给王崇古道：“这是军情司刚送来的，还没来得及给你看。”王崇古接过来一看，登时变了脸色道：“俺答还是出手了。”
“如果他真眼看着河套的军队完蛋无动于衷，就不是我大明几十年的心腹大患了。”沈默道：“这次他刮尽地皮，支援河套的粮草，虽然对鄂尔多斯各部杯水车薪，但集中供给军队的话，却能撑上一两个月……所以我们想等他们主动退，是不大可能了。”
“可现在往东胜去的路上雪能过膝，完全无法行车。”王崇古面色严峻道：“东胜城中的上万辆战车、辎重车都成了废物；没有战车结营，我们如何抵挡蒙古人的夜间偷袭？就算我们重兵保护，他们抢不去，但放把火给我们烧了，总是做得到的。”说着一字一句道：“而且我可以肯定，他们一直不肯回去，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说的不错，但是我们现在有办法了。”沈默神秘地笑道：“安西庙里的活佛法力无边，可以帮我们把军粮运去东胜。”
“大人不会这些天被那喇嘛洗脑了吧？”王崇古不信道：“他怎么说的，是准备用木牛流马，还是开坛做法？”
“都不是。”沈默笑道：“其实人家早就准备好了，别告诉我你没注意到。”
“你是说那满城的骆驼？”沈默一说，王崇古就想起最近源源不断抵达榆林堡的骆驼队。那些驼队的主人，有藏民有蒙人也有汉人，但有个共同点，就是都是信奉黄教……当然，按照人家的教义，就是信奉安西庙里那个活佛。王崇古明白了沈默的意思：“大人想用骆驼运送军粮？”
“是。”沈默用称赞的语气解释道：“骆驼这东西实在夺天地之造化……四肢长，足柔软、宽大，特别适合在松散的地面上行走。你一定知道，它有沙漠之舟的美名，却不一定知道，它其实还是雪地高手。”
“这个还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它实在太慢了。”王崇古道：“要不怎么俺答、土蛮、兀良哈，都没有养这个的呢。”
“骆驼走得确实慢。”沈默道：“就算在雪地上，也比不了小短腿的草原马，但架不住它力大耐劳，可以在负重四百斤的情况下，每天在雪地上走一百二十里，连续走四天，正好可以打一个来回。”
“而且它还有个好处，一次吃饱，可数日不食。这样只需要在出发时喂饱一次，往返路上都不需要喂食，所以也不用自带草料。比同样载重量的骡马，运送的物资可多多了。”
“看来大人研究好久了，怎么不早告诉我？”王崇古不无嗔怪道。
“还没弄明白到底行不行，哪好急着说出来？”沈默笑着解释道：“万一要是不行，岂不贻笑大方？”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王崇古问道：“蒙古人的夜袭怎么应付？”

第八四九章 峰与亭（中）
“这畜生还有一项妙处。”沈默笑道：“它的膝上和胸前生着厚厚的角质，最适合跪卧在地，即使遇到狂风尘亦暴巍然不动。那些骆驼商人便利用这一特性，在宿营或遇到恶劣天气时，即是将大队骆驼排成城圈以资守围，效果极佳。当年蒙元灭花剌子模，灭金灭宋时，都用这法子安营，号称‘驼城’。”说着笑笑道：“当然我也是口说说，至于能不能行，东胜派来的押运部队已经回神木堡了，估计明天胡守仁就能来这儿，还得让他们来评估。”
“嗯。”王崇古点点头道：“事关重大，确实要稳妥些好。”
※※※
从边外返回的四万复套军，一半在前出的定套堡休整，另一半在神木堡休整，领兵的胡守仁和李成梁，仅带着数百护卫，匆匆赶到了榆林堡，拜见督师大人。
沈默和他们都是老相识，虽然相隔不过数百里，却是前线和后方之分，数月不见，此刻格外亲热。别的先搁一边，好酒好肉的款待他们一番。
待得酒足饭饱，沈默才细细问起前线的事情，虽然他每日都见军报，还有军情司的密奏，但军队的事情，还是听当事人自己道来，更加的真切宏观。
“东胜城里一切都安好。”李成梁是沈默府里出来的，话里话外透着随意，道：“只是有些好的过头了。”
“此话怎讲？”沈默笑问道。
“戚帅上辈子肯定是个泥水匠。”李成梁嘿然笑道：“整天安排兄弟们扩建城墙，修筑城防，还趁着枯水季，把护城河给挖深拓宽……好家伙，原先十里的城郭，现在得有二十里了。”
“你这个老李，牢骚都冲天了，戚帅已经解释过多遍了。”胡守仁是戚家军出身，听人说自家大帅的不是，当然不乐意，便反驳道：“这样一来是为了明春开战后，咱们能有个稳固的大本营，二来，也能让将士们保持体能，不至于养一冬，全都生了锈。”
“我气就气在这旮旯。”李成梁一龇牙，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道：“你老胡领的是辎重兵，修城墙是本职工作，当然乐此不疲。可我带的是骑兵啊！从出边起，就叮蚊子似的打了一场，然后打达尔扈特轮不着我，攻东胜城沾不上边……攻下东胜城之后，我主动请战了多少回，却还是被死死压着，整天就是修城墙修城墙，我看戚帅是不是因为我不是嫡系，就让我靠边站啊！”
“你胡说什么！”胡守仁虎着一张脸，低喝道：“休要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君子就要坦荡！”借着酒劲儿，李成梁把积郁一冬的不满，斗着胆子倒了出来。
刚从前线下来，两人都嘴里淡得出鸟，因此不知不觉喝多了酒，原本还能压着酒劲儿保持清醒，但火气一上来，就蹭得上了头，浑然忘了身处何地，所对何人。拌嘴升级成对吵，下一步就要动手了。
却听啪的一声脆响，两人吓得一激灵，循声一看，却是督师大人把酒坛子摔到了地上。
侍卫马上涌进厅中，虎视眈眈地望着两个斗鸡状的将军。两人才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跪在地上请罪。
“是我错了，不该让你们喝酒。”沈默黯然一叹道：“军法官何在？”
“卑职在。”一个四品武将赶紧进来。
“今天这事儿，该如何惩罚我？”沈默淡淡道。
“这个……”那军法官虽然每天都要送出不少军法，但哪敢给督师定罪？吭哧道：“督师何罪之有？”
“营中酗酒。”沈默道。
“这是您的行辕，不是军营。”军法官道：“况且又是晚上，没有规定不许饮酒。”
这时候因为打点发运物资，刚刚从外面回来的王崇古也知道了情由，连忙帮着劝慰督师大人。
“总之是不对的。”沈默一摆手道：“若这时候有紧急军情，岂不要误事？既然没有规定，就按营中酗酒的一半来惩罚吧，该是多少？”
“是……”军法官吞吞吐吐道：“四十军棍。”
“好，行刑吧。”沈默站起身来，将身上的青色棉袍除下，露出里面白色的中单，大步往门外走去。
李成梁和胡守仁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箭步冲过去，一边一个拉着他的胳膊，跪在地上哀求道：“您这是要我们自裁谢罪啊。”
“此话怎讲？”沈默淡然道：“我的臀部吃军棍，与尔等何干？”
“您就别让我们无地自容了。”李成梁还头一次见有这样生气的呢，心里却更加惧怕……对自己都在这么狠的人，对别人更不要说了：“这棍子我们领了，一人八十都成。”
胡守仁也做此想，他要是敢让沈默吃了棍子，回去戚继光就能扒了他的皮，于是哑着喉咙道：“您要是不答应，末将只能找根绳子吊死了，不敢再见人。”
王崇古也是开了眼，心说还是第一回见有人抢着挨打呢。
见他们左求右告，沈默才勉强答应道：“算了，一人领二十，全当醒醒酒吧。”
两人便千恩万谢，下了堂去，还招呼沈默的亲兵呢：“愣着干什么，拿棍子去啊。”
※※※
待众人都退下，王崇古伸出个大拇指，表示对沈默的敬仰之情。其实今日李成梁和胡守仁的冲突，虽属偶然，但亦有其必然因素。久不出战导致的烦躁情绪，不同派系之间的矛盾酝酿，甚至对方案路线的看法争执……种种负面情绪混合发酵，随时都可能引起大麻烦……在沈默面前都敢吵破天，这几乎是一定的。
所以今天这码子事儿，要是不发落两人，一旦传回东胜城，必然会使各方面愈加失去约束，从而酿出大祸。然而他俩毕竟是从前线下来的功臣，大功未赏，先惩小过，必然会让两人心里不忿，传出去也会让人觉着他赏罚不公，太重自己的权威。
别看事情不大，但处理不好，还真是麻烦。但沈默这里绝不是问题，他能引得两人求着挨罚，领到军棍就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在我这儿都能这样，可见东胜城中已经成了什么样子。”沈默面上却无得意之色，对王崇古道：“戚元敬虽然治军能力无双，但毕竟大明已经多年没有武将作统帅了，他顾着朝中对我的压力，难免放不开手脚。”说着苦笑一声道：“你以为戚元敬为什么偏偏把他俩派回来？不就是想让我帮着收拾收拾吗？”
“大人和戚将军互信互谅，将来必定传为佳话。”王崇古笑道。
“那也得善始善终才行。”沈默冒出一句没头脑的话，转而正色道：“看来过了年，我有必要去东胜城给他镇场子，不能让那些骄兵悍将扰了我们的大计。”
“那榆林堡这边怎么办？”王崇古苦笑道：“几十万民夫，数省的钱粮，还有北京的乱命，东南的要求、山西的算计……这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应不暇接，可不是我这个三边总督能顶得住的。”
“你休要妄自菲薄。”沈默笑道：“大部分事端，你都能处理得来，只是不想抢我的风头，一直在藏拙罢了。我去东胜也好，给你创造个施展的平台。否则论功行赏时薄了你还在其次，要是不能把威信建立来，日后我怎么把经略西北的重任交给你？”
“大人……”王崇古知道沈默是深思熟虑的，多说无益，只能重重点头。
这时候，李成梁和胡守仁吃完军棍，蹒跚着进来了。两人身体素质确实是好，竟然不用人扶，只是屁股沾不得座罢了。
“你们这次帮我挨了打。”沈默让两人趴在炕上，军医过来给他们处理创处，他则坐在两人对面，正色道：“但我不承你们的情，因为你们让我失望了。”
“要不，您再打我们一顿吧……”两人神色黯然道：“您这么说，比打军棍还难受……”
“要是能把你们的榆木脑袋打开，我也不介意多来几百棍子。”沈默冷笑道：“可是有用吗？苦口婆心的话我说的还少吗？这一仗意味着什么，你们都忘了吗？”
“没有……”两人摇头道。
“说说。”沈默下令道。
“对朝廷来说，这一仗最少能打出西北五十年的安宁，让朝廷每年节省三分之一的军费和粮草，能是能抽调重兵经略蓟辽，彻底消除蒙古铁骑对大明的威胁，从而使朝廷能放开手脚革旧布新，挽山河颓势，开中兴之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背书似的道：“对于我们武人来说，更是意义非凡，个人成就不世功业，得享高官显爵，封妻荫子。也能使土木堡之变后，江河日下的军队地位，得到大大的提升……大人，我们说的对吗？”
“差不多。”沈默点点头，问道：“你们是不是觉着，这还不够分量？”
“够了，太够了。”两人赶紧摇头，觉着不对，又使劲点头。
“那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的那点小骄傲、小算盘、小毛病收起来，精诚团结，把这一关过去呢？”
“大人，我们只是一时脑热，绝对没有下次了。”
“我看不止是一时脑热吧？”沈默变戏法似的拿出厚厚一摞文简，铺在二人面前道：“这都是脑热？我看该好生吃吃凉药了。”
二人赶紧一一拿起阅看，便见上面详细记载了，打大军出兵起，两人所部的每一次冲突，以及他们偏袒护短的反应，以及引起的后果等等……看的两人一头冷汗，这才知道沈默真要是跟他们论起军法，别说打屁股，砍头都够了。
“内乱致衰，骄兵必败的道理，我不信你们不懂。”沈默叹口气道：“所谓响鼓不用重锤，不想秋后算账的话，细细想想，今后好自为之吧。”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
第二天评估骆驼队，李成梁和胡守仁两个，准时顶着黑眼圈，出现在校场上。沈默看他们行走无碍，只是稍稍有些外八字，便点点头，示意他们在自己身边站定。
伴着一声炮响，准备用来运送辎重的一万三千头骆驼，便在驭手的指挥下，全部集结到了校场上。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骆驼们皆环大营而卧，其背上加了箱垛，再把毛毡渍了水遮盖得严严实实，火枪手伏卧在骆驼阵后，中央用辎重堆起来的高坡上，更有数排佛朗机和火枪手严阵以待，远远望去，乌沉沉，黑压压，恰如一道铁壁似的。
列阵之后，李成梁的骑兵队开始冲锋，为了达到效果，还点燃了数百挂鞭炮，以模拟战场的效果。但听惯了大漠风沙的骆驼们丝毫不为所动，哪怕骑兵们冲到跟前，真的挥刀斩落几个骆驼头，也没有引起驼阵的慌乱，而且驼阵是活的，驭手们很快调整了阵型，在后面补上了缺口，如果是真打的话，那些突进来的骑兵，早就被枪炮射程筛子了。
接着又按照胡守仁的要求，进行了十几个项目的操练，直到天黑下来才结束。沈默问喊哑了嗓子的胡守仁道：“怎么样？”
“很好，除了整体配合生疏外，各方面都很优秀。”胡守仁道：“操练一下就能解决。”说着有些不可思议道：“想不到，那些骆驼能那么听话，要是马群早就炸了锅，它们却能纹丝不动。”
“要不然，戈壁上的商队，拿什么抵御猖獗的盗匪？”沈默笑起来道：“要知道，今天可是集合了几个整个大西北最优秀的骆驼队，我就全交给你了”
“定不负大人所托！”胡守仁郑重地点头道。

第八四九章 峰与亭（下）
时间不等人，驼队只能路上训练了，两天后，沈默便和索南嘉措，给出发的队伍送行。黄教方面，带队的是刚刚从青海，带着黄教倾尽全力，集中起来的一批藏医和医僧的阿兴喇嘛，他风尘未洗又要上路，让沈默都不禁为其宗教狂热而感到钦佩。
送走了大队喇嘛，第二天，诺颜达拉也要出发了，沈默再相送。
他本以为那钟金别吉定要躲着自己的，谁知穿着一身火红骑装的乌纳楚，骑在白马上，若无其事的伴在父亲身边，只是每每视线相碰，沈默都能感到一阵飕飕的冷意。
送出城去十里地，分别的时刻到了。
沈默与诺颜达拉话别之后，便站在道边，目送他上马离去。
这时一双穿着鹿皮靴的动人长腿一夹马腹，到了沈默面前。
因为他是站在地上的，所以形成了女上男下的仰视局面，这让沈默有些尴尬，看看四周，卫士们都知道前几日那场拒婚，因此竟都有些看戏的恶趣味，没有人上前喝止。
“钟金别吉可有话要对我说？”沈默的视线，正对着女子的纤腰，实在不雅；抬高视线，却又看到她挺翘的前胸，不由更是尴尬，只好把目光投向远处，不看面前这只骄傲的小野马。
乌纳楚神情冷漠，只是睥睨着沈默，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乌纳楚，不许无礼。”见督师大人受窘，诺颜达拉赶紧上前圆场道：“小女野生散养，不懂礼仪，督师大人莫怪。”
“不要紧。”沈默苦笑道：“我还能跟个小女孩一般见识？”
“虚伪……”白马上的红衣女子哼一声，冷冷道：“明明就是生气了，却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说着紧紧盯着沈默道：“莫非你们汉人，都是这样虚伪？”
“这叫风度。”沈默也不知那根弦儿搭错了，竟低声反驳道。
“风度是什么？论斤称还是拿罐儿装？”乌纳楚嗤笑道：“大冬天的讲什么风度，虚伪！”
“好吧……”沈默苦笑一声，只好认输道：“我虚伪，别吉教训的是。”心说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堂堂大明宰相，竟被个番邦女子挤对成这样，传出去怕要立马成为笑话。
不过这也没办法，素来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何况还是个番邦女子？
见他默然不语，乌纳楚仿佛吃了蜜一样，笑颜如满山盛开的杜鹃花，用脚尖轻轻踢了沈默一下……之前她言语不敬，侍卫们还能当没听见的，但现在加上动作，就不一样了。侍卫们齐刷刷的举起枪来，十几支隆庆式全都瞄准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公主。
“别紧张。”乌纳楚声如云雀般得笑道：“我就是表示一下感谢，虽然我们一族落到今天，归根结底都是你害的，而且这次你派人救援，八成也没安什么好心，但要是我们能度过这一关，却又承了你的情。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但在我这里，两两相抵，一笔勾销，不再恨你了就是。”
“那要多谢别吉了……”沈默苦笑着揉揉鼻子，他现在是盼着这女瘟神赶紧滚蛋，结束这场让他难堪的应酬：“天色不早，快请上路吧。”
“你很不自在啊。”乌纳楚的眼睛弯成两道新月，笑眯眯道：“看来是真讨厌我，这我就放心了。”说完一夹马腹，丢下一句：“白一思泰……”便跟上队伍走掉了。
一直在边上惴惴看着的诺颜达拉，见沈默脸都有些绿了，哪敢再做停留，干笑两声：“后会有期，后会有期……”便也赶紧打马走了。
沈默安静望着那父女远去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苦笑着摇摇头，骑上了小六子牵过来的战马。
“大人，‘白一思泰’是啥意思？”小六子贼眉鼠眼地问道。
“再见。”沈默淡淡应一声，想起自己方才的窘迫样子，竟感觉十分的新奇，便不觉着那女子有多可恶了。
小六子等人却感到很是失望，还以为是什么表白呢。怎么花见花开、车见车载的沈督师，却让那番婆子弃之如破鞋呢？真是让人不忿。
※※※
虽然回到了榆林堡，但沈默的心却跟着驼队一起走了，队伍一日不安全抵达东胜城，就一日无法放下心来。
沈默密切关注着前线的动态，知道满载着希望的骆驼大军，于五日后出了定套堡，其间果然遭到了蒙古人的夜袭。但明军早有准备，以骆驼阵为依托，用松明弹照亮战场，火枪与佛郎机齐发，狼筅和长枪共舞，加上李成梁比蒙古骑兵还彪悍的骑兵保护。打退了敌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整整打了一夜，等到天亮时，战场上喊杀声渐停，蒙古人见得不着便宜，只好丢下满地的尸首退去了。
迅速清点战果，因为是李成梁打扫战场，所以没有任何伤员，只找到两千多具蒙古人的尸首。而明军付出的代价，是五百余人阵亡，二百余人重伤……但其中大多是那些没什么战斗经验的驭手，而复套军的老兵，只有不到二百伤亡而已。
这一战过让胡守仁和李成梁都有些兴奋，难得互相看顺了眼，一个夸对方防守够严密，一个夸对方骑兵够凶猛。但当意识到自己态度的转变，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们知道，要不是沈阁老的怒火，使自己不敢再弄性尚气，这一仗就算赢了，也不可能配合的这么好，损失肯定要大很多。
唯一让人心痛的，是那些结阵的骆驼，被蒙古人连砍带射，杀伤了七百余头……其实大都活着，但行军途中，哪有给它们治伤修养的条件？只能帮其解除痛苦了。
驭手们把不能再前进的骆驼，背上所负货物转移到其他骆驼身上，然后流着泪给它们一个痛快，大军便继续前进。
一路上，胡守仁、李成梁，还有驼队的头领，都在抓紧研究如何在不影响驼阵威力的前提下，如何能最大限度地保护驼队。但蒙古人不敢在白天出现，所以改进效果如何，还有待日后检验。
第二天晚上，是蒙古人的最后机会了，否则驼队明天下午就将到达东胜。是夜，天公不作美，乌云压顶，漆黑如墨，对防守一方造成极大的困难。
不出意外地，蒙军集中了大部分兵力，对明军的骆驼队施以总攻。为了对付这种难缠的驼阵，他们还把得自明军，宝贝似的二十几门炮也全都大费牛劲拉了出来。
有备而来就是不一样，二十几门炮怒吼起来，飞弹挟着浓烟，闪着火光飞向明军的驼阵，一千余名鸟枪手也在阵前向明军猛烈射击。几乎与此同时，明军的火枪手也展开还击。他们虽无大炮，但手中新式的火枪，却比蒙军走私、缴获得来的杂牌子精良得多，射程既远，准头又好，且集中火力专打炮手。开战不久，便有四十余名蒙军炮手饮弹而亡。亏得蒙古人火炮稀罕，每门炮配备的炮手多，死多少都有人顶上，竟也保持大炮一直不停。
黑夜雪原，乌兰木伦河畔炮声隆隆，震得大地剧烈地撼动着，明军营盘几处起火，在北风中噼啪作响，战场上浓烟黄尘直冲云天，杀声鼓声不绝于耳，甚是紧张恐怖……但明军的驼阵并没有被攻开。难就难在骆驼是活的，几次正面炸开缺口，骆驼被炸得血肉横飞，立刻就有驭手马上调整补上。直到蒙古人将所有火炮集中攻击明军一点，令鸟枪和弓箭集中射击驭手，这才见了效果。
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明军的驼阵终于被撕开一个十几丈大缺口，蒙古人马上如见了血的狼一般，高声嚎叫着，潮水般的冲锋过来。明军营中立时号角急鸣，一万骑兵潮水般涌出阵前，李成梁手中狼牙棒向前一指，狂吼道：“有进无退！”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将士们，便一起高举着手中的三眼铳，红着眼迎上了蒙军。
乌拉木伦河岸立刻呈现一场白刃肉搏的血战！
蒙军足有三万之重，都是从各部落精选的蒙古勇士，个个精骑术，善劈刺。加之一冬天里接连吃瘪，早就被怒火驱使，化为草原饿狼了。明军人数虽少，却是天才将领李成梁所带出来的部队，在其魔鬼训练之下，不仅骑术和武艺丝毫不逊蒙军，而且结阵冲杀、进退有制，战术素养要远高于对手。一上来，明军便用三眼铳把蒙古人的蛮劲儿，硬生生按了下去，还把敌阵反冲出个缺口。李成梁挥舞着狼牙棒匹马当先，将士们也倒持着满是倒刺的三眼铳，紧跟着杀入敌阵。双方像两股潮水，猛地汇聚在一起，大炮和鸟枪这时已派不上用场，战场上的人个个血葫芦似的，只有用戴头盔还是毡帽来区分。战马嘶鸣着冲撞往来，马刀和马刀相迸，火星四射。砍落的人头被人脚、马蹄踢得滚来滚去，汩汩的鲜血流淌在雪地上，很快便凝结成紫黑色。
双方血战半个多时辰，李成梁带着部下如疯虎一般，杀了个三进三出，竟让蒙古人有一种马王爷亲临的错觉。然而终究是敌众我寡，明军已经明显感到吃力，杀伤力不如开始，伤亡更是激增。
李成梁也挂了彩，抽空抹掉眉头上的鲜血，目光往北方望去，见那里仍没有什么动静，遂破口大骂道：“戚继美，你要害死老子吗？”
不知是不是听到他的咒骂，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激战中的战场霎时一静，厮杀中的双方都忍不住循声望去，便见一支白色的骑兵，从北方雪地里掩杀而来……
“操你奶奶的！”李成梁笑骂一声，大叫道：“援兵到了，七尺男儿建功立业，就在今朝，合围！”
明军听得这一声高呼，登时能量全满，发了疯似的狠劈猛剁。蒙军虽然人多，但始终拿不下这一万骑兵，还被明军驼阵的佛朗机猛烈打击，早就看不到获胜的希望。现在看到明军的援兵又至，自然越发气馁，不带头领招呼，便纷纷拨马撤退。
“一群废物！”后方督战的黄台吉眼见支撑不住，只能闷哼一声‘回军’，不理那些面如死灰的鄂尔多斯部堂弟，带着自己的本部走了。
“弟弟们，赶紧分头行动，收拢本部去吧。”拜桑面如灰土，他感觉不到任何获胜的希望了。
※※※
在蒙军看来，李成梁部损耗过大，早就精疲力尽，戚继美部也是在雪地里狂奔几十里，已成强弩之末，就算追击，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然而他们却低估了这两个疯子，好容易没了戚继光的约束，哪能轻易放过鞑子。
两人下达了同样的命令，追击，不到黄河不勒马！力不能支者自行返回，但在黄河边上集合队伍后，就地论功行赏，过时一律不候。
这流氓的命令，让累坏了的将士们直骂老子娘，却不得不咬牙坚持，跟着大部队展开追击！
追，追，追，从夜里追到天亮，从上午追到下午。战马支撑不住，口吐白沫，纷纷罢工，人就下马，划着雪橇追。
蒙古人做梦也没想到，会偷鸡不成碰上两条疯狗，一边弃马绑滑雪橇，一边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
就这样一追一逃，沿途倒毙的两军将士不计其数……一直到了日近黄昏，蒙古人不逃了。因为他们看到，漫山遍野的明军背河列阵，把他们渡河的必经之路封得死死的。
这时候，身后的明军也追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怎，怎么办？”布扬古翻着白眼问二哥道。
“……”拜桑仰面躺在雪地上，闭眼装死道：“爱咋咋地……”

第八五零章 倚天（上）
戚继光整个冬天大搞工程，大有把战场变工地，长期据守下去的架势，果然给蒙古人以强烈的心理暗示，好像明军已经打定主意，龟缩不出了一般。
但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用蒙军对明军粮草的必得之心，戚继光布下了个简单却巧妙的陷阱，最终在辣子湾一役，通过预先设伏，长途驱逐，使敌人精疲力竭，不战自败。最终不开一枪，不费一弹，便俘虏了万余蒙军，以及诺颜达拉的三个弟弟。加之追击途中毙命的千余人，以及夜间激战死伤的两千多，鄂尔多斯部最后的力量也几乎瓦解。
诺颜达拉父女俩，就在明军的辎重营中，目睹了两军激战，尸横遍野，然后一逃一追的全过程。这种旁观族人由激战到溃败的滋味，绝对能让人彻底崩溃。如果不是明军始终没有放松监视，乌纳楚肯定忍不住放火，把脚下小山般的辎重给烧了。
当拜桑、布扬古、巴特被俘的消息传回来，乌纳楚面色惨白、垂首不语，诺颜达拉低叹一声道：“女儿啊，看到了吗？沈督师没有妄语，他要剿灭我们，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之前父女俩关于沈默主动伸出橄榄枝的争论，每次都以女儿坚持认为‘对方是因为打不赢，才会用怀柔的法子’而告终的。
但现实残酷的教育了骄傲的公主，自从明军入套作战以来，无论是遭遇战、突袭战、攻城战、阻击战，还是防御战……几乎以所有的方式完败蒙军，残忍的将草原民族的自信心彻底剥离。
其实这也没什么，草原民族性情开阔，不会因为在战场上被击败就陷入仇恨，反而会折服于击败他们的强者。但是乌纳楚一想到那张温和无害的俊脸，就恨得牙根痒痒，因为那更衬出自己的趾高气扬，着实可笑可怜……
‘这个汉人，简直太坏了，故意用这种法子羞辱我’钟金紧紧攥着粉拳，恨不得把那个姓沈的捏死。
见女儿久久不语，诺颜达拉担心地问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钟金摇摇头，轻咬着下唇道：“我只是在想，既然能用武力解决，又何必多此一举的假惺惺呢？”
“女儿啊，沈督师不是假惺惺。”诺颜达拉叹息一声道：“而是大慈悲心，上天降此人为大明统帅，是汉人之福，也是我们蒙人的运气。”
“爹爹真丧气……”钟金别过头去，娇哼一声，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
※※※
大胜的消息传到榆林堡，沈默长长舒了口气，对王崇古道：“这个年，可以过安稳了。”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这口气还没松过来，便又被揪住了心。
这一次的麻烦，却不是来自西北，而是东南。刚刚上任不到三个月的苏松巡抚海瑞，又一次引起了轩然大波……
话说当今大明的重中之重有两个，外是定边平虏，内则是充足国用。在高拱和张居正看来，要充足国用，必须推行一条鞭法，把该收的税都收上来。而要推行一条鞭法，前提是重新丈量土地，以确定每户应缴纳的税额。
但自正德以来，大明土地兼并严重，大量的田地集中到宗室勋贵、缙绅地主的名下，这些人仗着特权隐瞒田亩、偷税漏税，从中大肆渔利。朝廷想要推行清丈亩，还不跟要了他们命似的？自然会拼了老命抵制，因此在几地试行，都举步维艰，半途而废，甚至负责的官员还丢了官，局面陷入困顿。
在内阁会议上，张居正提出先攻克曲阜和松江两大顽固堡垒，借此打开局面，得到了高拱的首肯。然后就人选问题，高拱咨询了沈默，结果沈默推荐林润去了山东当巡抚，至于苏松巡抚，在沈默的暗示下，高拱给了赋闲在家的海瑞海刚峰。
任命一出，举朝哗然，无数人向海瑞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为什么羡慕他？因为这个官职的全称，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苏松等处’。这个职务实在太耀眼了，号称是给个总督都不换的天下第一抚！大明朝官职无数，肥差美差自然也无数，什么文选、武选、盐运、税使……林林总总，五花八门，但和这个苏松巡抚比起来，简直就是皓月与萤火虫的区别。
简单分析一下这个官职。第一，‘巡抚苏松等处’，其全称是‘巡抚苏松等十府一州’，当时称为十一府州，包括‘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平、安庆、池州、广德、宁国、徽州’。简而言之，就是除了凤阳巡抚所辖七府外的南直隶，是整个国家最富庶繁华之地，不仅是大明的粮米之仓，也是朝廷主要的财赋来源，占了全部赋税的七成。
除此之外，还有所谓的‘总理粮储’，并‘提督军务’，就是要保证上述地区以及福建、广东和西南地区，对北京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南方的粮食、布匹、丝绸、铁器以及其他物资，通过长江，通过运河，运往北京，运往北方边境，可以说是明朝的生命线。‘总理粮储’的基本职责，就是保证这条生命线的物资供应。
最后，在上述职务的前面，还挂着一个‘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这是封疆大吏都要挂的头衔，有了这个头衔，可以对辖区内的一切官员进行监管。尽管这个‘佥都御史’本身只是正四品，但由于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加上巡抚，这就是相当于正二品的职务了。
以区区举人出身，得到如此显要的官职，海瑞也是十分的兴奋，他能感受到朝廷和内阁，对自己的期望有多高。于是暗暗立下誓言，将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报效朝廷，完成自己的使命，不复诸位阁老的重托。
于是他领了任命书，收拾收拾东西，便马不停蹄，豪气干云的南下赴任了。
中国有句成语叫‘先声夺人’，又叫‘先声夺人之气’，这个词用来形容海瑞这次赴任，简直再贴切不过了……他人还在半路上，上任的消息已经传到苏松，歌舞升平的人间天堂，登时就炸开了锅。
人的名树的影，海阎王的凶名太盛了，由于对他发自内心的恐惧，那些平日里贪赃枉法、好事不干的大小官吏，估摸着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实在惹不起，那只有躲了。于是来不及向朝廷写辞职报告，就自己卷着铺盖、带着搜刮来的财产跑路了……唯恐慢一步，被海瑞堵在衙门里。
这些外籍官员可以卷铺盖走人，但那些平日作威作福、摆阔比富的乡绅富豪走不了，只能赶紧收敛行迹了，再也不敢去那些高档声色场所，更不敢携奴带婢，招摇过市，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自己闺女还大家闺秀……原先他们总喜欢把自家的大门漆成朱红，既是喜庆，又意味着发达。现在忙不迭赶紧把朱红大门漆成黑色，力求低调再低调，决不能让海阎王给盯上。
实在没办法要出门，也不敢穿那些昂贵的华服了，都改成布衣麻衫，恨不得再打上些补丁，假扮丐帮长老。和人见面，原先是不出三句话就开始比阔，但现在听别人说自己家有钱，比骂他八代祖宗还难受。
甚至连不受他管辖的南京城也震动了，南京镇守太监马全，按制应该坐四抬官轿。但他仗着曾是两朝大内总管，平日里威风凛凛，出入都是八抬大轿，听说海瑞要来，不但将轿子的规格降低，连跟班的仆役也减去大半，唯恐出南京时不注意，被海瑞给办了。
全国闻名的浮华奢靡之地，竟因为他一人的到来，硬生生改变了审美风尚，不得不说，海大人已经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
※※※
于是等海大人来到苏州时，他惊奇地发现，这座全国闻名的首富之城，竟然满街没一个穿绸缎衣服的，似乎比他当年离开时，还要倒退几百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海瑞憋着一肚子疑问，终于在进入衙门后，请特意留下来等他的前任巡抚归有光释疑。
看着他一脸的狐疑，归有光暗自苦笑：‘得了，这位还以为是我把苏州治得面目全非了呢。’便叹口气道：“三岁孩子没了娘，说来话长……咱们还是边吃边聊吧。”在海瑞开口拒绝之前，他先解释道：“放心，知道你不喜欢应酬，只有咱们俩，而且是我自己掏钱治得席面，不用官府开销。”
听他这么说，海瑞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挤出一丝笑道：“我吃就是。”
“本该如此。”见海瑞给面子，归有光大喜过望，赶紧拉着他进去，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进去正厅，看到里面阔气的摆设，海瑞皱皱眉没有说话，再看看酒席，也是极为奢侈，许多菜连他这个在苏州为官多年的，都叫不上名。海瑞动动嘴唇，又忍下了。
与归有光东西昭穆而坐，他才叹口气道：“震川兄，你不该如此破费。”
归有光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反应，一边斟酒一边赞许道：“看来多年不见，刚峰兄确实变了。”说着笑眯了眼道：“我还以为，你见了这酒席，会掉头就走呢。”
“呵呵……”海瑞摸着已经有银丝的胡须道：“经过这么多事儿，我要是还不能容物，那才叫稀奇。”
“我还以为。”归有光笑道：“你一辈子都不会变呢。”
“当容则容。”海瑞面色一正道：“既然你已经明言在先，是用自己的钱请我吃饭，我就不该像以前那样，只顾自己的感受，不过请你下不为例。”
“好，听你的。”归有光闻言老怀甚慰，端起酒盅道：“来，为我们的重逢干杯。”
海瑞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归有光要给他续酒，他却伸手挡住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归有光想一想，才意识到是什么问题，便搁下酒壶，笑吟吟道：“不瞒刚峰兄说，苏松之富，已经到了空前的地步，像今日这桌酒席，不过是寻常百姓宴客时的标准。”
“那为何我满眼所见。”海瑞沉声问道：“是那么的寒酸萧条呢？”
“还不是因为你。”归有光苦笑一声道。
“此话怎讲？”海瑞面色不大好看。
“前段时间，这里的官员一听你要来，那真是惶惶不可终日。说得难听点，你上任的消息，不啻于一道催命符呐。许多自感不那么干净的官员，来不及请调，竟弃官而去，也不和你打照面。满城富豪大户的朱漆大门，一夜之间统统改漆成黑色。更可乐的是，他们上街再也不敢骑马坐轿，而是老老实实步行，还穿上了下等奴仆的衣裳。”归有光啧啧称奇道：“更可乐的是，苏州城里的高档青楼一夜间悉数关门，那些名妓全都跑到浙江去讨生活了……所以你的感觉一点不差，苏州城确实一夜之间，回到了洪武年间。”
“哈哈哈……”海瑞闻言哈哈大笑道：“以为这样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吗？”说着冷笑一声道：“明天我就张榜周知，鼓励苏松的百姓前来伸冤告状，我要免费替他们向土豪劣绅讨回公道！”
“这样是不是太激进了？”归有光闻言面色微变道：“苏松一带可不比别处，这里是全国的赋税重地，且大批官员在这里闲居，又多是豪强之家，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不要轻启事端的好。”
“没有时间了。”海瑞对归有光是很信任的，便不讳言道：“我就是捅一捅这个马蜂窝，不把这帮劣绅的气焰打下去，如何完成朝廷的重托？”

第八五零章 倚天（中）
“我大明从正德起至今三朝，闹哄哄整一个甲子，当政者只知道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偶有立意改革、经世济国者，也被处处掣肘，无不半道而废。像现在这样内阁众相有志一同，锐意改革的气象，实乃三朝未见，大有当初‘三羊开泰’之势。你我当年闲谈时，不是经常叹息官道黑暗，报国无门吗？现在终于等到了施展抱负的机会，我辈岂能惜身畏缩，空负了凌云之志呢？”海瑞兴奋的双眼放光，大声对归有光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改革已经开始，吏治、军事、财税，各方面齐头并进，正有条不紊的展开……而这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推行条鞭之法，这不仅关系到财税改革的成败，还是对吏治改革的检验。在推行条鞭法之前，首先要做的，便是清丈田亩！”
“当年我在苏州时，便知道这里的土地兼并非常厉害，官田已经名存实亡，我对此一向深恶痛绝！就说前任首辅徐阶吧，那时候我查他的家奴杀人案，就发现他家仅在我们苏州，便占了田产二十四万亩之多，有佃户几万人。每年大把的收租谷、敛银子，却一个子儿也不给官府。堂堂国老，前任宰相，都能公然侵占国税，丝毫不顾吃相，其余的大户豪绅，还不有样学样，相形效仿？”想起当年自己刚要细查下去，就被徐阶从苏松调走，海瑞就怒不可遏，一拍桌面，震得杯盘一跳道：“不把这股歪风邪气杀下去，你我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官服？”
“你呀你，果然是还是那个海刚峰。”初见时，归有光以为海瑞变了，但一接触，才发现他根本没变。不由苦笑道：“朝中锐意改革的风向我了解，你急于打开局面的想法，我也明白，但你要拿徐阁老开刀，我却以为是不妥的。”
“此话怎讲？”海瑞看他一眼道。
“一来，徐阁老是沈阁老的座主，虽然两人关系交恶，但毕竟没有撕破面皮。你又是沈阁老举荐来的，一到苏松就寻趁徐阁老，让朝野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沈阁老借刀杀人，公报私仇呢？”归有光缓缓道：“二者，当年你因上《治安疏》入狱，是徐阁老将吏部绞刑的判词压下，劝先帝宽宥于你，你才免于一死……这已是天下皆知了。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又世人怎么看你？”
“我这个巡抚，是朝廷的封疆，皇帝的臣子，跟沈阁老没有关系。”海瑞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望着昔日老友道：“至于徐阁老当年搭救于我，与我今日要清他家的丈亩……这是两码事，我不能公私不分！”
归有光还要说话，却被海瑞抬手阻止道：“兄台的意思我懂了，我海瑞也不是当年的二愣子。做事之前先去拜见一下徐阁老就是，与他好好说道，如果他肯作出个表率，配合朝廷清丈田亩，把侵占的民田退回一半去，我自然不会再落他的面子。”说着端起酒杯道：“多年不见，今天不说这些闹心事，咱们还是叙叙旧吧。”
归有光见他拉下脸来，知道再多说也纯属自找没趣，只好按住话头，捡一些家长里短说道。
老友重逢的接风宴，其实是不欢而散。归有光有心再劝劝他，无奈海瑞执意不听，只好带着满心的担忧，去南京赴任户部尚书了。
※※※
第二天，海瑞便命人备了薄礼，往华亭去拜访那位曾经只手遮天的国老徐存斋。
一进松江府城，首先看到的是接官亭左近雕栏玉砌的元辅坊、柱国坊，这两个偌大的牌坊，海瑞当年在苏州时还未见，显然是近些年修起来，为徐阁老夸官的。他策马走入城内，只见郡邑之盛，甲第入云，名园错综，交衢比屋。大街之上店铺林立，店招飘扬，街面上市物陈列，无一隙地，市民往来买卖，各取所需，确是一片商贸繁荣、安居乐业的景象，并不比苏州逊色多少。
经谷阳门外吊桥东，又见牌坊耸立，正欲动问，与他并辔而行的巡抚参议王锡爵介绍道：“此乃大学士坊，乃纪念徐少师晋升大学士时所建。”
过了大学士坊折向南行，就是徐氏族居的南禅寺，海瑞放眼观去，但见这一带的府宅，巨宅相连，琼楼玉宇，不亚宫室之美。王锡爵便为他介绍，最中间的高门大院，占地百亩，迤逦耸起的五群楼阁，便是徐阁老的宅邸。紧挨徐府的，是徐阶三弟徐陟的三处宅院。左近太平桥一带，是略逊楼院的一排排精舍，却也是富丽堂皇，远胜一般财主家庭，细问之下，这精舍竟是徐阶长子、次子、三子……府上的总管所建。在南禅寺前，是徐阶次子徐琨、三子徐瑛的宅院，自然是琼楼玉宇，屋脊比鳞，阔比王侯。
介绍完了之后，王锡爵摇摇头，低声道：“太盛了……”
海瑞的脸色铁青，他是在苏州做过官的，见过的富户何止千百，但像徐家豪阔的，却别无分号。实在无法将眼前的一切，与那位素来以清廉俭朴示人的老丞相联系起来。
如果是十年之前，他肯定掉头就走，但现在，他可以将厌恶压在心底，一切以大局为重。
来到徐府门前，侍卫队长将海瑞名帖递上去：“我家大人前来拜见徐阁老。”
“对不起，我家阁老身体不好，最近不大见客。”穿绸衫的门子却不接那名帖，礼貌冷淡道：“这位大人还是请回吧。”开玩笑，徐阁老是想见就能见的吗？还真以为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侍卫队长明白了，这厮是要钱的。若是跟别的大人，这钱他肯定就自己掏了，但跟着海瑞这个穷神，养家都成问题，谁又肯替他掏钱？于是转回来，小声禀报。
海瑞就是有钱，也不可能给呀，冷冷对那门子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苏松巡抚海瑞拜见，如果徐阁老不见，我立刻转回，但你要敢不通报，日后被徐阁老知道了，后果自负！”
徐阶致仕之后，其影响力仍在，门生故旧更是身居高位、把持朝政。是以前来府上拜见的官员仍然络绎不绝，加之海瑞相貌清苦，随从寥寥，还是骑马来的，在门子看来，自然是前来拜谒求官的芝麻绿豆了。直到听了这一嗓子，才知道对方竟然是，导致最近府上门可罗雀的罪魁祸首，海瑞海阎王。立马变了脸色，赶紧一面滚进去通禀，一面大开中门，请巡抚大人前厅用茶。
※※※
徐府书斋‘世经堂’，是一从古朴爽洁的三进小轩。轩北略置湖石，配以梅、竹、芭蕉成竹石小景，满目青竹，苍翠挺拔。南面是曲折蜿蜒的花台，穿插峰石，借白粉墙的衬托而富情趣，与‘世经堂’互成对景。花台西南为一眼清泉，泉水是从主园大池水中引过来，利用巧妙的构造，使其如蛟龙吐珠，一年四季流水潺潺。泉中碧荷粉莲，锦鳞游泳，给无水的世经堂增添了必要的风水。坐在这样的书斋内或是读书或是品茗，自然有‘人在其内，如在室外’的奇妙感觉，实在是一处巧夺天工的人间福地。
别来无恙的徐阁老，就穿一身青缎的道袍，坐在堂中的竹椅上，焚一炉檀香，一边品茗一边悠然地看书。却说他致仕至今，已经一年半多了。老丞相当国多年，身心俱疲，退休还籍，见子孙繁茂、老母在堂，家园兴旺、奴婢如云，心中的怨愤之情稍减。便住进了儿子们为他修建的精美‘适园’之中，过起了无官一身轻的闲居生活。每日里或在世经堂读书，或在荷花池边含饴弄孙，或是出席当地名士文会，或是与高僧大德谈经论禅，生活过的优哉游哉，身体倒比当初在京城时，要好上很多。他时常对人说：‘仆四十年误落尘网，奔走折腰，岂知家乡四时胜景？那苍松白鹤、山水庭苑，好像在责怪我归来太晚了呢。’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烦心事，一来，京城里高拱在坐稳位子后，便借着去年的考察言官，今年的外察，大肆的发落自己的门生故旧。他几乎每日都能收到几封诉苦哀求的书信，似乎情况已经到了崩坏的边缘。但徐阶知道，这都是浮云，高拱越折腾，就越接近完蛋，折腾的越厉害，完蛋的也就越彻底。所以在回信中，他经常引用古代高僧的话道：‘你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如果说前一桩是身外之事，但另一桩就是自家事了。当初在北京时，徐阶就被几次弹劾说他松江老家的‘子女不法、家仆骄横、横行乡里’的事情，徐阶也写信问询过母亲，但都被顾太夫人以‘造谣’为由搪塞过去了。千里之外，不便细问，回家之后，子女奴仆又对他孝敬有加，活祖宗似的供着，让带着满肚子委屈归乡的徐阁老大感安慰。加之家中上下，知道他因为此事被劾，一个个收敛的很，倒让徐阶无从发火，因此预先要严查此事的初衷，也变成了不痛不痒的训诫。
但徐阶毕竟是徐阶，口里说过去了，但心里一直不曾放下，也时常向亲戚朋友旁敲侧击，打听子女奴仆是否有不法之事，不过众人碍于他的面子，加之大都收受了他儿子们的好处，是以都说昔年是有，但那时是年少轻狂，这些年几位公子用心读书，修身养性，却好多了。
徐阶听了放心不少，但也不可能尽信，可终究是‘养不教父之过’，自己的责任居多，于是决定既往不咎，以观后效。就这样若无其事的过了一年半载，家里人估计他彻底麻痹了，于是警报解除，故态复萌，又开始了横行霸道的逍遥乡里……只是这回，他们特别注意封锁消息，什么都不让他知道罢了。
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一天徐阶心血来潮，甩掉家里人，独自去湖边垂钓，遇一钓翁，晤谈之间，知其是松江名士陈恒……在京城时，徐阶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归乡之后，更是几次下帖请见，但这陈恒性情高傲，从来不肯低头屈朱门，所以向来无缘一见。
两人聊了几句，徐阶听出对方果然名不虚传，是个真君子。而且对方并不认识自己，于是心中一动，问起他对徐阁老家的感观。陈恒眼看波光粼粼的河面，淡淡道：“徐阁老是一代名相，斗倒严嵩、操拟遗诏，拨乱反正，继往开来，是有功于社稷的。”
“这我都知道。”徐阶问道：“那他家在乡里呢？”
“徐阁老对家乡还是不错，做了些善事。不过……”陈恒看了看他，打住了话头。
“不过什么？”徐阶淡淡笑道。
“不过他家的几个儿子，骄横不法得可以，迟早会给他带来祸事的。”陈恒看着他，似笑非笑道。
“这话如何说？”徐阶握着钓竿的手一紧道。
“这兄弟几个，仗着乃父的威柄，放纵家奴夺人田产、欺男霸女，横行霸道、威凌官员。”陈恒冷笑道：“可笑地方官员，因为他们是徐阁老的家人，就对百姓诉告不理不问，徐家人有恃无恐，自然坏事做尽了。”
虽都说忠言利行，但毕竟逆耳，徐阶老脸涨红的分辩道：“怕你也是道听途说吧？”
“我的话你自然不信，但可以问问徐阁老的姐丈叶鲈江。”陈恒一抖手，钓上一尾白鱼道：“徐阁老的姐丈倒是条汉子……”

第八五零章 倚天（下）
徐阶又问此话怎讲。陈恒便给他讲了个故事，说就在数月之前，叶鲈江曾经到过府上。但恰巧徐阶外出访友，徐璠在家接待了姑丈。叶鲈江便直言不讳对徐璠说：‘你也是当过官的，自然该知道国法纲纪，为何家中奴仆在外横行，你弟弟们不管，你也不管？’他的话说得还算客气，没有直接指责许氏兄弟。
‘家仆不守规矩，事或有之……’面对着姑丈的诘问，徐璠干笑道：“待我查明后定然严惩……”
话未说完，叶鲈江冷笑起来道：‘跟我还打官腔？什么叫事或有之？根本就是事确有之，而且不少了！’便细数徐家人作恶多端之罪状，叶鲈江越说越来气，拍案道：‘严嵩是怎么身败名裂的，还不是被他的儿子牵累！难道你也想看到你爹完蛋吗？’
话说到这份上，徐璠听不下去，起身便走。叶鲈江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大声道：“但严嵩最多身败名裂，他的儿子却要人头落地！”结果两人彻底翻了脸，徐璠不许家人再把叶鲈江放进徐家一步。
陈恒说得有声有色，不由徐阶不信。结果好好的钓鱼消遣，一条鱼没钓着，反生了一肚子气回家。第二天，他本想去请姐夫过府一叙，谁知叶鲈江推说有恙不来。徐阶知道，这是把人家得罪了，于是他带上礼物，亲自找上门去。见他亲来，叶鲈江也就消了气，命人拿出家酿雪香酒，摆上几样菜肴，两人边喝边谈。在徐阶的要求下，叶鲈江便把自己这些年所见，徐府上下欺压良善、占行霸市；勾结地痞、强夺人田；盛气凌人，羞辱官员的种种行径一一道来，听得徐阶手脚冰凉，只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闻得贤弟曾言‘君子之学克己而已’，可自家子女却不知克己为何物。又闻贤弟在江西，所出乡试题为《圣人贵未然之防》，我倒觉得再不防患，就迟了。”叶鲈江痛痛快快把在心里憋了十几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
从姐丈那里回来，徐阶召来四个儿子，狠狠斥责一番，命其对门下严加管教，儿子们痛哭流涕，表示悔改。但徐阶知道，他们都能上下串通、瞒骗自己了，这样的训斥还能起多大的作用？
毕竟儿子都已经娶妻生子，一人一份家业，他这个当老子的早不管教，现在想管，也有些无能为力了。无奈之下，令儿子们禁足反省两个月，对仆人严加管教，不许再滋扰乡里，自己则闭门谢客，深思整肃的办法。
就在他一脑门子官司的时候，家丁送来了海瑞的拜帖。徐阶一听就打了个激灵，莫非老天爷，都不给老夫个弥补的机会？竟把催命的无常派来了。但他已经不是在位的宰相，怎能怠慢了本省抚台呢？赶紧命人给自己更衣，请海都堂正厅相见。
穿好了衣裳，徐阶才意识到自己有些紧张，自嘲的笑笑，暗道：‘怕什么，就算他是阎王爷，我还是地藏菩萨呢。’原来徐阶回忆起，海瑞给他写过的几封书信，其中一封是海瑞从牢里出来后，回海南探视老母，途中兴奋不已，曾给他一信：‘今得以重见高堂，天高地厚，愚母子感激可胜言耶？’同时又对徐阶所拟的遗诏、登极诏大加赞扬，甚至将其比作辅商灭夏的伊尹、辅汉的霍光。
就在今年年初，徐阶又收到了海瑞的一封信，虽然主要是礼貌性地问候，但信上还是充分的肯定了他在位时的功绩，说‘今天下较前四五年有天壤之别，全都依仗您呀’。
‘这样想来，老夫这张老脸，还能卖出几分。’徐阶如是暗想，却又没有把握：‘但愿如此吧……’
收起满腹的心事，在使女的搀扶下，徐阶来到正厅与海瑞相见。
“学生海瑞拜见老太师。”徐阶是少师兼太子太师，人前敬称‘太师’，太师者百官之师，所以海瑞恭恭敬敬持弟子礼。
见他持礼甚恭，徐阶心情大好，上前一把挽住道：“使不得，使不得，老朽现在不过是一介草民，焉能当得如此重礼？快请起、快请起。”把他扶起来，亲热道：“皇上把刚峰这样的青天派来我乡，实在是一方造化，百姓蒙福啊。只是老夫年老力衰，未曾远迎，也望海涵。”说着一伸手道：“请。”
“老太师请。”徐阶在使女搀扶下坐下，海瑞也在客座上坐定。仆人重新上茶。
“两年不见，老太师身子越发健朗了。”海瑞看着徐阶，确实比在北京时气色好多了，再没有当年的行将就木之相，看来退休生活过得不错啊。
“托福，托福。”徐阶笑吟吟道：“幸亏牙齿还好，能吃能喝，倒也是个好饭囊。”说着关切问道：“刚峰宝眷想是一同上任？”
“家母年高，不宜再离开故乡，拙荆也病逝了。”海瑞有些黯然道。
“原来如此，令夫人却是没有福气。”徐阶叹息一声，便吩咐道：“刚峰已经是一省抚台，身边怎能没人照顾呢？来人呐，把我身边的丫头仆役，各选十个精干的，随海大人回去听用。”
“使不得使不得。”海瑞感觉荒谬，这不是公然行贿吗？赶紧叫住那家丁道：“我家里穷，养不起多余人口。”
“刚峰不必多心。”徐阶笑道：“老夫知道你是大清官，但你也要知道，自己非比当初，现在你是一省封疆，要开府设衙的了，官府有专门的开销给你养马夫、侍卫、师爷、奴婢，这都是合情合理，无人会多说什么，你不必多心。”
“但……”海瑞轻叹一声道：“那并不合法。”
“呵呵，你这么说也不错……”徐阶尴尬地笑笑道：“但是刚峰，你既然叫我老师，我就得说你两句了，我知道你眼里揉不得沙子，处处以祖宗法度为金科玉律。但是你也要知道，二百年前的时代，和现在不一样了，太祖皇帝英明神武，也没法预料到现在的变化。”终究已经不在官场了，徐阶说话也自由了不少。
“就拿你这个巡抚来说，太祖皇帝时，撤行省，立三司分权，本无巡抚之设。”徐阶循循善诱道：“但后来渐渐发现，三司相互掣肘，政令不一，一旦有事，难以从权。是以每有大事需要集权，朝廷只能派出高官为钦差，这才有了巡抚之设，而后渐渐成为定制。如果真要事事依从祖训的话，刚峰这个巡抚岂非名不正言不顺哉？”
海瑞是说不过徐阶的，但他这人只讲本心，也不可能被忽悠了，淡淡道：“老太师教训的是，涉及到行政治民的必要开支，我不会节省了。不过我个人有手有脚，不需要伺候，还是不必浪费朝廷的钱粮了吧。”
感情自己白费口舌了，徐阶有些郁闷的端起茶盏，笑笑道：“如此就算了，刚峰不要嫌老夫多事哦。”
“岂敢，岂敢。”海瑞连忙道。
“刚峰今日光旷，不知有何见教？”搁下茶盏，徐阶问道。
“专为拜候老太师万福，二来，也要向老太师讨教一番。”海瑞轻声道。
“多谢刚峰挂记。”徐阶微微笑道：“老夫如有所知，自当竭诚奉告。”
“老太师乃朝廷重臣，地方耋老，定然深知吴中政治利弊。下官初到，为政以何者为先，还望赐教。”海瑞拱手问道。
“哈哈，刚峰啊，你过谦了。”徐阶笑道：“老夫没记错的话，你当过一任长洲知县吧。”
“一县一省判若云泥。”海瑞谦逊道：“学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既然要老夫说说，老夫也就不揣冒昧，对你直言了。”徐阶便捻须道：“吴下这里算富庶，现在又不闹倭寇了，别的都还好说，唯独有一桩，此地很多不事劳作、游手好闲的刁民，这些人性情凶顽，好告官健讼，是以衙门时常积案如山案。所以要当好这一方父母，老夫有两句话相送……刑清政简须大胆，执法持平济时艰！”
“好一个‘刑清政简，执法持平’，学生承教了！”海瑞欢喜道：“只是不知，若官绅不法，鱼肉良民，是否也该如此呢？”
“刚峰哪，你对先帝都尽言直谏。”徐阶放声笑道：“何况区区乡宦乎！”
“多谢老太师指教。”海瑞接着道：“下官还有一事请教。”
“请说。”徐阶端起茶盏。
“下官查阅了苏松各府历年所课田赋。”海瑞沉声道：“发现近十年所课的钱粮，平均只有洪武二十一年的三成，是成化三年的五成，是正德五年的七成，然后每年都在减少，直到现在这个水平……按说当初天下就乱初定，正乃‘千里无鸡鸣，荒原连成阡’的萧条时候，而后百余年东南承平，百姓安居乐业，应该是赋税渐增才对，为何却番过来了呢？敢问太师，如此咄咄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啊……”徐阶冷不丁听他抛出这个问题，登时无从回答，干笑两声道：“是啊，怎么回事儿呢？”
“正要请教太师。”海瑞定定望着徐阁老，一字一句道。
“或许……”徐阶端起茶盏掩饰着，头脑飞快转动起来：“大概……似乎……”别说，还真让他想着了，松口气笑道：“应该是这么回事儿……你应该知道，太祖皇帝平定天下，最大的对手不是蒙元，而是张士诚和陈友谅。张士诚自号‘吴王’，其都城在苏松，陈友谅号汉王，其地盘在江西。后来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后，深恨这两个地方的民众支持他二人，为惩一时之顽者，对此二处课以重赋。再说，苏松当时男儿尽在吴王帐下听用，政权覆灭之后，其田产大都充公，所以吴地官田甚多，官田本身必然赋重者。所以在洪武一朝，课税十分繁重，生民多有脱逃。”
“后来呢？”海瑞淡淡问道。
“后来永乐皇帝做了江山，为了争取民心，屡次给吴中减负，再后来迁都到了北京，粮米要从大运河走两千里，才能运往京城，途中一石要损耗三斗，所以归入太仓的粮米就越来越少了。”徐阶说完掏出手帕擦擦汗，心说老夫真是宝刀未老啊。
“原来如此。”海瑞闻言似乎了悟，却状若不经意地问道：“方才老太师说到官田，我查阅黄册，发现账实严重不符啊。”
“这个么……”徐阶笑道：“当时吴中是附逆罪民，田产都被籍没。但到了永乐朝，成祖爷便赦免了吴地，分几次发还土地，官田自然减少。”
“分几次，发还了多少，还剩多少？”海瑞沉声问道。
“这个老夫就不知道了。”徐阶摇摇头，苦笑道：“得刚峰你自己去查。”
“我明白了，回去定要查明。”海瑞点头道：“如果有非法侵吞官田的，又该怎么办呢？”
“如有罪证，当然依法处理了。”徐阶干笑道。
“学生明白了，定要依法处理。”说完便起身施礼道：“既然如此，下官告辞了。”
“唉，好容易来一次，定要赏光吃个饭。”徐阶挽留道。
“公务繁忙。”海瑞婉拒道：“下次有机会吧。”
徐阶挽留不住，只能送海瑞出去。
待其一行人走远了，他身子竟摇晃起来，若不是边上人扶着，定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看老家伙方才大义凛然，其实早就被海瑞的步步紧逼，逼得魂不守舍了。

第八五一章 对决（上）
三天后，苏州巡抚衙门大堂。
海瑞身穿绯红官服端坐堂上，两班衙役列队。
堂下站满了红袍紫袍的各位知府。他们为了迎接海瑞，特意提前几天就来到了苏州，但海瑞不给面子，竟然便服入城，躲开了他们径直回衙。没见到巡抚大人，各位知府也不能回去啊，只能一边耐着性子等下去，一边派人打探都堂大人的行踪。一时听说海瑞去松江拜见了徐阁老，一时又听说海瑞在府中闭门不出，反正就是不和他们照面。
正在忐忑不安之时，昨日傍晚时终于有话传来，说巡抚大人今天升堂，请诸位府尹准时报道。
于是众官员不敢怠慢，按时来到了巡抚衙门，终于在这里见到了传说中的海阎王。
“苏松等府官员参见都堂大人。大人到任，卑职等迎接失时，千望恕罪。”众官员一齐行礼道。
“无需多礼，日后自有相处时间，请抬头相认，一旁坐下，有事相谈。”海瑞干脆利索道。
众官员谢座，按品级在两侧的长凳下坐好。左首第一位的苏州知府陈寿年拱手问道：“中丞大人，卑职斗胆敢问，定在哪一天开印、放告？”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道：“这里有本月最近的几个黄道吉日，请中丞定夺。”
“何必选择日期，就是今天开印、放告。”海瑞却不接，径直吩咐道：“旗牌官，将我草拟的告示传给众位阅看。”
于是他的旗牌官，将几份手本分发下去，众知府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督抚条约》，林林总总共计三十五条。却跟以往的上任告示截然不同，不是要求百姓如何如何，而是海瑞给自己和属下官吏所定的法规、制度。主要内容有：
一是禁止下官在接待上官时讲排场、摆阔气，如规定他自己到各府、州、县时，‘官吏不得出郭迎送’、‘各属官俱用本地服色见’，‘本院到处不用鼓乐’，‘所在县驿俱不许铺毡结彩’等等。
二是反对侈靡。如规定自己到州县，只在原有公所居住，公所‘不许修改’，包括公所中的排设、砚池、桌帏等物，也只用原物，‘不新制’；还规定‘各官参见手本’前后不著壳，不许用高价纸；自己到各地吃饭，物价贵的地方每餐用银不准超过三钱，物价贱的地方只能用二钱，且包括柴、烛之费。
三是反对贪污及化公为私，规定‘侵欺仓库，律有明条’，‘不是为公为民，决不支用’，不准用公物‘充人情’、请客送礼，规定只能公事用公银，办私事要用自己的俸金，如果‘不分公私，混行支用’就要以贪赃论。
四是反对行贿受贿，规定不许给官署及长官送礼行贿。为了防止书吏收取贿赂，要求巡捕官对书吏进行搜身检查，如果行贿的是官，要加重处罚。
五是用经济办法惩处渎职的属官，如规定官军不能按时领到月粮，府州县官也不能支取，或者把府州县官的米、银扣发给官军。
许多规定，林林总总，周密完备，皆是海瑞积多年在地方的为政经验。他把过去在长洲、淮安等地所作规定归纳完善，为自己和属下制定的一一整套行为规范。
尤其是一些过去海瑞深恶痛绝，却无力改变的现象……比如官场迎来送往，豪奢浪费、繁文缛节的形式主义，现在大权在握，自然要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杜绝这套腐败作风。他在《条约》中规定，再大的官，路过本地，县官不许出迎，只让驿官表示一下礼节便可。事实上，海瑞在任县令时，就察觉到，江浙一带富庶甲天下，各地官员喜欢来此一游，顺便捞点实惠。碍于官场礼节，以及为了关系人情，地方官往往竭尽民力，迎来送往，不禁好吃好喝伺候着，走的时候还要奉上满车满车的土特。尽管这些开销最终都转嫁到百姓身上，但官府本身的负担也很重。
海瑞把迎来送往的礼节控制到最简，同时还要控制实际接待时的标准，就是要减轻地方官员的负担，也要打消一些官员想占地方便宜的念头。
海瑞的厉害之处，还在于他对制度标准严重模糊的修正。他认为，真正公然贪污公款的现象其实不多，真正的贪污，都是在利用规则的模棱两可，标准的含糊不清，在可大可小的差额间，安全捞到足够的好处。这种隐形流失的危害，更甚于公然贪污，因为它更隐蔽、更安全，甚至被视为合理创收的潜规则，为历任官员所继承。以至于清廉的官员也不得不循例而行，否则便无法立足。
所以必须要制定严格的标准。海瑞列出了一个长单，详细列举了各种公务往来的情况，以及相应的接待标准，所需花费等等，因为他曾经当过知县知府，对这些了若指掌。
※※※
这样的规定，实在令官员感到难堪……不许迎来送往，岂不是让我们自绝于同僚吗？甚至连书写公文用纸，都要求‘前不留天，后不留地，能用薄纸的不用厚纸，更不许用缎面封皮。’这他娘的要让人家笑话死俺们？
因为对方是海阎王，众位知府不敢在别的地方提意见，唯独抓住这一点，小心翼翼道：“这似乎管得也太细了吧。”
“纠枉必须过正！”海瑞沉声道：“我大明自嘉靖起，财政极度困难，‘节约、俭政’的口号喊了几十年，却都仅仅停留在说说而已。如果没有具体内容，所谓厉行节约，反对浪费，都不过是一句空话。”说着叹口气道：“而且本官要求节约纸张，只为了那几张纸吗？不是，我的目的是反对文移过繁，废话连篇。《条约》字数有限，本院一时不能尽言，各官自行酌量，日后凡往来文移，一切以简省为主，说话一句而尽者止用一句，二三句而尽者用二三句，当用片纸者用片纸，当用长纸者用长纸，使事无遗漏便可。”
又展开说了几条，见众知府面无人色，海瑞缓和语气道：“诸位放心，本院也是当过知府的，知道哪里当省，哪里不当省。比如府衙所雇账房书办、差役门厨的支出，我就给的很宽松，诸位如果勤快着点，还能有所剩余也说不定。”意思是，我不是不给你们捞钱的机会，就看你们有没有效率了。
遇上这种对政务稔熟到令人发指，要求也苛刻到令人发指的上官，众位知府大人真是欲辩无言，欲哭无泪呀……乖乖隆地洞，要是这么玩，当官还有个屁滋味？怪不得那些聪明人，一听说海瑞来了，放着肥缺不干，也要卷铺盖跑路呢，原来人家是有先见之明啊。
“诸位不说话。”海瑞问道：“那就是没意见了？”
“……”众知府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让他们当面反对海阎王，还没有那个胆。
“那好，传令开印、放告！”海瑞便一拍惊堂木，旗牌官应一声，将早就准备好的正式文告请出去，在衙门口张贴。而衙门大堂上，海瑞也开始了他正式上任后的第一次训话：“列位大人！”
众官员赶紧从万分沮丧中恢复过来，起身道：“都堂大人。”
“你等为官如何？”海瑞又起个话头道。
“卑职等为官清白，小心谨慎，上为朝廷办事，下替黎民分忧……”众知府背书似的答道。
“怎么？真是上为朝廷为事，下替黎民分忧么？”海瑞面上露出笑容道。
“正是。”众官员心道，难道还能说‘不是’？
“那实在太好了。”海瑞便不客气道：“我这里正有一桩上报朝廷、下安黎民的大事，需要诸位襄助。”
“中丞大人请吩咐……”众知府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本官查阅了苏松各府的田亩存档，发现无论官田、私田，都是异常混乱……大片属于朝廷的官田，却在私田中发现；同一块私田，却出现两个田主；以及官绅的免赋之田严重超标等等现象……总而言之一句话，苏松各地的田亩登记极为混乱，必然给朝廷的税赋征收造成极大的不便。对于百姓而言，一旦在田产归属方面有了纠纷，官府也无法分清是非。”海瑞沉声道：“所以本院决定，利用今冬明春税收之前的半年时间，对所辖十府的田亩全部进行重新丈量登记造册，以为日后数年百姓完税的依据……”
如果说对于那劳什子《督抚条约》，众知府还能忍受则个的话，那这个‘清丈田亩’的决定，就彻底爆了他们的菊花，一下子全都炸了锅。纷纷叫道：“这个万万使不得，会激起民变的！”“是啊，千年田，八百主，很多老百姓买卖田地，都不到官府登记，一旦重新丈量造册，肯定有刁民趁机冒占他人的土地！”“而且吴中文教昌盛，遍地都是官宦之家，要是丈量的话，这些缙绅肯定不答应，强龙不压地头蛇，都堂大人三思啊！”
“缙绅为何不答应？”海瑞逼问那人道。
“因为……”那人郁闷了，感情我好心提醒，却被当成驴肝肺了，只能无奈解释道：“朝廷规定，有功名者可以免除一定田亩的赋税，各府各县也有自己优惠，比如在我们常州，中举人可以免税四百亩，中进士可免两千亩，家里有做官到四品的，再免两千亩，若能做到二品以上，则免一万亩。但读书上进这种事儿，可说不好是哪家祖坟冒青烟，许多贫寒士子，中小之家有高中的，却用不完这个优惠。于是便有一些人将自家田亩挂在他们名下，每年给他们一笔酬劳，以免除这部分田地的赋税。”顿一顿道：“这种双方各取所需的情况，其实全国比比皆是，但田主还是原来的田主，有功名者不过是占了个名义而已，所以他们的买卖契约并不到官府过户，只是在收税的时候登记一下。”
“但如果清丈田亩。重新造册的话，田主肯定不会再这么干了，官员家里也没了这块收入……大人，您是天字一号的清官，也许在您眼里，他们这都不算清廉，但有了这些银子，他们就不用贪污，也能养得起一家老小，维持必要的排场体面，在老百姓眼力，这都是清官啊。”
海瑞耐心等他听完，才淡淡说一句道：“如果是朝廷规定的优惠，可以照此执行，但各府县为国收税，免税标准应该由户部定夺，各府县无权自定。”说着冷冷一瞥做不忿状的众知府道：“你们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一个意思，亏了国家，亏了百姓，也不能亏了大户。我倒要问一句，你们的乌纱到底是谁授予的，你们到底是谁的父母官！”见众知府默然，海瑞喝道：“说话！”
“大人教训的是。”众知府嗫喏着无言以对，只能小声分辩道：“可是咱们总不能断人财路啊，那样的话，不光苏松籍的官员恨咱们，全天下的官员，都会和咱们过不去的。”“是啊都堂大人，如果您执意要这么做的话，那我们只好辞官不当了……”此言一出，竟有不少人附和。
“当官不为民做主，朝廷留你有何用？”海瑞重重拍一下惊堂木道：“实话告诉你们，我来之前，朝廷便已经预料到有人会撂挑子，所以为我备下了全套的新班子。我大明就算什么都缺，也不会缺几个当官的，不愿意干，现在就可以摘帽子走人！日后也可以随时走人，但谁敢阳奉阴违，勾结破坏，我虽然没有包龙图的狗头铡，但也一样能取你的狗头！”

第八五一章 对决（中）
马子曾经曰：‘赋税是官僚、军队、教士和宫廷的生活源泉，总之一句话，它是整个权力机构的生活源泉。强有力的政府和繁重的赋税是同一个概念……’江南经济之发达，远超全国其他省份，为国家输血的能力，自然也高于其他地区，因此自唐以来，历代统治者便对此地实行厚敛政策，本朝经济名臣丘浚说过：‘韩愈谓赋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以今观之，浙东西又居江南十九，而苏、松、常、嘉、湖五郡，又居两浙十九也。’虽然不免有夸大之言，但国家财政对江南的依赖性也可见一斑。
朝廷为确保重赋的如额征收，一方面规定出身江浙的官员不得任职户部，以堵塞漏洞，防患未然，同时又特意委派朝中重臣或廉干之材为重赋区的地方长官。但无论官吏催科如何严厉，狡黠的豪绅地主总能千方百计逃避赋税，诡寄钱粮，将负担转嫁到无地少地的贫困下户头上，甚至和贪胥墨吏勾结起来，通同作弊，加重小民的负担。
因此国初对江南课以重税后，仅仅百余年时间，江南一代的土地占有关系，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原先课税的主体‘官田’……就是属于国家，直接交由百姓耕种的土地，这种土地的税额，向来是民田的两到三倍……部分变成了税负较低的民田，剩下的部分，则大都落在了贫民名下。至于富商名下的土地，则全都以民田登记。
更有大量的土地，被投献到取得功名者的名下……江南文教昌盛，中举人进士者多如牛毛，每次大比之后，许多县便有上万亩，甚至数万亩耕地从纳税清单上隐去。但这样一来，那些没有办法捣鬼的贫困下户，就成了重赋的实际交纳者。出现了‘小户要交大户之税，完课者日受鞭笞，逋赋者逍遥局外’的咄咄怪事。
而且尽管朝廷和地方官员，采取了一切措施横征暴敛，但超过百姓供给能力的赋额，在百般敲剥之下，每年仍有大量的税额拖欠下来，所以江南的逋赋现象十分严重，甚至从来就没有交齐过。仅以苏松二府为例，重赋甫定的洪武二年当年，就拖欠了几十万石。从永乐十三年到永乐十九年的短短七年中，二府就拖欠税粮‘不下数百万石’，紧接着的七年，拖欠亦不下数百万石。
而后自宣德元年至宣德七年，苏州一府累计逋赋高达八百万石，一代名臣周忱巡抚江南，‘阅籍大骇’。当时苏州府每年应交纳税粮总额是二百七十七万石，松江府岁征一百二十万石，可每年实收税粮额只是应纳额的一半。故而当时有谚云：‘朝廷贪多，百姓贪拖。’
这还是大明最好洪、永、宣三朝，其考成之严厉，官吏督催不可谓不卖力，因税粮缺额而革职查处者也不在少数，税粮逋欠仍然如此之多。之后中央朝廷的权威日衰，对地方的控制力，也远不如开国之初，而且江南籍的官员逐渐掌握了朝堂的话语权。于是关于‘江南重赋如山，民不知有生之乐，每逢完税之时，即不得不卖儿鬻女，甚至弃田逃亡’，时时抛出这种论调，甚至捏造灾荒死亡人数，就为了能让家乡少交点税。
谎言说了一千遍，也就成了事实，于是从景泰以后，朝廷屡次减免江南拖欠税款，甚至有‘每过五年减五年’的说法。于是田主益发有恃无恐，纳税之时更是想尽法子拖欠……但平头百姓如何能顶住催税的虎狼暴卒？所以能欠税等着减免的，都是些什么人？不言而喻。
无奈之下，吏部考察在江南任职的官员时，如果其能完成一半的指标就算合格；完成六成，可以得良，得到提升；完成七成，会被视为干吏，重点培养。如果能八成的指标，传说可以直接当上户部尚书……当然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从没有人达到过。
所以知情者都说，江南‘徒有重赋之名，殊无重税之实’。江南重赋固为天下最，然江南逋赋也为天下最。这不但使朝廷空负取盈之名，而终无取盈之实，徒担重敛之名，原无输将之实。而且由于赋额不能逐年交清，旧欠新征，蒙混为一，纳粮者不知孰为旧欠，孰为新征，而官贪吏蚀等都混在了民欠之中，重赋反为作奸贪污者提供了方便，当然最终都会落在无权无势的小民身上。
※※※
对于这些情况，曾在苏州担任过知县的海瑞一清二楚，他早就有心要解生民之苦，治一治那些贪婪无耻的豪绅大户。所以他明知道，自己这次被派到江南，其实是给改革当枪使，利用自己的刚硬，冲击一下这个几乎铁板一块的人间天堂。但他仍欣然领命，因为在他看来，自己与内阁诸位，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但他虽有慷慨悲歌之心，却不想出师未捷便死。海瑞深知，苏松税赋积弊百年，若是去翻那些陈年老账，追收历年欠税的话，只能闹得天怒人怨，谁也不支持自己。他记得沈默曾经对自己说过：‘斗争这码子事儿，就是团结一部分人，打败另一部分人；站在你这边的人越多，你失败的可能就越小，如果支持你的人强于反对你的人，你就有成功的可能。’
这番庸俗智慧放在平时海瑞是不会听的，但现在他面临一场空前残酷的战斗，失败的可能性远大于成功。在海瑞看来，身败名裂了不要紧，可错过这次解救生民，整理财税的良机，江南的贫苦百姓，又不知要在苦难中煎熬多少年；大明的国势，也不知还给不给，再次重来的机会。
所以必须成功，因此海瑞缩小了打击范围，不追究历年欠税，只要求重新丈量每户所有的土地，登记造册，以为日后纳税凭证。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田多者多缴税，田少者少纳税，还百姓一个公平。
但偏偏古来最难者，便是这为弱者求一公平。哪怕他是海瑞，也不能凭着名气和勇气蛮干一通，而是要讲策略的。
首先，为了给接下来的清丈田亩造势，获得广大百姓的支持，他命人将清丈田亩的好处，编成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命官吏走乡串户向百姓宣传；同时，他发下告示，免费替百姓打官司，而且百姓若有所诉，不必写成诉状，直接来官府口头告状即可……这也是海瑞对过去司法过程的总结。
前日在松江，海瑞向徐阶问计，徐阁老说‘吴中多刁民，性情凶顽好健讼，是以衙门时常积案如山案。所以为官需要刑清政简，执法持平！’简而言之，就是不要理会那些刁民，少接受诉讼，一切以不影响百姓生活为要。
这话其实不完全出自私心，苏松一带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一来，抗倭十年，百姓几乎各个习武健身，有武艺傍身自然不怕事；二来，苏松的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出现了大量的无业游民，这些人整日里游手好闲，寻衅滋事，自然带坏了民风。
但海瑞却认为江南民风不好，其原因之一是官员不尽责，为父母官者满心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甚至吃了原告吃被告，又怎能为百姓做主？贫苦百姓靠官府处理无门，只能自己解决。另一个原因，则是‘讼棍’的存在——海瑞认为‘健讼之盛，其根在唆讼之人，然亦起于口告不行，是以唆讼得利。’由于官府不受理口头诉讼，便生成了一些靠替人撰写讼状生活的人，这些讼棍为了反复写诉状发财，便把一些简单的事情搞得十分复杂，比如原先可以通过调解解决的问题，却在他们的唆使下，矛盾激化，诉之以官司，使民风更加败坏。
因此，直接接受普通百姓的口头诉讼，是解决扭转这一混乱的关键，于是海瑞命人宣告百姓：‘今后须设口告簿，凡不能亲自书写的人准许其以口陈述！’
这条法令一出，登时引起了各府百姓强烈的反响，一时间抚衙之前门庭若市，百姓络绎不绝，皆来控诉，真比过年还热闹……当然，换另外任何一人当这个巡抚，都不可能有这效果，但现在堂上做的是海瑞，为民做主的海青天，不畏强权的海阎王，百姓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当天晚上一盘点，竟收到口头和书面的诉状三千余份。襄助政务的王锡爵苦笑道：“这一天，收了一年的状子。都公，咱们不干正事了？”
“呵呵，这就是正事儿……”海瑞从满桌子的故纸堆中抬起头来，笑道：“你且把这些案件分类，再看看。”说完继续低头抄写计算。
今夜，海瑞竟破天荒地点起了十盏牛油大灯，把轩敞的堂屋照得亮如白昼。因为此刻屋里不光他俩在忙，还有十六位从汇联号请来的审计，在对着满屋子的积年田产登记档案攻坚……虽然准备重新丈量，但如果能把田产的所有权理出个大概，自然可以大大减少清丈的难度。
这份差事对一般账房来说，肯定感觉像蚂蚁啃大象难以完成，但对于习惯了烟波浩渺的账册汇联号的审计先生来说，却只是一份寻常的差事。对于他们高效准确的工作，海瑞自然九分满意，剩下一分不满，来自于他们要价太高，每人一天就是三两银子，据说这还是内部优惠价。所以为了缩短工日，海瑞只好咬牙点起了大灯……和要支付的酬劳比起来，这点油钱实在不算什么。
※※※
好在贵有贵的道理，到了下半夜，审计先生们将海瑞布置的任务完成了，为首的一位将汇总的结论送到他手里，其余人则纷纷回去睡觉。
海瑞揉揉眼，接过那报告一看，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哎哟’一声：“这么多？”
这一声引得王锡爵转过脸来，海瑞便将报告递给了他。王锡爵拿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细细阅读起来，但见上面写着：‘松江府在册田亩总数一览’，下面详细开列了松江各县田亩总数、粮税总量；并与开国二十年后的田亩数、粮税总量做了对比……因为这一时期，生民安居乐业，垦荒基本结束，统计数字比较有参考价值。
可见洪武二十四年，在册田亩共四百七十六万亩，粮税总量一百三十八万石；隆庆二年，在册田亩四百三十万亩，粮税总量一百零三万石。在册土地共萎缩了四十六万亩，粮税总量缩减了三十五万石。这个数字已经算是很漂亮了，因为中间还有嘉靖二十年的统计，在册田亩四百四十万亩，粮税总量七十万石……这说明海瑞之前三任巡抚，沈默、唐汝辑和归有光，在当时允许的范围内，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且不论为何在册土地萎缩，也不问这些年来疏浚吴淞江，开发上海滩，新增加的近百万亩耕地去了哪里。单就这一度萎缩近半的税赋，审计先生们给出了一组相关数据：
洪武二十四年，重赋官田的数量是三百万亩，免税田只有三万亩。
但到了嘉靖二十年，重赋官田却只剩下一百七十万亩，其余都被官府以各种形式，转卖给了民间，成为平赋民田；而免税田的数目，则达到了九十万亩。至隆庆二年，重赋官田数为一百一十万亩，免税田达到了一百一十七万亩，首次超过了官田数量。
对于嘉靖二十年到隆庆二年，这近三十年间，耕地数量进一步恶化，赋税数量却显著好转，海瑞知道是松江百姓大量改种棉田，经济效益提高带来结果。但他认为这并不能掩盖土地兼并带来的恶果，因为不纳税的田亩依旧不纳税，只是能从穷苦百姓身上多榨出油水罢了。
在一系列数字之下，还有一行统计数字，是徐家在松江一府的土地总量——四十六万亩。

第八五一章 对决（下）
徐阁老子孙繁茂，令人称羡。四十余年来，长房徐璠为他添十一个孙子，皆已成婚；次子徐琨添七个孙子；三子徐瑛添孙子辈五人；幺子徐珂，亦有两个儿子。再加上重孙辈，以及他弟弟那一房，徐氏家族竟有一百多男丁，已然松江泱泱大族，其家族田产自然数目惊人。
朝野一直盛传，徐家有二十万亩耕地。但现在看来，显然还是低估了——虽然为了避免树大招风，徐家已经将名下田产，分散到了家族成员身上，但还是瞒不过汇联号的审计先生们。他们仅把徐氏两兄弟直系子孙名下的田产相加，就得到了四十六万亩的恐怖数字，也难怪连海瑞都要‘哎呀’一声了。
审计先生告诉海瑞，这还没有算上徐家奴仆名下的田产，而且徐氏家族仗着徐阁老的威势横行乡里，又岂止在松江有产业？其在苏州、常州、甚至邻省的杭州、湖州等地，同样占有大量田地。而且其家在丝织业、棉纺业，都是举足轻重的原材料供应商，利用垄断赚尽了利润：“如果想要查清徐家产业的话，就算我们这些人，也得用一个月时间。”审计先生如是说道。
海瑞确实被骇到了，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要面对的，竟然是这样一头恐怖巨兽。
待那审计先生离去，王锡爵低声道：“怎么办，要不先把松江放放？”他虽然也知道擒贼先擒王、挽弓当挽强的道理，可具有这样实力的徐家，真不是谁都能对付的——就算当上苏松巡抚的海瑞，也不能够。
‘也许只有高阁老或沈阁老亲临，才能治得了徐阁老吧。’王锡爵胡思乱想道，可惜他也知道，以两人的身份，还有和徐阶的瓜葛，是绝对不能直接插手此事的。
向来乐观坚决的王锡爵，在无比强大的敌人面前，也变得没有信心了。
“元驭。”海瑞看一眼这个，他十分欣赏的后辈，淡淡道：“你的老师让你跟着我学习，但你是三鼎甲出身的翰林官，又在内阁当了好几年的司直郎，无论是经史子集、律法国策、还是案牍文移，都远在我这个科贡官之上。”
王锡爵刚要谦逊，海瑞却一摆手道：“听我说完——我思来想去，唯一能教你的，就是两个字了。”
“都公请讲。”王锡爵洗耳恭听。
“这两个字，说好听了，叫‘胆魄’；说不好听，就是‘找死’！”海瑞站起身来，活动一下酸胀的躯体，把那些费钱的牛油大灯一一熄灭，只留下一盏烛台：“如果你想做一个合格的官僚，现在就回去睡觉，不用听我废话。”顿一下道：“但如果你还有更高的追求，想要成为真正的贤臣的话，就得学会‘找死’。”
王锡爵默不作声，认真听海瑞道：“世人都说‘邪不压正’，但事实上，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正往往胜不了邪，甚至会被邪魔歪道消灭。然后那些无耻道学，自有一套颠倒黑白的理论，把自己说成正，把你说成邪魔外道！到那时，你可能连最后的一点清誉也荡然无存……”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王锡爵不会相信，这种消极的话语，竟然从大明第一神斗士的口中说出……他还以为，在海阎王的眼中，就没有搞不定的对手呢。
“那我们该如何选择？是同流合污，是独善其身，还是就算明知不敌，也要迎头而上呢？”海瑞直视着这个前途远大的年轻人，一字一句道：“在这个三岔路口上你如何选择，就注定了你将来是什么样的人。”
“老师时常教导我。”王锡爵深思片刻，轻声道：“坚持下去，就有希望。不自量力的冲动，是不负责任的放弃。”
“你还不了解你的老师。”海瑞摇摇头道：“他心里其实有一团火，在必须找死的时候，他一定不会犹豫。”说着轻叹一声道：“但这世上，也许已经没有值得他找死的事情了，因为有我们这些人，已经替他做了。”
“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呢？”王锡爵问道。
“为了道义。”海瑞沉声道：“年轻时，我觉着‘道义’是很崇高，很神圣，是写在经书上的那些圣人之言。但现在我渐渐明白，所谓‘道义’，其实就是你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所以可以每个人的道义都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看你有没有胆魄去坚持自己的道义，甚至于殉道。”
“既然认为是正确的事，既然符合你的道义，就要坚持去做，哪怕因此身败名裂又何妨！”烛光将海瑞的身影拉得很高很大，他的声音如黄钟大吕震人心扉：“我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四十年，那就是国家出了什么问题？泱泱天朝，地大物博，为何承平百年，小民却无法安居乐业，国事也如蜩如螗。大明这座广厦，眼看到了将倾未倾之时，这到底是为什么？为此我找了很多原因，是严党作乱？是北虏南寇？还是官场腐败无能？甚至都把矛头都指向了皇帝，上了那道不合时宜、害死先帝的《治安疏》，可是结果如何呢？”
“现在严党倒了，南寇平息了，北虏大不如前，吏治也几经刷新，虽不说各个清廉，但贪赃枉法、玩忽职守的现象已经不再多见，可为什么国事没有一点起色？百姓依旧水深火热呢？我找来找去，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目标——今天这次清查，也正验证了我的猜想。不知你是作何感想，我看到的知道的就是四个字——触目惊心！”海瑞的怒火越来越盛道：“仅仅一个徐家，仅在松江一府，就占据了四十六万亩之巨！要是彻查下去，还不知会是个什么数字！又岂止一个徐家？整个松江府，有举人四百余名，进士二百余名，做到尚书侍郎的十几人，至于侍郎以下更是不计其数，他们与徐府都是一丘之貉，不过是大小多少的区别而已。”
“又何止是松江？何止是苏松十府？两京一十三省，一千一百六十九个县，哪里没有这样的国之大盗？！再加上那些皇室宗亲、宫中显宦……这些皆食国家奉养的寄生虫，其兼并之田庄占天下之半皆不纳赋，而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不及天下之半却要纳天下之税，以供养这些蠹虫！”海瑞紧紧握着双拳，双目喷火道：“无耻之尤的是，这些所谓的官宦士绅，从来都把自己打扮成道德高尚之士，总把责任推给别人，高呼着要限制宗藩，削减皇庄，却从不照照镜子，瞧瞧吃相最难看的是谁？是他们自己！”
“为什么国家和百姓总是穷困？皇室宗藩、九边之耗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部分。真正危害最大的，其实是藏在水面之下的，是那些无耻的缙绅士大夫。他们一面肆意兼并、榨取民膏、侵吞国帑，一面以圣人门徒自居，掌握着国家的政权，控制着舆论的导向，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却将责任全都推到别人身上。这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大盗不除，国家黎庶就永远喘不过气来，所谓‘致君父为尧舜，免百姓之饥寒’就永远只是一句空话。”海瑞深深望着王锡爵，一字一句道：“他们确实空前强大，但这不是放弃斗争的理由……如果谁都恐惧失败，而不敢与他们为敌的话，那大明朝，就真的完了。”
“所幸的是，高阁老、沈阁老、张阁老……这些忧国忧民的秉政之臣，没有被可能遭遇的失败吓倒，决心与他们决一死战。这注定是一场实力悬殊、旷日持久的大战，我这个苏松巡抚，也不过是过河小卒而已，想要靠一己之力取得胜利，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会一直站在都公身边的。”王锡爵被海瑞的浩然之气感染了。
“愚蠢，如果把你也搭上，我们就连未来也输掉了。”海瑞摇头道：“你这次只管在边上静静看着，能看一看这个颠倒黑白的世界，认清了那些道德之士的丑恶嘴脸，就算完成任务了。如果在这之后，你还没丧失信心，那就准备在未来挑起重担吧！”说着他拿起官帽，拍拍王锡爵的肩膀道：“明天把案卷分好类，现在回去睡觉吧。”说完慢慢走了出去。
在厅堂中立了很久，王锡爵才熄了灯走了出来，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人，抬头仰望，但见今夜无月，只有满天的星斗。
※※※
第二天上午，王锡爵以最高的效率，把三千件诉状分门别类，将统计结果汇报给海瑞道：“三千件诉状中，九成以上都是告乡官夺产者。”想到海瑞昨日所说‘这就是正事’，王锡爵钦佩之余，也十分好奇，为何海瑞预先就知道是这种结果。
“二十年来，每有百姓讼其夺产，府县官偏听乡宦官绅之言，每每判小民败诉。于是侵占之风愈演愈烈，以至民产渐消，乡官渐富。再后官府甚至不受理此类案件，民亦畏不敢告。于是日积月累，致有今日，事可恨叹。”海瑞淡淡道。
“据说以前的士大夫，为官几十年都换囊空空，二品大员致仕后，家产也不过小康，怎么几十年的时间，变化如此之大？”王锡爵摇头喟叹道。
“不是你不明白，是世风变化太快，人人以拜金为荣，士大夫也不再安贫乐道，开始沉迷华服美婢，追求奢侈享受，又怎能不利用特权，鱼肉百姓呢？”海瑞冷笑一声，将王锡爵整理的报告，以及昨日的审计结果装入信封中，烤上火漆，用上关防，对书办吩咐道：“立刻发往内阁。”做完这一摊，他对王锡爵道：“收拾一下，今天就去松江。”
“那收到的这三千份告诉怎么办？”王锡爵问道。
“不把松江的问题解决了。”海瑞淡淡道：“苏州这边的诉讼是没法处理的……反之若把松江的问题解决了，苏州的诉讼，也就迎刃而解了。”
当天下午，海瑞移驾松江，第二天就在公所外张贴告示，接受百姓告诉，同时清理陈年积案……松江和苏州虽是近邻，但松江百姓毕竟没领教过海青天的大威大德，起先海瑞公开放告，百姓们不敢深信，只有苦大冤深的敢递状子……这些案子其实既不错综、也不复杂，之所以迟迟无法结案，只是因为被告者势大财雄，官府根本搞不定。
被告就在那里，只看你大老爷敢不敢抓人了。对海阎王来说，自然不是问题，他立刻下传票拘被告前来受审，为了避免松江的官差与乡绅勾结，私放了被告，去拿人的都是巡抚衙门的亲兵！只要是在乡的，一个都跑不了。
凡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案子，管你被告的是尚书之子还是总督外甥，海瑞当天就结案宣判，人犯收监。
见案子审理得迅速，海大人果然不惧富户乡官，有冤的百姓胆子壮了，纷纷前来抚院投状，一天之内，便受理案件一两千。夜间，面对如山的状子，王锡爵又一次犯愁了，这么多的案子，根本无法从容调查取证。若是一件件审，旷日持久，显然不行。总不能再像苏州那样‘受而不理’吧？
怎么办呢？海瑞早有注意，他奋笔疾书了几条审理原则，命王锡爵照此执行。只见海瑞写得是：
‘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

第八五二章 乡愿（上）
海瑞不会知道，自己提出的这六个差别保护的原则，会成为中国法制史上的一门学科，名曰‘海瑞定理’。并被沈默原先时代中的，一位黄皮白瓤的历史学家，用来证明传统中国‘以熟读诗书的文人治理农民’，法律的解释和执行都以儒家伦理为圭臬，缺乏数目字的管理传统，因此中国没有走上资本主义的道路云云。
此后，这成了法学界有关中国传统司法制度的一个定论。一些经济学家以及其他学科的学者，也都一再引用这段话，作为中国社会不注意保护私人产权，以道德治国的证据。
那个从历史中总结而来的结论本身，自然不会错，但用‘海瑞定理’来证明，却是错误的，因为抽象不能脱离其语境，更不能忘记了作者的限定。而那位黄教授以及诸多引黄者，都无视了海瑞同时写下的另外两段至关重要的文字，正犯了断章取义的错误。
被黄教授省略的第一段是：‘以往官府，多说是词讼作四六分问，方息得讼。谓给原告以六分理，亦必给被告以四分。给被告以六分罪，亦必给原告以四分。使二人曲直不甚相远，可免愤激再讼。然此虽止讼于一时，实动争讼于后。因为理曲健讼之人得一半直，缠得被诬人得一半罪，彼心快于是矣。下人揣知上人意向，讼繁兴矣。可畏讼而含糊解之乎？君子之于天下曲曲直直，自有正理。四六之说，乡愿之道，兴讼启争，不可行也。’
意思是，对所有案件，无论事大事小，都必须以是非曲直为基础依法处理，坚决反对‘和稀泥’与‘和事佬’。因为海瑞天才的意识到，只有公正的司法才会真有效率，始终如一地依法公正裁决，会减少所谓的刁民告刁状，也就是机会型诉讼，从而减少社会诉讼，这就是‘海瑞定理一’。
被黄教授无视的第二段，曰：‘两造具备，五听三讯，狱情亦非难明也。然民伪日滋，厚貌深情，其变千状，昭明者十之六七，两可难决亦十而二三也。二三之难不能两舍，将若之何？’
意思是，在‘两造具备’，即双方均出庭陈词辩论；并进行了‘五听三训’，也就是符合规定的审案程序后，有六七成的案子可以查清，依法判决。但由于当事人不会诚实交代，一些深藏表象之下的隐情无法发现，会有两到三成的案件，双方的证据和论证难分高下，无法判决何方胜诉。在没有可能一一细查的情况下，该如何去判呢？这就用到了那六个‘差别保护’原则。
如果忽略这第二段话的限定，海瑞的差别保护，才是黄教授所描述的那样，但这段话明明存在，海瑞说得很明白，所谓‘差别保护’，只是在坚持定理一的情况下，在处理那些‘两可难决’的案件才会用到，某些人却偏要断章取义，真不知居心何在？
现在再去看那六个差别保护原则，就会理解海瑞的司法精神了……从社会公平的角度出发，在经济资产的两可案件中，尽量保护经济弱势一方，也就是穷人和小民的利益。
而从维护社会秩序出发，海瑞承认乡宦小民有贵贱之别，在‘争言貌’，就是关系到声誉、威信的判决中，应该保护为上者，以维护尊卑有序的封建秩序，是为‘存体’。当然若乡宦擅作威福，打缚小民，又不可以存体论了。
这种在经济资产上保护弱势的原则，和在社会文化上保护优势的原则，就是‘海瑞定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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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不会知道，自己从实践中总结出的一套司法操作理论，会被后人归纳为定理，还二了。但这不影响他对这套理论的娴熟应用——事实上，海瑞此次南下苏松，就指望着这个‘二’来破局呢！
所谓‘皇权不下县’，靠乡绅治理村镇，这是中国沿袭千年的统治策略，因此对于农民来说，自己这个父母官，其实还隔了一层，可以使他们直接听令的，还是那些乡绅隐宦。
而苏松这里的乡宦势力又尤其强，他们利用强大的政治特权，为自己对广大乡下的统治，加上一层厚厚的保护衣，任何对他们不利的政令，都会遭到他们疯狂的反击。在地方为政多年，海瑞太清楚他们的套路了……先发动刁民作乱，阻碍破坏政令的执行，然后利用政治资源，从上级对行政官施压。当然像海瑞这个档次的，就得靠两京的御史了，说什么‘新法引发民乱’、‘小民苦不堪言、民生凋敝、纷纷逃亡’云云，迫使朝廷暂缓执行新法，然后不了了之。
这套路用了上千年，但依然好用，因为京城的皇帝和大臣们，最担心的就是百姓骚乱，只要相信乱象一生，再好的政策也不敢执行。乡绅们便抓住这一弱点，大用特用，屡试不爽。对于‘进士多入毛’的苏松一带，用起这种法子来，自然更是威力无穷，绝非等闲可比，一旦闹将起来，他们肯定是要拼命的，到时就算是内阁，也不可能死保他这个马前卒。
海瑞深知，如果贸然公开提出‘清丈田亩’，肯定第二天，自己的巡抚衙门，就会被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给围了，而且八成没人解救，非得逼得自己都没脸再待下去不可。一番斟酌之后，他决定先不宣布‘清丈田亩’的命令，而是利用司法迂回，处处站住一个‘理’字，不给乡绅们发飙的机会。
因为清理旧案是新官上任的必备作业，而对于巡抚来说，除了坐衙接告之外，还要巡视各府，接受诉讼，谁也说不得什么的。而他的破局之策，就蕴含在这天经地义的审案之中——我身为断案官，自然要判决公正。我判决公正，不袒护任何有身份的人，自然会使被‘官绅勾结’伤透心的小民百姓，恢复对官府的信心，重新将自己遭遇的不公，向官府提起告诉。我公正裁判，那些被乡宦巧取豪夺的小民田产，自然可被重新判回小民手中。这时候官府再出面，丈量相关的土地，重新登记造册。
行为还是那个行为，但兜了个圈子，便有个‘是在执行判决结果’的名义，所以在百姓眼中，其主使者就成了与自己同样身份的老百姓，而不是官府。从而使乡绅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煽动百姓站在官府的对立面……主动投献以求避税的‘刁民’毕竟是少数，大部分老百姓还是深受乡绅夺田之苦的。
但由于田产纠纷的历史性、特殊性和复杂性。总是有两到三成的案件，因为年代久远、存档无存，或是口头契约，或是文字契约的口头修改等原因，使原被告双方都提不出，令人信服的优势证据，来证明原先的产权界定，因此变成了‘两可’案件。
对于审判官来说，两可就意味着，在无法进一步取得证据的情况下，双方权益值得同等保护，无论把争议财产配置给谁都不为错。这时候，绝大多数官员，因为情面、利益、或者考虑到‘乡宦小民有贵贱之别’，而把判决向强势一方倾斜。但海瑞反对这样做，因为社会的强势一方，往往会利用各种资源，来侵占弱势一方的利益，而弱势一方很难侵占强势一方的经济利益，所以在此类案件中，应该尽量向弱势一方倾斜。
当王锡爵小心翼翼的提出，这样可能会让一些乡绅受到委屈。
却见海瑞大手一挥道：“比起小民百姓受得委屈，那个不值一提！”
王锡爵不禁暗暗苦笑，感情海大人还是给老百姓报仇来了……
※※※
有了海瑞所定的判案标准，所有案件都能当日审结。一个月下来，两人竟然把前后收到的近万件案子……除了那些严重的刑事案件外，基本判完了。而且结果不出意料，绝大多数是小民胜诉。
于是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高呼‘海青天’，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但有人高兴，就必然要有人不高兴……富户乡绅们大大的不高兴了，以往遇到和百姓打官司，都是他们无往不利的，所以才能逐渐侵吞兼并，有了今天的家业。可这海大人怎么对咱们不问有理无理，就判退田产、出银子呢？
随着时日推移，受到冲击的富户乡官越来越多，要是换个人当巡抚，他们早就闹腾起来了，可对方是铁心铁面的海阎王啊，谁敢去找他申诉？而且海瑞也没怎么着他们，只是一个判案不公……但在老百姓眼里，却是太公平了……也没法煽动人闹事儿。弄得他们有火没处撒，只能去找松江知府衷贞吉抱怨。
于是松江知府衙门，就成了上访接待处，知府衷贞吉每天不知要安抚多少满肚子牢骚的乡绅……他是徐阶最老实的学生，当初被派到松江，其实就有照料老师晚年生活之意，当然不愿看到现在这种局面？可他与海瑞虽同是正四品，但人家是巡抚，而且是战力最强的海阎王，就是借他两个胆，也不敢硬顶啊！
衷贞吉只能不激不随，好言抚慰。但乡绅们的怒火，终究是安抚不住的，他们虽不敢胡乱搞事儿，可想办法出出气总是能办到的。
于是这一日，海瑞正在办公，衙役呈上一状，说是从松江府门墙上揭下的匿名状，王锡爵接过来一看，便变了脸色。
海瑞看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阅卷，淡淡道：“念……”
“都公……”王锡爵为难道：“还是不念了吧。”
海瑞没理会他，继续阅卷，王锡爵只好轻声念道：“告状人柳下跖，告伯夷叔齐兄弟二人，倚父孤竹君历代声势，发掘许由坟冢，兄弟二人贿求嬖臣比干得免。今于某月日挽出恶兄柳下惠，捉某箍禁孤竹水牢，日夜加炮烙极刑，逼献首阳薇田三百亩，有契无交，崇候虎见证，窃思武王至尊，尚被叩马羞辱，何况区区蝼蚁，激切上告……”
这匿名状极为滑稽，当事人都是商周时的历史人物……告状人是柳下跖，就是盗跖，古代著名大恶人；被告是伯夷、叔齐，历史上著名的大善人，被盗墓的是贤人许由，袒护被告的是贤臣比干，参与迫害原告的帮凶是柳下惠……大意是，柳下跖告伯夷叔齐二兄弟盗掘许由之墓，结果二人行贿了比干得免。然后又让告状人的‘恶兄；柳下惠，把他抓到孤竹国水牢禁锢，日夜用炮烙极性，逼他献出在首阳山的薇田三百亩……’
其内容荒诞不经，讽刺意味极浓，一言以蔽之——恶人编造荒诞不经的谎言诬告善人，谋夺善人田产！尤其是盗跖要求海瑞，将众所周知属于伯夷叔齐的，首阳山采薇田判给自己……这明摆着就是向他挑衅！
读完之后，王锡爵双眉倒竖，两眼圆睁，勃然大怒道：“刁民作祟！要严查严惩！”
“不要查了。”海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紧握笔杆的手背青筋暴现，还是出卖了他的愤怒：“刁民是写不出这种文字来的，要是那些大户干的，也查不出结果。”
“是啊，这文笔不错，显然是富户乡官所为。”王锡爵迅速冷静下来，点点头道：“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法子讽刺咱们。”
“哼……”海瑞倔劲来了，冷冷一哼道：“那就决个雌雄吧！”

第八五二章 乡愿（中）
松江府南禅寺前，徐阶第三子徐瑛的豪宅中，一个穿着绿色直裰的文士，拿着张状纸，拿腔拿调的念道：“告状人柳下跖……日夜加炮烙极刑，逼献首阳薇田三百亩，有契无交，崇候虎见证……窃思武王至尊，尚被叩马羞辱，何况区区蝼蚁，激切上告……”
“哈哈哈……”听他怪腔怪调地念着，厅堂中的众人，似乎看到了海阎王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都笑得前仰后合，有些夸张的，还捧着肚子，甚至笑出泪来。
笑够了，坐在徐瑛身边的徐阶幺子徐珂，擦擦泪指着那文士道：“南鄂你个促狭鬼，昌河先生苦大仇深的状子，被你给演成滑稽戏了。”
“不妨事、不妨事，本来就是要让他海大人出个洋相的……”那个被称为昌河先生的，叫董纪，是个不第的文士，投在徐瑛家伙当起了幕友，这人一肚子阴损招数，不知帮着徐瑛巧取豪夺了多少民田屋产，所以很受徐瑛器重，有什么事儿都找他拿主意。
这次海瑞来松江搞风搞雨，徐家树大招风、叶密惹雨，自然首当其冲。虽然海瑞还算注意维护徐家父子的声誉，但他们为数众多的家丁家奴，还是成为重点打击对象，纷纷被官府要求退田。家奴们整天在面前哭诉，又被夺去多少多少田产，那些往日里交好的乡宦，也频繁的来府上求告，一面试探徐阁老的态度，一面撺掇这两个纨绔带头给海阎王点颜色瞧瞧。
徐阶四个儿子，老大徐璠曾官至侍郎，老二徐琨则在父亲不在家时，常年主持家务，因此性情都算沉稳，不可能当这个出头鸟。但剩下的两个儿子徐瑛和徐珂，自懂事起，父亲就已经是朝廷高官，家里也富甲一方，加上自幼跟随祖母生活，饱受溺爱、缺少教养，所以养成了飞扬跋扈的骄纵性子。在他们看来，徐家才是松江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主宰，哪能容他姓海的撒野？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于是两兄弟在一干损友的撺掇下，决定给海瑞一个教训，至于出主意的重任，自然落到了昌河先生董纪的身上。按说跟官府作对……而且是跟海阎王作对，这种高风险的差事，一般人都是避之不及的，偏偏这董纪总觉着自己怀才不遇，巴不得有这么个证明的机会，于是欣然应允，炮制出了这篇阴损刻薄的‘匿名状’，然后派人趁夜色张贴于松江城的大街小巷，给海瑞一个难看。
听了这状子的内容，徐家兄弟果然感到十分过瘾。但笑过之后，却又觉着还不够劲儿，徐珂眯着眼道：“这种搞法固然解气，可除了惹得那海疯子，变本加厉的帮那些泥腿子外，好像也没有别的用处啊。”
“就是要让海瑞怒火攻心。”那董纪捻着几根稀疏的老鼠须，眯着一对金鱼眼道：“他肯定猜到是我们缙绅干的，却没法知道谁干的，只能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在断案上。”说着龇牙笑笑道：“他肯定想，我叫你们讽刺我，老子多判几个案子，多替那些泥腿子讨回些田产，就是最好的报复！”
“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徐珂翻白眼道：“你这不成丢了‘西瓜拣芝麻’么？”
“四公子此言差矣。”董纪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笑道：“须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昌河先生就别卖关子了。”徐瑛看着董纪这副穷酸模样就起腻，可谁让自己指望他呢？便干笑道：“把咱们的下一步告诉老四吧。”众人也纷纷附和道：“是啊，昌河先生快说吧。”
“得令。”董纪团团一抱拳，脸上写满得意道：“其实学生写这个‘匿名状’，不是为大家出出气那么简单，而是给海瑞火上浇油的，就要让他对我们恨之入骨，不分青红皂白的偏帮苦主。”他顿一下，捏着胡子冷笑道：“听说这个海刚峰，对属下说‘事在争产，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这是何等的偏执武断？焉能没有冤假错案？冤假错案一多，上面焉能不办他？”
“话说得不错。”一个乡绅轻声道：“不过，他的名声太好，后台也过硬，等闲乱判也无大碍。”
“那就给他添点乱！”董纪‘唰’地展开折扇，冷冷道：“须知这松江地面远不是那么单纯，除了富户乡官、农民佃户，还有为数居多的游手好闲、贪图享受、嗜赌成性、坑蒙拐骗的人……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家无产业，在海大人眼里，算是标准的‘穷人’。”
“这些刁民贪婪狡诈，见巡抚大人判案多倾向于小民，早就有趁机浑水摸鱼，一夜暴富的念头。”董纪摇着扇道：“咱们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撺掇他们去海瑞那里告刁状，捏造证据，谋夺富户的家产。”
“这是什么狗屁主意？”徐珂不耐烦道：“说来说去说不到个点儿上，怪不得一辈子考不中呢。”直接把董纪臊得满脸通红。
“其实那些刁民早就这么做了，不过富户们严防死守，得逞的寥寥无几罢了。”那边徐瑛只好接过话头道：“但如果咱们让人放水，故意不把田契字据拿出来，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都拿不出证据，就是‘两可案’。”众人恍然道：“那海大人必然会把田产判给刁民。”
“对！”董纪心说，明明是我出的主意，可不能让旁人抢了风头，也不顾脸上还发烫，急忙道：“这样的案子一多，我们就可以让那些被夺了产的地主，去南京闹，甚至去北京闹……那些向着咱们的御史，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做文章，给海瑞一场好看。”
“好主意！”众人这下都明白了，一下子振奋起来道：“就这么办！”
“好家伙。”徐珂也变了脸，笑眯眯地拍着董纪的肩膀道：“果然不愧是我们的子房啊。”
“哪里哪里……”董纪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于是当仁不让的分配任务，要给海瑞一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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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是极有道理的。哪怕你是省长，哪怕你是海瑞，可一旦地头蛇想要使坏，你还是防不胜防。
其实海瑞的头脑一直很清醒，他在《督抚条约》中明确指出：‘江南刁风盛行’，所以不受理‘刁告’。可所谓‘放告’，自然是放手让人们告，而且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日理三百余案，对与哪些是‘刁告’，哪些非‘刁告’，又怎么分得清楚？他只能秉承着公正效率的原则，尽量把那些告刁状者剔除出来，加以重惩。
他规定，按照《大明律》，对告刁状者，杖二十，戴枷八日示众。于是衙门外每天都会有七八个、十来个被打得皮开肉绽、戴着枷锁的‘刁民’示众，但依然不能阻止间或有刁民得逞。
于是松江府街面上，便不时有‘某刁民诬告某富户成功，一下子得了五百亩田’，‘某滥赌鬼原本一贫如洗，但托海大人的福，一夜之间脱贫致富了’之类的传闻甚嚣尘上。而海大人那条原本秘而不宣的规矩，也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于是坊间流传一句‘名言’曰，‘种肥田不如告瘦状’。一些刁民无赖，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想，呼朋引类，捏造事实，蜂拥告起富户乡官来。
这些刁民人数虽不甚多，但皆着破衣烂衫，率以五六十为群，沿街攘臂，叫喊呼号，造成的影响却很恶劣，把许多无知愚民也煽动起来，告状的人多得不可胜计，局面变得有些失控。
连王锡爵也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就别说首当其冲的海瑞了。但海瑞没有如身边人建议的那样暂时收手，而是照旧按期放告，速判速决，每天都能处理二三百件。他这边能沉得住气，松江知府衷贞吉那边先慌了神，一天三趟找到海瑞，请他务必重视眼前的乱象，以免不可收拾。他说：“松江是朝廷的粮税重地，向来稳字当先，但现在刁民煽风作乱，大户杜门不出，长此以往，肯定要出大乱子的！”
“百姓不满，是因为积怨深重。”海瑞却冷冷道：“如果官府能帮他们主持公道，自然没有人会乱来。”非但不收手，反而更加投入的断案判决。
只是所判的案子越来越多，可直到现在还一桩都未执行……虽然官府已经判了，可哪个富户肯把自己的田产让给小民，他们实指望风向有变，好逃过此劫，都在那硬挺着呢。
海瑞这边暂时也没有替百姓强制执行的意思，这也让那些赢了官司拿不着地的百姓，都被吊在半空中一般，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他这样做有三个原因，一个是，先集中力量断案，再集中力量执行，这样才能把个体的行为，变成集体的行动；再者是为了给头脑发热的老百姓降降温，至今谁也没真正的拿到地，所谓一夜暴富的谎话便不攻而破，跟着瞎起哄的人自然就少了；还有最后一个，其实是等着内阁的回复……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离他把审计账目八百里加急飞送京城，已经过了的一个多月，内阁的回信才姗姗来迟，执笔的是专管财政的大学士张居正。在信上，张居正代表内阁表达了对他工作的支持，让他尽管去做。仅在信的末尾，用委婉的语气提出，但也要照顾老首辅的桑榆生活，不可催逼太甚，损了老首辅的颜面云云。
海瑞只当没看见这最后一段，把信一收，便对身边的王锡爵笑道：“明天，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
※※※
翌日一早，巡抚衙门的兵丁，便持传票前往太平桥，要拘徐府的两个管家徐成和徐远回衙问话，审理乡民告二人强夺民田案。
两人把官差稳住，借口到后面换衣服，便从后门溜走，跑到徐珂府上躲了起来。
官差们没能拿到人，只好垂头丧气的回去，海瑞却没有取消当日的审判，在被告缺席的情况下，依然开堂问案，四百多名被二人侵夺家产的百姓都上堂控诉，很多都是人证物证俱全，不用他两个前来，也能缺席审判的。
两被告徐成和徐远的劣迹也被揭发的越来越多，但两人却仗着徐府的庇护，公然逃避过堂受审。此等蠢行，无异于将他们和徐府，置于了火山口上，成为躁动的松江百姓的发泄对象。
因为案情趋于复杂，所以海瑞没有当堂宣判。但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愤怒的松江百姓，竟把徐家三个府第围得水泄不通，有的要求交出两个恶棍，有的要求徐家退田，还有的就是纯粹凑热闹，想尝一尝欺负前宰相的滋味如何。
徐阶身为一品耋老，自然要保持名士风度，严禁子弟、仆人与百姓计较，更不得发生冲突，伤害他们。但心中的滋味如何，从他这几日写得诗作中，便可见一斑，诗曰：‘昔年天子每称卿，今日烦君骂姓名。呼马呼牛俱是幻，黄花白酒且陶情。’失落酸涩之意浸透纸背。
他本以为，百姓骚乱几天，过去后也就算了。谁知道松江民情在各方面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下，已经到了如汤如沸的地步。接连几天，天天如是，徐府众人寸步难行，连生活都要成问题了。
徐阶再也无法‘陶情’，他命徐璠找到衷贞吉，希望松江知府能恢复秩序，保护自己家的正常生活。衷贞吉苦笑着回话道：“实不相瞒，现在松江府完全被巡抚衙门控制了，我这个知府只是个摆设而已。”
终于，在巡抚衙门送来第八通传票之时，不堪其扰的徐阁老，让徐璠交出了两个恶奴。

第八五二章 乡愿（下）
徐阶交出两个管家，本来是打算息事宁人的，谁知徐成、徐远欺压乡民确有实据，一经查实，又引出几十起，强抢妇女、杀人越货，什么都有，还把徐瑛和徐珂都牵入案中了……两个不顶事儿的奴才交代，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出自二位公子指使！
见把徐阁老的儿子牵扯进来，王锡爵有些吃不准，对海瑞道：“徐阁老毕竟是前任相国，查处他奴才也就罢了，若是动到他的儿子，可能会引起舆论哗然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海瑞却不以为意道：“况且正因为他们是徐阁老的儿子，我们更应该查清楚，还徐阁老一个清白。”
“都公，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王锡爵低声道。
“无非就是撕破脸皮。”海瑞冷冷说一声，便签发了传票，命官差送到徐阶府上。忙完这一切，他看一眼满脸忧色的王锡爵，才淡淡道：“如果徐阁老还要脸面，我自然给他留几分颜面……”
“都公一定要注意分寸……”王锡爵眉宇间忧色难去。
※※※
南禅寺徐阶府。
看到海瑞的传票，这几日一直情绪低落的徐阁老，面色愈发的阴沉起来，问侍立在身边的大儿子道：“他们这是要抓人？”
“那倒没有……”徐璠轻声道：“只是通知咱们，让他俩按时过堂。”说着轻声安慰父亲道：“看来海巡抚也不是全然不懂分寸。”
“懂分寸？”徐阶闻言苦笑一声：“他确实懂分寸，一步逼紧一步，步步为营，要把咱们一家给拉下水去。”说着微微闭上眼道：“把那两个畜生找来，我要问个明白。”
徐璠知道，‘畜生’指的是自己的两个弟弟，心中不由有些怪异道，那我岂不也成了畜生？那您老又算什么？
不一会儿，他便带着两个神色惴惴的‘畜生’去而复返。
“拜见爹爹。唤孩儿出来，有什么事情吩咐？”临来的路上，徐瑛和徐珂已经知道了原委，因此表现的分外乖巧。
徐阶缓缓睁看眼，看看两个其实有些陌生的儿子……多年来，他在外做官，与这两个后生的儿子聚少离多，尤其是他们长大后，几乎就再没见过面，更谈不上言传身教了。
当年徐阶眼看着严东楼胡作非为，料定了他最后会把整个严家葬送。为了避免自己的儿子走上严世蕃的道路，除了身边的长子之外，他没有让其余三个儿子出仕……就算是徐璠，也一直被他隔绝在权力圈之外，后来徐璠一当上侍郎，就被他命令辞官回乡了。也正因为这点，徐阶对儿子们深感歉疚，处于一种补偿心理，对他们在老家的作为不闻不问……在徐阁老看来，儿子们在地方上闹得再凶，也无法和严世蕃的祸害相提并论。更何况，自己为朝廷兢兢业业一辈子，也算是拨乱反正、承前启后，难道还庇护不了自己的儿子？
但现在看来，自己错了……自己离开了权力的宝座，就失去了主动，虽然影响力仍然巨大，可现在掌权的高拱，却是恨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的，而海瑞，就是他伸到自己脖子上的刀。
看来他们打定主意，要从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身上打开突破口了，可笑自己之前还指望着息事宁人，实在是老糊涂了。可见一年多的赋闲，让自己的水准下滑了太多太多……
儿子们也在打量着父亲，看着原先满脸疲惫无奈的徐阶，渐渐的焕发起了斗志，尤其是那双从前昏花的老眼，此刻竟变得精光闪闪，似乎那位呼风唤雨的大明权相又回来了！这让他们心下大定，也更加的恭顺。
“有人告你们二人，夺人家产还纵奴杀人、强抢民女。”徐阶打破了沉默，望着两个儿子道：“真有此事吗？不要骗我。”
两个儿子是吭吭哧哧道：“这个，这个……是有人告过，不过已经结案了。”
“哪里结的案？”徐阶低声问道。
“华亭县结的案。”
“怎样结的案？”徐阶追问道。
两人本来打算好了扯谎，但看着父亲的样子，却一下明白了，这是世上唯一能帮自己的人，于是扑通一下跪在徐阶面前，挤出眼泪道：“是上一任侯县令帮的我们，让我们先外出游学一段时间，他只将家中奴仆拿几个下狱，不久报了个暴病身亡，就把他们偷偷放掉了。最后家里赔了些钱，与苦主作烧埋之费，就将这一起官司了解。”
“唉，好个孽子，可笑我还嘲笑严嵩，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徐阶的指责软绵无力，似乎理不直气不壮：“想来这次，苦主是见着海瑞来了，又起了报仇之心。可恨这海瑞铁面无私，他若依法而断，你俩便要性命不保了……”
听父亲这样说，两个儿子吓得真哭了：“孩儿知道错了，爹爹救命啊……”
“现在才知道，晚了！”徐阶这才冷哼一声，吩咐道：“来人，把这两个逆子绑了，送到……”
“爹爹，千万别把他们送去衙门啊……”徐璠和后赶来徐琨赶紧跪下求饶，哭道：“那个海瑞可是个疯子，弟弟们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个活吗？”徐瑛和徐珂两个更是涕泪横流，就像马上要被押赴刑场一样。
“谁说送去衙门？”徐阶一句话止住了儿子们的哭丧：“把他们关到祠堂里反省，每日抄写家训五百遍！”
徐瑛和徐珂立刻如蒙大赦，当然……要是没有后一句就更好了。
※※※
待两个弟弟被押下去，徐琨担忧地望着父亲道：“那海瑞那里如何交代？”
“这厮太不讲情面了，确实是个问题……”徐璠郁闷道：“父亲当年还救过他的命，以为他是个至诚君子，知恩报恩呢，想不到竟是如此狼心狗肺！”
“不要太悲观……”徐阶这才缓缓道：“别以为清官就没弱点，清官也贪，不过贪的是名而已。我有恩于海瑞众所周知，若是豁上脸去求他，量他也不致翻脸。想来那两个孽畜的性命，还可以得救。”话虽如此，可一想到自己临老了，竟要拉下脸去求人，徐阁老的心情就很糟，儿子们也觉着难过，想要劝他别去，他却摆摆手道：“唉！也想不得许多了，只好将错就错，如此应付了。且看他如何反应，再作安排吧。”
既然决定了要去找海瑞求情，自然事不宜迟，若是在开堂之后去，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翌日一早，用餐之后，徐阶便穿上自己的一品服色，坐着八抬大轿出了门。但走到太平桥，想想觉着不妥，心说就海瑞那个臭脾气，肯定是吃软不吃硬，还是把姿态放低些去见他吧。
又命人转回，换回了便服，轿子也换成了四抬的，低调的前往巡抚所驻的府公所。
听说老首辅乘轿来访，海瑞赶紧丢下手头事情，走到公所门口迎接。
徐阶在工作门口便下了轿，海瑞快走两步迎了上去，双手一揖道：“太师，这大清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
徐阶见他以晚辈相见，心里舒服了一些，却也不怠慢，拱手还了一礼，微笑答道：“刚峰来松江一个多月，却还没去我那吃顿饭，我只好自己来请了。”
海瑞想起了，自己拜访徐府时，为推辞留饭所说的‘下次再吃’，虽然知道徐阶这次来肯定有别的事，但他这种方正君子，还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一直以来公务繁忙，还请老太师海涵。”
“你这是不打算让我进门？”徐阶呵呵笑道。
“哪里哪里……”海瑞赶紧侧身让开，往里走的时候，徐阶终于道明来意道：“其实我心里头窝了事，想找你倾吐倾吐。”
“您有事，可以叫学生过去。”海瑞知道徐阶要摆老资格了，但对方也确实摆得起。
徐阶摇摇头，有些酸涩的调侃道：“我已经不是首辅了，你如今却是我的巡抚，我怎能倚老卖老，失了朝廷的规矩呢？”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了海瑞的外签押房，在会客厅里，海瑞把正座让给了徐阶，自己打偏坐在他的右首。喝了几口茶后，徐阶便想说求情的事儿，但话到嘴边，才发现让自己跟昔日的下属吐出个‘求’字，实在是太困难了，心里不由暗暗后悔，你说我怎么就轻易离了朝堂失去权柄？现在却要自找这番折辱？
见他吞吞吐吐、闪烁其词，海瑞还要赶着开堂呢，哪有时间跟他蘑菇，便主动破题道：“老太师不是说有事找我吗？尽管说就好了。”
“确实有事，刚峰啊……”徐阶面色羞愧道：“唉！事情已到这步田地，我还顾得什么脸面，跟你直说吧，昨日收到你的传票，我便把那两个逆子叫来盘问，结果两人交代，那些事情确有其事，只是他们并不是主使，而是下面有恶奴擅作主张，打着他们的旗号打人抢田，才酿了这番祸端。”说着竟流泪道：“但奴仆行凶，主人有责，无论如何，这个管教不严、事后包庇的罪名，他们俩是逃不掉的。”
“原来如此。”海瑞心中冷笑，果然不愧是号称‘松江无影手’的徐阁老啊，避重就轻的功夫实在一流，便轻声安慰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需要请二位公子过来说清楚，学生从轻发落就是。”
“唉，我本当扭送两个孽畜前来请罪……”徐阶满面羞愧道：“可是我那八十六岁的老母，听说要把两个孙子送官，竟寻死觅活，扬言只要把他们带出府门一步，便要找根绳子给我难看。”说着以袖遮面，饮泣道：“想我徐阶一辈子小心谨慎，想不到临老临老，脸面都被两个逆子祸害光了……”
“老太师言重了。”徐阶毕竟是前任首相，在那里哭哭啼啼，又扯上他那极品老娘，就算海瑞也大感头疼，只能无奈道：“下官唐突，惊吓了太夫人，实在是愧疚的很。”
“你没有错。”徐阶擦擦眼泪，不好意思道：“让刚峰见笑了，是我那老母亲糊涂，可老人执拗，听不进去劝，又说到做到，我不能不依她啊……”说着声如蚊蝇道：“也只能腆着老脸前来相求，只要刚峰能高抬贵手，放过他二人这一马，我日后肯定严加管教，不让他们再惹是生非了……”顿一顿，拱手请求道：“但祈望刚峰你能念旧谊救我全家命，我这里咬牙根舍产业罚重款，全听吩咐！”
“太师啊。”海瑞紧锁着双眉道：“您这叫我好生为难，今天我若是放过二位公子，又有何颜面再升堂问案，去裁判公平呢？”
“海大人哪，老朽高堂年迈，一身是病，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做儿子的也不能活了，那我那两个逆子，也没法在世为人了。”徐阶说着向他深深一揖道：“垂念海大人高赐怜悯，仆感恩报德永世不忘。”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就是铁人也得动容了，海瑞无奈道：“徐太师，你知道爱自己的母亲儿子，却知道那受害人的母亲何在？儿女何在？而且不止一家，还有许多孤儿寡妇，难道她们都没有父母，没有儿女的么？”说着喟叹一声：“难道‘犯法不论人贵贱，王子庶人是一般’，只是一句空话？”
“海大人说得不错。只是当年海大人囚在天牢，老夫也曾在先皇面前，婉言救解，有此一段交情，还求海大人细想。”徐阶看出海瑞有些动摇了，拿出自己的杀手锏。意思是，你当年忤逆皇帝，詈骂君父，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啊，还不是让我给摆平了，你才能有今天！
“太师此言差异。”他不说这个则罢，说到这个，海瑞便正色道：“当年海瑞触怒先皇，确是蒙太师解救。但是下官上本直谏，忠君爱国，何曾犯罪？二位公子指使下人打出人命在先，行贿县官逃脱王法在后，两件事情明明不同，如何能相提并论？！”
“海大人教训的是……”徐阶惨然一笑，扶着桌脚缓缓站起来道：“养不教父之过，老夫在外为宦多年，对逆子疏于管教，才有了今日的结果。要说罪，都是我的罪，就让我这个当父亲的一并领了吧！”说完竟双膝一软，给海瑞跪了下来……

第八五三章 我不答应（上）
幸亏海瑞眼疾手快，才赶在徐阶跪在地上之前，把他给扶住了。将漠然泪流的老阁老扶回椅子上坐定，海瑞喟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是啊。”徐阶惨笑道：“老夫也是悔之莫及，海大人呐，我也不让你难做……”顿一顿道：“不如这样吧，《大明律》上载有明文，人犯只要不是死罪，家属便可纳粟抵罪，老夫情愿交出一批田产，为小儿赎罪。这样救人持法两无妨，你看可好？”
海瑞默然，他知道，徐阶肯定清楚自己的最终目的，所以才会有此一说。沉吟片刻后，他方缓缓道：“律法上确有此条，但两位公子所犯何罪还没有定论，是否适用此条还说不准。”
“刚峰……”徐阶凄苦道：“难道老夫百般哀求，就一点作用也没有吗？”
“唉……”海瑞紧紧锁着双眉，许久才松开道：“罢了，太师如此相求，我海瑞要是一点不通融，就有些不当人子了。”说着定定望向徐阶道：“我有三个条件，如果太师答应的话，二位公子的案子，便不再追究。”
“刚峰请讲。”徐阶一味走悲情路线道。
“第一件事，吴中今年发生饥荒，官府需要向邻省采购一批粮食赈灾，以度过春荒。但因为北边打仗，抽空了藩库，省里没有存银，不得不向各地富商大户募捐，还希望太师能做个榜样，带头响应一下。”海瑞于是道。
“这是应该的。”徐阶点头道。
“二者，下官听闻徐府挂名家人多至数千，招摇在外，对太师的声誉影响极坏。建议您主动削去那些假借的户籍，使他们不能继续妄借声势为非作歹……”海瑞提出第二条。
“……”徐阶沉默片刻，方道：“兹事体大，却不是一时能答应的。”
“这个不急，且让我先说完……”海瑞点点头，表示理解道：“据查实，太师府上所占的田产，实在是数量惊人，影响很不好。”
“这个且容我一言。”徐阶忙道：“老朽虽常年在外，回来后也不问琐事，对寒家田宅之数不甚了解，但也知道，寒家名下大多数田产，其实并不属于寒家，而是历年亲友所寄，此乃旧例，乡里乡亲推脱不得。其实寒家本身没有什么好处，平白却惹一身臊。这次能借此机会，将这个包袱卸下，也算去一块心病了。”
“如此甚好。”海瑞颔首道：“这样我给太师三天时间，三天后您给个明白的答复，如何？”
“多谢刚峰体谅。”徐阶缓缓起身，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
海瑞搀着颤巍巍的徐阁老走到院中，扶着他上了轿，却没看到轿帘落下之后，徐阶那昏花的老眼，竟渐渐变得犀利如昔起来。
※※※
轿子回到府中，两个儿子忙上前搀扶徐阶，却被他狠狠推开，只好错愕着目视老爹气呼呼的背手走进书房，看那龙行虎步的架势，哪有在巡抚衙门时的老态龙钟。
“感情是在演戏啊……”徐琨小声道。
“你才知道……”徐璠撇撇嘴，他常年跟着老爹，自然对徐阶的演技见怪不怪。
两人跟进书房，见徐阶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花格窗前。
小心翼翼叫一声父亲，等了良久，才听徐阶缓缓道：“你们到底有多少田？”海瑞竟然说，自己家的‘产业之多令人骇异’，看来自己家的田产数目，绝对不是一般的大。
“这个……”两个儿子互相对视一眼，吞吞吐吐起来。
“都这时候了。”徐阶冷冷道：“还要瞒着我吗？”
“爹爹误会了。”徐琨小声道：“主要是各房都有一本账，从没有个汇总，一时谁也说不清楚。”
“那就去查……”徐阶虽然没发作，但声音冷得瘆人，更叫人难受。
两个儿子赶紧下去，先带人去各房取账……这本来是各房的禁脔，绝对不许别房查看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各房都知道，老三老四被关进了祠堂，连老爷子都亲自去巡抚衙门求情，显然徐府最大的危机就在眼前。因此都乖乖交出账册，然后汇总到徐阶的前书房。
因为是徐府的绝密，所以府上的账房统统不能用，只有徐璠和徐琨亲自上阵，再加上徐阶的心腹幕僚李先生和吕先生，四人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子，从中午一直算到晚上。
他们在里间算，徐阶就在外间等着，他本想看会儿书，但听着那啪啪地算珠声，就心烦意乱的看不下去，只能闭上眼假寐。脑海中也不知怎么，就回想起五年前的景王退田事件……嘉靖四十四年春，景王朱载圳薨逝，身后无子，其在楚地的封国自然废除，但景王府在封地是有几万顷皇庄田的，这些庄田在其死后，被他的戚族、署僚所占据。这些田庄原先自然属当地百姓所有，因此民愤很大，几乎酿成变乱，后来徐阶奏请退田，夺景府皇庄田地分给当地百姓，以致‘楚人大悦’，至今称颂他的恩德。
五年前，自己令景王府退田，而今又轮到海瑞令自己退田了……徐阶自嘲的笑了起来，笑完后却是一声萧索的长叹。渐渐地，他闭上眼昏昏沉沉神游，好像自己重新回到北京，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帝国首辅，一道廷寄就撤了这个不懂事的海瑞。
直到被两个儿子叫醒，徐阶才跟昔日的荣光话别，重回现实：“查清楚了吗？”
“大体有个数了。”徐璠惴惴的把一章清单奉上道：“父亲千万别动怒。”
“……”徐阶看看他，沉默的接过来，瞄了一眼最后的数字，两只眼便瞪得溜圆，再看一眼，确定无误，便两眼一黑，靠在躺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璠赶紧上前，又是抚背，又是按胸，徐阶才渐渐回过身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徐琨道：“你们要这么多地干什么？想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父亲息怒。”徐琨赶紧跪在地上，惶恐道：“您多年离开家乡，可能不知道这些年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如今松江百姓不再以务农为生，许多家夫妻都到工场做工，便把家里的土地投寄到大户名下，每年只要一部分粮食。然后由大户们从北方雇人来种地，因此田产自然向少数几家集中。咱们徐家恪守清规，不能经商，仁义之名又远播在外，自然也成了其中之一……若没有咱们家为百姓代种田亩，苏松还不知荒芜多少土地呢！”
“感情你们还是功臣呢！”虽然徐琨说得很真切，但徐阶是什么人，又有什么人能骗得了他？闻言冷笑连连道：“那人家老百姓怎么疯了似的要退田，告咱们家强取豪夺呢！”
“这种情况或许有之，但总体上还是孩儿说的那样。”徐琨低声道。
“好好。”徐阶气极反笑道：“当初我真应该把你带到北京去，就凭这信口雌黄的本事，当官比你大哥有出息多了。”
徐琨低下头，不敢说话。
※※※
“东翁息怒，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口是如何应付眼前这关。”见场面僵了，李先生赶紧和稀泥道。
“嗯……”徐阶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其实咱们都明白，他海瑞这次来松江是干什么。所以就算‘退田可免罪’的真的，他的胃口也绝对不会小。”李先生轻声道：“咱们家大业大，连什么管家名下都有几万亩田，想要满足他不成问题。”顿一下道：“只是若咱们真退那么多田的话，不就反过来证实了海瑞的指控，让人以为徐家果真占夺了民田了么？”
“不错，确实进退两难。”徐阶颔首道：“海瑞还让我捐款，也是一样，我若是捐得少了，肯定惹他不满，可要是真捐了几万两出来，又让满朝清流如何看我？”
“对，不能妥协。”那边徐璠也开腔道：“退一万步说，眼下这点家业，也是儿子们二十多年经营才创下的，其中或许有‘占夺’，但绝大多数都是正当所得，岂能凭他一句话，就拱手相让呢？”
“那该怎么办？”徐阶冷冷道。
“以孩儿看，海瑞可以恣意妄为，咱们却还应按法行事。”徐琨出主意道：“大明律条规定，凡田产买卖五年以上，就不得追诉。所以咱家名下五年以上的田产都不用动，只把这五年里新增的田产检点出来，找那些贫薄的、有争议的退回去，就算海瑞还不满足，咱们也不怕他了，总不能让咱们把正当所得的产业也送人吧？”
“唔，二公子这个主意好。”李先生颔首道：“谅海瑞也无话可说了。”
“去清点一下，这五年之内入账的田产。”徐阶疲惫地闭上眼道：“‘占夺’也罢，不‘占夺’也罢，统统清退……海瑞让我做个榜样，老夫给他这个面子吧。”
“父亲……”两个儿子心痛道。
“你们真想逼死我吗？！”徐阶猛然睁开眼，声调提高了八度，拿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掷在地上道：“老夫一世清名，全都让你们给毁了！”
吓得徐璠和徐琨赶紧滚进里屋去，继续算账。
李先生挥退下人，亲自把地面打扫干净，再给徐阶端上杯新茶，刚要退下，却被徐阶叫住道：“你说我今天这一跪，能不能把海瑞跪下去？”
“……”李先生寻思片刻，还是实话实说道：“原本必然是可以的，这天下除了皇帝和太夫人，没有谁能受得了你这一拜。只是一来，现在的首辅是高拱，他肯定不为所动；二来，海瑞的后台，说穿了是沈默，他肯定也不为所动；三来，那些言官们都被整得死去活来，唯恐跟咱们沾上关系，怕是也不敢给您鸣不平。”
“唉……”徐阶无奈地叹一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是当时我不偏心，现在又怎会如此窘迫？”
李翔知道他说的是沈默，轻声安慰道：“人无前后眼，谁知道后生如此凶猛呢？”
“罢了，不提这茬了……”徐阶摆摆手，把懊悔收起来道：“你说的没错，只要高拱在，谁替我说情也没用，所以咱们得祸水东引，不能光我徐家一家遭殃，要让整个松江，哦不，苏松十府的大户都遭殃！”说着冷冷一笑道：“这些混账东西，平日里奉承巴结，现在我徐阶遭难，却一个个成了哑巴，我倒要看看，等海瑞的屠刀落到你们身上时，还会不会继续沉默！”
※※※
三天后，徐阶对海瑞的三个要求作了答复：第一，捐白银五千两赈灾；第二，家奴在徐府多年，感情深厚，不能强撵，只能任其自愿离去；第三，愿意退掉五年来所买一切田产，共四万亩，已经命儿子们造册退田，等候田主前来赎回。
徐璠、徐琨虽满肚子不愿意，但父命难违，只能将田产整理成册，连同地契一同上交。徐阶修书一封，说明退田原委，送往巡抚衙门。
权作巡抚衙门的松江府公所院中，看了徐阶来信的王锡爵，疲惫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道：“恭喜都公，贺喜都公，徐阁老终于肯退田了。”
海瑞拿着徐阶的信抽笺细看，笑容微露，心情也是大好……坚冰融化，焉能不喜？最大的徐家肯退田，松江肯定再没有缙绅敢死挺了。恐怕苏松十府的大户，也会随之而退，至少攻坚的难度就小多了。
但他的双眉刚舒展，忽又紧锁，怎么才退了不到十分之一？比起还剩下四十多万亩，这四万亩区区何足道哉？如果各地乡绅都有样学样，清退仅十分之一，这退田之举，又有什么效果？

第八五三章 我不答应（中）
思来想去，海瑞提笔给徐阶写了回信，开篇先赞了几句‘近阅退田册，益知盛德出人意表’。而后笔锋一转，亮明态度道：‘但所退不多，再加清理行之可也’，那到底退多少才合适呢？这次他给了个准数——一半！
在海瑞看来，就算退一半，你徐家还有二十多万亩地，依旧是松江第一财主，夫复何求？若非担心逼得徐阶狗急跳墙、鱼死网破，影响了清田大计，以海瑞的脾气，又怎会容忍如此巨户在眼前呢？
也许是觉着实在太便宜徐家了，海瑞的语气不由尖刻起来，最后竟然写道：‘昔人改父之政，七屋之金须臾而散，公以父改子无所不可。’
接到海瑞的这封回书，徐阶笑了，但是笑容里满是肃杀之意，他双手握紧了拳头，左眉突突闪跳……这海蛮子实在太不明理！竟然如此得寸进尺，竟要自己再退二十万亩！还说什么‘昔人改父之政，七屋之金须臾而散，公以父改子无所不可！’虽然没有直接针对自己，不还是指自己的儿子占夺太多，让自己散尽家财，改子之贪退出来么？
徐阁老终究没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魄，更何况，他也不能再退了。
之前的撤退，是为了胜利的战略性后撤，现在要是再退让，非要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了，徐阁老丢不起这个人！决定不再退缩了，他当即给海瑞去了一信，称自己已将五年之内所置之地，不问原委尽数清退，不知还有哪些田产属于‘占夺’，只能请官府自己来查，若查实有据，定当清退？平素百般能忍的徐阶，终于忍无可忍，再不退一步了。
徐阶的强硬当然是有依据的，因为从大明律上并无限制私人田产拥有量，只是严禁‘欺隐田粮’……只有因隐瞒田数、低报收成影响朝廷的赋税收入，才会成为打击的对象。而且《大明律》也容许田地买卖，只要‘税契’完整的田产交易就会受到保护。并且不论什么原因，只要买卖五年以上，买卖双方都不得追诉。
现在徐家已将五年之内置田全退，从法理上说，已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徐阶有恃无恐！
另一面，他开始频繁给自己的门生故吏写信，要他们在适当的时候，一起给海瑞点颜色瞧瞧……
※※※
那厢间，海瑞在给徐阶回信的同时，就向松江府发出了《退田令》，要求所有被判退田的事主，必须在年前自行退出非法兼并的田地。官府将于隆庆四年正月十五之后，重新丈量登记造册，到时候若是哪家还未退出，将严惩不贷！一场重新分配土地的风暴已经形成，松江府的乡宦大户彻底震动了，他们知道，这次真被刀架到脖子上了。
于是再也顾不上避嫌，纷纷来到徐阁老家，请他主持公道。徐阶跟他们明说，自己这次是被高拱盯上了，说话非但不管用，还会起反作用，所以只能保持沉默，逆来顺受而已……为今若想自保，只能靠各位自救了。
徐阶指望不上，乡绅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只好通过各自的渠道，向朝中的关系反馈海瑞在家乡的作为……诸如‘鼓动刁民告状，致使坊间骚动、大户杜门’，‘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官，执法不公’；“不论‘夺占’与否，以‘自行清退’为名胁迫乡官退田”云云，列了许多罪状送上去。
于是临近年关的北京城，对海瑞在苏松所作所为的非议声渐起……其实之前就不断有人攻击海瑞，但都被内阁压住罢了。但随着向朝廷告状的人越来越多，内阁也不能全都盖着了。好在高拱还算仗义，在海瑞压力大增的情况下，公开肯定了他的工作态度和取得的成绩，只是对其工作方法提出了批评，认为他应该考虑的更周全些。
然而就在隆庆三年底，一道来自苏松巡按戴凤翔的弹劾，让高拱也罩不住了……戴凤翔在奏疏中，历数了海瑞的种种罪状，疏言：“海瑞这个人，大家都说他是清官是忠诚，我却发现他沽名钓誉、大奸似忠，贪图个人名利，祸乱法纪，完全不通为官之道。任凭刁民肆意讼告乡绅，无理剥夺他人合法财产，致使民间有‘种肥田不如告瘦状’的风闻。”又言海瑞其他各项政策也多有弊端，更有‘勾结倭寇’、‘攻陷城池’、‘劫库斩关’，导致‘行李不通，烟火断绝’的罪行云云。此疏可谓无中生有、造谣污蔑者的必备圣经。
然而戴凤翔是苏松巡按，对于海瑞的所作所为，自然最有发言权，而且他官声向来还很不错，也有清官之名。更重要的是，他的指控也不是全无证据，至少关于海瑞放纵‘刁民诬告乡绅，无理剥夺他人合法财产’这一条，是人证物证俱在！
其实那些证据，就是当初徐瑛的门客董纪捣鼓出来的……先让刁民告状，然后使地主故意被夺产。待判决下来后，那些地主又拿着字据去找按台大人哭诉，戴凤翔不知有诈，自然深信不疑……他本来对海瑞一到苏松，就抢尽自己的风头而不快，更看不上海瑞横冲直撞的手段，心里满怀着偏见。现在见了海某人胡乱判案，导致无辜百姓失产的铁证，戴巡按焉能不狠狠告他一状？
这一状的威力确实太大，连高拱也有些犹疑了。因为近些日子，海瑞在松江迫害徐阁老的传闻，已经朝野皆知了。在那些传闻中，海瑞被说成一个鲁莽不知分寸，教条不懂变通的粗人；而徐阶则被描述为一个风烛残年的可怜老人，在放下权力、归隐田园后，却遭到了无情的迫害……更让高拱郁闷的是，所有人都认为海瑞其实只是一把刀，只是他高某人用来整治徐阶的工具。这种戏码虽然狗血，却最能引人憎怜……憎得是高某人得势不饶人，竟要赶尽杀绝；怜得是徐阁老，桑榆之年还要蒙难深重。
就连素来不问政务的隆庆皇帝，也不知从哪里听说此事，委婉的对高拱谈起徐阁老昔年的贡献，言外之意很明显，得饶人处且饶人，放过老首辅吧。
高拱有口莫辩，被逼的十分被动，这还是他东山再起后的第一次。
就在这节骨眼上，戴凤翔的弹章到了，你让老高如何再袒护海瑞？只能说，先看看海瑞怎么自辩吧。
果然过不几日，海瑞的自辩状到了，依然充满了斗志昂扬的海氏风格：“与戴凤翔的争论事小，不能为朝廷尽到自己的责任则是大事。微臣只是根据皇上的授权而行使有关职权，根本没有什么错误。只要得到必要支持，我可以在几个月内使局面彻底改观。然而现在，赋役未平、军兵未壮，而‘禁诬告而刁讼未息，禁浮靡而奢侈如初’……”海瑞坚决地说：‘微臣只是负国，凤翔却是欺君，两不宽贷！’请皇帝将他本人和戴凤翔一并处理革职，以正视听。
见海瑞死不认错，那些沉寂多时的御史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纷纷放炮，从个各个角度论证海瑞是个志大才疏、性情偏狭的道德洁癖者。这种人没有能力守牧一方，应该放在南京给个闲职供着，不能让他再祸害地方百姓了。
两京御史相互呼应，一起攻击，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打在海瑞身上，他不得不按照惯例停职等候处理，轰轰烈烈的退田也不得不停滞下来。那些本来都打算退田的大户，这下都转为观望，等着海瑞被撵下台的那天。他们张狂的对那些敢虎口夺食的小民叫嚣：‘姓海的撑不到明年开春了，等他一走就让你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小民百姓无不失望之极，一些胆小的开始掉过头去求饶，甚至约了败诉的被告一起到官府，希望能把田契再改回去。气得王锡爵大骂道：“以为这是过家家呢，想都别想！”让官兵把公所的门一关，气呼呼地回了后堂，便见一身便服的海都堂，仍在埋头整理明年清丈田亩的黄册。
“都公，您倒是真沉得住气……”王锡爵不由苦笑道：“若是换了我，就算强迫自己耐住性子，现在也干不了这么细的活。”
“时不我待啊。”海瑞头都不抬，淡淡道：“人停职了，时间可没停。离着开始清丈田亩，只有不到二十天了，要做的事情还那么多，不抓紧时间怎么行？”说着看看他道：“闲话少说，赶紧开工吧。”
“都公……”王锡爵坐在自己的桌前，展开一本田册，却真如他所言，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再开口道：“您就不担心，朝廷会撤了您吗？”
“担心有什么用？我这个巡抚本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没了也不客气。”海瑞看完一本田册，将其整齐的码放在手边的箱子里，突然轻叹一声道：“说不担心，那是假的，不过我担心的不是别的，而是咱们废寝忘食几个月，终于打开了突破口。眼看就要开始了清丈田亩了，如果这时候把我撤掉的话，新换上来的巡抚，会不会另起炉灶，或者干脆倒退回从前，和那些大户穿一条裤子呢？”
“应该不会……”说起北京朝廷的事，王锡爵可比海瑞敏锐多了，他微笑道：“只要内阁是高沈张三位说了算，那财税改革就会是一项国策，而清丈田亩作为其基础，更是不能动摇的一步，再困难都得走出去。”犹豫一下，还是低声道：“就算换个巡抚，他也一样得在您的路上走下去……因为您所设计的，已经是一条最好的路了。”
“你这样一说，我就有信心了。”随着相处日久，海瑞对王锡爵的信任也剧增，他深知此子不是池中之物。如此年纪，在对时局和人心的判断上，便高出自己一筹了。收起胡思乱想，海瑞笑笑道：“也更有理由加紧工作了，就算结果再不济，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嘛……”说着便继续埋头苦干起来。
看着海瑞日渐消瘦的身影，和明显花白许多的头发，王锡爵的眼睛湿润了。他与在京城的申时行保持通信，知道照这趋势发展下去，海大人的苏松巡抚之位，八成就要易主了。
※※※
北京紫禁城文渊阁。
面对着雪片般飞来的弹章，张居正终于忍不住提出，是不是先把海瑞调开一段时间，以减轻一下内阁和他自己的压力。
高拱沉吟不语，他确实快要顶不住了……改革大业刚刚上路，一切千头万绪，正需要各方面精诚团结，齐心协力。任何大的争议和矛盾，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到改革大计。
其实张居正察言观色，正是看到高拱有妥协之心，才会提出这个建议的……毕竟他是徐阶的继承人，徐党的现任掌门，在这种时候，是需要表明立场的。不得不承认，张居正的政治手腕终于炉火纯青了，选的这个时候太好了，既不会引起高拱的反感，又能推波助澜，使高拱下定决心。完事儿后也好回去吹嘘，看看，都是我的功劳吧……
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话，他肯定就成功了。可惜没有如果……
高拱沉吟许久后，缓缓道：“你写封信，问问江南什么意见吧。”
“这个。”张居正嘴角一抽，心说你还没把他忘了啊，但丝毫不敢流露出来，赶紧应道：“是……”
“算了。”高拱又道，张居正心中一喜，就是么，他现在出征在外，你何必多此一举。
“还是我亲自来写吧。”高拱接着道。
张居正直翻白眼，暗骂道：‘你丫能不大喘气吗？’

第八五三章 我不答应（下）
沈默是在腊月二十七收到高拱的来信，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陆续接到许多东南大户的托请……其中大多数人跟海瑞并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但豪绅大户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一损俱损。他们唯恐这场退田风潮蔓延东南，只好硬起头皮给沈默写信，请求他能劝劝海瑞，不要把事情搞得太僵。
更为挠头的还在后头，春节期间，他收到徐阁老的来信……虽然两人已貌合神离，但都是有身份的，至少面子事儿还是要做足的，所以在给老家的老爹办年货时，沈默也给徐阶准备一份，再附上一封嘘寒问暖、热情洋溢的书信，让人顺道捎了过去。
徐阶被海瑞折磨得欲仙欲死，这下正好借着回信大倒苦水。但也不能上来就说，为师被人逼得呦，怎一个惨字了得？就连过年吃的饺子，都觉着是黄连馅儿的哦……人家徐阶先表示欣慰，说我这都回来二年了，拙言你还想着我，为师实在是太欣慰了，但又感到惭愧。为什么惭愧呢？因为我回来之后，回想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不少愧对你的地方。我这个当老师的，为自己考虑得太多，为你考虑得太少。现在我从位子上下来，那些昔日奉承巴结的家伙，全都躲得远远地。现在就连被欺负了，我都找不到人倾诉。
越是饱尝人情冷暖，我就越发感到拙言你的可贵，便越觉是深感惭愧。我现在把自己遭受的一切当成报应，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我这位师尊，还真是能屈能伸，拉得下面子呢。”说这话时，沈默在他的内签押房中，门外是层层守卫，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说话的对象，是个穿着青布棉袄，作管事打扮，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不开口根本发现不了他的不凡：“他现在处境维艰，所以不得不放低姿态，请大人放他一马。但还是没摆正态度，竟在字里行间威胁大人，若不答应，就到处宣扬，是您暗中指使海瑞，报复自己的老师。”一开口，竟然是从沈默身边失踪两年的余寅。
两年前，因为胡宗宪一事，余寅自觉无法再面对沈明臣和王寅，更因为他深感随着沈默的事业扩大，需要有人来为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虽然有锦衣卫如臂使指，但他们毕竟是朝廷的鹰犬，谁也说不准，哪天皇帝会不会心血来潮，重新洗牌，到那时就太被动了。
所以对沈默依赖锦衣卫，余寅早就反复劝谏，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便总有靠不住的时候，还是要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地下力量，至少也能在最坏的情况下自保。沈默迟疑了很久，终于经过胡宗宪一案的凶险后，同意了他这一建议。作为提议人，余寅毅然承担起草创的重任。
令人欣慰的是，沈默默默发展十几年，积蓄的实力实在太强了，令余寅的工作如虎添翼。一上来，便有一百多精英骨干来投……这些人都是沈默老侍卫的兄弟子侄，绝对的忠心可靠，许多年前就被沈默安排进了镇抚司，经由十三太保亲手锤炼，个个都是搞特务的好手。这些人是沈默打算未来接替镇抚司的，但自然要由着先自家用了。
为了掩人耳目，余寅在上海注册了一家永和镖局。如此一来，可以给这些危险分子披上镖师的外衣；二来，余寅也看准了，随着东南工商业的发展，带动了全国各大城市间的人员和货物流动，而流民啸聚山林，又时刻威胁着人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这便给保镖行业带来了繁荣的春天。永和镖局正好可以借此东风，把分号开遍全国的大小城市，而不会引起官府的怀疑。
这次余寅前来，便是永和接了徐阁老的镖，押运徐阶回给沈默的一车礼物，他正好借此难得的机会，来榆林见见自己的东家。
※※※
说起来，自从当年在通州一晤后，两人便再也没见过面，虽然常年保持联系，但重逢的这一刻，还真是百感交集。
“想不到，再见一面竟这样的困难。”沈默握着他的手，歉疚道：“连请你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你不要见怪。”
“大人现在是九边经略，节制大明七成精锐，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余寅却很理解沈默的处境，道：“东厂、还有山西帮手下的密探，都是些无孔不入的家伙，大人若不小心谨慎，才真让我担心呢。”
“是啊，看似风光处，总是无限险。”沈默示意他上炕说，一边沏茶一边道：“就连高阁老，不也变得小心谨慎了么？”
余寅已经看过高拱的信，面无表情道：“这位首辅的心思，可不像表面上那么粗豪……用粤人的话，就叫‘面带猪相，心中嘹亮’，他不就是想让您，支持他的决定，把海大人换掉吗？”
“嗯。”沈默点头道：“不过也是正常，能当上首辅的，哪有什么善茬？只是高阁老从前不屑于谋身，所以才显得粗犷了点。但现在他是一国宰相，肩上担着改革的大业，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了。”
“那大人对海瑞的去留如何看？”余寅沉声道：“如果同意高拱的话，难免让人齿寒。”
“你以为高肃卿真想改弦更张？”沈默冷笑一声道：“改革是他的毕生梦想，海瑞所作的也是他一直想干的。高拱这样的人物，又怎会因些许阻力，就停下脚步呢？”
“……”余寅低头片刻，待抬起头来是，脸上竟露出难得的笑容道：“大人的判断果然敏锐，这正是属下要禀报的。”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奉到沈默面前。
沈默接过来一看，乃是高拱的门生韩揖写给一个叫蔡国熙的书信。对这个蔡国熙，沈默是有印象的，此人乃徐阶的门生，但因为当年在苏松任兵备副使时，和徐阶的儿子发生了冲突。据说是他乘坐的官船与徐家兄弟的船在河面相遇，双方互不相让，结果徐家的恶奴直接冲到他的船上，把他的官服扒了扔到水里，又打伤了他数名随从后扬长而去。
蔡国熙受此奇耻大辱，自然要找回场子，他到松江府告状，却被衷贞吉劝息事宁人。气不过，又告到省里，甚至写状子送到北京，却都石沉大海，没人肯受理。最后徐家兄弟放话出来，他要是再敢上告，就彻底扒了他身上的官衣。蔡国熙告诉无门，不堪忍受这份耻辱，一气之下便挂冠而去……说起来，距今已经五年了。
‘怎么韩科长又想起这位来了？’沈默一边寻思，一边抽出信瓤阅看起来，才知道原来这两人是同乡，而且关系不错。自从高拱上台后，韩揖便为这位同乡谋求复出，最近终于如愿，所以迫不及待地写信给自己邀功。信里韩揖信誓旦旦地说，高拱已经答应，给他官复原职。又说一欸海瑞下课后，巡抚一职便非他莫属了。
“以这韩揖的说法，高拱已经拿定主意换掉海瑞了，甚至有了替代人选。”余寅轻声为沈默分析道：“这样有两个好处，一个是平息舆论，不想让人非议他，迫害徐阶甚急；二是，走了个海阎王、又来了个蔡屠夫，该退田还得退田，该清丈还得清丈，甚至徐家父子的命运将更悲惨。”顿一下道：“其实还有第三点，当初海瑞曾经骂过他，以高阁老的性子，很难没有芥蒂，所以有了替代品便换人，也不足为奇了。”
“……”听了余寅的分析，沈默沉默良久，才冷冷道出一句：“我是不会答应的！”平复下怒气，他沉声道：“海瑞是我选的人，不能他想换就换。否则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是。”余寅点点头，便不再谈高拱，而是说起了海瑞道：“学生听闻这位海大人十分仇富，他有句名言叫‘为富不仁、为仁不富’，一到苏州就颁布了法令，要求官员厉行节约，大户也要带头节俭，还查封了苏州城的青楼赌馆；而且他对松江府农田大半改种棉桑十分不满，有意要下令整改，恢复粮田数目。”说着看看沈默道：“若由着他乱搞一气，苏松的经济非得倒退不可，那里可是全国经济的心脏啊。”
“我何尝不知道他是把双刃剑？”沈默嘴角扯起一丝苦笑道：“但别忘了我们的构想是什么。”
“我们想借助海瑞，把资本从土地中挤出来。”作为沈默最信任的心腹，余寅了解他的全盘打算……在沈默看来，高拱和张居正希望通过抑制兼并，来解决王朝危机的方法，是治标不治本的。而且他们以直接打击方式来抑制兼并，乃是将自身置于豪强地主的对立面。而豪强地主，乃是千年帝国的统治基础，就算皇帝想要收拾他们，都会反过来被他们收拾了。
纵观历史，沈默相信，伴随着权力者的逐利冲动，土地兼并是不可遏制、愈演愈烈的……就算有人能抑制一时，待其失去权力后，豪强地主必然反扑，再次变本加厉的兼并土地，补偿原先的损失。兼并的整体趋势是无法改变的，直到超出了农民的忍耐限度，使大量的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便是揭竿而起，王朝更替的时候了。然后新王朝建立，重新分配土地，又一个周期开始了，循环往复，往复循环，这就是中国历经‘秦汉唐宋元明清’，原地打滚两千年的根本原因所在。
其实在沈默原先的历史上，大明是有机会摆脱这个周期律，迈入一片新天地的，然而天不假年，各种悲剧因素交织在一起，帝国在旧制度行将崩溃，新制度还未形成的最虚弱时期，被通古斯野人灭掉，直接倒退回奴隶社会。结果错过了人类进步的黄金时机，也在民族之林中彻底掉了队。
沈默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助大明克服强大的惯性，使历史滑向另一条轨迹。但面对着二百六十七年的亡国史，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结合自己前世所学的知识，这辈子积累的经验，试着为大明这个病人把脉，想要找出一种方法，帮我华夏打通任督二脉，避免悲剧重演。
从经济层面说，大明在工商业兴旺发展几十年，迟迟不肯落下迈入资本主义的后一只脚，其原因自然很多，但最关键的，还是那种历史周期律的强大惯性……自古以来，由于严重的通货紧缩，欠缺发展商品经济的必要条件，所以小农经济一直占据社会经济主导地位。而小农经济的最大特点，就是财富来自土地，土地是财富的源泉和代表，所以豪强地主换了一茬又一茬，兼并冲动却始终强大而坚挺。
哪怕随着海外贸易的展开，美洲白银大量流入中国，大大缓解了帝国的通货紧缩，使工商业欣欣向荣发展起来。但是人们的观念根深蒂固，很多财主赚了钱干什么？不是扩大再生产，而是买地……海外贸易的兴起，社会财富的增加，反而加剧了土地兼并！真叫人啼笑皆非。
要改变人们的观念，使土地地主阶级中，尽快转化出资本地主和纯粹的工商阶级，除了为工商业发展创造良好条件外，给传统的地主经济以沉重打击，也是必须要做的。
怎么做？就是像海瑞做得这样，让他们退掉强取豪夺的田产，并按照田亩数缴纳税赋，使土地兼并变得无利可图。

第八五四章 钟金（上）
在同等水平的技术条件下，土地是一种效率极低的生产资料，所以在小农经济时期，要想依靠土地满足更高的物质需求，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兼并剥削。把本来属于很多人的土地集中到少数人手里，剥削土地劳动者的血汗，从而达到聚沙成塔、积少成多的目的。
但这种做法弊端多多，一是剥夺小民田产，会被穷苦百姓恨之入骨；二是偷逃朝廷赋税，会成为皇权的打击对象；三来，兼并来的田产越大，受水旱蝗灾的影响也就越大，一旦年成不好，可能不仅没有收成，还得开仓放粮，养活自家的佃户。所以大部分的中小地主，生活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富裕，尤其是欠发达地区的中小地主，一样要下地干活，吃的穿的只比自家佃户强点儿有限，不到年节等闲见不着荤腥。这不是因为他们有艰苦朴素的传统美德，而是小农经济的效率实在太低了，自己出个劳力，就能少管一个人的饭，地主家确实也没有余粮啊……
与小农经济相比，商品经济的效率更高，创造财富的能力也更强。而且商品经济的形成过程，可以打破自然经济和地区封锁，发展社会分工，建立国内市场，促进生产社会化的发展和社会生产力的进步……因为商品价值的确立过程，会不断促使商品生产者改进生产技术、更新机械设备、改善经营管理，提高劳动生产率。
并且商品价值的实现过程，是以等价交换为原则，不断调节交换双方的利益关系，调动生产者的积极性，合理分配和利用生产资料，来促进生产的发展。所以其价值内核为平等意识，民主思想、自由精神和法制建设提供了孕育的沃壤。显然要比小农经济所孕育的封闭、专制、等级和人治，更能代表人类社会进步和发展的方向。
归根结底，商品经济取代小农经济，是人类历史发展进程的普遍规律。只有充分发展商品经济，使其成为社会经济的主要形式，才能实现生产的社会化和现代化，从而实现社会的文明化和现代化。能不能使商品经济取代自然经济，成为社会经济的主要形式，关系着一个民族能不能在接下来五百年中不掉队。这便是沈默这一生中，压倒一切的大事。
那么桎梏中国商品经济发展的原因又在哪里呢？首先是通货紧缩，中国严重缺乏贵金属，始终无法建立完整的货币体系，严重限制了商品的流通；而且国家始终处在银根紧缩的状态，使富户豪强以窖藏金银为保值增值的手段，流通中所需的货币便愈发匮乏，所以中国发展商品经济，存在先天的不足。但这个问题在最近二十年，已经随着美洲白银和日本白银的大量流入，有了很大的改善，这也是最近二十年，大明商品经济蓬勃发展额的根本原因。
其次就是传统的重农抑商的思想。因为皇权专制是建立在小农经济基础上的，相对于封闭保守的小农经济，商品经济的流动自由，以及商人阶级对政治地位的追求，都被统治者视为破坏统治基础的毒瘤。而且在大多数人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也欠缺商品经济发展的条件，那个年代的商人，大多采取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等方式牟利，确实存在对小农生活的消极影响。并且统治者由于眼光局限，认识不到商品经济对社会财富的乘数作用，片面的认为商人‘不事生产，专以投机为利’，是社会的寄生虫……
因此，从战国商鞅时就开始强调农业生产，抑制工商业的发展。秦始皇时曾把商人同罪犯同等看待。汉代命令商人不许穿丝织衣服，不能骑马，并且‘重税租以困辱之’，历代皇帝都说：‘观之四民之业，士之外，农为最贵。凡士工商贾，皆赖食于农，故农为天下之本务，而工贾皆其末也’。这些小农思想的集大成者，正是本朝开国太祖朱元璋，他采取了各种措施，限制工商业的发展，甚至妄图抹杀商人阶层的存在。虽然那只是痴心妄想，但对社会意识的影响，还是很重的。
哪怕是工商业兴旺发展的今天，几乎再顽固的地主，也无法拒绝工商业带来的丰厚利润，但‘以末致富，用本守业’的思想根深蒂固，这些家伙从工商业中赚取了巨额财富，不是想着添设备、盖厂房，扩大再生产，而是掉回头去竟相购买土地，为大明朝的土地兼并添砖加瓦。
这时候，财力越雄厚，兼并的速度也就越快。最直观的例子，就是严家和徐家。严阁老大权在握近四十年，又有个贪污功力前无古人的好儿子，这么好的条件，父子俩辛辛苦苦几十年，也不过才挣了八万亩的家业，另外有金银珠宝折白银三百万两。而徐阁老向来不捞不贪，清廉之名天下皆知，却不声不响的聚揽了近百万亩良田，而且都是在江南寸土寸金之地。若是折成白银的话，差不多要过亿了。
徐家的例子并不是个案，而是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权贵豪强的投资方向，这些人严格抬高了地价，使东南土地的价格，已经严重脱离了其价值。并因为不断上涨的价格，像个黑洞一样不断吸取着新创造的财富，不仅严重影响了商品经济的发展，还给社会稳定带来严重的隐患。
沈默之所以支持海瑞，是因为其在松江搞的退田清丈，必然会严重打击权贵豪强的兼并冲动，使他们大规模撤出土地。海瑞的目标是使小民有其田，国家有其税；沈默的目标使其不得不从土地上撤出，把财力和精力投向工商业中，虽然着眼点不同，但至少在一段时期内，大家是同路人。
而且这件事放眼大明，只有海刚峰能做好，因为他的名声太好，是公认的公正无私，无欲则刚，那些利益受损的富豪大户，无法对他进行致命攻击，只能从其工作方式上诋丑他，说他仇富、粗暴云云……而这些，对一个官员的杀伤力极其有限，只要有人肯坚定的挺他。
所以沈默极其坚定地站在海瑞背后，在给高拱写了封推心置腹的长信，道明自己的考虑后，他还上了一封奏疏以老长官的身份为海瑞辩护，将其大大的溢美一番，说他是‘持天下之正，格世间之非，孤忠自许，虽白刃沸汤，往而不顾！’，难道朝廷连这样的官员都容不下？！当然，海瑞也有他的缺点，以后还是要注意工作方法，就仍然值得期待嘛。
这几乎是沈阁老第一次，就争议性事件公开表明态度，那些聒噪的言官登时哑然无声，就连把海瑞批成筛子的东南报纸，也在第一时间放缓了攻势，开始用一分为二的方法，来评论这位风口浪尖上的巡抚大人。
明确了沈默的态度，高拱也只好继续支持海瑞，一时间风向逆转，笼罩在海瑞头上的阴云，被吹得一干二净。
而且沈默对东南豪族的无耻，是有深切体会的，知道他们如果明枪打不死海刚峰，必然会改用暗箭中伤。为此还命余寅立刻回松江去，暗中帮助保护海刚峰，务必使这柄神剑避免折于卑鄙的阴谋诡计间。
得到内阁支持的海瑞，也是彻底放开了手脚，从隆庆四年春开始，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清丈田亩运动……当然这是后话。
※※※
时光如梭，转眼就到了隆庆四年的二月，天气转暖，草色染翠，燕子北飞，人们也除下厚厚的冬装。沈默再也无心关注朝局，因为在蛰伏了一冬之后，复套军的春季攻势展开了。
在去冬至今的几个月里，河套局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诺颜达拉带领鄂尔多斯本部内附，并宣布皈依喇嘛教；然后他被俘的三个弟弟也步其后尘，率部众归顺大明，并允许喇嘛教在部落内传教。转眼之间，九个部落中的四个内附，还有一个早就被打残了的，剩下的再也不敢跨黄河一步，都躲在北岸的后套平原避难。
沈默一面命诺颜达拉和拜桑等人与其兄弟部落保持联系，传递大明的招纳之意；同时也没有放松军事手段，一到了适合骑兵行动的二月下旬，早就蓄势待发的李成梁，率领着精锐部队，渡过黄河寻敌决战。
对于自己成为出击的主将，而戚继美却要留守套内，李成梁感到十分满意，他发誓要一战建立自己的功业，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大名！为了这次出击，他精心准备了一冬，对部下健儿进行了严酷的冬训，最后精选出了五千健儿，每一个都是弓马娴熟，兵甲精良的虎狼之士，遇上蒙古骑兵，马术马战上一对一都丝毫不落下风，结阵而战上更是大有优势。何况还都装备有骑战神器三眼铳。就凭这五千铁骑，他连俺答的王庭也敢闯一闯！
这也是李成梁第一次独当一面，得以按照自己的战术思想，单独指挥一支劲旅，终于可以尽情挥洒超人的军事才华了。但在茫茫草原上，没有任何后援，数倍于己的蒙古骑兵随时可能杀出，想要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是多么的困难啊！
其实在最初，李成梁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基本是寻敌决斗，长途奔袭。打的是遭遇战、突袭战，勇则勇矣，实在是险到了极点。也许是天赐名将，战争要催生这样的一代名将，便不会让他湮灭在自己的处女作里，而是送了他一个大胜利——渡过黄河之后，一路上横冲直撞，竟让他在后套的腹地，撞上了得到明军入寇的消息、匆忙转移的蒙古人大部队……为了掩护数万老弱妇孺撤退，蒙军不得不硬着头皮迎战，结果被李成梁一阵火铳骑射，打乱了阵脚，然后凶狠的挥军杀入，杀了个三进三出，把两倍于己的蒙军冲得落花流水，四散逃去。
此役斩首一千余级，极大鼓舞了明军的士气，也把蒙古人积蓄一冬，好歹攒起来的一点斗志彻底掐灭，打得蒙古人毫无招架之力，直到回土默川过冬的黄台吉和布彦台吉前来救援，才得以缓过劲儿来。
蒙古人集结重兵，发誓要歼灭这支越境骑兵。然而这时李成梁已经彻底习惯了草原作战，并对后套草原的地形地貌也了若指掌，在随后的战斗中，他用兵灵活、随机应变、避实就虚、出其不意，在运动中屡出重拳，闪击制胜，打得蒙古人晕头转向，苦不堪言……
这场春季攻势的高潮部分，出现在最后阶段。李成梁率领部下在六天中长驱直入，转战三百里，在避开了黄台吉和布彦台吉的正面防御后，连连攻破躲在乌拉特的五个部落。然后悄悄沿阴山东麓杀了个回马枪，直挑黄台吉的中军大营。
虽然在得知后方被袭的消息后，蒙古人派出大半人马回援，但仍有一万五千余骑留守，以遏李成梁的归路。
此役是双方真正的血与火的较量，生与死的拼杀。李成梁率领不到五千骑兵，来回奔袭近千里，与以逸待劳的黄台吉、布彦台吉主力接战，这是一场真正的正面战、攻坚战。此战李成梁部毫无取巧之机，相反以少打多、以疲打逸，战斗打得异常残酷。
但李成梁顶住了对手的凶猛气焰，身先士卒，血战到底，带领全军前赴后继、奋勇拼杀，竟然直捣蒙古中军，杀得两个台吉不得不仓皇后撤。见到主帅撤退，蒙军乱了套，明军趁势掩杀一气，扬长而去，蒙军竟然不敢追击。
此役，明军以四千五对一万五，杀敌三千，自损不到一千……
三月中旬，李成梁带着疲惫且损失过大的部下回到了套内，受到最隆重的欢迎……
从二月底过河，到三月中旬回到套内，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明军七战七捷，斩首近六千级，捣毁蒙古人营地十七个，抢夺烧毁的物资更是不计其数……让其他明军将领难以置信的是，李成梁的部队，竟然不需要后方辎重补给，完全因粮于敌，打到哪里就吃到哪里。攻下了蒙古人的营地，缴获的粮食就地补充，吃不了的就全销毁，消耗他们宝贵的粮食储备。
最为可贵的是，经此一役，明军骑兵再也不怕远离后方，在草原上与蒙古人决战了，哪怕是以少打多，他们也有信心凭着手中的三眼铳，杀出一条血路来。
汉民族多年不见的血性和勇武，在这个春日的草原上，又重现天日了。

第八五四章 钟金（中）
夜已深，位于大明东胜城南五十里处的一片营地，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一丛丛篝火在熊熊燃烧着，虽然已经是三月中旬，但草原的夜晚依然寒冷浸人。在这沉沉的黑夜里，只有这篝火，和女人的身体是暖的……草原的男人靠这两样驱走身上的阴冷和黑暗，却无法驱走盘踞心里的恐惧。
李成梁在后套连战连捷，横冲直撞的消息，总会通过驻守在烽火台中明军，第一时间传到他们耳中……今天李将军杀了多少多少人，明天李将军捣了几个营寨，后天李将军又把蒙古人赶出多远，生活中总是充斥这样糟糕的消息，也难怪蒙古男人们无法感受到春天的温暖了。
毋庸讳言，虽然出于无奈，这些蒙古人归降了明军，但他们的心，还是向着河北岸的同胞的；哪怕是明军无比强势的今天，他们也依然相信，汉人在河套是站不住脚的，因为俺答早晚会率大军前来收复失地，到时候自己还是要回归的。
诺颜达拉的二儿子哲赫，就是这种想法最坚定的支持者，他无时无刻不梦想着对汉人反攻倒算，甚至设计了一整套方案，并暗中反复推演，随时准备拿下监视自己的明军烽火台。
哲赫的哥哥别赫，虽然也对汉人保持着警惕，但没有弟弟那么冲动。他听说汉人有句俗话，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汉人和蒙人的对峙也是如此。现在的明军将星璀璨、装备精良、上下一心、士气高涨；反观蒙人，俺答之后，便再也没有英雄出现，已经不可避免的走向分裂和衰落了，至少十几几十年内，双方的实力此消彼长已成定局。
不过他并不担心，蒙古人会因此而消灭。双方对峙几百年了，这样的此消彼长多少回，也没见谁能消灭了谁。广阔的草原和大漠，为游牧民族提供了无尽的战略纵深，使他们在最弱势的时候，也可远遁大漠，躲过明军的进剿。相信汉人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武力清剿的同时，尽力的招抚蒙古各部归顺……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种局面下，无意义的反抗只能带来更大的损失和痛苦。暂时顺从的活下去，等待风水再一次转回草原才是正办。
更让别赫担忧的，反而是父亲带回来的那些黄教僧人。父亲说他们是大元国师八思巴大师的传人，是奉了八思巴转世传人的谕旨，前来解救薛禅汗的后人的。但是就在这些陌生的僧人，来到营地的第二天，部落的萨满博吉就发出了预言，他说这些僧人不是八思巴的后人，而是一些邪恶的魔鬼，会给整个部落带来危险。这危险就像天上的乌云，笼罩住大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再也看不到晴朗的天空，他们会盲信这个僧人，僧人带有魔咒，控制住他们的大脑，最终把他们献祭给魔王。
听了萨满的话，鄂尔多斯部的人们确实感到了恐慌，他们一直都很听从萨满的话，这次也不例外。不少人去找诺颜达拉，希望他能驱逐这些僧人，诺颜达拉却告诉他们，是这些喇嘛用佛法感化了汉人，使他们放下了屠刀，饶过鄂尔多斯部男女的性命。又是这些喇嘛召集了驼队，给部落运来了药品物资。蒙古人有恩必报，就算不接受对方的好意，也不能在他们没有表现出邪恶本质之前，主动驱逐他们。
诺颜达拉的话，虽然被他的兄弟们当作耳旁风。但他作为头人，曾用自己为人质，换取了本部几万老幼的性命；又在部落马尽粮绝、山穷水尽之时，带着粮食和药品回来，把族人从灭亡的边缘拉回，所以在济农本部里，他的话还是一言九鼎的。何况他也说得在理……
于是那些红衣黄帽的僧人留了下来，他们满不在乎蒙民戒备的目光，态度和善的与蒙民们交谈聊天，为他们诊病医治……当时，因为长时间营养不良，忍饥受冻，诺颜达拉的族人们大都患了疾病，部落里的萨满一筹莫展，就认为是长生天的惩罚，动用了血祭的，甚至杀死了几个族人，以祈求天神的宽恕，却仍然无济于事。
但在那些僧人们的医治下，每天都有很多病人痊愈。到了春天时，绝大多数人都康复了，部落里重新恢复了生机，人们对这些僧人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而且更可贵的是，僧人们看病是不收取报酬的，他们说治病救人是为自己修来生，唯恐救得人不多，哪还能再索取钱财？这与萨满们索取高额报酬，才肯为民众医治，还经常把人治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有一件事情，使僧人们彻底赢得了蒙民的爱戴。因为萨满教相信，人死后仍生活在死者的王国中，对于那些已死亡的首领或贵族，都要以其伴侣和奴仆陪葬，去阴曹地府给他们作伴，继续为他们服务。而且每逢新年和月初，还用杀人和宰牲来进行年祭和月祭，向来为蒙古民众深深恐惧。
一次，诺颜达拉的一个叔叔死了，按照惯例，他的妻妾和奴仆三百多人要为他殉葬。僧人的头领知道了，找到诺颜达拉，说服了这位蒙古济农。最后诺颜达拉宣布，在本部落废除殉葬，即使自己死了，也只用供品祭祀，不得杀生陪葬。
这个仁慈的命令，不仅挽救了几百人的生命，更让蒙民体会到了僧人们所说的慈悲，这与萨满教装神弄鬼，动辄杀人血祭的风格相比，孰优孰劣，民心自有判断。
后来僧人们又阻止萨满用活人祭祀长生天，萨满博吉愤怒的恐吓道：“这是对长生天最大的不敬，会引来天神的愤怒！”萨满教毕竟根深蒂固，民众们十分恐惧，甚至就连被选为祭品的人，也劝僧人们不要再拦着，以免天神降罪自己的族人。
阿兴喇嘛便对众人道：“既然博吉说，他的话代表长生天的意思，那我们不妨看看，这是不是真的。”于是便当众宣布，自己准备请佛祖进行一次日食，如果萨满真能沟通长生天，那天神一定会发动一次月食来回应的。
结果当天晚上，月似银盆，一点月食的迹象也没有；但到了第二天，日食果然发生了，其时间甚至与阿兴喇嘛所说的丝毫不差。
对草原人们来说，看到恐怖的日食，是对神力最直观的感受，他们全都跪在地上，央求阿兴喇嘛收回神力，阿兴便问他们，还用不用活人祭祀了？听到他们都说再也不用了，天上被咬掉一块的太阳，就重新恢复了浑圆……比起只会跳大神的萨满教，精通医学、律法，甚至能推算出日月食发生时间，是偏是全的藏传佛教，绝对不是先进了一点半点。所以说就算是装神弄鬼，有知识的也比没知识的强上百倍。
僧人们用他们的医术、知识、戒律、仁慈，很快消除了蒙人的戒备，赢得了他们的欢迎和爱戴。不少被他们治好的男女老少，都成为了他们的信徒，每天早晨跟随他们诵读经文。每次听喇嘛们讲经之后，信徒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是信奉萨满永远不能得到的，而且萨满教也没有禁止信徒转投别教，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皈依，成为格鲁派的信徒。
虽然别赫和哲赫这样的年轻人，依然不信任这些外来的喇嘛，但他们的父母长辈，全都成为忠实的信徒，似乎喇嘛教取代萨满教，已经成为早晚的事了……
※※※
外面又传来稀奇古怪诵经声，每当听到这种声音，别赫就不自禁地想起萨满博吉的预言……当魔鬼的使者用咒语控制了所有的人心，便会将他们奉献给魔鬼。
从感情上讲，他更倾向于相信自己部落的萨满，毕竟从小耳濡目染，使他对萨满的神神道道确信不已。看部落里的情形，这个预言似乎在渐渐的实现，这让别赫感到十分的担忧，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族人们真的成为魔鬼的祭品，自己却始终什么都不做，岂不成了魔鬼的帮凶？
于是在这个三月下旬的夜里，他在篝火边反复的斗争，到底答不答应萨满博吉的要求，豁出去帮他们一把呢？
在这个夜晚，同样面临艰难抉择的，还有他的妹妹钟金。这样说也不算对，因为其实在很久之前，这位草原明珠，便已经陷入了类似的矛盾纠结中，只是最近变得愈发严重罢了。
而她的纠结之所以变得严重，竟是因为她的师傅，白莲教主萧芹，最近秘密来到了部落，悄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当萧芹无声无息的现身于她的营帐，钟金吓了一跳，旋即有些畏惧的低下头，小声道：“师傅……”
萧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包括嘴唇，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清冷，他盯了钟金很长时间，然后问道：“你的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
说实话，钟金从小就怕这个身体瘦得像柳条一样的男人。虽然自幼拜他为师，但两人之间的感情谈不上深。而且随着钟金渐渐长大，越发了解这位师傅的性情为人，以及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就越加感到恐惧……他根本就是一个狡诈如狼、凶狠似虎的魔鬼！
所以除非必要，她都躲得他远远的，但济农城破后，她的族人被逼到绝境，使她不得不放下好恶，去板升找萧芹求助。听了她的请求，萧芹说可以，但你得帮我个忙……其实归根结底，是帮你们自己。
钟金问要她做什么？
萧芹告诉她，白莲教正在谋划一场刺杀，需要她的帮助。
钟金问杀谁？
“明朝的大学士，督师九边的沈默沈江南。”提到这个名字，萧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怨毒。双方的梁子太大了，萧芹甚至把白莲教如今的处境艰危，全都归咎于这位大明督师身上。
对于刚刚与明军在济农城殊死一战，目睹了无数族人惨死、无数族人流离失所，衣食无着的钟金来说，如果有机会杀死明军统帅，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生命。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萧芹便让她回到族人那里，主动要求去明国境内侍奉父亲。萧芹说，以你的美色，只要你愿意，可以让所有男人失去理智；只要你能见到沈默，就有机会俘获他的心；就算不能俘获他的心，也能使他意乱情迷，然后你不难找到机会，用剧毒把他毒死。
萧芹给了她一枚戒指，只要扭动上面的宝石，就会无声地弹出一根毒刺，只要将其刺入人的体内，便神仙也救不活了。
于是钟金就戴着这枚戒指，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明朝境内，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也顺利的见到了那个明朝的督师。并意外的发现，此人就是自己当年在山神庙遇到的那个汉人青年……那个有着和善笑容的俊雅汉人，谈吐幽默，风度翩翩，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却给少女钟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虽不至于念念不忘，却也实实在在的影响了她的择偶观。
虽然从十四岁起，来她家提亲的队伍，能绕着济农城转一圈。可她一直想找一个，像那个汉人一样的夫婿，使下半生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而不是跟一个粗鲁野蛮的蒙古勇士厮混在一起。
和自己幻想的夫婿模板，在那样的情况下重逢，这让她方寸大乱，预先想好的套路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更是要重新进行心理建设，才不至于让花痴把刺杀大计打乱了。

第八五四章 钟金（下）
重新做好心理建设的钟金，意志也再一次坚定起来。虽然后来遇到那个索南嘉措的佛音灌脑，差点就崩溃了。但她的心头始终保持着一份清明，不曾被大和尚彻底攻破心防，也没有再犯过花痴，可刺杀敌酋的大计，同样始终没有进展。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钟金必杀的决心，愈发动摇起来。这不是花痴或者被洗脑什么的，而是这个美丽的女孩，有着比大多数男子还清醒的头脑……之前她之所以同意来行刺，是因为料定父亲有死无生，而且族人们身处绝境，时日无多，所以才会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前来行刺明军的统帅。实指望着能像萧芹所言的那样，使明军群龙无首，陷入内乱，不得不撤出河套。
但当她看到父亲并未遭到虐待，而是穿着华美的服饰，住在温暖的庭院，吃着精致的点心，享受着养尊处优的待遇时，心中的杀意已然去了三分。而后她又旁听了父亲与沈默，还有索南嘉措的谈话，知道自己的族人可以不死，而且明军还可以允许他们继续在鄂尔多斯草原上驻牧，当然前提是归附大明。
为了濒临绝境的族人，钟金没有试图行刺沈默……其实她也仔细观察过，发现对方的保安措施十分完美，而目标人物的心智又极为坚定。她不认为自己能让对方心神失守，并在时刻如影随形的护卫注视下，完成必杀的一击。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在分别之际，她曾试探性地用脚尖碰了碰他，发现才刚抬起脚，就有不下十杆枪瞄准了自己。看着那些护卫冰冷的目光，她完全相信，只要自己再有动作，他们一定会开枪的。
回到了部落，钟金丢给等待消息的白莲教徒一句：“没有机会下手……”算是给了那位教主师父一个答复。不过她很清楚，事情不可能这样算了，因为那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男人。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萧芹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时，钟金还是感到一阵脑后发麻，强打精神应付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你的任务，完成的怎样了？”萧芹清冷的目光在等着她的回答。
“不是已经让人传信了吗？”钟金下意识的歪歪头，小意道：“徒儿没机会下手，失败了。”
“没暴露就不算失败。”萧芹面无表情道：“只要他还信任你，就总会有机会。”
“可是师父……”钟金吞吞吐吐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抬头望着萧芹道：“现在我不能干这种事了。”
“……”萧芹的目光更冷了。
“您既然来到这儿，就一定看到了，汉人的碉堡就建在我们部落边上，时刻监视着我们，一有风吹草动，济农城里的汉人骑兵就会杀过来。”钟金有些悲哀道：“而我的族人已经被解除了武装，如果我敢轻举妄动，不管成不成功，都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的。”说着跪在萧芹面前，姣好的面容上带着坦然之色道：“对不起，师傅，我知道自己不顾大义，没有气节，称不上英雄。可我是个女人，在女人心里，保护自己的家庭永远是最重要的，我的部落就是我的家，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行为，给他们带来灾难。”
钟金的自我贬低，让萧芹竟然一时词穷，沉吟片刻方道：“难道像现在这样，囚犯一般被汉人监视居住，无助的等待他们的施舍？”顿一下，声调略略提高道：“你们原是放牧牛马的民族，如今却给汉人当牛做马，为他们养绵羊的同时，你们自己也成了绵羊。你们的骄傲去了哪里，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卑微的活着？”
“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钟金一下笑了，她笑的时候，脸上就有了光芒，她对萧芹说：“这是师父教我的，我也以您为榜样！”
萧芹的嘴角抽动一下，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她呢？自己所统治的板升，不正是这种卑微活着的代名词吗？这直肠子的番邦女子，永远也学不会汉家女儿的乖巧，一开口能把人活活气死。
※※※
“呵呵，你把为师想成什么人了？”萧芹心中飞快的盘算一番，换一副亲切的面孔道：“我怎会让你的族人冒险呢？”
“多谢师父体谅。”钟金笑逐颜开，就像一朵水莲花绽放，不妖不娆，沁人心脾。让萧芹这样的冷血动物，都不自觉地放缓了语调：“快起来吧，坐下慢慢说。”
钟金乖巧地点点头，仿佛方才那个敢说敢当的辣妞不是她。
“如果我的计划，可以让你不受牵连，自然你的族人也不会受到牵连。”师徒俩在篝火边坐定，萧芹嘴角微微上翘道：“你肯不肯帮师父呢？”
“什么计划？”钟金忽闪着眸子，不松口。
“鬼精灵。”萧芹想表现的和蔼些，却发现笑起来比哭还难受，只好恢复清冷的样子道：“据我所知，那位沈督师即将启程入套，你父亲和三个叔叔准备邀请他，参加本月二十八日举行的圣祖祭祀仪式。”
“我没听说。”钟金摇摇头，她不知道萧芹从哪弄到的消息，但八成是真的。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萧芹竟感到有些小得意，忙暗骂自己没出息，板下脸道：“按惯例，祭奠成吉思汗的那杯酒，将由草原上最圣洁的女子端上去……这个差事非你莫属。”
“……”钟金默然，她不知道教主师傅又有什么鬼主意。
“按照流程，你应该端着酒走上祭台，踏着五色石来到主祭者的面前，然后半跪下把金杯奉上。”萧芹如亲眼所见一般，精确地描述着，话锋一转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在你走上祭台后，站在黄色的石砖上不要再往前，就直接跪在那里。连我这个大金国师都没见过祭祀的场景，汉人更不会起疑的，如此你可放心？”
钟金暗暗给他一个白眼，心说我更担心了呢。便径直问道：“我想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这个世界从此清净了。”萧芹神经质的笑起来，苍白的脸上满是快意道：“明朝宰相倒在圣祖祭坛上，这是多么完美的祭品啊，成吉思汗一定会以你们为荣的！”
“是怎么做到的呢？”钟金追问道：“既然是同伙，那用什么方法，应该告诉我吧？”
“告诉你也无妨。”萧芹的报复心很强，就连小姑娘也不放过：“不过万一你半夜里说梦话，走漏了风声就不好了，所以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问就不问……”钟金撅撅丰润的嘴唇道：“那汉人追查起来怎么办？”
“我们白莲教会在第一时间，宣布为此负责的。”萧芹豪气干云道：“对我们白莲教来说，杀掉汉人的宰相，实乃旷古之功业，绝对不会不认账的。”
“那，我考虑一下吧……”钟金不得不承认，教主师傅的要求难以拒绝。虽然归根结底，他是为了他自己，可人家一个外族人，都能这么积极的对付敌人，自己这个蒙古人，又怎么好意思不答应呢？
“为师提醒你一点。”萧芹冷冷道：“你和大成台吉成婚在即，你即将成为土默川部的少主哈屯，不要光为自己的娘家着想，呼和浩特城才是你未来的家呢。”
“我是……”钟金柳眉一挑，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忍住了，微点螓首道：“我知道了。”
“嗯。”萧芹点点头道：“你有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是，师傅。”钟金这次的回答很干脆。
待萧芹的身影消失在帐篷中，钟金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坐在篝火边，愣愣地出神……对于白莲教的手段，她十分清楚，知道他们的卑鄙凶残。这次教主师傅对她，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但如果自己敢不答应，他一定还有后招，逼自己不得不就范。
※※※
思来想后一夜未眠，天亮时，钟金走出了营帐，与同样走出营帐的别赫碰了个对头。
“大哥早啊……”钟金笑着请安。
“妹妹睡得可好？”别赫宠溺地笑笑。
“不好呢。”钟金笑道：“大哥不也一样，眼圈都黑了。”
“哦，呵呵……”别赫心虚似的笑笑，揉几下眼袋，岔开话题道：“你这是要去哪？”
“去给阿爸阿妈请安啊。”钟金一脸‘你怎么明知故问’道：“你不去吗？”
“我就不去了。”别赫摇摇头：“今天有事儿，你先去吧。”说完自己先匆匆走掉了，看他去的方向，却是位于部落东北角的萨满博吉的住所。
对于大哥忠心萨满、抵触喇嘛的事情，钟金心里有数，不过想到大哥素来稳重，她也不是很担心，还是先专心自己一脑门子的官司吧。
收起心事，钟金来到位于营地中央的那顶巨大的汗帐，问一声门口的侍女，知道阿爸阿妈都已经起来了，便掀开门帘走进去。
看到女儿进来，原本愁眉不展的夫妻俩露出笑容，阿柔哈屯招呼女儿在身边坐下，给她倒上热腾腾的奶子，摩挲着女儿柔顺的黑发，眼中满是不舍。
钟金喝一口奶子，感觉到气氛的异样，便搁下碗道：“发生什么事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本不想这么快告诉女儿，但想到钟金素来懂事，还是让她知道的好，于是诺颜达拉道：“昨天收到了你外公的来信，说下月会派人带着聘礼，来迎娶你做他的孙媳妇。”
“……”钟金暗道怪不得昨夜教主师傅会那样说，便垂下头没有说话。
看到女儿黯然的样子，阿柔哈屯十分难过，轻揽着她的肩头，柔声道：“阿妈知道，你阿爸曾经答应你，可以自己找一个男人。但是你外公那样的雄主，是不会倾听一个小女孩儿的愿望的，他就像汉人的皇帝，一言九鼎，说一不二。”
“都怨阿爸无能。”诺颜达拉苦恼的捶着额头，自责道：“如果鄂尔多斯部不是四分五裂，又怎会被汉人各个击破；如果不是我们战败归附了汉人，叔父又怎会如此对我？”
“阿爸不要这么说。”钟金顾不上自己的伤心，反过来安慰父亲道：“你在危难之际的表现很好，你是最称职的头领！”
“看我不中用吧，反要女儿安慰起来了。”诺颜达拉苦笑一声，摆摆手道：“不说我了。钟金，阿爸没用，不能和你外公翻脸。”诺颜达拉并不昏庸，相反他的头脑很清醒，知道越是内附汉人，越不能激怒俺答。但他也不愿违背承诺，强求女儿：“你若是不想嫁给大成台吉也有办法，阿爸可以写信给沈阁老，请他以朝廷的名义给你赐婚。”这样矛盾就从两个部落间，转移到俺答与大明之间，谁说济农是个废物了？
“赐给谁？”钟金终于明白，父亲当初为何贸然提出，要把自己嫁给那沈阁老了，原来是早料到，自己回来后，很可能会被逼婚。
草原女子的性情，都是宁折不弯的，何况她对那只知道夸夸其谈，完全被娇纵坏了的把汉那吉一点好印象都没有，一想到要成为他的妻子，侍奉他，以他为主，钟金就一阵阵的反胃。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一箭射死他。
“你愿意嫁给谁？”诺颜达拉反问道。

第八五五章 公主的心（上）
钟金茫然的摇摇头，她哪有心仪的对象。
“若是没想好，也有办法拖一拖。”诺颜达拉温声道：“马上就到一年一度的春祭了，我和你几个叔叔商量一下，虽然眼下局势很不太平，却更应该虔诚祭祀，祈求圣祖保佑我们这些不肖子孙。”说着看看女儿，骄傲道：“如果让你当那个圣女，肯定没人会说我以权谋私，这样能往后拖上一个月，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为自己选一个夫婿出来。”
“为难阿爸了。”钟金点点头：“全凭您的吩咐。”
“好。”诺颜达拉宠溺的看着女儿道：“别说话了，碗里的东西都要凉了。”
“嗯。”钟金乖巧地点点头，便端起碗小口地啜起来。喝完之后，她轻轻搁下碗，望向自己的父亲道：“阿爸，能问个问题吗？”
“这话说得。”诺颜达拉笑道：“有什么不能问？”
“汉人侵略我们的家园，攻破我们的城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们是不是必须要复仇呢？”钟金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可是在更多的时间里，是我们对汉人烧杀抢掠。”诺颜达拉想一想，缓缓道：“阿兴喇嘛说，仇恨就是一个车轮子，它会驱使杀戮永远停不下来……”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哀伤：“阿爸刚到能举起刀的年纪，就被我的阿爸要求牢牢记住仇恨，记住家族的仇人。我的阿爸说，在他懂事的时候，他的阿爸也告诉了他这个仇恨的方向。他说：‘记住，孩子，这个仇恨不仅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对于这段家史，钟金自然不会陌生，在自己的祖父衮必里克幼年时，瓦剌部的首领，蒙古太师亦不剌，趁祖父的爷爷，伟大的达延汗西征时，联合满都赉等人发动了反叛，将留守汗廷的达延汗的长子乌鲁斯博罗特杀死。叛乱来得太突然，所有人一点准备都没有，面对突然的变故，祖父的父亲巴尔斯博罗特，只能只身乘着夜色往西逃走，去西海找父亲。当时衮必里克和俺答两兄弟太小，只能留在他们的姑姑那里。疯狂的亦不剌，要把黄金家族的人全部杀掉，派人四处搜捕达延汗的子孙，祖父的姑姑没办法，只能将这两个孩子交给两个仆人连夜逃跑。
逃跑充满了艰辛，亦不剌将通往西面的路派兵把守，严查过往行人，两个仆人就把孩子交给贩柴的女人，过了关卡，一路要饭，才到西海，见到了达延汗。达延汗见到自己孙子，多日的担心终于放下了，但他不会放下这个仇恨，他折断了三根箭。这个仇不报，自己不配称这个汗王。随后他纠集自己所有的军队，又借了科尔沁部的人马，共同讨伐叛军。但这场战争打得并不顺利，从夏天打到冬天，从冬天又打到夏天，到处都是尸体，流淌的血染红了黑河。虽然最终的胜利归属达延汗，但亦不剌还是领着残部逃到西海，占据了那里的土地。而达延汗也因为在战斗中受伤，不久就去世了。
仇人只要活着，他就是复仇者心上的痛。达延汗死了，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死了，还有他的孙子。衮必里克和俺答十六岁就开始上阵，先后九次西征。不管用多长的时间，他们都要找到这个仇人，亲手杀了他，以祭家族亡者的在天之灵。
诺颜达拉就是在这种复仇为基调的环境下长大成人的，他自幼体弱，因此一直被留在汗廷，每次送别勇士们出征，然后在迎接他们回来时，很多熟悉的面孔却永远也见不到了。当有一天彻底打败了仇人亦不剌，他的父亲衮必里克也成为了蒙古济农，然后不久便因为常年征战，伤病交加而去世了。
“仇恨是个魔鬼，它总是让人陷入杀戮，杀人，也被杀，最终大家一起走向毁灭，这不好，很不好。”诺颜达拉从回忆回到现实道：“比起和亦不剌的仇恨，我们蒙古人和汉人的仇恨，更是绵延数百年，双方流的血可以充满乌兰木伦河，已经太多太多了。现在汉人的统帅让我看到了和解的希望……沈督师是个有大智慧、大魄力、大权力的男子，他说双方其实可以不用打仗，像一家人一样，永远和平相处下去。不管别人信不信，我相信他，我愿意尽自己一切的努力，来化解两族间的仇恨。”
钟金怔怔地望着父亲，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的认识过他。
※※※
当天下午，别赫骑马跌断了腿，这让诺颜达拉的心情很差，一方面他担心儿子的身体，另一方面，哲赫本应当作为自己的代表，前去榆林堡，恭请沈督师的大驾。却在这节骨眼上断了腿，只能再换人了。
可是换谁去呢？他自己要留在圣陵坐镇，不然还不知弟弟们会出什么幺蛾子，而且俺答也说要派代表前来，还有察哈尔的大汗也可能有使者，自己是一定无法走开的。那让哲赫去，更不行，这孩子还没转过弯来，会把差事搞砸的。实在不得已，就只能让某个弟弟去了……这也是诺颜达拉最不愿看到的，他不希望他们借机和沈默搭上线，这会影响到自己部落所获的资源的。
但现在无可奈何，只能行此下策了，诺颜达拉开始权衡，到底派哪一个去呢？拜桑肯定不行，这家伙奸猾似鬼，早就想取我而代之。那到底是布扬古还是巴特呢？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这俩家伙向来以拜桑的马首是瞻，所以才会一起被俘。弄不好就成了拜桑的传声筒，一样对自己不利。
正在左思右想，无计可施之时，帐帘掀开，一身劲装的钟金走了进来。还没等诺颜达拉责备出口，她便道：“阿爸，让我去吧！”
“去，去哪？”诺颜达拉一时反应不过来。
“替大哥去汉地。”钟金声音清脆道：“难道有比我更好的人选吗？”
“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家的。”诺颜达拉心情本就不好，拉下脸来道。
“女人怎么了？”钟金盎然道：“汉人有花木兰替父从军，我们草原儿女的巾帼不让须眉更多，不说远的，就说我祖父的祖父……没有满都海哈屯，哪有后来达延汗的伟业？”
诺颜达拉还真让这牙尖嘴利的闺女说住了，不由苦笑道：“你要是个男娃，哪还有你哥哥什么事儿？”
“女孩一样可以为父分忧。”钟金道：“正好我也去过一次汉地，见过一次沈督师，一回生二回熟，总比他们两眼一抹黑，去了瞎撞的强。”
“……”诺颜达拉有些被说动了，当然他有自己的想法……上次的事情他冷眼旁观，女儿的表现可谓是唐突无礼，但那沈督师却没有生气，反而始终带着笑意，这至少说明对方也是喜爱自己女儿的。‘如果不喜欢，那才叫见鬼了呢。’当爹的就是有这份自信。
当然，这种喜爱可能不是男女之情，否则自己主动提出要把女儿嫁给他，他怎么会拒绝呢。但不管是什么，他相信只要两人接触越多，对方就会越喜爱钟金，这无论是对女儿，还是对部落，都是大有好处的。
“到底答不答应吗。”见父亲沉吟不语，钟金娇嗔道：“爹爹变成扎嘴葫芦了。”
“呵呵……”诺颜达拉展颜笑道：“我宝贝女儿的要求，爹爹什么时候不答应过？”
“太好了。”钟金的英姿飒爽状一下消散，小鸟投林般扑到父亲怀里，揽着他的脖子，小猫一样娇憨道：“阿爸最好，阿爸是世上最好的阿爸。”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诺颜达拉努力板着脸道：“不然是不许去的。”
“说说看嘛。”就算是在撒娇，钟金也是狡猾狡猾地。
“就是你对沈督师的态度。”诺颜达拉正色道：“汉人和我们不同，是讲礼仪要脸面的……”
“难道我们就不要脸面？”钟金不忿道。
“我们要的是尊严，他们讲的却是尊卑规矩。”诺颜达拉无奈的笑笑道：“沈督师是明朝的副宰相，除了皇帝，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你必须对他保持尊敬，不能损害他的颜面，不然就算沈督师不发作，别人也会弹劾他，给他带来麻烦的。”
“又不是我的麻烦。”钟金拧着小辫子，想起那张跟自己硬装不熟的脸，不由恨得牙根痒痒。
“你要是这种态度。”诺颜达拉一瞪眼：“那还是不要去了吧。”
“好啦，好啦。”钟金赶紧告饶道：“我向爹爹保证，一定对他保持尊敬，把他当成祖宗一样供着，他说煤是白的，我说赛过二月雪；他说雪是黑的，我说就像木头烧得炭。这下总行了吧？”
“眼看都要嫁人了，还没个正形。”诺颜达拉佯怒道：“真不知哪个婆家受得了你。”
“那就一直赖在家里喽。”钟金靠在父亲的腿边，耍赖道：“哪里都没有家里好呦……”
※※※
虽然在父母面前，钟金一直莺歌燕语。但当她带队离开营地，踏上南去的路途时，整个人却显得心事重重，虽然有面纱遮住了她绝世的容颜，但她最亲近的两个侍女，还是能感受到她的迷茫和彷徨。
两人却又不敢问，因为钟金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脾气是很大的……好在总会很快多云转晴，到时候想怎么问就怎么问。但她们这次失算了，因为一路走下去，她都很少说话，只是定定望着远方，有时候还骑在马上发呆，心情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到了伊金霍洛，一路上从不发号施令，将指挥权交给领头武士的钟金别吉，终于发出了她的第一道命令：‘都停下，我要去拜祭成吉思汗。’
众人觉着很奇怪，眼看就要到春祭了，到时候您还是拜祭的圣女呢，何必多此一举呢？但谁都知道别吉心情不好，也没人敢触这个霉头。拜就拜呗，反正又没什么坏处。
成吉思汗陵位于伊金霍洛的甘德利敖包上……‘伊金霍洛’意为‘主人的陵园’，‘敖包’，是蒙语‘堆子’的意思，蒙古人喜欢堆一些土、木、石头的堆子，最初是用来做道标和界碑，但到了后来，就用来祭祀祈福了。这个埋葬圣祖的敖包，自然是最大最气派的一个，根本就是座小山。
策马绕着敖包转了三圈，钟金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女上了陵园，陵园内丛林茂密、芳草萋萋，鸟语花香。在这花草掩映中，矗立着三座蒙古包式的大殿，这就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陵寝之地。
若是往常，钟金是不可能像散步一样走上来，但守卫陵寝的达尔扈特部几乎被全歼，残部撤到了黄河北岸，自然再没人拦着了。看到完好无损的圣祖陵，钟金有些小意外，她本以为，明军会趁势捣毁这处蒙人的圣地呢，但现在看来，那位督师大人确实是有心了。
收起这些杂念，钟金三步一叩首，慢慢来到了陵园中央空地上的祭台下。她站起身子，眯眼看了看高大的神柱，这跟熟铜浇筑的粗大圆柱，足有一丈多高，上面是一幅幅浮雕，描述着成吉思汗的平生伟业。
看了一会儿，她拾级而上，走到祭坛之上，看到脚下代表五行的五色石，钟金脱下靴子，持着雪白的小脚，踩在第一块，代表金的金色石上，然后又前一步，绿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最后是代表土的黄色石。这里距离祭台还有三步之遥，钟金却停了下来，她举目四眺，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那些树木，那些宫殿、那些祭台周围的大柱……
最后，她的目光凝聚在位处最中间、也是最高大的那座寝宫之上……

第八五五章 公主的心（中）
拜过了圣祖陵，队伍继续南下，不日便到了明朝所修的定套堡，这里比起上次见到时，似乎又完善和宏大了许多，有钱没处花的汉人，甚至引了乌兰木伦河的水从堡下而过，使这座边关要塞也有了自己的护城河。
再看看脚下新修的宽阔大道，一直延伸到茫茫草原深处，据说马上就要贯通定套堡和济农城了，就算是再骄傲，钟金也不得不承认，汉人的国力实在强出蒙人太多。一旦他们能像现在这样齐心协力，草原的勇士们真的不是对手……
钟金不禁困惑了，在她听说过的掌故中，汉人因为太聪明了，所以谁都不服谁，因此内斗特别厉害。而且他们的内斗，不像蒙人那样，大家带齐部下，明刀明枪的杀一场，成王败臣，绝不含糊。他们总是表面上十分乖巧，但暗地里互相拆台。所以这个老大的帝国，总是外表光鲜，其实里面一团乱麻……所以他们总是打不过已经衰落的蒙古人，不是没有实力，而是总有自己人扯后腿。
但他们这次，怎么就能齐心协力了呢？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沈督师？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了蒙人的未来不受汉人的奴役，似乎一定要杀掉他……
其实钟金之所以主动请缨来汉地，并不是抱着一定要做什么的目的。相反，她的心里充满了迷茫，虽然绝顶聪慧，但毕竟还是个少女，对于是否听从师父的话，帮助白莲教杀掉明军统帅；是该以自己的感受为重，还是顾全大局嫁给不喜欢的人……这些让人纠结崩溃的问题，还无法作出明确的判断。
所以她决定出来走一走，一来散散心，二来希望能找到问题的答案。而且这几乎是唯一的，能延缓自己做出决断，又不关闭任何可能的方法了。
正在她暗下决心时，问明了来意的明军打开城门，一个穿着山文甲的千户出城相迎，待看到来使竟然是个女子时，那千户面上不禁露出诧异之色：“怎么是个女的？”疑问脱口而出。
“怎么就不能是女的？”钟金柳眉一挑，昂然道：“难道你们的律法规定，女子不得为使吗？”
千户心道，这就像‘儿子叫爹，天经地义’一样，哪还用律文明说？不过跟个番邦女子也没处说理，只能认栽了，闷声道：“验看文书吧！”
※※※
进了复套堡，这里还是那样忙忙碌碌，不过上次这里像工地，这次却有了城市的雏形，眼前所见，有酒馆茶肆，有市集百货……街上往来不绝的，有男有女，有兵有民，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打着绑腿的行商，一派忙碌生动的景象。若非亲眼目睹这座城市的从无到有，钟金断不会相信，仅在半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白地呢。
这到底是怎样的魔力，为何在草原上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奇迹？钟金的疑问更多了，她需要有人给自己做出解答。
带着满腹的疑问，她顺着明显比上次宽阔平坦许多的道路，来到了神木县，然后转去榆林堡。接待的官员提醒她，应该先把文牒交他转呈督师府，然后回驿馆等候回音。钟金却理都不理，径直到了督师府前，牵着马就往里闯。
“什么人，不许靠前！”在这个气场强大异族女子面前，威武的守卫们竟显得有些猥琐。
钟金哼一声，脚步没有停。
“再靠近一步，就要开枪了！”督师府的八名门卫，有一半用的是隆庆式。就算这女子貌若天仙，若敢越雷池半步，也只能开枪了，不然死的就是他们。
不过钟金还是站住了，她的目光瞥过众门卫，道：“跟你们沈督师说一声，讨债的来了。”
“你这番邦女子胡说什么？”门卫队长恼火道：“竟敢跟我们督师胡乱攀扯，非要抓你去治罪了！”便要叫人拿下。
“你新来的吧？”钟金睥他一眼，冷笑道。
“呃……”督师府的门卫是由各部队轮岗，那队长还真给问住了，心里打鼓道：‘我靠，不会是有奸情吧……’就怕万一真和督师有什么扯不清的关系，自己岂不要倒霉？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他正好看到一名参军出门，赶紧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抛出去：“鲍大人，这个女子要见督师，怎么都赶不走。”
那姓鲍的参军，是本地人，精通蒙藏语言，对边地的风土人情、地形地貌了若指掌，很有些才能，拜沈默推行的军事改革所赐，被王崇古推荐到北京兵部任郎中，负责参谋三边事宜。这次沈督师来陕西，自然把他带在身边参赞军机。所以他是认识钟金的，心中苦笑，赶紧施礼道：“请别吉在客厅稍坐，下官这就去通禀。”
折回府中，穿过三层门，到了签押房外，鲍参军问沈默的侍卫队长道：“兄弟，我现在能进去吗？”
“不好意思鲍大哥，大人正在会客，刚坐下，还不知谈到什么时候呢。”陆队长小声笑道，这鲍参军为人四海，两人打得火热。
“那我等会儿……”鲍参军挠挠头道：“我还得去前营收押呢。”
陆队长一脸爱莫能助，沈大人最烦的就是谈话时被人打断，等闲没人敢触这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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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师签押房前厅。
几个大商人被当作上宾一溜坐在靠窗的椅子前，身边的茶几上不但沏有香茗，而且摆着鲜果干果好几个盘子。沈默没有坐他的囤背太师椅，而是跟商人们坐在一边，像朋友似的交谈。
“几位都是我的老朋友了。”沈默笑容可掬道：“咱们能在这大西北重逢，可谓是他乡遇故知，实在让人高兴啊。”
几人也纷纷笑着附和，大家语气亲热地说了会儿，诸如‘远道而来累不累’、‘你爹身体好不好’之类的废话，才进入正题。
“这次几位能来，我很欣慰，这说明咱们东南商人的眼光，至少不比那些老西儿差。”沈默笑道：“原先我还担心，自己把梧桐栽好了，却引不来凤凰怎么办。”
“这些年，那些老西儿整天追着咱们屁股撵，咱们干啥，他们就依葫芦画瓢。仗着财大气成，管理上又确实有过人之处，把咱们挤对的不轻，票号、纺织、航运……都被抢去了不少份额。”浙商商业协会的会长笑道：“这次有机会也能挤对一下他们，咱们哪能不来看看呢？”
“是啊，晋商的操行咱们虽然看不惯，但他们眼光确实毒辣。”徽商商业协会的新任会长，阮弼的长子阮良德道：“听说他们要在这边搞大动作，不来瞅瞅的话，睡觉都不踏实。”引得众人一阵笑。
笑过了，沈默朗声道：“说的不错，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必须要弄明白，晋商为什么要下这么大本钱，来经营这块很多人眼里的飞地呢。身为商业协会领袖，一定要有这份敏锐，才能领导商帮一直保持在前列。”说得众人纷纷点头，自豪感油然而生。沈默又道：“过几日，我就要去草原上了，你们不妨先歇几天，到时候与我同行，咱们也好做个伴，如何？”
“那感情好啊……”众商人受宠若惊道：“要是能随大人一起，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看来，诸位还是担忧不少啊。”沈默笑道。众商人尴尬地笑起来，刚要补救，却被他摆手阻止道：“这里远离东南几千里，又在打仗，任谁第一次来，都会心里打鼓。”
听他这么说，众商人心情大松，浙商业协会长苦笑道：“这次咱们从北京出发，沿着宣府大同一路走来，眼见耳闻了晋商的不少事情，真的十分感慨，重新认识了这些老西儿啊！”
“是哦，之前总把扬州那些肥肠满脑的盐商，当成是晋商的代表，但来了边关才知道。”金陵商业协会的会长感慨道：“这么个‘种啥啥不长，张嘴就吃沙’的恶劣环境，打交道的不是刁民就是丘八，不是叛民就是鞑子，他们却能在夹缝中生存下来，还闯出了那么大的家业，这种吃苦耐劳，不畏艰险的精神，确实是我们这些江南商人严重欠缺的。”
“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沈默听了这话十分高兴，笑道：“吕宋可比这边近多了，马尼拉的条件也比宣大好不少，前景更是北边无法比拟的。可我求爷爷告奶奶，请你们去开发，却都没人捧场。”说着嘿然一笑道：“老杨博笑话我，说东南商人就是帮娇气的公子哥，嫌山路硌脚，放着金山不去挖。要是你们再不给点热情，我可要松口让晋商也加入了。”
“别呀。”商人们一下瞪起眼来了：“吕宋岛可是咱们出钱出力打下来的，他们一个子儿没出，凭什么掺和进来？”
“大人关注西北，可能对东南的近况不太了解。”浙商业协会长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原先那些大家大户的，都把眼睛盯在东南的一亩三分地上，恨不得把地皮炒成金砖。但现在，风向要变喽……”
“怎么变了？”沈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
“还不是海阎王闹得？”浙商业协会长小心看他一眼，才字斟句酌道：“海瑞在东南搞清丈田亩，重新造册，但凡是非法侵占的民田，必须限期退田。而且据说，他还要推行一项新政，但凡五年内的土地买卖，如果成交价低于当时平均价的一半，买卖双方都可以向官府申请无效，交钱赎田。”说着他无限唏嘘道：“这位海大人，是一招比一招狠啊！”看来也一样是海氏新政的受害者。
海瑞这项新政，直指民间最大的剥削——高利贷！因为小农经济的脆弱性，更因为苛捐杂税的沉重，使农民百姓抵御风险的能力极差。一旦遇到荒年，或者家中男丁失去劳动力，甚至是红白喜事，都会无力应付，只能向富户借贷。被人借钱是件很痛苦的事，何况这种多半有借无还的情况，按说富户缙绅们应避之不及才是，但事实恰恰相反，他们积极主动的雪中送炭，让人不禁感叹，谁说为富都是不仁啊！
但借钱是有利息的，而且是月息几分，复利计息，往往借他二两，一年下来，利打利利滚利，就得还五两以上。穷苦百姓要是能掏得出这笔钱，当初哪还用得着告借啊？还不上怎么办？缙绅们都是好心人，也不要你的命，也不抢你家闺女，一切都好商量嘛。看看你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通常是家徒四壁，就剩几亩薄田了。于是聪明而仁慈的大老爷们，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老爷我就吃吃亏，让你拿用几亩破地抵债吧……别急别急，把刀子收起来，听我说完嘛。
在田产买卖合同之外，咱们可以再签一份长期租种合同，老爷我再把地交给你种，不仅你能种，你的子子孙孙也可以种。只是等有了收成，交给老爷点租子就好了。而且老爷是有功名的，你把田放在老爷名下，就可以不用向官府交税。这样里外里，你每年留存的还更多呢，何乐而不为呢？
小民百姓怎么想都觉着合适，那好吧，成交。
要不怎么说，种地的最好糊弄呢？却也不想想，都不用向朝廷交税的话，那朝廷每年的赋税从哪里出？归根结底，还不是落到你头上？于是自由民变成佃户不说，还得受两头剥削。实在受不了就逃亡，地主也不怕，反正地留下了。
现在海瑞搞这一套，其实就是要让高利贷退田。如果就他一个人折腾还没什么，老百姓哪有钱赎啊？要命的是，票号也掺和进来了……

第八五五章 公主的心（下）
在广大农村地区，为何高利贷如此猖獗？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农民在遇到经济困难时，没有商业借贷的渠道，更别提向国家借贷了。宋朝的王安石搞了个‘青苗法’，被历代士人骂成了猪头，就是因为他让官府借钱给百姓度春荒，断了大户们的财路。而中国的金融业一直没有发展起来，百姓虽然明知是死路一条，但为了救燃眉之急，也只能饮鸩止渴了。
但沈默的出现，改写了这一历史。他在合适的时间，为大明引入了金融的理念，给迅速发展的工商业送去一泉活水，而得到金融滋润的工商业，又反过来成为金融业的兴旺发展的土壤。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大明不仅诞生了汇联号，日昇隆这样的超级巨头，还有聚众和、大德通、瑞银号等十几家后起之秀。这些票号大都建立于经济发达的东南地区，但因为起步晚，本钱薄，难以从两大巨头的虎口夺食，发展一直比较困难。
有道是‘井里无水四下淘’，在城市竞争不过两大家，这些中小票号早就打起了‘农村包围城市’的主意，只是乡下向来是那些土豪老财的禁脔，连皇帝老儿都管不着，又怎会让他们得偿如愿？所以争取了几年，只是某些地区有所突破，绝大多数区域都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但海瑞在应天十府对乡绅严厉的打压，让中小票号看到了可乘之机，他们小心翼翼的派使者找到海瑞，表示愿意对农民提供小额低息贷款……当然这个低，只是相对于高利贷而言的。海瑞明知道他们也没安好心，但‘两害权衡取其轻’，最终授权他们在乡镇设立分支机构。
这手釜底抽薪要了地主老财的老命，小民百姓只要拿得出买卖文契，就可以从票号贷到一笔赎买的款子，然后去把自家的地赎回来。小民同时具备了行动的意愿和能力，且这次官府也破天荒地站在他们一边，让富商大户无可奈何，只能退田保平安。
一场退田的风潮席卷了苏松，甚至波及到东南。朝廷强硬的态度，让别省的大户也感到了浓重的不安，加紧打探消息之余，也开始着手处理一些容易惹麻烦的田产。在这种背景下，东南的土地兼并有停滞的迹象，越来越多的大户，把目光投向南洋，那片早已耳熟能详的海外乐土。
之所以耳熟能详，是因为南洋公司在各大报纸上极具诱惑力的广告轰炸，连篇累牍的详细介绍，已经让经常阅读报刊的人们，对那里的风土人情，自然资源、地理位置，发展前景……有了大体的印象。
目前南洋公司提供两种参与方式，一种是直接买地，亲自到南洋去淘金，这样的成本很低，能催生一夜暴富的神话，但也可能连命都搭上；另一种是购买南洋公司的债券，成为他们的债权人，分享开发南洋的红利……经过几年的创业期，南洋公司的‘吕宋开发债券’已经开始分红，回报虽然不高，但胜在稳定。
对一般的富户来说，后者是个不错的选择，从今年一月起，‘吕宋债券’的购买量每个月都在翻番，不仅给吕宋开发注入了资金和活力，更重要的是，为这种新出现的海外开发，打下了广泛的群众基础。
而对于大户巨室来说，区区红利自然无法满足胃口，他们要加入的话，肯定是直接买地建种植园，派家丁去打理。南洋公司土地的售出量，也在三个月里增长了两倍，虽然量上不算多，但新开的户头却暴增了十几倍……有道是船小好调头，出于稳妥考虑，大户们都先只买个十几几十顷，派人过去试着打理一番，如果真是个营生，自然可以追加投入；要是没戏的话，损失也能承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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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些情况，沈默比在座的几位都了解更多，他甚至知道其中哪位买了多少，哪位一亩都没买……不过他与南洋公司的公开关系，只是相互合作，互惠互利而已，所以该装傻时还是不能含糊。
也许是在边关太久，整日面对的都是军旅行伍之事，沈默也希望能换换脑子，所以他和几位商人谈得极为投机，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有朋自远方来，自然要设宴款待。于是沈默请他们移步前厅用餐，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极为畅快。
不知不觉到了酉时，客人们才想起告辞，沈默把他们送到门口。待他转回时，小六子才敢凑上来禀报道：“鲍参军来过，等不及又走了。”
“没说什么事？”沈默在院中站定，今儿个响晴薄日的竟有些热，他又饮了酒，便松开衣领吹吹风。
“他说，那位钟金公主来了。”小六子轻声道。
沈默脑海中，马上浮现出那个有些刁蛮的漂亮少女，不由笑道：“她来干什么？”
“要账！”少女的声音在月门洞外响起，守在门口的卫兵赶紧拦住：“不许进去！”
“这就是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吗？”钟金的俏脸带霜道。从上午等到下午，足足干等了三个时辰，而且只管茶水不管饭，就是再好的脾气也要气炸开了……何况她的脾气也远远谈不上好。
沈默苦笑一声，让护卫放她进来。待钟金气鼓鼓的走进院中，沈默笑眯眯瞧去，但见她锦衣长袖，交领不殊，辫发双垂，眸子乌亮。一张俏脸因为气愤涨得红彤彤，却越发显得生机勃勃，让整个庭院都鲜亮起来。
沈默早就领教过这女子的无礼，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接见，便伸手朝向签押房，微笑道：“请进吧。”
钟金深深看他一眼，若不是父汗嘱咐在先，真想一脚踢上去。怒气无处发泄，只能哼一声，当先走了进去。
沈默也进了签押房，让人给她上茶。
钟金这个气啊，难道不知道本姑娘的肚子，已经变成个水袋了吗？便瘪着嘴坐在那里，用眼神表示控诉。
沈默喝过酒，倒有些口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问道：“你父亲可好？”
钟金点点头，不吭声。
“他派你来迎我？”沈默又问道。
钟金再点头，还是不吭声。
沈默不由有些好笑，多少年了，这还是第一个敢在自己面前赌气的呢，便笑道：“你方才说找我讨债，我欠你什么了？”
“枪！”钟金终于开了金口，恨恨望着沈默道：“你答应给我一支枪的。不是说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你还真冤枉我了。”沈默笑道：“我没忘了此事，只是军营里都是长枪，又笨又重，不适合女孩子。我让人给定做了一把短枪，差不多这几天就送到了。”
“真的？”钟金还以为他忘记说过的话了呢，现在发现自己误会了，怒气便消了大半，两眼瞪得乌亮道：“你没有骗人吧？”
沈默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摇头笑笑。
看到他和煦的笑容，钟金心头有些慌乱，因为她发现，自己好不容易积累的杀意，一下子就消散不见了。
“济农有话要你转达么？”见她脸上表情变换，沈默只好问道。
“有……”钟金暗骂自己没出息，赶紧收起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小六子接过来，借着朝沈默走，背对她的机会，很快查验了一遍，确认无毒无害后，才交给他，然后在他身后站定。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不看正面根本毫无破绽。
沈默打开信封，抽出信瓤，展开慢慢看起来。
督师大人看信，自然无人敢聒噪。谁知室内刚安静下来，便听到极轻微的咕噜声，钟金顿时臊得小脸通红，苦着脸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今天真是糗大了……
“哎呀，今天饿得真早……”沈默的视线没有离开信纸，只是用另一手摸了摸肚皮，便继续看信。待看完了，他才把信纸折好，收回信封里，对钟金道：“我和你父亲是至交，也把你当成自己的……闺女看，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吧，等我把工作一收尾，咱们便立刻启程。”
钟金本来在不好意思，听了沈默的话，猛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你闺女多大？”
“七岁了。”沈默想起自己可爱的女儿，嘴角挂起会心的微笑，道：“我大儿子已经十四了。”
“真的么……”钟金瞪大了眼睛。
“怎么样，失望了吧？”沈默自嘲的笑笑道：“当你的长辈绰绰有余了。”说着端起茶盏，轻啜起来。
“怎么会失望呢？”钟金却露出佩服的目光，大赞道：“你真能生啊！”
‘噗……’沈默一口水差点喷出去，连忙握拳咳嗽起来道：“小孩子家家的，口没遮拦，这是女孩子该说的话么？”
“你们汉人太虚伪了。”钟金撇撇嘴道：“这种事说出来，难道不是等着别人夸的吗？”
“咳咳……”沈默招架不住，好在这时，一个侍女过来打个躬。他赶紧转个话头道：“贤侄女儿远来，何若沐浴而后洗尘？”
“沐浴，洗尘？”钟金的汉话虽然不错，但也仅限口语白话，一时有些懵了：“为什么要洗了又洗？”
“呃……”这次沈默有心理准备，强忍住笑，道：“意思是，你可以先去沐浴，然后出来正好吃饭。”
“好啊。”钟金闻言意动，现在正是风沙天，又一直在赶路，浑身都不舒服。
“伺候别吉汤沐。”沈默吩咐一句，丫鬟便领她入内。
片刻，丫鬟回报，说别吉叫她的侍女进来送衣服。
沈默若有所思，犹豫之后，轻声道：“不必了，去取一身仕女的服饰为她拿去，你随侍她身边，看还有什么要求。”
“是。”侍女躬身，入内。
沈默啜口微凉的茶，却感到喉咙有些燥热。伸手一摸，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领口一直是敞开着的，不由拍拍额头，心中无力踌躇道，刚才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形象全毁喽……这搁以前就是外交事故，怎么就没人提醒我一声呢？
定定神，心说不行啊，我得扳回这一局来，免得人轻看了天朝威仪……横竖女人洗澡拖沓，他也去后面洗浴一番，然后穿了细麻本色直裰，绾了几遍发髻，修饰一下髭须，让小六子上下左右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瑕疵，才放心的舒口气。想想自己的反应，一边系上网巾，一边由暗自好笑道，我真是闲得蛋疼……嗯，蛋儿疼。
※※※
更衣完毕，沈默来到前厅，却见钟金早就沐浴更衣完毕，穿着罗裙云裳，踩在竹榻上，舞动着大袖，裙摆飘动。
第一次穿汉服的钟金，正一面跟宽大的袖子作斗争，一面向边上的汉人侍女抱怨道：“这衣服的袖子这么大这么长，穿着像什么？像不像只花蝴蝶？”
尽管如此，她还是少了一些野性，多了几分温婉，这让沈默十分满意，挥手示意侍女退下，温声道：“袖子并不长，但你要像我。”
钟金歪头看看他，两袖却是很利索，不由撇撇嘴道：“你的袖子短啊！”
“一点都不短。”沈默放开袖子，出手之后，又折到肘部，微笑道：“此乃大明制度，你我都是一样的。”
钟金想学他的样子，却怎么都弄不好，最后一赌气，伸出两个胳膊道：“你帮我弄。”
沈默想说‘非礼勿动’，但估计又要被取笑，便无奈的走过去，屏住呼吸，帮她提起衣袖，小心地并不碰到她的肌肤。然后退到闻不见少女体香的地方，才缓缓道：“按照我们的规矩。袖口要保持在手腕处，露出胳膊是放纵无度，盖住手却是颓废无礼。走路是衣袖飘飘，缓急适当，这就叫从容中道。”
“哦……”钟金没有不耐烦，反而大感兴趣地摆弄着袖子，然后摸索着衣服上的花纹，感叹道：“这衣服真好看，又轻又软，就像什么都没穿一样。”

第八五六章 阁老的心（上）
“不过你们的规矩可真多……”钟金一边说着，一边学沈默的样子，甩着胳膊走道。
“对了，我还忘了，你是女子。你们走路时却不可摇摆两臂，而应当拢手下垂。”在这女子面前，沈默表现出惊人的耐心，比对自己的闺女还耐心。
“这个样子吗？”钟金学得倒有模有样，顿时娴静了许多。
“对。如果是跟随长者，应低头逊顺，切不可仰头张望。”沈默微笑着站起身来。
“好麻烦呀。”钟金有些受不了。
“习惯成自然嘛。”沈默笑着指指餐桌道：“坐下吃饭吧。”
“你们这种鞋我穿不惯。”钟金站在榻上抬起脚，便从淡粉色的罗裙下，露出一只绣花鞋来。北地的女子大都不缠足，尤其这榆林边关更是如此，否则还不一定有合适她穿的鞋呢。
“这是丝鞋，更轻软。”沈默摇摇头，苦笑道。
“走路都不会了。”钟金便走下榻来，学着汉人仕女的样子，虽不是步步金莲，却也摇曳多姿，看她认真陶醉的样子，沈默不由暗暗松了口气……他让人准备这些衣服给钟金并非出于猎艳，而是想用汉服的美好，笼住这颗草原明珠的心。因为他的历史知识虽然不多，但对那位史上鼎鼎大名的三娘子，却是有些印象的……
当他见到这个令人惊艳的少女时，先是觉着眼熟，又感觉似乎听说过她的名字——钟金别吉乌纳楚，但他不记得这辈子曾见过这个名儿，所以只能是上一世的事情了。只是回想念书时学过的古代史，似乎也没有这个名字。不过无论如何，一个在五百年后还能被人提起的女人，绝对是不一般的风云人物。
虽然暂时没想出个端倪，但出于一个政客的投资本能，让他对这少女保持了极大的善意和耐性，甚至连她非分的要求都肯答应，连她的冒犯都不生气，就是为了一点点改善她对自己的不良印象。
付出一点小恩小惠，牺牲一点所谓的面子，能多个朋友，且少个敌人，这买卖是很划算的。
与此同时，他命人加紧调查这女子的一切，只要与她有关系的情报，就统统送到自己面前。如果是调查一个大人物，用这法子是自讨苦吃，但这时的钟金显然还涉世未深，背景单纯……在沈默看来，就算事无巨细的搜集，关于她的情报也不会有多少的。
但这次，算无遗策的沈阁老失算了，这女子虽然还不到二十岁，草原上却有太多关于她的故事。遵照指令，军情司将这些搜集到的情报，汇总到他的桌上，让沈默看得眼花缭乱：
原来这少女在草原上如此出名，她才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为两大部落的首领追求，为了抱得美人归，两个部落还约定要真刀真枪的干一仗。但结果钟金离家出走，直接跑进了汉地，对决自然无疾而终，后来还是俺答动用了白莲教的力量，才把她秘密找回来。
看了看事情发生的时间，沈默默想片刻，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觉着她眼熟，原来她就是当年从宣府返回京城时，那个叫野儿的小乞丐啊……不过也难怪认不出来，女大十八变，她又把脸抹得赛张飞，穿得也是破破烂烂。你非要明珠暗投，焉能怪我有眼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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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把钟金的资料，当成是公务之余的消遣，断断续续用了几天看完。知道了她是俺答汗的外孙女；是白莲教主萧芹的女徒弟；是无数草原男子，愿为她随时牺牲的草原明珠；是在济农城将破时，身先士卒，鼓舞士气的女英雄；是俺答汗的宝贝孙子，大成台吉把汉那吉的梦中情人，据说两人已经有婚约，而且俺答已经发话，下个月就要派人迎娶这个孙媳妇……在这个年代，堂兄妹表兄妹结婚是很正常的，就连汉地也是如此，自然无需诧异。
“俺答的孙媳妇……”沈默把钟金的这些关系画在一张纸上，反复的推敲。在这个妇女地位低下的年代，女子想要出人头地，只能依靠自己的男人。所以如果钟金真那么成功的话，那一定是嫁给了一个地位很高的男人。而在这张纸上，地位最高的自然是俺答了……虽然把汉那吉作为俺答的孙子，有可能继承其地位，但沈默不认为这个没爹没娘的小年青，能敌得过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大伯。何况他连长子长孙都不是，所以除非他那些叔叔大爷都挂了，否则没有上位的可能。
因此沈默不相信钟金是靠着把汉那吉成功的，如果说这女子将来真会成就一番功业，那么他还是把答案压在俺答身上……虽然俺答是钟金的外公兼叔爷，但这个年代的蒙古人不讲三纲五常，只要不是亲生的，都没有什么障碍。
会不会真是这样呢？想来想去，沈默终于借着这个假设，想到了自己在何时听过这个名字了。那是一部拍得很烂的电视剧，名字已经记不太清，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女主角的，名叫钟金哈屯……哈屯，是夫人的意思，‘别吉’嫁了人，自然就升格了。
只是在那部戏里，估计为了为尊者讳，压根没提钟金是俺答外孙女这茬，也没说钟金和把汉那吉婚约的事儿，所以沈默直到现在才对上号。
既然知道这是个重要人物，自然要特殊对待了。不过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现在大明发动了复套之战，攻陷了济农城，钟金对汉人的感官，肯定差到极点了。观其言行举止，怎么看都不像能维护蒙汉和平的样子，所以得先消除她对汉人的恶感，然后才能徐徐图之，培养感情。
当然国之大事绝非儿戏，沈默不可能以一部胡编乱造的电视剧为指导，就把汉蒙和平的重任，寄托在一个女子身上，那非把自个坑死不行。他只能根据自己的推测，下几步无伤大雅的闲棋，如果到时候真有收获，自己当然赚到了，如果没成功，就当是枯燥军旅生涯中的小调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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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钟金便住在督师府里，等待沈默交代完公事好出发。沈默本以为，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所以特意叮嘱侍卫，如果钟金别吉想出去，只管放行，保护好她的安全就是。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钟金竟然只出去一次，然后从街上的书店里，买了足足一箱子的书回来，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阅读起来。一次吃饭，沈默问她买这么多书干什么？
钟金给出的理由是，省得连你们说话都听不懂，显得自己很白痴。
沈默知道定不是这样的原因，让人把钟金所购的书单拿来看看，倒很简单，只有八个字——《资治通鉴》和《二十一史》。
沈默当时就一脑门汗，心说这女子果然不一般，在我面前跟个没长大的刁蛮小姐似的，回头就抱着《资治通鉴》啃，真把所谓的经权之道，诠释的淋漓尽致。不由暗暗提醒自己，历史名人就是历史名人，可不能小觑了。
话虽如此，但不能放过这个，使她心向汉家的机会啊，所以沈默不仅不能阻止她，还得笑呵呵地问：“最近在用功读书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说出来。”
“太好了。”钟金开心道：“我发现你们汉人的书，年代越早，话说得就越简单。那些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十句就有五句得靠猜，也不知猜得对不对……”
“已经很厉害了。”沈默微笑道：“不过你的汉话说得这么好，为什么没一起学习文言呢？”
“教我汉话的老师说，会说会写，能把意思表达清楚了，就算学好汉话了。”钟金好看的皱眉柳眉道：“他不让我看书，说都是糟粕，会让我走入邪门歪道的。”
“那你还看？”沈默笑问道。
“难道我一直长不大啊……”钟金给他一个美好的白眼，甜甜笑道：“说好了，你每天都要抽时间教我啊。”
“教你么……”沈默大感大材小用，自己可是教导储君的大学士啊，怎么沦落到给个番邦女子授课了？不过他告诉自己，让别人教我不放心，只有亲自教，才能保证她根正苗红，心向汉家！
‘我是一心为公的，就当支边支教了……’沈默如是想，便勉为其难道：“倒不是不可以，但你需先拜师。”
“拜师就拜师。”钟金倒是干脆：“用磕头吗？”
“这个么……”这种事儿哪好意思主动说。
“真是磨磨唧唧，不就是磕头吗？”钟金竟然当即离开饭桌，跪在地上给沈默磕了三个头，抬头道：“师傅在上，这下总可以了吧。”
“呃……”在她这个爽脆劲儿面前，沈默觉着自己真是拖泥带水，只好点点头道：“行了。”
※※※
要说钟金还真是捞着了，沈默这段时间，把繁重的后勤担子都转给了王崇古，只关注前线和京城的事务，空闲便多了起来。于是晨昏各一次授课，每次半个时辰，从《史记》讲起，一是为其阅读理解释疑，二是讲一些其中的道理。
钟金的理解能力很强，还经常举一反三，让沈默好好过了一把为人师的瘾……
比如一天，讲到《周本纪》，沈默先让她抑扬顿挫的朗读一遍：“弃为儿时……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
然后问她，可懂这一段的意思。钟金点点头，说懂：“大意就是这个叫‘弃’的人，天生喜欢耕种，后来长大了务农，别人都跟着学，结果被尧帝知道了，封他为‘农师’这个官，结果天下得其利。舜帝夸他，教黎民耕种，解决了饥饿。”
沈默满意地点点头，道：“可有什么问题？”
“这个后稷，是不是最早农耕为业的人啊？”钟金好奇问道。
“周之祖先，虽善务农，却像如今蒙古一般，不足以自足。而且还要遭到薰育、戎狄的侵扰。弃的后代古公予之财物，则又索要土地人民。古公说：‘有民立君，将以利之。土地所以养人，非所以害人。’干脆辞别老幼，逃于岐下。而百姓思念古公，亦聚至岐下。古公经此劫难，不与戎夷为伍，且见土地肥沃，乃作农桑，以立室家……”沈默别有目的地解释道：“古公立室家，才真称得上农耕为业。”
“原来三千年前，我们本是一家。只为牧场奴仆，才分成两家……可惜可惜……”钟金闻言惋惜道。
“是啊，原本就是一家。”沈默大叹孺子可教，正要继续灌输一番，民族团结的大道理。却听钟金道：“那为什么三千年了，我们还在草原上放牧呢？”
“呃，说‘我们’是不对的……”沈默顿一下道：“犬戎、匈奴、东胡、突厥、回鹘、契丹、女真、蒙古……这一代代的草原游牧，其实彼此间并没有任何关系……只能说，因为有草原在，所以就会诞生出以游牧的民族。”
“那之前的民族都哪里去了呢？”钟金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悲哀地问道。
“一部分被消灭了，一部分迁徙了，但主要的，都是与汉民族融合了。”沈默淡淡道。
“内附么？”钟金目光迷离道。

第八五六章 阁老的心（中）
在离开榆林，往伊金霍洛去的路上，沈默空闲的时间更多了。钟金知道，到了此行的终点，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大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随时随地请教对方了。所以她抓紧一切时间，请沈默为自己答疑解惑。
于是行军路上，时常看到她追随在沈默的鞍前马后，向他提出一个又一个疑问，而沈默也一一耐心解答。
“为什么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要世代征战？”钟金问道。
“这问题本身就有问题，通常挑起战争的，是你们游牧民族，而我们是被攻击的防守一方。”沈默骑在马上，遥望着湛蓝的天空：“就算历史上几次大的胜利，也是在备受伤害之后，举全国之力的报复罢了。”
“为什么？”钟金已经粗粗阅读了资治通鉴，而对于南宋以后的历史，她早在幼年，便一次次听父亲讲起了，所以知道沈默说得不错：“难道是草原民族生性残忍所致么？”
“原因说起来很复杂。但你要知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又是经济问题的集中表现。”沈默悉心教导道：“任何战争都是有其经济使命的。对于草原民族来说也是如此。”顿一下道：“相比我们中原而言，你们蒙人以游牧为生，不事农耕，部落的全部生活，都依赖于所饲养的牛、马、羊。这使蒙人抵御天灾的能力太弱，一旦遇到严寒或者干旱，就会发生严重的饥荒。同时，蒙人没有发达的手工业，甚至连锅碗瓢盆都无法生产，同时受自然环境的制约，在生产生活上都严重依赖中原，却又不能保证有稳定的产品剩余以资互市。”
“反观中原，几千年来生产稳定，自给自足，尽管对草原也有畜牧产品和优良牲口的需求，但不是必需。这就决定了，中原在经贸上占有主动权。因此中原未必将北贸视为必需，而通常视为恩赐或者仲裁草原各部实力发展的手段。”沈默的讲解大道至简，直抵本质，正适合教导这个聪慧而年轻的弟子：“这种依赖性的不对等，必然造成游牧民族在交易中的被动，一旦天灾战乱导致南北贸易萎缩，游牧民族就必然陷入困境。但这并不意味着会发生战争。”
“要看双方的实力？”钟金若有所悟道。
“对。实力尚不足时，游牧民族往往采取称臣纳贡，或与中原形成隶属关系，只求能获得通边互市的机会。”沈默道：“但当游牧民族遇到灾荒，无力进行互市；或者南北实力均衡被打破，游牧民族发现中原软弱可欺时，便会以战争取得对自己更加有利的物资获得方式。”
“既然中原一直比游牧民族富强，为何在战争中，却败多胜少呢？”钟金提出一个宏大的问题，尽管她知道沈默的博学，却不相信他能给出完美的解答。
“游牧民族胜多败少，有三个必然原因。”沈默拿起挂在马上的水袋，轻呷了一口道：“一个是地理环境的战略优势，游牧民族的生产生活是移动性的，使他们可以整体游走在广袤的草原大漠上，这样游牧民族就有了进退自如的战略纵深，不可根除却能卷土重来。而中原以农业生产为主，不得不长期在固定的地点精耕细作，因此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而要北上讨伐，后勤压力是灾难性的，一旦补给线过长，会把整个国家拖垮，这些因素综合，导致农耕民族只能选择被动防御，受制于游牧民族的主动游击。”
“还有两个原因呢？”钟金的心怦怦直跳，那种了解奥秘的快乐，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射中猎物一样。
“第二个，中原民族固然存着人口众多、生产方式先进、物资充足的优势，但这些因素与战局之间，还横亘着社会分工，而社会分工又制约着这些优势的发挥，因为这会导致战争动员的比例微乎其微。事实上，社会结构越复杂、分工越明细，就有越多的人口，被束缚于土地进行生产，仅有少数人能经过征召或作为常备军加入行伍……而且由民到兵转变的成本高、耗时长，还会产生严重的厌战情绪。反观游牧民族，因为全民皆兵、军民合一，军事动员效率极高。且部族成员自幼熟习弓马，军事素质十分过硬，所以抵消了中原民族的人数优势。”
“除此之外，复杂的社会分工，必然对应着更复杂的上层建筑，这使中原的将军在作战时饱受掣肘、忧谗畏讥，考虑战场外的事情太多。而且军队的供给，往往经过复杂的流程来完成，甚至需要全国调配，这中间由于行政落后、官吏中饱，以及物流不便，造成了极大的损耗……”说到这，沈默悲伤的叹口气道：“我中原大部分将士，其实是死于军需不利，而不是死于战事。所以中原王朝要想在边事上有所作为，前提必须是政治的清明。而日常生活准军事化的游牧民族，社会结构简单，方便信息传达，便于军事指挥，更完全没有上层建筑尾大不掉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反而得福于落后。此外生产军需品目的直指使用价值，雁过拔毛程度相比南方不值一提，往往能抵消中原的财力优势。这种种因素，使中原的优势无法发挥出来，败绩也就不足为奇了。”
“最后一个原因呢？”钟金脸上浮现出虔诚的神态，她已经完全被沈默的学识见识所折服，实实在在把对方当成了导师，而不是萧芹那种便宜师傅。
“第三，从民风、士气和军备上看，农耕社会也不占优势。”沈默嘴角挂起苦笑道：“承平富足最能消磨人的斗志。古代华夏的尚武精神，总是随着太平日久和农耕地域的扩展而衰弱……”
“前一个我理解。”钟金不解地问道：“为何农耕扩展也会有影响？”
“这是生产方式决定社会心理的必然性。”沈默淡淡道：“中原以农业手工业为主要产业，劳动者以技术娴熟和经验丰富安身立命，因此耐心和精细被奉为良好品质；好勇斗狠、彪悍孔武由于与社会生产的要求相背而被排斥，并被王朝视为不稳定因素。所以在中原王朝，习武是主流之外的边缘文化，评价很低。相比而言，以弓马为劳动工具的经济活动、与恶劣气候凶猛野兽抗衡的生存条件、部族间惯常的冲突促成了游牧民族崇尚勇猛粗野。所以民风上的差别，使中原的军队不如游牧军队悍勇。”
“在士气方面，由于游牧民族的战争，是以劫掠为主要目的，在战利品分配上人人均沾，这使得集体行动与个体利益间保持密切联系，故能保持高昂士气。而中原士卒多为王朝兵役的被动服从者，与战争并无利益关系，甚至军需时常被克扣……而且，能有效精神动员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还远未到可以感染普通士卒的程度。反倒是小农经济衍生的乡土观念，极大左右远戍士卒的情绪，若非保家则无动机卫国，所以在士气上往往无法与游牧民族相比，这在冷兵器时代，是十分要命的。”
“最后，在军备方面，骑兵凭借其机动性一直是战争的骄子，直到未来被火器完全压制。但中原在丧失养马之地后，对于军马的饲养，就成了社会的沉重负担，而且质量也无法与专事游牧的草原民族相比。这使得中原在骑兵的质量数量上都不敌草原民族，只能仰仗步兵。而且骑兵因为仰仗机动性，可以免去许多繁杂的训练；但步兵的战斗力，是需要仰仗整套制度的完善的，装备需要及时更换、阵型需要严格操练、减员需要及时顶替。这‘背后的制度’恰恰是所有农耕民族不能始终如一的软肋。因此我们见惯了中原王朝鼎盛时军力强势，而衰败时以民兵轻装备滥竽充数的丑态。而与之对垒的是战斗力输出稳定的游牧军队，自然高下立见。”
“那汉军这次的强力表现，是不是说明，中原又进入了一个政治清明的阶段呢？”钟金了悟道。
“不错。”沈默缓缓点头道：“严嵩一党倒台之后，尤其是新帝登基以来，我大明刷新政治，励精图辟……”
“可我听说，你们的朝廷内斗很厉害，首辅都接连下台。”钟金不信道。
“那又何尝不是一种优胜劣汰？况且已经决出胜负，再也没有人能挑战现在的阁老们了。”沈默看她一眼，淡淡笑道：“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我大明已经安内，自然就轮到上下一心，解决边患了。”
“但你说过，我们是消灭不了的。”钟金恨恨道，她想到自己的家园被毁，族人被杀，就无法对沈默保持尊敬。
“谁说要消灭你们了。”沈默笑道：“我们只是要重构被毁坏了的防线，使百姓不受你们的侵略，同时，减轻沉重的军费压力。”
“你说汉人打仗耗费巨大，怎么又能省钱了呢？”钟金不解道。
“我们拿下东胜……也就是你们的济农城，就可以使防线缩短千里，每年军费减少一百万两。”沈默为她算账道：“其实这个东胜，是永乐年间内迁而来，真正的东胜卫，是在黄河北岸，你们的托克托以南。我们的最终目标，就是在那里重建东胜卫，然后其西面四百里，再修两座城。这样无需边墙，即可将整个河套守卫的固若金汤……有道是‘天下黄河富河套’，只要能保证安全，饱受土地贫瘠之苦的山陕百姓，是很乐意迁来河套定居的……”他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微微陶醉道：“河套变成粮仓之后，不仅可以负担三座城堡的军需，还能支援东面的宣大，自此我大明不患西三边，而得其利也。”
他这边说得兴高采烈，那边的钟金却面色苍白。如果换别人说，她会嘲笑对方白日做梦，可话从眼前这个男人嘴里说出，她却相信对方能做到……
“我知道有个办法，可以阻止这一切。”钟金咬碎银牙道：“但我不会说？”
“刺杀我么？”沈默轻蔑的一瞥，睥睨着她道：“且不说你们没那个能力，就算真把我杀了，又能阻止得了什么呢？”
“……”钟金默然无语，是啊，她亲眼所见，这位督师大人可谓闲人一个……军需调配有王崇古，前线作战由戚继光全权负责，似乎都没他什么事儿。回想上次见他时，他整天呆在庙里和那个活佛谈经论法；这次见面就更过分了，竟成了自己的专职老师，这是一个战争统帅该有的表现吗？偶像一下子崩塌，钟金气愤地瞪着他道：“那你岂不是尸位素餐？”
“这个成语用的不错，你悟性确实很好。”沈默拊掌赞一句，然后一本正经道：“我是钦差大臣，代表朝廷来坐镇，以往都是太监来当这个差事，只是皇帝陛下预防宦官干政，加上战略是我制定的，所以才把为师我派来了。”说着一脸无奈道：“为师是个书生，当了一辈子文官，现在把我扔到这儿来。我们汉人是论资排辈的，我的级别是所有人里最高，只能我来当这个主帅。不过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不能给他们添乱，尸位素餐也就难免了……”
说完沈默也觉着挺没面子，干咳一声道：“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吧，下课了。”
钟金彻底无语，点点头，木然地拨马离开了他的身边。一直紧随在两人身后的几名侍卫，也放下了一直平端着的胳膊。

第八五六章 阁老的心（下）
后面的日子，钟金几乎没有再露面，偶然见到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还在消化沈默的言论。沈默也不去理她，道理自己都讲明了，能不能领悟，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从榆林到伊金霍洛，只有不到八天的路程，转眼就到了第七天。这一日已经走进了草原，队伍本打算在中途的兵站休息，然后第二天去成吉思汗陵。但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使行军慢了下来，结果走到天黑，也没到达目的地，只能在野外宿营。
不过好在雨停了，不用挨淋，还可以生火取暖，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是雨后生火确实麻烦了一些，待侍卫们把火都升起来，烟熏火燎的做熟了晚饭，天已经大黑了。
沈默就是喜欢这种幕天席地，篝火晚餐的调调，嗅着雨后清新的空气，竟难得的食欲大开，吃了两个牛肉夹馍，又喝了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终于满足了。这时他才发现，平日里吃饭又快有多的钟金，竟没吃也没喝，只是捧着碗在那里发呆，于是问道：“怎么不吃饭？”
“吃不下……”钟金搁下碗，低声道。
“怎么了？”沈默问道：“方便说出来么？”
“我在想师傅那天的话。”钟金幽幽道：“难道我们两族，就没有和平相处的方法么？”
“想出来了么？”沈默接过一杯茶，微笑问道。
“其实互市就是个好办法。”钟金望向沈默道：“实话实说，如今的蒙古，已经没有入主中原的气魄和能力，我们打仗的目的，就是想通贡。草原上的物资太匮乏了，比如说马上就到夏天了，我们的毡裘不奈夏热，所以需要大明的缎布来缝制夏衣；还有，我们不能冶铁，就连做饭的锅也无法生产，有生锅破坏，则百计补漏用之。各家互相借锅煮食，是经常的事情。而许多穷苦人家，不得已至以皮贮水煮肉为食，实在困苦之极。”
“从当年达延汗，到我祖父，到现在的俺答汗，五六十年来，我们就向朝廷请求通贡。我看过俺答汗给朝廷的国书，言真意切……说我曾祖时，在先朝常入贡，且许市易，汉蒙两利。近以贡道不通，生活困难，才会每岁入掠。只要朝廷允许我们入贡，我们便会约束部众，令边民垦田塞中，蒙众牧马塞外，永不相犯，当饮血为盟誓……”顿一下道：“为什么不通贡呢？通了贡不就没有战争了吗？”
“呵呵……”沈默把茶杯递给侍卫，略带嘲讽道：“我看到的版本，跟你的可能不太一样。我记忆中，还少了一句话——‘否，即徙帐北鄙，而纵精骑南掠去’这就好比说，有人冲到你家里，跟你爹说：‘把你闺女嫁给我吧，不然我就杀了你’一样，是赤裸裸的威胁。我大明朝虽然富强比不过两宋，武功无法匹敌汉唐，但就是有一把子骨气，你看看谁敢答应，非被钉在耻辱柱上不可！”
“难道就为了区区虚名，就让两族杀戮至今吗？”钟金无法理解汉人的坚持。
“当然不只是区区虚名了！”在火光的映照下，沈默的面孔显得有棱有角：“其实嘉靖三十年，我们曾与俺答达成了开设马市的协议，然而俺答并没有依照承诺，约束部众，开设马市之后，蒙古各部入寇如常。而且在马市上强买强卖，每每牵来几匹病马，就想换取我们的大宗货物，一旦我们的人有异议，则直接动手抢劫，甚至杀人毁市，让马市如何能继续？”
“贸易，是要建立在双方平等的基础上的，否则，强势的一方会采取更容易的方法，来获取所需的物资，也就谈不上贸易了。”顿一下，他轻声叹道：“其实朝中有识之士何尝不知，通贡互市是解决北方边患，使两族和平相处的唯一办法。然而只有在战场上取得了胜利，才能谈通贡，否则又会重演嘉靖三十年，互市开而复闭的闹剧。”
“如果你们赢了的话。”钟金质疑道：“又如何能保证，不会欺负我们呢？”
“我就是保证。”沈默淡淡道：“我今年不到三十五，离致仕还有三十五年，只要我在位一天，就会保证互市公平的进行下去。”
这简直是坑爹了，哪有这样的算法，但钟金没有质疑，而是定定盯了他许久，才点头道：“希望师傅不会骗我。”
“不会的。”沈默微微一笑，道：“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钟金想了想，默默的摇头。
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有在说什么。
※※※
在外面又坐了一会儿，沈默回到自己的帐篷，竟有一身黑衣的陆纲等在里面。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沈默并没有意外，显然早知道他会在这里。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问道：“怎么样？”
“很出意料。”陆纲低声道：“我们排除了三处，但不敢说全都发现了。”顿一下道：“我建议，应该取消明天的拜祭。”
“……”沈默沉吟一下，摇头道：“不行，我这次代表朝廷拜祭成吉思汗，是对那些蒙古头领德威的好机会，如果取消的话，岂不适得其反？”
“可是，那些白莲教徒太疯狂了。”陆纲担心道：“叔，您知道吗，他们竟然埋了两千斤炸药在祭坛底下，这是咱们发现了的，还不一定有什么没发现的狠招呢。”
“这是你的问题。”沈默一摆手，阻止他说下去道：“我以下雨为由，晚到半天，就是给你解决问题用的。你必须在我抵达之前，把所有隐患排除！”
“那……”陆纲面色阴晴变幻片刻，方闷声道：“大人得答应件事才行！”
“什么事？”
“把外面那个女人交给我，侄儿一定把她的嘴巴撬开！”陆纲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道：“她是萧芹的学生，而且在最近两次见面后不久，她都立即启程来我们这边，所以我们坚信，她肯定知道萧芹的计划，而且很可能是核心参与者。”
“……”沈默点点头，没有反驳陆纲。
见他点头，陆纲便要出去下令拿人，却被沈默叫住道：“这个女子性情刚烈，想要硬撬开她的嘴，不太可能……”沈默低叹一声，缓缓道：“再等等吧。”
“等到何时？”对陆纲来说，现在的每一秒都十分宝贵。
“午夜吧……”沈默声音低沉道。
陆纲退下后，沈默缓缓坐在帐中的囤背交椅上，双目微合，面上的表情有些沉重……
不知坐了多久，沈默被一阵哀怨自伤的羌笛声唤醒了，那呜咽的笛声衬出夜的幽静，也深深地感染着他的情绪。沈默摸出怀表看看，已经十点半了……在这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年代，这已经是绝对意义上的深夜了。
他扶着椅背站起身来，松缓一下酸胀的身体，便走出了帐篷，循声缓缓踱步而去，在自己那堆篝火边，看到了正在闭目吹奏的钟金。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这个平日里泼辣果敢的少女，此刻却显得楚楚安静，像换了个人似的。
沈默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到钟金一曲奏毕，才走过去。
“师傅……”听到有声音，钟金抬起头来，见是沈默便要起身。
“坐下吧。”沈默在烧热的羊皮毯上坐定，问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钟金低声道。
“还在为那些事烦恼？”沈默微笑道：“这不是你能解决的问题，还是早点睡吧。”
“不是……”钟金摇摇头，低声道：“我是在想自己。”
“哦，呵呵……”沈默不好说什么了，他是师父，不是师奶。
“师傅。”但钟金却主动发问了：“你有过喜欢的人么？”
“问这个干什么……”沈默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
见心目中的高人雅士，露出这种表情，钟金大感有趣道：“难道是没有？不过像师傅这样古板的人，肯定是循规蹈矩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了亲才知道师娘是什么模样，真是太可悲了……”
“你还真说错了。”沈默嘿然笑道：“我这辈子，出格的事情很少做，但也有那么两三件，偏偏都跟你师娘有关。”
“快讲来听听。”钟金兴致勃勃道。
“还是不要了吧。”沈默有些羞于出口。
“说话说一半，要把人活活憋死呢。”钟金不依道。
“那好长话短说。”沈默道：“有那么三件：一个是我年少的时候，从水中爬上了一艘女眷的船，看到一个漂亮的像画一样的女孩子；一个当年我参加完了考试，返回家乡的时候，恰好又和那女孩同船，结果遇到了倭寇，我抱着她跳到了水里；一个是，我老丈人不同意这门亲事，我便易名去了她家，把她父亲搞定了，最终抱得美人归。”
“想不到啊……”钟金喃喃道：“师傅也有这样轻狂的时候。”
“谁不曾年少轻狂？”沈默也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师娘真是幸福得让人妒忌……”钟金痴痴望着沈默道。
“不……”沈默有些苦涩地摇头道：“她心里很苦的，我不仅有妾室，年轻时还在外面风流过，更重要的是，我冷落了她。”
“那是为了你们的国家……”看到他脸上的忧伤，钟金感到十分不忍，柔声安慰道：“女人可以忍受漫长的等待，只要她感觉地到你的心……”
“等待是一种折磨，我却让她反复煎熬……”沈默深深叹息一声道：“我这一生，负她良多。”
“如果师娘听到这话。”钟金眼里溅出泪花道：“她一定会感动的哭。”
“你先哭了。”沈默戏谑道。
“因为我也感动了……”钟金想擦干泪，谁知越擦越流泪，终究哭得梨花带雨。就是傻子也能看出，她不单单是感动。
沈默有些手足无措，抬起头来，便看到陆纲已经带人站在不远处，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先不要过来。
※※※
钟金终究是止住泪，红肿着眼睛望向沈默道：“师父，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沈默心一沉。
“明天不要去祭圣祖了。”钟金仿佛下定了决心，面色坦然道：“因为我的另一位师傅要杀你。”
“……”沈默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钟金紧紧咬着下唇，面色绯红道：“你不能死……”
“你既然告诉我，我就不得不问一句，你怎么会知道……”沈默轻叹一声道。
“如果师傅不问，别人也会问。”钟金突然破涕为笑，笑容如山花般烂漫：“与其被他们逼供，还不如向师傅交代。”便将所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告诉沈默。
“这可是死罪。”沈默看看她道：“你还能笑得出来。”
“如果师傅要杀我。”钟金一语道破：“就不会浪费时间教导我了。”得意地笑起来：“归根结底，师傅是疼爱我的，怎么会舍得杀我呢？”
“那是我不知道你的图谋。”沈默恶狠狠道：“现在知道了，该杀还是要杀。”
“师傅，您就别吓唬我了。”钟金不客气的拆穿他道：“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徒弟。”
“去你的。”沈默笑骂一声，这个学生太聪明了，虚张声势的手段没了用处：“不是看在你爹爹的分上，我管你作甚。”
“为报答师傅的不杀之恩……”钟金的目光，突然变得火辣辣，她知道，有些话如果不趁着今晚说，可能永远没勇气启齿了：“让我以身相许吧……”
“咳咳……”沈默大囧：“胡说什么，你懂什么叫以身相许？”
“就是做师父的女人……”钟金靠近了沈默，骇得沈默连连后退。卫士们有保护大人的职责，便瞪大了眼睛，盯着这香艳的一幕。
“我是有家室的人。”沈默颤声道。
“我不会去京城，再让师娘伤心的，我做师傅的草原情人……”钟金语不惊人死不休。
“嗬嗬……”沈默的喉咙一阵阵发干，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丢下一句：“这么晚了，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便落荒而逃了。

第八五七章 一代天骄（上）
一月春梦了无痕，空留风情对月吟。
第二日一早，沈默除下了惯常穿带的儒袍网巾，沐浴之后，重绾了发髻，仔细修饰髭须之后，头戴上金色的七梁冠，身穿赤罗朝服，脚踏黑履，手执象笏，走出了营帐。
钟金等在外面，精神尚好，看来昨夜并没有被陆纲太过为难，反倒像放下了重重心事，恢复了少女的明媚与雀跃：“师傅今天好威仪啊！”
“呃……”沈默轻咳一声道：“今日是国之大事，当然要正式着装了。”
“我也要穿……”钟金巴巴道。
“你是要去拜祭自己的祖先。”沈默黑线道：“岂有穿汉人衣冠的道理？”
“才不管哩。”钟金撒娇道：“我要穿和师傅一样的。”
沈默被缠磨不下，只好挥挥手道：“给别吉换一下朝服吧。”
两个侍女躬身应声，便领着满脸是笑的钟金下去了。
部队正在打点行装，侍卫们给沈默摆了套桌椅，请他先用早点，等候启程。
就着蓝天碧草，享受白云清风，沈默用着简单的早餐，神态安详而从容。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要说他没有一点心波荡漾，那是不可能的，但也就是短短一瞬，他的心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也许是他当老奸太久，总会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虽然草原女子敢爱敢恨，但钟金这不管不顾的示爱，实在有些突兀。当时的情形时，前来抓捕她的陆纲已经到场，而她就算跟自己坦白，也可能遭到逮捕审讯，这对一个女子来说，绝对是灾难性的。所以沈默不得不怀疑，她那番突如其来的表白，其实是说给来抓捕她的人听。如果真是这样，她的目的显然达到了，陆纲果然心生忌惮，使她得以顺利过关。
当然，这也可能是自己的阴暗心理作怪，不过今天她要求穿汉服回去见自己的族人，却绝对是有心机的表现了……不过沈默并不意外，因为一个认真看《资治通鉴》的女子，懂得利用身边的资源，提升自己的价值，且不惹人反感，实在是不足为奇的事情！
至少沈默是不反感的，因为他悉心培养的不是花瓶，而是个厉害的草原巾帼。现在看来，她没有让自己失望，反倒还有些小惊喜。
听到营帐处传来少女的笑声，沈默端着茶盏，笑眯眯地望去。只见钟金已经换上了蓝色襕裙，云霞孔雀文真红大衫，深青霞佩用钑花金坠子系上，带上缀满宝石的美丽金冠，朝自己款款走来。每走一步，裙角摇曳，露出红色的绣鞋，让这个春日的早晨，显得无比美好。
见沈默目不转睛的打量自己，钟金开心得笑了，她用汉人仕女的礼节，双手手指相扣，放至左腰侧，弯腿屈身一福，样子十分的端庄娴雅。说的话却大为出格：“师傅，我好看么？”
沈默不是未经人事的鲁男子，但他的言行举止，都是最标准的士大夫式，因此颇受不了这种毫不掩饰的热情，只能轻咳一下，低声道：“好看。”
“多谢师父送我的衣服。”钟金笑颜如花道：“真的很喜欢呢。”
“不用谢我。”沈默搁下茶杯，站起身道：“要谢就谢朝廷吧。”
“为什么要谢朝廷？”钟金不解道。
“因为这本就是朝廷给你的赐服。”沈默笑眯眯道：“本要在祭典之后才赐予的，但见你这么积极，就先给你好了。”
“……”钟金郁闷的望着沈默道：“师傅，你还真是老奸呢。”
“彼此彼此吧。”沈默呵呵笑道：“对了，给你这个。”便递给她一支圆头象笏。
钟金接过来，好奇的摆弄一番，再看看沈默手中的那个，不忿道：“为什么你的那个两尺多，我的才半尺多？”
“因为男人事多。”沈默苦笑道。
“事多怎样？”钟金好奇道。
“笏板是古人为侍奉尊长，用以记事之物。”沈默解释道。
“可你又没有笔，要那么长，分明是打人的！”钟金不依不饶道。
“国朝也曾用之打过小人。好了，再磨蹭我正好打你了！”沈默作势扬手，却笑着：“快出发吧。”
※※※
队伍行出不久，便有一支军队前来迎接，为首的两人，是戚继光和郑洛。
这还是三人今年第一次见面，当然格外欢喜，一路上说个不停，让想和师傅安静走最后一段的钟金好不郁闷，一路上都瘪着小嘴。
戚继光和郑洛都是明眼人，早看出这女子与督师大人关系不一般，但两人更是明白人，自然装作没看见的，不自找没趣。
沈默知道，这种事是越描越黑，索性由他们瞎想。不过他还是让钟金先回避一下，在两人怪异的眼神中，问起了都有多少人来参加这次祭祀。
“出乎意料的多。”一到了正事上，郑洛马上恢复了干练的样子，沉声答道：“俺答派他的义子达云恰前来，察哈尔汗庭更是派了个货真价实的王子，还有诺颜达拉兄弟……除了已经内附的四个，又来了两个。”言罢开心道：“看来他们知道，再跟朝廷对抗下去，没有好日子过了，所以都接着这个机会，来探探风声呢。”
“你也别太乐观。”沈默却摇头道：“这些桀骜了一辈子的蒙古王公，哪能这么容易就范？”
“是啊。”一边的戚继光也出言道：“据末将所知，这个冬天，俺答用阿尔善图的大片牧场，换取了兀慎部的重新归附。枭雄虽老，不能小觑，他付出的代价虽重，但却是一举三得。首先，当然是结束了内乱；其次，把这块和土蛮接壤的牧场让给兀慎部，俺答便不再与土蛮接壤，防备土蛮偷袭的负担，自然也丢给了兀慎部；这样里外里，俺答就能抽调出两面的兵力，在守住老巢的前提下，最多组成十万人马……”
“你的意思是？”沈默低声道。
“末将判断，俺答很可能要亲征。”戚继光沉声道：“因为一旦我们在黄河北岸建起阵线，他将面临两面夹攻，处境极为不利。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不得不离开土默川，或是北上，或是西去……无论哪一种，都将彻底失去多年的基业，再也无力威胁我大明。”顿一下道：“俺答一世枭雄，肯定不会坐视这种局面出现的。”
“如果元敬所料不错。”郑洛面色凝重道：“那俺答的义子前来，恐怕动机就不纯了。”
沈默点点头，他相信戚继光的判断，因为军情司已经查获了，数起破坏这次春祭的阴谋，这背后不可能只有白莲教在捣鬼，八成有俺答的全力支持。因为明眼人都知道，这次所谓春祭，其实是几个内附的蒙古部落的归顺典礼。俺答当然要设法搅黄了，至少也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让他们不要做得太过分。
寻思片刻，沈默对身边的卫士吩咐道：“告诉军情司，那颗钉子先不要拔，让他配合我演一场戏……”
※※※
待到了距离甘德利敖包二十里时，诺颜达拉前来迎接，沈默看他身边，并没有拜桑和另外两个弟弟的人影，便知道俺答使者的到来，让三人的心思起了变化。沈默暗暗冷笑，亲热的握住诺颜达拉的手，请他登车与自己同行。
这最后一段行程，沈默不再骑马，而是改坐四匹骏马拉的车，前面有仪仗，后面有华盖，正是少保兼太子太傅，内阁次辅，九边督师的煊赫威势。从此刻开始，他不再代表自己，而是泱泱天朝，他要用自己的声势，宣示朝廷收复河套的决心压倒一切！
待车驾到了距离陵园五里处，便看到道路两边，尽是持戈举枪、士气高昂的汉家官兵，他们两两相对，每隔五步一对，每隔百丈还扎起了一个箭楼，一眼望去，像两道威武的城墙，捍卫着他们的最高统帅。
看到这一幕，沈默站了起来，一手扶着车轼，一手高高举起，目光肃然的望向自己的官兵。感受到统帅的目光，将士们激动极了，紧紧绷着脸，高高挺着胸，接受他的检阅。
这时候，戚继光大喊一声道：“向督师致敬！”
上万人同时举起武器，肃穆地望向沈默。
“大明万岁！”戚继光领一句。
“大明万岁！”将士们山呼海啸，上万人如同一个声音，显然是早准备好的。
“驱逐鞑虏！”戚继光又领一句。
“驱逐鞑虏！”将士们山呼海啸。
“复我河套！”戚继光再喊一句。
“复我河套！”将士们山呼海啸。
这振聋发聩、直入云霄的声音，让诺颜达拉脸色发白。看到明军这副强硬架势，再想到圣祖陵前那帮不安生的家伙，他的心都在抽搐：‘乱了，全乱了，我的和平盛典啊……’
沈默也是一路心潮汹涌，但与诺颜达拉不同，他是被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心头不断涌出的强大力量所震撼了……自己二世为人，却如这世上所有上进的年轻人一样勤学苦读，通过了层层考试，中状元点翰林，出东南、征西北，一步步地往上行来，追求的不正是这般驷马风尘、经营八表的快意人生？
终于，十年寒窗十年官场，自己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但身临其境才知道，自己是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荆棘之路……河套故土要收复，俺答的气焰要打消，察哈尔的土蛮要撵走，辽东的朵颜三卫要消灭，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恢复当年太祖设立、成祖取消的防线，一来使大明卸下沉重的边防包袱，二来使国家腾出手来，进行内部的深化改革，三来，至不济也能延长国祚，不至于再过几十年就亡了国。
大明二百年来贤臣辈出，不知多少人为此奋斗过，但一个也没有成功。别看他毅然决然领兵出战，可直到方才那一刻，对于自己这一次能否成此万世之功，心中实是没底。极言之，他领大军在外，掌数省财政，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如临深渊。倘若处置不当，引起了朝野哗然，不但这次的成功难保，还会把自己的毕生事业搭上。
但自己半生储才养望，本就为了施展，能为大明打出一条可保二百年无忧的防线，便不枉此生走这一遭，哪怕下半辈子被搁置闲居也值了……归根结底，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再进一步，就要和皇权发生正面冲突了，那种恐惧的无力感，只有在皇权社会生活过的人才能体会。
所以他冒着功高震主的风险，也要把这件事办好，就是为了避免出现鸡飞蛋打两头空的局面。
他真的怕了，怕自己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怕祸及家人，怕半生的心血都付诸东流，正是因为忧惧难解，才会有这种退而求其次的想法。
但此时此刻，他凭轼而立，车风扑面，衣袂飘飘。道路两侧是跟随他立下不世之功的复套将士，眼前是越来越近的成吉思汗陵。自己这是要以胜利者的姿态，去祭奠那位一代天骄啊！
这一段光辉历史，不正是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么？那为什么不能期待，将来创造更夺目的历史呢？！
此刻，他的心态，终于从一个历史的参与者，转变为历史的创造者！收起悲壮踌躇，总是千古之感，他极目远眺，看见一抹叠翠的山峦下，石像、石狮、翁仲屹立在草树丛中，满岗的杜鹃花，闪烁着火焰一样的红光。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成吉思汗，我来了！

第八五七章 一代天骄（中）
马车在神道前停下，沈默下了车，回过身来，正想问问诺颜达拉，那些蒙古王公是不是已在陵前等候。却突然听到礼炮咚咚咚三声巨响，震得满山雀起雁飞。炮响后，八百名经过训练的草原歌者，低声吟唱起了《成吉思汗颂歌》：
‘我们平凡的子民，向你伟大英明的君主，主宰一切的大汗膜拜。请施恩于你的广大臣民，以应有的欢乐与喜悦，愿你赢得鼎鼎大名，传遍天下八荒。愿你的一生一世，享尽人间的天福天乐，我们全体庶民同声欢呼，愿我主大汗万古长存……’
在这带着神圣之意的歌声中，沈默沿着鹅卵石铺成的神道迤逦向北，愈走愈高，成吉思汗陵便近在眼前，灰暗的大拜楼，恰如箭楼矗立山陵下，雉堞环抱的老城墙经数百年风雨，阴沉沉的斑驳陆离，此时路阴苔滑，白杨、青枫悲风飒然，更让人生悲凉之情。
此时，一干蒙古王公，并他们的部属亲贵，黎庶百姓，上万人密密麻麻站在拜楼的平台上等候，每个人的脸上都神色复杂，或是悲哀或是愤慨，或是心灰或是冷漠的，望着这些以胜利者姿态出现的汉人，气氛十分诡异。
诺颜达拉见状，心中便是一沉，赶紧示意开始。礼赞官便扯着嗓子高声赞礼道：“大明天子钦差驾到，谨致祭大元圣祖皇帝陛下！”
没有人跪迎，但包括俺答和汗廷的使者，都弯腰致礼。没有人敢显露不恭，因为戚继光的三万大军，已经把这座皇陵围得水泄不通。这是前来拜祭的各路使者始料未及的，因为在他们印象中，明朝向来以泱泱天朝，礼仪之邦自居。这种刀兵相加，武力胁迫的没品之事，向来是他们蒙古人的专利啊。
沈默就是摆明了告诉他们，本督师专治各种不服，就算顾及场合，不立即发作，难道还能让你走出伊金霍洛？大明朝敢说不敢做的屈辱历史，一去不复返了！
看一看悉数弯腰的蒙古人，沈默便在随行文武的簇拥下，昂然走入场中，在左侧最上首站定。
见所有该来的都到场了，一身盛装的诺颜达拉，便宣布‘查干苏鲁克大祭’正式开始了。
※※※
蒙古人一年要数次祭奠成吉思汗，其中最隆重的一次，就是由元世祖钦定的‘查干苏鲁克大祭’。祭典由总管鄂尔多斯事物和负责成陵祭奠的济农主持进行，各部的头人都会来参加。
在这祭典日之前数天，已经举行了朝拜者作布施献祭，嘎日利祭等数项仪式，为今日的大祭奠预热。查干苏鲁克的意思为‘洁白的鲜乳’，所以这一天祭奠的主要内容，就是用九十九匹骒马的奶子酹酒祭奠。
按理，典礼应在辰时举行，但因为大雨延误了沈默的行程，不得不改在未时。这种从未有过的状况，是让蒙人如此郁闷的重要原因。
但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以成吉思汗八白室主祭人，济农诺颜达拉为首的各部头领们，为溜圆蛋白马戴上白缎条，步入成吉思汗的金殿，敬献供灯、神香。而被精选出来的年轻处女们，会来到栓马驹练绳跟前，取九九八十一匹白骒马的奶装满宝日温都尔奶桶。
然后众人出殿，在距离金殿九五四十五步远的地方，有一座青石祭台，名叫‘翁嘎日勒’，意思是‘天座’，祭台上是丈许高的鎏金铜柱，被称为‘神柱’，据说这根立在天座上的神柱，是可以通天的。少女们会用一种叫作‘楚楚格’的容器，从宝日温都尔马奶桶舀出马奶，赤脚走上祭台，请王公台吉们酹酒致祭。第一个致祭的人，还要诵读《酹酒祭祝词》。
这次祭典的首祭人，正是沈默。
这时，少女们正在把金质的奶桶，抬到离祭台九三二十七步的供桌上去。下一步，就该沈默上台致祭了。
沈默则在临时围起的帷帐中，除下赤色的朝服，换上青罗皂缘的祭服。他的身边，是一脸忧色的陆纲：“大人，这样太冒险了。”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沈默静静瞥他一眼。
陆纲顿时语塞……按照钟金的提示，他今晨便来到了这里，找到了那个藏匿刺客的位置，但那个地点实在太特殊，又赶上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让陆纲也不敢擅作主张，只能请示沈默。
沈默却告诉他，做好万全准备，等待自己发令——竟不许事先排除！
这让陆纲无法接受，因为它意味着，待会儿沈默要在枪口下走上祭台，虽然理论上，并没有射击角度，但谁敢保证万一呢？要是沈默让人给击毙当场，就算把场中的蒙古人杀个干净，又有何益呢？
“看到外面那一张张仇恨的面孔了吗？”见他无语，沈默指着外头道：“人心最软，却又最硬，仅凭武力是压不服的，何况这些和我们打了几百年的世仇？”顿一下，他继续道：“看到他们，我就明白了，如果按照原计划，效果不会太好。”沈默嘲讽笑道：“但是，那些蠢货给了我这个绝佳的机会；既然他们那么崇敬成吉思汗，那我就让他们的圣祖，帮我说说话吧。”
“可是……”陆纲还想劝。
“没有可是了。”沈默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温声道：“当年师兄把你们兄弟托付给我，我便把你们当成儿子看待。你整日冒着生命危险，往返于敌我之间，以为我就不担心吗？我的心，无时无刻不揪着呢。”
“叔……”陆纲的眼圈发红。
“可是我还是会让你去，因为那是你的责任。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沈默的语调平缓，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道：“我大明儿郎，必须肩负起他对国家的责任，在这一点上，你我是没有区别的。”说着笑笑道：“我出去了，你也快过去吧，咱们都别耽误了差事。”
“是！”陆纲肃容挺立，咬牙向沈默点了点头。
一走出帷幄，沈默便成了所有蒙古人的焦点，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步走上了铺着红毯的神道，每一步都是那样的得体，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不疾不徐，不偏不倚，缓缓的踏上了祭台，朝着那跟神柱大声唱道：“臣大明皇帝钦差沈默，仅以不腆之仪，聊布微忱，叩祭大元太祖灵前！”说完趋前一步，从供桌上拿起三拄藏香，就红烛燃着了，毕恭毕敬地供上成吉思汗庙号的牌位前，然后后退两步，小心地打下马蹄袖，在金黄袱软墩上跪了，轻叩三下头，接连又是两次——竟是行了三跪九叩的罗天大礼！
见了这一幕，那些蒙古王公登时百味杂陈……明朝人说河套是他们固有的领土，但在蒙古人看来，这里乃是他们出生生活的家园，明朝人才是鸠占鹊巢的侵略者！就连那些已经内附的王公，也一样耿耿于怀，难以归心。
但现在，看到沈默至诚至敬，恭谨侍奉圣祖太庙，以占领河套的一国宰相，三军统帅之尊，竟对前朝开国祖帝行臣子大礼。都不由深感天命无常，沧桑世变，似乎圣主于泉下享此蒸尝，亦聊可安慰，对沈默的敌视情绪，对被大明统治的反感，刹那竟消除了不少……
当然，这不包括俺答和图们汗的使者，他们冷眼旁观，见沈默竟如此屈尊做作，不由深感此人之可怕。不过河套是俺答的地盘，跟图们汗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们正巴不得看着俺答和明朝两虎相斗。对他们来说，不论什么结果，都是很好很好的。
但俺答的义子达云恰就有切肤之痛了。他的部落所在地托克托，正是明朝内迁之前的东胜卫，也是明朝宣称必夺的战略要地。所以不管是为俺答，还是为自己的部落考虑，他都感到无比的恐惧……
※※※
这时，台上突然出了状况，让所有人收起心思，翘首看个究竟。
原来按照流程，沈默在诵读完祭辞之后，应该起身接过钟金手中的‘楚格格’，酹酒向圣祖致祭，礼毕。
然而人们看到，白衣赤足的钟金，已经端着楚格格站在台上老半天；同样念完祭词老半天的沈默，却迟迟不肯起身，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莫非这位督师，犯了羊癫风不成？’众蒙古头领纷纷猜测道。
眼见着沈默抖得越发明显，台下终于不再安静，响起了嗡嗡之声，沈默的侍卫见状要冲上去，却被祭台周围的蒙古武士死死拦住……他们达尔扈特部残留的勇士，要誓死捍卫祭台的神圣。
就在双方眼看发生冲突时，却听凭空一声巨响，台上便起了烟雾。好在风一吹，烟雾就散了，人们就见沈默终于站起来，用一种漠然的眼神扫过场中，然后开始说话。令人无比惊诧的是，他口中发出的声音，与之前的年轻温润截然不同，而是苍老嘶哑却充满威仪。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说得竟不是汉语，因为绝大多数汉人都听不懂；但所有蒙人都听得懂，因为他说得是蒙古话……
眼看着那些蒙古人由震惊到狂喜，然后纷纷下拜，还有人哭得淅沥哗啦，这让一干大明文武全都傻了眼。赶紧问他们中唯一会蒙语的鲍参军，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鲍崇德也是一脸的惊异，好半天才回过神道：“大、大人竟说，他是铁木真……”
“我操……”素来文雅的郑洛喷出一声道：“这下玩大发了……”
“大人都说什么了？”还是戚继光镇定，追问道。
“他在骂那些蒙古人。”鲍崇德咋舌道：“骂得那个难听唉，说他们不肖，无能，把他的脸都丢光了，自己没有这种无能的子孙……没看把不少人都骂哭了。”
哭声很快停止，蒙古人全都露出了虔诚的神态，仿佛在聆听圣训。
“现在又说什么了……”众文武小声问道。
“这会儿口气放缓了……”鲍崇德小声道：“说自己本不想管他们，但念在他们虔诚供奉，就连今年这么困难也没停止的分上，他还是不忍心，向天帝求得了一炷香的时间，利用这个汉人虔诚祭祀，与自己沟通的机会，附身在他的身上，给他们指条明路。”他舔舔干燥的舌头，继续道：“他说世道有常，气数天定，蒙人的王气早在二百年前，就被那帮子不肖子孙败得差不多了，到现在已经彻底没有。所以才会有各种灾难从天而降，打击蒙人的生计。这时候，如果再执迷不悟，与汉人继续敌对，等待他们的，只有彻底灭亡一条路。”
“娘来……”戚继光也绷不住了。
“他又说，但天无绝人之路，蒙古人是不会灭亡的。”鲍崇德继续翻译道：“相反，还会过上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所有人将不再为生计发愁，都能享受到比汉人更好的日子……至于如何去做，我附身的这个人就是关键，只有他的脑子里，有通往天堂的地图，你们要顺从他，听从他的教诲，他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这时候，沈默……哦不，应该说‘成吉思汗’的神态变得严厉起来，大声咆哮几句，便仰头向后倒去，眼看要摔个正着，却被抢先一步的钟金一把抱住，紧紧搂在怀里。
好在这时候人们的目光，都纷纷朝最高的金殿之上望去……因为据‘圣祖’所说，有人在那里埋伏了枪手，要置明朝督师于死地。
“快，把那里围起来，不要放走任何人！”诺颜达拉惊惶地叫道。

第八五七章 一代天骄（下）
成陵的主体建筑，是三座蒙古包式的白色大殿，其中间一座殿顶有塔尖似的阁楼，里面供奉着黄金家族的圣物和典籍，严禁任何人进入，但根据那‘成吉思汗’所言，那里竟然藏着刺客。
对于这位突兀降临的‘成吉思汗’，蒙古人大多是相信的，因为今天本就是祭奠他老人家的日子的，而那位明朝大官，在被附身之前，曾经虔诚的上香祷告……蒙古人素来信奉萨满教，而萨满教就是专门用请神附体……类似于汉人的扶鸾起乩、三太子附体之类的方法，来由萨满传递神灵的旨意，所以大部分人一看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就是这位汉人大官被暂时附体了。
而且不这样的话，这汉人大官怎么突然会说俺们蒙古话了？更重要的是，在接下来的搜查中，真的从那个守卫森严的阁楼上，抓到了两名刺客，其中一个服毒自尽，另一个还没来得及，就被打掉了满口牙……如果不是圣祖显灵，又如何解释他的未卜先知呢？
当然，不少蒙古王公，其实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但他们拿不出证据，就没法说是假的……对沈默来说，这就达到目的了。因为他之所以费力巴巴演这场戏，一是要减弱蒙古平民的敌对情绪，二是给那些蒙古王公一个内附的理由，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即使是草原游牧，做事情也要讲个理字的，你得给他这个‘理直’，他内附起来才能气壮。
※※※
骚乱很快平息，沈默也清醒过来，看着周围满是关切的目光，他揉了揉额头，一脸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说的是汉话，声音也与宣读祭文时无异，和方才判若两人，更没有方才那股子舍我其谁的霸气。
“大人方才说蒙语了……”诺颜达拉小声道。
“蒙语？”沈默惊奇道：“本官什么时候学会说蒙语了？”他那一脸的错愕，实在是无懈可击，让那些原本不大信的人，也信了几分。
“别围着我了。”沈默强撑着站起身，面色苍白道：“不要耽误了祭典……”
“是……”诺颜达拉恭敬应道。
闹出这些事端之后，祭典并没有草草结束，因为祭奠圣祖的典礼上，发生了‘圣祖显灵’这种大喜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需要大肆庆祝一番。何况绝大多数蒙古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于是，祭典继续进行，还将宰杀牲羊、奉上整羊的贡献，然后分享胙肉，夜间还要举行持续的仪式，但沈默因为身体不适，便提早下山，到陵旁的军营休息去了。
一干文武大臣自然也跟着下了山，回到中军大帐中，沈默于后帐简单梳洗一番，换上便装出来，见只有郑洛等在那里。
“元敬他们呢？”沈默望着自己的心腹同窗道。
“我把他们支开了。”郑洛面带忧色道。
“怎么愁眉苦脸的？”沈默坐上交椅道。
“今日之事，大人用心良苦，只是传开之后。”郑洛忧虑道：“怕是要引来不少物议的。”
“呵呵。”沈默却不以为意，笑笑道：“不遭人妒是庸才，管他作甚。”
“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沈江南。”郑洛摇头道：“我还不知道你？”
“人是会变的。”沈默淡淡笑道。
“那这样的话，我还是赶紧请辞吧。”郑洛见他不肯说实话，赌气道：“免得被你牵连，耽误了我的前程。”
“别别，我道歉。”沈默赶紧起身抱歉道：“有什么话你尽管问，这下总成了吧。”
“江南，不是我无事生非。”郑洛叹口气道：“今日你在祭台上，先行三拜大礼，又假扮铁木真那厮，这不是给那些搅屎棍子泼污你的机会吗？”
“范溪，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前朝皇帝这种大事，你以为我敢擅作主张？”沈默苦笑一声道：“看来我把你们保护的太好了，不知道朝廷里已经吵成一锅粥了。”便将此事原委细细道来。
首先，国朝对待蒙元的态度上，是经过几次转折的。但无论如何，是承认其作为正统王朝的地位的。因为如果不奉元为正统，那么汉人的法统还应该在赵宋那里，朱元璋打下的天下，就得给姓赵的坐。这是朱皇帝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所以方一定鼎，朱元璋便赶紧命人修《元史》，目的就是为了说明他是受命于天，元气数当尽，明朝当兴的。
之后朱元璋更是以前朝礼节对待蒙元。大明洪武三年，北元君主妥欢帖木儿病死于应昌，朱元璋遣使持节祭祀，行君臣大礼，并以元主‘不战而奔克知天命’谥曰顺帝。并宣告元朝国祚就此终结。
后来在南京修建历代帝王庙时，供奉从三皇五帝、各代开国皇帝，直到元世祖忽必烈，这就是完全承认元朝的正统地位。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因为礼制、法统，元朝统治天下百年，不可能没有个交代；二是因为元朝在百年间，已经赢得汉族地主阶级及其知识分子的效忠，张旭自书‘身在江南，心思塞北’，很能代表一些遗老的心理。作为一代伟大的政治家，朱元璋精明过人，他清楚这种局面，所以大大方方地承认元朝，承认元世祖、元顺帝，并宣告‘元朝气数已尽’，以收人心机括。
虽然之后，明朝一刻也没放松对蒙古势力的绞杀，但历代皇帝对前元的态度没有改变……这是因为作为一个朝代，元朝已经灭亡，你如何尊崇它，尊崇它的皇帝，在法理上，都与那些残余势力无关。相反，还会给他们扣上个破坏国家统一的罪名，加以讨伐。
事实上，成祖皇帝后来征伐大漠，基本都是用的这个名义。
但在‘土木堡之变’后，明朝对前元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国力上的衰落，军事上的接连失败，使明朝君臣的神经，变得特别敏感脆弱。其极致便是世宗肃皇帝，于嘉靖九年，在北京兴建‘历代帝王庙’，但是撤销了元世祖忽必烈的神位。
也正是在嘉靖年间，明朝的对蒙政策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在嘉靖之前，本朝允许指定的几个蒙古族首领定期朝贡的政策，由此而形成本朝的朝贡体制。
朝贡体系的作用在于，首先蒙古族的朝贡，是以政治上的臣服为前提，即各部要接受明廷的册封，这是在成祖永乐年间确定的。接受了册封，就是接受了明朝的统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其次，朝廷会厚待来贡使节，朝贡使臣一入境，其衣食住行几乎全由朝廷包管了，并有丰厚的赏赐、给赐、回赐物品，绝对的薄来厚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会允许‘其朝贡领赏之后，许于会同馆开市三日或五日’。这种互市交易对于蒙古族和其他少数民族来说，是很具有吸引力的，他们在开市期间既可以出售自己所携带的马匹、皮毛等畜牧业产品，也可以将进贡所得的物品出卖，以换取他们部落急需的生活必需品。
这套朝贡体制的背后，是从成祖年间开始，对边疆少数民族的羁縻统治，这是在无力对其进行直接统治的情势下，使其接受中央王朝统治的最佳办法。在武宗正德以前的几个朝代，这套体制的运行基本上都比较顺利……哪怕是‘土木堡之变’后，瓦剌强盛一时，这种朝贡关系也并未受到影响，鞑靼部也是如此。
但是，随着明朝的国力衰弱，日渐强盛的蒙古各部，虽然一直保持着朝贡，另一方面却不断侵掠边地，不再像原先那样守规矩。之后到了弘治年间，达延汗统一了蒙古各部，势力强盛一时，冰冻则西入河套，河开则东过大同，或间来朝贡，或时有侵犯，未敢大肆猖獗。但明朝自身已经陷入了财政危机，无法满足其要求，弘治九年，达延汗以赏薄生怨，频来侵掠，大获而归。
蒙古人这次侵略，不仅尝到了甜头，而且也试出了明朝纸糊的边防，便开始频繁入掠，给大明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和灾难，此等情况下，朝贡自然断绝。
※※※
起初的抢劫自然是收获大大的，但明朝百姓不可能老等着他们来抢，官兵就算打不过蒙古人，难道还不会修城堡吗？于是在边地军民齐心协力之下，一座座防御完备的堡垒拔地而起，一旦听闻警讯，便立即撤到堡中。富家大户更是常年在堡中居住，保护财产的安全。
蒙古人不擅攻城，但哪怕是丈许高的堡垒，都能让他们付出沉重的代价，还无功而返。于是一次次的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很难像原先那样获取足够的财物了。只能尝试更深入明境，但那样损失也会激增，甚至有来无回，得不偿失。
于是自弘治十七年蒙古主动绝贡之后，到嘉靖十一年，蒙古济农衮必里克重新要求通贡。但已经被伤害了自尊心的明廷不予理睬。之后，俺答汗成为了蒙古族的实际领袖，又多次提出请求通贡。但当时朝中已有复套之议，首辅夏言是个强硬派，三边总督曾铣更是力主复套之人，自然不可能答应。更是斩杀来使，以绝其侥幸之心，俺答闻之大怒，遂悉众入寇，大掠山西，南及平阳，东及潞沁，每攻克村堡，屠戮极惨，以为报复。
但四年之后，俺答又一次命人带着厚礼，向明朝提出通贡的请求，因为上一次杀使的官员得到了升官，所以这次，使者甚至还没见到官员，就被宣府总兵的家丁杀死求功，自然又引发蒙古人一番大规模入掠。
报复之后，俺答紧接着再次求贡。这次因为他的入寇，导致了原来的总督被治罪。新任宣大总督翁万达，是嘉靖年间最为干练的边臣，认为可以答应俺答的请求，并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但又被嘉靖否决了。
之后嘉靖二十六年，俺答又一次请求通贡，这次他的语气尤为恭顺：‘今与中国约：若达子入边墙作贼，中国执以付彼，彼尽夺其人所蓄马，以偿中国，不服则杀之；若汉人出草地作贼，彼执以付中国治罪，不服亦杀之；永远为好。’并向边臣保证，只要肯代他上奏，即传谕部落，禁其生事。
俺答的态度让明朝的边疆文武都看到了和平的希望，因而联名上疏，请朝廷允许其通贡，并考虑了各种可能的情况，预计了防备的措施，设计可谓完备。可结果十分令人遗憾，嘉靖正沉浸在‘复套’的热望之中，再次拒绝其请。
但过了不久，主战的夏言、曾铣被杀，翁万达百般安抚，俺答才没有因为羞愤入寇。之后翁万达履行承诺，上书次提出俺答汗的通贡之请，却被嘉靖严厉斥责：‘朕以边事重寄付万达等，自宜并力防御，胡乃屡以求贡为言？其令遵守前旨，一意拒绝，严加提备，违误者重治不贷。’严厉的斥责了翁万达等人，遂无人敢替俺答说话。
那么，朝廷为何宁肯生灵涂炭，损伤百万，也要顽固地拒绝俺答的通贡请求呢？
实事求是讲，根源主要在世宗嘉靖皇帝身上。
首先，作为藩王之子得位的皇帝，嘉靖没有经过完整的帝王教育。对于蒙古人，他有着与寻常百姓一般的，根深蒂固的仇视思想。时常在其谕旨中，看到‘丑虏’、‘虏氛甚恶’、‘黠虏节年寇边，罪逆深重’、‘求贡诡言’等等偏激话语。从中不难体察到这种思想在作祟。
其次，嘉靖朝当时前后两任首辅，前者夏言比嘉靖还强硬，最后因为复套掉了脑袋，自不消说。后者严嵩，性格倒是软弱，却是个纯粹的官僚，他把所有的国家大事，都当成了政治斗争的资本。看到嘉靖仇视蒙人，自然不敢支持通贡。
再者，朝廷内外弥漫的大汉族主义情绪，也将允许通贡与宋代的以和议误国相提并论，尤其是夏言、杨继盛等名声卓著的清官，是这种思想的坚决支持者，使政府上下形成了强烈的反对舆论，遂无人敢有异议。
※※※
但边关文武大臣，朝中有识之士，大都是支持通贡的。其实等徐阶当首辅的时候，他便意识到通贡的好处，但徐阁老深知舆情汹汹，爱惜羽翼，绝不肯改变国策。这也是他与高拱等人龃龉的重要原因。
在第一次‘杀使绝贡’之后，高拱就愤然批评道：‘兵交，使在其间，况求贡乎！杀一使者何武？就算不许，亦当善其词。乃购斩之，此何理也？横挑强胡，涂炭百万，至今无一人知其非者！’后来又说：‘今之以贡为疑，必曰宋以和议误国，不知此贡也，非和也。九夷八蛮皆许其贡，何独北虏而绝之？’他态度鲜明的支持通贡。
沈默也是支持通贡的。他没有那些狭隘的大汉族主义，更能清楚地看到通贡的好处，并在前人的基础上，总结创新了一套更为强大的羁縻之策。并在高拱成为首辅之后，向他和盘托出，两人一拍即合。随后，亦得到了张居正的全力支持，于是内阁形成统一意见，在禀报隆庆之后，定下了这个‘先战后抚’之策。
在这个策略中，战的目的不是为了消灭蒙古人，而是为了使其恭顺，以便更容易对其羁縻。这是充分考虑当前国情的恰当之举，因为就像蒙古人没有实力占领中国一样，深陷财政危机的明朝，也不可能把蒙古人彻底消灭。
其实，若没有沈默饱受诟病的‘借钱打仗’，和张居正同样被骂得满头包的开源节流，明军连收复河套的力量也没有。但仗打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对汉民族来说，一开仗，就意味着巨大的财政支出，像这样出兵十万的大规模作战，每天的消耗都令人恐怖。张居正在写给沈默的信中，已经连连警告，三边民力已经极困，对各省的压榨也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顾财力，派大军渡过黄河作战的话，到时候财政崩溃，激起民变，几乎是一定的。
而富商大户们也不是慈善家，他们是讲投资回报比的，能掏上千万两，已经是看在沈默的面子上了，让他们再掏钱，不是你要了他们的命，就是他们要了你的命。
更重要的是，俺答的土默特部不是一盘散沙的鄂尔多斯部，他们战力强悍，团结一致，且已经体会到了明军的火器、车阵之威，绝不会重蹈鄂尔多斯部的覆辙了。作为最优秀的军事家，戚继光在给沈默的报告中直言不讳，除非俺答主动与我们交战，否则我战车、步兵、炮兵部队，将完全失去作用。可供调遣的，只有三万余骑兵。这些骑兵，守卫套内绰绰有余，但渡河进攻却绝对不够。而且倾巢出动，还会导致河套失去保护。
因此，除非朝廷有足够财力，支撑在黄河北岸筑起那三座城池，建立起稳固的防线，否则不可再图奋进，当以守住套内为宜。
所以不管将士们如何渴望立功，朝中百官多么的豪情万丈，但现实已经摆在那里——主力作战，基本上不会再有了。
那自然就该考虑‘抚’了。这在收复河套，朝野激动的当间儿，是比战还要困难的事情。这也是大汉族思想弥漫的明朝的一贯问题，但凡有议和者，便会被群起而攻之。当年被蒙古人揍得遍体鳞伤，群臣尚且反对议和呢，现在局势正好，朝野上下，信心爆棚，恨不得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呢，谁敢贸然提出说，咱不打了吧，还不被唾沫星子淹死？
但确实不能再打了，不然就要出大事了。
好在执大明牛耳的阁老们，没有一个是怕事的。高拱说，我来扛这个黑锅。张居正说，不行，还是我来吧，我还有你这个首辅保护；要是你被弹成筛子，谁能保护得了你？
最后沈默说，你们都歇着吧，要是你们上，非得被骂成是奸臣误国不成。只有我这个收复了河套的，才能说这话而不被骂死。于是两人感动地握着他的手说，兄弟，你真敞亮啊……当然，最后一句是沈默的想象。
沈默之所以愿意揽过这个苦差事，其实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身为宰辅，却掌握几乎全国的精锐，看似风光之极，其实也凶险之极！他的师祖阳明公，为什么名声那么高，却始终被排斥在京城之外？就是因为他战功赫赫，如果再让他入阁为相，皇帝肯定要睡不安稳了。
自宋朝以来，为什么没有一起大臣篡权成功的例子？就是因为历朝历代都严防死守，防止出现出将入相的真正权臣。
沈默的幸运在于，当今皇帝隆庆，是难得的宽仁之君，又有杨一清的例子在前，所以敢于承担重任，率军出征。但收复河套的功劳实在太重了，重得皇帝拿个公爵酬谢都不为过，他现在已经是内阁次辅，从一品的大学士了。可以预见的是，来日凯旋封公之日，便是他被闲置冷藏之时，且永无出头之日。
从一个政客的立场出发，沈默是不应该领兵出征这一趟，甚至不应该提出复套的。但他毕竟不全是政客，他没忘了那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所以他毅然决然的把个人得失暂时抛之脑后。
但现在，他已经对战事发展有了把握，如果再不考虑退路的，就实在太蠢了。所以沈默向内阁提出，以拜祭成吉思汗为契机，向中外传递议和的信号。
高拱自然无不应允，将此事向隆庆请示。隆庆对更改父政没有丝毫心理负担，何况他对师傅们也是无条件的信任，于是批红，发礼部商议相关礼仪。
礼部查阅典籍，发现根据记载，在建国后二百余年中，尤其是和蒙古关系相对较好的几个时期，历代皇帝曾多次遣使祭祀过成陵。这就好办了，大体照搬即可，但有一点，按照当时的记载，使者都行的君臣之礼。这在嘉靖以前当然没有异议，因为对待前朝帝王，就必须如此行礼。但嘉靖皇帝已经把元世祖请出了历代帝王庙，当时天下无不称颂。如今若是遣使前去祭祀元太祖，还行君臣之礼的话，难免引起争议。
对此，礼部不敢擅专，行文请示内阁。因为是代表皇帝跪，所以内阁也不敢擅专，也得请示隆庆。隆庆问以前是怎么搞的，内阁说，是行君臣之礼。隆庆是个好说话的，便道，那还有什么疑问，照做就是。
但内阁不能坑皇帝，便明言道，当时行君臣之礼没争议，不意味着现在没有。时移世易，我们已经五十年没拜祭过成陵了，现在的人心看法，也与当时大不相同了。
这时候，就看出隆庆的长处来了，他在给内阁的上谕中写道：‘是世庙之前，鞑子犯边厉害，还是之后厉害？如果是之前厉害，那么当然要按照世庙的做法；但如果相反，应该改正。’

第八五八章 婚变（上）
“还是要当心物议啊，毕竟有些人就算情知您是奉旨行事，也会借机生事的。”听了沈默的解释，郑洛面上忧色难去道：“而且大人假装铁木真附体，固然能收到奇效，但若有人借题发挥，说您有辱大臣之体，那该怎么办？”
“今天早晨，我已经做了详细说明，飞递内阁。”沈默淡淡道：“你说的不错，堂堂阁老却公然跳大神，当然有失体统了，这又是我的一条罪状。”
“江南，这……”郑洛皱眉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授人以柄啊，范溪。”沈默苦笑道：“从今往后，我要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这是为何？”郑洛费解道。
“收复河套的功劳，我承受不起。”沈默淡淡道：“我要是一直不犯错误，顺顺当当把河套收回来，高高兴兴领着大军凯旋，离死也就不远了。”
郑洛听了大吃一惊，忙问：“怎么，江南，你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收复河套，是为大明打稳了江山，有此不世之功，谁敢动你不成？”一旦将河套收入囊中，不仅具有可耕可牧的千里沃野，还能与宣大，对俺答的土默川形成犄角之攻，他要么自此收敛，要么西去，总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意为祸了。
“范溪，你的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沈默表情复杂道：“不错，这一仗确实是关键的一仗，打得也确实很好。如果打成了不胜也不败的温吞水，国家的财力就难以支持。河套非但收不回，国家还要出乱子。所以，一旦打胜了，我这个复套的提议者，和执行者，就真立下不世之功了。但你要说没人敢动我，可就大错特错了。孰不闻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么？我要是就这么凯旋了，你让皇上拿什么赏我？赏得轻了，他没法跟天下人交代。赏得重了，我承受得起吗？”
说到这，他歉疚的望着郑洛道：“所以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能有始有终了，得想法子撂了这个挑子，却又不能拿官兵的性命开玩笑，只好拿自己开玩笑了。”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郑洛能听出话语背后的沉重与郁闷，更为未来感到迷茫，错愕道：“江南，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除了你，还有谁能担此重任呢？”
“范溪，你不必如此，没有看到大局已定之前，我是不会撂挑子的。”沈默挺直了腰杆，双眉一扬道：“只要我不想走，别人还动不了我……”两人又谈了许久，直到夜深才散了。
※※※
翌日一早，结束了整夜祭祀的蒙古百姓，逐渐返回各自的驻地。但他们的头人大都留下来，就连俺答和土蛮的使者也没走。看到其他人也没走，这些人似乎都感到有些尴尬，于是互相也不搭理，在明军军营外分别扎起了帐篷，等待沈默的召见。
沈默第一个见的是诺颜达拉，这让俺答和土蛮的使者多少有些不快，但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只能暗自憋气。
跟着沈默的侍卫，诺颜达拉来到了中军大帐，毕恭毕敬的行礼。侍卫给他斟茶，沈默也离了正位，到客座上陪他，满面笑容道：“这几日，济农着实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诺颜达拉忙道：“成功不敢说，还出了刺客，要不是圣祖显灵，万一伤害到大人，我真是百死莫赎。”
“圣祖显灵？”沈默一脸犹疑道：“我回来后，听他们提过此事，难道是真的不成？”
“这个么，当然……哦不。”诺颜达拉观察着沈默的脸色，声音变轻道：“不知大人，认为是真是假？”汉人有句话，叫‘子不语怪力乱神’。对于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士大夫阶层一般是不信的。对于蒙古人也一样，虽然普通百姓深信不疑，但那些王公贵族，知道萨满的底细，也不会当回事儿，只是不能反驳而已。
“这种事么。”沈默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诺颜达拉是聪明人，一下听懂了沈默的弦外之音，马上点头道：“我是深信不疑的。”说着起身跪拜道：“藩臣蒙古济农孛儿只斤&#183;诺颜达拉，愿意奉圣祖之命，率部永归王化，为大明藩篱，谨奉朝廷谕旨！”
“……”沈默虽然没说话，但心里是很高兴，他昨日里做作一场，就是要给那些有心归顺的蒙古王公一个借口，至于荒诞与否并不重要，只要好用就行。现在诺颜达拉如此上道，愿意做第一个正式归顺的头领，当然要予以褒奖了。
沉默片刻，快把诺颜达拉憋出毛病来时，他才朗声笑道：“济农请接旨吧。”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
诺颜达拉福至心灵，赶紧俯身跪地，大声道：“藩臣诺颜达拉恭请圣安！”
“圣躬安。”沈默侧身一让，便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罔不率俾。当茲盛际，宜讃彜章。咨尔诺颜达拉，崛起河套，知尊中国，仰慕华夏。南叩万里之关，肯求内附。情既坚于恭順，恩可靳于柔怀。兹特封尔为大明太平王，赐之诰命金印，世守河套，与国同休。于戏！龙贲芝函，袭冠裳于草原，风行卉服，固藩卫于天朝，尔其念臣职之当修，恪循要束；感皇恩之已渥，无替款诚。祗服纶言，永尊声教。钦哉！”
念罢，沈默把圣旨交给了诺颜达拉道：“我大明自成祖以后，便没有再封过藩王。但你是蒙古的济农，又最先诚心归顺，并致力于两族和平，你的努力和态度，朝廷都看在眼里，给这个恩典是该当的！”说着笑笑道：“我大明河套，就是你的封地了。”
诺颜达拉蒙此殊恩，心中五内俱沸，不知什么滋味，扑身倒地叩头泣道：“朝廷如此厚爱，恩及万世，泽被千秋，藩臣粉身碎骨，不足报圣恩万一……”
“还有。”沈默的瞳仁又黑又亮，道：“日后河套的蒙古各部，全都归你太平王统领，王爷，您可不要让朝廷失望啊。”
“这个……”诺颜达拉嗫喏一下，竟拒绝道：“承蒙大人厚爱，藩臣铭感五内，可您的委任，我实在不能胜任，还是按照内地藩王的例子，让我当个清闲王爷，由大明派官员直接管理吧。”
“哦，先起来。”沈默微笑道：“有什么顾虑，不妨慢慢说来。”心里却大赞，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这诺颜达拉实在太识趣了。
诺颜达拉心里清楚，如果大明真要把河套赐给自己，肯定会在圣旨上明说。现在却只在宣旨之后，才提这么一句，分明是要自己识趣，主动把话说出来，便道：“藩臣才能浅薄，当年任济农时，便把个鄂尔多斯部治理的四分五裂，已经愧对先父，实在不敢再负了大人。”
“嗯……”沈默做状沉吟道：“你觉得管理难在什么地方？”
“主要是我素来文弱，弟弟们都不服。”诺颜达拉道：“尤其是我那二弟拜桑，总觉着他才有资格继承济农之位，所以跟我处处过不去。”
“听说……”沈默看看他，低声道：“这次春祭，是他负责大殿的守卫工作。”
“是。”诺颜达拉道：“因为达尔扈特部没有回来，只能由拜桑的人来担任守卫了。”说着一脸愧疚道：“结果就出了漏子，我已经派人把他看起来，等候大人发落。”
“嗯。”沈默点点头道：“待会儿把他给我送来，我替你教训他一番。”
两人又说了几句，诺颜达拉便起身告辞，但欠欠身，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还有小女的婚事，已经写信请示过大人了。那俺答义子达云恰，其实还有个身份，就是俺答的迎亲使，该当如何回复他，还请大人示下。”
“这个……”沈默有些尴尬道：“是王爷的家事，您自行定夺便可。”
“这是跟俺答的联姻。”诺颜达拉正色道：“藩臣实在不知利害，还是请大人定夺。”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沈默干笑两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必考虑太多。俺答不会因为你把女儿嫁给他孙子，就再也不侵犯中原，至于你的立场，我是信得过的。”
“大人的意思是，嫁了？”诺颜达拉试探地问道。
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
※※※
诺颜达拉退下后，几个侍卫压着拜桑上来了。
见了沈默，拜桑伏身在地，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蒙语……不是每个蒙古王公都懂汉语的，但沈默知道，拜桑是懂的。
边上的鲍崇德翻译道：“他向大人请安。”
拜桑接着又是一串儿蒙语。沈默先还静静地听着，至此不禁哈哈大笑，靠坐在椅背上道：“我听说你是鄂尔多斯部第一聪明人，汉话很是不错，怎么还用蒙语跟我说话？”
拜桑见人家知道自己的底细，老脸不红道：“只是略懂而已。”这次说得倒是汉话。
“起来吧。”沈默面色沉静：“我不习惯让人传话，咱们还是用汉语聊。”
“是。”拜桑立起身来，沈默见他五短身材，面色黝黑，脖颈显得粗短些。两道浓眉刷子似的倒剔起来，乱发披散在脑后，刘海却扎成了几缕小辫子，一身剽悍勇武气质，两只腿看去有点罗圈。沈默不禁暗道：‘比起诺颜达拉那个异类，这才是标准的蒙古酋长。’
很快收起心思，沈默淡淡问道：“知道叫你来为什么吗？”
“小人不知道。”拜桑躬身答道，态度非常的谦卑，却透着股老奸巨猾。
“你负责守卫陵殿，现在殿里出了刺客埋伏。”沈默冷冷道：“难道你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实在罪该万死。”拜桑惶然道：“守卫圣祖陵的达尔扈特人都死光了，小人是临时顶差，就出了纰漏，差点酿成大祸，请大人责罚。”说完又跪在地上。
“只是失察么？”沈默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半晌方笑道：“不是居心不良？”
“苍天可鉴，小人既然已经归附大明。”拜桑赶紧指天发誓道：“一颗心便献给了朝廷，再没有二心了。”
“没有二心？”沈默冷冷一笑道：“我怎么觉着，你的心思最多了？！”说着重重一拍茶几道：“从去年归顺以来，你与土默特联络了多少回？还有白莲教，他们先后送了你多少银子？需要我给你算算账，还是自己从实招来？”
“这个……”拜桑看看沈默，只见他眼中一片冰冷，才知道对方已经起了杀机，两腿一软跪在地上道：“确……确实有过往来，小人愚鲁，以为是私交往来，所以未及时禀明大人，求大人治罪——所受金银，小人愿全部上交，助朝廷军饷之用！”
“放心吧，朝廷岂会稀罕你的钱？”沈默淡淡笑道：“聊试你的心地而已。听说你们草原上有句话：‘没有来由的钱财是吃人的豺狼’，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人无缘无故给你钱，是在将你推向深渊。”拜桑一脸老实地答道：“小人原先和土默特还有白莲教颇有交情，一时不愿轻易与他们翻脸，才糊涂的接受了他们的馈赠。”
“结果呢？”沈默淡淡道：“被他们要挟了吧？明知道他们要对我不利，还把他们的人放进了陵殿，对不对？”
“绝对不是。”拜桑把头都磕出血道：“小人全族都在朝廷手中捏着，岂敢做那种自取灭亡之事？”连忙解释道：“那几名刺客，应该是早就潜伏下了，小人确实不知情。”说着他一咬牙，掰断了自己的左手小指，登时面貌扭曲，冷汗直流，颤声道：“但有半句假话，便如此指！”

第八五八章 婚变（中）
“你这是干什么？”见拜桑掰断了自己的手指，沈默一脸不忍道：“快给他包上。”
拜桑推开上前的侍卫，跪在沈默面前道：“大人明鉴，小人虽然有贪财的毛病，但在大事上从不糊涂，现在既然已经归顺大明，就绝对不会做出危害朝廷的事情，更不会帮着他们谋害大人啊……”说到这，他已经涕泪横流了。
“起来吧，若是真怀疑你，那问话的就不是我，而是锦衣卫的人了。”沈默伸手虚托道：“不过你归顺了大明，还跟俺答他们眉来眼去，确实该罚。”
拜桑这才站起身来，一边任由侍卫给他包扎，一面低头道：“一直也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发落我们，所以下不了决心和他们断。”
“嗯，这是实话，我就喜欢听人说实话。”沈默亲自给他斟茶道：“我知道，你是个识时务的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是脚踩两条船是行不通的……”说着冷冷一笑道：“他们为什么贿赂你？就是想通过你来实现他们的阴谋，虽然这次没有用到你，但早晚有他们连本带利收回来的一天。”
“是……”拜桑连连点头道：“我以后，一个子儿也不收了。”
“为什么不收？照收不误。”沈默笑道：“他们的银子也不是地里长出来的，给你八两就少半斤。”他呵呵笑道：“吃孙穿孙不谢孙，这样的好事上哪去找？”
“那我收，然后奉献给朝廷做军资。”拜桑十分上道道：“绝不贪图这些不义之财！”
“这就对了！”沈默放声笑道：“不过朝廷可不稀罕你的钱，只管留着改善一下族人的生活吧，就算是朝廷又赐给你的。”
“多谢大人厚恩……”说是不心疼钱，那也是好几万两呢。
“你记住，归顺了朝廷，不要你的人，不要你的钱，只要你的心！”说着指一指拜桑的胸口道：“你是聪明人，要看清楚形势，有了河套，朝廷就可以对土默川形成夹击之势了。别看俺答喊得凶，可他绝不敢过黄河一步。不妨跟你交个底，接下来，官军会休整一段时间，巩固在河套的防御。但这只是中场的休息，要是俺答仍执迷不悟，最多三五年，少则一两年内，朝廷就会大军两路出击，拔了他的呼和浩特，把他赶到漠北去称王称霸。”
拜桑当然懂得形势，对于俺答来说，丢掉河套，等于失去了后方，陷入三面敌对的状态，局面已经被动之极。除非俺答与图们汗和解，否则他看不到土默特部的未来。而河套的未来，至少在可预见的时期内，是掌握在明朝手中的。
沈默为何反复强调‘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自己还不摆正位置，想要脚踩两条船的话，肯定会完蛋的。现在自己的哥哥已经占尽了优势，是到了做出决断的时候了，否则会被越拉越远，彻底的被摒弃出局。
想到这，拜桑挺起了胸膛，咬牙道：“小人和几个弟弟，有一万多英武的勇士，像雄鹰一样矫健，全都是大明最忠实的奴仆！自今之后，唯大人的马首是瞻！”言外之意，虽然我哥哥是济农，但弟弟们却听我的话。
“好！”沈默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有你这句话，我信心大增啊！”说着放声大笑道：“忠心可嘉，必须嘉奖！”说着从袖中又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朗声道：“拜桑听旨！”
※※※
拜桑被封为镇国将军，除了他原先的封地外，还得到乌审和两鄂托克，占了河套的三分之一还要多。而且沈默与他约定，只要他能说服黄河北岸的兄弟来归，其领地人马就归他管辖，如果他能为朝廷招募起一万蒙古骑兵，就也封他为王，能招募两万的话，日后朝廷拿下后套，那里就是他的领地。
虽然沈默的许诺，都是带条件的，但拜桑觉着正合胃口——未来要靠自己打拼，才能名正言顺的超过诺颜达拉！至少终于有机会去实现夙愿！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嗓音微微发颤道：“拜桑凭着我黄金家族祖先的血起誓：哪怕太阳和月亮从此不再从草原升起，哪怕狂风暴雨弥漫了世界，鄂尔多斯草原上空所有的雄鹰不会迷失方向，他们永远是大明忠实的臣仆……如果哪个敢有不臣之心，不用大明出马，我先灭他满门！”说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变得杀气凛然了。
“好好！”沈默激赏道：“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又温言勉励拜桑几句，把他说得俯首帖耳，沈默才挥手让他先下去了。却没再召见其余人，而是对一直陪在边上的郑洛和戚继光道：“你们说说，这样处置鄂尔多斯的事怎么样？”
郑洛和戚继光是从头看到尾的，见沈默又镇又抚，连揉带搓，把两个十分难缠的蒙古王公，调治得如同小儿，心中佩服到了极点。戚继光正要说话，郑洛早笑道：“下官是看得眼花缭乱了，大人恩威并用，收服了这两兄弟，这作用真妙不可言。一来，彻底收服了鄂尔多斯部，断了俺答恢复河套的念头；二来，这两兄弟之间的竞争肯定更加激烈，都得靠着朝廷，肯定俯首帖耳，这真是一石双鸟，妙！”顿一下道：“只要鄂尔多斯部不出乱子，大军略作数年准备，真能毕其功于一役了！”
“大人处置自然十分高明。”戚继光没有那么乐观，沉声道：“不过末将以为，赏得有些过重了？一来，鹰不能喂得太饱，饱则思飏，古有成训。二来，随着局势的倾斜，肯定有更多的蒙古王公要投奔过来，到时候怎么赏赐？”
“元敬可谓一针见血啊，要是我没有准备，还真得臊红了脸。”沈默端起茶盏啜一口道：“先说第一个，饱则思飏是不错，但那是我们没有后招的情况下。”他指指帐外道：“这次随军的几十名商人，可不是来看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他们现在都拿着羊毛合同，去了那些蒙古王公的营帐。”说着笑笑道：“我看过他们的合同，条件还是很诱人的。别人不敢保证，诺颜达拉兄弟四个，肯定会签的……等到秋天见到他们大获丰收，就不信其余人能坐得住。如此只需数年，养绵羊、剪羊毛，就会成为他们的主业。”说着冷冷一笑道：“到时候，就算那些王公喊破天，他们的部民也不会跟着闹事的。”
这其实是在使蒙古部落的生产方式，从原始的畜牧业，向商品畜牧业过度，这两种生产方式的不同，就是前者虽然依赖外界提供物资，但主要的生产生活资料，还是自给自足。而后者，却完全依赖出卖产品，换取物资。因为后者参与到了工业生产，故而能享受到经济飞速发展带来的好处，可以使部民过上更富裕更安逸的生活。但同时他们成为了社会分工的一部分，也就失去了原先的独立性。
这样长久以来，汉蒙经济之间的相互独立性便被打破，蒙古人不得不依赖汉人的呢绒业才能获得所需。利益上的共荣关系，才是最牢固的关系，当蒙古人民不愿意和汉人交恶时，自然也就没有鞑虏了。
这些道理，戚继光一时还想不明白，但他能从军事家的角度看待问题……绵羊走得多慢啊，如果蒙古人都养羊的话，干什么都得被这些咩咩叫的牲畜拖累，也就没什么威胁了。
“至于你说的第二点。”沈默微笑道：“这就是所谓的千金买马骨。不给这二位重赏厚赐，又何以吸引后来者呢？”
“后来者也如此厚赏吗？”戚继光问道。
“花钱就是省钱。”沈默眯起眼道：“充其量封十几个王公，就能把九边的蒙古人都办妥了，再说他们的待遇，才是郡王的一半。再说，他们拿朝廷的钱，总比空筒子郡王们理直气壮吧？人家还实打实的有人有地盘呢。”
“是啊，元敬，就算封二十个王公，一年也不过几十万两银子的开销。”这时候，郑洛出声道：“比起因此而削减的军费，就太划算了……”
三人正说得热闹，突然听到帐外响起争吵声，其中隐隐有个女子。
“怎么回事？”戚继光怒喝道。
“是钟金别吉非要见大人。”外面响起小六子无辜的声音。
“正好，也该吃饭了。”郑洛干笑一声，对戚继光道：“元敬，我们回去吧，别耽误了大人的好事。”
“什么好事！”沈默老脸微红道：“那是我学生，你们别瞎想。”
“哦，师生啊，更刺激哦。”郑洛哈哈大笑，拉着憋得内伤的戚继光走出去，还顺道把钟金放了进来。
“咳咳……”沈默不看那带着嗔怒的粉脸，侧身对钟金道：“你现在是朝廷的郡主了，要有规矩，不能再风风火火了。”
“你看着我！”钟金却不理他那茬，娇叱道。
“胡闹。”沈默佯怒道：“是这么跟师傅说话吗？”
“你不配当我师傅！”钟金怒道：“当师傅的哪有把徒弟往火坑推的？”
“什么话……”沈默终于转过脸来，却看见钟金粉面上尽是清泪，心中不禁一软，说不出训斥的话来，苦笑道：“怎么叫把你往火坑呢？”
“把汉那吉是个没断奶的蠢货，等俺答汗一死，肯定要被他那些叔叔们撕成碎片。”钟金大眼睛里满是不甘，拉着沈默的衣袖道：“到时候我会沦为他叔叔们的女奴的，师傅，你要为我做主啊！”
“不可能。”沈默温声安慰道：“你是朝廷的郡主，谁敢动你一下，自有朝廷为你做主。”
“土默特不是鄂尔多斯。”钟金却不信道：“他们不会把劳什子郡主当回事儿的。”
“不会的。”沈默耐心道：“你先把手松开，别拉拉扯扯的。相信师傅，要不了几年，你这个郡主就会成为他们眼里的菩萨，争着拜还来不及呢，谁也不敢欺负你。”
“可，可我还是担心……”钟金可怜楚楚的靠着沈默的胳膊道：“他们要是对我用强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们。”
“唉。”沈默尽量不去闻少女的体香，低声道：“你放开手，我送你几样礼物。”
“就这么说吧。”钟金抱得更紧了：“人家正伤心着呢。”
“既然不听话。”沈默道：“那就不给了。”
钟金这才不情愿的松开手，撅着嘴道：“是你占便宜好不好？”
“我占自己学生的便宜？”沈默赶紧拉开安全距离，平复一下上涌的气血道：“岂不成了禽兽。”
“师傅还不如禽兽呢。”钟金哀怨道。
“咳咳，不说这个了。”沈默坐回到大案后，定定心神，道：“昔日初见，我欠你一份见面礼；后来你拜师，我又欠一份入门礼，过几日你出嫁，我还要给你备一份嫁妆。”
“原来师傅欠我这么多……”钟金咬着下唇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师傅不让我嫁出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沈默苦笑道：“再说你嫁不嫁人，是你父母的事情，我一个当师傅的掺和什么？”
“不管，我就听师傅的。”钟金耍赖道。
“咱们什么时候这么亲了？”沈默翻白眼道：“让你爹娘情何以堪？”
“我和师傅是一见钟情。”钟金笑道。
“再疯，就不给你了。”沈默发怒道。
“不给就不给，我正好不嫁人！”钟金也不笑了。
“爱嫁不嫁……”沈默转过脸去：“出去吧，我这里很忙的。”
“你，你们都不要我了……”钟金竟然嘤嘤哭起来，沈默起初不管，她的哭声便越来越大，肯定已经传出帐外。
沈默不禁万分尴尬，这让人怎么看我啊？我还怎么保持威严？只好转过身来，小声安慰道：“姑奶奶别哭了，咱们好商量成不？”

第八五八章 婚变（下）
不管你承不承认，女人的眼泪，往往是急剧杀伤力的武器。当然前提是，第一，你得讨人喜欢，第二，你并不经常用这招。
果然，钟金就让沈默十分挠头。在沈默看来，以钟金表现出来的政治智慧，定然是那种懂进退、能决断的女子。至于那些毫不掩饰的小暧昧，他更愿意理解成，是她在有意无意的施展稍显稚嫩的美人计。
没办法，越是位高权重，越是疑心病重，他没法以纯洁的目光来看待接近自己的人……就连诺颜达拉那样的忠厚之人，不也想借题发挥，让自己把拜桑打入地狱吗？不过他并不怪诺颜达拉，这世上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人不为己天地诛，这是谁都无法说三道四的。
更何况，是这个如草原上的云朵般，心思难以捉摸的少女。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沈默心中不禁暗道：‘看来夫子他老人家，还是有故事的人呢。’
※※※
在沈默做出诸多比如‘如果不开心，可以回来’，‘要是他们欺负你，可以随时回来’，‘将来争家产，我会帮你’之类的承诺后，好哄歹哄，钟金终于止住哭，抽泣着伸出小手。
“干什么？”沈默心惊肉跳道。
“礼物啊……”钟金还没忘了这茬。
“都说给你了，你哭什么呢？”沈默郁闷地站起身，回到大案后。
“人家心里憋屈，哭哭还不行吗？”钟金又泫然欲泣道：“我就是不想嫁给那小子嘛。”
“行，太行了。”沈默彻底认输，不敢再纠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褐色的精雕木盒道：“这是我早答应送你的。”说着打开盒盖，只见深绿色的呢绒里衬之上，静静躺着一对短枪。
其中一把是亮银色的，钟金一看就十分欢喜，拿起一把仔细端详，与她见过的那些笨重的长枪相比，这种枪显得非常轻盈，并且外形雅致协调，充满了艺术品的美感……枪的握把采用流线型设计，由胡桃木制作，外层镶嵌着雕刻飞天的象牙片，不仅外形华贵，握着也十分舒服。
沈默从她手里拿过那支枪，为她解释道：“这是一款骑兵手枪，原理与隆庆式相同，也有重大改进……因为马背颠簸，枪通条容易掉落，便专门设计了这种固定式的推弹杆。”说着拿出一枚弹药，给钟金演示道：“在枪口下方有一个固定推弹杆的铰链，铰链末端有一圆环，将推弹杆插入这个圆环中即可将其牢牢固定。装弹时，将推弹杆抽出来，再将其反向插入枪管，即可将子弹上膛。”
“这样就能开枪了么？”钟金眨眨眼道。
“还没装底火呢，打不响。”沈默摇头道：“不过你也别嫌慢，这个枪的射速，比隆庆式快多了。”
“可还是不能防身啊。”钟金皱眉道：“有装填这功夫，人家早就把箭射出来了。”
“谁说这是防身的？这是让你没事儿挂在腰上，耀武扬威的。”沈默笑笑，拿起另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小枪道：“这是专门为执行秘密任务者设计的，预先装填后，便可随时待命，而且有保险，不会走火。”遂有些得意道：“真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必备神器啊。”
拿起那不起眼的小枪，钟金难以置信道：“这个能伤人吗？”
“何止是伤人？五步以内，只要瞄准要害，一枪毙命。”沈默笑道：“比起那把大的，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呢。要不是因为你远嫁土默特，我是不会给你这支的。”
“这才是好师傅……”钟金甜甜地笑了。
“势利。”沈默瞪她一眼，又拿出个扁扁的金盒子道：“这是第二件礼物。”
钟金拿起来，打开一看，原来是敕封自己为和顺郡主的诰文，不由撅起嘴道：“这是朝廷给的，不算师傅的礼物呢。”
“你仔细看看。”沈默一笑道：“这可是只有你爹爹才有的待遇。”
钟金打开一看，只见在诰文的最后，写着‘特许一年两贡，规制参照诸王例’，登时便湿了眼眶，感激地望着沈默，泪水盈盈道：“师傅……”前面说过，对蒙古各部来说，朝贡意味着什么……有了这份诰文，她可以一年春秋两次，派遣一定规模的使团到北京朝贡，得到十倍甚至百倍于所贡的赏赐，然后再把这些赏赐，与所携带的货物，在会同馆换成部族所需的生产生活资料！其收获之丰厚，是入寇抢劫也无法比拟的，更不用说还被奉为上宾，不用拿命去换了。
二百多年来，这种入贡资格就是蒙古各部最为梦寐以求的东西，不消提其它例子，只要想想俺答老兄的血泪辛酸求贡史，就可以知道，这玩意儿有多么的难得了。很肯定地说，只要有了这个，不管未来如何，自己的地位都会有保证了……因为这种东西谁也抢不去，谁也夺不走，想要搭顺风车的话，只能老老实实跟自己打商量。
这就是自己的身价啊！钟金哭成了个泪人，这次却不是耍赖，而是感激的哭。这世上，能为自己想得这么长远，照顾的这么周全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就连自己的父母也做不到。
“别哭别哭。”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沈默也有些鼻头发酸，着实体会了一下嫁闺女的酸楚，掏出手绢递给钟金道：“这最后一份，是师傅送你的嫁妆。”
“已经很多了……”钟金摇摇头道：“不能再要了。”
“不先听听是什么？”沈默微笑道。
“……”钟金止住了，巴望着沈默。
“呵呵……”沈默看着她小狐狸似的样子，莞尔道：“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他会给你一千勇士作为陪嫁，而为师，帮你装备这一千人马，如何？”
“怎么装备？”钟金瞪大眼睛道。
“清一水的三眼神铳，外加二百条隆庆式。”沈默眯眼笑道：“这份嫁妆还算说得过去吧……怎么，傻了吗？”
“……”钟金紧紧咬着下唇，两眼水汪汪地望着他道：“师傅……”
“啊，怎么了？”沈默微笑道。
“你闭上眼……”钟金的声音微微发颤。
“又想搞什么鬼？”沈默警觉道。
“闭上嘛……”钟金撒娇道。
“唉，拿你没办法。”沈默只好依言闭目。
只觉一阵少女的体香扑面而来，便被一双细嫩的手臂搂住了脖子，沈默刚想开口，一对火辣辣的唇瓣，便印上了他的双唇……
※※※
第二天，钟金便与父亲回去部落，准备嫁妆，等待大成台吉前来迎亲。
因为这父女俩，已经贵为王爷和郡主了，故而沈默携郑洛、戚继光前去相送，望着他们一行人迤逦而去的背影。郑洛轻叹一声道：“看那和顺郡主三步一回头，哭得跟泪人似的，大人倒也能忍得住。”
“那你让大人怎么办？”戚继光瞪他一眼道：“她现在可是郡主娘娘了，难道给大人做妾室？”
“也是……”郑洛道：“就是觉着挺可惜的，多好的姑娘啊……”
“你们不了解钟金。”沈默却摇摇头，神态复杂道：“她这样的女子，是有可能成为媲美满都海的一代传奇的，但前提是，她不能离开草原。”说着低声叹息道：“一旦离开草原，她就再也不能做命运的主人了……”
见沈默的背影有些萧索，郑洛和戚继光识趣的不再聒噪，陪着他看那天边流云变幻，风起云涌。
沈默在伊金霍洛又盘桓了一天，等那些商人们谈妥了合同，便启程往东胜去了。途中，便接到军情司的急报，说诺颜达拉的部落发生了骚乱……他的长子别赫，在部落萨满的煽动下，杀害了十余名黄教僧侣，以及百余名维护喇嘛的部民！
得到消息后，沈默先是大怒，但很快平复了心情，问那报信的千户道：“现在情形如何？”
“小戚将军已经用最快的时间平叛。”千户恭声答道：“意想不到的是，别赫的弟弟哲赫也参合进来，帮他哥哥一起抵抗，所以费了些周折，才把他们都拿下。”
“阿兴喇嘛怎么样？”沈默最关心那个政治喇嘛。
“事发当天，他在别的部落讲经……”千户答道。
“那就好。”沈默点点头道：“还有别的事吗？”
“小戚将军请示，如何处置那些叛乱分子？”
“这是黄教和蒙古人的事，相信他们有丰富的经验应付……”沈默摇摇头道：“这次就卖他们个人情，让戚继美听阿兴喇嘛的吧。”
“是……”
沈默这边甩手不管，那厢间的诺颜达拉却犯了难。这位朝廷新封的ＸＸ王，本就因为爱女要出嫁而满腹伤感。回到营地后，又得知两个儿子作乱，登时又气又急，竟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上。
等他醒来时，看到妻女关切憔悴的模样，便挣扎着想起来，却感到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不由惊诧道：“我这是怎么了？”
“阿兴喇嘛说。”这种事是瞒不住的，所以妻子阿柔实话实说道：“你这是中风了，得好生调养，不能生气，慢慢就能康复。”
“唉……”诺颜达拉气馁道：“怎么会这样呢？”
“阿爸不要低落，我已经派人告诉去了师父，他一定会派最好的大夫过来。”钟金安慰道。
诺颜达拉知道，现在钟金眼里，只有沈默一个师父。听她提起沈默，他却顾不上自己，急切问道：“你哥哥的事情，你师傅那边怎么说？”
“师傅说，这是我们和喇嘛之间的事情。”钟金看一眼父亲，道：“相信您能处理好。”
诺颜达拉皱眉片刻，他得让脑子转起来，才能想明白沈默的意思，许久才道：“那……阿兴喇嘛什么意思？”
“我佛慈悲。”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又黑又瘦，披着破旧袈裟的阿兴喇嘛出现在帐中，双手合十道：“佛法是用来化解仇恨，制止杀戮的。只要他们能放下屠刀，依旧可以立地成佛。”
“上师慈悲为怀，能宽恕我那不肖的儿子，但我这个当父亲的，却不能不为他赎罪。”诺颜达拉想了想，沉声道：“这次有十二位高僧罹难，我愿为黄教修建十二座寺庙，并把别赫那个孽畜，交给上师处置。”
“阿弥陀佛。”阿兴喇嘛宣扬一声佛号。
※※※
诺颜达拉很清楚，只要黄教还想在这片地盘上混，就不可能把自己儿子怎么着。索性光棍一些，交给他们处理。
让他想不到的是，那阿兴喇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把别赫给皈依了，同时拜入佛门的，还有那位萨满博吉。这件事，让部民们体会到了佛法的广大，一夜之间，几乎全都皈依了三宝，成了黄教的信徒。
这一刻，诺颜达拉终于知道，那位高深莫测的沈督师，为何要费尽心机的把喇嘛教带到草原。原来，他们真的会把人心夺走……不过他已经没心绪管这些了，还是身体的康复要紧。况且，女儿出嫁就在眼前，有太多的事情要忙，至于人心所向……总之沈督师不会害自己吧。
四月底，在早就不耐烦的达云恰反复催促下，送亲的队伍终于启程了，但那几百车嫁妆没有随行，随行的只有一千名彪悍的火枪骑兵……钟金说，先去看看，不顺心再回来。当然，所有人都当这是小女儿的傻话……

第八五九章 少女的逆袭（上）
五月初的草原，是一年四季最美的时候。白云翩翩，在湛蓝的天空中变幻多姿；鲜花烂漫，掩映于碧草之间。眺望远处，阴山连绵，像一面墨绿色的高墙，挡住了漠北的风沙；身后黄河奔腾，却是清澈无比，流淌着生命的乳汁，滋养着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土默川草原。
有道是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富了前套富后套！而土默川草原，正是前套草原的别称。
风吹草动，密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几十匹骏马鬃毛飞扬，奋蹄疾驰，骑手们衣红戴绿，英姿飒爽。特别是为首骑白马、披红斗篷的少女，冠戴楚齐，娇躯窈窕，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魅力。她正是前日洒泪哭别父母，随着送亲的队伍来到土默川的大明和顺郡主，钟金别吉乌纳楚。
一渡过黄河，钟金便擦干了泪水，因为从这一刻起，疼爱自己的阿爸阿妈，宠溺自己的师父，全都被隔在大河的另一端，没有人再值得信任，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靠自己身后这一千勇士了。所以她对自己说，钟金，你要坚强，不能给师傅丢脸！
与此同时，另一队数百人马相向而来。看到扬起的烟尘，钟金卫队警惕的变成防守阵型。不一时，便见到那队人马轮廓渐渐清晰，约有三百多骑簇拥着一个青年公子而来。只见那青年一身大红吉服，头戴饰有珠宝的高冠，冠上还插几根野鸡翎，骑着高头乌龙驹，端的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看到驻足警戒的队伍，那青年公子一挥手，一个头戴四方瓦楞帽、身穿绿色蒙古袍的黑脸大汉便拨马前出，扯着嗓子高喊道：“大金国主王孙大成台吉，前来恭迎钟金别吉，偕归龙庭以效于……那个飞之乐……”
听到他磕磕绊绊还要故作斯文，钟金身边人都吃吃直笑，倒是她本人，一张脸上不喜不嗔，显得无比沉静。
笑归笑，队伍还是让开了去路，把汉那吉下了马，他的随行都滚鞍下马，除那黑脸大汉，其他个个头戴笠子帽身穿多褶长袄，都是这位汗孙的亲近侍卫，中间还有几个汉人。
钟金这边，达云恰也翻身下马，笑脸相迎，口道恭喜。
把汉那吉人逢喜事，难免有些情况，大剌剌的朝他笑道：“脱脱叔辛苦了，改日小侄大礼，定要多敬你几碗。”
达云恰笑道：“跟我说话，眼却往后瞟。”把把汉那吉说得脸一红，他哈哈笑道：“罢了，既然新郎倌儿亲自来迎接，那我就不碍眼了。”说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先走一步，给你准备婚礼去！”
“不送不送。”把汉那吉巴不得这碍眼的家伙赶紧消失。待他一走远，便换上一副自认为潇洒的模样，整整衣冠，朝着钟金走去，待走进五步之内，呼吸便乱了。只见让自己魂牵梦绕的佳人就在眼前，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像黑水河的秋波，闪动着让人沉醉的神采；弯弯的细眉恰似远处青山一抹，不颦不笑；垂云般的双鬓烘托出白皙的耳朵，好比草原的夜幕依偎着黎明前的月芽儿。加上粉面如花未施胭脂，唇似樱桃无需点丹，实在是迷死个活人……
把汉那吉就那么痴痴地瞧着，直到他身后的随从都看不下去，使劲咳嗽提醒，才回过神来，朝把汉那吉道：“表妹，一路辛苦了。”
“表哥，先擦擦口水吧。”看到把汉那吉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钟金就一阵阵的腻味。
“啊，哦哦……”把汉那吉还以为，方才自己猪哥到淌涎水了，赶紧用袖子去擦嘴，才发现自己被耍了。不由大囧道：“表妹，你又拿表哥耍笑了。”
“好吧，不开玩笑。”钟金敛去笑容，正色道：“表哥，虽说咱俩的亲事是长辈决定的，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不想做的事儿，这世上没有人能强迫。”心里却黯然道，除了师父之外……
“表妹放心，表哥疼你还来不及呢。”娇娘没到手之前，把汉那吉自然千依百顺，满口道：“绝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的。”
“这可是你说的。”钟金笑起来道：“敢对圣祖发誓吗？”
“这个……”把汉那吉感觉不妙，干笑道：“妹妹若是让我发誓，一辈子不娶你，这可是打死也不行得。”
“你放心。”钟金凄冷道：“我现在除了嫁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我就放心了……”把汉那吉便朝着道边的敖包跪下，郑重的发下誓言，然后站起身，牵过自己的乌龙驹道：“表妹，我们共乘一骑吧。”边上的随从便放肆笑着起哄。
钟金秀美微蹙，但又发作不得，因为这是蒙古族的迎亲风俗，当众不给把汉那吉面子的话，自己也没有颜面。但她的心眼绝对够用，眼珠子一转，便狡黠地笑道：“按我们草原习俗，你追我跑到那远处的敖包跑一圈，追上随你，追不上休想！”
这时，钟金的卫士们也开始起哄，让把汉那吉说不出个‘不’字，他看了看钟金的白马体形纤细，心想你那小马驹不过是闺阁中的玩物，我这乌龙驹可是最好的良种。甭说敖包几箭之地，就是奔入阴山丛林也会像雄鹰扑狐兔，一把将你抱过鞍桥来。但为了保险起见，他没有托大让钟金先行，只是闷声道：“一言为定。”便翻身上马，准备出发。
钟金把满头乌丝用红巾一裹，弯腰提起衣襟掖入腰带，又勒了勒胯下骏马的肚带，拍了拍马修长的脖子，仿佛在说，要争气啊。那雪白的战马也像领会了主人的心意，昂首舞鬃，长嘶一声。
钟金看了把汉那吉一眼，也不挥鞭，胯下的雪白战马就像离弦的羽箭般脱弓而出，像一道白色闪电，向天边划去。
把汉那吉急忙足蹬马肚手加重鞭，催动乌龙驹疾驰而去。那马果然神骏，马蹄将花草泥土被抛起，旋风似地形成一股烟尘，直追前方的白影而去。
双方人马各为其主，都捏着一把汗，翘首眺望，只见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如断弦离柱，风驰电掣，很快就远离了视线，难以辨认。
但当事者却冷暖自知，已然分出了高下……当把汉那吉望见敖包上的彩幡时，钟金的白马已经绕过敖包折回，正和他照个面。更让他郁闷的是，钟金还举鞭致意，投来嘲讽的一笑。
如果把汉那吉就此勒转马头，追过钟金的话，谁能道个‘不’字！然而蒙古人的憨直和汗孙台吉的骄傲，让他只知加鞭催马，朝那敖包奔去。
※※※
把汉那吉的乌龙驹，可是号称成吉思汗曾骑过的宝马后代，怎么会追不上钟金的小白马？那是因为乌龙驹再好，也是不以速度见长的蒙古马，而钟金的小白马，其实是索南嘉措送给沈默，沈默又转送给她的西域汗血马……这种马已经在中原绝迹数百年了，只在中亚地区还存有，也可见索南嘉措为结好沈默，下了多大的功夫。
言归正传，却说把汉那吉把乌龙驹的屁股都要打烂了，才绕过敖包折回一半时，远远就望见钟金已经到达终点下马了。钟金族人的欢呼声，如同在宣布谁胜谁负。想到自己方才的大话，羞得他面红耳赤。
见自家台吉丢了面子，随从们自然要挖空心思补回来，一双双眼睛到处寻觅，还真让他们找到了。这时天上正好有一群大雁飞过，一个叫丘富的汉人随从，顿时心生一计，大声道：“这抢亲似的你追她跑，只能看坐骑的快慢，何以显出武艺的高低？要是比本事，我看你们还是射雁吧。”
把汉那吉从小被宠溺长大，向来都是别人顺着他，现在被钟金赢了一局，心里就像塞入一把猪毛，刺辣辣浑身不舒服。听了这个提议，不由抬头一望……看看天上雁飞的高度，以女孩子的力气，根本是射不到的。顿时精神大振，叫道：“快拿弓箭来，我们比试射箭！”说着从马鞍上取下弓，张弦搭箭，看钟金一眼道：“表妹先请……”感觉胜券在握，他又忍不住展示一番贵族风度了。
但话没说完，他就愣住了，只见钟金没有张弓，而是举着一杆长枪，眯起一只眼，另一眼靠在枪边上，瞄准，扣动扳机，砰地一声巨响，便打着旋掉下一只雁来。其余的大雁受此惊吓，拼命往高处飞去。
钟金把长枪扔给自己的侍卫，揶揄道：“该你了，神射手表哥。”
实事求是讲，俺答虽然对把汉那吉娇生惯养，但在骑射本领上，要求十分严格，只要是射程之内的目标，基本上能做到百发百中。但让钟金那一声枪响，吓得其余大雁扑棱棱乱飞开了，而且也飞高了不少，他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但不能在自己未来的妻子面前丢了面子，把汉那吉一咬牙，搭上羽翎箭，拉弓如满月，右手一撒，便箭出如流星。那支箭在众人瞩目中，射入了雁群之中，擦着一只受惊的大雁的翅膀，又飞了一段，然后失去力道，直直的落了下来。
把汉那吉懊恼的把复合弓丢到地上，再看钟金时，见对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仿佛在说，这下没话说了吧？
他却无法接受失败，嘟囔道：“比射箭怎么用开枪了？”
“方才只说射雁，难道用枪不算射？”钟金反驳道：“何况战场上管你用什么，能杀人就成。”
“……”把汉那吉怏怏无言。
“那么，咱们还是各走各的吧。”钟金淡淡说一声，便踩着马镫，利落的翻身上马。
“别吉且慢。”见自家主人垂头丧气，丘富连忙道：“方才比试骑射，对一般人来说自然能分出高下。但您和我们台吉这样的贵人，将来是要统领千军万马，怎么用得到个人武艺呢？”说到这，他小心地看了看钟金，只见对方脸若寒霜，显然对自己的胡搅蛮缠不耐烦了。但这时候各位其主，也只能先得罪了，日后再道歉就是。便道：“听说钟金别吉熟读兵书，精通文韬武略，何不与我们台吉较量一下兵法？”
“也好，就请表哥讲讲如何带兵打仗吧！”钟金存心想把把汉那吉的自信一次消灭，见对方提议比兵法，立刻欣然应允……
巴汉纳吉打起精神，心道要说冲阵杀敌，我从小有文辅教诲、武师指点，怎么也比你个女人强吧？于是未曾临战便胸有成竹，张口便琅琅道：“为将帅者，进而身先士卒，退而亲断其后。有食先饱兵马，无事免传刁斗，如汉之飞将军李广，斩将搴旗、杀人如麻……”
钟金看着巴汉纳吉一本正经的憨态，不禁扑哧一笑打断了他的滔滔长论，学着老师教训自己的口吻道：“为将帅，知天知地，知己知彼。号令出而必行，赏罚严而必信；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如表哥所言，勇则勇矣，可任百夫长，何以细论文韬武略！”说罢，朝他一抱拳道：“看来表妹要先行一步了，表哥，咱们库库和屯见。”库库和屯，就是呼和浩特。
直到钟金的队伍行远了，把汉那吉还愣愣的杵在那里。边上的丘富担心他受不了刺激，傻愣了就完蛋了。赶忙连声安慰道：“台吉，您别跟那小娘皮一般见识，等赶明儿成了亲，一天晚上打她八次，保准服帖的跟小绵羊似的。”
边上的侍从也附和道：“就是，就是，这倒霉媳妇，就是欠收拾了，还敢等着鼻子上脸呢！”
“谁是倒霉媳妇？”把汉那吉回过神来，瞪着身边的随从道：“你们敢这么说我老婆！”说着举起马鞭，劈头盖脸一阵乱抽，众人连忙躲开，叫屈道：“她都那样无礼了，您还向着她？”
“我不向着她向着谁？”把汉那吉消了气，一脸得意道：“她越优秀，就越说明我眼光好！想喝马奶心莫急，她已经是我媳妇了，还能让人给抢了去？”

第八五九章 少女的逆袭（中）
天空万里无云，东方升起一轮红色的圆月，照在库库和屯城西十余里外的圣敖包之南，那一片欢宴的海洋上。
密密麻麻的大小蒙古包，围成一个大大的营地，营地四周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旌旗。无数羊脂蜡和牛角灯同时点燃，光照如同白昼。晚风渐起，旌旗猎猎；人影晃动，笑语欢声，奴仆们抬上整只的烤牛烤羊，马奶烈酒，部民们载歌载舞，欢庆大金国主俺答汗的爱孙成婚大喜。
虽然俺答汗仿照汉人修建了高大的宫殿，但习惯了天广地阔的蒙古人，每逢这种盛会，还是习惯到城外幕天席地，无拘无束的狂欢。婚礼从早晨开始，直到夜幕降临，盛大的晚宴开始，欢庆的气氛也到了高潮。
※※※
最大最华丽的蒙古包前，是俺答与他的子侄贵戚、各部首领的位子。他们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的长几上，是板升厨师精心烹制的美味佳肴，以及各种水果蔬菜。这都是草原上等闲享用不到的。所以各位吃腻了烤牛烤羊的蒙古亲贵，都甩开腮帮子，不顾形象的饕餮起来。
除了美酒珍馐之外，还有板升来的伶人献艺。这些从汉地逃过来的说唱艺人，不仅可以演说《大髯张飞》、《土行孙》之类的中原段子，还能唱蒙古人最爱听的《江格尔》，让亲贵们开心之极，满足之极，只觉着天堂也不过如此。
但虎踞正位上的大金国主俺答汗，面对着满桌子佳肴却没什么食欲，对平素最爱听的《江格尔》也不感兴趣，只在那里闷头喝酒。其余人以为他是吃腻了山珍海味，所以也不以为意，只是稍稍收敛形迹，以免惹得大汗不快。不过坐在他右手边的萧芹，却看出俺答心不在焉，完全没有爱孙结婚的欢喜神情。静心回想一下，似乎婚礼开始时，俺答还很开心，直到接受孙子孙媳大礼之后，才开始这副模样的。
‘莫非……’萧芹看看俺答，见他独坐正中，左右空空，心里边明白了三分……俺答汗有两位夫人。大夫人伊克哈屯已年过八旬，身体老弱多病，故而白天仪式一结束，便回城歇息去了；而二夫人早已亡故，至于那些姬妾，玩物而已，上不得台面，故而俺答此刻只能独坐，八成是觉着空虚了。
想到这，萧芹端起酒杯敬俺答道：“今日新训练了一批舞女，不如让她们上来，为大汗助助兴。”
俺答与他遥遥一碰杯，点点头没说话。
萧芹便拍拍手，原先激昂的鼓乐声变成了柔和的丝竹之声。十二位手提镶银奶桶的妙龄少女便鱼贯登场，只见她们步履轻盈，体态袅娜，绿袍罩红靴，粉带束柳腰。眼迷离而娇，靥微笑而媚，皓齿发而融春风，舞袖飘而蒙清尘，竟然各个都是美不胜收。
此时清风如酥，月光似水；笙歌充耳，美色满目。从俺答左手边的黄台吉，到各部头领，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恨不得把这些千娇百媚的大美人，统统吃到肚里去。看到众人的猪哥相，萧芹冷蔑之余也十分高兴，有道是吃人家的嘴短，就不信他们分了这些小娇娘，还能对自己刺杀失败的事情说三道四。
但当他的目光转移到俺答身上，心登时凉了一半。只见老家伙像一尊木雕似的坐在那里，对满眼美色无动于衷……
待萧芹的舞女退下，其余各部也开始进献贺礼。先是奇拉古特部的使者奉上礼单，俯跪道：“今年，我部旗开不利，得不偿失。加之西路不宁，商贾稀少；多次出击，所获无几。现有各色绸缎千匹、波斯明珠百颗、舞女九人、金银若干，为国主太孙贺！”
因为长年东征西讨，俺答的一张脸，被大漠的风沙摧残的沟壑纵横，佝偻着腰坐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一样，让人很难将其和一代草原雄主联系起来。奇拉古特部的使者说完很久，俺答才睁了睁浑花的老眼，慢慢开口道：“珠宝绸缎留下，舞女带回去。你部以牧为主，以猎为辅，无需劫掠，滋扰商路！”声音虽然不大，但对草原各部来说，就如圣旨一般，那侍者立刻诺诺而退。
接着，兀良哈使臣进献礼单，礼物要比奇拉古特部丰厚数倍，当然，也是别有目的：“今年天少雨露，地多干旱；水草不丰，人畜饥饿。我家汗王恳请国主，仿照兀慎部之例，将东部无人草原恩赐我部。”原来见兀慎部得了大片草场，兀良哈人也按捺不住，趁机提出扩地要求。
俺答摇摇头道：“你部人畜可迁往越冬，但待来年草长须迁回原处。否则，我将派出铁骑，人畜全部归我！”
“兀良哈虽临近察哈尔，但我部向来结好金国国主，反而对大可汗的屡次招揽无动于衷，这份情义可是无价之宝。现在中间弃地至今空闲无人，任其草木自然荣枯，俺以为甚是可惜。今兀良哈有难，以国主之仁义，何不准俺长期迁徙经营？”兀良哈就是当年的朵颜三卫，向来以彪悍著称，其酋长董狐狸更是狡诈如狼，派出的使者根本不怕俺答的恐吓，反而隐隐有威胁之意。
“地者，立国之本也。怎可轻易弃之而不惜？兀慎部乃我子侄，将地赐他不过是我族内之事，与你兀良哈不可同日而语。”俺答闻言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顿时显出魁梧的身形，凌厉的目光，以及无与伦比的威势。人说‘鹰立如睡、虎行如病’，那是麻痹猎物，等待时机，而不是真的老了。他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冷硬道：“你家汗王若是不服，尽管与大可汗交好便是，但若敢赖在我处不走，自要和他刀兵相见！”
见俺答态度强硬，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那使者自知失言，赶忙诺诺退下。
※※※
好好的气氛，被那兀良哈的崽子搅和了。俺答的子侄们都知道，要不是丢了河套，折了鄂尔多斯部，给这些跳梁小丑副胆子，他们也不敢趁火打劫，实在是可恨之极。
萧芹见状，赶紧让仪式提前，司仪便扯着嗓子喊一声道：“新郎新娘要来给诸位敬酒了！”于是喜乐大作，众人也把不快抛到恼火，哄笑着看一身大红吉服的把汉那吉，领着自己的新娘子从帐篷里走出来。
蒙地豪放，新娘敬酒时，是不蒙盖头的。身穿新娘服色的钟金，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那种如梦似幻的绝美，清纯带着野性的魅惑，登时忘了呼吸，愣愣地盯着她。许多人口中咀嚼的精肉忘却下咽，油汁同涎水一道顺着嘴角胡须滴答在锦袖上，却浑无所觉，唯恐少看她一眼，回去后悔青了肠子。
俺答汗也从座位上探直身子，从腰带上拿起偌大的水晶花镜，架在鼻梁上，对准了孙媳妇端详不已，口中还发出‘嗬嗬’地声音，一种年少时才有过的爱慕之感，竟瞬间传遍他的老体。
萧芹是唯一个保持正常的男子，他把众人的丑态尽收眼底，再看看俺答那副色与魂授的样子，终于明白了这老东西为何一晚上心不在焉了，原来一颗贼心都留在自己孙媳妇身上了……
俺答汗见了孙媳，精神为之一振，萎靡瞌睡一扫而光，两只眼睛跟灯笼似的，嗖嗖往外放光。接过钟金的敬酒时，两只眼睛都笑眯了，钟金满场敬酒，他的一对老眼便一寸不离，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孙子领着她到别的帐前敬酒，走出了视线才意犹未尽的收回视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叹道：“可惜，可惜……”
“国主可惜什么？”不知何时，萧芹到了他身旁。
“哦……”俺答有一种心事被撞破的感觉，竟破天荒的慌乱了一下，忙掩饰道：“没，没什么。”
“我还以为国主和我有同感呢。”萧芹故意摇头道。
“你有什么感觉？”俺答盯着他道。
“想必国主知道，我是您外孙女的师父。”萧芹叹口气道：“她常常对我说，这辈子若不能嫁给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便如行尸走肉一般。”
“难道我孙子不好吗？”俺答不悦道。
“呵呵，国主心里自有明断。”萧芹侍奉俺答近二十年，早把他的每根肠子都摸透了，遂不必让道：“您的孙子虽是一表人才，但我的女学生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草原明珠，塞上昭君。恕我直言，这样的女子，大成台吉消受不起。”
“那……”俺答似乎预料到他要说什么，却没有阻止，只是目光怪异的望着他：“什么人能消受？”
“只有大汗才能消受得起啊！”萧芹的声音低而细，却一字不差的传到俺答耳中。
“这个，胡闹……”不知是错觉，还是火光映衬，俺答竟然脸红了：“我能跟孙子抢媳妇吗……”却没有否认自己的欲望。
“这有什么？我们蒙古人没有汉人那些狗屁规矩，您的大哈屯，还是您的庶母呢！”萧芹说着指指俺答左右道：“您看看，您的左右两席都空着。大哈屯年过八旬，二哈屯早下黄泉，早就缺一位新哈屯了！再说大成台吉本来就有哈屯，且年轻貌美，温柔娴淑，人人称羡，再娶一个更漂亮的哈屯，非要被人嫉妒死不可。”说着用眼睛示意俺答道：“您看看他那些叔叔，方才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好取而代之。所以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了大成台吉好，也不能让他再享齐人之福了。”
“呼……”俺答吐着闷气，有些话憋在口边，就是难以启齿。
“您不必顾虑大成台吉的想法。”萧芹善解人意道：“他无父无母，能有今天，全靠国主的怜爱和恩泽，他的一切都是您给的，现在只不过要他一个女人，若是他还心有怨怼的话，就实在不当人子了。”
“嗯……”俺答终于缓缓点头，心中道：‘是啊，凭什么让我这个当爷爷的孙子，他偶尔孝顺一次，也不能报答我的养育之恩。’
“那么，国主是同意了？”萧芹大喜道。
“这个么……”俺答却顾虑道：“若我那外孙女，只是济农之女倒也罢了。可他现在是汉人封的郡主，还有火枪卫队，又有通贡之权，不是可以随便处置的。”
“国主多虑了。”萧芹眼中射出怨毒的光，那可是用他教中弟子的生命换来的啊！旋即收敛起恨意道：“女人么，得到她的身，就得到了她的心，只要把她收为禁脔，她得那些嫁妆，不久全归国主了么？”
“嗯。”俺答点点头，又一哆嗦道：“不过，大哈屯那里怎么交代？”草原民族有纳庶母为夫人的习俗。史书记载，匈奴呼韩邪单于同汉朝联姻，娶王昭君为阏氏，昭君阏氏就辅政了两代单于。大概以此可以保证统治的延续和部落的统一，又或者大夫人能对少单于有一定的劝谏或威慑之故，这种习俗作为上古遗风一直延续下来。俺答汗的伊克哈屯便是他父亲的少夫人，比俺答长十几岁，一生辅佐过两代可汗，是个极英明的女人，深得族人们尊敬，俺答将其视若娘亲，至今仍颇为敬畏。
而把汉那吉是伊克哈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起来的，是老哈屯的心头肉、掌上宝，要是知道自己抢了孙媳妇，肯定要不休的。
“所以要抓紧时间，把生米煮成熟饭。”萧芹重重一挥手道：“等把三哈屯收入房，带回库库和屯，大哈屯纵然说两句，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成！”俺答终于下定决心，望着萧芹道：“你说怎么干吧？”
“明天早晨……”萧芹附耳轻声道：“新人应该拜见祖父，行盥馈礼，只要今晚把大成台吉灌得烂醉，他自然是爬不起来，只能让新娘子独往……这样做的好处是，您的新哈屯还能是完璧呢。”
“呵呵呵呵……”俺答笑起来，望着萧芹道：“薛禅如此热心，莫非跟你那徒弟有仇？”
“没有。”萧芹一脸坦然道：“有道是良禽则木而栖，我那傻徒弟不知道国主的好，当师傅的只好帮帮她，将来还指望她给给我养老呢。”
俺答知道满不是这么回事儿，却也不说破。

第八五九章 少女的逆袭（下）
庆典通宵达旦，一直狂欢到黎明时分，营地里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到一个个帐篷之中鼾声如雷，却是人们终于支撑不住，回帐挺尸去了。
营地中央一处大而华丽，悬挂着各色彩带的蒙古包，正是新婚夫妇的婚房。里面的铺设摆件，全都是大哈屯亲自过目，从王宫中搬来的，无一不精美，无一不华贵。极厚极舒适的羊毛地毯上，躺着大字型的新郎官。只见把汉那吉一身皱皱巴巴的大红吉服，大张着嘴巴，一边磨牙一边喘粗气，偶尔还嘿嘿傻笑，口水把地毯都浸湿了一片。
钟金身上的吉服却整齐的很，因为她一直坐在小机边，压根就没上床……昨天半夜，把汉那吉就被那些羡慕嫉妒恨的族人们灌得烂醉，只好中途扶回来，送入洞房了。让人将把汉那吉往毯子上一丢，钟金便命服侍的人退下。众人以为她要亲自伺候大成台吉，都笑着依命而下。
‘伺候你？下辈子吧’钟金从靴筒中抽出明晃晃的匕首，在把汉那吉面前恶狠狠的比划几下：“下辈子也不可能！”当然，她还干不出新婚之夜格杀新郎的无脑戏码，只能比划几下撒撒气：“你要敢碰我一下，我就把你骟喽！”
可把汉那吉睡得跟死猪似的，怎么比划也没用，钟金盘腿坐在对面的小机后，把匕首搁在桌上，摘掉缀满宝石的头冠。揉一揉酸麻的脖颈。感到有些饿，她便用了些桌上的点心，却不敢多吃，唯恐吃饱了犯困，一旦睡着了，叫那把汉那吉占了便宜。
于是整个下半夜，可怜的钟金姑娘，都强撑着不敢合眼。可她也经历了一天繁琐的礼节，身上还挂着沉重地点缀装饰，早已是又累又困，眼皮直打架。她只好做些事情提神……
她从箱子里找了两块红绸，灵巧纤细的手指翻弄一番，便折出两个小人偶，其中一个还穿着裙子。钟金又用眉笔给两个小人画上面貌，那个不穿裙子的，头上戴着网巾，有三缕长须，眼睛大大的，样子十分的讨喜。
做好这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偶，钟金便趴在小机前，一手控制一个，让他们拜堂，却是按照汉人的礼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送入洞房……玩着玩着，她突然掉下泪来，然后再也止不住，越哭越厉害，两手指尖使劲戳着那‘小新郎’的肚子，呜呜哽咽道：“臭师傅、烂师傅，怕你家里的母老虎，就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不是人啊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这里每个人都像狼一样，恨不得把我吃下去，就连这孙子他爷爷，也那么无耻，这是什么鬼地方？我怕啊，师傅你带我回去吧，我不要在这待了，呜呜……”哭着哭着，她终于脑袋一沉，迷糊了过去。
※※※
“台吉，哈屯……”不知什么时辰，外面有声音响起，叫了好几遍，钟金才迷迷糊糊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小嘴圆张，一脸惊恐，赶紧看自己身上，纹丝未动，再看那把汉那吉，依然睡得跟死猪似的，抱着枕头在那里蹭啊蹭，好像在做什么春梦。
‘要死啊！’钟金晃晃拳头，怒瞪把汉那吉一眼，无声道：‘敢有龌龊念头，一样骟了你！’这时外面的呼唤声又响起，钟金站起来，活动一下酸麻的身躯，把小人收到袖子里，将匕首插回靴子中，才出声道：“什么事？”
“回禀哈屯，该是新人应该拜见祖父，行盥馈礼的时候了。”
“进来吧。”钟金低声道。
于是侍女拉开厚厚的门帘，外面的天光照进来，原来是清晨时分。
“把你们台吉弄起来。”钟金让卓玛帮自己梳洗，让把汉那吉的侍女去服侍他。
侍女便依命轻唤把汉那吉起床，谁知那厮却真如一头死猪，怎么叫都没反应。
这时候，外面的典礼官又催了：“新贵人请快点，误了时辰小的可担待不起。”盥馈礼的意思是，盥手洗盏以奉食，直白点说，就是伺候公公婆婆用一餐早饭，以证明自己的贤惠。把汉那吉没有父母，自然换成了爷爷奶奶，但伊克哈屯昨日就回城了，所以侍奉的对象只有俺答一人。
这正是钟金的顾虑之处，她真受不了俺答那张色与魂授的老脸，所以为了避免独自面对，必须将把汉那吉给弄起来。见侍女怎么都唤不醒他，钟金拦住了要倒掉洗脸水的卓玛，接过铜盆，在侍女们惊恐的目光下，兜头浇了把汉那吉一脸。
“哦……啊……”把汉那吉猛然睁开眼睛，坐起来道：“下雨了吗？”
“赶紧起来。”钟金柳眉倒竖道：“跟我去行盥馈礼。”
接过侍女递上的毛巾，已经弄清了状况的把汉那吉，有些不满地嘟囔道：“我又不做什么，你自己去就好了。”
“你去不去？”钟金哼一声道。
“……”把汉那吉见状一喜，心说，这说明她是依赖我的！登时眉开眼笑道：“去，当然要去，夫人有命，我哪敢不尊。”于是便开始解腰带。
“你要干什么？”钟金瞪眼道。
“换一身啊。”把汉那吉苦笑道：“总不能这样出门吧？”
“出去换。”钟金生硬道。
“这是我们的新房唉，我不在这换，还能去哪？”把汉那吉郁闷道。
“那你换吧。”
“这就对……”才说了半句，他便见钟金出了营帐，忙问道：“你去哪？”却没有任何回应。
※※※
等把汉那吉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便见钟金也除下吉服，换上一身水红长袍，正一面拨弄着自己的小辫子，一面望着西南方向的地平线。把汉那吉只见她皓腕翠镯，秋波流眄，洛神出水般艳丽惊人，不由笑眯了眼，上前去拉她的手道：“夫人，我们去给汗爷请安吧。”
钟金一错身，便让他抓了个空，淡淡道：“前面带路。”
“还挺害羞……”把汉那吉讪讪笑着，只好依命而行，带着钟金来到俺答的汗帐外。俺答的侍卫长阿鲁特看到汗孙同来，有些错愕道：“大成台吉怎么起这么早？”
“来给汗爷行礼啊……”对于这位汗爷近臣，把汉那吉不敢怠慢，笑道：“我汗爷起来了？”
“哦，啊，起来了，起来了。”阿鲁特有些懵了，慢慢道：“进去吧。”
把汉那吉和钟金便往里走，阿鲁特也跟着进去。
穿过外帐进到内里，便见俺答披一件外衣，支颐斜卧在榻上，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乍看他似乎很随意，但仔细端详他的头发胡须，都是精心打理过的，甚至比昨日还要整齐三分。
“汗爷，孙儿携孙媳来给您请安了。”把汉那吉便领着钟金跪下。
俺答的目光却没有从书上移开，只是点点头，没有吭声。
见气氛有些尴尬，把汉那吉只好道：“汗爷，让孙媳妇这就为您准备早膳去。”说着摆手示意钟金赶紧出去。
钟金便起身往外走，把汉那吉也要跟着，却被俺答叫住道：“你去干什么？”
“这不是孙媳妇刚过门吗，孙儿怕她摸不着头脑。”把汉那吉解释道。
“不许去，女人干的事，你一个男子汉跟着瞎转什么？”俺答义正言辞的阻止。
“是……”把汉那吉登时软了，只好给钟金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小声道：“我在这等你。”
钟金点点头，跟着侍女下去了。
俺答这才抬起头来，见把汉那吉还在回望，不禁怒从心头起，喝骂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一个女人算什么，能把你魂儿勾了去？我真鄙视你！”
把汉那吉低下头一声不吭，俺答却好像吃了枪药一般，詈骂起来喋喋不休。
阿鲁特好像都看不下去了，笑着给把汉那吉救驾道：“今儿是大成台吉大喜的日子，老大王就少说他两句吧。”说着给把汉那吉丢给眼神道：“昨个咱们当值的弟兄，可没喝成台吉的喜酒，大家让我把您请去补上呢。”
把汉那吉被俺答骂得头晕眼花，一听此言忙道：“好啊，好啊……”
“跟老大王讨个人情。”阿鲁特朝俺答笑道：“借大成台吉一用喽。”
“滚去。”俺答把手中的书扔向把汉那吉，骂道：“看到你这个瘟驴样，就烦！”
把汉那吉也不知，今儿是触了什么霉头，怎么就这么惹汗爷生气，只好先躲开。跟着阿鲁特离开汗帐，又走了很远……早就过了俺答的亲卫营。把汉那吉不解道：“怎么不去亲卫营？”
“那里规矩多，喝酒不痛快。”阿鲁格的解释，打消了他的疑虑，跟着对方来到最偏僻的奴隶营中。
“这里妙啊……”把汉那吉这个蠢货，被卖了还帮人数钱：“保准谁也不会打扰。”
“进去吧。”阿鲁格指着一顶帐篷，推了一把把汉那吉。
把汉那吉宿醉放醒，脚下无根，猝不及防之下，踉跄着摔进了帐中。
“这是干什么？”把汉那吉揉着被摔痛的胳膊，怒视着跟进来的阿鲁格道：“他们人呢？酒席呢？你搞什么鬼？”
“台吉，得罪了。”阿鲁格抱抱拳，苦笑道：“小人也是依命行事……”说着一挥手：“绑了！”
便有两个彪形大汉上前，用蒙古式摔跤，锁住拼命挣扎的把汉那吉，然后将他的手脚捆绑起来。把汉那吉愤怒的吼叫：“你们要干什么？我汗爷不会放过你们……呜呜……”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因为口中被塞上一团布头。
看到把汉那吉被绑成个粽子，又堵上了嘴，阿鲁格才叹息一声道：“台吉，你说起这么早干嘛，平白遭一番无妄之灾。”
“呜呜……”
“本来呢，是打算到时候才告诉你的。但现在，还是先跟你说吧……”阿鲁格也感觉难以启齿，顿了好久才直说道：“老大王看上了个女人，希望你能割爱……”
“呜呜……”把汉那吉圆睁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
“嗯，不错。”阿鲁格道：“就是你新娶的二哈屯，钟金。”
“呜呜呜呜……”把汉那吉先是身子一僵，然后像蜕皮的蛇一样，疯狂的挣扎起来，两个壮汉都按不住，只好又加了两个。四个人像四条大青石一样，把他压得一动不能动。把汉那吉满腹的怒火无从发泄，直顶得目眦欲裂，面欲滴血……
“台吉不要这样。”阿鲁格安慰道：“女人么，熄了灯不都一个样，不要为一个女人而触怒了老大王。”又道：“况且这块肥肉，已经进了老大王的口中了。就算他吐出来，也没什么滋味了，不如让他去吃。再说老大王也不亏你，昨日各部进献的美女，随你挑，就算全要了也无妨。你想啊，三十多个绝色美女，你一天换一个，一个月下来不带重样的，不比守着一个强？”
把汉那吉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却又无力挣扎，只能在那里默默流泪……
※※※
钟金端着银质的食盘，重新走入汗帐后，身后的门帘便被放下，光线一下暗了许多。这让她有些莫名紧张，原先稳稳的双手颤抖了一下，洒出一些汤水。
深吸口气，定定神，她端着托盘走入后帐。一进去，身后的门帘同样被放下，而且她发现，除了俺答，眼前再无一个人影。

第八六零章 大明顺义王（上）
“愣着干什么，过来……”俺答那命令式的声音响起。此时他已经不再侧卧，而是支着右腿，坐在宽大的檀木矮几边，目光极有压迫性的盯着钟金。人说‘鹰立如睡、虎行如病’，那是麻痹猎物，等待时机，现在的俺答汗，就是搏兔的苍鹰，扑食的饿虎！
这种气势，钟金仅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就是她的师父沈默，但沈默是那种手握乾坤、云淡风轻的内敛，绝没有俺答这么强的侵略性。这让钟金有些心慌意乱，端着托盘的手更抖了。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俺答挤出一丝笑意道：“把托盘放下吧，端着怪累的。”
“哦……”钟金深深吸口气，慢慢跪在榻边，将托盘搁在矮几上，然后把里面的杯盘，一样样摆在俺答面前。
俺答的笑容更自然了，他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孙媳，越看越觉着迷醉。
钟金强忍着违和之感，赶紧给他摆完了事物和餐具，便端起托盘想要告退。
“就我一个孤老头子坐在这里吃饭？”俺答饶有兴致的望着她，就像猫戏老鼠一样：“你忍心这样走？”
“孙媳这就把您孙子找来。”钟金虽有些慌乱，但就算智商只剩下一半，也足以应付任何状况。
“他不会过来了。”俺答摇摇头道：“这个酒囊饭袋，跟一班侍卫去喝酒了。”说着一指矮几边上的一个坐垫道：“你过来坐，陪我吃饭。”
“这，女人是不上桌的。”钟金蛾眉微蹙道。
“唉，哪有那么多规矩，让你坐你就做。”俺答眉头一挑道：“难道你要让我发飙？”
“孙媳不敢。”钟金只好跪坐在蒲团上。
“靠近一些，又不会吃了你。”俺答一脸不悦道。
眼见此状，钟金自思：‘今番是入了这老畜生的圈套。’于是退后俯伏奏曰：“孙媳前来盥馈，乃是恭上，汗爷亦合礼下。自古道：‘公媳不同桌，礼也。’汗爷乃孙媳老公公，亦然。恳请汗爷赐孙媳离去，感圣恩于无极矣”
“哪学了这么些狗屁规矩？”俺答发现这小娘们还是很难缠的，但愈加兴致盎然道：“休要拿汉人的礼节哄我，别忘了，你还是我的孙女呢。据我所知，在中原许多地方，孙女还要给爷爷暖床呢。”
钟金万想不到，这老畜生竟无耻若斯，不由气炸了肺，她是堂堂济农之女，天朝郡主，怎肯平白受辱？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钟金反而镇定下来，微微笑道：“孙媳我一直最崇拜的英雄，除了圣祖爷爷，就是您老人家。现在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孙媳妇自然是不活了，您老人的一世英名，也要被玷污了。”
一番话有软有硬，说得俺答一阵面红耳赤，就想打个哈哈，就坡下驴。但转念一想，这女子不仅相貌出众，更有难得的智慧和气度，若是就此错过，岂不终生悔恨？于是一改原先的玩弄之心，起身抱拳正色道：“钟金说的对，本王这样对你，确实是孟浪了。”
“汗爷折杀我也。”钟金以为这老畜生悬崖勒马了，自然不会再硬下去：“是孙媳妇口无遮拦，回去后自会反省，以后绝不再犯。”
“好好。”俺答随口应下，话锋一转道：“我有件正事要和你打个商量。”
“汗爷请讲。”钟金正色道。
“你看看，我左右两席都空着。大夫人年过八旬，二夫人早下黄泉。今天，本王想封你为三哈屯，不知你意下如何？”俺答恢复本色，单刀直入。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钟金想不到这老畜生不仅没有收敛，还变本加厉，竟提出如此无耻的要求，一下子无以措辞。
“你不要误会。”俺答知道她肯定接受不了，便解释道：“本王年近古稀，已经老了。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看到你这样的小娇娘，肯定要抢来暖床的，直到我膝盖中了一箭……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本王已是草木摇落，筋力衰竭，哪里还有春心色欲？不过只为国家之故耳。大哈屯伊克年迈多病，黄台吉为人黯弱，我升天之日，大金社稷谁可托付？我物色多年，唯你钟金别吉，大有月伦太后威仪，文武兼备，又富青春。我想由你辅政，国祚可延，龙庭可安，非悦色而误人少女矣。”说完之后，俺答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你明白了吧？”
钟金知道自己是狼入虎口，若是不顺着他来，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看这老畜生还想收自己的心，似乎不会马上动自己。不如权且敷衍一下，等回去后寻机逃走……于是她一脸惶恐道：“小女子何德何能，得汗爷如此厚望，与圣祖皇后相提并论？”
“唉，不要妄自菲薄。”俺答见她意有松动，大喜过望道：“本王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这……这，大成台吉那里如何交代？”钟金一脸难为情道。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会说服他。”俺答霸气的挥挥手道：“大不了给他些补偿，若是不识相，直接赶出土默特，任其自生自灭。”说着笑眯眯地望着钟金道：“这下可以答应了吧？”
“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名。”钟金怯生生道：“我得先问问爹娘。”
“你爹是我侄子，你爷爷死后，我就是他爹。”俺答有些不耐烦道：“他的事，我都说了算，我替他答应你了。”
“我……”钟金霞飞双颊道：“我心里乱得很，请汗爷容我回去想想，稍后再作答复。”
“只要你答应，就是我大金国的国母，这种好事也要犹豫。”俺答彻底不耐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可是。”钟金道：“现在心里乱得很，真不知该如何说起。”
“那，你过来陪我喝一杯。”俺答一眯眼道：“然后便放你回去。”
“一言为定？”钟金问道。
“一言为定。”俺答点头。
于是钟金便重回座位，斟上一杯酒，奉到俺答面前道：“汗爷请喝酒。”
“太远了。”俺答笑道。
钟金便靠近了一些。
“还是远。”俺答犹不满足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钟金只好再靠近一些，将酒杯送到俺答面前。
俺答笑眯眯地望着她，缓缓伸出手去，眼看就要抓住那金杯，突然嘿嘿一笑，禄山之爪伸向了钟金的手臂……
钟金早知道这老畜生居心叵测，两眼早盯着俺答的手，一见他向自己抓来，便把杯子往他面上一丢，借着那股猛劲儿向后急退。谁知身子才刚往后，脚后跟就被狠狠一绊，一个趔趄倒仰着摔了出去……原来俺答命她靠近，就是为了让桌下那只脚，可以充当绊马索用。
见一击得手，俺答长身而起，一个饿虎扑食，朝着钟金就压了过去，口中嘶声笑道：“让本王帮你做决定！”
眼看就要压个正着，俺答突然见她手中多了柄明晃晃的匕首，只见钟金两手稳稳举起匕首，就等他自己落上了。
俺答虽然年事已高，但多年的戎马生涯，早已使他对危险有了本能的反应。说时迟那时快，就见他用尽全身力气，凌空一拧身子，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擦着刀刃落在一边，骨碌碌滚出好远，不知撞碎了多少瓶瓶罐罐。
帐内乒乒乓乓的声音，隐约传到帐外，让守在外面的士卒嘿嘿直笑，互相挤眉弄眼，那意思定然是，咱们大王还真是老当益壮呢。
※※※
大帐内，两人都摔得不轻。钟金是女子，抗击打能力不行，而俺答又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身子骨一样不比当年。
但两人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俺答很清楚，自己方才差点被杀掉，他毫不怀疑这女子还会再来一下。其实这时候，他是可以喊卫兵的，但堂堂大汗，盖世英雄，连个弱女子都收拾不了，传出去肯定要成为笑柄，所以他决定自己解决。
而钟金知道，自己喊也没用，还不如节省力气，尽快爬起来呢。
两人几乎同时爬起来，俺答目露精光，浑身骨骼爆响，显然动了真格的。
钟金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便远远地丢在了地上，面无表情的朝俺答道：“谁不知道大汗年轻时，曾经打遍草原无敌手，我一个弱女子，不是你的一合之敌。”
见她摊手投降，俺答狞笑道：“知道就好！不过你方才冒犯了我，必须付出代价。”
“你不就是想要我吗？”钟金淡淡道：“不用你动手，我给你就是。”说着伸手去解自己领子上的盘花扣。
世上最诱人的美景，便是美人宽衣了，俺答虽然七老八十，却也一样看直了眼。他浑身热血上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钟金，将衣领到前胸的盘花扣一颗颗解开，露出里面嫩绿色的亵衣。
看到钟金的亵衣被那对玉笋高高顶起，想不到她竟这样有料……俺答的鼻血都要流出来了，喉头呵呵作响，浑身像有烈火在烧一般。
钟金似乎有些害羞，捂着胸口道：“你，先闭上眼睛。”
“脱……”俺答发出变了调的一声，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钟金，同时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因为他本就只穿着中单，所以随手一扯，就只剩下裤子了。他一边盯着钟金，见她把手伸进那绿色湖绸亵衣中，只以为她要解下那碍事的玩意儿，便一弯腰，就要把自己的裤子也脱了，露出那杆令他引以为傲的枪。
但他只脱到一半就停下，因为那边的钟金先亮出了枪，一把黑色的枪，用来杀人的枪……原来她不是为了跳脱衣舞，只是想掏出藏在自己的深沟中的枪。虽然两人都有枪，但用途截然不同，此刻狭路相逢，自然是用来杀人的更硬气些。
“你这个下作的老畜生！”钟金一直苦苦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她声音尖利的詈骂道：“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淫种，把你送去十八层地狱！”
俺答是有见识的，知道她手里拿的是汉人的火枪，只是从没见过这么小的，于是猜想可能威力一般。他这辈子就是刀口舔血，岂是贪生怕死之人？只见他毫无畏色，反而挺直胸膛，狞笑道：“你要是打死我的话，不仅你要偿命，你那一千多个族人，全都得给我陪葬！”他一边慢慢朝钟金走过去，口中还一边道：“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么自私，为了自己所谓的贞操，就让所有的族人陪葬。”
钟金饶是智计百出，终究无法跟这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怪物相比。竟被俺答说得双手不禁微微颤抖。
“对么，我们的草原明珠，是最纯洁善良，怎能粘上族人的血呢？”俺答已经走到钟金两步近远，缓缓伸出手，几乎能摸到枪口，轻声道：“来，把枪给我……”
钟金点点头，然后扣动了扳机……相信这件事以后，俺答会记住一个教训，永远不要跟女人讲理，因为女人一激动，就不讲理了……
※※※
闻到‘砰’的一声枪响，外面还在听好戏的侍卫们，这下全都傻了眼。下一刻，全都抽出兵器，蜂拥冲入王帐之中。就见到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只见自己的老大王裸着上身，跪在血泊之中，他一手捂着肩头，肩头却仍在汩汩流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再看那女子钟金，衣衫不整，双手举着枪，显然是凶手无疑。
“把她拿下！”去而复返的侍卫长阿鲁格怒喝道。
“谁敢动我打死他！”钟金举起枪，指着俺答的脑门道。
“不用担心，她的枪已经打完了！”阿鲁格冷静道。

第八六零章 大明顺义王（中）
“拿下！”阿鲁格一声令下，侍卫们猛然扑上，下一刻，却全都强行刹住。
因为一个比阿鲁格权力更大的人，阻止了他们。只听俺答虚弱道：“停下，看看地上……”
众人依言低头，只见俺答和钟金的脚下，躺着一把黑色的小枪，枪口仍在冒烟，显然这才是打伤俺答的凶器。
“让他们都退下。”钟金双手举着一把华丽的银枪，头发散乱，情绪激动，恶狠狠道：“不然就打死你！”
“你们先出去。”俺答叹口气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但一切要以俺答的生命为重，阿鲁格只好道：“退……”
待帐中没有别人后，俺答强打精神道：“钟金，眼下已是死局，你就算杀了我，也逃不出去。你那些侍卫也是如此，不如咱们打个商量，此事就此揭过，我不追究你这一枪，你也别再不依不饶，如果你不想在我这待，我可以放你和你的族人回河套，如何？”因为失血导致体力流失，俺答勉强说完这些话，身子晃悠着，险些晕厥过去。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钟金冷冷道：“从现在开始，我只相信自己！”
“何苦呢，你还年轻，不值……”俺答轻声道。
“你住嘴！”钟金啐他一口，对外面喝道：“进来个管事的！”
“你不要伤害我们大王！”阿鲁格重新进来，一脸狠厉道：“我们已经把你的族人包围了！”
“多谢提醒！”钟金根本不买他的账道：“让我的人过来一队！”
“痴心妄想。”阿鲁格哼一声道。
“那咱们就耗着。”钟金冷笑道：“你们大王的肩膀可流血不止，如果再拖延下去，就要老命不保了！”
“你……”阿鲁格黑下脸道：“卑鄙！”
“你们没资格指责我！”钟金骂一声，又对俺答笑道：“你这属下一味磨蹭，不知安的什么心？”
“……”阿鲁格深知俺答性情多疑，一旦听进这女人的话去，后果不堪设想。他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怒道：“今天大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非要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
阿鲁格刚出去，正碰上黄台吉闻讯而来，问明他的去意，拦住他道：“你糊涂，怎能向那娘们就范？让她和部属汇合一处，老大王不更没法解脱？”
“那，怎生是好？”对方是汗位继承人，现在俺答被俘，就是他最大，阿鲁格只能俯首帖耳。
“你且莫急。”黄台吉道：“再派人进去和她谈谈，争取让她放了大王。”
“那女人疯了。”阿鲁格道：“说什么都没用的。”
“没说你怎么知道？”黄台吉阴下脸来，道：“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阿鲁格的表情十分难看。有一点他很清楚，如果说这时候，只有一个人盼着俺答死，那么一定不是那帐中的女子，而是这位俺答长子黄台吉……作为俺答的近臣，他深知这父子俩向来不睦，俺答几次有废了黄台吉的打算。
“我看你是要造反！”黄台吉眼中凶光一闪，他的侍卫便提刀往阿鲁格头上砍去。
阿鲁格虽然武功高强，却想不到他能一言不和，拔刀相向。虽然马上急退，但胳膊还是中了一刀！他边上的侍卫又惊又怒，纷纷拔出刀来，围在阿鲁格的身前，以防对方继续行凶。
“你们都要造反吗？”黄台吉声色俱厉道：“别忘了我是谁，把刀放下！”
“大哥好威风啊！”就在这时，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不用去看，黄台吉便知，那是他的弟弟布彦台吉：“父汗还没死呢，就急着摆大汗的威风？”
“我看他是巴不得父汗多流点儿血。”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是他另一个弟弟布彦台吉。这两人都深得俺答宠爱，一直有传言说，如果黄台吉被废了的话，俺答就会从他俩之中选一个继承汗位。
“休要血口喷人！”见自己的如意算盘被揭穿，黄台吉恼怒道：“如果大王出了意外，你们负责？”
“如果父汗死在里面，你敢负责？”布彦立刻顶上。丙兔也帮腔道：“你若给父汗抵命，我们自然听你的。”这时候族人越聚越多，蒙古人重承诺、守信用，就算私底下如何无耻，但当众说的话，却必须算数。
所以黄台吉也不敢信口开河，只好恨恨道：“父汗要被你们害死了……”
※※※
等钟金的侍卫们进来营帐，俺答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处于半昏迷状态了。看到自己最信任的几张面孔出现，将她和俺答团团围在中间，钟金却仍不压低枪口，她现在谁也不信任，只要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赶紧让我们给大王包扎！”讽刺的是，进来说话的，不是那几位台吉，而是草草包扎了伤口的阿鲁格。
“郡主……”钟金的侍卫长巴图请示道。
“先给他止住血。”钟金的枪口仍抵着俺答的后背道：“其余的回营再说。”
“我们有最好的医生。”巴图便对那位同行道：“不劳你们动手了。”
给俺答草草包扎之后，钟金便命人将他架起，自己则持枪顶在他的背后，全神戒备的往外出。大帐之外，已经被俺答的亲兵围得水泄不通，但投鼠忌器之下，只能让开去路，眼睁睁看着钟金挟持着他们的汗王，一步步退回到东面的侍卫营中。
这片营地紧邻钟金的婚房，是她那一千名忠实卫士的驻扎之地。本来，今晨钟金前去给俺答行礼，便想带一队侍卫前往，却被蛮横的拒绝，理由当然很充分——为了国主的安全考虑。钟金只好让他们回去，提高警惕，随时应变。所以那一声枪响之后，巴图立刻加强警戒，派人去刺探情况。当派去的人被扣下，郡主也杳无音讯后，他便知道大事不好，立刻把前来送亲的哲赫等人保护起来，自己则带了一小队精锐手下，前去接应郡主。
谁知一过去便被愤怒的侍卫团团围住，巴图他们也不会在不知郡主安危的情况下束手就擒，双方陷入对峙，眼看就要一场火并。但这时候风云突变，俺答的侍卫长阿鲁格出来，叫他们进去几个人……
当阿鲁格他们护送着郡主回营，经过明军教官指导的一千名火枪手，已经用马车和辎重组成一条简易的防线，持枪倚车严阵以待。而将近三万的土默特部，则把他们围了个里外三层，插翅难飞。
“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营地正中的大帐内，看到衣衫乱散，浑身汗水的钟金，还有已经昏迷的俺答汗，哲赫又惊又惧地问道。他是代表父亲来送亲的，因为鄂尔多斯部降明，昨夜受了不少气，喝了不少闷酒，正在埋头大睡呢，就被人叫起来，然后就发现自己成了鄂尔多斯部的敌人。
“这不知耻的老东西，竟妄想霸占我。”钟金面色煞白如纸，额头粘着杂乱的湿发，看起来不胜娇弱，两眼喷火道：“被我给打伤了。”
“啊！”哲赫是个爆仗性子，怒目圆睁道：“你没事儿吧？”
钟金摇摇头，哲赫操起桌上的马刀，朝俺答狠狠剁去：“废了你个老畜生的！”
“台吉息怒。”巴图赶紧把他架住道：“他要是死了的话，咱们都得完蛋。”
“不错。”钟金冷静道：“我犯下此等事情，土默特部已经不能容我，必须立即离开此地。”说着看看那昏迷中的俺答道：“要想安全返家，必须有他作人质才行。”
※※※
于是钟金派人出去与黄台吉等人讨商量，言明只要回到河套，就会将俺答送还，并保证使他在途中得到最好的照料，不会伤重而亡。
依着黄台吉，自然是不会答应，但他几位兄弟在边上盯着，还有那么多的族人部属……尤其是那些臣服的部落，都是冲着俺答的威名，一旦俺答不在了，他们八成要翻脸不认人的。
最后只能让钟金发誓，绝不把俺答交到汉人手中，才恨恨的让开去路。
于是钟金的部队，便结成防御队形，警惕的往西南撤退。几个台吉则率着部队缀在后面。于是双方一个退，一个跟，只保持着二三里的距离，各自干了点什么，互相都能看得清楚。就这样走出一天，如果第二天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便要到黄河边了。
但在这天拂晓，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星夜赶到了几个台吉的驻地。她就是从库库和屯匆匆赶来的俺答大夫人伊克哈屯。老太太骑着马奔波百余里，老骨头架子都快要散掉了，猩红色的斗篷如同搭在一截枯朽的老榆木墩上，一头银发在晨曦中恰似遭了霜的败草，胡乱飘散在脑后。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双唇紧闭，牙齿已经全部脱落，无不诉说着她的衰老与疲惫。
但几个台吉一见到她，却仿佛立刻有了主心骨，都呼地围上来，就连不是她亲生的黄台吉，也搀扶着老妇的手臂，恭敬的把她迎进帐篷。
“你们这群蠢货。”当台吉们把老哈屯扶到座位上，向她请示如何处置此事时，却被老妇人狠狠骂道：“要把我们的大汗交给汉人吗？”
“他们已经保证过。”丙兔台吉是老妇人亲生，代几个兄弟回话道：“绝不会把父汗交给汉人。”
“女人说的话，也能信？她要是变卦，你能奈何？”老哈屯讥讽道：“我看你们的心眼，都就着马尿吃到肚里去了！”
“那您说如何是好？”黄台吉听出些眉目，强抑着兴奋道。
“立刻派人过去，告诉他们，必须在日出之前放回大汗。”老哈屯一字一句道：“否则一旦太阳跃出草原，我们便要强行解救！”
“那父汗的安全如何保证？”丙兔忧心忡忡道。
“蠢货，只有表现对大汗性命出不在乎，他们才会害怕，才有可能交出大汗换取生路。”伊克哈屯面色冷硬道：“退一万步说，身为大汗，他有义务为土默特部，避免我们的汗王被俘的悲剧。”顿一下，恨声道：“更何况，都是这老不要脸的自己惹的祸！他必须承担后果！”又快而含糊地吐出一连串的咒骂道：“老色鬼要女人，讨哪个不行？偏学那唐玄宗讨自己儿媳妇、孙媳妇，好一个无人伦的大汗，还是死了利索……”
黄台吉巴不得这样，现在有了老哈屯让几个兄弟闭嘴，顿时大感兴奋，立即出去调兵遣将，并派信使传话。
接到了对方的最后通牒，巴图和哲赫的心情都很沉重，因为这意味着，对方不再投鼠忌器，很可能要不顾俺答的性命强攻了。
钟金的表情却很从容，平静道：“不要太过担心，他们多半是虚张声势。”顿一顿，解释道：“如果我们手里是一般的汗，他们可能会不在乎他的性命，大不了再换一个就是。但现在我们手中的是俺答汗，一位十四岁就领兵出战，东征西讨五十年，臣服了无数部落，建立起偌大王国的大金国主。他的生死，维系着这个庞大王国的存续……一旦他真死在这一场，各部落又要分崩离析，我不信谁敢承担这个责任。”
看看面色稍缓的弟弟和侍卫长，钟金淡淡一笑道：“况且事到如今，就算把俺答交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只能就地坚守，多撑过一刻，就多一份希望。”
“难道还有救兵不成？”哲赫难以置信道。
“我们手里的可是大金国主俺答汗，就算土默特部不买账，总有稀罕他的。”钟金微微笑道：“等等看，有没有来救驾的……”残酷的现实，让少女迅速成熟起来，她比原先独立和冷静了很多。

第八六零章 大明顺义王（下）
天光大亮，朝阳将升未升。
土默特的勇士们已经擦好弯刀、骑上战马，随时准备将包围圈中的敌人消灭。
伊克哈屯在儿孙们的簇拥下，出现在阵前，她眯着两眼，扫视着对面的敌人，看到他们严阵以待，便知道对方铁了心硬抗到底……其实这种人质游戏，对于挟持方和解救方来说，是一场心志的比拼，谁更狠更硬，往往就能占到上风。伊克哈屯虽然表现的又狠又硬，但那毕竟是她的丈夫，是大金国主啊！
这位辅佐过两代大汗的老哈屯，十分清楚俺答的存在价值，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回来的。
但黄台吉是真心想让俺答死，见她迟迟不肯下令，上前催促道：“马上就要日出了，是否按计划行事？”
“你就这么盼着你爹死？”伊克哈屯嘲讽道：“他要是死了，你撑不起这个家业，失去的更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台吉大窘，心中暴怒道：‘是你说要强攻的，怎么反过来说我的不是？’
“你们也别幸灾乐祸。”伊克哈屯瞪一眼偷笑的丙兔和布彦道：“先去攻一攻，如果他们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用你们三个换回大汗。”
黄台吉三个这次兄弟齐心了，连声道：“这怎么能行……”
“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吧！”伊克哈屯冷声道：“只有你们的父亲，才能统帅大金国的十万铁骑。只要有十万铁骑在，谁也不敢把你们怎样，到时候武力威逼也好，与他们谈判也罢，总能把你们再换回来。如果换成你们掌权，金国必然四分五裂，互相攻杀。到时候不仅救不回大汗，连你们也要手足相残，最后还是被汉人消灭……”
“那也用不着三个都去。”三人嘟囔道。
“你们谁若愿独往。”伊克哈屯冷笑道：“那当然更好。”这话引得三人一阵大窘，谁都不放心几个兄弟，更不愿只身犯险。
※※※
土默特人发动了佯攻，遭到了钟金卫队的顽强抵抗，又不敢过度刺激对方，结果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回来。
一直观战的伊克哈屯和几个儿子都知道，对方是不会屈服了，必须要做出决断，是不顾俺答的性命消灭他们，还是用人把俺答换回来，放他们离开……抑或，让他们带着俺答离开。这三种方案各有利弊，就看他们如何取舍了。但那位老哈屯，显然是倾向于第二种。
“如果人家肯拿我换，老太婆不会为难你们。”伊克哈屯放缓了语气，对三个台吉道：“到底是准备放弃偌大的家业，还是为了保住家业，拿自己去冒一次险，你们兄弟自己决定吧。”
三个台吉默然不语，从大哈屯提出这件事，他们便一直在思考，该不该冒这个险。出乎意料的是，答案并不纠结，他们并不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换王国的统一……父汗建立的王国太过虚幻，自己的部落才是根本，与其去奢望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命享受的虚幻王国，还不如踏踏实实守着自己的部落过日子呢。
见他们沉默，伊克哈屯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被自己的儿子抛弃了……想到那个占据自己人生一甲子的男人，她的心如刀割，徒劳地问道：“怎么都不说话？”
“阿妈，若是放他们南归，肯定要把我们交给汉人。”丙兔声如蚊蝇道：“我们手上沾满了汉人的血，他们肯定要把我们碎尸万段的。”
“是啊，大哈屯。”这时候，兄弟三个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黄台吉也道：“况且父汗重伤，现在生死不明，万一换了之后，他也没挺过来，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放屁！”伊克哈屯恶狠狠地骂一声，怒视着他们道：“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赶紧去结束这丑陋的一切吧！但是汗廷的军队永远会记着，是谁把他们的大汗逼上绝路！”土默特部的主要力量，由俺答和他的几个儿子分别统领，但作为权力欲极强的一代雄主，俺答亲自掌握的军队，超过总数的一半，且战斗力十分强悍。
在兄弟三人看来，这老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这不是非逼着他们去送死？但俺答不在，汗廷的军队只听伊克哈屯的指挥，所以她有资格威胁他们。
就在这种反复纠结中，时间一晃到了正午。两道紧急军情，使这母子四人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先是报大同总兵马芳，率领重兵直逼库库和屯，城中空虚，若不回援，怕有被人端了老巢的危险。
紧接着，斥候来报，二十里外发现大队骑兵逼近，这下不能再犹豫了，必须战斗了！
伊克哈屯命令两万骑兵迎战，然后一万骑兵围攻那一千叛徒……在她眼里，胆敢劫持大汗的，当然是叛徒了。
战幕很快拉开，钟金的卫队人数虽少，但武器精良，又占据了一个山丘，使土默特人不得不下马仰攻……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有俺答这张王牌，哪里战事吃紧，哪里快被攻破，便把俺答抬过去，往那里一杵，对方保准马上攻势立泻，比吃泻药还管用。不管是汗庭的军队，还是几个台吉的部队，都不愿意背负害死大汗的罪名。投鼠忌器之下，自然缩手缩脚，攻了半个时辰，光看着声势浩大，可就是没结果。
土默特人如便秘一般打得窝囊，但有如腹泻般杀地痛快的——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李成梁今春渡河七战七捷，杀得几个台吉心惊胆颤，一见到他的大旗，就像看到马家军一样，上来先失了三分胆气。李成梁的部队则越杀越猛，战术、装备、士气，都达到了顶峰。一阵齐射，便把蒙古人的防线砸开缺口，然后大军顺势冲击，势如破竹，转眼便杀透了两万蒙古骑兵的防线，也不管身后，便直奔鏖战中的山头而去……
明军一往无前的气势，让伊克哈屯想起了俺答年轻时的样子，如今英雄迟暮，变成了色迷心窍的老废物，而汉人却如朝阳喷薄而出，蒙古人的时代，真的去了……不知是过度伤心还是酸风射眸，只见她潸然泪下，浑花的老眼成了流泪泉。
※※※
如闪电般切入的李成梁，救下了还剩不到二百人的钟金部，万幸的是，重要人物一个也没死。而土默特人担心库库和屯的安危，又担心明军还有援兵，不敢和李成梁缠斗，最终丢下他们的大汗，撤军了。
李成梁带着钟金和俺答回撤，半路上遇到了被派来接应的戚继美，他便把人交给后者保护，自己则要带部队消失。
戚继美拉住他道：“你可是去取托克托？”
“怎么，你有意见？”也许是中年才得志的缘故，李成梁对功劳战绩的饥渴感，确实令同僚不快。
“没意见。”戚继美笑道：“不过这趟你没必要去了。”
“怎么？”李成梁瞪眼道。
“你知道这是谁？”戚继美指一指身边一个蒙古男子道。
“谁？”李成梁紧皱眉头。
“他叫达云恰，又叫脱脱。”对于能让李成梁吃瘪，戚继美感到无比畅快：“你应该知道托克托的意思吧？”托克托的意思是‘脱脱之城’……
“难道托克托已经降了？”虽已有了心理准备，李成梁还是震惊道。
“不错。”戚继美笑道：“不然你的大军穿境而过，他怎能既不抵挡，又不报信呢？”
“其实小人正准备向李将军投诚呢。”这时，那达云恰恭谨道：“谁知您的速度太快，我们还没准备好，就已经过境了。”
见好大的功劳被戚继美白捡，李成梁自然没有好脸色，一阵阴晴变幻后，突然放声笑道：“哈哈哈，谁说我要去托克托了，我有临机专断之权，要西去，要西去，哈哈哈哈！”说完一夹马腹，冲出老远：“孩儿们，咱们去扫荡去！”便带着一群骄兵悍将呼啸而去。
望着李成梁的部队绝尘而去，戚继美狠狠啐一口道：“仗打得再好，目无军纪也是个祸害！”出身最重军纪的戚家军，他当然看不惯李成梁这般土匪做派。
※※※
戚继美护着钟金，带着俺答来到托克托，那里已经是明军的城池……达云恰虽然是俺答的义子，但他身处的位置和对明朝实力的清醒认识，让他很难不暗中打算。于是趁着去拜祭成陵的机会，他见到了沈默，想试探一下明朝的态度。结果那位沈阁老令人如沐春风的气度，对一切了若指掌的睿智，让他大为心折。紧接着在等待钟金出嫁的一个月里，他与沈默往来密切，接受了比俺答给钟金的聘礼还厚的馈赠，并得到了相当诱人的许诺，心中便已经有了归附之心。
当时唯一所虑，就是部族尚在河北，一旦轻举妄动的话，难免会遭致灭顶之灾。于是达云恰在接回钟金，交给把汉那吉之后，便以身体有恙为借口，没有参加在库库和屯的婚礼，而是回到了托克托，秘密召集心腹商议。
对于是否降明，不出所料，他的族人是有争议的，就在达云恰考虑，是否用武力逼他们就范时，俺答被俘的消息传来，几乎同时，明军闪电般的渡过黄河，两方面的强大压力，让那些铁心跟着俺答的，一下子没了声音，达云恰终于下达了命令，向明朝投降献城……正如他所言，因为李成梁太快，所以想拦都没拦到，倒是后续跟进的戚继美部，白白捡了这桩功劳。
戚继美登时大喜，一面派人飞报乃兄，一面让达云恰跟随自己前去增援李成梁。戚继光向来是不动如山、动如疾风，一接到消息，就亲帅一营兵马前来接管防务。当戚继美和达云恰返回时，就见托克托那低矮的城头上，已经飘起了大明的旗帜……
对于俺答的到手，戚继光自然十分重视，亲自带着大夫出城迎接。看到这位纵横天下的枭雄，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大车上，戚继光竟然生出一股同情之感，这样的人物，本应该战死沙场，而不是以这种窝囊的方式被俘……摇摇头，把这一丝不合时宜的感受甩掉，他命令大夫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这个大人物，并马上派快马去向三边总督王崇古报喜。
钟金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听到对方竟然说，是向王崇古报喜，而不是沈默时，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我师父呢？”
“沈阁老已经卸任九边。”戚继光面上的喜色顿敛，低声道：“命本帅日后直接听从王总督的指挥。”所以显然不能越过王崇古上报。
“卸任九边……什么意思？”钟金变了脸色，急声道：“莫非他出了什么事？”
“没有。”戚继光道：“只是另有重任而已。”
“他现在在哪里？”钟金问道。
“应该刚离开东胜不久……”戚继光话音未落，便见钟金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身影，戚继光暗暗摇头，又叹了口气。就在边上人奇怪，大帅怎么最近多愁善感了？却见他面色一冷，沉声道：“传令全军，立刻准备渡河，返回东胜！”
“啊……”戚继美和达云恰都惊讶极了，来的路上，前者还向后者吹嘘，说有了我们帮你守城，日后托克托就固若金汤了云云，怎么仗还没打，就要撤退呢？

第八六一章 无题（上）
对于戚继光放弃托克托，戚继美和达云恰十分不解，但后者不好开口，只好由前者发问道：“大帅，为何不就地坚守？”
“托克托孤悬北岸，和套内有大河阻断。”戚继光答道：“一旦被包围，就成为孤城，太危险了。”
“可是守城乃我之长，攻城乃蒙古人之短啊。”戚继美道。
“那也要因情而定。”戚继光道：“这里的城池不足一丈，年久失修，不足以成为倚仗，而蒙古人为了得到筹码，与我们交换，必将重兵围困托克托，不但有兵败的危险，会给未来朝廷的决策造成被动。”
“可是……”戚继美又道。
“哪来那么多疑问。”戚继光一挥手，不再与他讨论道：“不理解也要执行，去吧。”
戚继美只好怏怏下去，却被戚继光叫住道：“对了，怎么没见李成梁？”
“我刚要说……”戚继美道：“他嫌不过瘾，带人去打谷草了。”
“荒唐！”戚继光登时变了脸色：“他往哪个方向，赶紧派人把他追回来！”
“他说往西。”戚继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皱眉道：“不过是真是假，也不好说。”
“立刻派出精干游骑，去追李成梁。”戚继光的声音带着怒意道：“告诉他，如果因为他，破坏了朝廷的大计，立多少功也赔不起！”
“是！”戚继美立刻去执行。戚继光看看在边上踯躅的达云恰，沉声道：“愣着干什么，赶紧组织你的族人过河！”
“这，这一时如何说服他们啊……”达云恰惶然道。
“愿意走的就走。”戚继光冷声道：“愿意留的就留，浮桥只架设到后日午时，日后午时一过，就立刻拆桥。想想土默特部的怒火，何去何从，自己决定吧。”
“唉……”达云恰苦涩地点点头，这世道，真不容易啊。
※※※
戚继光的决定与王崇古不谋而合，在得到俺答被俘的消息后，王崇古在第一时间便下达命令，将分散在各处的文武官员，商人工匠、乃至各归附部落的蒙古人，一律迁往复套堡，暂至长城以内躲避。限期五日必须撤离，逾期未撤者，主管官员撤职，各部落也将遭到严惩……与官府签署的各项协议作废！
随着总督大人的一声令下，河套草原上的几十万蒙汉百姓行动起来，人口、牲畜、财产，经由水陆两路向南撤离……其实王崇古多虑了，对蒙古人最了解的，永远是蒙古人，这些内附的蒙人深知，土默特的大金政权，必然发动最惨烈的报复，一血大汗被擒之耻，这是事关政权稳固的头等大事，俺答的儿子们肯定会齐心协力，捍卫汗廷的威严！
所以一听说俺答被俘，诺颜达拉和拜桑等人，就开始积极准备南迁，谁也不敢停留……
与此同时，王崇古则亲帅一万骑兵，增援东胜城，摆出一副要决战于河套的架势。但私底下，他严令自己的将军，不管蒙古人如何挑衅，不得擅自出战……只是一味的厉兵秣马，做好长期相持的准备。
王崇古是一名卓越的军事家和政治家，只是长久以来，没有合适的战场供他发挥。收复河套之战，他的光芒又被上司所掩盖。但现在，他得到了独当一面的机会，其远见卓识和敏锐的判断能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王崇古下达这一系列命令时，他麾下的将领们是不服的……他们自入套以来连战连捷，早不把蒙古人放在眼里，现在又俘获了罪魁祸首俺答，正应当趁机横扫，把库库和屯也一并端了。
但一直负责军需的王崇古，知道己方还没有能力过河出击，而且蒙古人将持哀兵之态前来，必然心急求战，这时用坚壁清野的方法，避其锋芒，才能使己方的损失最小，不战而胜。
局势的发展，证明王崇古的决策是正确的。且说马芳攻击库库和屯只是虚晃一枪，他的部下都是骑兵，怎能攻击城高墙厚的库库和屯呢？按照沈默的指使，他的目的地是板升，每至一个村落，便会宣读朝廷的赦免令，并公告优录板升降人的政策……准许他们迁往河套居住，无论是务农、畜牧、经商、还是进工场做工，都会给予相当的优惠。
宣读完了之后，马芳便放火烧村，强行挟降民南归。他就这样大剌剌的，在土默特部眼皮底下挖人，那些平素耀武扬威的蒙古人却连屁都不放一声，叫马芳用了六天时间，摧毁了三十多个村落，强行迁回四万多降人。
马芳的捣巢行动之所以如此顺利，一方面是马王爷的凶名太炽，另一方面，则是人家顾不上他，大金政权所辖的土默特部、兀慎部、奇拉古特部、兀良哈部等大小十几个部落，联合出兵十几万，渡过黄河，出兵河套……什么事都习惯用武力解决的蒙古人，对谈判之类的并不在行，他们的思维很直接，既然自己的老大成了敌人的俘虏，那我们也来抓些俘虏。只要抓到的人质分量够重，或者数量够多，就能和明军去交换，如果不答应，就撕票，再抓，再交换，如此往复，总有逼得对方就范的一天……在此等战略思想的指导下，大军旋即包围了东胜城，不断在城下挑衅滋事，但王崇古亲自压着复套军，打定主意，绝不出头。
见明军当起了缩头乌龟，而且王八壳子着实令人生畏……在优秀的土木工程师戚继光的主持下，复套军用了八个月的时间，非但将倒塌的城墙重新修好，还在原先的基础上加固，设立了立体防御工事，就连护城河都比原先宽一倍，让蒙古人根本兴不起攻城的念头。
几个台吉只好派出部队到处扫荡，却发现鄂尔多斯草原上，已经空无一人了。这下要了命了……蒙古人出征只带十几天的干粮，后续补给向来靠‘打谷草’，也就是抢劫所得，现在没人可抢，他们也不能餐风饮露，就这么折腾了十几天，把带的粮食吃光了，只能解除了围城，退回河北去了……
见蒙古人果然如所料退兵，王崇古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对方不会就此罢休，八成会转攻宣大，宣府大同不像西三边，现在有河套作为战略缓冲地，蒙古人轻易不敢入寇。宣府到大同那绵长的边界线，不可能处处固若金汤，总能让蒙古人找到漏洞。一旦被他们越过长城，到内地搞风搅雨，甚至逼近京畿，皇城震动……确切的说，是那些满脑子‘大明尊严不可侵犯’的清流言官震动，然后一起逼着朝廷杀了俺答，以捍卫朝廷的尊严。以过往的经验看，这几乎是一定的。
但那样的话，汉蒙真要势不两立，更跟沈阁老临走前定下的策略大相径庭……按照沈默的定计，他应该始终一手甜枣、一手大棒对待蒙古人，主动归附者予以厚待，凶顽不化者坚决打击。具体是长期利用羊毛生意的丰厚利润，使蒙古人对中原产生依赖，继而使其内部产生分化，最终目的是支持内附的蒙古族，占据不肯归附部落的牧场，将那些始终不肯归附的部落，向西向北驱逐，彻底赶到大漠去。
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必然耗时长久，不是一任总督能完成的，但不管谁任总督，都必须掌握好火候——要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尽量缓和，如春风化雨般完成布局，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成功。
如果让那些京城的大人们杀掉俺答，这个仇就大了。蒙古人最重恩怨，他的儿子们这辈子都要报仇，要是没报完的话，孙子辈还得继续报。但如何处理这位大金国主，又不是王崇古能决定的，他得等着北京、等着内阁的决断。等待十分煎熬，让王崇古茶饭不思，他突然想到十几年前，有一个人的处境和自己竟如此相似。
那就是东南总督胡宗宪，当年胡大帅设计软禁了倭寇头子王直，却被那帮花岗岩脑子的死硬派逼着押解进京，要拿王直的脑袋进献太庙。倘若真如此，那么倭寇将彻底失去约束，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分散，更加难以剿灭。最后逼得胡宗宪没有办法，只能串通毛海峰，暗中释放了王直……虽然当事人一直讳莫如深，但时任松江知府的王崇古，却敢肯定的说，的确是这么回事。只是他也知道，这是对大明、对东南最好的选择，所以愿意一直保持沉默，对胡宗宪无声的表达支持。
现在，同样的考验降临到自己头上，如果那些家伙依然要处死俺答的话，自己是不是也要像胡宗宪那样，偷偷放了他呢？显然是不可以的，因为两者的危害等级可谓判若云泥，自己会成为民族罪人的。可要是真杀死俺答，那九边大好的局势，又将变得扑朔迷离，不容乐观了。
事实证明，他比胡宗宪幸运太多，因为这个时代的朝政，是掌握在一群卓越的政治家手中的。接到王崇古的报告后，高拱第一时间召集内阁会议，很快统一了精神，对于这个俺答，应该本着奇货可居的精神，既不能杀，也不能放，给他个荣华富贵供养起来，这才是实现既定国策的正确方式。
当接到内阁的廷寄后，王崇古精神一振，他知道，自己要成为书写历史的人了。于是他准备派一名使者，前去库库和屯谈判。这个人必须精通蒙语，能随机应变，最重要的是，有足够的气场，能震慑住蒙古人，不过王崇古并不犯愁，因为沈默已经给他留了最好的谈判专家——兵部郎中、陕西参议鲍崇德。
接到总督大人的命令，鲍崇德便带着一小队亲兵出发了，一渡过黄河，就落在了蒙古人的手里。若不是亮明了身份，恐怕直接就被当成间谍咔嚓了。
知道他是明朝的使者，带来了俺答的近况，蒙古人不敢怠慢，很快把他送到库库和屯，然后他受到了几位台吉杀气腾腾的‘欢迎’。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下令，但凡入境的汉人，一律杀掉挖心！”打量着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黄台吉冷笑道。
“我知道。”死亡的威胁扑面而来，鲍崇德从容不迫地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外面那口蒸锅，就是为你准备的？”黄台吉面色愈加狰狞道。
“我知道。”鲍崇德淡淡道。
“那你为什么还敢来？！”
“如果我不来，你爹就没命了……”鲍崇德还是淡淡道。作为沈默看好的人物，这位鲍参军自有过人之处，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冷静……鲍崇德知道，虽然黄台吉摆出一副绝不谈判的架势，但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虽说他们父子感情不睦，一旦俺答挂了，他就能继位。可事实上，他绝对不敢置俺答的生死于不顾。
因为这座库库和屯城，和汗廷的近五万精兵，还没有效忠他，也绝不会效忠一个巴不得大汗去死的继承人。必须叫伊克哈屯那个老不死的满意，他才能顺顺当当的继承这份家业……可现在东西两面的明军都有名将坐镇，真让他带着兵去硬碰硬，逼明朝就范，他还真没有那本事。所以听说朝廷派使者来了，他也感到如释重负，可又不能转换的太快，所以才横眉竖眼，出言狠厉，希望表现出自己的强硬。
可惜鲍崇德不是吓大的，这位仁兄戍边多年，又在京城官场打过滚，要论玩阴谋手段，黄台吉给他提鞋都不配。

第八六一章 无题（中）
见对方不吃他那一套，黄台吉也就就势变了脸色道：“我父汗现在哪里，近况如何？”
“他的近况很好，我们给他安排了最好的住处，还找了最好的大夫给他看病，你不用担心。”鲍崇德道：“不过他伤得很重，又加上长途颠簸，得休养一年半载才能复原。”
“你们何时才肯放回我父汗？”黄台吉终于问出了让他纠结不已的问题。
“放回来？怎么可能！几十年来，俺答汗侵掠边关、滋扰中原，对我大明百姓犯下了滔天罪行。”鲍崇德淡淡道：“朝廷更是将他定为头号要犯，人人得而诛之。”
“你们要是敢动我父汗一根汗毛。”黄台吉怒发冲冠道：“我定然血洗河套宣大，为父报仇！”
“台吉说这种话有意思吗？”鲍崇德却皮笑肉不笑道：“还以为现在是你们予取予求的年代？若你要乱来的话，那就把我杀了，然后率大军南下吧，倒要看看你能打得过马王爷，还是打得过戚大帅？”
这才是关键所在，黄台吉在这两位面前都吃过大亏，知道对上他们，就算父汗也没胜算，自己更是只有处处挨打的份儿……战场上打不过人家，如何嚣张的起来？“难道你就是为了来奚落我的？”他恨恨地盯着鲍崇德道：“送死也不是你这个死法。”
“本官当然不是来送死的。”鲍崇德这才正色道：“我是为了台吉而来。”
“我？”黄台吉眯眼道：“休想打什么鬼主意，我是不会上当的。”
“我只问一句。”鲍崇德淡淡道：“台吉是想只当一个部落酋长，还是像你父亲那样，成为全蒙古的王？”
“这还用说。”黄台吉道：“男人没有雄心，就像女人没有胸部那样可悲。”
“哈哈，说得好。”鲍崇德拊掌道：“那台吉不妨设想一下，如果照目前的事态发展，你有没有可能实现自己的雄心。”
“……”黄台吉默然无语。如果自己不能给父亲报仇，或者把父亲迎回来，是无法得到各部落的效忠的。无论是库库和屯的本部大军、还是那几个兄弟，亦或是奇拉古特、兀慎部……都不会买自己的账。纵使自己日后称孤道寡，也只会沦为笑柄，实在可悲。正因为看到这一点，却又一筹莫展，他才会陷入焦躁，一见面就喊打喊杀。
“一旦你们四分五裂，各自为战了。”见他不说话，鲍崇德便继续道：“我大明便可各个击破，相信马芳李成梁们，会很乐意执行这种任务。”
“你把我说糊涂了。”黄台吉这才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说过，自己是为了台吉而来。”鲍崇德淡淡道：“当然要为你设身处地了。”
“……”黄台吉盯着他道：“不要兜圈子了，你们汉人那套惹人心烦，有屁快放、有话直说吧！”
“那好。”鲍崇德不以为意的笑笑道：“我就直说，我是给台吉指条明路来了。”
“什么明路？”黄台吉眯起眼道。
“请屏退左右。”鲍崇德神秘兮兮道。
“嗯……”黄台吉吐出一口闷气，摆摆手，让其余人都退出去。
※※※
“现在可以讲了吧？”帐中再无别人，黄台吉低喝道。
“可以……”鲍崇德压低声音道：“不妨跟台吉交个底，你父汗要到京城常住几年，汉蒙一日不实现和平，他便一日不可能回来。至于未来和平后回不回来，就看台吉的意思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四下无人，黄台吉也不跟他装腔作势，只是一脸探究地问道。
“依在下愚见。”鲍崇德低声道：“一个活着的，不在草原的俺答汗，其实对台吉最为有利。”看黄台吉在默想，他便解释道：“我知道蒙古最重武功，血统只能排在第二，台吉希望成为你父亲那样的大汗，必须要拿出你父亲那样的武功。但是世易时移，你父亲当年的局面，是大仇未报，四方未定，他举长戈，击西海，灭卜孩儿于戈壁；又东征西讨二十年，逼得汗庭东迁，才打下大大的疆域，然后才有各部来归，建立今日的局面。”话锋一转道：“但是台吉现在面对的局面，看起来比你父亲要好，实际上却困难一万倍，如今大明军力日盛，不再可以轻辱，草原上又连年灾害，部民们衣食不济；放眼四周，却要么是你的兄弟，要么是兀良哈这样惹不起的势力，台吉可谓是进退两难，靠武力无法破局……”
一番话全说到他心坎上去了，黄台吉不由暗暗点头，是呀，日子太艰难了，就连父汗也已经兜不住，所以才几次三番的向朝廷请求封贡，自己的勇武谋略不及父汗一半，又如何能维系下去呢？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见火候快到，鲍崇德不紧不慢道：“现在有一条新路摆在台吉面前，可谓天赐良机。”
“什么新路？”
“你们不是一直想封贡吗。”鲍崇德道：“现在正是个机会。我家大人是难得的和平派，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请朝廷封俺答汗为大明顺义王，只是你等需先上表臣服……”一抬手，挡住黄台吉的话头，他继续道：“我知道这不体面，但现在一切有你父汗兜着，你是为了孝道，不然朝廷就要把你父汗凌迟处死，你那几个兄弟要是不答应，就是有意要逼你父汗去死。”顿一下道：“至少伊克哈屯会支持你，有了她手里的五万大军，还有库库和屯，你那些兄弟又安敢不臣？”
黄台吉的表情数变，最终定格为一脸阴沉：“你要我成为第一个被要挟的蒙古大汗？”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鲍崇德喝一口马奶子，不紧不慢道：“只要报酬足够丰厚，何必去顾及虚名呢？”
“我能得到什么？”黄台吉咬牙道：“我是说朝廷能给我什么！”
“你父汗……哦不，父王既然居住北京，那么他朝贡的权力，就归你。”鲍崇德道：“另外朝廷会发给你官服印信，委任你为土默特草原的唯一土司，同样有朝贡之权，每年的赏赐比照你父汗例，这样够优厚了吧？”
“……”黄台吉寻思许久方道：“在京城的互市规模太小，我要求朝廷开边，常设马市。”前面说过，朝贡之后，会在京城会同馆开设互市，但那毕竟路途太远，买卖的规模有限，蒙古部落上百万人，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所以大明开放边境，允许蒙古人自由贸易，才是解决他们生计困难的真正方法。
“这个么……”鲍崇德沉吟起来。
“只要朝廷答应开边互市。”黄台吉以为他很为难，赶紧加码道：“我可以保证效忠朝廷，不仅约束部众绝不骚扰大明，还愿意率军征讨不臣的部落，保证大明再不为边患发愁！”
看到黄台吉这副急吼吼的样子，鲍崇德笑了。王崇古实在是摸准了蒙古人的脉象……其实元朝灭亡已经有二百年，虽然蒙古人仍然把打回中原挂在嘴上，但事实上，他们早没了祖先的勇武和魄力，大多数蒙古人，包括蒙古贵族，只想着混吃等死或者醉生梦死罢了。可是他们的经济结构实在太单一，物资实在太匮乏，必须要依赖中原的物资供给才能比较舒服的生活下去……单靠自己也能活下去，但那样太艰苦，这种祖先习以为常的艰苦，现在的蒙古人已经受不了了。他们夏天想穿棉布丝绸的衣服，吃完肉以后想喝茶解腻，不想吃用皮袋煮的半生肉……
所以他们需要明朝的物资输入，这就是在元朝灭亡后，两族迅速和解，并相安无事了百多年的原因所在。但明朝对他们提供的牛羊马匹，并不是必须，尤其是天下承平后，更是不需要这么多良种畜力，这使双方对贸易的依赖性严重不对等，原本互惠互利的贸易，也就被明朝当成可以要挟对方的手段，动辄以关闭互市相威胁。
当蒙古出现达延汗、俺答汗这样的英主，统一了一盘散沙的各部落后，对明朝的威胁自然的大增，他们发现老老实实做生意，总是会被明朝的奸商欺负，还是用抢的比较划算。几次抢劫之后，双方彻底交恶，互市自然关闭，以后蒙古人要什么，就只能靠抢了。
但过了十几年好日子后，他们发现抢劫的收益日渐枯萎，付出的代价却逐渐增大……而且明朝边军频繁的烧草、捣巢，都对各部落的生产和财产，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使他们意识到，再抢劫下去，只能让日子越来越难过，必须要换一种思路了。
所以俺答才会二十年如一日的请求封贡，这不是他自己突发奇想，而是蒙古全族的呼声，毕竟为了几块茶砖、几口铁锅，就得拼死拼活的日子，谁都有过够的一天。但他们的热脸却贴上了冷屁股——当时俺答的交涉对象，世宗嘉靖皇帝和他的大臣们，对此深恶痛绝，认为所谓封贡互市，是跟宋朝讲和岁贡一样的辱国之举。
其实明朝的边臣边将们，向来是赞同封贡的，因为马背上的民族来去如风，又有广阔的草原和大漠作为机动，就算以洪武永乐之盛，也无法将其消灭，反而使其愈加凶顽能战，对边关的危害也就越大。王崇古是老边关，自然直到其中的厉害，在他看来，通贡互市不仅不会损害国家的体面，还会使朝廷以极小的代价，约束住蒙古人的行为，使其收敛凶性，逐渐驯服。
但他也知道，只有在实力对等的前提下，才会有长久的贸易。而对于封贡互市来说，最大的障碍从来都不来自蒙古人，而是来自北京，来自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大臣们。
大明的官员，为什么对蒙古的态度如此强硬？说起来，这里面有一些历史渊源……就是每个朝代总会总结前朝亡国的教训，继而奉为百世不易之铁则。比如本朝总结故宋，就认为求和纳贡是亡国之根源。久而久之，便在士大夫中形成了一个情结，那就是对外只能开战，不能妥协。谁也不愿意被指为误国。
可是‘不教胡马度阴山’固然豪气痛快，但那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汉朝以文景之治，休养生息几代人，才有了汉武大帝的举国之战。那是真正的举国之战，虽然最后取得了彻底的胜利，但汉朝并未取得任何好处，反而被战事拖垮了财政，激化了矛盾，国事又盛转衰……所以一个理智的政府，时时刻刻都是要算账的，打仗到底划不划算，还有没有更划算的方法解决，这都是必须考虑的问题，而不是被所谓的自尊支配，一味的盲目强硬。
只是讲道理好用的话，这世上也就没有战争了。想要改变他们的观点是不可能的，只能想办法使他们闭嘴。
首先就是改变双方的攻守态势，自隆庆以来，明朝便厉兵秣马，最终举全国之力发动了复套之战，并取得辉煌的战果，使朝中官员认识到，现在是我强敌弱，主动权在我手里……按照沈默的布置，应该先与内附的部落展开互市，继而吸引更多的部落内附，潜移默化的解决这个问题。但现在，俺答突然被俘，让王崇古看到了快速解决的机会……毕竟朝廷风云变幻，谁也不敢说几年后自己会是怎样，一百年太长，只争朝夕，有些事还是当断则断，不要留给后人遗憾。

第八六一章 无题（下）
王崇古在写给内阁的信中说，俺答被俘，我大明就彻底占据心理优势，这时候再提出封贡，就不会有人认为是丧权辱国了，宜早做决断，以免纵此良机。
内阁的批复只有十六个字：‘事机所在，间不容发，尊见既定，断而行之！’潜台词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朝廷这边有我们顶着，不必担心。
于是王崇古派出鲍崇德，与黄台吉达成协议，由黄台吉和伊克哈屯联名上书，向朝廷表示臣服……这对于几位台吉和伊克哈屯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俺答虽然建国称王，却没有因此不承认察哈尔的汗廷。既然他们还认察哈尔的大可汗为主，再承认明朝是他们的主人，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也许会有一些不舒服，不过不妨事，虽然主人换了个名字，但依然管不着他们什么，而且还有封贡开市的好处在后面，值得了。毕竟蒙古人对面子这玩意儿，实在不像汉人那么看重。
然后王崇古负责给他们一家子请封诰，双方便开启互市谈判。并约定，自即日起，宣大、三边刀兵不兴，若有人挑起边衅，则双方共诛之。打仗，有什么好处呢？虏掠的好处是部下的，不是头领的；失败的危险，却是头领的，不是部下的。那么为什么要冒极大的危险，替部下争取一些与己无关的好处呢？归根结底，人的一切主张，都是替自己打算的。
明朝还允许对方派出代表探视俺答，待和谈成功后，还可派人长期服侍。为表示诚意，蒙古方面会将萧芹等白莲妖孽捕送大明，甚至可以拆毁板升，驱逐汉人南归。对于后一点，王崇古表示不必了，只要答应我们在那里设汉官管理就成……因为求贡心切，蒙古人也答应了。
因为伊克哈屯恨极了萧芹诱惑俺答对孙媳不轨，才引出这些无妄之灾，所以早就以商议如何解救大汗的由头，把萧芹等一干白莲骨干诱至库库和屯，全都绑了起来。现在送给明朝，也不过是转手之劳而已。
不过在明朝看来，这却是重大的胜利，马上将他们由大同转送北京。隆庆皇帝亲自在午门楼受俘，祭天，告太庙以后才把他们凌迟处死，最后传首九边！
※※※
现在蒙古人上疏称臣了，把汉奸也送来了……这是近百年未有的低姿态，足以表示他们的诚意了。按说事情应该很顺利，明朝不该再为难他们了。
但正如王崇古所料，封贡议和的困难，不在鞑靼而在朝廷。正在王崇古巧妙利用俺答这张牌，想要边关消弭刀兵的时候，朝廷方面的议论却一齐发动。他们认为封贡是软弱的表现，开市更是不对的。他们记得仇鸾开马市的故事，他们要做杨继盛，坚决反对这种右倾投降主义！他们也提起世宗最后曾经禁开马市，最后的最后，他们要主张封贡的人，担保百年之内，边境不至生事！
然而他们却忘去现在不是世宗肃皇帝的时代，高拱不是严嵩，王崇古不是仇鸾。至于担保百年以内，不至生事，那更是纯属扯淡，别说百年之后，就是十年之后的事情，谁能保证呢？
高拱是内阁首辅，不便表明态度，这次站出来的是张居正，这位大学士真的激动了，他写信对王崇古说：‘封贡事乃制虏安边大机大略，时人以嫉妒之心，持庸众之议，计目前之害，忘久远之利，遂欲摇乱而阻坏之。国家以高爵厚禄，畜养此辈，真犬马之不如也！仆受国厚恩，死无以报，况处降纳叛，既以身任之，今日之事，敢复他诿！待大疏至，仍当极力赞成，但许贡之后，当更有一番措画。江南既去，公需极力筹划，庶可免事后之虑耳。’
当时沈默已经离任，前线的责任都落到王崇古身上，在言官们众议纷纭的时候，崇古也感觉棘手，但是张居正代表内阁力挺，使他顶住压力，上疏言封贡八事。
内阁方面，高拱、张居正、张四维都表示赞同，高仪不反对。但朝中议论汹涌，要求诛杀俺答者不在少数，甚至有人弹劾王崇古通敌卖国，要求将他也绳之于法。
又是张居正上疏隆庆，代表内阁表明了态度，他说：‘今之议者皆谓讲和软弱，马市起衅，为此言者，不惟不忠，盖亦不智甚矣！夫所谓和者，谓两敌相角，智丑力均，自度未足以胜之，故不得已而求和，如汉之和亲，宋之献纳，是制和者，在夷狄而不在中国，故贾谊以为倒悬，寇公不肯主议。今则彼称臣纳款，效顺乞封，制和者在中国而不在夷狄，比之汉、宋之事，万万不侔，独可谓之通贡，而不可谓之讲和也。’
意思是，汉宋那都是被人家逼得没办法，所以才叫求和，但我们现在是胜利者，对方是称臣纳款，效顺乞封的，怎么能说是求和呢？
又针对嘉靖时马市开闭的事情，说道：‘至于昔年奏开马市，官给马价，市易胡马，彼拥兵压境，恃强求市，以款段驽罢，索我数倍之利，市易未终，遂行抢掠，故先帝禁不复行。今则我大明有名将精兵、枕戈待旦，其安敢欺行霸市？’
对于朝臣们普遍担心，蒙古人将来会不会背盟反噬，张居正这样说道：‘整军习武，戒备边防，是我们必须日夜加强的事情，岂能因为蒙古人入不入贡，有没有盟约，而松懈或者加强？况且现在我们中国，就算亲父子兄弟相约，也不能保证其不违背，何况狄夷乎？再说蒙古人数十年无岁不掠，无地不入，难道都是因为他们背盟吗？就算将来他们真的背盟，也不会比原先更糟了。利害之归较若黑白，而议者犹呶呶以此为言，故臣又以为不智甚矣。’
张居正的反击十分有力，把那些反对派的说辞一一驳倒，但这世界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你就算说得再有道理，有些人也听不进去，依然坚持他们的观点，非跟你唱对台戏。
最后吵得实在没办法，高拱终于出来说话了，咱们还是廷议吧……廷议是十分有本朝特色的一种决策制度，由在京高官、重要公卿、以及部分御史言官参加，在皇帝的主持下，每个人各抒己见，然后大家把各自意见汇总上来，持哪种意见的多，就照哪种办法做。当然皇帝也可以自作主张，但会伤到大臣们的心……大明的臣子伤不起，后果你是知道的。
这种带有民主色彩的决策方法，自然不为先帝所喜欢，尤其是大礼议一事上，嘉靖吃尽了廷议的苦头，所以自从他大权在握后，便再未举行过廷议。现在高拱又提出要廷议，自然让大臣们兴奋……争执双方都坚信自己会赢，于是不再吵闹了，而是抓紧时间联络有参与权的同僚，希望在廷议时压倒对方。
于是在三天之后，大明历史上标志性的‘封贡票决’事件发生了，参与此次廷议的共有四十四人，在会议上，赞成反对双方坚持了各自的观点，陆续发言，最后把各自的意见写成条陈，送呈皇帝面前。
为了不惹是非，隆庆皇帝命人当众一一宣读，最终统计如下：有二十二人以为封贡、互市可许；十七人以为不可许；另有五人以为封贡可许，互市不可许。用后世的术语说，封贡是多数通过了……也就是说，俺答的命是保住了。但是，互市还是不能通过，这一条上，二十二比二十二，一切又成了僵局。
最后只能圣裁了。隆庆皇帝哭笑不得，你们这整的是哪一出？怎么搞来搞去，还是得我担这个责任？只好与几位大学士商量——高拱是封贡的幕后策动者、张居正是台前主角，张四维则为了拉票、四处活动。在这几个人的怂恿之下，隆庆决定了‘外示羁縻，内修守备’的国策——便御笔朱批道：‘此事重大，边臣最明白底细，现在边臣说干得，你们几位爱卿也说有道理，那就干吧，多费点钱粮也罢！’
※※※
当然事情没有说得这么简单，其中艰辛不再细表，不过在这一任高效内阁的驾驭之下，通常要议论一年的事情，还是在一月之内就下来。朝廷诏封俺答为顺义王，赐红蟒衣一袭，并在北京赐王府居住，其伊克哈屯授顺义夫人，赐库库和屯为‘归化城’；俺答的长子黄台吉、侄子昆都……这是兀慎部的头领，与黄台吉一起上疏请封，授左右都督，各赐红狮子衣一袭；其余台吉授都督同知，各部落头领授指挥……一共六十一人。
从此以后，鞑靼骑士都成为大明的贵族和将军。他们的铁蹄，不再践踏大明的田野；他们的刀枪，不再濡染中国的膏血。当然，朝廷谈不到使用鞑靼作战，但是朝廷能不用再对他们作战……回想几年之前，俺答屡次南下，北京屡次戒严的时代，如今的国家正在复苏，整个西三边、宣大，解除了敌人的威胁，不仅节省了数百万计的军费，还能使朝廷在人力物力，不再感受压迫的情况下，可以从容布置，经略蓟辽，其意义如何渲染都不为过。
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已经悄然南下，在那场热烈的大辩论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时间回到俺答被俘的那一刻，许是冥冥自有注定一般，沈默也接到了调他南下的圣旨……因为朝廷集中力量在北边，导致西南韦银豹叛乱愈演愈烈，他攻占了桂林为都城，杀害了广西巡抚，并与安南王勾结，在占领广西全境后，向广东侵略，其声势浩大，震惊中外。
当然，西南蛮夷闹得再大，也用不着他这个次辅亲自提督，但沈默因为在对蒙作战后期的一系列举措，比如拜祭成陵时装神弄鬼，还跟蒙古贵族少女不清不楚……当然最要命的，还是他跪拜成吉思汗一事，触动了大汉族主义者们的神经，甚至被他们上升到了有辱国格的地步，认为他不再适合担任督师一职，应予以惩戒。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四面弹劾，沈默始终不反驳，只是在例行辩疏中，承认自己确实考虑欠妥，请皇帝恕罪云云……态度极为诚恳。这时候又发生了韦银豹攻占桂林的惊天大事，他便主动请缨南下，并推荐王崇古接替自己的差事。
隆庆皇帝自然不愿看到老师受这等委屈，但是那些弹劾八成都是沈默自己安排的，要南下也是他自己的想法，甚至在给高拱的信中直言不讳道：‘这是为了避祸消灾。’高拱自然明白他的顾虑，而且北方的战事已定，沈默此时抽身，光明磊落，他也只能佩服，说不出别的。
所以一番辗转之后，沈默还是顺利得到了任命，没有跟众文武话别，只是对王崇古和戚继光交代了几句，他便命人打点行装，准备南下。就在出发当天，他接到了俺答被俘的消息，震惊之余，沈默站在天井中久久不语，小六子问他是否出发，他摇摇头，低声道：“不知道结果，我怎么走得安心？”于是对前来禀报的王崇古道：“鉴川兄，算我欠你一次人情，你立刻叫李成梁整军前去营救，那厮最是凶顽狡诈，就算救不成人，也不会倒赔进去的。”
“大人哪里话。”王崇古道：“俺答被俘，乃最高军情，我也正有此意。”
“多谢。”沈默点点头道：“这时候你该有很多事忙，快去吧，不要陪我这个闲人了。”
“我是来请大人过去主持的。”王崇古恭声道：“兹事体大，下官怕有差池。”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沈默却摇摇头道：“我要是对你没信心，就不会把担子交给你。勇挑重担吧，鉴川兄，你应该青史留名的……”
“是……”王崇古带着感激之情行礼退下。
之后的时间，沈默几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焦急地等待消息，直到戚继美接到钟金，知道她安然无恙后，沈默才重重松了口气，对左右道：“启程吧。”
“大人，不要休息先一下？”
“不用了，我在马上睡。”沈默摇摇头。于是卫队出发，一路南行，夜里宿在兵站，第二天清早起来，继续赶路。
清晨的草原上十分安静，沈默回望一眼北方，只见青茫茫的一片草原，被那玉带似的官道一分为二，他的心，似乎也被一分为二。
远处的官道突然出现一个小点，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终于，卫士们看清了，是个骑着红马，穿着红衣的女子。那女子杀气腾腾的冲过来，卫士们却破天荒的没有阻挡，反而远远散开。
来的少女是钟金，她还穿着新娘的服装，胯下的西域汗血马已经因为出汗，由白变成了胭脂红。眼看冲到沈默面前，她依然不减速，沈默也一动不动，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两匹马错身而过，钟金从马背上飞跃起来，一把抱住了沈默，然后两人跌落马下，在厚厚的长草中翻滚，那沾着露水的草，打湿了他们的衣袍，两人却不管不顾，疯狂地纠缠在一起……
※※※
“你要杀了我吗？”沈默好容易从少女的粉臂中挣脱出来。
“是你不要我了。”钟金怒目而视道：“所以把我往火坑里推，对不对？”
“胡说八道！”
“那你怎么会给我枪，难道不是预料到，我会被俺答非礼？”
“我不是诸葛孔明。”沈默叹口气道：“相信我，如果知道你会有这样的遭遇，我是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钟金紧紧盯着他，想要看穿他的内心，但那是不可能的。良久，她轻叹一声道：“这一生，我注定要被你玩于股掌。”
“但似乎总是你主动非礼我。”沈默苦笑道。
“呸，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人都陷入沉默，许久，沈默才低声道：“俺答……没怎么你吧？”
“你关心这个作甚，我又不是你什么人？”钟金道。
“你是我的女徒弟……”
“有这样抱在一起的师徒吗？”
“我不能做对不起你师娘的事情。”沈默无奈道：“我已经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不起她。”
“那我有没有被非礼，该你甚事？”钟金气苦道。
“但不管做不做，我都已经对不起她了。”沈默叹口气道：“关于你我的桃色传说，已经传到北京，不管有没有这事，我又一次对她造成了伤害。”
“那你就去……”钟金突然发怒，一手支着他的胸膛，另一手一拳拳的捶打道：“你这个懦夫，算我瞎了狗眼！”
“你怎么会是狗眼呢？你是水汪汪的桃花眼……”沈默忍住痛，龇牙咧嘴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抽时间去一趟北京，给你师娘端碗茶吧。”
“……”钟金一下愣住，瞪大眼睛看着沈默道：“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跟我纠缠在一起，又一枪打倒了俺答汗，今后谁还敢打你的主意？”沈默望着她，柔声道：“我做下的事情，就必须承担后果。”
“我不需要你可怜。”钟金冷下脸道：“天下的男人有的是，何必要死乞白赖贴着你。”
“难道你非要我这把年纪。”沈默苦笑道：“说一声，我稀罕你？”
“谁稀罕……”钟金笑骂一声，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
沈默还是一个人上路，钟金告诉他，她不会离开草原，更不会去北京见他的母老虎，因为她是钟金，一个敢泡自己师傅，敢开枪打俺答汗的女子。她这一生，不会再向任何人屈膝，她怕一旦到了汉地，就不能自己做主了。
她要回到河套，利用自己的封号，去建立她的部落，做这个时代女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她还对沈默说，一旦出现史书说的那种‘功高震主’，或者‘兔死狗烹’的悲剧，欢迎他来草原避难，当她的压寨男人……
不久之后，沈默得知，她不再用钟金的封号，也没有自称郡主，而是自号三娘子……这让沈默眼角一酸，这个女子的心，并不像她的嘴巴那么硬。
但肩上的负担太重，沈默不能给她什么，只能收起那一丝丝牵挂，坚定地望向前方。
十天后，他与接到信南下的阿蛮汇合，与阿蛮同行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本卷终】
最终卷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八六二章 南中国海（上）
大明朝疆域广阔，南与北、东与西都相隔万里，东北、西北、东南、西南，每个地区的自然条件、经济发展、民族结构，乃至文化习俗都有很大差别，给帝国的统治带来了极大的挑战。受这个时代的通信以及行政能力的局限，再强大的国家，都不可能面面俱到，而是要按照其重要程度，分出个轻重缓急来。
在朝廷眼中，西北面临蒙古人的威胁，自然要在人力物力上首先保证；东南是赋税的来源，必须用最能干的官吏进行管理；中原关系到社稷的安定，也需要财政上进行倾斜，近些年来，因为土蛮和朵颜在辽东兴起，东北也成了新的热点。
于是算来算去，山高水恶林密人野蛮，距离帝国中心最远的西南，就成了最不受重视和被牺牲的地区。当年太祖定鼎南京时，就继承了元朝在西南设立行省，却用土司管理地方的方法‘以夷制夷’，对其要求仅止于定期朝贡，承认朝廷的统治，不闹事不分裂就可以了，并没有插手地方事务的兴趣，更不指望收取赋税。
后来朝廷迁都北京，距离西南更远，尤其是‘土木之变’后，帝国悚然发现，原来蒙古人可以径取首都，登时对北方边防的安全大失信心，也就更对西南放任自流，听之任之了。治理一方其实和种地区别，你按照农时精耕细作，就会收获五谷丰登，要是疏于管理，或者乱来一气，土地就会饥荒给你看。朝廷对西南如此漠然轻视，把地方行政之权尽赋予土司，使黎庶只知有土司不知有朝廷，官府的政令便如一张废纸。官员的权威出不了府衙，甚至连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
以至于到了成化正德年间，有官员被分配到云贵广西任官，往往都被认为是贬谪，受官者也是如丧考妣，散尽千金也要贿得吏部改换任命，实在推不了，就弃官回乡，也不去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想当年，阳明公龙场悟道，就是在被发配贵州，万念俱灰，躺在石棺材里，于绝处大彻大悟的。可五百年来只有一个王阳明，绝大多数人，躺在棺材里，就再也起不来了……
恶性循环之下，西南的局势也就越发糜烂，各豪强土司对朝廷也就越加轻视，因此只要心有不满，或者生出野心，必然聚众扯旗、杀官造反……当然，造反必须有合适的土壤，那就是民不聊生，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不过这对于本身就极度贫穷，百姓又遭受土司和官府双重剥削的西南地区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可以说，翻开西南的历史，就是一部造反平叛史……当造反动摇西南根基，超出京朝的容忍时，便会派出大军平叛，杀一批不听话的头颅，然后安生个十几几十年，然后再造反，一代代薪火相传，连绵不绝。
韦氏家族的故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弘治五年，广西古田、马平一带发生了特大饥荒，官府仍强迫农民交粮纳税，百姓不堪忍受。于是，韦银豹的父亲韦朝威、从父韦朝猛，联络覃广德等率众造反。弘治八年，一举攻占古田县城，占据古田二十六年，号称‘广福王’，一直到正德十三年，才被剿灭，韦朝威、韦朝猛授首。
威猛兄弟牺牲后，他们的四个儿子为父报仇，继续造反。但一来，他们元气大伤，一时难以复原；二来，当时前后有毛伯温、张经等名臣良将经略广西，三来，田州的瓦老太君心向朝廷，其狼兵天下无敌……所以在整个嘉靖年间，还都是小打小闹，以低调恢复元气为主。
等到了嘉靖末年，瓦氏夫人归西，韦氏已经重新强大起来，并获得了一位优秀的领袖——韦氏四兄弟中最小的韦银豹。韦银豹自幼力大无穷，且爱读书，尤其是兵书，在率众迎击朝廷从两广湖南拼凑的四万大军战役中，他指挥若定，凭借有利地势与官军周旋；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把官军拖得疲惫不堪，而后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来犯之敌，粉碎了官军的围剿。
尔后，韦银豹会盟覃万贤、黄朝猛等强力土司，大力扩张地盘，率众再度攻克古田县城，斩杀县令朱铠。随后又攻下了雒容县城，杀县令张士毅。韦银豹声威大震，又有八寨土司来归，于是他在古田建立政权，自号莫一大王，正式起兵反明。为了削弱明朝在广西的势力，他率众架云梯，越城墙，强攻重镇灵川。入城后，杀官吏，烧官署，运走大量金银粮食，运不走的，便分给贫民，得到‘杀富济贫’的名声。
灵川之役后，广西明军闻风丧胆，而朝廷又要先平定东南倭乱，接着是赣南叛乱，无暇派兵支援，官军只能退守省城桂林，以重兵扼守临桂一带。韦银豹则进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他接连占领二十几个县城，势力笼罩广西北部。他在地盘上设官吏管理，向富室征粮收税，抑富济贫，争取穷困百姓的支持，其野心昭然天下。
随着势力的膨胀，韦银豹雄心勃勃，策划了一系列大振声威的军事行动，其巅峰之作便是三打桂林城……后两次更是攻入城中，洗劫藩库，杀广西布政使以下官员十几名，灭靖江王府三千余口，靖江王躲在密道中，才逃过一劫。
攻入省城桂林，使韦银豹的声望达到了顶点，也是他愈发轻视起大明来，竟然于嘉靖四十五年继续北上，杀入湖南省境，终于引起了朝廷的严重关注。于是，时任兵部尚书杨博，命俞大猷为广西总兵官，李延为广西巡抚，调集重兵平叛。俞大猷这位沙场宿将，虽然在某些人的打压下，一直郁郁不得志，但他从未丧失军事敏感，随时都做好了战争准备，一接到命令，便从广东入境，直捣韦银豹的老巢古田。
与戚家军齐名的俞家军，不是寻常官军可比，一路上势如破竹，顺利收复桂林城，兵锋直逼韦银豹的老巢古田。韦银豹大为震动，从湖南撤军回援，与俞大猷多次交战，均处于下风，只能利用地利与对方周旋。俞大猷也不着急，稳扎稳打，攻心为上，已经将韦银豹的势力压缩在桂林以南，但因为地形复杂，兵力不足，且与巡抚李延理念不同，很难再进一步。
在北进受阻的情况下，韦银豹向南发展，杀害田州土司岑大猛，吞并了广西南部大片土地，收降了两万狼兵，实力大增。官军这边，巡抚李延与总兵俞大猷的分歧越来越大，到了必须留一个、去一个的地步。而李延是高拱的门生，俞大猷却没有靠山，于是和高拱穿一条裤子的杨博，将俞大猷调回广东，另派总兵官听从李延的调遣。
李延大权在握，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法子剿匪了，可是五万官军剿了三年，花了朝廷几百万两银子，自己损兵折将，却没伤着韦银豹一根毫毛。而韦银豹在长期与朝廷的对峙中，也渐渐感到独木难支……虽然吞并了岑家的地盘，但他为了救急，在田州横征暴敛，使境内的抵抗此起彼伏。而且岑大寿的弟弟尚在，使他不敢完全信任狼兵。
为了能长久的抵御明军，他竟然求助安南的莫氏王朝，请其出兵帮自己抵抗明军，事成之后，愿与其分治广西南北。狂妄的越南人竟真的答应下来，并出兵三万，帮他抵御明军。其实韦银豹并不是真想把广南拱手相让，他也求助于当时中南半岛最强大的缅甸东吁王朝，同样以广南为条件，请其出兵相助，但被缅甸王莽应龙识破了他的‘一女两许’之计，所以没有出兵。
但就算这样，韦银豹也东拼西凑，拉起了十万大军……这时候，如果他继续坚守，神仙也拿他没办法。可他的部队不是原先的三万，而是十万大军。这十万人人吃马嚼，就算他占了半个广西也养不起，所以只能主动向富庶的广西北部发起攻击。而他的对手李延，这几年吃空饷吃得肥肠满脑，刮地皮刮得天怒人怨，一见韦银豹大军前来，各部土司纷纷倒戈。李延未战先怯，竟还没看到韦银豹，就先退出了一百里，桂林又一次失守。之后明军节节败退，一直被赶到了湖南，广西全境失陷，朝野震怒。
朝中上下意识到，如果再不正视韦银豹叛乱，大明就将失去越南一样，永远失去广西了。连素来不过问国事的隆庆帝，也破例召开朝会，讨论平叛之策。大臣们都被号称三十万的叛军吓住，一直认为这时候，唯有一人可以去收拾残局，那就是少傅、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内阁次辅沈默。
加之这时候，河套作战任务基本结束，可预期的数年内，不会有大的战争，隆庆便同意了这一建议，下旨加沈默为太保，命其督师平叛，天下各省兵马粮草任其调遣。
沈太保一到了湖南，便斩了李延的脑袋，传首南方六省，彰明自己对贪酷怯懦者的态度。然后调江西布政使殷正茂为广西巡抚，命两广总督吴百朋率广东总兵俞大猷进桂听命。
遣将之外，更是调集重兵，他从湖南调来了永顺、保靖土兵四万多人；从南直、浙江、福建调来了火枪兵三万人；加上广西原先四万土兵，以及吴百朋从广东带来的三万兵马，共十四万余兵力，并故伎重施，发行战争债券，筹集到四百万多两白银以备军饷……只是不知道，这次他拿什么为标的物。
这么多军队，不同族不同省，还有新败之军，要是换一人统帅，不用打自己就乱套了。但人的名树的影，如今的沈默，身居东南抗倭、赣南剿匪、收复河套的累累战功，早就成为大明军神一般的人物……虽然他从未指挥过任何一场战争。他一到广西，濒临溃散的军心便很快稳定住，甭管是哪一族哪一省的，没一个敢触他的霉头。那些官吏将领也不敢再偷奸耍滑、贪赃枉法，全都老老实实听从调遣。
沈默永远不会去干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他把这些杂牌军队扔给了殷正茂和俞大猷，让这两人操练整顿，迅速捏出战斗力。他自己则与吴百朋一道，施展计谋，软硬兼施，分化瓦解韦银豹的联军，但凡归顺朝廷的土司，都既往不咎，厚加赏赐。因为很多土司与朝廷无冤无仇，甚至是世受皇恩，只是被韦银豹裹挟，才不得不出兵，看到朝廷要动真格的了，都吓得寝食不安。
现在沈默赦免了他们的罪过，还有赏赐，土司们自然动起了归心，几乎每天都有趁夜色率众投降的。面对不利局面，韦银豹知道不能贪多求全，于是在将桂林洗劫一空后，主动收兵，退回古田根据地。
经过半年多的准备，主要是军备和情报上的筹备，隆庆五年正月，开始大举围剿。参将梁高、卢奇率领一万三千多人为先锋，兵锋直指古田。韦银豹沉着应战，挫败了首犯之敌。却被总兵俞大猷、参将王世科所率的狼兵以及官军一万多人，暗度陈仓，夺取了雒容县城。
在占据前进基地后，明军大举进攻，殷正茂率五万大军，将叛军层层包围。此时，官军改变了战术，每前进一步，都把周围的树木砍光，见房屋点火，见石头过刀，并组织敢死队轮番袭击，还利用从河池、南丹调来的壮人土兵，打入义军内部，终于攻下了马浪、苦水等重要据点。叛军死伤惨重，首领黄朝猛阵亡。韦银豹只好放弃据点，一退再退，年底退到了中越交接的深山之中，广西全境基本光复。
然而韦银豹仍然有三万之众，加上三万安南兵，六万人马在十万大山据险而守，背后又有莫氏王朝源源不断的支持，殷正茂几次组织进剿，都损兵折将、收效甚微，只好暂时停下脚步，封锁叛军进出的隘口和要道，做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就在韦银豹和安南人都要松口气时，一个令他们魂飞魄散的消息传来——明朝竟然知会莫朝的死敌黎朝，要借道越南南部，攻打莫朝！

第八六二章 南中国海（中）
其实这个年代，还没有越南之名。这个后世极为讨厌的小国，古称交趾，因唐朝曾于其地设‘安南都护府’，故又称安南。其地位于中南半岛东侧，北与云南、广西接壤，西和老挝、柬埔寨为邻，东邻南中国海，其地理位置十分优越。
秦朝灭亡后，秦将赵陀于岭南建南越国，于越南设置交趾、九真二郡，后世越南古史把南越国列入王统，称赵陀为赵武王，推尊为开国之君。九十年后，汉武帝平南越，以其地设九郡，其中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在越南境内，自此，越南正式纳入中国中央王朝的版图，经历了长达一千多年的郡县时代。
在归于中央王朝直辖的一千多年里，中国中原地区先进的生产工具、生产技术、典章制度与文化艺术不断传入越南，使当地居民濡染汉文化甚深，促进了越南的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唐末，割据之风也传到安南，之后一直到宋朝立国前，在五十年多年当中，史称‘五姓十二使君之乱’。最后丁姓领削平十二使君，建大瞿越国，是为越南封建立国之始。
后来丁朝被宋太祖封为交趾郡王，视为‘列藩’。但直到南宋，才封李英宗为‘安南国王’，这个封建国家才得到中国政府的正式承认，但仍与中原王朝保持藩属关系。立国后，其朝代更替频繁，二百多年间，先后经历了丁朝、前黎朝、李朝、陈朝和胡朝……其中陈朝历时最长，国力最强，甚至三次击退了元蒙军队的入侵，并在汉字基础上创造本国文字‘字喃’，强化了其民族的独立性。
本朝立国初期，陈朝穷兵黩武，对少数民族和占城等邻国连年用兵，民穷财尽，怨声鼎沸，农民起义不断发生，国势迅速衰落。大明建文元年，外戚胡季篡位自立，建胡朝，开始改革。可惜没赶上好时候，永乐四年，雄心勃勃的永乐皇帝，终于腾出手来，以恢复陈朝为名，派张辅率大军进入越南，灭胡氏，但朱棣是谁？当然不可能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于是设交趾布政使司，将其收归中央统治。
永乐十六年，因为朝廷派往交趾的官吏太过贪酷，惹得天怒人怨，且官军已经大半撤走，军事威慑力大减。结果清化土官黎利趁机反叛……黎利原曾随‘反胡复陈’军起事，以善战多谋而为金吾将军。归降明军后，却仅被授于巡检之职，因此心怀不满。待明军大部分撤走后，便自称‘平定王’起事。被明军击败后，他率残部在密林中展开游击战，竟然收获奇效，使明军深陷泥淖，无可奈何。
一直撑到宣德三年，黎利的春天到了。以保守和不思进取被称为仁君的宣宗章皇帝，开始大举削减开支……其中最重要的三项，内迁边防卫所、停止郑和下西洋，从安南撤兵，都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消极影响。
明朝从安南撤兵后，黎利便以胜利者自居，倒也赢得了人心，遂于宣德三年建立了后黎朝，然后取得了明朝册封的‘安南王国’，重新恢复藩国地位。后黎朝国势一度达于鼎盛，但自大明正德五年，襄翼帝即位后，国势渐衰。十七年后，权臣莫登庸篡位自立，建立现在的莫氏王朝……按照越南人的惯例，简称莫朝。
但是莫氏王朝先天不足……莫登庸的先祖为大明广东移民，虽然祖上做过陈朝状元，但到了他这一辈已经潦倒，莫登庸以渔夫因勇武而起，屡立战功，逐渐掌握了军权，最后逼黎朝皇帝禅让，夺去了天下。他因为根基浅薄，又是武人篡位……虽然小小越南称皇道帝，但其冠带风俗，还是深受大明影响，不仅制度照搬，而且连重文轻武的恶习也学了个地道。
莫登庸怕生变乱，因此善待黎氏王族，先朝文武，遵守一切遵守后黎朝的法度。可是大多数后黎朝王族、文武豪族，依然逃窜或隐姓埋名，又或者聚众成匪，反对他的统治。莫登庸和他的儿子莫登瀛四处平叛，扑灭了大多数叛乱，除了它命中的宿敌……后黎旧臣阮淦在逃奔哀牢后，得到了哀牢国王的支持，但眼见一支支比他强大的义军被扑灭，阮淦意识到要与强大的莫朝对抗，必须打出黎朝的旗号，于是他派人在国内遍求黎氏子孙，得昭宗子黎宁，立之。但他知道仅凭立个黎氏后人，无法打响复国的招牌，于是在黎宁继位后，即派使臣到北京备陈莫氏篡弑之罪，乞王师为其复国，嘉靖皇帝命人前往云南会勘，确认了黎氏的身份。并下旨切责莫氏的篡国之举，命其立即归位于黎氏，否则立即派王师南下平叛。
那时候，嘉靖皇帝还是个热血青年，在圣旨被莫朝无视后，断然派兵部尚书毛伯温挂帅征讨，毛伯温调兵遣将，集大军十余万吞并镇南关，传檄安南，布告民众，大有灭此朝食之势。
见大军压境，舆论迫人，安南军心大乱，莫登庸坐卧不安。他考虑再三，于是遣使乞降，先降书和安南的地图与户籍，后更是亲率大臣十余人，赤膊自缚于镇南关请降。
于是毛伯温飞章报奏朝廷，嘉靖皇帝十分高兴，很快发布诏书，把安南王国改称安南都统使司，将其行政地位由属国降为属地，并入中国版图。莫登庸对此毫不介意，心安理得地对明自称都统使、对内却继续称帝建元。但不久之后，他就发现大事不妙了，他献国的举动被许多安南国人不齿，私下将他骂为‘国贼’。
而其南方的黎宁，却因为得到了明朝的确认，成为了许多黎朝旧人心中的不二国君。此消彼长间，于是风云咸会，义声大振，黎朝旧臣无不归顺。这时候莫登庸又卒了，阮淦抓住时机，大举北伐，所至远近降服，一度形势大好。但五年后，阮淦被莫朝降将毒死，其北伐戛然而止。但莫朝也受困于内乱，并未抓住时机反攻，此后莫朝多局限于山南以北。称北朝。以南属黎氏，为南朝。南北对峙局面形成。
※※※
阮淦去世后，其子郑检继续掌握黎朝军政大权，双方各有攻守，但总体是黎朝占优。不过大明隆庆二年，郑检去世，其势力不分伯仲的两个儿子郑松、郑桧争权夺利，导致内乱。黎朝重臣立郡公看到郑氏兄弟内争，率众降于莫，莫朝赐爵先郡公，并让他担任向导，谦王莫敬典率兵十余万，战船七百艘，首先向郑桧进攻。郑桧自度不能支，乃率众降于莫。也有不愿降莫的将领，率军退入安场关，与郑松会合，艰难维持。莫朝形势一片大好，大有统一整个安南之势。
但就在这时候，自我膨胀的莫朝，竟然出了一大昏招——国王莫茂洽受到韦银豹的蛊惑，派出三万军队，与他共御明军。按说莫朝至少表面上，一直是尊奉明朝的，不该趟这浑水，但莫茂洽有他自己的考虑……因为他即位时尚为冲龄，由谦王莫敬典主持军事，应王莫敦让主持内政。这两位都是莫太宗的儿子，莫茂洽得叫二爷爷、三爷爷。可想而知，两位爷爷会不会把幼主当盘菜了。
莫茂洽自幼便在两位爷爷的阴影下长大，尤其是他二爷爷莫敬典，作为统帅讨伐南朝，眼看就要取得全面胜利了。这让青春期的皇帝十分焦虑，准确的说，是让他的母后十分焦虑，于是母子俩一合计，如果能取得那一大片相当于另一个安南的土地，自然可以树立自己的威望，不至于被莫敬典动摇了皇位。于是竟背着两位爷爷，与韦银豹签订了国书。
二位爷爷知道后，自然大为光火，可又拿这母子俩无可奈何。这时候韦银豹催促出兵的使者到了，二王断然拒绝，但那使者能言善辩，冷笑道：‘我们已经交换了国书，若是你们背信，我家大王便将其送去北京，倒要看看明朝皇帝相信你们的辩解，还是相信铁证如山！’
见二王被说得变了脸色，那使者话锋一转，极力夸耀其自家大王几十年来的丰功伟绩。虽然多有注水，但二王知道，韦银豹确实纵横广西十几年，几次占领省城，打遍官军无敌手。又听那使者道：“若不是我家大王想要立国，又何必把大好的广南让给你们？何况仍是我们与明朝接壤，你们只需出兵相助。一旦事成，你们就不再与明朝接壤，自然再不用受它管辖，也洗刷当年的恶名！”
这最后一句，让二王动心了。他们如今马上就要灭掉南朝，统一安南了。但一个要命的问题，就是如何收复人心……当初太祖爷爷迫于无奈，献出国土，结果让莫氏背上了国贼的骂名，只要这恶名一天不除，那将来就是天下一统，也还是人心不服，随时会有人叛乱的。
归根结底，这几年战事的顺利，让二王都有些飘飘然了，加上他们知道韦银豹这个人，都已经三十年了，想来明朝三十年都剿灭不了他，这厮八成也是天命所归，要称宗作祖了。现在只是出兵帮帮他，应该不会重演当年‘兵压镇南关’那一幕。
当然，二位加起来活了一百多岁，什么都看明白了，根本不信韦银豹会痛痛快快履行承诺，但他们也不指望真的占领天朝的土地。他们要的，只是出兵天朝这个行为……他们相信，只有这样才能洗刷国贼的恶名。当然，如果能顺道多占点土地，就算韦银豹给打了五折，那也是半个多安南啊！
一番反复思考，两个老鬼以‘不能让皇帝失信’的名义，决定履行合约。不过两个老鬼不会真给韦银豹卖命，他们把中越边境上驻扎的，从南朝投降的过来，以及少数民族杂牌军中，东拼西凑了三万人马，浩浩荡荡拉到了广西，那真叫一个举国叫好，顿时扭转了人心！
但等到了广南，他们才知道韦银豹为什么把这里让给他们了……丫就是穷山恶水刁民如狼的人间地狱啊！地皮都被韦银豹刮了三尺，剩下的都是啃不动的硬骨头，随便一个碉堡、山寨，咬一口崩掉牙，保准不敢再来第二口。
不过好在他们也没派什么正经军队，大家‘老鸹落在猪身上，谁也别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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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吃不下广南还在莫朝的预料之中，但在得到他们的援军后，‘如虎添翼’的韦银豹，竟然只坚持了十八个月就被明军打得屁滚尿流，节节败退到了广越边境的十万大山，着实吓得二王魂飞魄散。他们日夜担忧，明军会不管不顾，直扑镇南关……虽然在肃清山中之敌前，是不可能的，但真到那一天，也就不用担心了，乖乖洗净了脖子受戮就是了。
好在明朝大军停住了脚步，似乎有跟韦银豹长期对峙的趋势，当然更不可能威胁镇南关了。二位王爷这才松口气，合计着赶紧加把劲儿，把南朝灭了，好回军提防天兵。但就在莫敬典再次提兵出征，准备一鼓作气时，一个噩耗使他顿时泄气——明朝向南朝阮松提出，要在岘港登陆，借道讨伐莫朝叛逆……
这简直是比爹死娘改嫁还要让人悲伤的消息，莫敬典竟然幻想着，南朝那些整天骂他们叛国的家伙，能头脑一热，拒绝明军入境。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就算南朝不承认是明朝属地，却也还是属国。别说现在郑松走投无路，就算他安然无恙，也没有理由拒绝天朝上国这一合理要求。
所以，毫不意外的，濒临绝境的郑松，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马上遣使上国，表达了万分欢迎，并表示将竭尽国力，支持上国的平叛大业。
在确定了具体的日期后，郑松与黎王一道，率领文武官员，在岘港恭候天朝大军的到来……

第八六二章 南中国海（下）
虽然已进腊月，但岘港没有冬天，有的只是碧绿的海水，白而细腻的沙滩，和亚热带特有高大树木。带着咸味的阳光，从万里无云的蓝天上倾洒下来，照在马蹄形的优良海港上。破旧的木质栈桥边，一群群海鸥在翱翔，间或低头打量那一队队身材矮小，顶着锅盖似的斗笠，打着绑腿、穿着草鞋的兵士一眼，奇怪他们怎么都面朝大海，难道被北朝打怕了，想不开要跳海？
再仔细一看，便发现不是，因为除了乌压压站着的人群，还有两个坐着的，没听说有人会坐在椅子上跳海。
那两个被众星捧月般拱在中间的人，是两个男子，一个壮年一个青年，壮年的坐在有明黄色座套的囤背椅上，身上也穿着明黄色的王服，面容白皙，无喜无悲。青年的座套是朱红色的，身上的锦袍也是朱红的，乍一看自然是壮年的更为尊贵了。
但仔细一看，便发现些不妥，首先，两人的椅子是并排的，这叫昭穆而坐，平等的意思。其次，那些环绕两人的文武官员，都小心翼翼陪那红皮的年轻人说话，倒把那黄皮的中年人给冷落了。最后，那年轻人也对此安之若素，虽然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他眉宇间所透出的威严，却结结实实把身边的中年人比下去。
这些人正是前来恭迎上朝天兵的黎朝君臣，而这位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现任黎朝左宰相、太尉，上国公郑松。南朝的基业是他们郑家开创的，就连黎氏国王都是他们家找来的，所以从开国至今，三代郑家人都牢牢掌握着黎朝的军政大权，形成了‘黎家天下郑家当’的局面。因此他身边的中年人，虽然是黎姓帝王，可由于郑氏家族把持朝政已是第三代，所以郑松连表面的恭敬都欠奉了，若非还需要黎姓这面大旗，恐怕早就篡位自居了。
那些大臣大都是郑家提拔任用的，所以都以郑松的马首是瞻，七嘴八舌地问道：“公爷，您说天朝大军此次前来，不会是行那假道伐虢的计策吧？”“是啊，他们完全可以从东京湾溯河直接进入升龙，为何舍近取远，把岘港作为起点，这让老臣总觉着不踏实。”
“三十年前那次北伐，也是这个季节，家祖曾率领舰队从东京湾进攻升龙。”郑松清清嗓子道：“结果被莫氏贼子铁锁横江，一把火烧了大半战船，我想天朝也是有此顾虑，怕重蹈家祖的覆辙吧。”顿一下道：“何况天朝军队自百七十年前撤走后，便再未踏足我国境内，早就是人生地不熟。从岘港登陆，有我们相助，就有了人和，从我们扼守的关隘展开攻击，就有了地利。正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朝用兵之前，肯定有此考虑。”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事实上，郑松能年纪轻轻，便得到众人的敬服，不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这郑松是其父的次子，本来家主之位，应由其嫡长兄郑桧接掌，但他却凭着父亲的宠爱，不断的明争暗夺，硬生生分去了其兄一半的家业。后来他们兄弟为了争权，闹得不可开交，结果使不少重臣心灰意冷，纷纷北投。莫朝也趁机发动攻势，眼看大军压境、招架不住，郑桧竟然率众投降。一时间，郑家在黎朝的威望跌到了谷底，眼看就要沦为千夫所指了。但郑松的表现让人刮目相看，他顶住压力，与众文武盟誓，誓与国家共存亡。收住人心之后，他率众拼死抵抗，数次把南朝从灭亡的边缘拉回来。可以说，南朝直到今天没有亡国，郑松绝对居功甚伟。他的才干与胆魄，都被证明与其祖父不相上下。
这次天朝军队借道伐莫，被郑松视为绝处逢生、甚至反败为胜的良机，他积极响应，热烈欢迎，其实打的是狐假虎威的主意……在他看来，天朝军队打到哪里，就是帮南朝收复哪里，等将来天朝军队一撤，还不是要交给南朝？说不定能不费吹灰之力，连升龙也一并收复了呢。
这番良苦用心，他自然早与群臣分解，现在又为他们打消了疑惑，群臣自然纷纷阿谀奉承起来。但这时，那位一直默然倾听的黎朝天佑帝黎维邦，却似乎有不同的见解，沉吟许久后，才缓缓道：“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天朝的大军像一百多年前那样，留下不走了，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天佑帝也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可惜命不如人，只能对一个年轻的臣子低声下气。但他的话很有道理，还是引起众文武的沉思。
面对着郑松冰冷的目光，天佑帝连忙低下了头，作为一个傀儡，确实不该当众表现，这只能让他死得更快。
不过郑松还是给出了解答：“有三点。第一，我国危在旦夕，与其亡在莫氏逆贼手中，不如重归天朝。就算是一杯鸩酒，大王有资格拒绝吗？第二，天朝不只有我们一个选择，南边的占城一样可以登陆，对天朝，只不过路远一些，对我们，却因为拒绝而失去帮助，甚至招惹天朝的愤怒。”顿一下，又道：“而且我对此次天朝的统帅沈公颇有了解，观其对近在咫尺的蒙元世仇都能采取怀柔，不以占领为目的，也就更不可能对我们这蛮荒边疆之地感兴趣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无比服气，连天佑帝也不禁哀叹，怎么郑家风水如此之好，一代代都这么厉害？
但如果他能听到，那位沈公与身边人的对话的话，肯定不会做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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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万顷的南中国海，三百艘海船顺冬季洋流，鼓足了风帆，快速的向西南行使。万顷碧波之上，桅杆如林，风帆如云，遮天蔽日，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这支庞大的舰队，便是从广州黄埔港出发的大明舰队。舰队由东南水师为主体，并征调了皇家护航队、南洋公司的大批船只，共计三百零七艘，其中战船三十八艘，这种船长十八丈，宽六丈八，吨位最小，但有五桅，机动灵活，配备了强大的火炮和佛朗机，主要用于水面警戒、驱逐护卫，保障整个舰队的航行安全。
再就是大批三十七丈长的海军运输船，这种船有八桅，长三十七丈，宽十五丈，主要用于运载军队战马，武器装备，以及军粮军需。船上还装备有一定数量的火炮，并有火铳队用于自卫。除此之外，就是大量的武装商船、普通货船，用于搭载出征的五万大军，运输物资补给。当船队经过澳门时，那些佛朗机人、西班牙人、波斯人无不大惊失色，这样强大的舰队，不要说在亚洲无敌，就算比起当世海洋霸主西班牙来，至少在声势上也不落下风。
仅仅十几年的时间，大明这个曾经片木不下海的封闭国家，便发展出如此强大的海上力量，直追当初郑和下西洋的盛况，这份底蕴和强大的国力，实乃当世任何一个国家也望尘莫及的。
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着身周千帆如云，巨舸竞渡，如此强大的舰队跟随着自己，要去为华夏打出一片崭新的未来。历史，又一次要由自己书写！这让沈默很难不生出一些豪情，将长久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这是多么好的时代啊！北面，蒙古衰落，女真未兴，那头年轻的北极熊，也还没有把触手伸到远东。东面，倭国处在极混乱的年代，只要稍加影响，那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战国时代，就能像后世的肥皂剧一般，无休止的演义下去。南面，西班牙人进入亚洲的跳板，已经被大明抽掉，吕宋成为大明第一块海外领土。而‘占据’亚洲的佛朗机人，已经度过了他们的全盛时期，国力开始衰落，各种矛盾空前加剧，尤其是北非殖民地的叛乱，需要他们抽掉重兵去弹压。这对于国小人少的佛朗机人来说，意味着他们无力与大明在亚洲竞争，只能采取合作的态度，以保护他们的商业利益。
再把目光放远一点，尼德兰才刚取得独立，海上马车夫们还得再过二三十年，才能来到亚洲；英国那位童贞女王，已经学会了放下无谓的尊严，充当起了海盗们的保护伞，却依然没有办法打破西班牙人的封锁；至于法国就更别提，已经是保守落后的代名词了。
唯一处在鼎盛期的，是号称世界霸主的西班牙，却被教皇子午线挡在好望角之外，要想派兵来亚洲，必须绕过大半个地球，这种耗时在一年以上、又几乎没有沿途补给的劳师远征，会有近一半兵力损耗在路途中，令人望而却步。何况西班牙的海军虽强，却要率领基督教联军，对抗邪恶的奥斯曼人，还要压制英国的崛起。归根结底，对于雄心勃勃的腓力二世，欧洲才是他的重心，能抽调来亚洲的兵力也就可想而知。
对于还处在幼年期的大明海军来说，这样一个强大却无法使出全力敌人，正是最好的磨刀石！所以沈默给东南水师和南洋公司制定的十年任务，就是发展发展再发展，将西班牙人死死挡在亚洲之外！
至于十年之后，自有一番机遇等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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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苍赋予华夏民族最后一次黄金机遇，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让这条游入浅滩的巨龙重归大海！
这就是老天爷把我扔到这儿的真实目的吧？强烈的使命感夹在海风中铺面而来，打在沈默那因为常年在外征战，而略显粗粝沧桑的脸上，把他的表情雕琢的更加坚毅！
“海风这么大，不能按时到达了。”势力在一旁的吴百朋沉声道。
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良久才望向自己的同乡，问道：“尧山兄，对这次远征，你有什么看法？”
“让人激动万分啊。”吴百朋笑道：“堪比成祖年间的下西洋了。”
“呵呵……”沈默微微笑道：“说起下西洋，对于它的兴废，你怎么看。”吴百朋出身东南，机敏好学，又在广东待了十年，沈默十分想听听，他现在是个什么观念。
“从小就听说郑和下西洋的故事。”吴百朋笑道：“永乐之盛让人心生向往，但那些老儒告诉我们，造宝船远航，掏空了大明的财政，国家却一点好处都没得到。所以宣德年间便不再进行，后来兵部尚书刘大夏更是一把火焚毁了宝船的图纸和郑和的海图，让后人永远不要行此虚耗国力之举。”说到这，他的语气变得嘲弄起来道：“其实真实的原因，是郑和让他们知道，世界原来是无边无际的。它大得让他们感到恐惧，唯恐中国中心论被推翻，大明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了。所以他们不许人再航海，重新闭关锁国，继续做他们的天朝上国之梦……结果，一百多年后，泰西的弹丸小国，凭着航海，发现了新大陆，成为了海上霸主，还做起了称霸世界之梦。”大明开关十几年，随着东西交流的频繁，世界地图、乃至地球仪都不再是什么稀罕物。吴百朋早就知道，大明并不是世界的中心，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而已……自幼的世界观破碎，让他特别愤恨，恨那些掩耳盗铃的前代之臣，不仅自己要当白痴，还要子孙后代一起白痴。
“也不要切责古人。”沈默摇头笑道：“大明是一个传统的陆权国家，为了陆地上的安全，宁肯用上百年时间修建万里长城，却很难全情投身海洋，尤其是得不偿失的时候。”

第八六三章 藩篱（上）
“观念的改变需要一个过程，我们容许古人犯错。”沈默望着碧蓝无际的大海，语调坚定道：“但是西方已经进入大航海时代一百年，列强已经大肆瓜分世界，我们这一代人不容再犯错了，我们要做出改变，重新端正对海洋的认识。”说着正色道：“郑和曾经说过：‘欲国家富强，不可置海洋于不顾。财富来于海，危险亦来自于海上。一旦他国之君夺得海洋，华夏危矣。我国舰队战无不胜，可用置于扩大通商，制服异域，使其不敢觊觎海洋。’他的话放在现在都无比正确，有极高的指导作用。”
“可惜像郑和这样有战略眼光的人才毕竟很少，朝廷不但自身从东南亚撤退，并严厉镇压那些大的华商集团，破坏了宋元以来的华商网络。”一身儒袍，两鬓斑白的郑若曾，出现在两人身边。这位郑和之后最伟大的海洋战略家，接着沈默的话头道：“其实我华夏并不缺乏海洋传统，早在唐宋时，海商便建立了从波斯到泉州的海上丝绸之路，到了宋元时期，华商网络已经遍布南洋和西洋。当初郑和在海上远征中，更是通过威慑和贸易，使西洋……也就是欧洲人所说的印度洋上的国家，大都成为朝廷的藩属，控制了通往西亚，东非和印度腹地的商路。”
“当时波斯商人垄断西洋贸易的时代已经过去，而佛朗机要到一百年后才能来到，也就是说，我大明本有一百年的时间，控制印度洋上的航线，进而使印度洋成为大明的内湖。”提起历史，郑若曾总是无限唏嘘道：“如果真能这样的话，大明将在欧洲开辟新航路之前，成为世界性的海上强国，并控制海上丝绸香料之路。欧洲人将没有机会建立在亚非的霸权，更不可能到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了。”说到这，他重重叹口气道：“但顺理成章的一切，都随着海上远征的结束化为泡影。大明的海军被解散，自然无力保护它的藩属。郑和远征结束不足百年，佛朗机人到了，他们逐步蚕食我们的传统势力范围，正德五年，便完成了对印度西南海岸的占领。次年，马六甲沦陷，再过四年，忽鲁模斯陷落，不久它又吞并了锡兰。至此，我大明在印度洋的属国，几乎全都成为佛朗机的地盘。”
“面对如此局面，我们的朝廷的表现却极度无力。以至于当马六甲沦陷后，只能发布一道诏书，命令佛朗机人撤退，令暹罗出兵，因为大明在印度洋已无一兵一卒。”郑若曾无比沉痛道：“我大明的势力被逐出西洋，当地百姓沦为佛朗机人的奴隶，遭受残酷的压迫统治。作为唯一能阻止佛朗机的东方帝国，大明不但没有负起保护者的责任，而且丧失了海上的军事屏障和贸易通道，连自己的国防和贸易，都受到严重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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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已经丢失，我们将来一定要夺回！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虽然我们今非昔比，但同时与两大海上霸主为敌，不是智者所为。”一阵怒其不争的严厉批评后，郑若曾有些累了，沈默便接过话头道：“当务之急是把南洋巩固住！比起远隔重洋的西洋，南洋对我们的意义要重要得多。首先，这里是东西航行的必经通道，有富饶的城市、良好的港口，完全可以承担起一支强大海军的补给和布防任务。只要集中力量，守好这扇南大门，那我国东南的万里海疆就安然无忧，可立于不败之地，从容应对西方列强的挑战，又会大幅削减军费开支，可谓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必争之地。而且这里是我中华文明圈，大明的主要属国大部分都在这里，全部中南半岛和大部分南洋群岛都是我大明的属国，吕宋、马六甲和旧港还是我国的海外领土。我大明要想强盛，就必须重振大国心态，将这些藩属视为国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将其打造成我大明坚不可摧的南大门。如此，则可使海疆永固，立于不败之地。”
“除此之外，南洋的物产丰富，大明从这里得到矿产、木材、香料、黄金、珠宝和大米。尤其是从南洋进口的锡石和大米对大明至关重要，前者是制造铜钱的重要原料，后者是供给闽粤的粮食来源。”郑若曾看看一直凝神倾听的吴百朋，笑道：“尤其是后一点，吴部堂肯定深有体会。”
“呵呵，闽粤山多地少，向来不能自给。”吴百朋点点头道：“这些地方吃南洋米，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
“除了贸易之外，从宋元开始，便有大批闽粤移民移居南洋，这些华侨在南洋各国有自治地位，并拥有武装，在经济上拥有巨大实力，如果朝廷能以宽大之心对待，将他们与国内之民等同视之，这些人必将肝胆相报，竭力帮助朝廷控制南洋。”郑若曾最后道：“其实从仁宣时代，大明便积极经营南洋，南洋已成为大明的一部分，无论在经济，文化政治上都为我华夏附庸。南洋之开化，完全属于中国人之努力，南洋诸国也理所应当，成为朝廷之领地。如果被欧洲人摘了桃子，我们会成为千古罪人的。”
“不错，南洋应该是我们的，但是自嘉靖中叶抗倭起，我大明就无暇顾及这里。安南、缅甸、暹罗这些中南强国，又以强凌弱，吞并混战，大明无力阻止，南洋又恢复其往昔互哄之状态，最易为人所趁，亦对我大明统治不利。”沈默正色道：“南洋秩序的关键在中南半岛，毋庸讳言，现在大明只剩下宗主的虚名，宗藩关系异常虚弱，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是……”吴百朋点点头，他是个极有智慧的人，听沈默和郑若曾不厌其烦的介绍，便知道自己要领受新任务了。
“这件事，我已经与高老、张相反复商量过了。”沈默望着他道：“所以我们这次出征南洋，就是要重树大明天威，恢复中南秩序。把南洋经营成铁桶一般！”说着一字一句道：“为了达到目的，我们会在中南半岛驻军，并建南洋经略府……南洋的情况复杂，国家与国家间矛盾深重，安南和缅甸更是野心勃勃，这个差事可难于上青天，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挑战一下？”
“这么个……”吴百朋沉吟片刻，轻声问道：“大人关于海权的著作，下官反复拜读过，谨记这样一条原则——一个国家无法同时发展陆权和海权。这是不是意味着，大明日后要重点发展海权了？”
“不错，观念的改变，最少需要十年时间，但我们必须跑在时间的前面。”沈默淡淡道：“在我看来，世界的未来在海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大明若想长盛不衰，亦必须将重心，从陆地转向海洋……北方收复河套之后，宣大也安全了，剩下的就是集中力量于蓟辽，我们的国土安全就有保证。所以才会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答应蒙古人封贡互市，就是为了抽出力量，把南洋经略好。”
听了沈默的话，吴百朋放下了顾虑，点点头道：“下官愿意当这个南洋经略。”
这时候风停了，海面上恢复了宁静，岘港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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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对天朝军队的威势，有了充分心理准备，但当黎朝君臣看到那一艘艘巨型帆船，一字排开，前后呼应，就像是一片从海面下突然冒出来的群山，势不可挡、遮天蔽日地出现在海港之中时，还是惊呆了、吓坏了、被压迫的快要窒息了。
就连那郑松，也被眼前一幕吓得面色煞白，一颗心被紧紧地揪了起来。那种渺小卑微恐惧无力之感，让他的自信心大受打击。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对未来失去了把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弱者毫无自主可言，只能任其摆布。
好在从看到那些战船，到真正靠过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足够君臣们恢复镇定了。天佑帝局促不安道：“我还是换一身王服吧……”由于心学的冲击，大明朝已现礼崩乐坏之势，体现在服色上，就是僭越现象比较严重，千年来专属帝王的明黄色，现在可以公然穿在身上，只要别在上面绣个五爪金龙就成。安南紧跟中原潮流，国君自然有黄不穿红，觉着天朝上官肯定见怪不怪。但现在，感受到强大的压力，天佑帝开始担心，这样会不会惹得对方不快，甚至怪罪自己僭越了。

第八六三章 藩篱（中）
半个时辰后，战船完成外围警戒，运输船开始在码头上登陆。很快，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大明官兵便将码头控制起来。将前来迎接的黎朝君臣，还有他们带来的那些，普遍矮人一头的安南士兵，全都赶出了码头之外。
虽然在自己的国土上被这样对待，实在是令人不快，但黎朝君臣却不敢有丝毫怨言，他们已经被天朝军威震慑住，全都老老实实候在一边。
直到黄昏时分，才有官员过来搭理他们，命安南国王觐见钦差大人。
已经换回红色王服的天佑帝连忙起身，郑松也跟着起来，要和他一起觐见。
但走到警戒线前，郑松却被牛高马大的卫兵伸手拦在外面。那个前来宣见的官员道：“叫你了吗？懂不懂规矩？”弄得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郑松面红耳赤。
已经过去的天佑帝站住脚，赔笑道：“上差，这是鄙国的丞相，请让他和小王一同觐见钦差大人。”
“督师大人只宣国王觐见。”那官员却面无表情道：“未曾传唤什么丞相。”
“既然如此，我在外面等着大王。”郑松脸上实在挂不住，干笑一声，充满警告味地看了天佑帝一眼，便拂袖转身离去。
虽然被狠狠削了面子，但郑松宁肯以为，这是天朝的人不了解安南的情况，误以为天佑帝才是那个说了算的。他相信，事实很快就会告诉天朝，安南到底是谁的。
天佑帝进去很久，到天黑才出来，告诉郑松钦差有请。
“上差都和大王说了什么？”郑松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没说什么。”天佑帝道：“我进去后等了好久，上差才出来见我，寒暄几句后，便问我一些军政方面的问题，我便说自己身体不好，不大管事，都是由丞相帮我处理国政，上差便失去了兴趣，要我把你叫进去。”
“嗯……”郑松的面色稍霁，默然片刻后问道：“上差的心情如何？”
“不太好。”天佑帝小心翼翼道：“似乎因为咱们的怠慢而生气哩。”
“呵呵……”郑松笑了，相信上差马上就会明白，要想在安南万事顺心，就绝对不能离开自己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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岘港其实是个渔港小城，只有三四千居民，因为天朝上国要借用此处，因此郑松早就派兵把居民全都清空了，又突击搭建了一大片营房……安南这边的房子，都是竹木结构的，建造起来倒也容易……此时大明的军队源源不断地进驻，已经把这里变成一座兵城。
因为大军仍在入城，大街上火把通明，照得亮如白昼。大明的侍卫头前带路，郑松骑马跟在后头，一双眼却在不住打量四周，但见家家门口都住进了军士，有的还有门卫。大街上，每隔不多远，便有一个军士，身穿与众不同的大红棉甲，反手握着刀柄，两脚不丁不八，一动不动、目不斜视的站在那里。一旦有官兵违反军纪，比如说随意喧哗、任意行走、或者打架斗殴什么的，却会在第一时间遭到他们的逮捕。郑松久闻这次出征的主将俞大猷治军严格，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不知不觉来到行辕门口，那气象更是森严。虽然这里原先只是低矮的镇公所，但被新修的栅栏、辕门，戒备森严的大兵，尤其是那面高矗的铁杆大纛旗一衬托，竟也显得威严无比。
郑松扬起头，看到纛旗上挂着一幅缎幛，用蓝底黄字写着斗大的一个‘沈’字。他竟感到有些微微激动，其实他自幼便听过沈默的大名，甚至一直把这位大明传奇视为偶像，甚至暗中模仿对方……当然，这属于国公大人不能说的秘密。
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郑松回过神来，原来是令自己来的军校，招呼自己下马，道：“请丞相大人在门前稍候，我家部堂出来迎接。”郑松本来心里还有些不平，但一路上看到大明的森严军威，已经彻底服气了。他意识到，任何对抗都是以卵击石，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争取大明的支持，能让天兵帮着自己收复失地，那是最好不过了，起码也要压服住北朝，让他们不敢再南下。
打定了主意，郑松的神态更加恭谨，连忙回答说：“上复部堂大人，不敢劳动出迎，小人进去拜见好了。”心里暗暗奇怪，督师大人怎么会自称部堂呢？
待进去之后才知道，原来接见自己的，并不是那位沈督师，而是大明两广总督、此次出征的副帅吴百朋。不过他不敢流露丝毫不满，因为对方的权势，要比自己大上许多……在天朝上官面前，他这个土著宰相，实在没什么好夸耀的。
吴百朋虽然是书生，但常年掌兵，当年沈默赣南平叛，他是副手，后来又常年在广东剿匪，身上的杀伐之气，丝毫不比那些武将差。
郑松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被别人的气场笼罩，当即一咬牙，前趋一步，大礼参拜起来。
吴百朋满受了他一礼，才叫他起来道：“坐吧。”
郑松起身，有军士搬来个圆凳，他搁下半拉屁股，恭声道：“王师远道而来，敝国招待不周，还请督师、总督大人海涵。”
“已经很好了。”吴百朋淡淡道：“看得出来，你们很用心，不错。”
“多谢总督大人夸奖。”郑松笑逐颜开道：“不知您召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
“两件事，都是之前便知会过的。”吴百朋直截了当道：“第一，就是大军的粮草问题，这次出征，共计五万人马，从闽粤海运过来固然不麻烦，但闽粤的粮食，本就是从南洋进口，所以还是直接从南洋采购，省时省钱。”说着看看郑松道：“大军出发之前，已经发文书给暹罗、缅甸、占城、真腊等邦，命他们将军粮运送到安南，此事是否已经办妥？”
郑松暗翻白眼，他就不信大军出征能不带足粮草。对方如此要求，不过是试探南洋诸国对天朝的态度罢了。天朝发给各个国邦的征粮文书，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送达那些诸侯王的手中。除了被华侨控制的占城之外，其余的诸侯并没有任何行动。作为中南第一强国的缅甸，甚至开始加强军备，仿佛即将迎接的，不是发誓效忠的宗主国，而是极其危险的侵略者一般。
不过郑松理解他们的反应，如果自己不是被逼到绝境，不能放过任何救命稻草，也一样不会这么积极的。因为虽说南洋诸国历来都是天朝藩属，但这种主臣关系仅仅建立在朝贡体系上的，宗主国对藩属国的权利，大都是名义上和荣誉上的，即不会干涉藩属国的内政，也不会在藩属国驻军……虽然宗主国有这个权力，但大明注意力都在北方，何时理会过遥远的中南半岛？至少一百多年来都是如此。
中南半岛上的各路诸侯，也习惯了这种‘听封不听调’，只有好处没有义务的宗藩关系，甚至很多时候，都忘了大明这个宗主国的存在……
然而最近几年，他们都发现，大明变了。不知不觉中，各国的港口里，已经停满了来自大明的海船，他们的集市上充斥着来自大明的各种商品，什么陶器瓷器、棉布丝绸、文房四宝、茶叶药材、铁锅菜刀之类，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大明和欧洲之间贸易的货物，也在这里转口，为中南半岛带来了空前的富庶和繁荣。
出现在各国境内的华人也与日俱增。往日里，各国诸侯都视这些华人为肥羊……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离开天朝的天朝人，不仅不会得到天朝的保护，反而一旦被抓住，就被以叛国罪处死。所以虽然华人们长袖善舞，且会组建私人武装，但毕竟是单打独斗，不成气候。所以各国诸侯一没钱时，总会先想到他们。
但如今的南洋华侨，明显团结了许多更强悍了不少，因为他们背后，有一家强大的南洋公司撑腰。这家公司成立才不到十年，实力却极为恐怖。他们在重要的港口，以及华人聚居的主要城市中开始‘办事处’，这些所谓的办事处，会依照当地华人的要求和实际情况，配备一支强大的安保队伍……安保队由两部分构成，一半是从天朝派来的骨干力量，这些人武艺高强、训练有素，且配备一种十分可怕的火枪……当地人称之为‘神火铳’，因为南洋公司的安保人员，曾用这种枪击退过十几倍的刁民，之后便被视为神器。
另一半是从当地招募的‘保安’，经过训练后，遵循异地使用原则分配到各办事处。比如从缅甸招募的保安，必须在其他国家工作，不能用在缅甸，以免他们在骚乱中反戈。这些办事处的最大用处，就是为当地华侨提供武力支持。有了枪的支持，银票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双管齐落之下，华商的势力发展的极快，几年功夫便在各大港口城市站稳了，甚至开始向内陆开拓，建立大片的种植园。
华商势力的蓬勃扩张，让各国诸侯喜忧参半，喜的是华商为他们创造了空前的财富；忧的是华商加上站在他们背后的那个南洋公司，实力实在是太强大了。只要这个庞然大物存在一天，各国诸侯实在是睡不好觉。
现在天朝要‘借道剿贼’，还要求他们筹备粮草，这更加深了各路诸侯心中的不安，他们唯恐大明的军队来了就不走，那样的话，中南半岛肯定要重新洗牌的。这让缅甸、暹罗、万象等强势国家难以接受，可他们却又没这个胆量，明着说个‘不’字来。于是在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中南半岛上的各大诸侯，不约而同地用沉默表达消极的态度。
※※※
对于那些人的心思，郑松了若指掌，只能说他们一声愚蠢。就算天朝大军真的没带足军粮，仍可轻松通过，遍布整个中南的华商网络，购到足够的粮食，根本不用求那些诸侯王。天朝多此一举，不过是要看看他们忠心几何罢了。
‘既然你们都不上道，我也没必要替你们圆场了。’于是他添油加醋，将各国的抗拒心情告诉吴总督，并告诉吴百朋，自己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让天朝的官兵饿肚子打仗的。他在这儿使劲儿的拿热脸贴人冷屁股，实指望着对方能意识到，安南是大明在东南唯一可信赖的属国。
吴百朋却始终面色平静的听着，末了只是一挥手道：“粮草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如果耽误了进军的日子，你我都得去见阎王。”
“是……”
首桩事问完了，吴百朋又问及进军事宜，这是郑松最感兴趣的，先细细讲解了目前的敌我态势，并给出了自己的出兵意见，接着拍着胸脯道：“当然到底怎么打，全有督师和总督大人定夺，但无论如何，小人都愿意当个马前卒，为天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哈哈，好……”吴百朋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不住地点头。
郑松看准了时机，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道：“总督大人，您和督师大人实在太辛苦了，这是小人一点孝敬，不成敬意，请务必收下。”
吴百朋只推让几句，便转过头去，郑松见机把信封往桌上一搁，便告退出去了。
在他走后，吴百朋轻蔑的笑笑，新书拿起那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看，只见是两张见票即付的汇联票，一张面额是十万两白银，另一张是五万，不用说，也知道哪个是送给谁的。

第八六三章 藩篱（下）
吴百朋会见郑松的同时，沈默在行辕后堂中，设宴招待前来拜见的各国华商代表。
大概在两个月前，沈默便通过南洋公司，知会各国华侨，希望他们能派代表前来与自己一聚。消息传开，整个南洋的华侨圈子沸腾了，要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那是向来被朝廷视为叛民逃人，一旦回国就会被抓起来判刑的罪犯！而当地的土司藩王，也正是利用这一点，肆无忌惮的对他们欺压盘剥。
迫于生计背井离乡，又被祖国视为叛徒，这是华侨们心中永远的痛。
但现在，大明的内阁次辅、督师西南的沈默沈太保，竟要赏光接见他们。这无疑是一种承认，一种接受，这是华侨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于是短暂的沉默之后，南洋华侨们开始踊跃报名……但凡有点身份的，都希望能参加此次朝圣之旅。只要能见上沈阁老一面，别的不说，回去后必然身价倍增，至少那些土司藩王在乱来之前，肯定要掂量掂量，他们万一把状告到天朝怎么办？
华侨们表现出的热情，令郑若曾哭笑不得，短短半个月内，各地办事处共计有五万多人前来报名，要是都请的话，沈阁老非得破产不行。于是在请示了沈默之后，他重新宣布了宴会细则，一共三桌三十人，照各国的华侨人数，按比例分配名额。
绝大多数人都望而却步了，人贵有自知之明，这种极度稀缺的资源，又怎会落到一般人身上呢？就算一般的富商、豪强也不敢做此想。但这样一搞，那些真正呼风唤雨，称霸一方的家伙坐不住了——他们都把获得一个名额，当成是自己实力的证明！于是各路大佬纷纷施展能量、各出奇招，什么明的暗的，荤的花的，能使的全都使出来了。
到了后来，这场华侨圈的龙争虎斗，引起了南洋各国，上至王公，下及黎庶的强烈兴趣，甚至将其视为‘南洋卅大华侨争夺战’。这种意外的公众关注，让大佬们更加骑虎难下，拼得吐血也要拿下一张事关地位入场券。
见场面有些失控，再下去会不利于华侨团结，郑若曾只好再次请示沈默，将宴请人数增加到十桌，次数增加三次，足足扩大了十倍，并且采取抓阄的方式决定出席场次，这才渐渐平息了这场争斗。但也只是明面上消停了，暗地里，他们还是想方设法，不计成本的，希望能拿到首次的入场券……据说非主席的门票，已经炒到了五万两一张，离谱之极，却也折射出华侨们对这次觐见之旅的重视态度。
至于主桌的资格，不是钱能买到的，都是郑若曾反复斟酌后，一一选定的，基本上都是缅甸、暹罗、高棉、占城、真腊等国华侨会的会长，这种势倾一方的人物。但是今天，这些跺跺脚，东南半岛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却表现的分外小意，唯恐哪里礼数不周，惹恼了做东的阁老大人。
沈默也很重视这次宴请，他不仅调整了来宾座次，还亲自过问了宴会的菜单，并提出自己的意见……根据沈默的要求，宴会所用的食材，包括生鲜瓜果，蔬菜肉类，全都要来自国内。为此，南洋公司特地在广西合浦，海南琼州进行采购，用快船一天时间运到岘港来的。
船一到码头，便把一车车用冰块保鲜的食材运到行辕中，从国内带来的厨师立刻下手整治，终于在晚宴开始前，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中华菜肴奉上。等到郑若曾介绍，那些来宾才知道眼前的精美吃食，包括之前享用的水果，全都是来自大明境内的。惊叹之余，众人都有些不解，不知道沈阁老为什么要如此不计成本，难道只是为了单纯的摆排场？
看到众人不解的眼神，身穿一品常服的沈默，笑吟吟道：“诸位心里有何感想，不妨畅所欲言。”
在场的都是精明过人的大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着，什么时候该表现。现在沈阁老问话，自然要踊跃回答，就算说不对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少还能混个脸熟不是。
“能在这南洋异乡，吃到本土的美食，让小人难以自持，忍不住潸然泪下，载不动的乡愁啊……”这是抒情派，也是最安全的答法，沈默微笑着赐他一杯解愁酒。
“看这些果蔬如此新鲜，从摘下来到运过来，最多也就一天不到的时间，可见中南距离本土近在咫尺，并不是像很多人想的那样，爪哇国就是天涯海角。”这是理性派，引得沈默点头称赞，自然也有赐酒。
于是众人踊跃作答，说法也是五花八门，甚至连每道菜肴都被演绎一番，说出个深刻意义来。沈默只是笑，却不说话，显然对答案并不满意。
沉默片刻后，一个坐在外间的，四十多岁的英俊男子站起来，朝沈默拱手道：“督师大人，小人明白您的意思了。”
“哦，那么多人都没说着。”沈默微笑道：“你怎么敢笃定？”
“其实您早把心意，刻在我们每个人的餐具上了。”那人自信笑道。
众人闻言，纷纷拿起自己面前的浅碟，只见碟底面用篆体写着四个字。虽然是篆体，但字都很简单，所以在场众人都识得，不由纷纷脱口道：“身土不二……”
“对，身土不二！”沈默终于挺直了腰，朝那站着的人道：“你可知这四个字的含义？”
那人便略显激动地答道：“小人是个佛教徒，在阿弥陀佛经上见过这四个字，所以留了心。‘身土不二’四个字，在佛经上有一番意思。但我觉着，大人将其用在今天这个场合，应该是要告诉我们，我们既然是中国人，就要吃中国出产的东西。推而广之，我们这些海外游子，根在中国，就算飘得再远，也不能忘记自己的祖国，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说得好！”在众人一阵阵的喝彩声中，沈默亲自把盏，敬了那人一杯道：“请问这位员外高姓大名？哪里人士，现居何处？”
“回大人，小人姓李，贱名寓西。”那人赶紧接过酒，恭谨道：“福建安平人，现居吕宋。”
沈默又问他操何种营生，何时出洋云云。在众人一片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那人恭声答道：“小人十二岁起，便跟人去广东经商。后来，生意做到了澳门，还学会了外语，能与欧人直接交往贸易。嘉靖四十四年，南洋公司招募华人去吕宋经商，开始无人敢去冒险，由于小人长期与西人交往，知道吕宋的重要性，便第一个报名，又加上我懂外语，能跟西人贸易，所以被委任为吕宋交易所的首任执行董事，负责为中西买卖搭桥牵头……”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不禁都刮目相看，因为这吕宋交易所，实在是个不得了的机构。
西班牙人攻打大明属国，作为惩罚，朝廷禁止西班牙船只进入南洋，但生意不能停啊，于是从内地运到吕宋一段，只能由大明海商代劳，双方在马尼拉或玳瑁港转口，完事儿由西班牙船只运回墨西哥。而仿效苏州建立的吕宋交易所，就是双方进行竞价买卖的唯一合法场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这位李董事干得确实不错，几年来吕宋的贸易秩序井井有条，课税数量也是摇摇直上，已经超过一般的省份。赋税上的贡献，终于让朝廷对吕宋这块海外领土刮目相看……那些顽固自大的大人们，这才知道了，原来殖民地还有这好处啊！
正因为尝到甜头，朝廷这次才会对南洋下这么大决心，作为吕宋贸易秩序的监管人，李寓西自然功不可没，于去年被封为锦衣卫千户，赐穿绯红官服，以示表彰。沈默见他穿着没有品级的官服，就知道对方得到过朝廷荣誉性的赐官，所以才会叫他‘员外’。
※※※
沈默当即请他在主桌就坐，并借着李寓西的话头，将‘身土不二’四个字，送给了在场的每一位……除了要众人牢记爱国思想外，还会亲笔题字，送给每位前来赴宴的宾客。能得到阁老大人的赐字，众人自然喜出望外，都纷纷保证，回去后悬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自此命子弟朝乾夕惕，永世谨记。
那些大豪都是不让人的，见李寓西抢了风头，自然不能叫他独美，于是趁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有人对沈默道：“王师此次前来，一是大振国威，二是给我们这些侨民撑腰。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大人尽管使唤，若是我们有十分力气出了九分，猪狗不如！”
借着这个话头，又有人道：“听闻朝廷命各国运送军粮，那些藩王却胆敢无动于衷，实在是愚蠢之极。”“对，求人不如求己，华人下南洋定居虽然才几十年，但我们新开辟的稻田，就比他们原有的还要多。中南半岛富庶不假，但那是因我们而富庶，现在朝廷要粮草，何必舍近取远？我们愿意全力负担！”于是你五万石，我三万石的认捐起来，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华侨们认捐的军粮，就超过了百万石，足够大军在安南吃两年了……
这份鱼水之情，让沈默感动不已，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朗声对诸位华侨道：“毋庸讳言，诸位同胞曾蒙受朝廷不公正的待遇，朝廷视你们为逆臣叛民，认为你们不再是中国人。哪怕今天，朝廷已经决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今天，还是有不少蠢材，说你们是唯利是图的亡命之徒。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语言是苍白的，你想要讲道理，就让别人服气，是不可能的。”说着举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捐献清单，大声道：“但是这个，这份沉甸甸的贡献，可以让所有人闭嘴！皇上会看清楚，天下人会看清楚，你们虽然侨居海外，却依然是大明最忠诚的子民！”
沈默的一番话，让在场的华侨唏嘘不已，他们回想起了从前，没有南洋公司撑腰的时候，自己这些无依无靠的‘天朝叛民’，是如何一次次被当地土著剥夺财富，又一次次和着血泪重新开拓的。每当想起这些，华侨们便更珍视起眼前的一切，所以他们对各自华侨会、对南洋公司的爱，才会那样热烈。才会对朝廷的大军倾囊相助，一是指望着军队能打出大明的天威，二指望朝廷事后论功行赏，能给他们一些照拂，至少是承认……只有两者兼具，华侨们才能在南洋彻底站起来，不再看那些土著的脸色行事。
“诸位尽管放心，那样的日子一去不返了。”沈默敏锐察觉到众人情绪的起伏，声音洪亮道：“今天，我就将代表朝廷，向在座的诸位，发放你们的大明护照！”
“护照？”众人没听过这个新鲜词。
这时，使者用铜盘端来一摞码放整齐的‘手本’样的东西，每一本有巴掌大，用深红色烫金边的硬纸壳为封皮，看上去十分庄重。
沈默拿起一本，众人看到封皮上写着‘大明护照’四个烫金的大字，底下横印着一行小一些的字体，依稀是‘大明户部、礼部、兵部联合签发。’虽然还搞不清这是干嘛的，众人的心先怦怦跳开了。
便听沈默道：“护，是保护，照，是关照，合起来便是保护关照……这是大明朝三部联合签发，要求各国保护关照大明的子民的文牒！”

第八六四章 会盟（上）
沈默命人按来宾座次分发下去，众华侨拿到手上端详一番，然后翻开封皮一看，只见扉页上用正楷写着两行醒目的大字‘持此护照者乃大明子民XXX，请各国军政衙门予以关照和保护。’然后第一页上是身份文牒，每个人拿在手里的，都写着各自的姓名、籍贯、年龄、性别等个人信息，由大明户部出具，户籍所在布政司担保，还有护照的有效期等等。翻到第二页，则是其出境时间、因由、出境后辗转的国家等等……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当初要各人的详细资料，不只是为了清查底细，还是要给他们出这个身份证明啊！
当他们翻到封底时，全都热泪盈眶，不能自已，因为那里有一段令所有人刻骨铭心的文字：‘请牢记，汝乃大明子民，无论身在何处，遇到不公和伤害时，均可向最近之大明军政衙门求助！祖国永远是你最强大的后盾！’
无需再说什么了，沈默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紧接着所有人一起激动的呐喊道：“大明万岁，祖国万岁！”
如果说之前华侨们捐献军粮，只是从利己的角度出发，但现在，在看到这本小小的护照，以及上面沉甸甸的承诺后，一种与祖国血脉相融，‘生是大明人，死亦大明鬼’的爱国情操，在这些久历风霜、心硬如铁的海外大豪心中激荡。就像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母亲的怀抱，就像从小被欺负的孩子，终于得到父亲的保护一样，一个个老泪纵横，甚至是失声痛哭……
华侨之人心机括，就此永归大明。
※※※
宴会一直到很晚才结束，那些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大豪们，全都喝得烂醉，没有一个例外，沈默命人扶他们到早准备好的客房歇息，相信每个人今晚都会好梦的。
如此激动人心的气氛，沈默自然也没少喝，就连后加入进来的吴百朋，也被灌得半醉，歪歪着身子坐在那里，只朝沈默竖大拇哥：“用一个小本本，就尽收南洋华侨人心。而且我相信，他们会比本土的子民还要爱国，高，实在是高啊！”
沈默用湿巾擦擦发烫的脸，给吴百朋倒上醒酒汤，自己也喝下一大碗，悠悠道：“不过是拨乱反正而已，以往朝廷对户籍严格管控，百姓离乡百里，便需要官府开具通关路引，至于出洋入海，更是被严令禁止。可是怎么样？人心似水、民动如烟！北方流民如草，逃离乡土；南方闽粤黎庶，更是纷纷漂洋过海，迁往南洋度日。官府不去想办法，使黎民安居乐业，眷土重迁，却总想方设法去迫害那些背井离乡的苦命人，这是把百姓视为仇敌，百姓自然以仇敌待之！”
“是啊，百姓不是地里的庄稼，他们有脚有思想，在原籍过不下去了，自然会选择迁徙，堵是堵不住的！”吴百朋点点头，他在广东多年，对这一点感触最深，道：“有道是堵不如疏，已经有几十万华人侨居南洋，这些人聪明勤劳、坚韧不拔，短短几十年时间，就掌握了南洋一半以上的土地和财富，我们为什么要把他们拒于国门之外呢？”
“是啊，必须要转变观念。”沈默颔首道：“以往朝廷总是认为，百姓出国之后，就是人口的流失，会动摇统治的根基。但事实上，百姓离开中国，他也依然是炎黄子孙，我们为何不换个角度，认为‘凡华人所到之处，皆是中国’呢？”
“好一个凡华人所到之处，皆是中国！”吴百朋激赞道：“我们要想使南洋永为大明藩篱，仅靠武力和手腕是不够的，还得靠这些华侨啊！有了他们的支持，我们就像大树有了根，才能在南洋这片土地上长久的挺立下去！”
“说的太好了。”沈默也还他个马屁道：“我没有看错人，第一任南洋经略，确实非你莫属！”
“属下惶恐。”吴百朋笑笑，他对自己的新差事，越来越充满兴趣了，从袖中掏出那个信封道：“这是郑松送给咱俩的。”
沈默看了一眼，淡淡笑道：“十五万两，这家伙挺有魄力的。”说着弹回吴百朋面前道：“拿去犒赏士兵吧，让他们打出天朝的威风来。”
“是。”吴百朋把信封重新收起，轻声道：“大人，明日下官就要出发，您还有什么嘱咐？”
“尧山兄是个能担大事的，我很放心。”沈默微笑道：“但是有几句话不得不啰唆。”
“大人请赐教。”吴百朋正色道。
“你要记住自己是南洋经略，必须始终站在全局的高度上。”沈默也正色道：“所以你必须弄清楚，我们和南洋国家之间的关系，我们要在南洋达到什么目的，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吴百朋点点头，听沈默继续道：“首先，这些国家历来都是中国的藩属不假，但是自宣德以来，大明在这一地区就没有展示过军威，所以难免不那么恭敬。郑开阳说，他们‘听封不听调’，我觉着有些过了，他们就是些夜郎自大，以为自己很厉害的井底之蛙。所以你这一战，必须打得漂亮，不要怕杀人太多，要杀出震慑作用来。不仅给安南，还要给所有南洋国家醒醒神，谁要是不听话，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听到沈默杀气腾腾的话语，吴百朋不寒而栗，这哪是自己熟悉的沈阁老。
“但是，要想让这些国家接受大明的统治，光靠杀人是不行的。”沈默语气稍缓，慢慢道：“成祖年间，安南曾经成为大明的一个省，但为何后来又放弃了呢？我认为原因有三个，一是朝廷没有从这里得到足够的利益，反而背上了沉重的负担，所以认为占领这里是虚名实祸，自然不会珍惜；二是任用官吏时太大意，之后又疏于监管，结果在这里的统治黑暗腐败，民心尽丧；三是百姓中华人的比例太小，所以统治的根基太薄，就像当年的蒙元，一旦有事，十分的被动。这些教训必须要吸取。”
吴百朋拿过了纸笔，把沈默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但在思考如何对待这些国家之前，不管理不理解，你都必须记住这样一个前提。”沈默沉声道：“我们在南洋真正的敌人，其实不是缅甸、安南、暹罗这些所谓的大国，他们历来是大明的藩属，也没有勇气公然和朝廷作对。我们真正的敌人在西面，是佛朗机人，西班牙人，还有未来的荷兰人，英国人……这些欧罗巴的列强，现在正在争霸，但将来会次第登场，与我们争夺对南洋的控制权！”
沈默有些多虑了，作为最早一批开眼看世界的大名官员，吴百朋对欧洲国家已经很是了解，自从知道西班牙和佛朗机对世界的占领后，就再也不敢小觑那些西夷……
“你一定要牢记，这些南洋国家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我们的藩属，天朝的天然部下，就算我们不经营，将来我们和欧洲人作战，至不济他们也会中立。但如果我们对这些国家随意用兵，或者日后经营不当，比如对他们的王公贵族或黎民百姓压迫太甚，则会将他们推向敌对的立场，给西方列强以可乘之机，千万不能干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说着他喝一口浓茶道：“因此，千万不要把这些国家当作心腹大患，而是要此地当作国土视之，这样将来和列强交锋时，南洋才会成为我们稳定的后方。”
“为此，你应当遵循三个原则。”沈默竖起三根手指道：“第一，大明的军队，只维护大明的利益，对于各国内部的斗争，不要参与，因为那会引起各国的反感；第二，在南洋驻军不是摆设，但每次作战必须师出有名，应该在出征之前，先会盟诸侯，申明出征的原因，然后命他们派兵跟随，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这样能防止我们被孤立；第三，任何有利于我们在这里长久统治的手段都是好手段，不要有顾忌，但用无妨。比如在各地开设汉语学校，在本地青年中高薪征兵，督促官兵和华侨广纳本地妻妾，多生多育等等……”
吴百朋本来很认真地做记录，听沈默说到最后一句，手一抖，就是一个墨团，不由苦笑道：“难道多找南洋女人也是国策？”
“你不要笑。”沈默一脸严肃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有身体里留着我大明的血，才会对大明死心塌地！虽然现在南洋的华侨已经超过七十万，相信很快就会超过一百万，但比起两三千万的当地人，还是太少太少，可是从国内移民，会找来朝廷和地方的反对，而且南洋的土著也会排斥，融入起来很不容易。但如果我们和本地女人生出孩子，他一定会以自己的中国血统为荣。不仅这个孩子，连其母亲也都可以成为大明人，享受华侨一切的待遇，而且只要回一趟国内祖籍地，就可以正式列入大明户籍，甚至可以参加国内的科举……”
“这样一来，只需要生一个孩子，就可以在南洋增加两个国人，而且其母族也会因此亲近大明，华人与本地人之间，南洋与国内之间，便因此有了更密切的联系！这比移民的效用可高多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沈默喝口水，望着听傻了的吴百朋道：“首先你就要把这件事带头做好，虽然南洋女人身体浅黑，不如中土女子白皙，不过她们的身体婀娜、面容娇俏、性格火辣、明眸善睐，又是大明女子不能比的，你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常年习武，内力深厚，就勉强纳个十房八房吧……”
“噗……”吴百朋吐血道：“大人这是要我铁杵磨成针啊……”说着不忿道：“要是说起带头来，您这位督师大人，更应当以身作则。”
“这个么……”沈默苦笑道：“我家那位素来……唉……我在河套的事情还没了结，又怎敢再添新债？”
“既然如此。”他都这么说了，吴百朋也只好不再攀伴儿道：“下官就勉为其难吧……”
※※※
兵贵神速，大军很快进发，三万天朝军队，以郑松的三万莫朝军队为先导，加上征发的四万民夫，浩浩荡荡号称十万北伐大军。
这时候，天朝大军登陆岘港，帮助南朝北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东南半岛，安南境内风云突变，再不是当初莫朝胜利在望，黎朝文武纷纷归附的样子了。大军还没进发，就有许多原先叛过去的公卿，暗中派人过来，表示随时愿意回归，帮助天兵讨伐北朝。甚至缅甸等几个国家，也表示愿意出兵相助，尽快消灭北朝反动势力。
莫朝上下见形势日益不利，自然忧心忡忡，但统一就在眼前，又不愿放弃大好的局面，最后经过激烈的争吵后，还是决定放手一搏，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我们有十几万大军，人数上还占优势，焉能不战而降？
于是也为最后抵抗进行准备，谦王莫敬典令四镇兵民，增筑大罗城外三重垒，起自日昭越西湖，经椰桥至青池，逼珥河西北。垒身高胜升龙城数丈，阔二十五丈，掘三重濠。俱树竹木，延袤数十里，以为守备之计。同时派大将阮倦统领下督卫士及四镇兵，至安谟界与黎军会战。
郑松指挥黎军佯退，将莫军引入天朝军队伏兵处，莫军被斩千余人，被俘六百余人，狼狈退回。
隆庆五年腊月底，联军经过周密准备，向莫朝发动了总攻。

第八六四章 会盟（中）
安南南北朝对峙已经好几十年，双方都有险些致对方于死地的机会，对彼此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了解，不知就如何剿灭对方，反复做过多少推演。但是因为实力所限，大好的计划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现在有了天朝大军相助，南朝迅速的起死回生，因为北朝主动收缩，很快收复了失地，并转守为攻，得以执行尘封已久的克复计划——这个计划认为山南一路，北朝布水陆重兵防守险要，难以得志。惟山西上路以及宣光、兴化、太原之境，林莽旷漠，路径僻绝，希望与镇守大同的主将镇郡公武文密会合后，再出师天关，经兴化、渡洮江、据宣光、收用藩目土酋，经略太原、谅山、进兵京北，用兵海阳、山南，最终形成‘以大军三面临之，何患不克？’的局面。
这是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进攻计划，可以绕开莫朝苦心经营的大罗防线，并且采取就食于莫的策略，无论成败都对北朝会是很大的摧残，但是否执行，决定权却不在郑松手中，而要看此次的主帅吴百朋和主将俞大猷的。好在两人都对这个计划赞不绝口，只是认为细节上还需要完善。
出征之前，吴百朋暗地里对俞大猷道：‘南洋诸国大都生性驯服，唯独安南，自古就是祸乱之源，数度反叛中国，对我们永踞南洋的国策，是个大麻烦。所以安南的男人，越少越好，但我大明仁义之师，怎能杀戮无辜？’其实这话不该说这么白，但吴百朋担心俞大侠身上古风太盛，万一搞起什么一视同仁、投降不杀来，岂不错过这个让安南人自己背黑锅，来大开杀戒的大好机会？
岂料俞大猷淡淡一笑道：“末将本想先斩后奏哩，现在看来，倒是我小瞧您老了。”
吴百朋愣了一下，恍然道：“我倒是班门弄斧了。”他想起来了，当年莫朝刚刚建立时，先帝命兵部尚书毛伯温出兵平叛，俞大猷曾经上疏，陈述了自己的用兵方案，请求从军。
后来毛部堂看到了他的上书，十分欣赏，夸奖了他，却没有用他。这件事让俞大猷郁闷了很久，后来才明白，原来朝廷根本没想真打，只是吓唬吓唬安南罢了。毛部堂的行为可以解释了，但俞大猷平定安南的抱负，却依然难酬。
如今一转眼，三十年过去，当年虎虎生威的青年将军，如今已是饱经风霜的白发宿将，然而他的宝刀未老，那颗渴望建功立业的心，也依然如昔。所以虽然与沈默有些矛盾，但他还是主动请缨，要求担当进攻安南的先锋官，而沈默也真不放心别人，所以两人临战演了一出‘将相和’，算是重归于好。
而俞大猷当年的计划中，便有这样一条——当杀伤兵壮，以削其血勇之气！
※※※
于是俞大猷和郑松带着大军出发了，吴百朋则与天佑帝一道，坐镇清化督运粮草，至于沈默沈督师，据说因为水土不服，患病不起，留在岘港修养了呢。
北伐联军由天关出山西，至宣光、兴化，沿途莫军望风披靡，莫西道将定郡公邓定、宣光守将武文密降于黎。七天后，联军攻掠京北，驻营顺安府，又移师仙游山。隆庆元年春节，又分兵攻快州、洪州等。至正月十五攻破快州、洪州、南策等府。
期间，明军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他们不仅武器厉害，而且配合默契、战法严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果这还能让郑松喜忧参半的话，那么另一桩，就让他无比恼火了——明军虽然军纪严格，但异常心狠手辣，每战从来不留俘虏，哪怕莫军已经跪地投降，他们也绝不手软。事后郑松表示抗议，那些人投降过来，就是我们的士兵啊！
“我们的兵力足够了。”俞大猷却不温不火道：“这些人今天投降我们，明天我们占据不顺，他们又会叛变，与其到时候被乱了阵脚，影响士气，不如现在就杀个干净。”
“可是，这样的话。”郑松苦着脸道：“莫军官兵知道我们不留俘虏，定会每战到底，死不投降的。”
“那又怎样？”俞大猷轻蔑道：“我的孩儿们还嫌不够杀的嘞。”
郑松无言以对，只能看着明军一次次大开杀戒，心里反复问候俞大猷的八代祖宗。他也不是没想过坑一坑明军，让他们多死点人，然而俞大猷虽然是第一次到安南，却对这里的地形军情了若指掌，加上那无比丰富的军事经验，和超一流的战场敏感，从来不会让部下处于危险之中。郑松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想要忽悠他，简直是白日做梦。于是到一个月后的决战前，黎军都死了好几千，明军却只阵亡了三五百人……
最让郑松受不了的是，他以为穿越热带密林，会导致明军染上瘴病，大幅减员，然而明军却有一种药物，每日服用，竟然几乎无人生病。知道对方是做了万全准备而来的，郑松这才收起了鬼心思，一心一意的赶紧收复失地，看看用什么代价送走这些瘟神吧……
联军势如破竹，战局进展神速，到了正月底，基本上实现当初三面合围的目标，这时候，莫朝已经丢失了大半的版图，仅据有京城和海阳，但是军队的损失不大，必须要在士气彻底低落前，来一场一赌国运的决战了。
隆庆六年二月二，莫敬典调集全部兵力……当然北面防守镇南关的军队不敢抽调，否则被广西明军南下，就彻底吹灯拔蜡了……一共调四镇、四卫、五府兵马约十余万人，在红河平原上列阵迎敌，营寨舟筏连接，日则旗鼓相望，夜则举火为号，以逸待劳，准备决战。
三天后，联军从北面抵达，大战一触即发。俞大猷和郑松都在第一线督战，莫朝皇帝莫茂洽也亲临前线。见国君亲至，莫军士气大振，以百头大象组成的象阵为先驱，主动发起进攻。
联军以三十门大炮密集射击，大象虽然皮糙肉厚，却禁不住炮弹打击，死伤一片之后，其余大象惊慌失措，调头乱跑，反而冲乱了莫军的阵线，莫军惊惶而退，左不顾右，后不顾前，旌旗失次，行伍已乱。联军趁势掩杀，阵斩对方大将匡定公、亲郡公以下万余人，又有两万人被淹死，以及被俘后斩杀……莫茂洽和莫敬典带着残兵逃回升龙。
大胜之后适逢元旦，联军休整三天，准备攻城。攻城之前，郑松设坛具礼，祭告皇天后土及黎朝列宗诸皇帝，然后以三条约束诸军士：‘一不得擅入民家、掳掠财物；二不得奸淫妇女；三不得私仇杀人！’其实这些话，更多是说给明军听的，俞大猷面皮薄，果然表示，明军可以遵守这三条。
郑松大喜，表示一定请大王重赏天兵，俞大猷没接他这茬，而是询问了一下升龙的国库怎样，坐落在什么地方？有多少的库存？待郑松一一回答之后，他他转向了四周的将士们，大声地宣布：“拿下升龙，莫朝的国库就是黎朝给你们的奖金！”
一直对出国作战缺乏代入感的大明瞬间热血沸腾，轰然欢呼。
郑松则瞬间石化，他还指望着莫朝的国库重建国家呢……何况如此重赏了明军，自己的军队又该如何赏赐？但当着数万明军的面，他怎么敢说出个不字？只好先咬牙答应下来，一切待拿下升龙后再说。
※※※
于是联军分兵攻打升龙城。莫茂洽见黎军逼进，撤离京城居于菩提土块村，命莫敬典、阮倦等留守保卫升龙。
联军围三阙一，郑松亲自指挥攻城，黎军眼见终于要取胜，不由气力顿增。于是穿垒登城，竞先突破垒门。守城的禁军士兵大都是升龙人，为了保护家人，也要力战不已，双方死伤都很惨重。明军一开始没有参与攻城，只是用大炮反复轰击城墙，终于在三天之后，轰塌了一段几十丈的距离，这才出动早就按捺不住的攻城部队，展开猛烈的攻击。
莫军压力顿增，陡然不能支。雪上加霜的是，莫敬典正好在那段城墙上，直接被埋在了废墟中，失去统帅的莫军彻底崩溃，将领纷纷弃城逃走，阮倦被俘，联军攻占升龙。
躲在土块村莫朝皇帝莫茂洽，不过是个卵毛未生的毛孩子，眼见着兵败如沸汤泼雪，早就吓得哭泣不已。太后问应王莫敦让该当如何，莫顿让说，唯今之势，只能向北，去镇南关。
“对，我们还有几万人马，在驻守边关呢！”太后眼前一亮，说：“咱们去投奔他们，再跟南朝逆贼决一死战、收服升龙……”
“人要自知！”莫敦让厌恶地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道：“你就是太不自量力了，要不是当初你们娘俩跟那姓韦的私定盟约，结果惹来了天朝大军，我们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现在说这个有啥用……”自从天朝大军出兵后，太后都快被骂成麻花了。
“是没有！”莫敦让郁闷的叹口气道：“我们不是去整军再战，而是去投降！”
“投降？”太后不懂了：“既然要投降，回升龙不就得了，还要跑那么远干啥。”一想到要翻越那么多大山，才能抵达镇南关，养尊处优的太后就恐惧。
“你以为落到郑松手里，他能让你们活？”莫敦让咆哮道：“我们要往北，向广西的明军投降，懂吗你！”
“你不说我怎么会懂呢？”太后委屈道。
※※※
在蒙受巨大的损失后，郑松终于带兵攻陷了升龙城。明军也折损了上千人，让俞大猷的脸色很不好看，一进城，就让人去占领国库，准备发钱犒赏官兵，抚恤死伤。
那边黎军见状自然不平，我们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也得有赏赐才行！他们不敢与明军去争，却敢跟老百姓抢，跟那些落毛凤凰不如鸡的莫朝贵族抢，于是打劫很快蔓延开来，城内四处起火。郑松带人到处救火，却无法制止因为惨烈攻城战，而激发出兽性的部下……
一直到第二天，在连续斩杀了上百名不听军令的官兵后，郑松才重新恢复对军队的控制权。来不及细细地算账，他立刻率领一万直属部队，直扑菩提土块村，不杀死莫朝的皇帝，怎么能算战争胜利呢？
可为了平息升龙骚乱，他耽误整整一天的时间，所以抵达土块村时，已经连根人毛都没了……郑松不肯放弃，率骑兵昼夜追击，但河内距镇南关仅有二百六十里，莫家人也是拼了命的跑，终究全须全尾的逃进了镇南关中。
郑松追至距离镇南关几十里处，就不敢再追……再追下去，自己就要成猎物了，只好怏怏返回升龙，准备与自己的军队汇合。
郑松第二天黄昏回到升龙城，便听说俞大猷要请自己吃饭，为导致升龙骚乱一事赔礼道歉。郑松虽然暗骂，要是道歉有用，官府还有什么用？但俞大猷的面子他不敢不给，何况这本就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于是梳洗一番，郑松除下战袍，换一身便袍，就带着几十个卫士，到明军营中赴宴。俞大猷的侍卫长说，大帅在里面等他，郑松不疑有它，便只身进入中军大帐，他的卫士自然有人招呼，到偏帐吃酒。
进去之后，郑松却没见到酒席，甚至连俞大猷的人影也没看到，只见天佑帝的妹夫，松郡公阮松，一脸肃杀的站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里？”郑松警惕道，一边说着，便想退出这鬼地方。
身后却闪出几个持刀的武士，全都是黎朝大内侍卫的装扮……

第八六四章 会盟（下）
史载，郑松代郑桧自立为太尉左丞相、上国公后，权柄日重，日益不臣，时有兴废之言。安南王黎维邦深以为忧，与大臣黎及第等人密谋铲除，于是在北伐结束之后，借天朝军营诱捕，宣告其十大罪，晓谕群臣，安抚军卒，优待郑氏族人，朝局遂定……
但抛去史官的粉饰，还原历史的真相，就会发现，如果没有天朝军队入越，黎维邦是不可能取得成功的。事实上，郑氏一手缔造黎朝，经营到郑松已经是第三代了，早将朝廷上下，军政两方，经营的如铁桶一般，就算郑松出征在外，后方但凡有风吹草动，也会立刻被其族人发现，继而当机立断，完蛋的一定是黎维邦。
然而明军的到来，在轻易逆转南北战局的同时，也逆转了黎朝太阿倒持的局面。当日在岘港迎接大军，黎维邦被郑松当众羞辱，心中如填满柴草一般难受……当初郑检在时，尚能对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尊敬，现在却连一点虚伪的表情都欠奉，那么下一步，是不是该行废立之事了呢？
但天朝大军挟吞天吐地之势出现了，而且在随后的觐见中，他发现天朝人只认自己这个安南王，却丝毫不给郑松面子，一颗心便不安分的跳动，他知道，消灭莫朝之时，就是郑氏代黎之日。横竖都是个死，何不放手一搏，先狠狠告郑松一状！何况天朝最重法统，自己毕竟是朝廷册封的安南王，那位沈督师就算不帮自己，也不应该支持权臣篡位！
而且今天天朝对两人的态度，肯定会刺激到那郑松，不可能再让自己面见上使，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在见到沈默之后，没说三句话，黎维邦便开始哭诉自己，如何遭到权臣欺压，又如何朝不保夕，就在方才，那郑松竟当着群臣的面对俺说，如果端一杯鸩酒到俺面前，大王敢拒绝吗？
要说这黎维邦也不是好东西，人家郑松虽然说过这种话，却指的是无法拒绝天朝大军……不过效果还是不错的，沈默果然勃然大怒道：“这种乱臣贼子，留之不得！”
黎维邦便请天朝帮自己夺回权柄，他扑通一声跪在沈默面前，道：“只要天朝肯为小王出头做主，小王愿真心向天朝奉献国土，恢复郡县！”
沈默感到有些荒谬，当年正是黎维邦的老老爷爷黎利起兵造反，迫使天朝恢复其藩国地位，现在黎利的后人却又要向天朝进献国土，恢复郡县，估计那老家伙都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不过沈默早就有挑拨他君臣的打算，现在正好省事儿了，于是从容的回复道：“大王能有这份心思，相信无论是安南百姓，还是皇帝陛下都会甚感欣慰的。但献国之事，下官没权利做这个主……”黎维邦绝望之际，却听他话锋一转道：“不如这样吧，待到他日我军班师回朝后，大王随我军一同上京，亲自向吾皇陛下献国吧。”
“是，是，全凭大人安排。”黎维邦的心又一下提了起来，方才因为献国而产生的失落情绪，竟变成了庆幸，连忙问道：“那么敢问大人，我们如何除掉那贼子？”
“你觉着他难以应付，可在天朝看来，不过一插标卖首者而已。”沈默淡淡道：“只是现在动手的话，难免影响军心士气，影响北伐大局。”
“是、是。”黎维邦点头称是，却一脸担忧道：“可是一旦被他攻下升龙，功劳岂不更大，不是更加动不了他？”
“天下人不看细节，只看结果，在他的领导下，南朝险些被北朝灭国，没有人会在意他付出多大的代价。”沈默一脸冷酷道：“同样道理，天下人只看到是天兵一到，南朝才收复失地的，他郑松只能算个狐假虎威者罢了……”沉思片刻，他缓缓道：“到时候北伐胜利，也正是他最松懈的时候，我便让俞大猷在军营里设宴，你派心腹之人向他宣旨，郑松如果奉召，万事全休；假如他敢抗旨，便把他拿下，然后将其罪状向全军公布。”
“啊……”黎维邦这些年来，不知想过多少铲除郑家的办法，什么三十六计九连环，多么复杂的都想过，却没想到这天朝上差，竟会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不由堵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有时候就得简单粗暴一点。”沈默微笑着解释道：“郑家经营多年，早就是铁板一块，你想要插手都插不进，如何徐徐图之？一旦稍有异动，必然鱼死网破，反而难以收拾。好在现在不是太平世界，法统严密之时，还可以趁其不备、将其拿下，便掌握主动，然后慢慢善后就是。”
“嗯……”黎维邦沉吟半晌，重重点头道：“全凭上差安排……”顿一下道：“若是军队不听约束怎么办？”
“我听说，郑检是哲靖公的假子，而哲靖公是有两位公子的。”沈默淡淡道：“为何权力会落到这个假子身上？”哲靖公就是阮淦，建立后黎朝，扶黎庄宗上位的那位。
“这个么……”黎维邦点点头，低声道：“当时郑检跟在哲靖公身边已经多年，权力很大，而哲靖公两个儿子还太年轻，争不过他。”
“哲靖公的二位公子何在？”沈默淡淡问道。
“其次子阮璜尚在人世。”黎维邦道。
“和郑家关系如何？”沈默问道。
“当然不好。”黎维邦道：“只是郑家势大，他不得不小心应付罢了。”说着轻声道：“据说郑家暗杀他许多次，都被他惊险的躲过去了。”
“就让他去军营宣旨吧。”沈默沉声道。
黎维邦点点头，带着满腹心事道：“是……”他觉着这个计划有些不妥，但又没法说个‘不’字。
※※※
于是在阮松向郑松宣布王命的同时，阮璜也出现在了军营之中，先宣读了第一道旨意，嘉奖官兵，重赏其在后方的家人。紧接着是第二道——宣读了郑氏的十大罪状，其中就有‘毒杀哲靖公，栽赃杨执一’，以及‘谋杀哲靖公长子’两条。
黎军官兵还未从喜悦中清醒过来，就闻此噩耗，顿时惊疑莫定，难以相信郑家就这么完了，郑家的骨干更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他们扣下了阮璜，要求释放郑松。虽然旨意中说‘只问郑氏，其余不纠’，但大部分官兵还是习惯性跟着郑家走，所以没人反对。
明军这边却警告黎军，公然抗命、视同兵变，如果不立刻停止叛乱，交出为首者，将奉安南王命消灭他们。
当看到整装齐编的明军，将军营团团包围时，黎军才意识到，双方兵力早已不是出发时的一比一。连场恶战下来，黎军只剩一半，明军却还有三万七千多人，更何况一方筋疲力尽，一方精力未损；一方装备落后，一方枪炮精良，这一仗可怎么打？
黎军这才意识到，大王之所以敢公然向郑氏开刀，是因为取得了天朝军队的支持……
在攻击升龙城的过程中，黎军已经耗尽了血勇和精力，实在兴不起再战的念头，最后还是交出了郑家人，表示服从国王的旨意。
最后，郑松走海路押解回清化，与他同行的，还有那些投降的军队，几十条船从红河入海南下，谁知途中遇到暴风雨，船沉人亡，一条也没有回来……
听到消息后，黎维邦痛哭不已，对大臣道：‘孤旨意已经写好，本想见到他以后，先斥责一番，再赦免他，以后治国，还离不开他啊……’又哭那些军队道：“这都是我们的功臣啊，怎么就这么没了？”
众臣怎么看都觉着假，但现在政潮汹涌，有了天朝撑腰的黎维邦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自顾不暇，又有谁会为那些倒霉鬼鸣冤？
这时候，北边又传来消息，莫茂洽和莫敦让逃到边境，出镇南关自缚向明军请降，明军统帅殷正茂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并要求他们协助官军清剿韦银豹，韦银豹腹背受敌，更是断了接济，形势岌岌可危，最终在一个月后，被其部下所杀，献出首级投降。
持续十余年之久的韦银豹叛乱，终于被官军扑灭。但真正震慑中南半岛的，还是明军从岘港登陆，用短短两个月时间，把不可一世的莫氏王朝打成了穿堂窟窿。眼看就要统一安南的强大政权，在天朝大军的面前，却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这对那几个夜郎自大的国家，不啻于当头一棒。他们赶紧遣使前往安南劳军，奉上无数的奇珍异宝，请求天朝宽恕之前的轻慢。
沈默的反应倒还客气，他遣使到各国晓谕这次天朝出兵的目的，以及帮助黎维邦的原因——因为黎氏乃天朝册封的安南国王，天朝军队有义务在他的安全受到侵害时出手相助。但是天朝绝不会在国王提出请求之前，出兵干涉各国的内政，所以请各位国王相信，天朝军队是维护半岛稳定的础石，诸位藩王最有利的后盾……
为各国打消疑虑之外，侍者还代沈督师发出了邀请——召集各国藩王到清化一聚，一来，由沈督师当面向诸位，阐明我朝最新的国策；二来则是希望能通过这次大会，调解各国之间的矛盾，建立中南半岛新秩序云云……
缅甸、暹罗、真腊、占城、万象、高棉等七个中南半岛国家，全都收到了这样的请柬，尽管在情绪上十分抵触，认为这是天朝人摆的鸿门宴，但是在昔日中南第一强国……安南的尸体面前，哪怕是缅甸王也不敢再次怠慢，全都乖乖的赴会。
隆庆六年四月十七，中南半岛的所有在册藩王，齐聚安南清化的黎朝皇宫内，聆听天朝使者申明对中南的国策——各属国的每一代藩王，必须经过朝廷的册封，经过册封后，便是大明的藩王，必须定期朝贡，不得违反大明的法律、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大明朝廷的政令为准则。其国土视为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大明对各属国物产有独占权。大明子民持护照可自由出入其任何城市，大明的船只可自由停靠半岛所有港口等等，大明的商品拥有最惠关税权力……
更重要的是，大明会在中南设立南洋经略府，治所在安南归顺——也就是升龙，大明皇帝陛下赐名归顺。南洋经略府对该地所有持大明护照者拥有管辖权和司法权，华侨案件只能由经略府审理。为了维护中南半岛的安定，保护大明侨民，南洋经略府会配备军队，具体人数视东南半岛的局势而定。
当然义务之外，属国还拥有‘对等’的权利。接受册封的同时，会得到定期朝贡的权力；不违反大明的政令的前提下，各国藩王自主任命其国内官员，只需要向朝廷报备即可；大明对各属国物产独占的同时，各属国亦能得到茶叶、丝绸、布匹、呢绒、瓷器等急需日用品的配额。而且各国子民也可自由出入大明国境，其船只亦能自由停靠大明的所有港口，其出口大明的商品，亦享有最惠关税待遇。
并且各国藩王还可以在发生叛乱、王位受到威胁时，求助南洋经略府，经略府会酌情派兵帮助他们平乱……
乍一看，似乎权利义务是相对等的，但是落后的南洋各国，能有什么产品出口大明？又有几条商船往来海上？所以事实上，这一系列条约，就是把南洋各国变成是大明的殖民地、原材料供应地和商品倾销地。
但就是这样一部实质上的不平等条约，却被与会各国普遍接受。因为第一，大明不干涉他们的内政；第二，大明不要求他们的国内驻军；第三，大明的赏赐确实丰厚……那些紧缺商品的配额，会给王公们凭空带来巨额的财富。至于可怜的安南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是各国王公操心的事儿了。

第八六五章 返京（上）
岘港，碧海蓝天白沙滩。
刚刚参加完了清化会议，送走各国王公的沈默，匆匆返回了岘港，这日一早便来到码头等候什么人。
半个时辰后，一个小型船队出现在海平面上，在经过海上巡逻船的确认后，其中一艘便驶向码头，其余船队则在近海等候。
一盏茶之后，海船靠岸，水手抛下缆绳，架好踏板，一个身穿绯罗三品官服的男子，便满面笑容的从船上下来，沈默也快步迎上去，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大明朝能劳动沈默亲自迎接的人很少很少，但这男子就算一个，因为就算沈默当上首辅，这人依然是他哥——他就是大明兵部侍郎、吕宋总督沈京沈高陵。多年不见，他已经被亚热带的阳光烤得面色漆黑，人也消瘦了许多。这些年封疆海外，杀伐决断，俨然一国之王，使沈京的面孔由滑稽变成了威严，站在那里便给人压迫感。
当然，在他的面前，沈京小心收敛着自己的气场，一脸笑意的指着他身后的青年道：“这是阿吉还是十分？”
“阿吉。”沈默微笑地对身边的高大青年道：“志卿，快见过你伯伯。”
那青年看上去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生得高大白净，样貌与沈默有七分相似，但一双眼睛更加灵动，生机勃勃的样子，不像沈默小时候那样暮气沉沉。他正是沈默的长子沈志卿，这次与弟弟跟着父亲南下历练，后来殷士卿被郑若曾带去了南洋公司，他则一直留在沈默身边。
沈志卿十分规矩的向沈京行礼，沈京笑得合不拢嘴道：“真是好孩子，比你爹还俊。”
沈默笑骂一声道：“你边上这小子，是我那青卿侄儿吧。”
沈京笑着把边上一个，与沈志卿年龄相仿的青年拉过来，笑道：“料到你会带儿子过来炫耀，我也不能没有准备啊！”
“为老不尊的家伙！”沈默又笑骂一声，拍拍那明显随了母亲的帅小伙道：“让你兄弟带你去挑两把好枪，算是叔叔给你的见面礼……别忘了给你弟弟们也带几把。”
沈青卿看看父亲，沈京大手一挥道：“你爹都被他坑了一辈子了，有啥好客气的！”
沈默哭笑不得。
※※※
沈默指指不远处沙滩上的两把躺椅道：“去那坐坐。”
沈京点点头，穿着官靴，深一脚浅一脚的和他走过去，偌大的一片海滩，除了他们俩，再没有别人。
两人在躺椅上坐定，沈京从怀里掏出个银质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根根深褐色、指头粗的烟卷。沈默眼前一亮道：“雪茄？”
“你也知道这个？”对于沈默的博学多识，沈京并不意外，笑道：“这是西班牙商人孝敬的，他们说叫‘丝爱噶’什么的，却没有你起的这名字好听。”
“是Cigar。”沈默微笑道：“Cigar之燃灰白如雪，Cigar之烟草卷如茄，叫雪茄也不错吧？”
“学问大就是不一样，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沈默拿起雪茄夹，夹好一支雪茄，递给沈默道：“不过管它叫什么，享受一下才是正办！”
沈默接过一根，嗅一嗅那香醇的烟草味道，又递还给他道：“烟草久服则肺焦，诸药多不效，其症为吐黄水而殁。你也少抽点为妙。”
“你就是这点不好。”沈京翻翻白眼道：“总是小心翼翼，这也不做，那也不干，我都替你憋屈。”
沈默虽然贵为阁老，但沈京还是他哥，想怎么说他都行，唯有苦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是这么个性子了，临到老了还能改了不成？”
“老什么老？我觉着自己一点不老。”沈京狠狠抽一口雪茄，爽得直翻白眼道：“前两天二十七房姨太太，刚给我生了第三十七个胖小子，所以说，男人嘛，就得靠女人保持青春。”
“得了吧。”沈默毫不留情的拆穿他道：“要不是徐海孝敬的百花仙酒，你早就被那些小老婆榨成人干了。”
“也不光是那酒的效果。”沈京老脸不红道：“反正我不觉着自己老。”
“儿子都比咱高了，还不老。”沈默靠在椅背上，有些萧索的望着天空北归的雁道：“花开有时落，人生容易老。兄弟啊，咱不能总觉着自己好时候还多着呢，得想想不好的时候了。”
“不对啊……”沈京吐出一口烟雾，紧紧盯着沈默道：“你有心事，很重的心事，说出来兄弟帮你开解一下。”
“本也没打算瞒着你。”沈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声音低低道：“前日接到圣旨，皇上召我回京。”
“……”沈京愣了一会儿，一拍大腿，笑道：“中啊，高拱那老匹夫，终于拦不住了！”从隆庆三年沈默离京后，就再没踏足京城一步，期间皇帝数度想把他召回，都被高拱以‘前线战事吃紧、江南离不开’为由给挡住了。
而高拱在这几年间，排除异己、大权在握，日益飞扬跋扈，朝廷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所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高拱担心沈默回去分了他的权，才一直从中作梗，阻挠他回京……因为类似的事情，曾发生在阳明公的身上，而现在沈默的名声，甚至在王阳明之上，很多人便认为，他也遭到了同样不公的待遇，这其中就包括沈京。
“你错了。”沈默缓缓摇头道：“这件事并不能怪到高新郑的头上。”
“那是谁？张居正？他有这个本事么？”沈京不信道。
“这其实是内阁和皇帝的默契。”沈默淡淡道：“我太年轻了，官位太高，功劳又太大了，回去后如何封赏？怎么安排？高拱这个首辅，本身就是我让给他的，回去后他要不要让给我。归根结底，让领兵多年，又有一大批同年、门生的权臣，再回归内阁、重掌中枢，光是想想，就足以令他们不安了。”说着自嘲的笑笑道：“但我是皇帝的师父，也有些功劳，我的同年、门生更是遍布朝堂，让他们没法下手，所以把我放逐在外，让我当大明的救火队员，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那为何，现在又召你回京呢？”沈京道。
“京城有消息。”沈默垂下眼皮，虽然四下无人，但还是轻声道：“圣躬不豫了……”
“啊，真的吗……”沈京震惊了，这种事，沈默不可能骗他。
“嗯……”沈默点点头，低声道：“据说从过了年就不好，宫里一直严密封锁消息，还把李时珍从蕲州召进了京城。”
“李时珍……”沈京道：“先帝不是禁止他再踏足京城吗？”他自己给出解释道：“可见皇帝病重到什么程度，竟连先帝的禁令也不顾了……”说着抬头望向沈默，低声道：“那这个节骨眼把你召进京城，会不会意味着，他们要对你下手了呢？”
“隆庆皇帝重情重义，可谓罕见的仁君，这样的皇帝，是允许主弱臣强的。当时我认为，皇帝与我同岁、春秋初盛，至不济也还有个二十几年。”沈默没有直接回答，面色沉重道：“所以我才下定决心，为大明，为华夏做成几件千古大事，到时候或是抽身而退，或是另做打算，总可以从容布置……”不自觉的，他眉头紧蹙道：“谁能想到，这才隆庆六年，圣躬就能不豫呢？这让我措手不及，措手不及啊！”
“事到如今，只能一切向前看了。”沈京还从没见沈默这样忧虑，轻声安慰道：“况且你虽然权势过人，却处处小心，跟个‘反’字绝不沾边，又刚刚立了大功，盛名超过于少保、新建伯。现在是太平世界、法统严密之时，他们顶多学赵匡胤那样，杯酒释兵权……想学本朝太祖，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儿！”
“……”沈默赞许地看沈京一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位堂兄确实是大有长进。这让沈默放心多了，吐出一口浊气，眉头一扬道：“你说的不错，北边蒙古人刚刚消停，南边叛乱稍定，这大明的天下，还得靠我镇着，他们不敢乱来！”
“对！”沈京激赏道：“这才是我那意气风发的好兄弟！”
“不过我毕竟不是郭子仪，现在也不是中唐乱世……”沈默苦笑一声道：“他们不敢快刀斩乱麻，总能温水煮青蛙。”说着端起茶盏呷一口，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如今圣躬不豫，必须要考虑宗庙之事，也就顾不得君臣师生之情了。换位思考一下，他们会怎样对付我？”
“就像你说的，眼下，我并无反迹，又刚刚立了大功，所有的危险都是他们臆想出来的。但他们总不能用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干掉我吧？”沈默讥讽的笑笑，也只有在兄弟面前，他才会这样毫不掩饰自己道：“内阁诸公都是持身慎重的理学之臣，不会学秦桧的。”
“所以，他们不但不能硬逼，还应该稳住我。最好的办法就是施恩。不是自夸，我的功劳，封个公爵也足够了。”沈默仿佛在算计别人一样，侃侃道：“好吧，就算大明的公爵金贵，不能轻易授人，给我个侯爵总没有异议吧？”说着他竖起三根手指道：“然后可以采取这样几个步骤，考虑到皇帝的身体，步子肯定要稍微迈得大些……”
“第一步，眼下战事已停，我节制九省兵马的权力，肯定先要收回来，本来我这个督师，就是事毕还朝的差事。这样办，名正言顺，谅我也说不出什么来。”沈默越说，越是面色冷硬道：“第二步，立刻召我回京述职。我如果推脱不回，就是抗旨不遵，朝廷处置我就有了前提……我毕竟不是西南王，现在这天下也没有造反的前提，他们也心知肚明，我不可能造反，他们所计较的，不过是我权柄太大，会让天日无光罢了。”
“方才说的是我不奉诏，这当然不大可能，八成我还是得奉召而回，我如果回了，就又是一种处置法。那时我人在京城，身边无兵无将，不过是区区一书生耳，全在朝廷掌握之中，怎么对付我，还不全凭他们一念之间？不过我以为，就是到了那时，也不会给我处分，而只能勉慰。方才说封我侯爵，再给我个太师当当，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了吧？可是本侯这个活太师，身份如此高贵，让我干什么都是屈尊，所以只能把我供在那里，最多只平章军国重事……可是这天下哪有那么多重事？所以我就成了一尊偶像，就像几位国公爷，被永远晾在那里……”
这些年，沈默已经很少这样长篇大论，可见他心中的块垒，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这是阳谋，光明正大，不失相臣风度，也能全君臣之谊，百年之后，更会被史家称颂，甚至被权谋家反复引用，来阐述如何轻描淡写的消除权臣的威胁！”
“消消气，消消气……”沈京都听傻了，搁下手中的雪茄，从桌上拿个椰子整治起来道：“说不定皇上只是想你了，想见你一面呢。”
“不，你不了解那些人，他们不这样干，才叫愚蠢哩。”沈默摇头道：“不信你看，杨博很快就会复出，还有那几位公爷，也要出山掌兵了。”
“不管怎样，我相信你的判断。”沈京把插好吸管的椰子递到他手里道：“实在不行就让他们整去，反正你也说了，他们没法怎么着你，当个闲散爵爷也挺好的，大好人生不能只给国家卖命，还得享受生活呢……”

第八六五章 返京（中）
风起海上，阴云密布。
“我能放手吗？”沈默接过椰子，低声道：“十几年来，我所做的事情，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所以别看现在轰轰烈烈，但一旦我不在位了，肯定要被人一一废了的。人都说人亡政息，我却要人不亡政便息，这个结果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说着单手紧紧抓住椰壳，一字一句道：“有个老人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我原先只当是他恋栈富贵的借口，现在才知道，这句话里包含多少无奈，多少无奈啊！”
“那你要怎么办？”沈京的面色也严峻起来了：“兄弟，人不能跟天斗啊……”
“还有个老人说，与天斗，其乐无穷！”沈默把那椰子搁在桌上，冷笑道：“我种下的种子已经有十多年了，现在还是幼苗期。有道是，十年树木，我必须再争取至少十年，相信十年后，就算我不能再为它们挡风挡雨，它们也能顶得住了！”
沈京不懂沈默的种子指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兄弟需要自己，于是也不再问，而是沉声道：“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当初我让你从上海到吕宋。”沈默转头看向沈京：“一者，是你适合这个差事，二呢，就是为咱们沈家谋一条后路。你好好经营那里，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说着轻叹一声道：“这次我把两个孩子都带到南方，让老大拜吴百朋为师，让老二拜郑若曾为师，这两位不仅学问过硬，而且都是经世致用的大才，相信他们教出来的徒弟，不会是书呆子。”
这怎么听着像托孤啊！沈京震惊了，颤声道：“拙言，真至于此吗？”
“你想哪去了……”沈默呵呵一笑道：“我还有一票老婆孩子在京城呢，真为了托孤，能不顾他们？不过是让他俩跟着二位师傅学学本事，将来不走仕途，也有出路。”
“你还是担心了。”沈京怒道：“人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要去拼命，却还要在这儿糊弄我！”
“不是拼命。”沈默苦笑道：“但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成败转头，总得做最坏打算吧。”他拍拍一脸担忧的兄长，自嘲地笑道：“放心吧，我在天津卫有快船，见事不好，立刻就逃，哪也不去，直接来投奔你，咱们兄弟一起逍遥海外，也不负今生啊！”
“希望没有那一天。”沈京呲龇牙，下一刻却动情道：“但若真有那一天，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带人去接你！”
“那是长子的任务。”沈默笑道：“你吕宋经营好了，别让人家撵回国就成。”
“小瞧我了不是。”沈京恍然道：“我说你怎么把长子拴在东南水师，原来是为了将来准备，果然老奸巨猾。”
“不在水师干什么？”沈默笑骂一声道：“上岸当陆军吗？”
※※※
匆匆一晤，沈京便带着儿子回去了。
送走了沈京，沈默便带着沈志卿返回清化。因为国内政局不稳，黎维邦不能离开，所以去北京献国之事无法成行，只得将地图印信交付沈默，由他向天朝皇帝转交。
为了帮黎维邦弹压乱局，新官上任的吴百朋，命游击将军常三尺，率一万官兵留驻清化，威慑宵小。然后便与沈默一道，向北面的归顺城进发。在那里，吴百朋将开府设衙、正式组建南洋经略府。沈默已经给他配好了属官，还留下两万军队供其支配……
对于仅拥有这点军队，吴百朋相当的不满，大明朝哪个总督，麾下将士不是以十万计。自己这个比总督还高一级的经略，带的兵却连个巡抚都不如。仅凭这三万军队，控制如今的安南，只能算是勉强够用，但要想控制整个中南半岛，不啻于痴人说梦。
沈默也爱莫能助，大明朝的规矩，哪个省的军队哪个省养，中央财政只管九边的边军，原本再怎么排，也轮不到这远驻安南的军队，还是沈默豁出一张老脸，向兵部要了三万的兵额。
“三万兵肯定不够，但你可以招募么。”沈默安慰吴百朋道：“中南半岛有的是人，虽然个头不够高，但训练训练好歹也能用。”
“募兵不用钱啊？养兵不用钱啊！盔甲武器不用钱啊？！”要是现在不解决问题，等沈默离开了，吴百朋更没辙，所以他着急道：“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地人能用吗？不怕像当年那样，把他们训练一通，结果叛了，成给自己敲丧钟了。”
“那是没有找对方法。”沈默笑眯眯道：“只要找对了方法，什么都不愁。”
“那你倒是说个法子！”吴百朋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不这样他怕沈默不当回事儿。
“好，我给你说个募兵不花钱，养兵不花钱，盔甲武器也不花钱的法子。”沈默笑眯眯道：“你熟读兵书，应该熟悉唐朝的府兵制吧。”
“你是说？”吴百朋眼前一亮，响鼓不用重锤，马上就明白了三分。
“不错。”沈默颔首道：“咱们一路从南到北，我仔细观察过，安南的土地大多荒芜着。”
“是。”吴百朋已经进入角色，点头道：“安南的南北朝，已经几十年了。这几十年间，双方反复拉锯，战火蔓延全境，人口只有莫氏篡国前的三分之一，因此绝大多数耕地都无人耕种。”
“这是多么宝贵的财富啊！”沈默笑起来像只老狐狸，眯着眼道：“而且千载难逢的是，经过一系列变故，安南南北两朝的王公贵族全都歇了菜……”北朝战败，将身家系于莫氏的一干人等自然跟着完蛋。而南朝虽然战胜，可南朝的文武公卿，大都是郑氏门下的，自然也跟着完蛋。所以如今安南的权贵实力，正处于空前的低潮时期。
“没有那些贵族捣乱，事情就好办多了。”沈默淡淡笑道：“你应当立刻颁布公告，宣布将无主土地收归国有，百姓如果谁想耕种，即可到经略府认领，每户可以分个十亩到二十亩，不需要交纳任何初始费用，只需要十户出一个壮丁参军，并负担这个兵丁的兵甲粮秣……如果这个士兵表现好，比如说立功了，就给这些户增加田亩；若是表现不好，比如犯了罪，就减少田亩。相信你很快能得到一支忠心不二，能征善战的劲旅。”
吴百朋无话可说，他不得不承认，沈默这招实在太狠了……安南的土地兼并，比天朝有过之无不及，几乎所有土地都是那些大贵族大将军的，农民说好听点，叫佃户，说直白些，就是农奴，生活极其悲苦。现在沈默要趁着安南重新洗牌、豪强地主最虚弱的时候，把土地分给农民，而且军队也是农民的子弟兵，必然会保护新的土地关系。自然而然的，就把安南的文武公卿和军队百姓对立起来。
这样一来，贵族想要造反，军队首先不会跟随，老百姓也不答应。而为了使家里得到更多的土地，军队必然令行禁止，作战英勇，只听经略府的指挥。
这就是府兵制的妙处所在，可惜大明的土地兼并已是无可救药，想改也没那个条件。
※※※
解决了吴百朋的问题，沈默就要率领剩下的一万多军队，从镇南关返回广西了。临走时，他再次把沈志卿叫到吴百朋跟前，命其给老师磕头，日后以父事师，若有违逆，吴百朋尽管替自己执行家法。志卿乖乖照做。
第二日，沈默出发，吴百朋和沈志卿出城相送。也许是临别依依不舍，志卿送了一程又一城，眼见都离开归顺城三四十里了，沈默不让他再送了：“再送，就跟我回广西了。”
“跟爹爹回去也好。”沈志卿瘪着嘴道：“日后都见不到您了。”
“少来这套。”沈默用马鞭虚抽他一下，笑骂道：“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
“呵呵……”沈志卿老脸一红道：“爹，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怪不得人都说‘大憨二奸三拐孤’。”沈默摇摇头，笑道：“要是你弟弟，肯定不会脸红。”
“我弟弟。”沈志卿瞪大眼睛道：“他也喜欢阿蛮姐姐吗……”
‘噗……’周围的侍卫们都笑喷了。
沈默对众侍卫笑道：“你们别笑，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沈默和殷若菡的儿子，就算憨点儿，又能憨到什么程度？
“我没有……”见自己所思所想，都被父亲猜得正着，沈志卿扭捏道：“我就是想跟爹爹回去，广西刚平定，阿蛮姐姐身边肯定需要帮手。”
“你去帮倒忙啊？”沈默敛住笑，耐心道：“你现在什么也不懂，只能给你阿蛮姐姐添乱，好好跟吴师傅学一身本事，将来才能帮她大忙。”
“可是，可是……”志卿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道：“我怕再过几年，让士卿抢了先。”
“你当所有人都喜欢御姐？”沈默哈哈大笑道：“放心吧，你弟弟临走时告诉我，阿蛮姐姐不是他的菜，他才不会跟你抢呢。”说着作势要打道：“臭小子，什么时候开始的，要不是你弟弟告诉我，还真不知你有这小心思。”
“其实，都是孩儿一厢情愿。”见父亲似乎并不生气，志卿壮起胆子道：“阿蛮姐姐总拿我当小孩。”
“说这话，就说明你是个小孩。”沈默拿马鞭拍拍他道：“先把自己变成男人，然后去征服她，这才是男子汉的作为！”
“嗯，我懂了爹……”志卿做梦也没想过，父亲会这样对自己说话，激动万分道：“想不到您这样开通啊。”
“爹什么时候不开通过。”沈默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许久才叹口气道：“阿吉，今日一别，你我父子不知何日再相见。你一个人在南边，可千万要好自为之。”
“爹……”第一次看父亲眼中流露出不舍的神情，志卿的眼眶顿时湿润了：“您也保重……”
※※※
父子俩依依惜别，沈默便率领回国的军队一路北上，几天后来到了镇南关。镇南关前，投降的莫朝国王莫茂洽和莫敦让在道边跪迎。
沈默代表隆庆皇帝，严厉的斥责了他们的不臣行为，莫茂洽和莫敦让痛哭流涕，表示诚心忏悔。莫敦让还哭诉道，他们从没想过背叛天朝，都是莫敬典那个死鬼狂妄自大，和韦银豹那死鬼勾结，竟干出了出兵天朝的勾当，劝都劝不住。
沈默再次斥责了他们的态度不坚定，终于向两人宣布朝廷的处置——莫氏从逆乱国，本当诛，但念其初犯，且有助剿之功，故而从轻处罚，将安南都统使司，降为安南宣慰使司，莫茂洽降为宣慰使，高平以北，镇南关以南为其领土，受官军保护。
莫氏一族本以为这次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谁成想竟然绝处逢生，还能继续以土司的身份生存下去，而且还可以得到天朝的保护，自然欣喜若狂，发誓永为大明子民，绝不反叛。
其实要不是需要给黎氏留一个对手，而且威慑各国的效果已经达到，沈默才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第八六五章 返京（下）
隆庆六年五月初九，沈默过镇南关，回到广西。新任两广总督殷正茂，率广西一干文武，在南宁城恭迎。
看到沈默之后，殷正茂一脸惭愧，跪地不起……因为他闯了大祸，全靠沈默周全。
在莫氏投降之后，曾献出韦银豹的人头，以及他常用的宝剑、所戴的猿皮帽。殷正茂命从韦银豹那里投降过来的人，辨别之后，确认为真，不待禀报沈默，便八百里加急寄送京城报喜。隆庆皇帝见到韦银豹首级，喜形于色，献于太庙、传令嘉奖，殷正茂才从广西巡抚升为两广总督。
不料很快又有情报，说韦银豹再度在古田现身。殷正茂乐极生悲，吓得目瞪口呆，他赶紧命人查清真相……原来是韦银豹部下有一士兵，与其相貌酷似，自愿献出首级以救其脱险。而负责验看首级之人，压根不是什么韦氏大将，其实只是不入流的小头目，根本没见过韦银豹几面，才会被骗过去。
殷正茂大怒，命人将那害惨自己的家伙拖出去喂狗。但这对于欺君之罪无补，恐怕用不了多久，降罪的诏书就要到了。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沈默的文书到了。在信中，沈默并未说什么责怪的话，只是命殷正茂赶紧重新抓捕韦银豹，至于其他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就好了……
见沈督师主动揽下了这个责任，殷正茂感激涕零，马上重新组织兵力，急赴古田征剿，并用十万重金悬赏韦银豹的首级。好在韦银豹的气数已尽，他的兄长韦银战担心会祸及全族，遂向官军告密。结果韦银豹被围在凤凰山的岩洞中，最后自杀身亡。
命韦银战等人反复辨认，这次确定是韦银豹无疑，殷正茂才放下一颗心，赶紧带人去迎接沈默。正因为这段插曲，所以殷正茂来不及到国门相迎，只能到南宁城等着沈默。
“怎么样？”这时沈默还没接到最新消息，不知道韦银豹‘再次’授首。
“没有再让大人失望！”殷正茂一脸庆幸道：“世间再无韦银豹了。”
“嗯……”沈默微微点头，声音极轻道：“这次其实是假冒的，上次才是真的，对吧？”
“……”殷正茂愣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连连道：“是是是，这次听到有人冒充韦银豹，才会派兵清剿的。”
“不错。”沈默赞许地点点头，扶他起来道：“走，我们里面谈。”
“这个，下官已经略备薄酒。”殷正茂道：“是不是先为大人洗尘？”
“来不及了。”沈默摇摇头道：“朝廷每天都追问我到了哪里，我下午就得上路。”
“但总得吃饭啊。”殷正茂硬是挽留，沈默盛情难却，只好道：“让他们端两个菜到签押房，我们边吃边谈。”
※※※
进去签押房，待亲兵把杯盘都布好后，殷正茂斥退左右，然后跪在沈默面前，叩首道：“下官一时鬼迷心窍、贪功心切，结果非但差点把自己害死，还连累了大人，实在罪该万死！”
“罢了，当时我在安南……”沈默面上没什么表情：“你在广西得到贼酋首级，难免兴奋过头，绕过我也情有可原。”
“大人这样说，就是不肯原谅下官。”殷正茂砰砰地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哎，石汀兄……”沈默见敷衍不过去，才叹一声道：“你是大帅的部旧乡亲，我一直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殷正茂沉声道：“当年要不是大人搭救，我殷正茂早就卷铺盖回家了，又岂能有今天？”殷正茂，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徽州歙县人，虽是文官出身，却极具军事才能，东南抗倭、赣南剿匪，他都多次领兵出战，从无败绩，是公认的一代名将。
然而这位文武全才的儒将，晋升之路却磕磕绊绊，原因只有一个——他贪污是出了名的。要知道在本朝，贪污实在不是什么新闻，不贪污才是新闻。这位老兄能在大明以贪闻名，还用具体列举他的丰功伟绩吗？
那些御史言官虽都严重近视——只盯着京城的鸡毛蒜皮事儿，却看不到贪赃枉法的地方官，但像殷正茂这种‘模范典型’，还是会被他们瞄上的。其实每次的考察，殷大人都会得到‘贪酷’的评语，换作别人，十顶乌纱也不够摘的，但他却每每化险为夷，原因无它，有用尔。
大明朝不乏山穷水恶民刁之处，这些地方光靠行善政是不行的，何况行善政需要钱啊！没有钱，只能靠殷正茂这样的凶人弹压，所以朝廷离不开他，就像人离不开夜壶一样。
当然，光靠本事，没有人罩着是不行的，但那些理学名臣都不愿和他沾上关系。只有胡宗宪这种黑白通吃的大佬才会不在乎，胡宗宪下台后，又将这个老乡交给了沈默。沈默自然可以保他周全，但沈默没有胡宗宪的江湖气，不会和殷正茂一起坐地分赃玩女人，也曾多次写信命他收敛，这让殷正茂分外不踏实……他觉着对方瞧不起自己，只是自己现在还有用，才不得不保自己，一旦没有用了，随时会把自己抛弃。
会贪污的人，心思一般都比较活，像殷正茂这种贪污巨星，心思就跟抹了黄油似的。他便暗中另寻靠山，自然瞄上了那位贵同年——内阁大学士张居正。虽然张居正的分量比沈默要差不少，但这人有个好处，多厚的礼他都敢收，且收了之后给你办事儿……这让殷正茂有种找到同类的安全感，更何况大家还是同年，走得近些也是应该的。
于是逢年过节，殷正茂都有大礼相送。而对于苦寻军方支持的张居正，见他主动投靠，就像瞌睡汉遇到了软枕头，哪管这枕头是脏还是臭，自然紧紧抱了过来。不过一开始，殷正茂是打算脚踩两条船，哪条稳就上哪条的。但沈默带着吴百朋去登陆安南，却把他留在广西当摆设，这让殷正茂感到十分的不快，他认为自己在沈默的队伍中，已经彻底边缘化了。
这时，他的同年好友，更是张居正的同年同乡，湖南按察使李幼滋，借着押送军粮的机会，来到了他的军营中，好友见面，自然要抵足而眠、促膝长谈……李幼滋向殷正茂分析了朝局动向，并断言沈默要‘大功不赏、盛极而衰’了，劝他与其划清界限，以免自误。
殷正茂不是三岁孩子，不可能人家说啥信啥。但很快，京城传来隆庆皇帝病重的消息，这让他无比震惊。反复思量之后，他认为国无长君、主少臣疑，沈默、高拱这种权臣，必然会遭到无情地打击，而处于弱势的张居正，反而极有可能趁势而起……大明朝能挑起大梁的，就是这三位，如果高、沈二位大佬真的去了，张必然会留下。
最后性格中的赌徒因子，让殷正茂决定赌一把，烧烧张居正这个冷灶，一旦真的火起来，自己的后半生也就有保证了。所以他才会在得到韦银豹的首级后，绕开沈默，直接向内阁上奏……这就是一种表态。
谁知这年头造假猖狂，连人头都有赝品，这不仅是谎报军功的问题，隆庆皇帝已经郑重告祭了太庙……难道让皇帝再跟列祖列宗说，不好意思哈，那个头是假的，且容我几天，给各位找个真的来。这不是让皇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事情这下大条了，如果追究下去，神仙也救不了殷正茂。高拱本来就看殷正茂不顺眼，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撸起袖子喊打喊杀。这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时候，张居正自然不会作声，横竖殷正茂只是脱离沈党，并没有说一定加入张党。
就在殷正茂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在安南的沈默说话了——广西初定、人心混沌，难免有人伪冒韦银豹作乱，应该一面扑灭谣言，一面暗中调查，水落石出前，朝廷不宜表态。
这是老成持国之言，北京的声音戛然而止。但是谁都知道，这是沈默替殷正茂抗下了压力，若是他不能尽快把那，不管是真是假的韦银豹找到，然后干掉，倒霉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了……
好在邀天之幸，不到一个月时间，韦银豹‘再次’授首，这次是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
侥幸逃过一劫的殷正茂，这下才看清了，到底是谁可靠，所以跪在沈默叩首请罪。
“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你觉着我这棵树要倒了，自然要另攀高枝，对吧？”既然殷正茂重新归附，沈默自然不再跟他客气，冷言道：“不错，你的感觉很敏锐，我确实遇到了麻烦。”
“……”殷正茂张嘴欲解释，却被沈默抬手阻止道：“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错，我领兵多年，没在我手下当过差的督抚、总兵，不多；我也立了些战功，在民间有些名声，难道因为这些，我就有可能会造反？”沈默满是嘲讽地笑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法统严密的太平盛世！我一区区臣子，朝廷一句话，我就得放下兵权，乖乖返京，身边除了二百亲卫，没有任何直属部队！说我可能造反谁会相信？你信吗，皇帝会信吗？还是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会信？”
殷正茂摇摇头，在他的意识里，大明朝对臣子操权的制衡，已经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当然这种无懈可击，是以牺牲效率为代价的。虽然这些年来，这些制度开始松动破坏，但不是谁都能看到的。
“既然没有造反的可能，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反而去相信别人会赢呢？”沈默盯着他道。
“下官以为……”殷正茂一咬牙，说实话道：“太子年幼，当今为宗庙计，不会留下强势的大臣！”
“……”沈默沉默了，殷正茂确实不凡，看问题一针见血。片刻后才低声道：“你对当今了解多少？”
“当今是古今少有的仁慈之君。”殷正茂道。
“这话不错，但你毕竟还是不了解当今。”沈默淡淡道：“他是一位肯信任别人的皇帝，这对于帝王来说，是极其罕见的，只要他相信我不会造反，就不会让那些人如愿的！”说着展颜一笑道：“若是换了别的皇帝，你的选择是对的，但在位的是隆庆皇帝的话，你就纯属庸人自扰了。”
“不信咱们走着瞧。”沈默说着长身而起，言语间透着强大的自信道：“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下官坚信不疑。”殷正茂连忙表态道：“誓死追随大人！”
“用不着。”沈默淡淡道：“我说过，良禽择木而栖，你要看着哪棵好，尽管去栖，只是要看清楚，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对于殷正茂这种聪明人，说什么都是白搭，只有实力，强大的实力，才会让他老实听命。
※※※
当天下午，沈默便离开了南宁城，踏上火速返京的路程。他的心情远比表现更加沉重，殷正茂的事情不是孤例，还有许许多多个金正茂、铜正茂……都向自己投来怀疑的目光，想知道他到底还行不行？
这一仗不能输，如果输了的话，没什么好说的，树倒猢狲散，一切都化为泡影。
信心，真的比黄金还珍贵……

第八六六章 气象（上）
从隆庆三年秋离京，到隆庆六年六月返京，沈默已经阔别这座京城将近三年了。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有好有坏，或深或浅、或近或远地影响着帝国的命运……
先说好的方面，有人说大明朝最大的幸运，不是出了沈默、高拱、张居正这样的治世名臣，而是拥有一位隆庆皇帝。但这个观点并不被大众接受，事实上，这位总是以好色、懒惰，以及各种行事荒唐而出名的皇帝，几乎从不在大明的政坛搅风搅雨，甚至一年到头不接见大臣，也没有任何旨意，悄无声息的，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然而，他却是最适合这个时代的皇帝，不管是大智若愚也好，还是真懒得无可救药也罢，他都把自己摆在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位置——本朝立国至今，经过二百年来一系列主动和被动的演化发展，其政治体制和思想道德，已经变得非常特殊，不同于之前任何朝代，也不同于国初——现在，国家的治理已经逐渐由文官阶层来完成，皇帝在行政管理上的权责越来越少，逐渐成为一个大臣用来争取立法的工具和道德象征。
直白点说就是，当大臣们意见一致的时候，皇帝就可以一边凉快去了，大家这个时候最不喜欢皇帝出来干预任何事，如果哪个皇帝偏要指手画脚，就会被大臣们群起而攻之，指责为暴君；而当大臣们有意见分歧的时候，皇帝就被请出来，做最后的裁决人，大家这个时候最希望皇帝出来为他们撑腰，否则有被骂为懒惰的昏君的危险。同时，大家还要求皇帝要做道德的典范，孝，仁，礼，信，勤，义缺一不可，否则也有被骂为昏君或者暴君的危险……当然，这最后一条的要求有些高，也许只有孝宗皇帝勉强算得上，所以孝宗也被后世的臣子奉为明君典范，一旦觉着皇帝哪里做得不对了，便会说‘如果孝宗皇帝在，一定不会这样，而是怎样怎样。’
和孝宗比的话，隆庆皇帝肯定跟最后一条沾不上边，好在那是个人修养方面的，只关大臣的精神世界，却无碍国事。但在其余方面，他却要比孝宗还符合臣子心中的明君形象……他比孝宗还要配合大臣们的要求，绝对不去干预大臣们做事情，因为他知道，论吏治自己比不了高师傅、论军事自己比不了沈师傅，论财政自己比不了张师傅……内阁和各部院已经可以把事情做得很好，就算离了自己也照样转。事实上，似乎人家也从没指望过自己，那干嘛还要为了那无谓的存在感，而事必亲躬呢？累着自己还给大臣们添乱，标准的吃力不讨好。
纵观千年以来，估计隆庆一朝，是最接近古人追求的‘圣天子垂拱而治’的时代。所以有人说，隆庆皇帝只是运气好，赶上大明朝人品爆发，一下子涌现出高拱、沈默、张居正、杨博、王崇古、戚继光、李成梁、潘季驯、海瑞、朱衡等数不清的优秀人才，群星的闪耀使大明在皇帝不理政事的情况下，依然相当健康的在前行。这种说法本身就建立在一个错误的理论基础上——所谓九州万邦系于一人之身，好像皇帝不出力，国家就治理不好一样。事实上，如果隆庆皇帝像沈默原本那个时代中的满清皇帝那样事必亲躬，大臣们只有御前听旨、奉旨办事的份，怎么可能有这些人才发挥的空间？也就没有这么多的人才了。
※※※
正是由于隆庆皇帝能对他信任的大臣不疑不猜，不设障碍，能让他们放手办事，给予他们持久稳定的倚重，才能为他的辅臣们有能有为地展布，提供出最理想的舞台。
在隆庆登极之初，所面对的其实是经过正、嘉两朝长期乱政以后，遗留下来的烂摊子。形势动荡已极，动乱因素潜滋暗长，且多已表面化。当时，河南、湖广、山东、直隶等地，均连年大饥，甚至发生饥民卖儿鬻女、易妻而食的人间惨剧。究其原因，除了天灾之外，更多的是人祸，实由于朝廷上下，大小各级衙门，由一些只知贪婪固宠、桀骜不驯的官棍当道。这些人久厕官场、利欲熏心，擅长于逢迎钻营，素不以民瘼在心，既不畏公议，又不知廉耻，但以本人的宦况和财运作为处人办事的权衡。
官府操之于这样一群官棍之手，自然会搜刮过甚、官贪吏墨，作威作福、殃害庶民。堂皇法司，不过是金钱与权势的特种交易场所，是维护权门豪户既得利益的暴力机关，整套国家机器似一架绞肉机，以人民的骨血为唯一原料。亦因此，社会上的贫富分化悬殊，土地兼并严重，赋役负担严重不均。更加以胡虏寇掠，边方警报频传，真可谓内忧外患交相煎迫，大明朝的天下摇摇欲坠，大有崩解之兆。
如果一切不变，或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维持下去，隆庆朝的时局必将更趋恶化，全面性的危机必将大爆发。但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当此国势危殆、民生多艰之时，总有些志图挽回世运，勇敢任事、豪杰自许，愿意献身以任天下之重的救世之才横空出世。本朝最杰出的代表，当属高拱、沈默、张居正。他们虽然观点立场不一，方法策略不同，但在敢于正视忧危，勤于分析形势，勇于提出并贯彻执行，革弊趋利以扶危振颓的对策，热切企望通过一系列的改革，以谋取政权的新生和民生的改善，则是一致的。他们坚信‘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功’，认为必须不墨守‘祖宗成法’，必须突破传统观念和体制规章的框架，必须务实而有针对性进行大兴大改，有因有循、有革有化，才可能使国家摆脱困境，重新开拓出发展的道路。
所以从隆庆二年开始，由于殷切的社会需求和主观条件的具备，大明朝便轰轰烈烈展开了一场由上而下、遍及全国，包括纠转政风、整顿吏治、提高行政效率、改革人事制度和赋税制度、加强边防、兴修水利、实施海运诸方面的重大改革运动。正如改革的主持人，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高拱的性格一样，这场改革也是一开始便轰轰烈烈，势不可挡，几乎转眼之间，便遍布全国，内外开花，真真切切的推动了历史那沉重而凝滞的脚步……
首先，在高拱的主持下，大力刷新了吏治，将选官任官制度化、透明化，将对官员的考察日常化、规范化，对于不合格的官员全数裁汰，对于犯法的官员毫不留情，不许庸碌贪婪者滥竽充数，浑噩官场；强调严功罪以定迁黜，提倡以实心行实政，办实事。不以科甲等级名次作为用人的主要标准，而是根据政绩才能破格选用。
自隆庆二年起至今，高拱年年考察官员，裁汰不合格官员近千名，惩处贪墨腐败之辈更是不计其数，使自正德以来，日益败坏、似乎无可救药的吏治大为扭转。在他的破格提拔下，大批年轻有为、出身低微的官员走上前台，这些人才能卓著、渴望立功，给大明朝这具僵化腐朽的躯体，注入了新鲜血液，使官府行政效率大为提高，对百姓的盘剥戕害大大减小。重塑了朝廷的形象，树立了内阁的权威，为其它各项改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财政方面——在隆庆元年，尽管有市舶关税输血，朝廷财政仍然每年巨亏，财政赤字逐年累积，甚至连官员的薪俸也时常拖欠……这也使他们的贪墨理直气壮。
可仅仅过了三年，国库就开始收支平衡，到了隆庆六年，已经每年盈余一百万两……不要忘了，这几年里，朝廷可是打了两场大仗，每一场的开支都在五百万两以上。按户部预计，如果未来没有战争开支，每年的财政盈余都能在五百万两以上，而且会连年递增……因为一条鞭法只是在南直、浙江、山东、福建、江西推行，其余省份还未执行，而全国范围的清丈亩正在艰难推行，还有天量的隐匿田产没有被查出来。
而张居正能解决困扰大明六七十年之久的财政危机，就是靠了清丈田亩和一条鞭法！从海瑞在苏松破冰开始至今，大明清丈田亩已经有三年之久。三年里，重新核查到全国的耕田数为六百五十万顷，比弘治十五年增加纳税田亩近二百五十万顷，使得豪强地主侵吞的大量土地公之于众，这部分土地从偷税田亩变成纳税田亩，而且是重点的纳税田亩，在有效打击兼并的同时，使朝廷的财政收入增加了一半……这还是不进行赋税改革的情况下。
何况还朝廷大力推行‘一条鞭法’，就是把各种赋税徭役合编在一起，折银征收，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要知道，其实中国历代皇帝，除了某些疯子之外，对老百姓都是轻徭薄赋的，田赋比例通常是二十税一，十税一就是重税，五税一的话，就是绝对的暴君了。
但老百姓为什么还是活不下去？因为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有无数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利用这些漏洞把老百姓榨出汁，结果百姓受了苦，国家吃了亏，全便宜中间那帮龟孙了。而把所有税种折银征收后，不管是田赋、徭役还是人头税，都有了统一的标准，该多少是多是，不是当官的说了算。交上来真金白银，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再任由官员耍流氓。
当然了，也不可能一点不耍，但总之是皆大欢喜，朝廷拿到了白花花的银子，百姓的负担也轻了。在一条鞭法推行过后，地方官在奏折上说：‘父老于是无亲役之苦，无鬻产之虞，无愁叹之声，无贿赂侵渔之患，始知有生民之乐’。
国库有了钱，才有可能解决边患问题，在隆庆四年，大明收复河套，俘虏蒙古首领俺答汗，迫其族人封贡称臣，然后内阁顶住压力，与其开边互市，西北边境自此刀兵不兴。朝廷也得以集中兵力于蓟辽，打击土蛮、朵颜、女真部，戚继光、马芳等当世名将继续大放异彩，已经把蒙古人赶出长城二百里，自土木之变后，京城第一次恢复了安全。
与此同时，曾经一度震惊天下的韦银豹叛乱平定，安南、吕宋重新归为大明国土，南洋各国悉数臣服，天朝上次有此等威严气象，还要追溯到永乐大帝时期……
由此种种，隆庆年间几年，确实与正、嘉时期大不一样了！当然要说这么短的时间就脱胎换骨，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个老大帝国的各方各面，确确实实地都透着生机勃勃的新气象，只要假以时日，如果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必然可以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惜，危机也如影随形。这场改革最大的问题，也如其主持人高拱的性格一般，太急太快了，如疾风骤雨一般，快得让很多人的观念跟不上，其大刀阔斧的改革，更是损害了太多太多人的利益。甚至改革集团内部，也同样因为路线、领导权等问题存在严重的分歧……
但在隆庆皇帝健康时，一切问题都可以克服。因为皇帝虽然无力制止大臣之间的争斗，但他知道该坚定的支持谁，并能给其坚定的支持和保护。这使朝廷不至于陷入无休止的争斗，锐意改革的臣子们也不用担心明枪暗箭，全速前进就是了！
有的人，当他安好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他的重要性，可当他一出现状况，你就会发现，自己的一切都乱了套。对于大明帝国来说，隆庆皇帝就是这样的人……

第八六六章 气象（中）
六月的京城，正是一年中最闷热难耐的时候，炽烈的阳光照射着大地，热气蒸腾，灰尘仆仆。驿道两边的柳树叶子，都被晒得蔫蔫的，半死不活的知了，高一声低一声的嘶鸣，更让人心胸烦闷。
这种又蒸又闷的天气里，官道上的行人车辆十分稀少，显得格外空荡。为防人畜中暑，商旅都宁肯早晚赶路，只有实在没办法的苦命人，才会硬着头皮赶路，沈默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今天清晨抵达的通州，为了避开一众迎接的官员，他没有在官船码头下船，而是改乘小艇，在民用码头上登陆，然后乘上早就候在那里的马车，悄然离开了通州。刚出通州城的时候，因为还是早晨，凉风悠悠，阳光也算和煦，沈默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可两个时辰后，就完全不同了。车厢里燠热得如同蒸笼一般，四围帘子虽都卷了起来，却一丝风也没有，坐在那不动，也浑身都是汗。
好在前来迎接的沈明臣想得周到，在车厢里放了个外面裹着棉被的黄铜罐，罐子里装着冰块，镇着西瓜和酸梅汤，至少能让人心里清凉，不至于说话时脑子发昏。
一般不出门的王寅也来了，他穿一身灰色的纱衣，手里不停摇着折扇，仍汗下如雨，衣裳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但他却顾不上难受，抓紧时间为沈默分解京城的局势……虽然定期有奏报送呈，但有些东西，还是要当面才能讲清楚。
“这几年里，朝廷的变化确实明显，但高阁老的改革，说实话，太急，太猛，不留余地，树敌太多了。”王寅缓缓道：“四年不到，一千多名官员落马，数量比之前一百年都多，怎能不招官员忌恨？清丈田亩，查出几百万顷隐匿田产，怎能不招那些大户忌恨？虽然不是他亲手办的，可人家都会把账算到他头上。换成别人，可能早就顶不住了，高老虽然至刚至阳，坚定不移，但一点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而且高拱这些年，本身也有些变化。他任首辅兼天官大权独揽，自然遭到一些非议，更有许多人借题发挥，想让他交出权力。加上改革得罪人太多，时时刻刻都有人上本弹劾他，这让他的心情时常糟糕，变得愈发偏狭易怒，触之立碎了。”王寅道：“去年冬天发生的那件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说到那件事。”沈明臣闻言乐不可支道：“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高阁老的脸，真要丢到南洋去了……”于是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
隆庆五年冬月十五，按照惯例，这天是内阁和六科‘会揖’的日子……本朝规定，每逢初一、十五，给事中们都要到内阁与大学士会面，可以看成是政府向监察系统的通气会，因为双方尊卑有别，所以给事中们要向阁老们作揖，因而叫‘会揖’。
这天一大早，六科的科长和科员们，就到内阁来拜见宰相们。这时的内阁里，有四位大学士……沈默不在京城，高仪病重告假，只剩下高拱、张居正、张四维三个，改革千头万绪，政务繁忙，因此又补了一位进来。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当年因为贿赂太监，被挡在内阁之外的帝师殷士瞻，他在地方上踏踏实实干了一任，政绩斐然，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这次堂堂正正被廷推入阁。
殷士瞻怀着壮志入阁，满以为自此可定国安邦，做一番事业。谁知内阁中这时是高拱的一言堂，偏偏他又是个保守派，极看不上高拱那套激进的改革，于是双方时常发生争执，高拱起先还耐心解释，但后来发现双方实在尿不到一壶里，也就懒得再费口舌，就当内阁里没这个人。
但殷士瞻是山东人，认死理，既然觉着高拱那套是祸国殃民，危害社稷，就不会改弦更张，所以当仁不让的扮演起了反对派的角色——凡是高拱提倡的，他都反对，凡是高拱反对的，他都支持。
高拱这些年唯我独尊惯了，哪能受得了眼前有这么个败兴玩意儿，于是决定给殷士瞻好看。这些年他把言官从上到下换了个遍，在科道之中安插了许多门生故吏，当然不用自己亲自动手——他只要稍稍露出点意图，手下立刻就有言官跳出来弹劾殷士瞻这个不长眼的。
但殷士瞻毕竟也是帝师，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干掉的，在几篇弹章之后，都没把他扳倒的。这时候高拱的得意门生，六科之首的吏科都给事中韩楫放出话来，说他准备出手了，要一击必中，上一道奏章就能让殷士瞻立刻滚蛋。那传说中的必杀奏章还没上，这话却已经传得京城人尽皆知，所以今天殷士瞻一见到韩楫，心里就像着了火一样。
殷士瞻见韩楫向高拱行完礼，正好转过身来脸冲着自己，便瞪着眼睛盯着他。大庭广众之下，韩楫也不可能就这么转身走开，不得已也只能拱手弯身施礼道：“殷阁老安好……”
他说完之后，殷士瞻应该说‘韩科长也好。’然后对方直起身子，再向其他阁老行礼，然而殷士瞻却迟迟不肯开口，韩楫也没法起身，于是双方僵在了一起。场中众人本就关注着这二位冤家，见状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韩科长……”见众人都朝着看，殷士瞻仿佛不想把事情闹大，韩楫松了口气，还没直起身子，却听殷士瞻一字一句道：“听说科长对我有意见，还放出狠话来要一本放到我。对我不满意没关系，上本也没关系，可你小心被人当枪使！”
满场的官员都愣住了，见过直的，没见过这么直的。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儿，在这么正式的场合，说出这种点名道姓的话来，这哪是宰辅该有的表现？可殷阁老就这么说了，怎么着吧！
韩楫愣在那里，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和自己的老师被严重挑衅了，必须要找回场子来！于是他搜肠刮肚，准备给予还击。结果他还没开口，有人就先忍不住了，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太不像话了，身为宰辅说出这种话，成何体统！”这时候敢出声还能有谁？高拱高胡子是也！换了其他人，肯定不会搭理这茬，让韩楫和他顶去呗。毕竟殷士瞻没有指名道姓，他这一跳出来，岂不等于不打自招？可高拱那爆仗性子，一点就着，永远也学不会什么叫‘戒急用忍’。
众人心中轰然叫好，这下正主对上了，可有好戏看了。
他们没猜错，真正的好戏上演了。看到高拱暴跳如雷的样子，殷士瞻也忍不住了，心想原本我还没打算怎么着呢，你倒指名道姓的骂起来了。不蒸馒头争口气，我要是让你给训住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于是他冷对着高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什么体统不体统，你高拱还好意思谈体统？驱逐陈阁老的是你！驱逐赵阁老的是你！驱逐李阁老的还是你！现在你看我不顺眼，又想赶我走，莫非这内阁是你家的不成？！”骂声震天，唾沫星子都溅到高拱的脸上。
高拱老脸臊红，他平日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百官无不小心奉承，哪个敢高声和他说话，万万想不到，殷士瞻堂堂大学士，竟会当众朝自己发飙，一时反应不过来。但更让他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殷士瞻似乎觉着骂他不解恨，竟一撸袖子，上前一把揪住高拱的衣领子，举起斗大的拳头就要揍他。
估计殷阁老也想明白了，今天彻底撕破脸，自己肯定没有胜算，索性揍他丫挺的，就算卷铺盖走人，也够本了。
这下高拱彻底懵了，他虽然是内阁首辅，杀伐决断，但那是动嘴动笔啊，论起动手的话，他都快六十了，哪打得过山东大汉殷士瞻？被殷士瞻一揪领子，就差点儿弄个趔趄。好在他反应够快，趁势转身，撒丫子就跑。后面殷士瞻哪能让他跑了，于是也撒丫子追，一边跑还一边喝道：“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你个屎尿横流！”
在场众人彻底傻眼了，虽然有不少是高拱的人，但这是宰相间的打架，岂是一般人敢掺和的？
唯一有资格拉架的，是二位张阁老，张四维矮小瘦弱，估计挂在殷士瞻身上，也没法阻碍他拉风的步伐。只有张居正，身大力不亏，且小时候还跟他爷爷学过几手，能拉住了。但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站在那里没动。
于是场中全是‘来人哪，不好了’、‘别追了，再追就出事儿了’的叫喊声，其实也不乏存心看热闹者，总之大家一边叫一边看着二位阁老一个逃一个追，绕着院子跑了一圈。高拱累得气喘吁吁，腰带都被殷士瞻扯下来了，形容极为狼狈，终于想起了找帮手，拉风箱似的喘息道：“拦住他，拦住他！”
这时张居正才出手，见正好两人从他身边跑过，一把拽住殷士瞻的胳膊，和稀泥道：“万事好商量，打架成何体统？”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管闲事！”殷士瞻一口痰啐道他脸上，大骂道：“滚远点，要不连你一起揍！”所幸这时候给事中们也回过神来，一拥而上，把殷士瞻按住，好歹让高拱逃出生天。
这一年，高拱六十岁，殷士瞻五十六岁……大明人口平均寿限，不到五十岁。至于这次注定载入史册的‘宰相打架事件’的结果，虽然高拱大丢面子，但殷士瞻回家之后，不等人家来弹劾，就自己上疏请辞，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
沈默虽然早就知道内阁发生了‘宰相打架事件’，但具体细节却不清楚，现在听沈明臣绘声绘色讲出来，早就笑得捂住肚子。
笑一阵，王寅正色道：“这件事，说大不大，但却特别能体现高拱现在的地位，和他的性格缺陷……大人常常说，性格决定命运，高新郑这样的性格，也只能见容于当今这样的皇帝，还是因为他们情若父子。现在皇帝病危，最该担心的是他，而不是我们。”顿一下，他沉声道：“高拱这个人，虽然性格糟糕，但头脑无比清醒，该打击谁，该团结谁，他是不会弄错的。所以属下判断，大人此番回京，不会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四面楚歌，备受打压，反而会得到隆重的欢迎……高拱需要和大人联手，以防当今一旦宾天，当然如果龙体能康复，又另当别论，不过现在，您还算是抢手。”
“那将来呢？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沈明臣问道：“如果皇帝痊愈了，我们还得跟高拱撕破脸。”
“高拱的性格缺陷太明显，得罪的人又太多，之所以谁也斗不过他，只不过是他圣眷太强。”王寅却不在意的轻摇羽扇道：“而这一点，大人丝毫不比他差，所以在别人看来无法战胜的高新郑，却不是大人的对手。”他伸出三根指头道：“我随时都有三种法子，能拔了他的老虎牙。”说着他的面色却渐渐阴沉下来：“高拱并不可虑，我担心的却是其他人……”
“什么人？”沈默缓缓问道。
“准确的说，是三个人。”王寅道：“张居正，冯保，还有……徐阶。”
“他们？”沈明臣大惑不解道：“他们有那个能耐吗？”在他看来，能动得了沈默的，除了皇帝，就只有高拱，其余人不足虑尔。

第八六六章 气象（下）
为什么沈明臣会这样想，因为这三个人，一个很乖，一个很矬，一个很惨……
很乖的是小正。张居正这些年，切实秉承了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原则，除了在财税改革上大刀阔斧之外，其余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对高拱更是千依百顺，如秘书般小心侍奉。可以说，张居正已经完全收敛了他的锋芒，一副与世无争，一心一意干好工作的样子。
但王寅说，这样的张居正才更可怕，因为他没有破绽，让你无处下手。但他无为，不代表真的无欲无求，此人性情极其坚韧，不会甘于永远屈居人下，现在不动，只是在静待时机而已。
很锉的那个是阿保，那个富有文艺气息太监冯保，却说冯保这几年，似乎也得了张居正的真传，再不像原先那样张牙舞爪，而是不显山不露水，一心一意地侍奉起太子来，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但是王寅说，这个太监绝非善类，而且其最恨的人，正是高拱！作为皇帝十分宠信的裕邸太监，当初隆庆一登极，就想把他安排进司礼监去，却被高拱阻止，于是冯保只能在乾清宫当管事太监。后来孟冲和滕祥出事，高拱又在老家教书，冯保才一步登天，成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兼东厂提督太监，成为仅次于老总管陈宏的太监第二人。
紧接着没两年，陈宏生病死了，掌印太监的大位空出来了。这时候放眼大内，无论是比职务、排资历、还是论能力，都应该是冯保接任，然而他却在众望所归中落选了，因为高拱回来了。
虽然同属裕邸旧人，但高拱对冯保的评价极差，认为此人貌似忠厚、实则奸诈，若让他掌握了权柄，肯定要祸国殃民的。更何况，司礼监掌印号称内相，在皇帝懒惰怠政的情况下，实际上掌握着极为重要的批红权……票拟加批红，这就是大明朝最重要的决策权。
所以高拱为了少有掣肘，也得弄个好对付的掌印太监上去，像冯保这种危险分子，绝对要排除在外。最后高拱在二十四监看了一圈，把御用监的管事太监扶上了宝座，原因很简单，这个人也是潜邸旧人，出了名的胆小怕事，要不怎么能被发配去管仓库？
世上最大的仇恨，莫过于夺人妻女、断人财路……文武双全、德高望重的冯公公，竟然被一个管仓库的加了塞，冯保不恨高拱才怪。不过冯保也是经过风雨的人了，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不能跟高拱对着干。但以他在宫中的人脉和威望，对付个根基浅薄、谁都瞧不起的掌印太监，还是很轻松的。
于是坚持了几个月，那太监实在受不了，主动要求去给皇帝修吉壤，把位子又空了出来。冯保心说，这下总该轮到我了吧？
然而高拱看穿了他的把戏，又一次出手干涉，推荐了尚膳监的管事太监接任总管太监。尚膳监，就是给皇帝和嫔妃们做饭的地方，换言之，这位孟公公，其实是个管伙房的……这简直太离谱了，把堂堂内相当成什么了？要知道，想成为既要协助皇帝处理政务，又得管着宫里二十四衙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向来必须先在乾清宫、御马监、内官监之类的重要岗位上锻炼过，然后再在司礼监里慢慢熬资历，才能在媳妇熬成婆的时候，成为合格的首领太监。
现在高拱竟然把一个厨子直接提拔为掌印太监，让冯保还能怎么想？这简直是人格的侮辱！相信冯保在气得死去活来之际，一定会明白一个道理，只要高拱在一天，他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但以冯保的智商和手腕，想要搞倒高拱，还是痴人说梦，所以他必须等待……
※※※
根据情报，最近一年来，冯保的管家徐爵，频频约请张居正的管家游七花天酒地，并送给他大量的珠宝田产。王寅说，有理由判断，冯保是在求助张居正，希望找到对付高拱的办法。而张居正显然没有拒绝冯保伸出的橄榄枝，因为在表面的一团和气下，他与高拱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
在和高拱共事的过程中，张居正已经很努力的控制自己，凡是高拱主张的绝不反对，凡是高拱反对的绝不支持。但有一件事，他实在无法与高拱完全一致，那就是对待徐阁老的态度上……
至于很惨的那个，自然是老徐。如果能料到自己致仕后，竟发生这么多的是非，徐阶一定会咬牙坚持，绝不轻易放弃权位。但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所以徐阶虽然做了周密的安排，也确实还有一票批徒子徒孙。可是从高拱起复的那一天，就注定了徐阁老‘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惨命运……
当然，首先得怨他自己，因为在致仕之初，徐阶的声望之隆，堪比伊尹，天下人都在说他的好话。那种情况下，如果高拱贸然动手的话，八成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把徐阶怎么着，先把自己搞臭了。
但徐阁老没有管教好侄子族人在先，抵制清丈田亩国策在后，怎能不被时任应天巡抚的海瑞好一个收拾？海瑞查出徐家大量侵吞民田，其子勾结官府、草菅人命。皆都证据确凿，不容辩驳。知道这个消息后，高拱喜出望外，他知道，报仇的时间终于到了！
海瑞是朝野公认的无私公正之人，不存在被任何人收买的可能。所以如果海瑞说徐阶有问题，那就一定是有问题，而不是自己栽赃陷害了。高拱自然对海瑞的行为大加支持，很快批示要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潜台词就是，希望海瑞不要留情，把徐阶玩死算完。
然而海瑞并非如世人想的那样不知变通。在徐阶表态，愿意退出全部侵占的田地后，海瑞认为问题已经得到了圆满解决，可以遵照承诺，不追究徐阶的几个儿子……不仅是为了昔日的情分，更是因为他知道，徐阶其实还有很强的实力，只是因为在道义上站不住脚，才会如此被动。一旦逼迫太过，舆论很可能会反转，到时候还不知他会怎么报复呢！
但高拱不愿就此放过徐阶。隆庆五年七月，在沈默终于松口，调海瑞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之后，他给苏松派去了一位叫蔡国熙的新巡抚……这个人选的确定，尽显高拱的狠辣。首先这位蔡大人曾以讲学受知于徐阶，被徐阁老收为入室弟子，亲重程度要高于一般门生，也就比张居正稍差点。
隆庆元年时，蔡国熙曾担任苏州知府，在任上廉洁爱民，多行善政，官声颇佳。当时徐府家丁在苏松一代横行霸道，但信奉心学的蔡国熙知行合一，丝毫不给徐家面子，双方关系十分紧张。一次，徐家派奴仆前往其府衙办事，该奴仆甚为骄矜无礼，触怒了蔡知府，愤怒地将其责打一顿。稍后蔡知府出差路过松江，徐府一群家丁竟驾驶数十艘小艇，将其所乘坐官船牢牢围住，鼓噪辱骂，致使其寸步难行；直到松江知府亲自前来调停，徐府家人方才罢休。
此事被朝内巴结徐阶的御史得知，便多次弹劾于他，蔡国熙不得已，只好乞休返乡，双方就此结怨。其实上次海瑞被群起而攻之时，高拱便想用蔡国熙代替，只不过因为沈默反对才作罢，这次巡抚位子终于空出来，高阁老终于得偿所愿……为什么一定要用蔡国熙，原因很简单，如果用自己的人，大臣们一望即知，必定会去帮徐阶。但蔡国熙是徐阶的学生，我把学生派给他，总没有人能说什么了吧？如果再发生什么事，也没我什么责任了。
不出高拱所料，蔡巡抚此番走马上任，秉承了他一贯的强硬刚直作风，把海瑞压下的案子重新开审，很快就取得了突破，仅可坐实的罪名足以重治——蔡巡抚也不客气，将徐阶的弟弟徐陟、徐阶的四个儿子，统统革去功名，更拟判徐阶三子、幺子充军发配，二弟、长子、次子削籍为民。至于被判处充军的徐府奴仆，更是达几十人。
事情彻底闹大了，徐阶的两个儿子被抓去充军，家里的所有田产都被没收，连他们家的宅子也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恶徒烧掉了，徐阁老只能连夜逃往外地，以免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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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罹此大难，儿孙被整治得昏天黑地，牵着他的衣襟号泣。徐阶仰天长叹：“我不过勉强逃过一死，哪里还能保你们活啊！”悲惨之状，如坠地狱，据说甚至几度自杀，好在被儿孙及时发现，才不致死。
徐阶一代首相，有功于社稷、有恩于百官，晚景如此凄惨，不能不引起时人同情，高拱也因而感到舆论的压力。这时，徐阶门客吕方之子吕光，武艺高强，交际广泛，号称‘吕大侠’者，携带徐阶书信，前往京中拜谒张居正，在他家中号啕大哭，请他救救徐阁老。张居正心下不忍，且不想寒了人心，于是答应下来，并收了吕光所赠的三万两银票。
但这件事，转天就被人告发了，高拱一见到张居正，状若无意地问道：“听说你昨天发了笔财，可要请客哦。”张居正听了非常不安，连忙解释，吕光是想通过自己拜见您老，至于那些钱，也是准备送给您的。我知道您素来廉洁，一定不会收，但总得请示了您老之后，才能处理。
高拱暗暗埋怨自己太着急开口，结果让张居正圆了过去，只能一笑了之道：“既然你答应了，那就让他来见见我吧。”然而，这次事件过后，二人心中已埋下互不信任的种子。
至今年初，二人之间的裂痕愈来愈深。这其实是个恶性循环，因为高拱不信任张居正，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言听计从，反而觉着张居正说什么都是别有目的。他又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很快下面人便察知了这种变化。于是自以为猜到了老座主心意的高拱爪牙，纷纷弹劾与张居正关系亲密的潘晟、潘季驯、王国光等官员。高拱也顺水推舟，把这些人或是撵出京师，或是调离原职，想通过这种方法剪除张居正的羽翼。不过为了改革大计，高拱还是尽量避免正面冲突的。
但三月里，高拱遭到了意想不到的猛烈攻击。尚宝卿刘奋庸上疏条陈五事，请隆庆总大权，以免大权旁落。又说当朝权奸蔽壅，‘权奸’二字所指为何，不言而喻。更猛的还在后头，给事中曹大埜上疏劾高拱不忠十事，直接列举了他十大罪状！
高拱自从入阁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猛烈的攻击。曹大埜上疏弹劾的那些内容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全是事实，这令高拱感到十分震惊。按照惯例，首辅只要是受到了哪怕只有一个大臣的弹劾，也要立即上一个辞呈，所以高拱不得不想对策。
于是，他的部下立即应战，给事中涂梦桂劾刘奋庸动摇国是；给事中程文再劾奋庸、大埜‘渐构奸谋，倾陷元辅，罪不可胜诛’。结果刘奋庸谪兴国知州，曹大埜谪乾州判官。
起先，由于刘奋庸和曹大野平常和张居正的来往并不多，所以高拱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但后来经过门生韩楫的提醒，他相信很可能张居正在曹、刘二人背后暗中操纵。
度过危机之后，高拱立刻开始反击，他的门生和近党上了一系列的奏章，指斥张居正内结阉人，犯了为臣子的大忌！
这些指控很快就在朝臣中流传开来，引起了一片争论，但很快戛然而止，因为隆庆皇帝的健康又一次恶化，而沈默也在这时候回到了京城。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转到这两件事上来了。

第八六七章 寡人有疾（上）
下午时分回到京城，早有太监守在城门处，确认这一行人马，确实是沈阁老的队伍后，便传了上谕：‘沈师傅劳苦功高，今日无需拜见，明日早朝，朕率百官相迎，赴太庙，彰沈师傅功。’
沈默恭敬行礼，称接旨，起身让人赏了那太监，便往棋盘街而去，回家后即闭门谢客，与妻女阔别经年，自然有一番苦辣酸甜，外人不得而知。
第二天一早，各处城楼五更鼓敲，沈默已经洗漱完毕，换上崭新的朝服，乘轿前往皇城早朝。一路上，大小各色官轿一乘接一乘的汇集到街衢纸上，但见到沈默的轿子后，全都自觉的跟随在后面，无论是青呢大轿，还是蓝呢小轿，没有一乘敢与他并行的。远远看上去，就像头雁领着它越聚越多的部下，往长安门而去。
到了左安门前，沈默下轿，发现一众官员早已经落轿在那里等候，待他站定，众官员便一起躬身施礼道：“拜见阁老……”
沈默微微一笑，抱拳道：“诸位久违了。”声音一如三年前那般柔和温暖，他和每一个向自己问好的官员亲切地说着话，并主动问候那些比自己年长的官员，很快便将和众人之间，因多年不见而生出的陌生感一扫而空。
不知怎的，一看见他，众官员就油然生出亲切感，而脑海里那个，从其功劳官位中想象出来的危险的权臣，也一下子模糊掉了。很多人还暗暗自我批评，怎么能那样去想这位可亲的阁老呢？
必须承认，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这种人走到哪里都会很受欢迎，只要一见到他，你就会不由自主地亲近他、信任他，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而狠不下心去伤害他，甚至把以前的成见抛到九霄云外。
这就是魅力，没法解释、不能复制，没有的人无法强求，拥有的人却挥之不去，是天底下最没有道理可讲的东西。有的人仅凭着这种特质，就会青云直上，飞黄腾达，而这只是处在初级阶段的。一旦这种魅力和不同凡响的外貌，非同一般的能力，令人仰望的地位结合在一起，那就真正的不得了了，会使人一见倾心，为之死心塌地的吃苦卖命，直到自己死了，还会嘴角含笑，觉得一生都值了。
沈默虽然还没到百官一见、纳头便拜的地步，但先天的素质加后天的修炼，使他身上具备了强大的亲和力与信赖感，只要他站在那里，你就很难很难生出敌意……
※※※
威严的钟鼓声在一重重红墙碧瓦间跌宕回响。参加朝见的文武百官，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穿过长安街，来到午门外序班站好。卯时一到，各处宫门大开，官员们便鱼贯而入，但进去皇宫后，却不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定了，稍稍朝向东面会极门方向，恭候诸位阁老到来。
此时旭日未升、天光已亮，东方卫路鱼肚白，就在这晨光中，三位阁臣从会极门走出，大步向百官的队伍行来。细心的官员能发现，阁老们走路的速度，要比往日快上不少，显然因为沈阁老也在队伍中，让他们不能怠慢。
内阁首辅高拱走在最前面，一把花白的胡子在晨风中稍显凌乱，但他毫不在意，远远地就抱起拳，朝着站在对首的沈默拱了两拱，要不是皇宫之中不能喧哗，估计他的大嗓门早就响起来了。两位张阁老也跟着抱拳微笑。
沈默赶紧走出队伍，快步迎了过去，在高拱面前三尺处停下，深施一礼道：“元辅……”
“江南！”高拱抢上一步，一把扶住他，动情道：“一别三秋，想煞我也！”
“下官也十分想念元辅。”沈默紧紧握着高拱的手道。
这时候张居正和张四维也上来见礼，沈默一一与他们抱拳道：“太岳兄！”“子维……”不管之前有多少龃龉，多年不见的，还真有些想念。
“百官还在等着呢，我们先上朝吧。”高拱一看张居正跟沈默‘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样子，就觉着腻味，不待他们说完话，便道：“有什么话，待下朝后，回文渊阁再说。”
“是。”三人只好打住话头，同时伸手延请道：“请。”说起来，沈默和二张是一种风范，干净体面、温文尔雅。愈发显得不修边幅的高胡子邋里邋遢。
“江南，你跟我并肩走。”见沈默要跟在后面，高拱拉他一下道：“你是正一品，岂能跟在别人后面。”
“一个虚衔而已。”沈默笑笑道：“元辅休要取笑。”话虽如此，他还是和高拱并肩前行，张居正和张四维跟在后面，四人汇合了百官，往皇极门方向行去。高沈二人走在前列，前者压低声音道：“这是皇上三个月来第一次视朝，专门为了你。”
“……”沈默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圣躬现可安好？”
“嗯，一直在好转。”高拱点点头，轻叹一声道：“但愿天佑大明……”
沈默也点点头，说话间，便过了皇极门，威严的皇极殿在望了，二人也不出声，肃容往前走去。谁知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众臣一齐循声望去，便见一顶明黄色的乘舆停在御道旁……那自然是隆庆皇帝的座轿，顿时无不惊诧。这时候，皇帝应该在皇极殿后小憩，等待大臣列班，怎么跑到殿前来了。
再一看，皇帝并不在辇中，而是远远地站在一旁，愤怒地指手画脚，仿佛在发脾气。周围的太监宫人跪了一圈，似乎在苦劝他回辇中坐定。
“好像出事了。”见到此景，高拱登时笑容全无道。
沈默点点头，面色凝重地望着远处的皇帝，只见他指指点点，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训斥人，但他所指的方向，分明什么都没有。
“我们过去看看。”高拱用他典型的命令式语气，回头看一眼张居正道：“你们候在这里，不要喧哗！”听起来，像是对百官说的，可他的眼睛只盯着张居正。
两人便离开队伍走过去，跟着高拱走近了，沈默看清楚隆庆皇帝的样子，心中不由咯噔一声……这位皇帝与自己同岁，今年都是三十六岁，按说是正值盛年，整个人却身形干瘦、面容枯黄，大有未老先衰之态。这会儿只见他满脸怒气，目光却明显呆滞，身上虽然穿着上朝的章服，但冠冕歪在一边，串缀上面的珠玉乱摇，显出他正处在一种混乱状态。
“陛下！”高拱大声喊了一句，跪下磕头。沈默也跟着跪了下去，宫人们看到他俩，如见救星，赶紧让开左右。
隆庆皇帝被高拱的一声叫吓了一跳，愤怒的转过头来，看到是高拱，面色稍霁，声音含浑道：“你来了，来了就好，我告诉你，我气死了，气死我了，要气死了……”皇帝嘴里恨恨不休地唠叨半天，才发现高拱边上还跪着个人，盯着他问道：“你是谁，怎么敢跪在朕的眼前？”说着高声道：“金吾卫何在，给我拿下！”
有那么一瞬间，沈默心头升起个荒谬的念头，莫不是皇帝要装疯把我铲除了？当然一转念，他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算皇帝装疯，难道所有人都要装疯配合？
“皇上，他是您整日念叨的沈师傅，沈默啊！”果然，高拱出声阻止道：“怎么，三年不见，您不认识他了吗？”
“沈默，沈师傅……”隆庆表情一阵迷茫，然后恍然道：“果然是我的沈师傅！朕都老成这样了，你怎么没变样啊！”
沈默的眼圈登时红了，哽咽道：“微臣沈默，恭请圣安！”
“你可算回来了……”隆庆艰难的迈着步子，走到他的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要说话，却哽住出不了声，只是紧紧抓着沈默的胳膊，泪水扑簌而下。
因为隆庆一直没有让起，所以沈默和高拱还一直跪在那里，十分的尴尬。好在紧跟在皇帝边上的乾清宫太监李全小声道：“皇上，还没让二位阁老起来呢。”
“哦。”隆庆连忙道“快起来，跪着干什么。”手却一直攥着沈默的衣角没松开。
高拱站起来，看到皇帝似乎恢复了正常，便轻声：“皇上，早朝的时间到了，百官还在那候着。”
“早朝，什么早朝？”隆庆皇帝看看他，摇头道：“朕不上早朝。”
高拱也觉着，皇帝神情恍恍惚惚，强撑着上朝的话，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儿呢，便顺着隆庆道：“皇上不早朝，那就回宫歇息吧？”
“朕不想回宫了。”隆庆缓缓摇头，神情极为落寞。
“皇上不回宫要去哪？臣以为皇上还是回宫吧。”高拱却不相让道。
和他对视了片刻，许是多年师生、情若父子养成的习惯，隆庆最后还是妥协了，点了点头。
“快请皇上上轿。”高拱如释重负，李全也如释重负，两人几乎同时发令。
※※※
御辇抬来了，隆庆皇帝却依然紧紧拉着沈默的手腕，不放开。这让沈默未免有些尴尬，轻声道：“皇上，上轿吧。”说着微微抖一下被抓住右手，意思是，放开我吧……
“朕不坐轿！”隆庆却不撒手道：“你送我。”
沈默看看高拱，高拱点点头，意思是，赶紧把皇帝糊弄回去再说。
“臣送皇上。”沈默只好微微躬身，扶着皇帝，往回走去。高拱和李全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隆庆松开了抓住沈默手腕，又抓住他的手掌，揭开自己的袖子露出左臂，白色的一段皮肤上，有八九个红肿的疮疤，十分鲜艳。他对沈默小声道：“你看，我身上的疮至今还没有落疤！”
沈默看了，心中不禁酸楚，道：“皇上要好生休养，过了这个夏天，定能复原。”
“谁的身体谁知道……”隆庆却心灰道：“我这病从正月里开始，时好时坏，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了。”说到这，又掉下泪来，沈默连忙轻声安慰。
高拱跟在后面，低声问李全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早上一直好好的，起床穿衣、洗漱用膳，都好好的。”李全同样一头雾水，小声道：“谁知一出乾清宫，刚坐上轿舆，就嚷着要下来。然后不知为何气呼呼的，一口气走到这里来了，然后便开始对着空地说话……”后面的话，显然不是臣下能出口的，但李全还是给高拱一个提示，发了个开口音。
“花……”高拱一下明白了，不再理这茬，叹口气问道：“皇上身上的疮好了吗？”
“没。”李全声音愈低道：“这几日愈发厉害了。”
“不是把李时珍叫来了吗？”高拱道：“这都一个月了，还不见好转？”
“唉……”李全又叹口气，显然又是不能为外臣道哉的话。
这时候，前面的皇帝和沈默已经上了金台，隆庆仰头望着皇极殿那金碧辉煌的巍峨殿顶，忽然跺了一下脚，恨恨道：“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国家有长君，是社稷之福！可是太子还太小，这可如何是好！”一连说了数次，说一次就跺一下脚，然后握一下沈默的手，十分焦躁不安。
“皇上万寿无疆，何出此言？”沈默听得心惊肉跳，赶紧安慰道：“您春秋正盛，不过是偶然小疾，安心调养一阵子，也就好了。”
后面的高拱也听到了，赶紧让李全不要跟过来，自己走到皇帝身边道：“皇上，你不要胡思乱想，说些不吉利的话。”
隆庆闻言漠然不语，两眼死死地盯着他俩。忽然把他们拉到一边，低声耳语道：“你们都是朕的老师，也是朕一手提拔的辅臣，现在有人欺负朕，你们到底管还是不管？”
“是什么人敢欺负皇上？”高拱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人……”隆庆愣了一下，然后紧紧皱眉，含糊道：“宫里，宫里……”声音渐小，然后渐高道：“奴儿花花，奴儿花花，你们把奴儿花花藏到哪里去了？”
“这……”高拱一时语塞。

第八六七章 寡人有疾（中）
那奴儿花花是什么人？却要从蒙古封贡说起。所谓封贡者，册封、朝贡是也。朝廷册封了蒙古王爷，王爷们就要定期朝贡。但是草原上物资贫乏，拿什么送给天朝皇帝呢？黄台吉们可就犯了难，便找人一打听，原来隆庆皇帝既不爱钟鼓馔玉，也不爱华服美食，就是有寡人之疾。这下就好办了，于是台吉们四处搜罗，一下子进贡了十个异族美女，有鞑靼的、有波斯的、有回回的，总之跟汉家女儿迥异。
果然对了隆庆皇帝的胃口，却说隆庆这几年颠鸾倒凤，起先是乐此不疲，但时间一长，他就大感无趣，嫌那些中原女子都是一味的顺如绵羊，侍寝味同嚼蜡。现在听说有异族美女，哪能不龙颜大悦，下旨重赏了贡使，将那些美女照单全收。
奴儿花花就是其中的一个波斯美女，生得是深瞳碧眼，肤如凝脂，从身材到脸蛋，没有一处不叫人疼爱，没有一处不让人销魂的，更有异族女子的轻佻放达，热情奔放，会唱胡曲，跳胡舞，痛快淋漓，让人耳目一新，隆庆一见就爱不释手，从此花前月下，耳鬓厮磨，真叫个如胶似漆，须臾不肯分离。
奴儿花花这个不谙世事的异族女子，却不知道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她不知道这皇宫里，是比战场还凶险的地方。后宫佳丽三千人，岂容她三千宠爱在一身？隆庆是皇帝，谁也不敢把他怎样，但奴儿花花不过一个异国女子，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所倚仗的不过是皇帝的专宠。皇帝虽然也防备着有人害她，但毕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把她带在身边。这一日，朝廷大开经筵，皇帝携太子到文华殿听讲，临行嘱咐奴儿花花留在乾清宫中，切莫到处乱走。
但等隆庆回来，却发现佳人已经不见了，他赶紧命人四处寻找，最后发现，奴儿花花已经死在御花园的窨井之中。从来不发火的隆庆皇帝顿时咆哮如雷，声言要严厉追查！但查来查去也查不出名堂来。因为除了皇帝，和私下认奴儿花花为干妹妹的司礼太监孟和外，这宫里所有人，都为她的死而暗暗喝彩。
结果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隆庆知道，这宫里人都想奴儿花花死，所以所有人都瞒着自己，他的心情变得十分恶劣，整个人比过去还要沉默寡言。有时还一个人跑到那口窨井旁站上片刻，淌几滴眼泪。
不久，他便病倒了，先是手腕生疮，一股子黄水流到哪儿，疮就长到哪儿。宫中暗地议论纷纷，有人说，这病是奴儿花花那番婆子带给皇上的，也有人说，这是皇帝在孟和的陪同下，微服私访帘子胡同得上的‘杨梅疮’；也有人说，这是皇帝吃了方士的不倒药，生出的热疮。但不管怎么说，隆庆因这疮变得喜怒无常，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每当糊涂了，就嚷着要找那奴儿花花……本来天气转暖之后，已经是渐渐好了，这才挣扎着要上朝，想不到今天又犯了。
※※※
皇极殿前，文武百官在不远处张望，皇帝非要找他的奴儿花花，这让高拱倍感难堪。见皇帝眼神游移不定，东张西望天上地下地乱看，他气沉丹田，低喝一声道：“陛下！”
声如闷雷一般，吓得隆庆一哆嗦，险些歪倒在沈默怀里。不过这招还真管用，隆庆先是两眼茫然，然后目光渐渐有了焦点，缓缓望着高拱道：“我这是在哪里？”
“皇上，您现在在皇极殿前。”高拱答道。
“我……方才干了什么了？”隆庆见众人的表情奇怪，嘶声问道：“还是说了什么？”
“皇上说，是有人无礼。”高拱沉声道：“敢问是何人无礼，不管宫里宫外，祖宗自有重法，皇上只管说与臣，当依法处治！”说着眼圈通红道：“皇上病体新愈，怎么也不该发怒，恐伤圣怀啊！”
隆庆长长叹一口气，良久才低声道：“甚事不是内官坏了，先生你怎知道？”
高拱欲追问，隆庆却不欲再说下去，摇头道：“算了，宫里的事情，不劳先生操心了。”说完转向沈默，紧紧抓住他的手，叹气道：“我对不起先生啊……”
沈默知道隆庆的意思，忙轻声道：“圣体要紧，其余的琐事，不妨日后皇上康复了再说。”
高拱也道：“是啊，皇上，先回宫吧，别的事情改日再说。”
隆庆想了想，低声道：“待朕心绪稍宁。”便仍然拉着沈默的手，下了丹墀，由东角门穿过皇极殿与建极殿，走到乾清门前，再往里进就是大内了，外臣不得擅入。一直被皇帝拽着走的沈默，这时停下了脚步。
隆庆用一种乞求的口气说：“送我！”
沈默心中一颤，只得遵旨行事。和高拱一直陪着隆庆走进宫，入到西暖阁。皇上坐到御榻上，便要茶喝，右手却仍牢牢地抓着沈默。
内侍把茶送了上来，隆庆皇帝伸出左手接过茶杯，喝了几口，这才长出一口气，对高拱道：“现在，我的心稍微安宁了些。”神色果然安定了许多，只是两颊依然通红，眼光也显得凝滞，他对两位大臣道：“朕方才一时恍惚，现在好多了。至于那番话，你们不必多心……自古帝王后事，都得事先准备，卿等务必考虑周全一些，照章而行。”
“……”高拱愣住了，他想不到，隆庆已经开始为自个安排后事了，忙跪下道：“臣不敢奉旨！请皇上收回成命，安心调养圣体！”
“谁都逃不了那一天……”隆庆嘟囔一句，不再说话。
“如果皇上没有别的事，臣等告退了。”高拱感觉隆庆现在需要休息，便告退道。
沈默也想行礼告退，无奈手被皇帝牵着，没法鞠躬更没法磕头。
“高师傅先下去吧。”隆庆道：“沈师傅在这里陪朕。”
高拱闻言深深看沈默一眼，叩首道：“臣告退。”
待高拱出去，隆庆才放开沈默的胳膊，吩咐李全道：“搬个墩子来，从今日往后，沈阁老来见朕，都赐座。”
李全低低应一声，便去窗前搬一个绣套矮墩。
沈默连忙逊谢道：“臣还不到四十，怎能受皇上如此过礼的恩遇？臣万万不敢当。”
“你受不起，谁还受得起？”隆庆摇摇头，又吩咐道：“从今往后，沈师傅乘双人抬舆入大内，其余待遇，皆与高阁老同。”
“陛下……”沈默是真不想受这份隆恩，人怎么才能活得长？低调，做人要低调啊！
“先生不要推辞，你绝对当得起！”隆庆摆摆手，动情道：“朕在位这些年，荒唐怠政，庸碌无为。不怕先生笑话，过往我总是担心，百年之后如何面对大明的列祖列宗。但是现在，我可以昂着头去见他们，因为我在位的这几年，大明收复了河套，平定了广西，让蒙古俯首、使安南称臣，我大明边境，已经一百年没有这般晏然了，我大明的国威，已经一百年没有这样雄壮了。这足以让我傲视成祖以降的所有先帝了……而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真正的功在社稷、功在千秋啊！”说着重重叹一声道：“按说怎么赏都不为过，但是我大明的祖宗家法定下来许多规矩，赏你太多反而害了你，也是我大明不可承受的损失……”见沈默还跪在那，隆庆对李全道：“快扶沈师傅坐下。”
李全已经把矮墩搬到了沈默身后，沈默只好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挨着那个矮墩的边沿坐下了。
一打岔，隆庆又有些恍神，问道：“方才说到哪了？”
“皇上说……赏太多，反而害了沈阁老。”李全小声道。
“嗯。”隆庆点点头，接着道：“但是不赏的话，朕心难安，也难以向沈师傅，向天下人交代，所以朕反复思量，还是决定在朝会上封师傅为侯爵，晋太师……谁知早朝之前，竟突然来了那么一出，莫非是天意？”又自言自语道：“也许就是天意，这个封赏不妥啊……”说着望向沈默道：“老天爷让我问问先生自己的意见呢？”
“这个……”沈默尴尬了。
“你们都出去。”隆庆看看左右，对李全道：“你去外面守着，什么人都不让过来，包括司礼监的那几个！”
“是。”李全便带着太监宫女，无声的退下，并将厚重的宫门缓缓掩上。
宫门关上之后，隆庆不再强撑，倚在靠枕上闭目养神，又喝了几口参汤，才缓过劲儿来，对沈默道：“这里没有皇帝，只有你的朋友，和我说两句心里话吧。”
“是。”沈默点点头，道：“微臣……我绝无隐瞒。”
“我一直想知道，这几年，你何必要这么拼命？”他的目光虽然浑浊不清，但满满的全是真诚。
“微臣得逢圣主，幸无掣肘，可谓千载难逢之良机，当然要尽力为大明做些事情。”沈默明白皇帝的意思，心弦颤动道：“至于忧谗畏讥之心……我相信皇上会相信我，就像我相信皇上一样。”
“嗯……”隆庆眼角湿润了，重重点头道：“朕当然相信你。你我师生相得十几年，我自然深知师傅是有大智慧的，焉能不懂进退之道？你却能不避毁谤、不计得失，一心一意为大明着想，没有一颗赤子之心，是绝对办不到的。”说着动情的望着沈默道：“你的心意，朕都能体会得到，如果朕能多活二三十年，你我必可造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流芳百世。”
“皇上，我们现在就足以流芳百世了。”沈默轻声道：“忧思伤身，您还是专心调养龙体，只要圣躬安康了，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你说得对。”隆庆握住沈默的手，哽咽道：“朕要好好活，只要朕能挺过去，一切都不是问题！”
“皇上这样想，微臣就放心了。”沈默点点头，微笑道：“现在您需要休息，改日微臣再来拜见。”
“你要每天都来……”隆庆抓着他的手道：“这宫里有人害我，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这是沈默第二次听皇帝这么说，他隐隐觉着，这并不是其他人以为的昏话，但事涉宫闱隐秘，他不能多问一句。
告退的时候，沈默说，自己在南方时，风湿病又犯了，身上疼得厉害，想请李时珍李先生给看看，隆庆自然无不应允。
※※※
从西暖阁里出来，沈默见高拱还候在乾清宫门外，身边还有张居正、朱希忠等重臣公卿。
看到沈默出来，高拱问道：“皇上如何了？”
“不要紧了，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已经睡下了。”沈默回答道。
“天佑大明。”高拱松口气，对众人道：“诸位先回去办差吧，宫里有我们内阁四人，有召即至，举足便到，也会及时通知各位的。”众人这才散去。
回内阁的路上，高拱对三人道：“这几日，我们都不要回家了，日夜在值房候着，随时等候传召，以免一旦有变，措手不及，被小人钻了空子。”不只是有意无意，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直盯着张居正。
三人诺诺应下，便跟着高拱往回走，张四维小声对沈默道：“苦了弟妹了……”沈默咳嗽一声，掩饰道：“好久没回内阁了。”
“变化真不小，保准你看了满意。”张居正站住道：“昨天在内阁当值，也没给你接风，今天晚上横竖不回家，都到我那儿宵夜，全当给江南兄接风了。”
“不行！”高拱的耳朵也尖，张居正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却还被他听得清清楚楚，断然道：“皇上圣躬不豫，你们身为宰辅却带头宴饮，成何体统！”

第八六七章 寡人有疾（下）
来到文渊阁，却见红墙碧瓦、一切照旧，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比当年还要鲜艳亮眼。
但进去阁中后，却发现东西厢的阁臣值房，变成了司直郎们办公的地方。看到高拱一脸得意的样子，他有些明白了，不过还是一脸疑惑道：“我等晚上住在什么地方？”
“呵呵……”高拱笑道：“这些房间狭小子仄，而且都是东西向，夏日暴晒、冬日寒冷。皇上过来几次，每次都说，我等身为辅臣，实在宰相，焉能蜗居于此陋室之中？”他一脸感慨道：“皇上仁德，几次要拨款为我们修建新的直庐，但都被内阁以前方战事正酣，当紧缩节用婉拒了。前年蒙古封贡，咱们没理由再拒绝了，但哪能让皇上破费？最后工部出工出料，去年秋里刚刚修好。”说到这，高拱的眼圈红了，声音黯哑道：“皇上仁德，时时刻刻都挂念着臣子，早就说要来看看，谁知就这么两步，竟至今无法成行……”
众人只好陪着叹了会儿气，张四维道：“元翁和张相先回去忙吧，学生带沈相去直庐看看。”
就这么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高拱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好吧。”
于是二人回到正厅办公，二人则穿过角门，到了文渊阁北面……在沈默的印象中，这里是片很大的空地，据说原先是花园，但后来宫里嫌打理起来太麻烦，于是荒弃了。但当他再出现在这里时，不禁眼前一亮。
只见原先光秃秃的空地上，出现一个假山碧池，芳草萋萋、花木繁盛，别具匠心的方形小花园，一色的水磨砖墙、青瓦花堵，花园中的道路用青砖铺就，在中央的水潭处，又分出六条路径，通向开在院墙上的六个月亮门。
见沈默有些看愣了，张四维笑着为他介绍道：“左手第一个院子，是首辅的直庐，次辅大人的在右手第一个，然后紧挨着首辅的，是张相的，下官的挨着次辅大人。”说着指向属于沈默的院子道：“次辅大人这边请。”
沈默点点头，便跟着他进了月门洞，便见里面虽然不太大，但是个独院，厅室皆南向，别馆庖厨皆具，而且院中葡萄架，有石桌石凳。坐在架下，凉风习习，暑意全无，令人心旷皆怡。
“不错不错。”沈默十分满意：“比起原先的值房来，可以说是天上地下了。”说着请张四维在葡萄架下坐定，对担任自己文书的司直郎道：“能否泡茶来喝？”
你道那司直郎是何人？沈明臣的从子沈一贯是也。趁张四维不注意，他朝沈默挤眼笑笑，一本正经道：“遵命。”便进了屋，不一会儿，端出茶具来，还有泥炉子，都是沈默早年在内阁用过的。
“东西都没给我扔。”沈默不由笑道。
“都是我亲自带人收拾的。”张四维从袖中掏出一份清单来，递给沈默道：“次辅大人得空清点一下。”
“太细了。”沈默摆摆手道：“这不是你该干的事情。”
张四维手一僵，看了看在那里忙活的沈一贯。
“无妨，这是我的子侄。”作为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庶吉士，沈一贯的大名早就尽人皆知……尽管沈默并未向礼部打招呼，但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他的老部下们的刻意讨好之举。所以沈默并未隐晦和沈一贯的关系，对后者道：“把门关上。”
沈一贯把铜壶坐在炉子上，然后掩上院门。
“次辅大人……”张四维这才开口。
“子维。”沈默打断他道：“此刻就你我二人，为何还如此拘谨？这可不是我认识的张四维？”边上忙着洗茶具的沈一贯郁闷了，合着我不是人啊。
“唉，人是会变得。”张四维脸上浮现苦笑道：“何况在内阁这个环境中，我要是不变成这样，如何在夹缝中生存。”
“你不容易啊。”沈默点头表示理解，一个强力的首辅不需要同样强力的下属，他需要的是传声筒、应声虫和出气筒。沈默正是因为看明白，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所以才会主动离山，不跟高拱相争。张居正没法躲开高拱，但他负责关系国运的财政改革，任重道阻，无人可替，高拱必须对他保持克制。只有张四维，在内阁里没有权力、又是新人，还是高拱的学生，只能逆来顺受。首辅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拿他撒气，有什么琐碎费力不讨好的活，都会交给他干，但他乖巧依旧，乖到连内宫太监都忍不住想欺负欺负他了……
“要是能让所有人都把气撒到我身上，换取内阁的安宁，我是一百个愿意。”茶具和水壶端上来了，张四维习惯性的开始忙活，让边上的沈一贯手足无措，沈默挥挥手，他便无声的退下了。只听张四维接着道：“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十多年来，内阁就像个戏台子，你方唱罢我登场，闹哄哄、乱糟糟，不知道多少国老壮志未酬，狼狈谢幕。就在这你争我夺之中，多少国政大计被当成斗争的工具，耽误了多少事，你我都是过来人，自然深有体会。”
沈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这几年，内阁终于安静了不少，元辅和张相两位，原为刎颈交，可谓是志同道合，相许国家的天下英才。这些年，两人通力协作，毫无猜忌，大家能齐心协力，效率自然提高，国事也蒸蒸日上，眼看从崩坏的边缘拉了回来。”张四维说着叹口气道：“可是现在，我看又到了乱套的时候。”
“怎么说？”沈默轻声问道。
“原因在于元辅手下有一群小人。这些人以构陷驱逐元辅政敌，换取加官进爵为生。”张四维的脸上，显出气愤的神情，但声音还是极细微道：“他们就像狼一样，攻击了一个又一个，把元翁的敌人扫得干干净净，元翁是心满意足了，可他们还要立功升官，便先替元翁制造敌人，然后再把敌人打倒……而当时在北京城，地位和元翁最接近的张相，自然成了他们的目标。”
“但张相为人缜密，时刻忍让，从不与高相发生冲突，但那些小人发现，最容易引起两人误会的，还是徐阁老的事情。徐阁老晚年罹难，天下不公，张相身为徐阁老的入室弟子，承受着莫大的压力，已经是一路提心吊胆，畏行多露了。但是，韩楫、宋之问之流还要吹毛求疵，夸大其是道：‘不行，为什么他要帮助徐阶说话呢？’这些势利小人没有道义，没有感情，他们也不相信别人还有道义和感情！”
“在这些势利小人看来，一切都应当是‘势利’的，在位的首辅便要热捧，在野的首辅便要落井下石，这才是正常人情。否则便另有动机！他们便搜求张相帮助徐阁老的动机。他们把发明当作发现，终于认定已经发现居正的动机！”看来这些话，在张四维心里憋了很久，今日终于找到倾诉对象了。他一面给沈默斟茶，一面气愤道：“很顺利的，这个消息传到了元翁耳中，说徐阁老派人送了三万两银子给张相，于是张相便替徐阁老维持。元翁闻言大怒，那日在朝会上，便半真半假地讥刺了张相一顿。当时我也在场，张相当时就变了脸色，指天誓日地否认这件事。经过好一番辩白以后，加上我也在边上劝，事情才收场。”
“但那件事，还是给他们俩之间，造成了裂痕，尽管表面上相安无事，但元翁的性格你也知道，他开始把与张相亲近的官员或是迁出京城，或是调离原任。张相几次为他们说话，都被元翁无视。再后来，发生了尚宝卿刘奋庸、给事中曹大埜弹劾元翁独裁一事。这两人都跟张相没什么关系，高阁老起先也没和他联系起来。可后来听信了韩楫的话，认为是张相指使二人上书，于是连表面的和谐都没法保持了。前几日便有御史弹劾张相勾结内宦，犯了为人臣的大忌。昨天更有个叫张集的御史，在奏疏中说，要防止赵高矫诏杀李斯的悲剧重现于今日，要防止严嵩勾结太监诬陷夏言之事重演！”张四维脸上的忧色更重了：“这种诛心之言都能说出来，可见双方的关系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他望向沈默道：“好在江南兄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才让局势缓和下来。我算看明白了，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能劝得动元辅的，一定是你江南兄。”说着起身作揖道：“请江南兄为天下计，劝一劝元翁，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局面吧。”
沈默端着薄如蝉翼的官窑茶盅，看看里面亮黄色的茶汤，轻声道：“子维，徐阁老也是我的老师，他的事情，我会劝元翁住手的。”说完便轻呷一口，闭目品尝起来。
张四维等了片刻，再没听到沈默的下文，不由有些失望道：“家岳的事情，就拜托江南兄了。”在徐阶一案中，他的处境不比张居正好多少，一方面，家中妻子整日以泪洗面，另一方面，晋党却早就恨透了徐阶，所以张四维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不是。现在沈默把这件事应下，他至少可以回家跟妻子交代了。闷头喝了会茶，他还是不甘心问道：“元翁和张相之间的事情，难道江南兄就不管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沈默苦笑一声道：“子维，你我相交莫逆，我也不跟你虚言，你想想我的处境，其实比他们二位还要不堪……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如果我一回京就张牙舞爪，只会坐实了某些人的臆想……到时候新郑成不了夏言，我却要变成曾铣了。”
“……”沈默如此明确的表态，张四维还能说什么？神情顿时落寞道：“难道，我大明终究要毁于内斗吗？”
“杨公不日抵京。”沈默轻声安慰道：“到时候，他和葛老二位一起调解一下，却比你病急乱投医要强。”
“嗯，也只能如此了……”张四维点点头，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
沈默刚回京，也不急着接差事，下午告假回了趟家，把被褥家什、锅碗瓢盆的装了一车，要运回内阁去……高拱想说，这些事让下人去办就是了，可一想到他离家三年，才回来一天，就说不出口了。
见他才回来一晚上，就又要离家，若菡自然不高兴，沈默也满心歉疚，但回京不自由，在这节骨眼上，怎能违背高拱的意思？只能向妻子保证，这次回京之后，再也不接任何外派的差事了，等这档子事儿了结，一定好好在家陪老婆孩子。
若菡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也体谅他身不由己，只要丈夫能说几句顺耳话，自然就放过他，戏谑道：“听说草原上出了个三娘子，不知作何讲？”
“我哪知道……”沈默老脸一红道：“你休要多想。”说着还示意柔娘加快动作，赶紧把自己的换洗衣物收拾好。
“我们沈督师可是人人称颂的大英雄。”若菡一张粉面，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还如花信少妇一般，此刻似笑非笑，浅嗔薄怒，端的是风情万种，只是一张嘴却不饶人：“妾身却觉着老爷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英雄好汉都是敢做不敢当的，敢做不敢认，算什么英雄好汉。”
“还是娘子火眼金睛，为夫确实算不得英雄好汉。”沈默哪能抵挡得住，连连败退道：“嗯，我去看看孩子们，好几年不见，都不认识我了，我这个当爹的可真不称职。”
“亏你还记得！”若菡果然被成功吸引注意力，怒道：“有你这样当爹的吗？孩子长到四岁了，还以为自己没有爹呢！”

第八六八章 局（上）
从孩子屋里出来，便看到柔娘俏立在那里，沈默朝她一笑，便见她盈盈下拜，俯身跪在面前。
沈默上前扶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我同心一体，何必如此呢？”
柔娘垂泪低声道：“当年在杭州相见，奴婢只想着老爷能救我出苦海，却没想到您竟会是我们曾家的大恩人。”沈默给曾铣平了反，这还在其次，关键是他带兵收服了河套，证明曾铣当初的方案是可行的，那么一切加在他身上的罪名和指责，自然全都是污蔑。事实上，收复河套之后，作为当年的首倡之人，曾铣频繁被士林百姓提起，他当初力主复套二十年，最终含冤而死的经历，也被人搬上了戏台，诸如‘复河套’、‘雪沉冤’等剧目在大江南北传唱不衰，曾襄愍公的身后大名，也愈发闪亮无尘，光耀千古了。
“只可惜。”沈默叹口气道：“没人知道你是曾大帅唯一的女儿……”当初柔娘坦诚自己的身份前，便请沈默和若菡发誓，永远保守秘密，不将其告诉任何人。现在，曾铣的名声大涨何止百倍，就更不能公开了，否则沈默只好写休书把她恭送出府，再由朝廷另择良婿配之了。
毕竟堂堂民族英雄的遗孤，怎能与人做妾？就算嫁的也是民族英雄也不行。
“老爷休要再说。”柔娘花容惨淡，伸手捂住沈默的嘴道：“奴婢夙愿已了，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承认和爹爹的关系了，让我安安稳稳服侍您和夫人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委屈你了……”沈默又叹口气，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
安抚好了妻儿，沈默穿月门洞，过一片茂竹林，来到前院的书房中，王寅早就等在那里，沈明臣却不知去了何处。
“句章去哪了？”沈默坐在王寅对面，端起刚斟好的茶，一饮而尽道：“贼老天，真热啊！”
“出去转悠了，茶馆酒肆澡堂子，谁知道在哪猫着。”王寅又给沈默斟一杯道：“心静自然凉，越是这种时候，大人就越得心静。别人都乱，您能静下心来，胜面自然就大。”
“先生说的是。”沈默点点头，轻声道：“不过这一局，让人有力无处使，这滋味确实不好受。”
“呵呵……”王寅捻须笑道：“看来这几年在外面，大人大开大合惯了，已经不适应京里这种，螺丝壳里做道场了。”又呵呵一笑道：“京城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大人得尽快习惯。”
“似乎你还真说到点上了。”沈默想了想，笑起来道：“往昔不论是在蒙古，还是在西南，虽然也用计，也勾心斗角，但一切尽在掌握，心里自然敞亮。但现在回到这北京城，就像夜里走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胡同，心里没底，不知道会走到哪儿，更担心半路杀出个劫道的……”
“这个比方有意思，但是大人啊，你想过关口在哪了么？”王寅的双眼精光闪闪道：“你觉着胡同难走又危险，关口时天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如果你能视若白昼，自然就会心里有底，想走到哪就走到哪，遇到劫道的，直接打杀就是。”他用三指捻起茶盏道：“所以都怪天太黑了。”
“不错。”沈默点头道：“我感觉就像坠进庐山雾中，万事纷绪扑朔迷离，总瞧不出个变化来。今天早朝，本以为会有个了结，谁知皇上竟一时神志不清，朝会愣是没开成。”说着轻叹一声道：“后来在乾清宫，皇帝跟我交了底，说原本和内阁合计着，要给我封侯，拜太师，但皇帝又说这样不好。我都觉着，皇帝今天早晨那一出，是不是为这事儿伤神闹出来的？”说着压低声音道：“还有，今天皇帝三次说有人要害他，还说甚事不是宫人坏了……虽然说话时，他的神志不清，但我觉着，这时候反而更吐真言。”
“有道是‘劈破旁门见月明’，我们不妨把京城现在乱七八糟的局势，先分成三个局。”王寅捻着胡须，缓缓道：“一个是宫里的，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帝到底怎么了；一个是内阁里的，高拱张居正之间，怎么会这么快交恶，我总觉着，事有蹊跷，里面道道多得很；第三个是咱们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人想把大人高高挂起，或者说，您的存在，都威胁到哪些人，这一点上，我们要做最坏打算。”说着把茶盏一搁道：“只要搞清楚这三个问题，眼前自然敞亮了。”
“第一个局，我让陆纶去查；至于第二个……我让余寅去查。”关于余寅的事情，沈默并没有瞒着王寅，只是没让沈明臣知道。
“宫里重点查冯保，宫外重点查那个吕光。”王寅缓缓道：“最近关于这两位的情报陡增，我看他们弄不好就是关键。”
“嗯。”沈默点点头道：“至于第三个，倒是现在就可以琢磨一下，我现在的地位，直接威胁到的是高拱，副职和正职是天敌，这没办法；而我又挡了张太岳的路，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不会满足于在内阁坐第三把交椅。所以我，高拱都是他必须搬开的拦路虎；至于其他人，还不够资格……”
“还有一个人。”王寅幽幽道：“就是皇帝，如果他龙体健康，万寿无疆，自然不担心你，但理智告诉他，一旦有个好歹，就是‘主少臣疑’的局面，他能放心高拱这个天官兼首辅，却不能放心你这个次辅，因为前者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只要一道旨意，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你却不一样，你的战功、你的威望、你的部下、还有你对东南的影响力，这都是你自己挣的，谁也夺不走。”
沈默沉重地点点头，捏着杯子沉吟了半晌，才嘶声道：“那为什么皇帝又反悔了呢？”
“因为理智还告诉他，那就是在大明，不管文臣还是武将，想造反都是不可能的。”王寅沉声道：“二百年的一统天下，二百年的忠君教育，二百年的权力制衡，从没有权臣造反的先例，使皇帝相信，天下只会是朱家的，做臣子的，只有效忠的份……而且从以往的事迹看，这位以垂拱而治著称的仁德皇帝，喜欢用强力而又亲近的首辅，而这确实扭转了正嘉以来的颓势。人总是会把成功的经验当成真理，何况太子才十岁，所以皇帝没有道理，不按自己的标准，为他安排好未来的首辅。首选当然是高拱，但高肃卿今年六十了，最多还能干十年，十年后，大人还不到五十，正是好时候，而且你们和皇帝的感情最深，理当苦心辅佐他的下一代，所以他会在两种理智间犹豫。”
“嗯……”沈默听得连连点头，笑道：“看来这几年先生是下了工夫了，至少把京里几位大人物研究透了。”
王寅点点头，也不自谦，淡淡笑道：“大人离京太久，回来后难免不知从何入手，若是我也懵懵懂懂的，现在咱俩不过对坐愁肠，有何实益？我得给你拿出应变之策啊”
“原来早就有办法了，为何昨日不说。”沈默半真半假道：“害得我这一天都心里没底。”
“昨日大人刚回来，还没进入状态，我当然要以介绍情况为主。”王寅眯眼笑道：“等你有了疑问，我再解答也不迟。”
“那现在就给我，解答解答吧。”沈默给王寅斟茶道：“现在我该怎么办！”
“首先咱们得承认，自己还是在危险之中。通过大人的讲述，我觉着皇帝应该还没拿定主意，他要看看自己的身体再说……如果身体渐好，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不好了，肯定还是要有万全之策的。”说着悠悠一叹道：“世人都说当今愚鲁，我却说他们有眼无珠，当今隆庆皇帝，是个大智若愚的聪明人，他不关注日常的琐事，只看大局，而且因为没有琐事牵扯精力，可以想得更多，更远……‘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争耐东宫小哩。’这个问题，肯定已经困扰他多日了。”
“但是他有个大毛病，就是心软耳根更软。当他病得厉害，思考能力下降时，这个毛病就更明显了。这时候要是有人进谗，很可能会对我们不利。”王寅沉声道：“但我们的破局之道也在这里——找出那几个有能力进谗的人，然后对症下药。”
“哪几个有能力进谗……”沈默沉吟道：“必然是近臣、内侍、后妃这三者。”
“对！而且皇帝现在病重，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接近他，所以人选就更少了。”王寅屈指数道：“高拱，李全、孟和、冯保、李妃……也就这五个了。”
“一妇人，三小人，一君子。”沈默闻言苦笑道：“可真是不容易。”
“小人贪利，易为人用。但是对这些人一千个恩，他未必知报；一件事做得不周，就要心生怨尤。大人以天下为己任，不能不多破点财，维持好皇帝眼前服侍的太监。事机不密，关系匪浅啊！”王寅缓缓道：“不过好好相处当然要紧。但刻意地去奉迎那些小人，似乎不必！以大人今日的身份，只要露出一点意思，他们就会巴巴的过来奉承。”说着暧昧地看沈默一眼道：“至于那位妇人，想必不会说您的坏话吧。”
“咳咳……”沈默苦笑道：“这都是哪跟哪？”
“那李娘娘虽然聪明果决，但毕竟是小户人家出来的，格局不行，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学不了武后，甚至学不了刘娥，只能靠男人。”王寅直白道：“皇帝在靠皇帝，将来靠儿子，但中间这段时间，她得靠个强力的男人，来帮她的孤儿寡母撑起一片天来。”说着嘿嘿一笑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大人都是最佳人选。”
“怎么说着像选鸭子？”沈默苦笑道：“不说这茬了成不？”
“还有最后一个高拱。”王寅喝口茶，润润喉咙道：“以属下之见，大人和高拱之间，其实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相反，你们有共同的危险，也有共存的可能，为什么不想想办法，和他结成同盟呢？”说着一掌按在桌面上道：“若是你们能联手的话，不论局势如何发展，胜算都很大。”
“和高拱结盟？”沈默紧紧皱眉道，这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因为他记得殷士瞻骂高拱的那句话：‘现在你看我不顺眼，又想赶我走！首辅的位置是你家的不成！？’
既然高拱看谁不顺眼，就会赶走谁，那当他看自己不顺眼的时候，也会把自己赶走……况且，沈默也想当这个首辅。
于是，从那天起，沈默就形成这样一个认识——两个人之中，只能留一个。而那个走的人，当然不能是我！
但现在王寅对他说，你应该和高拱结盟，这让沈默一时无法接受。
“说高拱贪图权力，不能容人的，其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父了。”王寅解释道：“其实他有些地方像王荆川公，要权力，不是为了给自己牟利，而是为了改革。和人斗也是一样为了改革……你看被他赶回家的，统统都是反对改革，和他唱反调的家伙。而对张居正，他却显然手下留情，只是敲打为主，不然十个张居正，也被他撵回家了。因为在他看来，这个人是难得的战友。不过以他的标准看，张居正也保守了，所以两人在方针上才会常有冲突。”
“这种人有古君子之风，可以信赖，也可以共存，只要你们志同道合。”最后，王寅一字一句地对沈默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至于如何取信于他，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第八六八章 局（中）
话分两头，沈默回家的功夫，文渊阁正厅，几位阁臣在阅看各地送呈的奏章。
一任领导一个作风，高拱不像徐阶那样，每个人分一摊，然后就不管不问。所有他关心的事情，都会时时过问，不允许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当然，他的精力之旺盛，是年轻人也比不了的，这才能在日理万机之余，仍保持着清醒果决的头脑。
仅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他便处理完了手头上的所有公务，到了下午，就开始过问各部的事务了：“子维，刘奋庸、曹大埜的案子，法司是如何断的？”
张四维分管司法，对前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御史弹劾一案’，自然极为关注，闻言拿起一个奏本，走到高拱面前道：“正要请示元辅如何票拟。”只要首辅关心的事情，他从来不敢自己拿主意。
“这些事，你自己看看就好了。”高拱有些不好意思道，虽然是皇帝命令法司处置刘、曹二人，但他这个受害者，也不好以法官的身份，来决定两被告的判决。
“下官正是拿不准，才请您老参详。”张四维知道，高拱这是口不对心。
“那成，我就帮你参详一下。”果然，高拱推让一番，还是接过来，打开一看，便拉下脸来。只见法司的结论是，刘奋庸以尚宝卿暗论阴指、影射首辅，以不谨论处，当罚俸半年；曹大埜以给事中言事，本属当分，然其无端捏造谣言，污蔑首辅大臣，当记过，罚俸三月，调离六科廊。
“太轻了！”高拱不高兴了，要是不痛不痒的处置，还不知有多少人会效仿呢！
“元辅明鉴。”张四维不得不轻声解释道：“刘奋庸乃功臣之后，理当优份，况且他的奏章中，主要是请皇帝总大权、亲政务的，至于那几句逾份之言，并未实指，若是因此处分太重，难免会落人口实。至于曹大埜，乃是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将他调出六科廊，已经是很重的处罚了……”
“曹大爷，什么破名字！”高拱知道张四维说的对，嘟囔一句，沉声道：“姓曹的这种卑鄙小人，绝不能便宜了他！”说着提笔票拟道：“曹大埜这厮排陷辅臣，著降调外任。”至于调到哪里，那就是吏部的事情了，相信文选司的郎中，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待高拱把纸票写好，张四维便将其收好，待要退回，高拱又问道：“那监察御史张集的奏章，已经送上去小半个月了，为何还不见皇上批红？”
“按时间，应该是批了。”张四维想一想道：“可能司礼监忘了送过来。”
“他们是干什么吃的！”高拱不悦道：“奏章送上去十几天，却还未见批复，这几年来可曾有过？”
张四维道：“我待会儿去催一下。”
“嗯。”高拱这才放过了他。
张四维转过身去时，便见张居正已经面沉似水，只能深深看他一眼，无声的表示安慰，因为张集的奏章，矛头就是指向张居正……在刘、曹等人上书弹劾首辅之后，高拱的拥趸们自然要展开反击，其中炮火最厉害的，当数监察御史张集了，他的上疏开口就说：“昔赵高矫杀李斯，而贻秦祸甚烈。又先帝时，严嵩纳天下之贿，厚结中官为心腹，俾彰己之忠，而媒蘖夏言之傲，遂使夏言受诛而已。独蒙眷中外蒙蔽离间者二十余年，而后事发，则天下困穷已甚！”拿赵高影射冯保，把夏言比作高拱，那严嵩便是……他张某人了。
当日，张居正一见这道奏疏，自然看出是在影射他勾结中官，意图谋害元辅，气得脸都绿了。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奋身而起，拍案大怒：“这御史如何比皇上为秦二世！”
但高拱觉着解气，不理张居正气成啥样，命人送呈皇帝御览……于是奏章被送到司礼监。司礼太监孟和，这位前任大厨乍到军机重地，又有前任的教训，更是不敢随便做决定，于是轻易地被冯保架空。事实上，宫里人都知道，如今的总管太监，虽然叫孟和，但真正一手遮天的，却是冯保冯公公。
冯保自然知道外廷的风云，哪敢让皇帝看到张集的参折……按照惯例，是惯例，一旦皇帝对参折有批示，就要连同参折原文，都刊登在邸报上，把张集的指控公诸天下！谁知会掀起什么轩然大波？
于是他扣下了参折，赶紧派人向张居正问计。张居正同样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让人告诉冯保，不用慌，应该这般拆招……于是，不久便从大内传出消息，说有人居然把皇帝比秦二世，皇帝气坏了，准备严厉惩处张集！
高拱听到这件事，面无表情地看看张居正道：“这话，好像你曾说过？”
“……”张居正默然，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狂犬吠日之声，谁都能听得出来。”算是挡住了高拱的炮火。
但另一位张先生……就是那位御史张集，就没有张居正那么高深的功力了，听到这个消息，吓得胆战心惊。冯保听说后，愈发感觉这法子妙甚，于是他本人也加入了散布流言的队伍道：“这回皇上发火了。张御史的奏本就撂在御桌上，什么意思不好说，可能是要廷杖处分，削职为民了。皇上还说，廷杖时我便问他：今日谁是赵高？！”
冯保是天子近臣，他的话，不由别人不信……没人敢相信他能肥着胆子造谣。
恐吓，很多时候比真正的惩罚还要可怕。消息传开，人人心中一震。张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可怜他只能天天到朝房里去等候着被锦衣卫捉拿，家中也买好了治疗创伤的南蛇胆，备好了棺材，就等末日降临了。
张居正身边的人，当然知道这是扯淡。门客便问：“相爷，这事儿怎么收场？”
张居正淡淡一笑：“先困他几日，让他尝尝滋味。”
※※※
高拱也感觉出风向不对，坐不住了。这才要张四维，到太监管的文书房，查问张集参折的下落。只要一查必然知道，皇帝根本就没有看过这个参折，还存在文书房里呢！
张居正心里不免焦急，待张四维离开内阁不久，他也拿着个书盒，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去哪里？”高拱分明在埋首卷堆，但张居正一动，他就抬起头来，一脸警觉道：“人都走了，内阁里谁来值守？”
“回元辅，未时要到文华殿，给太子爷讲课。”张居正也不着急，微微一笑道：“一个多时辰就回来了，不耽误什么事儿吧。”
“……”高拱登时无语，因为这件事，本就是他的倡议。作为皇帝的老师，他平生一大恨，就是没有教出个英主来。总结教训，隆庆十六七岁才开始学习，已经太晚太晚，所以开窍慢，也学不进去。为了弥补遗憾，高拱暗下决心，不能让太子的教育再出问题了。
于是他上疏请东宫讲学：‘故事，阁臣止看视三日，后不復入。臣窃惟东宫在幼，讲官皆新从事，恐有事未妥者，何人处之？臣切愿入侍！而故典未有、未奉明旨，既不敢以擅入，而惓惓之心又甚不容己。为此谨题，望皇上容臣等五日一叩讲筵看视，少尽愚臣劝进之忠，盖旧日所无之事而特起者也。’
意思是，按照东宫出阁讲学的故例，阁臣只在起初三日照看听课，以后就不再参与了。但高拱认为东宫年幼，而讲官亦皆新人，无惯熟讲学者。如果把太子的教育，全都委之这些小年青，阁臣不管不问，肯定是要出问题的。所以他想让皇帝允许内阁大臣每五日到文华殿一次，查看太子的课业。因为以前从没有这种规矩，所以要皇帝破例。
当然，以高拱的意思，就是自己五天去一次，至于别人，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但张居正早就埋好了伏笔，让冯保对隆庆说：‘东宫幼小，还是让阁臣每日轮流一员看视才好。’
皇帝也是因为自己小时候没有机会读书，所以对太子的学业十分看重，自然无不应允，冯保遂出旨行之。
高拱当时不知道，这是谁的谋划，只是以为皇帝爱子心切，才有此决断，因此遵旨而行。
现在他才渐渐品过味来……阁臣日轮一人，又不会同往，便给张居正和冯保创造了见面的机会。但是旨意已颁，覆水难收。自然不能阻拦，却也绝无好气对他，哼一声道：“上课就是上课，不要和那些阉竖眉来眼去。”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了，饶是张居正养气功夫了得，也气得面皮微红，良久才笑笑道：“我知道了……”朝高拱行一礼，便迈步走了出去。
走出文渊阁，有锦衣卫为他牵过马来，隆庆皇帝体恤阁臣，恩赐大学士在紫禁城骑马，当然首辅是坐轿的。骑在马上，别人看不到他的面容，张居正的面色便渐渐阴沉下来，骑在马上，双手紧紧握着缰绳，强行压抑胸中的怒气……这几年来，他对高拱比对自己老子都恭敬，却还要忍受他的无端猜忌，无礼的对待，虽然一直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但是作为一个人，一个自视甚高、自尊心特强的男子，他无论是在面子上，还是心情上，都已经不堪到了极限。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高拱捕风捉影，认为自己和他对着干，更是变本加厉、明消暗打的打击自己，更是在言语和行为上毫无顾忌的冒犯。不夸张地说，他张居正在高拱面前，已经没有颜面可言，自尊心也被摧残的扭曲变形。心情自然无比郁闷，无以舒缓，只要一看到，甚至一想到高拱那张老脸，就感到无比的不舒服。
不过在抵达文华殿前时，他已经调节过来，至少脸上看出丝毫的怒气。
太子日常读书的书房，在文华殿的小书房中，只有开经筵大讲时，才会动用正殿。在太监的带领下，张居正来到小书房门口，只见里面静悄悄的，往里一看，原来太子、潞王、以及两个伴读的孩子，自己的儿子允修，沈默的儿子永卿，都在冯保的监督下，认真伏案写字。朝冯保点点头，他便放轻脚步走进去，站在太子的桌后，看他写字……潞王也好，自己的儿子也罢，都是陪太子读书的角色，张居正必须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朱翊钧的身上。
朱翊钧生得比同龄孩子瘦小，但很有灵气，虽然才十岁，但已跟着冯保练了五年书法，加之几位内阁的师傅都是书法圣手，在这么名师指点下，加上他母后督促的紧，一笔字写出手竟看不出什么孩子气，假以时日，定有很高的造诣。
这会儿，朱翊钧已经临完了冯保给他找的梁武帝的《异趣帖》，小大人似的端着下巴，在比较临帖和字帖的差别。
见朱翊钧神态可掬，冯保在边上凑趣道：“太子爷，您可看出什么来了？”
“不好，写的不好。”朱翊钧摇头道。
“那奴婢可要问了。”冯保笑眯眯道：“您觉着，自己写得哪儿不好？”
“我是说，这个字，虽然也还中看，但比起书法大家来，还差一截子。”朱翊钧却指着那字帖道：“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字帖让我临？”
“太子爷好眼力。”冯保啧啧称赞，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那些书法名家的字，写得再好也只是臣子的字。这幅字的主人，可是前朝的万岁爷啊！”
朱翊钧翻翻眼皮，表示不可理解道：“字写得怎么样，跟是不是前朝皇帝有关系吗？”

第八六八章 局（下）
“龙翔凤舞？”朱翊钧脆生生的声音，就像铃儿叮当一样，他抬头望向冯保，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道：“大伴，写好字，就能当好皇帝吗？”
“这个是一定的。”冯保的口气很大：“好皇帝，是要有文治武功的，这文治里头，得有一手好书法。人立于世、字是招牌，写不好怎么能行？”说着望向张居正道：“您说是吧，张老先生？”因为张居正等人是隆庆皇帝的老师，现在来教太子，所以宫人们都称呼他为老先生。
朱翊钧等人才看到张居正来了，赶紧跳下座位，向老先生行礼。张居正受了太子半礼，让他们回去座，然后以君臣之礼参拜朱翊钧。
待师生坐定后，朱翊钧又把同样问题抛给张居正。
“呵呵……”张居正虽然和冯保‘眉来眼去’，但他认为皇帝的教育，关系到大明的未来，所以不会一味附和于他。但他也不会让冯保下不来台，顿一下，便微笑道：“微臣想问问，太子如何看？”
“有道是字如其人，字写得好，肯定是很重要的。”朱翊钧想了想，皱眉道：“可要是说写好字才能当好皇帝，我看不见得，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还有我们太祖爷，都是最好的皇帝，可他们都只能说是粗通文墨，字写得绝对称不上好。”
张居正和冯保都有些吃惊，想不到才十岁的小孩，能说出这种有智慧的话来，后者更是臊得脸发红道：“太子爷天资卓绝，奴婢是服了。只是太子爷方才点出的，都是开国的皇帝，当然以武功为主。而太平天子，则是以文治为主的。”
“……”这问题对十岁的朱翊钧有些复杂，他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求助地望向张居正道：“老先生，您说呢。”
张居正先是歉意地看看冯保，意思是，得罪了。然后正色对朱翊钧道：“方才冯公公所说的，书法乃文治招牌，这话有理。作为太平储君，一笔字拿不出手，确实让后人笑话。”说着他朝朱翊钧笑笑道：“但太子您天资聪颖，又肯勤学苦练，以您现在的年纪看，书法已经小有所成，将来的字，也肯定错不了。”
“但您是储君，将来是要当皇帝的。自古以来的圣君明主以德行治理天下，而不是以书法治天下。所以字要常练不辍，但是为了磨炼心性，并不是追求书法。因为书法的精湛，对苍生并无补益。像汉成帝、梁元帝、陈后主、隋炀帝、南唐后主和宋徽宗、宁宗，他们都是大书法家、大音乐家、画家、诗人和词人，只因为他们沉湎在艺术之中，以致朝政不修，有的还身受亡国的惨祸。”说着加重语气道：“归根结底，书法是艺术的范畴，不是一国之主该有的追求，殿下应当以古人为戒！”
一番进谏道理浅显，不容辩驳，听的小太子连连点头，小大人似的点点脑袋道：“老先生教导的是，我差点误入歧途！”说着伸手拧一把冯保道：“大伴，跟老先生学着点，别总是没长进。”
冯保气量不宏，如果换成别人拆自己的台，他早就怒气冲天，要找回场子来了，但张居正不一样，那是他的多年盟友，所以也只能苦笑道：“张老先生是学究天人的大学士，奴婢咋能跟他比？”
“老先生讲课，你一起听着就是。”小太子推他一把，不让他聒噪，然后坐端正道：“请先生开讲吧。”陪读的三个孩子也坐端正，目不转瞬地望着张居正，唯恐听漏了一个字。
张居正点点头，便检查昨天的功课，待太子和他的伴读都背诵完了，已经是未牌时分了。因为这时候容易犯困，所以他也不讲那些枯燥的东西，而是让学生们打开一本图书，为太子讲《通鉴》……张居正心细如发，考虑到孩子的兴趣问题，命人把通鉴上的故事，画成一幅幅图画，然后印制成册，每当太子读书累了，便讲一个故事，然后启发他自己去想古人的对错得失，最后才点评一番，把为君者应懂得的道理，用最浅显生动的语言，讲给太子听。
这种寓教于乐的方法，迥异于这个时代填鸭式的教学，自然大受太子欢迎，连带着张居正这个老先生，也比其他老先生更讨小太子的喜欢……而太子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个凶神恶煞的高胡子，这跟冯保整天说他的坏话有很大关系。
※※※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张先生的课讲完了，接下来由侍讲学士申时行，来为太子讲《论语》。待张居正收拾完书本出来，一个小太监早等在门口，把他请到耳房之中。
张居正进去后，房中并没有人，小太监为他倒上茶，便退出去了。他也不着急，稳稳坐着喝茶。
过了一会儿，冯保来了，一张白皙的脸上满是忧色。论年龄，他比张居正大了四五岁，但因是个不男不女的身子，加之保养得好，一张白净圆胖的脸上竟没有半点皱纹，看上去比张居正显得年轻。见张居正安坐在那里喝茶，他哭笑不得道：“哎哟呦，叔大兄，你还真沉得住气呢，知道我为什么中途出去吗？”
张居正摇摇头，道：“必然是有事。”
“当然有事儿了。”冯保坐在他边上，端起张居正给他倒的茶，动作斯文的呷一口，苦笑道：“张四维亲自到文书房，要查张集的弹章何在，孩儿们不敢自专，这才把我叫回去。”
“给他了吗？”张居正沉声问道。
“我能给吗？那弹章上一个红字没有，让他一看岂不露馅了？”冯保摇头道：“私扣奏章可是大忌讳，别说我才是秉笔，就算是掌印，也担当不起。”说着搁下茶盏道：“我跟他推说，早就送到皇上那儿了。”
“他信了？”张居正道。
“不信又怎样？现在皇上病着，难道他能去问问？”冯保得意地一笑，旋即苦下脸道：“可是这借口也用不了几天，只要下次奏对时，高胡子或者张四维一问，准保露馅。”说着望向张居正道：“这事儿，了结了吧。”
“嗯……”张居正点点头道：“过犹不及，那张集也差不多吓酥了，我让人去找找他，让他上疏请罪，就说一切都是他道听途说的，现在发现事情闹大了，深感后悔云云……只要保证不处置他，相信他会答应的。”
“太岳兄好手段。”冯保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道：“百炼钢也能化成绕指柔啊！”
“还有一事。”张居正摇头笑笑，压低声音道：“内阁送过去的奏章里，有关于刘奋庸和曹大埜的处置票拟，拟的是‘排陷辅臣，着降调外任’。”
“啊……”冯保急了，顿足道：“要这样处理，那以后别人更不敢弹劾高胡子了！”
“不错。”张居正点点头道：“高阁老打的就是‘杀鸡儆猴’的主意……”
“那怎么办？”两人商量事，基本上都是张居正拿主意，冯保照办……冯公公虽然是太监中的翰林，但比起真翰林来，还是差了不止一里。
“不要紧，我已经想过了。”张居正成竹在胸道：“把票拟内容改为曹大埜‘妄言，调外任’就不要紧了。”
“妙啊……”冯保也不是笨人，一点就透道：“这样的话，意思没有大改，但是要害地方都给改掉了……”说着他细细品味道：“不错不错，这一改，把排陷高胡子的意思拿掉了。就是说，他不是因为弹劾高拱而外调，而是因为说的话有些狂妄，证据还不够扎实；而且降级也改掉了，等于同级调动。这样应该能安人心了。”
“公公说得对……”张居正点点头，喝口茶道：“不过关口是，你这里能过了皇帝那一关吗？”
“问题不大。”冯保自信道：“皇帝病着呢，我到时候快点念，发音再含糊点，肯定听不出区别来。”说着叹口气道：“只是这次没奈何高胡子，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不要紧，这只是一次试探。”张居正淡淡道：“至少确定了，我们俩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高胡子。”
“他会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冯保有些担忧道，张居正可是自己的精神支柱，外廷奥援，要是没了他的襄助，自己肯定要被高胡子活活逼死的。
“他当然怀疑到我了，不过不要紧。”张居正摇摇头道：“高拱这人，好哄，我会设法让他以为是别人的。”
“他能信？”冯保不信，在他看来，自己和张居正私下交通的事情，高拱肯定早就知道了，怎么可能再取信于他。
“我自有办法。”张居正笑笑道：“你放心好了。”
“唉……”冯保叹口气道：“高胡子实在太得宠了，这次我算看明白了，只要皇帝在一天，我们就赢不了他。”
“是。”张居正点点头，面色阴沉，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对了，沈阁老回京这事儿，你怎么看？”冯保也沉思一会儿，然后先开口了：“这次皇帝似乎没听高胡子的，是不是打算留着他制衡姓高的？”
“一个是首辅兼天官整整三年，一个战功赫赫、实力雄厚，两人都算是十足的权臣，也是我们无法战胜的。”张居正有些百味杂陈道：“只有让他们互相斗，斗起来的结果，必然是同归于尽！”
“到时候，叔大兄就是首辅了。”冯保恭维着笑道，却见张居正不为所动，只好讪讪道：“只是，怎么才能让他们斗起来呢？”
“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如果皇帝一直安好的话，这两人早晚会有一斗，我们只需等等看。”张居正面色凝重道：“要是皇帝……的话，形势就复杂，不光他俩，还有我们，都会卷进去，最后谁胜谁负，谁也说不准。”说着叹一声道：“现在一切的一切，就看皇帝的健康了。”
“说起皇帝来……”冯保想了想，决定还是跟张居正交个底。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扇，压低声音说，“太岳兄，我觉着，皇帝日子不会长了。”
“难道得的是绝症？”张居正震惊道：“不会吧！下午皇帝还派人到内阁，专门解释了早晨的事，并说现在已经好了，不日便可上朝了。”
“这话不假。”冯保冷笑一声，眼神越发莫测道：“就着皇帝的病症，我专门找民间的大夫偷偷问了，都说这个病，没治。”
“你是说，皇上手上的疮？”张居正脸上的震惊不是假装的，他虽然知道隆庆是高拱的大靠山，但天地君亲师已经刻在骨头里了，让他无法像冯保一样冷酷。
“春节时，只是手背上长了一颗，起先只有豌豆那么大，几天后，就铜钱那大一颗了，而且还流水，黄黄的，流到那里，疮就长到那里。这手上的疮，就长了十几颗，起先还只是右手有，后来左手也长了。”皇帝的病情，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最高机密，所以后人才只能靠臆想去猜测某位皇帝得了什么病。但冯保，毫不吝惜的向张居正献宝道：“知道这事儿的，除了太医院的人，现在只有五位。皇后、李娘娘，我、李全，还有叔大兄……连孟和都不知道。”
“听你描述，这种疮似乎叫杨梅疱……”张居正难以置信道：“宫里的嫔妃都是干净的，皇帝怎么会染上梅毒呢？”
“还不都是孟和那些混账害得！”冯保心里暗自庆幸，其实以前在乾清宫当管事牌子的时候，他也没少带皇帝出去鬼混。要不是因为自己成了太子的‘大伴’，没时间再去伺候皇帝了，这天大的罪名，就得落到自己头上。想到这，他幸灾乐祸道：“孟和那个瘪三，不仅带皇帝去粉子胡同，还带他去了帘子胡同。”

第八六九章 暗算（上）
“什么？！”张居正仿佛被蝎子蜇了一口，怒道：“这个杀才，该千刀万剐了！”
粉子胡同是哪，自不消说。至于帘子胡同，却是养着些从各地物色来的娈童，专供有龙阳之好的男人销魂的地方。
皇帝本来就体质孱弱，在裕邸时就沉溺女色，以至于肾水稀薄，精关不固，后来好容易才调养好了，连生了两个儿子，觉着完成任务了，就迅速故态复萌，日日无女不欢，在脂粉阵里玩了两年，又开始玩男人。不仅在宫里外，还到外面那些下三滥的地方去，如此荤腥不忌、好色如命，不是作死又怎地？
“动那么气干什么？”冯保有些不理解的看了张居正一眼，嘟囔道：“咱们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我倒觉着，那不是什么坏事……”
张居正也看了冯保一眼，他也不理解这个十几岁就跟着皇帝的太监，为何对隆庆一点感情都没有。但他不会流露出这种情绪，而是慢慢道：“就算真是杨梅疮，以那李时珍的本事，慢慢调养也不至于要命吧？”
冯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掩饰的笑笑道：“哪有包治百病的神医？也有他治不了的。”端起茶盏喝口水，平复一下慌乱的心情，他赶紧把张居正的注意力引开道：“太医说过，皇上的病，最要紧的是禁房事。皇上照做了几个月，身子就见好，疮也开始结痂……可是，做那事有瘾啊，皇上的瘾太大了！龙体刚见起色，就让孟和去帘子胡同物色好货色，乔装打扮成太监，偷偷摸摸领进了大内。”
张居正大惊失色：“竟会有这等事？难怪皇帝的病情会反复！”
“不是反复，而是作死！”冯保眼中流露出凶恶的神情道：“身子已经被掏空，又得了不治之症，却还断不了风流，神仙也救不了他！”
“……”张居正面色一直往下沉，紧抿着嘴巴不出声。
“举国皆哀，对高胡子更是如丧考妣。”冯保目光透着疯狂道：“但对我们来说，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必须做好准备，到时候有心算无心，必可一战翻盘！”
“……”张居正是个慎思笃行的人，他当然明白冯保的意思，但却不想在板上钉钉之前，就过分袒露心迹……尤其是皇帝状况，全出自这嘴上没毛的太监之口，万一要是圣体好转，自己岂不要被动致死？因此只点点头道：“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该如何准备呢？”这才是冯保把这个惊天秘闻相告的目的，事情实在太大条了，大到他不敢自己拿主意，必要听张居正的了。
“这个么……”张居正苦笑道：“如此关天大事，我必须回去好生想想，须得想出个万全之策，才能相告。”
“也对。”冯保点点道：“不过尽快啊，谁知道什么时候变天，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说的是。”张居正点点头，掏出怀表一看道：“我得先回去了，不然高拱又要发飙了。”顿一下道：“对了，高拱已经对你我相会起疑了。我预感，以后再来文华殿的机会不多了。”
“他娘的，管得真宽！”冯保骂一声道，只要听到关于高拱的事，他是一定要骂娘的。
“以后换一种方式联络吧。”张居正微微皱眉道，他知道冯保能想出办法来。
“成，这种小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冯保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突然露出暧昧一丝地笑道：“太子整天在贵妃娘娘面前念叨叔大兄，我也时常说你的好，现在贵妃娘娘对你的印象好极了，还时常问起你的近况呢。”
“咳咳……”张居正咳嗽一声道：“替我多谢娘娘记挂。”
“放心吧。”冯保收起戏谑，正色道：“娘娘那里，都听我的，将来也自然站在叔大兄这边，就看你这位大帅，怎么排兵布阵了，我全听调遣！”
“嗯，不会辜负我兄，与贵妃娘娘的。”张居正点点头，告辞出来。
※※※
待张居正走了一会儿，冯保便回到小书房，听申时行讲了半节《论语》，一直捱到申末下课，他才笑眯眯过去，替太子收拾书本，殷勤地问他，今天累不累，收获怎么样，待会儿想干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朱翊钧看看弟弟和两个伴读，见他们都在朝自己使眼色，便对冯保道：“大伴，我们想去花园子抓蝈蝈，成吗？”冯保这个‘大伴’，可不是随便叫的，在没有皇帝、皇后、贵妃的时候，他就是太子的监护人。闻言一脸抱歉道：“今儿不行啊太子，皇上还病着呢，娘娘让您下了课去请安。”
“哦……”朱翊钧闷声应道，低着头不抬起来。他弟弟更是委屈地哭出声来，呜呜，人家都盼了一天了……
“太子和王爷放心。”说话的是沈永卿，张允修太憨厚，所以总是他做代表：“我们今儿也不去了，等你们啥时候得空，咱们啥时候再去。”
“嗯，一言为定。”朱翊钧登时精神了，拉着弟弟的手，跟冯保往乾清宫去了。
到了乾清宫外，通报进去，宫人出来说，有旨，太子不用给皇帝请安，直接回宫即可。
让太子和潞王在门外给皇帝磕了头。冯保便领着他们回慈宁宫去。按规矩，太子应住在乾清宫左手东二长街的钟祥宫里，但因年纪太小，便随其生母李贵妃住在乾清宫右手的西二长街的慈宁宫中，他那才六岁的弟弟，自然也住在一起。
回到慈宁宫中，太子明显紧张了许多，不时看看自己的衣领，腰板挺得绷直，唯恐被母妃挑出一点毛病来，又被惩罚。
见二位小主子回来，宫娥连忙上前伺候，一举一动无不符合最严苛的宫规，优雅端庄，一点声音都没有。
冯保轻声对站在那里的一名女官道：“娘娘在礼佛吗？”
女官微微颔首，柔声道：“娘娘让太子爷和王爷去慈庆宫请安，请冯公公花厅稍歇。”按例，皇后应该住坤宁宫的，但陈皇后在潜邸时就受戒礼佛，因此主动要求别宫另居，便住进了西二长街的慈庆宫。因为这事儿，还有御史参过皇帝一本，嫌他和皇后分居来着……
太子如蒙大赦，仿佛慈庆宫里的皇后娘娘才是他的亲娘。
太子被女官领走，冯保便坐在花厅喝茶敬候，过了盏茶的功夫，女官请他进去相见。
李贵妃笃信佛教，刚刚在佛堂中念了一遍经，这会儿正歪在榻上休息。宫深如海，又已经是下午，丝毫感觉不到暑热。花信之年的李贵妃，穿了一件绯绸滚边的玉白素色长裙，盘得极有韵致的发鬏上，斜插了一支嵌着粉钻的金簪。李贵妃这身装束，让人感到既端庄又妩媚，如芙蓉出水，仪态万方。可惜满眼都是太监，无人欣赏……
冯保进来只匆匆一瞥，便也不敢多看一眼，低了头跪下请安。
李贵妃吩咐宫女搬了一只圆墩赐座，她坐在绣榻上，纤细白莹的手腕上，挂着一串古色的念珠，正在轻轻的捻动……这是张居正苦寻数年，最近才巧取豪夺到的达摩念珠，托冯保进献给李贵妃。
冯保见娘娘戴在手上，便知道她是极喜爱的，心里顿时有了底。
“冯公公。”李贵妃用很优雅的宫腔说话了。听得出，她并不把冯保当奴才，语气中显出对这位实际上大内总管的尊重，道：“太子今儿下午学的什么？”
“回娘娘，奴才让太子爷临了梁武帝字帖，张老先生教了《通鉴》，申先生教了《论语》。”冯保毕恭毕敬答道。
“梁武帝？”李贵妃对《通鉴》和《论语》不感兴趣，唯独对这位皇帝很有好感：“可是这达摩念珠的第一个主人？”
“正是。”冯保知道娘娘念书少，赶紧给她介绍背景资料道：“唐诗里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之句，这写的就是梁武帝的功绩。他一生信佛，修造了数百座寺庙？”
“这是无上功德啊。”李贵妃身不能至、心之向往道，“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又这么多寺庙相助，必是一个太平盛世啊。”
“娘娘所言极是。”冯保此时想看看李贵妃的表情，到底是反讽还是真心向往，却又不敢抬眼睛，只好继续恭维道：“奴婢相信，当今皇上，还有太子爷的功德，将来必定超过梁武帝。”
马屁拍得既得体，又中听，李贵妃心下欢喜，但一想到皇帝，又没了好脸色，她目光复杂的幽幽一叹道：“皇上的病，好些了么？”作为天子最亲近的人，却要问之于下人，让人难以理解。
“奴婢。”冯保却也露出沮丧的脸色，低声道：“也有些日子没见着皇上了，方才带着太子和潞王去请安，也被挡在外头了……”
“皇上真是不分好赖！”李贵妃的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高鼻凹眼的鞑靼美女，顿时把银牙一咬，恨恨地说：“为了个骚鞑子！竟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哎……”冯保自然不敢接话，只能陪着叹气，心说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啊……却说隆庆得了‘无上妙品’奴儿花花后，便真个坠入爱海似的，那叫一个‘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宠爱在一身’，这可犯了后宫的大忌。自古以来，宫里最缺的就是男人，皇帝就那么一个，可在册的皇后嫔妃少则几十，多则上百，还有数以千计的宫娥彩女，一个个冰清玉洁，国色天香，每到夜晚，一个个迟迟更鼓耿耿星河，饱受孤衾之苦，哪能不对她恨之入骨？
如果要把恨奴儿花花的人排个榜单，高居榜首的自然是这位李贵妃，隆庆后宫三千，却只有硕果仅存的两个儿子，且都是这位娘娘所出，难道就她这块地能培育龙种？其余的女人都是盐碱地？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这里面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幕。
这与外界隔绝的皇宫大内，一个个原本娇弱可爱的女子，为了争宠夺爱，不惜费尽心机，置对手于死地。这看似莺莺燕燕、一团和气的大内后宫中，其争斗的残酷的程度，并不亚于朝堂上的争斗，其血腥程度，比真正的战场也差不到哪里。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每年不知有多少红粉佳人，变成永不能瞑目的香艳冤魂。远的不说，就说先帝嘉靖皇帝，日日宿在宠爱的曹端妃被窝里，结果被宫婢杨金英等人闯进来，用一根丝带勒住了脖子，险些要了龙命。亏得方皇后赶来救驾，才侥幸得脱。嘉靖惊魂甫定，便听说皇后已经把杨金英等人连同曹端妃一块儿杀了。嘉靖明知这事儿与爱妃没有牵连，但方皇后自恃救驾之功，捎带着除了自己的情敌，叫你有口难言。嘉靖因此恐惧于女人的狠毒，长叹一声，就搬出了紫禁城，住进西苑，从此再也不肯回宫，终生不再与任何女人同眠……
在这封闭而单调的皇宫中，命运特别容易轮回，几十年后，又轮到嘉靖的儿子，体会女人的狠毒了……原先李娘娘虽然说不上是椒房专宠，但隆庆想儿子，所以每隔几日便会过来住一宿，夫妻说说体己话。虽然李贵妃仍时常感到空虚，但想想自己膝下儿女双全，儿子又是太子，皇帝还时常过来，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自从那奴儿花花来了后，隆庆便把她抛到了脑后，太子要见他，都得去乾清宫请安才行。

第八六九章 暗算（中）
李娘娘如今是仅次于皇后的贵妃，更是太子的生母，未来的太后，但她可不是天生贵胄，而是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出身……
说起李娘娘的发迹史，颇有几分传奇色彩。她的父亲李伟，是北直隶乡下的一个泥瓦匠，靠着这门手艺，终于在二十一岁时结婚，十年后才生下了她这个长女。李伟满心希望能生个儿子能接过自己的砌刀，谁知生了个赔钱货，自然不会高兴到哪去儿。加上几年后，老婆又给他生出了儿子，李老头更是把心眼儿偏到西天去了。
所以，闺名彩凤的李娘娘从小，就没享一天福，生得自然是面黄肌瘦，好看不到哪儿去。后来李彩凤长到十四岁时，那一年春上，北直隶遭了灾，乡亲们连口食都没有，自然也没有闲钱来盖房。李伟一家几个月没有收入，孩子饿得皮包骨头，眼看就要出人命了。李老头思来想去，与其窝在乡里饿死，不如出外闯荡闯荡，兴许还能弄出个活路来。于是把心一横，携家带口，风餐露宿地到了北京。
到了北京，虽然活计多了，可是京城不比乡里，什么都贼巴拉贵，一家人吃穿住用全靠他一把砌刀，还是过不下去。一天他听说宫里招人，回来和老婆一商量，狠狠心，就把就把女儿买到宫里去了……这样不仅能少一个吃饭，还会有一笔不菲的银子，至少儿子就饿不死了。
后来的事情证明，李伟这一辈子都鼠目寸光，专干些脑子缺弦的事儿，唯独这件卖女儿的事，阴差阳错，让他成了贵妃的父亲，皇帝的岳丈，太子的外公。算得上皇亲国戚中的第一人了……
而李彩凤能被分到裕王府当宫女，说来让人啼笑皆非……因为她长得又黄又瘦，人又土气，更没钱送礼，所以才会沦落到当时最不受待见的裕王府中。谁知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在宫里终于能吃饱饭，学会穿衣打扮的李彩凤，竟然皮肤也变白了，头发也变黑了，眼睛也变大了，身材也长开了……一句话，出落的愈发水灵了。
裕王年轻时就好色成癖，只要稍微看过眼的宫娥，必然要被他弄到床上耍乐一番。李彩凤虽然在王府里不是最出挑的，但架不住裕王需求量大啊，于是某一日，一时兴起，临幸了当时作为婢女的李彩凤。
按说这种风流事，王府中每日都会发生，被临幸了的宫女，第二天全都该干嘛干嘛去。可非凡之人必有不凡之处，这李彩凤却靠这一次，就能让裕王再也离不开了，自己也从个低等的婢女，一跃而成为王爷的宠妃。
但对这时候的女人，长得好还不如生得好。这李彩凤赶上好时候，隆庆的身子被李时珍调理好了，很快便给裕王生了儿子，就是后来的太子朱翊钧。因为裕王的正室陈王妃只生过一个女儿，而且没多久还夭折了，所以裕王还没有登基之前，就把她封为了才人。再后来登基了，陈王妃成为了陈皇后，而李才人就升格成了李贵妃。
李贵妃总共给隆庆生过两个儿子，而且隆庆后来总共也就这两个儿子，她在宫中的地位自然不可撼动，连皇后娘娘都不跟她争，时时处处让着她。而且在奴儿花花出现之前，隆庆虽然到处采蜜，一颗心却大半系在她身上，让出身于小门小户的李娘娘很满足。
可以说，她已经把这片后宫看成是自留地，以一个农民女儿的朴实心态，在悉心经营着……而与生俱来的智慧，和从底层一步步高攀上来的世故，让她向来分得清谁是自己的敌人，谁又是没必要招惹的对象。
比如说陈皇后，起初看到隆庆专宠于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酸溜溜的，等到她诞下龙子，陈皇后的提防之心就更加明显了。李贵妃却不跟皇后一般见识，因为她看得明白，这女人膝下无子，又体弱多病，不仅对她的儿子毫无威胁，将来还得指着她的儿子。李贵妃便很聪明的不去挑战她的地位，反而对她恭敬有加，无论人前人后，从不说皇后一句坏话。年复一年，每天早晨，李贵妃都带着太子到慈庆宫来给陈皇后请安，后来太子出阁讲学，早晨要用功，才改为下午请安。长此以往，陈皇后那一点戒备之心、妒忌之情也就烟消云散了。两人至少看上去相敬如宾，有什么事都商量着办，让隆庆大加赞赏，群臣也无不称颂李娘娘知情达理，贤惠淑德。
其实李贵妃当时并没想那么多，她结好皇后，不过是为了在宫里只手遮天而已。对于那些潜在的威胁，她从不手软，如果别的嫔妃有了身孕，她会命太医观察胎儿的性别，如果是公主则罢，若是皇子的话，必然会想方设法使其流产……本朝为了防止外戚做大，故只在平民百姓中选妃，因此宫妃的力量薄弱，在深宫重院之中，面对着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的后宫之主，根本无力自保。
对于那些在册的嫔妃，她的手段还算隐蔽，而对于那些隆庆临时宠幸的美女，随后便有太监送去‘红花汤’。又担心没有药效，过上十天半个月，她还会命太医为其号脉，以免有漏网之鱼。
久而久之，这深宫重院之中，真叫她修理得俯首帖耳、无不顺意，贵妃娘娘也愈发容不得人挑战自己的权威了，又哪里能容得奴儿花花，那么个妖冶放荡的骚狐狸把皇上弄得神魂颠倒，昼夜不分？于是便在冯保面前，气哼哼地说道：“我看皇上被那骚鞑子勾了魂，忘了自己是一国之君。再这样下去，千秋之后，皇上的英名如何能保！”
冯保明白了李娘娘的意思，而且因为奴儿花花入宫之事，是孟和一手操办，后来两人还认了干兄妹，连带着孟和也在皇帝跟前更得宠。所以冯保本身也早想给他们点厉害看看了，于是不用再吩咐，过不几天，奴儿花花便死在御花园的窨井之中。
这种事，冯保已经不是头一回做，因此驾轻就熟，他也不担心皇帝的反应，因为那些美女，对皇帝来说，不过是一件件玩物，伤心一阵子，也就再换另一件了。这次，虽然隆庆似乎对那奴儿花花动了真感情，当时就咆哮如雷，声言要严厉追查，不过宫里全都是冯保的人，哪个也不敢胡说八道，查来查去也查不出名堂来，此事只好像从前那样不了了之了。
但是他们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虽然惩治一个人需要证据，但厌恶一个人、排斥一个人，却只需要心里怀疑就行了。隆庆这个皇帝，只有远观才能发现他的不凡，而身边人却往往只看到他的缺点。其实隆庆很久以前，就猜到是谁干的了……不法者往往会低估别人的智商，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便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仅靠猜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就像隆庆的老爹，不需要证据，就知道方皇后的目的，然后让人在坤宁宫放一把火，还不许人去救，他自己站在远处看的手舞足蹈。不只是为了给曹端妃报仇，更是为了出口恶气。
龙有逆鳞，触之者死！皇帝的尊严，就是他的逆鳞。
隆庆也猜到是谁干的，但他学不来自己的老子，而且那毕竟是自己儿子的娘，所以才一直忍气吞声，装作不知罢了。但凡事都有个度，超过这个度，就算泥捏的，也会窜出火星子来。而这次，奴儿花花之事，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隆庆彻底的伤心了，他不愿去见那心如蛇蝎的女人，自然更不会见冯保。甚至也如他老子一般，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只不过嘉靖自此寄情于修玄斋醮，求仙正道去了，而隆庆则改不了风流本性……不要女人了，还有男人……先是从玩弄小太监开始，然后又被孟和等人引诱，去了帘子胡同，这才落下了一身‘杨梅疮’。
因为病痛的折磨，往日里温和的皇帝，变得喜怒无常，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一些原本藏在心里的话，也会不自觉的喊出来。今天，隆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甚事不是宫人坏了’，还说‘有人要害我’，也许大部分人都当成是皇帝的昏话，但做贼心虚的冯保，却吓破了胆子，今儿个一天都心神不宁，心里泛起了疯狂的念头，所以才会对张居正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
而李贵妃也同样是得知了皇帝的话，心下六神无主，才单独留下冯保来商量对策。
只是，两人谁也不想给对方留下把柄，所以万不会把目的直白地说出来……
※※※
慈宁宫内室里，两个被皇帝的一番昏话吓坏了的人，在低声密谋着……
“皇上今日说，甚事不是宫人坏了……”冯保字斟句酌道：“娘娘，您看皇上是不是对奴婢们不满了？”
“病里的昏话也能作数？”李贵妃紧咬着下唇道：“皇后娘娘不管事，这后宫的大事小情都是我管着，皇上要是不满，第一个怨我，你们不用担心。”这时候，虽然她心里也怕得要死，但必须要稳住下面人，不然真要让他们顶不住压力，吐露出什么来了，自己也就完蛋了……太子的生母又怎样，真要论起来，皇后才是太子的嫡母，自己这个生母，只能靠边站。
“哪能让娘娘担待，您放心，我会管教好小得们，不给您添麻烦。”冯保眼中凶光一闪，告诉李贵妃，他会把所有知情者灭口。
“要快些。”李贵妃这才放下心道：“别等着皇上亲自过问，那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奴婢明白。”冯保点点头道。
内室中一阵沉默，许久，李贵妃才轻声问道：“冯公公，我这心里怎么跳得厉害？”原来天子之怒是这样的可怕，原来离开了皇帝，自己什么都不是……
“娘娘且宽心。”冯保想一想，目光阴森道：“就像您说的，皇上病着呢，说的话做不算数。”
“……”李贵妃叹口气，巴望着冯保道：“你说皇上这病，还有没有好？”
“难说。”冯保低声道：“这种病要静养，但皇上对那事儿上瘾，乾清宫里藏着好几个卖屁股的，这哪是养生延年之道啊！”顿一下，又有些沮丧道：“但是那李时珍到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本事……”
“这李时珍，先帝便下旨不许他进京了。”李娘娘恨恨道：“来凑什么热闹？”
“不过娘娘放心。”冯保声如蚊蝇道：“李时珍虽然开了方子，但煎药的还是咱们的人……”
“胡闹！”李贵妃吓得一哆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种事要被查出来，是要诛九族的！”
见她花容失色，噤若寒蝉，冯保不禁暗暗鄙夷，庄户人家出身的就是不行，禁不住事儿，啥都没发生呢，就先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但表面上一点不流露，赶紧安慰道：“娘娘放心，奴婢岂是那种不知死活之人，找死的事，是绝对不会做的！”
“那就好。”李贵妃拢一下稍微散乱的发型道：“你且记住，无论到是什么时候，都要以太子为重，切不可胡来！”
‘是以你自己为重吧！’冯保又暗讽一句，点点头道：“奴婢晓得。”
“你准备怎么做？”这种事情，李贵妃当然要弄个清楚了。
“基本上，什么都不做。”冯保低声道：“有蠢货比我们更着急，早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只要稍稍帮他一把，保准他什么事儿都替咱们办了。”
“你是说……”李贵妃手心全是汗水道：“孟和？”
“对。”冯保点点头。
待冯保走了，李贵妃便回到佛堂，虔诚烧香念经，请菩萨保佑，顺顺利利度过这一关……

第八六九章 暗算（下）
沈默回到内阁时，已经到晚饭时间了，他本打算去小食堂吃饭，却有高拱的长随来请，说高阁老请他过去吃饭。
沈默点点头，便跟着他到了高拱的直庐。高拱的直庐中，书籍盈架卷帙浩繁，到处都堆着各种文卷档案，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还不许人收拾，因为那会让他找起来不顺手的。
一般高拱是不在直庐里吃饭的，但为了和沈默单独说话，他特意命人收拾出外间，然后摆一桌丰盛的席面……当然首辅大人只要吩咐下去，下面人自会办的妥妥当当。
高拱亲自把沈默迎进院子，随从端上水，请二位阁老洗手净面，同时又有人沏上一壶茶并端了几样茶点上来。两人遂坐到桌前饮茶，沈默问道：“今晚就咱两个？”
“你好容易回来，本当聚聚。”高拱道：“但圣体还在病中，我等内阁大臣公然宴饮，实在不妥……咋俩也不过是吃个便饭，谈些事情而已。”
沈默点点头，今天上午，内阁便紧急咨文照会在京各衙门，第一，皇上患病期间，各衙门堂官从今天起，一律在衙夜宿当值，不得回家；第二，从明日起，各衙门官员，全部青衣角带入衙办公，停止宴饮嫁娶，为皇上祈福十日；第三，所有官员不得妄自议论皇帝病情，违者重处；第四，各部院不得借故渎职，办公勤勉一如往昔，凡欲决议之大事，一律申报内阁，不许擅自决断。
高拱说得在情在理，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他将旁人排除在外的借口罢了。
“江南，三年不见，难道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一阵沉默后，高拱率先开口道。
“有，李延的事情……”沈默一脸歉意道：“还请元翁原谅则个。”李延，就是沈默一到广西便被斩首示众的那位。虽然证据确凿、又事急从权，谁也说不出什么，但那李延毕竟是高拱的门生，打狗还得看主人，沈默这么做，确实有些落高拱的面子。
高拱自然很不高兴，他身边的人更是觉着，姓沈的这是不把首辅放在眼里，整天撺掇着高拱，要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
结果，真让他们找到了机会……殷正茂在得到韦银豹首级后，便急吼吼的上报，结果在皇帝向太庙进献后，却又有情报传来，说那脑袋是个假的，真韦银豹还在古田活动呢！韩楫、宋之问那帮人一听说，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催促高拱把误报军情的殷正茂，定成是谎报军情，也干掉沈默的一个手下，把场子找回来。
当时高拱还真是意动了，他觉着，虽然你沈默势大权重，又对我有恩，但毕竟我才是首辅。咱俩之间应该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同样道理，你落了我的面子，我也得落你一下。
要不是沈默替殷正茂担下了责任，加之运气不错，很快就抓到了真正的韦银豹，这件事还真没那么容易过去。
“怎么是你的错！”高拱一摆手，恨恨道：“这个李延，我原以为他只不过能力稍差，人品还不坏，谁知他背着老夫，竟做出那等猫腻之事。”说着一脸惭愧道：“多亏你把他贪污军饷的账册交给我，我才明白过来，自己险些被身边人蒙骗了……等到皇上康复了，我一定摆上一桌，多谢你帮我躲过一劫。”
“元翁言重了。”沈默摇头笑道。
“一点也不重。”高拱面色复杂道：“别看皇上平常对政事并不关心，但耳聪目明着呢。这几年，东厂的势力恢复的很快，暗地里专门监视百官动静，这帮吊靴鬼，一天到晚泥鳅似的四处乱窜，什么事情打听不到？前些日子，几个官员在一起喝花酒，为了个妓女大打出手，第二天皇上就问我这件事，我还不知道呢。冯保那阉竖，每天都有大把的访单送给皇上。”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看沈默道：“多亏你当机立断，把事情了解在广西，要是把李延留到北京，老夫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沈默看看高拱，微微一笑道：“元翁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
说着话，外面响起敲门声，两人便停下来，高拱沉声道：“进来。”
两个随从便抬了一张小饭桌进来，摆好了二米粥、煎饼和几碟小菜……高拱律人律己，说圣躬病重期间不能宴饮，便真的只是一餐至简的便饭。
高拱瞅了瞅煎饼旁边的一碟酱，问道：“这是哪里的酱？”
“回老爷，这是御膳房的酱品，有名的金钩豆瓣。”他的长随恭声答道。
“不吃这个酱，口味淡吃不惯。你还是去把老家送来的麦酱装一碟子上来。”说着，高拱拿起那碟金钩豆瓣就要让厨子撤下去，忽然又放下，对沈默笑道，“南人口淡，也许你喜欢吃。”
“我也喜欢口味重一点。”沈默笑笑道：“就尝尝元翁家里的特产吧。”
“算不得什么特产，乡下吃食罢了。”高拱笑笑，让人撤了那盘御膳房的酱，换上河南麦酱，两人吃了几片煎饼，又一人喝了一碗二米粥。高拱这才另起话头道：“今天下午，我把太医院的人叫过来了……本来圣躬的病情，不该是臣子知道的，但我等名为辅臣，实则宰相，必须以宗庙社稷为重，所以老夫豁着被人弹劾，也得问个明白。”
沈默给高拱舀了第二碗二米粥，自己也盛上一碗，不动声色道：“圣躬如何？”
“太医说，皇上是中风。”高拱沉声道。
“中风？”沈默有些怀疑，道：“怎么看着不像？”
“我也觉着奇怪。”高拱道：“大凡中风之人，或偏瘫在床，或口齿不清，如何皇上还满地乱跑，打妄语？”说着自问自答道：“太医说，我说的是一般中风之人的症状，但皇上的情形又有不同。”轻叹一声，重复那太医的诊断道：“皇上平常吃的补药太多，是药三分毒，补药也不例外，效果越明显的补药，就越是厉害的火药。如今到了夏天，邪火更旺，已由表及里，由皮入心。有道是‘出表为疮，攻心为毒’。火毒在表者，疮毒猖獗，入心者，火燎灵犀，便会生出许多妄想。所谓风，就是火毒。所以他断语，皇上今次之病，实乃中风之象。”
“实不相瞒，那太医姓金，就是太医院的院正，论医术也算首席。听他娓娓道来，剖析明白道理充足，老夫不得不信。”高拱面色沉重的捻了捻胡子，道：“我问他，依他所见，皇上的病重是不重。他说重。我又问重到什么程度，他答道，中风之症，自古就是大病，比起寻常症状来，更为复杂难治，若想稳住病情，重在调养。”
“重在调养？”沈默皱眉问道：“怎么个调养法？”
“关键是降火祛邪，而第一条是清心寡欲，然后辅以汤药，则皇上的病就能好转。”高拱缓缓道：“但是那金院正在回答我话的时候，有些躲躲闪闪，让人不知他说了几分实话。”
“嗯。”沈默点点头，道：“元翁所虑甚是，想那金院正顾虑不少，怕是很难实话实说。”
“不错。”见沈默也同意自己的判断，高拱脸上的忧色更重。他太了解隆庆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知道皇帝第一做不了的，就是那清心寡欲。作为首辅，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宵衣旰食的为皇帝排忧解难，处理好军政大事，但对于皇帝的私生活，却从不随便进言，也不支持其余的大臣进言……高拱饱读圣贤书，荒淫误国，乃至亡国的道理，他可以讲上三天三夜，但他柄国以来，对隆庆贪恋女色却一味地采取纵容袒护的态度，因为惟其如此，他这位内阁首辅才能够臣行君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御百官于股掌之间……现在风云突变，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纵容是何其短视，不仅害了皇帝，也把自己的改革大业置于险境。
“江南。”一阵沉默后，高拱出声道：“你我相知多年，肝胆相照，彼此以身许国，发誓共创大业。当年，我被徐阶老匹夫迫害下野，是你暗中相助，才有我起复的一天；四年前我高拱忝居首辅之位，又是你沈江南大度相让，要不，轮不到我来当国。你又担心我束手束脚，不能展布大计，便甘愿离京赴边，一去就是三年，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古话说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这是真正的大公无私，一心为国，仅此一点，我高拱就对你只有一个服‘字’。如今圣躬不豫，宗庙不稳，在这非常时期，我的身边就需要你这种不为功利只为苍生、荣辱与共肝胆相照的朋友……”
说着说着高拱竟然动了情，眼角微微泛起泪花。人心都是肉长的，听了高拱诚挚的话语，沈默不免也动了情，长叹一声道：“元翁能知我信我，我这些年的苦心便没有白费……”
“我不信你又能信谁？”高拱凄然一笑道：“官位离着我远的，整天就想着怎么巴结我、奉承我。在我面前表现的再积极，也不过是为了升官发财。人都说‘宦场如市’，此话一点不假，一旦我像徐阶那样倒台，他们肯定会调转枪头，像对付徐阶一样对付我，没有一个会始终如一；官位离我近的，又整天想着怎么夺我的位子，名为金石之交，实则暗地里捅刀子。”高拱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道：“可以说，满朝诸公，除了你沈江南，我实在不知还能相信谁。”
“元翁太悲观了。”沈默温声宽解道：“公道自在人心，这些年大明变化怎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知有多少人，真心实意的支持元翁呢。”
“公道自在人心……”高拱重复一遍，定定望着沈默道：“多余的话也不用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老夫的气数是否已尽？”
沈默看了高拱一眼，这个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的首辅大人，已经真切感受到危险的来临了。
想了想，在高拱的注视下，他缓缓说道：“在我看来，元翁的气数，和大明的国运是连在一起的，元翁气数未尽，大明的国运就有救，元翁要是这时候气数就尽了，我想……再也没有人能救得了大明了。”
“江南谬赞了。”高拱眼中闪过喜色，却仍绷着脸道：“老夫区区一人，又能对国运影响多少呢？旁人不说，就算我完了，还有你沈江南呢，我知道你胸有经纬，早晚会操此国柄的。”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沈默心中咯噔一声，原来自己还是小瞧了高拱。但丝毫不慌、苦笑一声道：“我却知道，如果您老败了，这朝堂哪还有我的立锥之地。”
“哦？”高拱睁开眯着的眼睛，紧紧盯着沈默，想要看他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此话怎讲？”
“元翁当了四年的首辅兼天官，觉着自己史无前例，权高国疑。”沈默两手一摊道：“却不想想我这个三十六岁的正一品大学士，节制过两京一十三省的文帅，情况又比你好到哪去？”
“哦……”高拱闻言一愣，然后笑起来道：“哈哈哈……确实，咱俩是瘸田鸡碰到了瞎蛤蟆，一对难兄难弟。”
‘什么破词啊……’沈默暗暗苦笑，点头道：“不错，我们二人其实是同荣共辱的，皇帝需要一个，就得要另一个来制衡，皇帝要赶一个回家，也就不可能容另一个一家独大。”
“嗯。”高拱颔首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着举起茶杯道：“以茶代酒，咱们风雨同舟！”
“以茶代酒，咱们共度艰危！”沈默举起茶杯，与他重重碰了一下。

第八七零章 暗潮（上）
从高拱那里回来，已经是深夜了，沈默问沈一贯，李时珍可来过，沈一贯摇头道：“就怕他来了，一天都没敢出门。”沈默便让他回屋歇着去了。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吃过午饭，便回住处午休……现在皇帝病着，没有公布对他的安排，沈默也不想贸然插手揽事，索性当两天‘遛鸟阁老’，先歇去长途旅行的疲劳再说。
一回到院子，便见李时珍坐在葡萄架下饮茶，看到那张长髯垂胸、棱角分明、不带一丝笑容的面孔，沈默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去，大笑道：“你可舍得来见我了！”
“我看你眼明目亮、步履矫健、肤色润泽、神完气足。”李时珍的脸上难得绽出一丝笑容，站起身道：“身子倒一点不见衰老啊。”大夫的见面寒暄，就是这么独特。
“嗯，这几年南征北战，骑马多过坐轿，你教我的那套养生功法也一直没放下。”沈默笑着请他坐下，让人把自己珍藏的茶叶拿出来，烧好水，把茶盒提到石桌上来，亲自泡给李时珍喝。之所以要亲自，一是李时珍当得起，二是就连沈一贯都被他撵了出去，此刻院中就只有他们二人了。
沈默打开茶盒，取出一应备好的茶具、茶点及用一个玲珑锡罐盛装的‘龙凤茶团’，然后掌泡，点汤、分乳、续水、温杯、上茶一应程序，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茶倒好了，两只洁白的梨花盏里，各有半杯碧绿的茶汤。然后沈默端起一盏，奉到李时珍面前道：“这一杯，我敬先生。”
李时珍有些错愕，虽然他向来视权贵如粪土，但毕竟双方地位悬殊，对方给自己端茶，实在不可想象。
“先生受得起。”沈默动情道：“你打破了几千年来医者敝帚自珍的陋习，为我大明培养了上千名优秀的医者，这些人随军出征，三年里，救治官兵达十万人次，抢回了三万重伤员的性命，其中有一万人甚至重归军旅，把他们宝贵的经验和意志传承下去，这一切，都拜先生所教的军医们所赐！”沈默这不是虚言，而是他早就想对李时珍说的话，在天寒地冻的西北，冻伤手脚的士兵不计其数，若是没有大夫及时妥当的治疗，不知有多少要被截肢、丧命；在满是瘴气毒虫的西南更是如此，若没有精通克制之术的军医随行，大明的军队甚至都没有勇气迈入密林一步……一场战争的胜利，是各方面的成功，而战场医疗的成功，便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说着再次把那杯茶奉到李时珍面前道：“我代表全体将士，请先生饮此一杯！”
“……”李时珍也动容了，双手接过茶盏，深深看沈默一眼，便仰面饮得一滴不剩，放声笑道：“好茶，好茶，这是天下最好喝的茶！”说完他也端起一杯，奉到沈默面前道：“这么说来，我也要敬你一杯。”
“这怎么讲？”沈默笑眯眯道。
“嘉靖三十四年冬的那场大地震，当时望着哀嚎遍野，伤民无助的景象，让我见识到了一人之力的渺小，我就是日夜不休，一刻不停，也救不了一县之民。”李时珍陷入回忆。
“那时候咱们初见。”沈默也深有感触道：“你眼都不眨，就敲了我十五万两银子，我当时就想，这一行挣钱也太容易了，将来有儿子的话，也叫他学医，不让他读书。”
“哈哈哈……”李时珍放声大笑道：“我怎么记着，当时你杀了我的心都有了？”
“哪能呢。”沈默笑道：“杀了你，谁来写《本草纲目》啊？”
李时珍当然不能领会他的意思，只当沈默是在开玩笑，他轻叹一声：“说起《本草纲目》实在惭愧，这些年忙于医学院的事情，写书的事情也就耽误下来了。”话锋一转，他沉声道：“但是我不后悔，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一条以一人救万人之路，那就是建立医学院，培养更多的合格医生，只有这样才能救治更多的病人。”说着把茶杯一举道：“若没有你的庇护，我在苏州、长沙的医学院不可能办得这么顺利，当然要多谢你这位保护神了。”
“这么说，我倒也喝得。”沈默笑眯眯的接过来，却又不无担心道：“教学固然是百年大计，但《本草纲目》也顶顶重要，可别忙起来就不写了。”他真担心，因为自己的原因，李时珍写不出《本草纲目》，那就太罪过了。
“这本书的重要性，我比你清楚。”李时珍瞥他一眼，意思是，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道：“最近停下来，也不是因为忙，而是在苏州时，跟一些西方的大夫切磋几番，让我对医学改变了一些看法，总得融会贯通，彻底想清楚之后，才好继续动笔。”
“那我就放心了。”见因为自己的到来，李时珍要写升级版的《本草纲目》了，沈默终于放下心来。
※※※
两人喝一会儿茶，话题终于转到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上来了。
“我昨天上午就请，你怎么今儿才来？”沈默轻叹一声道：“害得我紧张坏了，就差派人去乾清宫看看是怎么回事儿了。”
“还能有什么事？有人不想让我见你呗。”李时珍淡淡道：“提到这些，极品香茗也变得索然无味。”
“知道先生最不喜这些，但事关社稷，我不得不问啊。”沈默歉意地笑笑道：“今天又怎么能来了？”
“借口用完了？不担心我来见你了，谁知道呢。”李时珍摇头道：“你也不要问我是谁在捣乱，这种事，能被牵动的都是大人物，大人物怎么可能亲自出面呢。”
“先生眼明心亮。”沈默笑道：“其实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一个乡野大夫，太医院的人看我不顺眼，太监们也处处跟我为难。”李时珍摇头道：“知道的事情，其实很少。”
“你可是当今一家的恩人啊！”沈默难以置信道：“谁敢如此无礼？”
“当今……”李时珍神色一黯道：“唉，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怎么？”沈默心一沉，低声问道：“难道皇上已经不能自主了吗？”
“这倒不至于。”李时珍也低声道：“只是他这病，不是一国之君该得的。”
“到底是什么病？”沈默的情报机构，打听到各种说法，但真相只有一个，他只相信李时珍。
“杨梅疮。”李时珍终于给出答案。
“……”沈默沉默了，这是最不好的答案。梅毒这种性病，就像辣椒和玉米一样，原先不存在于亚欧，是西班牙人与佛朗机人，充当了不知疲倦的传播者，十五世纪下半叶，他们刚从美洲把这种病带回欧洲，立即就迫不及待地携带着它，乘船来到亚洲。十六世纪上半夜，这种病毒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自西向东传播开来，印度、南洋、中国的东南沿海，然后又顺着京杭大运河，传到了京城。因为主要是通过皮肉交易传播，所以又叫花柳病、秽疮。
在沈默的印象中，这种病似乎是到了几百年后，青霉素发明出来后，才有了治愈的办法。这让他又不愿接受起来，道：“昨日高拱对我说，他询问太医，说皇上是中风。”说着把高拱的那番话复述一遍。
“三十多岁的人，中哪门子风。”李时珍摇摇头，低声道：“他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糊弄你们呢。”说着语带讥讽道：“不过这也难怪，谁敢承认大明天子得的是花柳病？保不齐首辅一怒，定他们个‘妖言惑众、污蔑皇帝’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直接推出午门斩首……所以没有人会承认，只能说是中风，但实际按梅毒去治。”
听说在治，沈默又燃起一线希望问道：“先生有法可治吗？”
“杨梅疮古方不载，亦无病者，我虽然接触此类病患已经有些年头。”李时珍面色愧然道：“但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怎么讲？”沈默问道。
“这种病入体后，起先发在表皮，然后渐渐侵入内腑，最后毒攻入脑。在表皮时，只需服汤药几副，甚至有人可不药而愈。在内腑时，便要先解毒，然后清心寡欲、悉心调养，一年半载也可痊愈。但若是毒攻入脑之后，则已无药可医……”李时珍声音低沉道：“皇帝这病，正月初发后，太医无人敢诊断是杨梅疮，都按照热毒医治，后来愈发病重，才改用了土茯苓和水银，这时候倒也对症，所以病情稳定了数月……”说到这，他深深叹息一声道：“有道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古人诚不欺我，病刚刚好，皇帝就又滥服补药，纵欲无度，结果病情反复，而且恶化……昨日表现出来的症状，正是毒攻入脑，神志不清，间发癔症的表现啊！”
“真的无药可医了？”沈默的心，仿佛被重重击了一拳，感觉十分奇怪……他从没想过，自己竟因为一位皇帝的病情，而感到如此难过。没有任何政治上的考虑和算计，只是单纯的难受……
“医生只能医病，不能医命。”李时珍却一脸坚定道：“不过只要人还活着，就该尽最大的努力。为今之计，不是在这里唉声叹气，而是所有人一起努力，帮皇帝扶正固本、解毒消瘀，理气解郁、化痰开窍！这不仅是医生的事情，也是你们这些宰辅大臣的责任，你们必须劝谏皇帝清心寡欲、禁断房事、尤其是不要再滥用补药，而要配合治疗！”
“先生教训的是。”沈默闻言肃然，拱手道：“圣躬如此，确实是为臣者的失职。”
“但愿为时不晚吧……”见说动了沈默，李时珍却深情一黯，低声道：“不过你也得做好准备，如果治疗不起效果的话，弃世也就在百日之内了。”
“嗯……”沈默感激地望着李时珍那张永远一个表情的脸，他知道前面的话，李时珍是以医生的身份在说，而最后一句，却是以朋友的身份……
※※※
李时珍不能久留，说完该说的便离开了。他走后，沈默却陷入了沉思……
李时珍说‘有一分希望，便要尽百分努力’，其实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含蓄说法而已。皇帝的病毒入脑，连向来自信满满的李时珍，都说要指望奇迹了。但对自己来说，可以在感情上期待奇迹，却不能做好万全的准备了……
这真是平地起风波，而且是最让人无力的一种……
不知不觉，在院子里坐到晚霞满天，沈默终于站起身来，他得找高拱好好谈谈，有些事情，必须去做了。两人彻夜恳谈后，高拱终于接受了沈默的意见，决定借着次日探视的机会，一起劝谏隆庆皇帝，以圣体为要，不能再乱来下去。
隆庆也不是不怕死，在他最信任的两位大臣的劝说下，终于答应严禁房事，配合李时珍的治疗……吃了李时珍精心配制的祛火去邪的汤药不过十天后，病情就显著减轻，已经不再神志不清，身上的疮也开始渐渐结痂了。
消息传出来，让日夜守在内阁须臾不敢离开的几位辅臣大大松了口气——高拱更是心情大好，说要摆一桌，庆贺皇帝转危为安，也给沈默补上接风宴……如今皇上病情既已解危，内阁自然要发出咨文，宣告这个好消息。而且从今天起，各衙门堂官不必守值，可以回家歇息；百官也可以换回常服，恢复婚丧宴饮……
转眼之间，似乎天下太平了……

第八七零章 暗潮（中）
从皇城的东角门出来，不过百步之遥，便是繁华的灯市口大街；在大街进口不远，则是纱帽胡同。皇城根下，非富即贵，这条纱帽胡同也不例外，其中门面最大的一处，是‘张府’，当朝宰辅张居正的大学士府。
隆庆元年，张居正入阁为相，原先在南城的小四合院自然有失身份。于是托人寻找了这一处气派的宅子，看来看去，最后选中了这座占地十多亩，京城难得的江南园林式建筑。价格自然不菲，但张阁老管着国家的钱袋子，几万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买下院子后，他又根据自己的爱好，大加修葺整理一番，隆庆二年才搬过来住下，不觉过了五年。
今个是张居正宿值禁内十几天后，头一次回来。偌大一个张家府宅，从他还没进门，就变得鸦雀无声。因为张居正在家中规矩极严、深沉内敛，尤其最近这段时间，他仕途不顺，处处受到压制，府上人已经数月没有看到他一丝笑容了。因此不论是他的继室、儿子还是管家、下人，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恐触了大老爷的霉头。
这一天张居正处理完公事到家，已经是过午了，他卸去官服、官帽，换了一件燕居的墨色湖绸长袍，在后院客厅里坐定，和夫人一起，依次接受了儿子们的请安……张居正一共六个儿子，大的敬修、嗣修，已经考取了秀才，小一些的懋修、简修也入国子监读书，还有东宫伴读的允修、以及继室所出的静修两个，家里可以说是人丁兴旺。
张居正虽然国务繁忙，但一旦有空，必会查问儿子们的功课，若是没有长进，必然家法伺候。好在最近儿子们知道他心情不好，没有敢顶风作案的，加上张居正本身也有些心不在焉，这次倒让他们尽数逃过去了。
一席安静的晚餐之后，张居正对最大的儿子敬修道：“吃完了，带弟弟们去好生温书，一刻不许懈怠。”
敬修赶紧咽下口中的饭，站起身恭恭敬敬道：“遵命，父亲……”
“嗯……”张居正点点头，便起身离席，儿子们全都站起来相送，待他出去好远才敢坐下继续吃饭，也渐渐开始嬉闹起来。
※※※
张居正回到书房时，游七已经点起一炉檀香，为他泡上一壶香茗，知道这是老爷的静思时间，于是他进来，游七便一施礼，无声退了出去。
张居正便盘膝坐在蒲团上，调整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冥想片刻，待得心无杂念，神思清明后，才把心思转回到这几日的风云变幻上。
这段时间的朝局，就像这六七月的天，说变就变，而且是往最不利于他的方向转变，压得张居正喘不过气来……首先是皇帝竟然好转了，这跟冯保预言的截然相反；然后是高拱和沈默竟然没有斗到一起，反而同气共声……这从两人一起到乾清宫探视时，又一起谏止皇帝，这就向外界传递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我们共同进退！
这两个消息加在一起，在张居正看来，就是无解的死局。现在自己别说笑到最后了，就连在夹缝中求生存，都没什么希望……因为高拱既然搞定了沈默，肯定会重拾对自己的攻势。如果没有奇迹出现的话，失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了……
想到这，张居正不禁紧紧皱眉，深深叹息……实在是太被动了，自己先天不足，又受徐阶一案的牵连，愈加显得风雨飘摇。为今之计，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化不可能为可能了。
正在沉思中，外面响起敲门声。
张居正眉头一皱，强压着怒气道：“什么事？！”
“老爷，徐爵来了。”是游七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张居正心中不悦，这徐爵向来是与游七联系，跑到自己宅上作甚？
不一会儿，游七便领了两个人去而复返，满脸兴奋道：“老爷，您看谁来了！”
“冯公公！”张居正看清徐爵身边那人，登时大吃一惊，连忙起身相迎道：“你怎么来了？”只见在橘黄的灯光下，冯保一身青衣小帽的随从打扮，脸上还贴了胡子。他把胡子一扯，朝张居正一揖，灿然一笑道：“想不到吧。”
“想不到，想不到。”张居正很快转换了情绪，一面殷勤让坐，一面笑道：“要知道你亲自来了，我自然出门迎接，真是失礼了！”
冯保也不客气，欠身坐下道：“是我这样吩咐的，免得人多口杂，传出去不好。”说着笑笑道：“说起来，认识这么久了，这是头次来叔大兄的府上，还是不请自来，且又空着手，该说失礼的是我。”
这时候，游七奉上水果香茗，便拉着徐爵到外间说话去了。书房里只剩下张冯二人，张居正给冯保斟茶道：“永亭兄深夜来访，不可能只是为了认认门吧？”
“呵呵……”冯保笑笑，脸上难掩焦躁道：“叔大兄你可真沉得住气啊，还能在这儿焚香品茗，咱家可是急得成热锅上的蚂蚁了！”说着把茶盏一搁道：“我是来向你问计的，这都半个月了，也等不到你的回信，咱家只好冒险亲自登门了。”那次文华殿密会之后，高拱便以张居正事务繁忙为由，剥夺了他向太子授课的权力，改由沈默代替，所以冯保这些天，都没见着张居正了。
“永亭兄少安毋躁。”张居正缓缓道：“你吩咐的事情，我自然放在心上，只是前番所设计的，乃是圣体一直不豫的情况，现在圣体好转，自然得重新想过。”
“叔大，我告诉过你，皇上得的是绝症。”冯保一脸不耐道：“既然是绝症，哪有那么容易好？！”
“可是，圣体明明已经好转。”张居正对冯保始终咬定皇帝是绝症，感到暗暗惊诧，甚至不敢细想。
“圣体好转不假。”冯保哂笑一声，眼神越发难以捉摸道：“可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皇上明知道自己的病，第一要禁的是房事，但这才坚持十几天，就忍不住了，昨天夜里，皇上又和两个小娈童睡到一起了！”
“……”张居正瞳孔紧缩，抿着嘴说不出话来。皇帝这是怎么了？难道彻底走火入魔，非要作死吗？
“叔大兄，不瞒你说。”冯保终于说出自己最怕的事情，道：“这几个月，皇上一直让孟和暗中调查奴儿花花的事情……孟和那厮不愿被我钳制，自然千肯万肯，只是找不到证据罢了。”顿一下，恨恨道：“但是高胡子给他支招，让他从乾清宫的管事牌子李全身上下手。这次皇帝醒来，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真的把李全交给他审问……”说着巴望向张居正道：“太岳兄，那事儿没瞒着李全，要是他撑不住，把我咬出来……可就中了高胡子的奸计了！”
‘还不是你自寻死路？’张居正心中郁闷道：‘为了讨好个李贵妃，至于把奴儿花花沉井吗？’但他还是一脸严肃道：“永亭兄莫急，你我内外呼应，同命相连，要是你倒了，我也立不住，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千万不要多想。”
“你明白就好……”冯保心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个好处，不用把难听的话道出来。说着咬咬牙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我是不会坐以待毙，等着人家来收拾的，太岳兄你最好帮我想个辙，要是没辙的话，我也要拼他个鱼死网破！”说这话时，冯保那张女性化的脸上，竟然也是杀气四溢，谁说太监就没有阳刚之气来着？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张居正缓缓点头道。
※※※
张居正沉思良久，直到冯保快要坐不住的时候，才缓缓道：“听永亭兄的意思，似乎也有反制之法？”
“当然，孟和那种屙屎不擦腚的蠢货，不只有多少把柄在我手里抓着呢。”冯保道：“何况贵妃娘娘也是站在我这边的，关键时刻，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说到贵妃娘娘。”张居正轻声道：“你们一直忽略了一个人。”
“谁？”
“皇后。”张居正沉声道：“皇帝不见贵妃，却没有理由不见皇后，你让贵妃娘娘找皇后帮忙说和一下。”说着轻叹一声道：“现在我们的被动，来自于三点，一是皇帝的不信任，二是高拱的敌意，三是高沈联手，我们无法匹敌。”
“对。”冯保点头道。
“知道了问题，就得一件件去解决，对于永亭兄来说，重中之重，在于恢复和皇帝的关系，至不济，也要让皇帝和贵妃恢复关系。”张居正悠悠道：“只有这样，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就算我们输了眼前，将来太子登基之后，也能东山再起。”顿一下道：“而关口，就在皇后身上。”
“怎么做？”冯保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这就看贵妃娘娘平日下得功夫如何了？”张居正缓缓道：“你能说动贵妃娘娘，去求皇后帮忙说和，至少让两人见一面。皇帝素来耳根偏软，贵妃娘娘抓住机会，未尝不能和皇帝重归于好，这样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是……”冯保点点头，道：“这是正办。”至于有多困难，那是贵妃娘娘的事了。
“对于高拱的敌意。”张居正道：“我已经慢慢在做了，至于公公这边，你不妨也适当服服软，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就算不能消除他的敌意，也要让他不急着下手……”
“这个……”冯保苦笑着点头道：“可以有。”
“这个必须有。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高啊，永亭兄！”张居正沉声道：“另外，必须瓦解沈高两人的同盟，得让他们斗起来，这样咱们才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他们才刚和好，还正热乎着呢。”冯保皱眉道：“哪是说拆就能拆了的。”
“他们是在圣躬不豫的威胁下，才走到一起的。”张居正坚信那句老话‘一山不容二虎’，他相信高拱和沈默，这两个同样野心勃勃的男子，是不可能真正共存的：“现在皇帝又好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两人的心思自然起变化，只需要一个引子，就能让他们的良好关系荡然无存。”说着看看冯保道：“沈默此人心思缜密、油盐不进，不好下手，我们还是把目标放在高拱的身上。”
“是啊，高胡子那爆仗脾气一点就着，还很轻信人言。”冯保点头笑道：“不坑他坑谁？”想到自己要去讨好高拱，又觉着意兴索然道：“叔大兄，咱们熬吧，等到熬出头那天，总要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张居正颔首道：“只要公公有这个心，咱们就能熬过去，必有展布的一天。”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冯保便起身告辞，张居正送到月门洞，为免招人眼目，就转回了。
※※※
从张居正府上出来，已经是戌时了，冯保自然不会回宫。宫里的大珰都有外宅，还似模似样的娶个老婆，再抱个孩子回来养。冯保也有外宅，也有义子，却没有女人，他的宅子，是他弹琴作画，修身养性的地方，岂能让那些俗物玷污了？
他义子就是徐爵，平日里，冯保住在宫里，就是徐爵在宅中打理，时刻预备着他回来住。不过今儿个这么晚了，冯保实在没心绪调素琴、阅金经，换上家居的袍子，便靠坐在套着锦缎丝棉软垫的软榻上迷瞪起来。
徐爵用铜盆端来温水，轻轻给冯保脱了鞋袜，仔细给他洗脚。
冯保眯着眼，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徐爵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拿棉巾给他擦脚，却听他幽幽道：“你说，今儿咱们拜访的这两家，哪家靠得住？”冯保没有告诉张居正，他的府上其实是自己的第二站。

第八七零章 暗潮（下）
在拜访张居正之前，冯保其实先去了一趟棋盘胡同。
“说起来，当然是棋盘胡同那位更厉害了，只要他能答应保咱们，不管是皇上那，还是高胡子那，都不是问题了。”徐爵轻声道：“哪用像现在这样，心里七上八下的？”
“是啊。”冯保深有同感道：“我和纱帽胡同的交情更深厚些，但和棋盘胡同那位也不差，嘉靖三十五年，我们就认识了，之后十来年，一直没断了联系。只有隆庆初年，许是因为我和纱帽胡同走得太近了，他对我又有些疏远。不过隆庆二年，徐阶倒台时，他还是放了我一马，可见也不是全无感情。”
“是。”徐爵想到那个沈明臣，这几个月送给自己的好处，远超游七这些年的总和……而且游七虽然也和他应酬，却总是透着读书人的臭清高，这让徐爵很是不爽，嘴巴便歪向了棋盘胡同，道：“沈阁老向来言出必践，有情有义，他既然答应，帮着咱们跟高拱说和一下，自然没有问题。”说着把冯保的两脚擦干，给他穿上鞋道：“要我说，咱们以后跟沈阁老合作得了，省心省力，一帆风顺，强似和张居正共乘一条破船。”
“你懂个屁。”冯保骂一句，盯着他道：“那个沈明臣，给了你多少好处，这么不遗余力地帮他们说话。”
徐爵吓得心一慌，连忙赔笑道：“干爹，您想哪儿去了，孩儿是那种胳膊肘子往外拐的人吗？”
“谅你也不敢。”冯保当然知道，徐爵的身家性命都跟自己绑在一起，肯定不会背叛自己：“你把和那个沈明臣，交往的过程和我说说。”
“哎……”徐爵便老老实实交代起来。
说起来，他和沈明臣认识，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在没有差事的日子里，徐爵的生活很规律……早晨皮包水、中午水包皮，晚上皮压皮，几乎是风雨无阻。而沈明臣，也有喝茶、泡澡、逛青楼的爱好，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两人消费水平差不多，碰到的多了自然熟识。又知道双方东家的身份，所以一直很是客气，有时候也在一起泡澡喝茶、闲聊打屁，关系自然不错。
今年开春之后，沈明臣明显殷勤起来，不禁两人碰到的次数多了，每次还都是他请客。徐爵知道对方是读书人，地位比自己只高不低，没有必要如此奉承自己，终于有一天憋不住，问道：“沈老哥，你到底有啥事儿，能办的，兄弟自然没二话，不能办的，我也能帮你出出主意。”
沈明臣给他斟酒，一脸感激道：“兄弟，有你这句话，老哥我就没白交你这个朋友。”说着叹口气道：“这几年你也看见了，我这个相府门客，实际上是白拿钱不干活，每天就是茶馆澡堂逛窑子，虽说是神仙般的日子，可是我这心里，却跟填满了柴草一般，说不出个啥滋味。”
“有人养着你玩还不好？”徐爵夹一筷子白切鸡，细细咀嚼道：“这种好事儿哪里去找。”
“那是因为东家不在京城，我跟东家又是本家，别人没法赶我走。”沈明臣直摇头道：“同行是冤家啊，他们都给我记着账呢，就等东家一回来，狠狠告我一状，让我卷铺盖走人！”
“哎呀……”徐爵误会了他的意思，一脸惋惜道：“我那边刚好没位子了，老哥你且等等，我帮你打听打听下家……”像沈明臣这种混饭吃的帮闲，徐爵见多了，就是有空缺也不可能给他。
“兄弟你误会了。”沈明臣压着怒气，挤出笑道：“东家待我情深意重，我是不会离开沈家的。要想堵住那些混蛋的嘴，我琢磨着，就得立个大功。”
“怎么立？”徐爵大睁着眼，好奇道。
“就在你身上立。”沈明臣拍拍他的肩膀，一脸高深地笑道。
“我身上？”冯保不方便出面的事，全都由徐爵代理，他自然是很精明的，闻言眨眨眼，揣着明白装糊涂道：“老哥说笑了，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能让你立什么功？”
“你看你，就是个属泥鳅的，一到正事上，便这么滑不溜手！”沈明臣半真半假的笑骂一声，拍在桌上一张银票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徐爵瞅了瞅那张银票，足足五百两呵！这沈明臣可真下了血本了。便不动声色的收入袖中，道：“说吧，什么事。”
“我说过，我想为东家立功。”沈明臣也正色道：“但是我家东家已经是位极人臣，荣宠无加，什么都不缺，我想要献殷勤都没处下手。”
“不错。”提到沈默，徐爵也肃然起敬道：“我家主人说过，当今朝堂上，他最服气的就是沈阁老，厚道、正派，本事大，堪比古来名臣。”
“你家主人真这么说的吗？”沈明臣大喜过望道：“那就好办了！”
“什么意思？”徐爵警觉道。
“今年开春，皇帝病重，我终于意识到，我们东家还缺什么了！”沈明臣压低声音道：“那就是将来的保障。”
“怎么讲？”徐爵问道。
“我家东家能出将入相，成为百年来文臣武将第一人，离不开当今的赏识和信任。”沈明臣为他分解道：“但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当今驾鹤西游，新君登基，我家主人的处境可就微妙了……也可能是顾命国老、名垂千古；也可能被视为威胁，落个黯然收场。”
“嗯。”徐爵点点头，看了沈明臣一眼，才意识到这位老兄并不是酒囊饭袋。
“所以我想为东家，把这条路补上。”沈明臣望着徐爵，一字一句道：“兄弟，你能帮我这个忙，你一定要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徐爵揣着明白装糊涂道。
“你家主人是东宫的大伴，皇贵妃面前的红人。”沈明臣道：“将来太子爷登极，贵妃娘娘就是太后，这天下还有比你家主人说话更好使的吗？”
“不错……”徐爵微微自傲，与有容焉道：“我家主人快熬出头来了。”
“再说我东家和你家主人原系旧识。”沈明臣道：“关系也向来不错，只是这几年，我东家不在京里，难免有些生分，让人钻了个空子。所以兄弟，不如咱们俩做个媒，让他俩重结秦晋之好吧。”
“这种事，岂是我等能为主人谋划？”徐爵面色凝重道。
“这话说的不错。”沈明臣不以为意，淡然笑道：“现在毕竟不是春秋战国，门客自作主张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但是我们为主家备好一条道，走不走是他的事儿，总比到时候病急乱投医、临时抱佛脚要强得多吧？”
“这话不错。”徐爵点点头道：“最多也就怪我们多事，倒不会好心当成驴肝肺的。”
“就是这个道理。”沈明臣大喜道：“这么说，你同意了？”
“我可不敢保证，到时候我东家会同意。”徐爵摸着刮得精光的下巴道。
※※※
“儿子想着，唯一能跟高胡子抗衡的，就是沈默了。”徐爵一面紧张兮兮的盯着冯保，一面小心翼翼道：“但当时也没敢自作主张，只是没断了这种可能，前几日他催得急了，说已经和沈默商量好了，就看我这边的了，儿子这才问了问您的意思……”
“这么说……”冯保的手指轻叩着桌面沉吟道：“应该不是套子了？”
“儿子觉着不是。”徐爵听着有门，忙加把劲儿道：“沈默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把高胡子搬下去，自己来当这个首辅。除非他还想当皇帝，否则和咱们是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的事儿！”
“嗯……”冯保对这个推断很是认同，颔首道：“我也琢磨着，沈阁老没有理由坑我……”顿一下道：“而且这几日，他在文华殿上课，对我确实比几年前亲热多了，否则今儿个我也不会觍着脸走这一趟。”
“那是，皇帝这次一病，太子爷和贵妃娘娘就凸显出来。”徐爵赶紧马屁如潮道：“他自然要跟干爹搞好关系了。”
“唔。”冯保自嘲的笑笑道：“可惜他不知道，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说着一脸抑郁道：“今天张居正给我出了个主意，真臭。说让皇后跟皇帝求个情，原谅了李贵妃。是啊，看在太子的分上，皇帝不能怎么着李贵妃；可那样的话，难保李贵妃不把我当成替罪羊，弄来弄去，最后倒霉的就我一个……就算我侥幸不死，至少也得被发配到凤阳去，将来就算太子登基，万一都忘了我怎么办？”
“张居正怎么会出这种臭主意？”徐爵瞪大眼道：“这不是坑爹吗？”
“我倒也不怪他。”冯保却摇头道：“在他们外臣眼中，国本，比什么都重要，为此连自己都可以牺牲，又何况是旁人？”说着眉头紧蹙道：“但我决计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咱们得掌握主动啊！”
“那干爹怎么办？”徐爵问道。
“抗，硬扛过去。”冯保咬牙道：“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就不信熬不过去！”说着压低声音：“孟和那边，怎么样了？”
“那厮已经深信不疑了。”徐爵道：“前天他府上的管家，开始让人牙子帮他买男婴了。”却说孟和自从骤得了大富贵，自然也在宫外购宅，还学人娶了几房如花似玉的妻妾，像模像样的过起日子来。往常没挨过女人，他也不想那些乱七八糟，如今把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剥得赤条条的抱在怀里，却只能过过嘴瘾，不能真个销魂，这心里有多恼火就不用提了，做梦都想着自己的阳具能够兀然挺起。便偷偷四下打探有无那等枯木还春的‘神医’，能让他胯下还阳。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月后终于在洛阳觅到一位胡神医，据说其祖传的‘还阳丹’，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区区阳物起势自然不在话下。于是他派人偷偷把那位胡神医接来北京，安排在自家的宅子里。那胡神医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他深信不疑，迫不及待地开始用药。
那‘还阳丹’自然价值不菲，配制起来，一粒就得一百两银子，但更为要命的，竟然要用男婴的脑髓做药引子，半月吃一个，半年就好。这可是戕害人命啊！孟和自然踌躇，问他可有替代的法子。胡神医说，吃猴脑也可以，只是药性缓。孟和问缓多少，‘半个月吃一只猴脑，一直不间断，得六年。’胡神医道。
“这太慢了！”孟和不乐意了，问道：“吃人脑又伤天害理，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公公想要还阳起势。”胡神医讥讽道：“本就是逆天行事，怕伤天害理可不成。”
孟和寻思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抵不住还阳的诱惑，决定让胡神医放手去做。也不怕对方会忽悠自己，因为他已经吩咐几个家丁，一刻不离的跟着对方，而且一应开销，全都不许他过手，这样半年之后，要是自己恢复不了男儿本色，他也甭想活了。
殊不知，却正中了冯保的算计。冯保除了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子爷的大伴之外，还是东厂提督太监。要说冯保也是很有本事的，当初接手时奄奄一息的东厂，他只用了几年功夫，便重新形成了规模，至少在北京城，恢复了昔日的敏锐触觉，日夜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京城中人的一举一动。作为冯保的死对头，孟和自然是重中之重。

第八七一章 暗斗（上）
其实那胡神医，正是冯保安排的局。孟和虽然在宫里无根无基，但毕竟是司礼大珰，又为了巴结皇帝，什么下作事儿都肯干，因此深得隆庆欢心。加之外廷还有高拱的支持，所以一般的小错小罪，还动不了他。
不过这难不倒冯保，作为东厂督公，栽赃陷害那是必修之课。他抓住皇后和贵妃都礼佛，肯定对丧尽天良之事极为反感，便替孟和找了个胡神医，拐着他往邪路上走……当然，孟和也是自己作死，没人逼他，不值得可怜。
“干爹，孟和外宅那帮人，已经在孩儿们的掌心里了，随时都可以动手。”徐爵目露凶光道。
“等一等，等一等……”冯保却摇摇头，一脸冷酷道：“还不是时候，要是孟和这蠢材完了，谁替我把该干的事儿干了？”
听到这话，饶是知道四下无人，徐爵还是浑身一颤，不敢多说一个字。
※※※
这个夜晚人人无法安静，就在冯保忙着拜访棋盘胡同和纱帽胡同的时候，高阁老的府上，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吕光吕大侠。
听了高福的禀报，高拱有些诧异。他曾见过这个吕光，虽然对方是徐阶的门客，但高拱对其印象不错，因为对方是燕赵男儿很欣赏的那种‘侠义之人’……他让人调查过，这个吕光，年轻时就曾因为友报仇而杀人，被朋友营救出来之后，从此洗心革面，虽然因为曾经犯法而终身无缘科场，却仍旧立志发奋读书，终于成为江浙一带有名的学者。
此人的父亲曾在徐阶门下为清客，后来徐阶被蔡国熙整的家破人亡，连宅子都被烧了，连夜出逃，无处可去之时，是他把人人避之不及的前首辅接回家里居住。这才让徐阶没有重演严嵩的悲剧。
为了帮徐阶度过此劫，吕光携带徐阶的书信进京，他先到张居正府上求他帮忙，谁知此事很快被高拱知道，并以此质问张居正。好在张居正从容应对，说人家是想请我帮忙拜见你，虽然高拱对张居正产生了看法，但对方的话都说出口了，他也只能答应见见。
吕光遂得以拜谒高拱，那天他在高拱宅院里伏地痛哭，极尽凄厉，如同申包胥伏哭于秦廷，把在内宅的高拱夫人都哭得心软了，陪着一起掉泪。高拱感动于他的忠心耿耿，更重要的是，首辅大人也因而感受到舆论的压力，于是在蔡国熙拟定判罚徐氏三子的奏疏上票拟批复‘太重’，令其更改判决。又接连写信给国熙本人和苏松巡按，表示希望念在徐阶是致仕元老辅臣的分上，尽量宽容地判案，以保存其体面，不使其垂垂老矣之时却遭受羞辱和辛苦。又亲自给徐阶连去三封书信，申明自己绝无报复之意，并告知地方官原先拟定的重判已被驳回，请徐阶宽心。
据说蔡国熙在看了高拱的回复后，勃然变色，大呼道：“高公出卖了我！使我平白落人埋怨，他自己反倒来充好人！”但无论如何，高拱已经明确放徐阶一马，不知这吕大侠在此前来，所为何事？
虽然满腹疑惑，高拱还是接见了吕光。
见到首辅大人后，吕光先是歉意的表示，白天人多嘴杂，怕给首辅大人添麻烦，所以自己才会趁夜色而来。
高拱摆摆手，道：“白天来，你也见不着我。”必须承认，吕光相貌堂堂，一脸正气，又极会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让人总是忍不住亲近。否则首辅大人也不会再见他。
寒暄了几句，高拱便问他来意。吕光说，自己第一是为了代表徐阁老道谢而来，多谢首辅大人的帮助。
高拱老脸微红道：“这件事，下面人确实做得过分，老夫身在北京，一时难以知晓，要不是你来我这哭诉，说不定到现在我还蒙在鼓里呢。”感觉自己是越描越黑，高拱忙咳嗽一声道：“听你的口气，似乎还有什么事？”
“后一件事，就是小人狂妄了。”吕光道：“本来小人是要离京的，听说因为我的缘故，让元翁误会了张阁老，结果张阁老寝食难安，想要亲自来向您道歉，却又拉不下脸来。我要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那就太自不量力了。但二位是国家的首脑，大明的江山社稷在你们肩上呢，所以我就自不量力，也要试一试，帮二位消除误会。”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所以小人找到他，让他写一封信，斗胆给您老送过来。”
高拱看看吕光，不愿接那封信，因为他觉着，吕光根本没资格多事。
见他不接，吕光便跪在他面前高举那封信。双方相持片刻，最后还是高拱心一软，拿过来撕开封口，掏出信纸展开一看，果然是张居正的字迹……其实他也好奇，张太岳那厮能给自己写信。
信中先对高拱赞扬一番，说首辅德高望重，为世人所瞩目，自己无法望其项背，更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大明朝也离不开阁臣的团结，他真心请求高拱解除彼此的误会，一起齐心协力辅佐皇上，并表示以后唯他的马首是瞻，再不会自作主张……信中的言辞谦卑，字里行间都透着对高拱的尊敬，同时暗示出张居正对高拱的首辅之位没有任何企图的意思。张居正还向高拱解释说，自己不是有意和他作对，全都是一场误会。刘奋庸、曹大埜上疏弹劾时，自己不知道，所以没有及时制止住才闹得不可开交，实在是对不起高拱，并请他赦罪。
张居正还在信中提到：‘再过几天就是您的六十整寿了。只有那些能够肩负起治理天下重任的人，才会得到上天赐予的长寿。’他还称赞高拱说，他的功劳可以与伊尹和周公相比，这些话让高拱非常舒服。
※※※
看了张居正的信后，高拱的心情好了很多，就像便秘多日，一朝痛快了似的。但也不可能人家说啥他信啥，便对吕光道：“张太岳信里说，曹大埜弹劾我的事与他无关，可是曹某人已经亲口向我承认，说是受人指使的。”
“受人指使不假，却不是张太岳。”吕光显然早有准备道：“太岳对我说，曹大埜是赵贞吉乡人，闻此事是贞吉所为……但此事没有证据，不能写进信里。”顿一下道：“他还说，赵贞吉利用讲学之便，散言南北，到处说您的坏话，很多不明真相的年轻人，上当受骗，成为他的打手。现在北京果然有人弹劾您了，要是南京也有人弹劾您的话，则必然是他唆使无疑。”
“赵贞吉？！”高拱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马上想起那个不死不休的老对头，便长叹着对吕光道：“老夫一向对太岳诚心相待，料他也不会如此负心，原来是赵贞吉在里面捣鬼。”
“误会终于解开了。”吕光大喜道：“实在是国之幸事。”
高拱对张居正的敌意，本来就是建立在韩楫的推论之上，现在张居正又提出了赵贞吉这个嫌疑人，而且说得比韩楫可真多了。这下，高拱也不能肯定这件事是不是张居正主使的了，何况，就算为了麻痹张居正，他也不会说自己不相信的。
端起茶盏来吹散了热气，高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抬头对吕光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就不再追究了。你回去告诉张太岳，要不是老夫及时制止，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弹劾他呢！所以不用担心老夫会怎样，一心为公才是正办。”
吕光很善于察言观色，他见火候到了，便对高拱说，张居正一定会记住他的大恩大德，并且言语中透露出，张居正知道有人准备上疏弹劾他的事，表达了十分的忧虑。
这件事当然是高拱主使的，不过他还是对吕光进行了辩解，道：“明人不做暗事，老夫不会在背地里捣鬼的！”
通过这段接触，吕光已经摸清了高拱的心理，于是话锋一转，一脸真诚道：“那肯定是言官们闹的，眼下圣体初愈，这样再闹起来搞得人心不安，也会影响皇上养病的。”
这句话正中了高拱的要害，因为皇帝是他权力的支柱，一旦隆庆有什么不测，他的权力就很难再有保证了，这是他最害怕的。于是高拱让吕光转告张居正，说在这个时候大家一定要顾全大局，辅佐皇帝，说他会出面制止言官们的上疏云云。
把吕光打发走了，高拱回到书房陷入了沉思，虽然嘴上说是放过张居正了，可这种私下的承诺根本就做不得准。如果他觉得必要，随时都可以把张居正斩落马下。
真正的原因是，现在皇帝已经痊愈了，最大的危机解除了，而且张居正也不再是直接威胁到自己的人……两人之间，现在横亘着一个比张居正更年轻，比他高拱更强大的沈江南，理智的选择似乎是，和张居正联合起来，以形成对沈默的压制。
当然前提是，张居正是真心归附的……而且这样对待刚刚结盟的沈默，虽然对一名政客来说，实在是正常不过，但高拱还是感到羞耻和举棋不定。
今夜注定无眠。
※※※
无眠的不止高拱。
棋盘胡同，已是深夜万籁俱寂。沈默今夜宿在柔娘房中，但直到中夜，仍然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只得悄没声的起身，却还是惊动了柔娘，睁开眼问他作甚。
沈默摇头笑笑，示意她继续睡，柔娘看出他有心事，便不复多言，只是起身为他披上长袍，轻声道：“更深露重，宜早回。”
沈默心中一暖，为她拢了拢额发，便转身出去。
夜已深，院子里只有虫鸣不止，月色如钩，洒落一地银霜，沈默背着手，漫步在花间树下的十字路上，一张脸上写满了沉思。
他如此这般的原因，并不只是由于冯保来访，因为他相信沈明臣的能力，只要这位老兄想打通的关系，至今还未有失手记录。但对于这件事，他并不像王寅那么乐观……在冯保离去之后，王寅笑着向他恭喜道：‘自此，立于不败之地也！’
沈默自然知道内结冯保的意义何在，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兴奋，心里反而仿佛填满了柴草，堵得无以复加……这是在开倒车的啊！自己这些年好不容易，才跟宫里的太监撇清关系，现在却又要重走宦官路线，这样就算将来赢了，也不过是一场旧式的胜利。而只要是旧式胜利，就逃不了‘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悲剧命运。
因为宦官的权力，其实是皇权的变异和分支，自己要与他们合谋的话，就必须要助长他们的气焰，这跟自己的方向是相反的。
当然他不会埋怨王寅和沈明臣的自作主张，毕竟以他们俩的目光来看，这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了。
但真的是最好吗？沈默知道，他们的看法，都是建立在‘皇权不可战胜’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基础上……虽然王寅经天纬地，沈明臣胆大包天，但两人毕竟是生长在二百年朱明皇朝中的传统文人。尽管他们明白自己的追求，是限制皇权、解决人亡政息的死结，然而他们更多的，是把这个目标，当成一种云端上的理想，说起来的时候百无禁忌，但真要他们脚踏实地去做的时候，却又不自觉地避开对皇权的挑战，去寻找折中的办法了。
沈默不怪他们，因为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二十多年后，虽然自己的实力越来越强大，可是挑战皇权的信心，却越来越小……从最初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到现在颇有些前怕狼、后怕虎的无奈，所折射出的，不是一个人的懦弱，而是这个时代皇权的无可战胜。
无知者无畏，当你越是了解，就越能体会到它的可怕……
但真的要埋葬自己的理想，当一个和高拱、张居正没有区别的权臣吗？沈默仰头望着星空，想起了康德的那句话。

第八七一章 暗斗（中）
翌日清晨，沈默回到了内阁，本以为自己就够早的了，想不到高拱和张居正都在。只见高拱端坐在硕大的红木案桌后，张居正站在边上说着什么。瞧见沈默进来，两人不约而同闭了嘴。张居正朝沈默点点头，高拱笑道：“江南，昨夜睡了个安生觉吧？”
“回家头一个晚上，反倒失眠了。”沈默摇头苦笑，见张居正的眼圈都是黑的，高拱眼中也满是血丝，便笑道：“二位似乎也没睡好啊。”
“前些日子弦绷得太紧，一时还没调整过来。”张居正笑笑道，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是啊。”高拱也笑道：“年纪大了，禁不住事儿了，再也不像当年那样风雨如磐了。”
沈默当时就察觉出不对劲儿了……人的言行是有惯性的，尤其是这种无意的闲话，更能透露出之前他们说话的气氛。要是两人正在争吵，或者谈话很不愉快，是断不会如此一致的回答自己。
带着满腹的狐疑坐回位子上，沈默看了看张四维，只见对方仍然一副低眉顺目状，脸上却仍残留着兴奋之色……因为就在昨天，杨博回来了，这至少意味着，子维同学不能再被无视了，因为他的声音将会代表着另一个人的态度。
但是杨博回来，对沈默和高拱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在丁忧之前，这位老先生的官职是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按照规矩，起复后要官复原职，或者至少两头占一个。而天官一职，已经被高拱占据四年，其间不知有多少大臣弹劾他专权、逾越，但他就是不撒手，因为这是他改革的基础。而沈默虽然不是兵部尚书，但现在这个拥有‘两尚司侍十八郎中’的超级大部，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哪怕几年不在京里，都没人能给他掺沙子。
简言之，吏部，是高拱的权力基础，兵部，是沈默的权力基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换成别人，抢都不敢和他俩抢，但那是杨博，嘉靖朝硕果仅存的天下奇才，山西帮的真正老大，当年做掉如日中天的徐阶的主谋之一，这次奉诏强势复出，肯定是能吃上肉的。
到底是让他回吏部还是兵部，这是一个问题，亘在高拱与沈默之间的问题。谁来做这个牺牲？或者一起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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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召开，先议了几个户部的事项，高拱便把话题转到兵部，对沈默道：“兵部的事情，还是由你来管，皇上才能放心……”顿一下，他把话引上正题道：“这几年你不管部务，有些将军搞得很不像话，要好生整顿一番。”说着指了指案桌上那份奏章，让人送到沈默面前道：“你看看，那个杜化中又在闹了，这次，还把你的爱将也一并参了呢。”
沈默不动声色的接过那奏章，一目十行的看下去。只见是福建巡按杜化中，上疏弹劾蓟辽总兵戚继光徇私舞弊，为昔日部下打通关节的事情。事情的前因，是去年年底，这个杜化中，上疏参劾曾任福建参将的金科、朱钰两名将官严重贪污。可是兵部却批示由福建巡抚审问。福建巡抚又把案件转给了都指挥使司，而不是专理司法的按察司处理。结果，两个人不但没有受到处理，只是被调去河套了事。
这是明显的官官相护，杜化中当然不高兴了，就又上本参劾，他说兵部为什么把这个案子交给巡抚？巡抚又为什么不转交专门的司法机关而交到与此无关的机构？这些在制度上都是不允许的啊！而两人贪污的罪证明显，却仅仅被调到北边停用……这一切种种，都说明，肯定是有人在串通一气，包庇罪犯。
而且杜化中一口咬定是金、朱二将重金贿赂了现任蓟辽总兵的戚继光，然后戚继光帮他们打通了兵部的关系，使其得以免遭处罚。杜化中要求朝廷对此严惩不贷，以正权威！
读完之后，沈默意识到戚继光很可能闯了大祸。因为杜化中敢出此凿凿之言，必然是得到了什么内幕，而戚继光的为人他也知道，是有一些喜欢拉帮结派，靠送礼走关系解决问题。但现在他不能表态，只息事宁人道：“我今日就给相关人等去信，查证这件事。”
“不用麻烦了。”高拱似笑非笑，用指头推出一封信道：“你再看看这个。”
书吏又把那封信送到沈默眼前，沈默展开一看，是福建巡抚何宽打给内阁的报告，说那案子是兵部让我那么干的，我有什么办法？并附上了兵部的文书。
看了这些东西，沈默现在什么心情？愤怒、尴尬、郁闷，羞耻？或者兼而有之！他留意了落款后的日期，都是上个月的事情，也就是说，在自己进京之前，高拱就备好了这些炮弹，不过后来皇帝突然发病，他才迟迟没有发射。想不到圣体一好转，高拱就又翻脸不认人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答复，或者等着他发作，但是沈默的两眼中只有一片平静，他把那封信和奏章收好，整齐地摆在桌上，然后一手按在上面，缓缓道：“算了，实话告诉元翁吧，是我叫兵部和福建的巡抚那么干的，也是我叫戚继光把他们两个人收留安排的。至于该怎么处置，就请元翁看着办吧。”说完，沈默便不再作声，等候高拱的回音。
这下轮到高拱尴尬了，这固然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但因此得罪了沈默，似乎怎么算都不划算。可是，案子都查得差不多了，当事人也承认了，不能不了了之啊？寻思片刻，只能说：“这是为何？”
“当时河套正是战时，查军队贪墨案，必然军心震动。何况二人均是可用之将，我便将其调到北方，与他们有言在先，在沙场上戴罪立功。”沈默淡然道：“现在二将一者战死，一者残废，也算是赎了罪。请元翁不要再追究他们的责任，至于我的包庇不报之罪，自会上疏请求处分。”
“原来如此……”高拱哪里听不出沈默的怒气，但这种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也只能如此了。
对于沈默如此痛快地往坑里跳，张居正先是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明白过来……皇帝已经清醒，对他的封赏也就不可能再拖下去了，作为已经是位极人臣的沈江南来说，再进一步，都面临着一脚踏空，坠入深渊的危险。因此这时候，明智的选择不是进，而是退，退一步海阔天空。所以犯个不大不小的过错，是非常必要的。恐怕就算没有这事儿，沈默也得找言官弹劾他自个，这下高拱倒是给他省事儿了。
但还是要看皇帝的态度，如果皇帝说，功是功，过是过，该赏还得赏，他也一样抓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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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不怎么愉快的气氛中结束，高拱回到了自己的值房，独自一人沉思，这时恰好韩楫送公文进来。韩科长是首辅大人的心腹门生，深得高拱的信任，在外以六科廊首长自居，拉大旗作虎皮招摇充大，连部院堂官也不放在眼里。但在高拱面前却显得谨慎小心，永远都是那一副克勤克俭、虔敬有加的样子。高拱只看到他老实的一面，心里把他当成了家臣，有什么事儿都和他商量。
“你给我出的那个主意，不好。”高拱脸色有些难看道：“就算保住了吏部，但得罪了沈江南，我也感觉不值得。”
韩楫腹诽道：‘要是觉着不值得，那你别惹他啊！’却还要耐心道：“老师，当时我们反复权衡过，让杨博去兵部分其权，是我们最正确的选择。为此必须要先抓住沈默的把柄，才能让他就范。”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距离我们定那个方略，已经有了两个变数，一是皇上突然犯病，二是沈默和我结盟，现在皇上一好，就翻过脸来，实在有失风度。”高拱摇头道。
“老师，切不可存妇人之仁啊！”韩楫着急道：“那天太医陈述皇上病情，吞吞吐吐，我心里头就升起不祥之兆。现在虽然说是好了，但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复发，万一皇上春秋不豫，鼎祚有变，他肯定会来抢这首辅之位了……”说着有些口不择言道：“皇上在一天，主动权就在您手里，想怎么捏他就怎么捏，但要是等皇上不在了，谁占上风就不好说了。”
“……”这不明摆着说，你就是靠皇帝才牛气，等皇帝一死，肯定干不过姓沈的！所以得趁着皇帝还在，赶紧下手吗？虽然理是这个理，但对向来自视甚高的高拱来说，实在是无比刺耳。皱着眉头憋了半天，也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换个话题道：“对了，你看看这封信。”便拿出昨日收到的那封张居正的信。
韩楫看了信，心中暗暗吃惊，他想不到张居正堂堂宰相，能用如此谦卑的语气向高拱求和。而且信里提到高拱的六十大寿，前些日子他还和几个同年，在高拱府上商量，想要借为座师贺寿的名义，在京城里好好地热闹一下，振振声威。但高拱为了避嫌，决定不惊动同僚，只在亲属和门生之间祝贺一下。这样高拱寿宴的准备工作，就按照他的意思在暗中进行。因此也就没有多少官员知道高拱过生日的事。但是现在张居正却先来信向他贺寿了。高拱的门生是不会把他的生日告诉张居正的，当然是张居正以前就记住了高拱的生日，这份细心甚至令人害怕……
韩楫看完了信，高拱又跟他讲起今天早晨发生的事……原来今天黎明，高拱的轿子刚到左安门，就碰上了早等在那里的张居正，因为有昨天的信做铺垫，所以高拱没有像往常那样，理都不理他。而是下了轿，与其步行走在长安街上，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张居正嗫喏再三，终于低声开口：“要说曹大埜的事情我一点不知情，也不敢这么说，但真没想到赵大洲能那样做，今事已如此，说什么都不能挽回对元辅的损害，唯愿公赦仆之罪。”
高拱闻言先是沉默，继而怒气勃发道：“天地鬼神祖宗先帝之灵在上，我平日如何厚待于你，你却对我存心不良，为何负心如此？”
“公以此责我，我将何辞？”张居正一脸惶然道：“但愿元翁赦吾之罪，吾必痛自惩改，若再敢负心，吾有六子，当一日而死！”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闸门，高拱便愤怒地喷起口水来，从长安街一直骂到会极门，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张居正却暗暗高兴，倒不是他贱格，而是高拱就是这脾气，要是他把你当成敌人，是一句废话也不会多说。只有他认为两人之间是人民内部矛盾，你属于可挽救的对象时，才会这样像骂孙子一样不留情面。但只要骂完了，他的气也就消了，还会重新把你当成自己人。
张居正这些所作所为，似乎大有悔改之意。但韩楫仍不放心道：“虽然他处处表现得十分温顺，但很可能其中有诈，绝对不能放松戒备。”
“呵呵……”高拱有些不以为意道：“张子此人甚是聪明，知道他真正的敌人是谁，有我在，尚能护着他，我要是走了，他也得紧跟着卷铺盖滚蛋。”
“还是谨慎些好。”韩楫想了想，给高拱出主意道：“不如这样吧，张居正不是写信祝寿，问自己能做什么吗？不妨让他为老师做一篇寿序，通过他的下笔和品评，来推测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高拱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就很高兴地让韩楫去找张居正。

第八七一章 暗斗（下）
当韩楫说明来意后，虽然知道这厮不安好心，但张居正也不好拒绝。待其走后，张居正的脸黑下来，暗骂道：‘高拱这厮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法来试探我！’
其实，对才高八斗的张大学士来说，写一篇寿文，套用一些‘寿比南山’之类的陈词滥调易如反掌，当年他给严嵩写过寿文、给徐阶写过、甚至还给严世蕃写过……这不过是一种普通的官场应酬的罢了。
但放在这个敏感时刻，就肯定不普通了。他知道高拱想看到的，绝不是一篇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寿文。他必须要对高拱一生的所作所为，尤其是担任阁臣之后建立的业绩做出品评，写一些为高拱立德立功的赞誉之词，这显然大有阿谀奉承之嫌。
如果是在普通的文章中，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现在是寿词，高拱很可能会让人在宴会上当众诵读，如果违心地大唱颂歌，这无疑会使世人对他张居正的人格大为怀疑，大大损害自己的名声不说，甚至会被后人嘲笑。但要是不这么写，又会得罪高拱，让之前的努力白费。而要是拒不做这一篇寿序，那就说明自己心怀鬼胎，同样会毁了之前的努力。
张居正十分清楚，高拱让他做这篇寿序，是为了试探他的心意，看看他真实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所以虽然心里非常抵触、甚至厌恶，但他还是强忍着怒气，一点也没在韩楫面前表现出来，而且一口答应，几乎没有犹豫。
他的老师已经无数次以身垂范，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处理了——就算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也必须这样去做，而且要做的有声有色。
拿定主意后，张居正就非常平静地提起笔来写了下去。这正是徐氏一门隐忍功夫大成后的体现，不论内心怎样地抗拒，他都能说服自己按照最理性的方式做下去。于是，张居正在寿序中将高拱大大地称赞了一番，说他才略盖世，还把封贡互市、修复海运故道等政绩，甚至收复河套、安定西南也是靠他运筹于帷幄之中。
写完之后，他亲自把这篇寿序交给高拱，高拱看了十分高兴，认为小张同学的态度十分端正，终于放下心来。不过欣慰之余，又有些脸红，高阁老就算再自我膨胀，也不能把任内的所有大事，都看成是自己的功劳。这让旁人看了，会是个什么感想？尤其是和他打压沈默的事情放在一起……
这正是张居正的高招所在，你不是让我吹捧你吗？那我就怎么肉麻怎么写，把你吹到天上去，把别人的功劳都加到你头上，看你怎么好意思当众念！后来，高拱果然没有用这篇寿序，张居正要里子也不丢面子，比起当年他师傅，为了与严嵩委蛇而颜面扫地，可算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这还不算完，张居正虽然打定主意要跟高拱缓和关系，但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若有机会能阴高胡子一把，还让他有苦说不出，张居正是一定不会错过的。
送完寿序回到值房，张居正便把自己的门生王篆与刘台叫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准备到时候为首辅大人送一份厚厚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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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乌龟门的门生不止张居正一个，他隔壁就还有一个。
却说沈默被高拱将了一军，头顶着一口大大黑锅便回到了自己的直庐。沈一贯伺候他除下官服，给他泡上茶，愤愤道：“高胡子欺人太甚么了，叔，你该跟他翻脸才对！”
“翻脸有什么用？”沈默看他一眼。
“宰相的尊严不可侵犯。”沈一贯振振有词道。
“那也得分什么时候。”沈默淡淡道：“有时候，尊严比天大，有时候却一文钱都不值。对于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来说，尤其不要被那些虚幻的东西羁绊，要时刻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见沈一贯一脸愣怔，沈默笑着拍他一下道：“赶着你叔我心情好，去切个西瓜来，给你讲讲门道。”
“哎。”沈一贯一听大喜，这可是千金难换的经验啊，赶紧跑到后院去，提了个水泡西瓜上来……后院里有一口深井，头天把西瓜放进去泡一个晚上，第二天捞起来吃，又沙又凉，解暑又解渴。
切好瓜端到石桌上，沈一贯一脸殷勤道：“您老请用。”
沈默用了两片瓜，这才擦擦嘴道：“当年，秦国大将王翦带领六十万大军伐楚。从拜将当日开始，到抵达楚国边境，王翦一连三次给秦始皇上书，为自己、自己的儿女和本家的亲属求讨封爵和田宅。当时，王翦身边的人都责怪王翦过于贪心了，担心这样会被皇帝责怪。殊不知，这是王翦向皇帝表达忠诚的一种手法。”顿一下道：“君王是至高无上的，他需要臣子的忠诚，但忠诚太虚幻，所以他要看到臣子的需要，继而满足这种需要，然后才会相信臣子会忠诚。王翦此举向皇帝传递的信息是，虽然我手握全国的兵权，可以灭掉一个国家，但是皇帝，我还是有求于你，你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离开你我是不能独处的，得到你的认可和支持是我最大的满足。结果，平素多疑的秦始皇对王翦十分信任，放手授权，使王翦顺利灭楚，并且得以善终。”
“我如今虽然已经不领兵，但处境不比当年的王翦好多少，在皇帝眼里，我沈默门生故吏多，战功大、名声响，本事也不小，作为臣子有些过于强大了。如果我对皇帝没有任何要求，不需要他为我做任何事，这在皇帝看来，就是他的认可和保护已经对我没有价值了。这种感觉当然会让皇帝不由自主地不舒服。”沈默轻声道：“所以我得给他个保护我的机会，而且还要将把柄送到他手里，只有让皇帝知道，我是需要他的，而且他随时都可以治我的罪，这样他才会放心用我，而不用担心我会尾大不掉。”
“原来如此。”沈一贯恍然道：“可是宫里人都说，皇帝神志不清，昏头昏脑了。”
“永远不要低估一颗皇帝的心。”沈默淡淡道：“谣言岂能轻信？皇帝清醒的时候，远比不清醒的时候多得多，其实不清醒的时候，就那么几个片刻，便被夸大成一直不清醒……”
“那么说，对您的安排迟迟未下，不是因为皇帝犯病而耽搁，而是他举棋不定？”沈一贯一通百通道。
“不错。”沈默苦笑一声道：“别看你叔我如今鲜花着锦，其实脚下就是万丈悬崖，不小心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您可是社稷之功臣啊！”沈一贯不忿道：“大功不赏，怎以劝后人？勋臣蒙冤，如何白天下？”
“你说的是那是平时，要是皇帝春秋鼎盛，大好的日子还长着呢，当然要顾虑这些。”沈默有些悲哀道：“一个时刻面临死亡威胁的皇帝，所思所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么说，我们最好是按兵不动，让他们闹去吧？”沈一贯道。
“对也不对。”沈默笑笑道：“确实这时候闹得厉害，只能让皇帝愤怒。但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变数是，皇帝的健康确实随时会恶化……”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道：“历史上这种时候，小人作祟的例子太多了，我们又不得不防。”
“难道，就这样跟高拱算了？”沈一贯不甘心道。
“给他点教训还是应该的。”沈默压低声音，如此这般的吩咐起来，听得沈一贯笑眯了眼，心说实在是太坏了，不过这才好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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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臣们都忙碌半上午了，在重帷深幕的寝宫中酣然高卧的隆庆皇帝，才迷迷糊糊醒来。他身边，已经不见了昨夜侍寝的娈童身影，因为要瞒着太医和外面的人，所以都是由孟和每天夜里将假扮成小太监的娈童领进来，然后天不亮就送出去藏起来。
在宫女的服侍下盥洗完毕，隆庆皇帝换下杏黄色的湖绸睡袍，穿上一件淡紫色夹绸衬底的五爪金龙闲居吉服，系好一条白若截肪色泽如酥的玉带，这才神色萎靡的踱出寝宫，来到阳光灿烂的起居间中坐定，早膳已经摆上。但在吃饭之前，孟和端着个托盘送到他面前。托盘上是一个冒着热气的紫砂杯里，以及一粒盛在碟子里的琥珀色丹药。
隆庆捻起那丹药送进嘴里，又接过水一口吞了下去，过不一会儿，苍白的脸上的便有了血色，精神头也好了许多……这种色如琥珀、软如柿子的药丸子，是孟和最近为他新寻到的秘方。此前隆庆一直都谨遵太医的嘱咐，按时吃药、暂避房事……其实不用太医规劝，隆庆已经这样做了。不是他突然转了性，而是根本没那个能力。他整日里两腿像灌了棉花，浑身软绵绵的，也包括龙根。这种难言之隐，他羞于跟太医讲，只能憋得内伤。
男人都知道，你有那能力却要克制是一回事儿，但没有能力去做，又是另一回事儿。那种感觉，绝对让所有男人心如死灰，更何况是有小蜜蜂之称的隆庆皇帝？所以他的情绪变得异常暴躁，时常打骂宫人，还让身边的太监，为他秘密寻找还阳的秘方。
对于皇帝的痛苦，孟和感同身受，恰好家里还有个胡神医，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偷偷把他带进宫，给皇帝一瞧病，结果胡神医打包票道：“用草民祖传的还阳丹，分早中晚三次吃下，便能立竿见影，而且服满一百日，皇帝就会病体痊愈。”
隆庆起先只是抱着权且一试的心态，让试药小太监先服用，结果安然无恙，而且精神旺健，夜里不睡觉都没事儿。这让隆庆放下心来，暗道：‘最多也就是无效么，而且看上去还很补哦。’于是开始服用，只吃了三天，他就感到腿上有劲，食欲大增，全身上下一股热流冲到了脐下三分处，当晚就快活了一番，这也是最让皇帝感到快慰的地方……胡神医不但不像李时珍那样要他‘禁绝房事’，反而教给他据说是传自轩辕黄帝的房中术，把男欢女爱之事当作治疗手段，于快乐逍遥中治病，这是何等快哉之事！
如果说之前皇帝还是将信将疑，现在绝对是深信不疑，已经一刻也离不开这丹药了。服完丹之后，皇帝食欲大开，吃了原先好几倍的饭食，打着饱嗝问边上伺候的李全和孟和道：“你们看朕的气色，是不是比先前好多了？”
“皇上的气色，当然比先前好看多了。”孟和马上笑道。
“李全，你天天跟着我，最知底细，你再仔细看看。”隆庆皇帝欠欠身子，转向没说话的李全，由于兴奋，脸色微微涨红，看上去是有些起色。
“是。”李全便抬头去瞅隆庆，他略通医理，记得皇帝原先形如枯槁、面色枯黄，知道那是病入沉疴的表现。但现在，隆庆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开始发亮，整个人都有些亢奋。对于皇帝这几日枯木回春的表现，李全暗暗纳闷，总觉着不是好事。虽然心里头担心，不过他人微言轻不敢表露，只能附和着孟和道：“确实是好多了呢。”
隆庆闻言龙颜大悦道：“胡神医果然是神医，比什么李神医、金神医的强之百倍！孟和你举荐有功，朕要重赏，大大的重赏！”孟和闻言喜不自胜，忙谢恩不迭，心里也对胡神医放心多了，暗道，我那边也得抓紧了。想到这，他不由羡慕隆庆，只用服丹，不需药引，哪像自己那么苦命，还要吃……想想就要干呕。

第八七二章 明争（上）
感到身体状况理想后，皇帝便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理会朝政了，虽然他确实有些懒，但像这样长时间不过问国事，还是很少见的。于是他问孟和道：“最近有什么奏章么？”一般的事情，隆庆就授权内阁处理了，只有遇到大事才命其上报。
“这些天的事儿还真不多，不过有一桩，还得皇上定夺。”孟冲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隆庆皇帝却不接，问道：“谁的？”
“是沈阁老的。”孟冲答道。
“念。”隆庆靠坐在有明黄色座套的软榻上，以手支颐，摆出个倾听的姿势。李全搬过一只春凳，让隆庆皇帝一双腿搁上，替他按摩揉捏。
孟冲打开奏折，磕磕巴巴地念起来：“仰惟吾皇陛下，罪臣沈默诚惶诚恐伏奏……”
虽然是一篇中规中矩的请罪奏章，但皇帝聚精会神听完，又抬抬手，示意孟冲拿过来，又认真看了一遍，显然极为重视。寻思了整整两天，隆庆才写了条子，让人送去内阁‘沈师傅有错，但功大于过，用准备封他的爵位抵过吧，其余待遇一律不变。’紧接着，又派太监到内阁，当着众位阁臣的面，对沈默进行劝慰，让他不要受这件事的影响，把兵部整顿好，不能再出现在此类事件。
这还没完，仅过了两天，隆庆又下旨，以‘忠勤敏达’为由，晋高拱为谨身殿大学士，特进荣禄大夫、支伯爵俸。正式成为沈默之后，大明朝第二个正一品。这在很多人看来，显然是皇帝为老师祝贺六十大寿的礼物，不由齐刷刷的羡慕嫉妒恨。
高拱的门生们则是欢欣鼓舞，与有容焉，原先高拱还顾忌着皇帝的病体，不愿意过这个生日，现在皇帝都恩赏加封了，不大庆一番似乎也说不过去了！加上似乎还有人在大肆宣传此事，弄得京城上下，各个衙门里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高阁老的寿辰在即。原先不知道则罢，现在听说了，谁人不得备一份贺礼，到时候去高府上拜上一拜？
结果到了高拱六十大寿的那一天，高府所在的胡同里，乃至大街上，都挤满了前来拜寿的人等，就连一些平时没有太大关系的官吏，和内府各衙门的太监也都备了寿礼前来贺寿。整个高府锣鼓喧天，鞭炮霹雳啪啦响成一片。毫不知情的高拱看到这门庭若市的景象后，觉得很奇怪，把忙前忙后、不亦乐乎的韩楫叫过来，问他到底搞什么名堂。
韩楫也暗暗吃惊，道：“没请这么多人呀。”他本来就存了通过这次生日宴会，向百官显示高阁老的地位和影响力，不过也只请了内阁诸位大学士，十八衙门的正副首长，以及王世贞那样的名流雅士，再就是一干高党骨干，预计着前厅后堂各摆上十桌，也就足够了。但现在才刚到辰时，就已经门庭若市，那么多认识不认识的官员、内监、甚至勋贵络绎不绝涌进来。不仅把预备的座席占满了，甚至连院子里，过道里，都被挤得满满当当，韩楫只能让人赶紧把邻近的酒楼包圆，让他们赶紧把桌椅板凳送来，再火速备齐酒菜。
高拱本来只想跟自己的门生和同年过一个简单的生日，没想到现在前来贺寿的官员却越来越多，这让他十分不快，埋怨韩楫不懂事。韩楫忙得焦头烂额，还要被高拱骂，自然郁闷的无以复加，还得安抚道：“人都是来道贺的，咱们总不能把他们撵出去吧？人家都是带着礼物来的，咱们也不能不留饭吧？这点面子都不给，人家会记恨的。”
高拱也知道是这个理，气哄哄的一拂袖道：“乱弹琴！”便回书房去躲清静了。谁知道还没多一会儿，院子里又响起吱吱呀呀演奏的声音，然后生旦净丑高声唱起来，高拱终于忍不住，推开门爆发道：“这又是哪一出？！”
这次被他逮到的是宋之问，笑呵呵的过来道：“是京里有名的德芸社，慕名来给您老祝寿来了！”
“还嫌动静不够大吗！”高拱须发皆张道：“让他们赶紧……”
这时候，一大帮官员过来，喜气洋洋的向他道贺，为首的刚刚回来的杨博，笑问道：“让他们干什么？”
“让他们，让他们卖力唱……”高拱就算是再不近人情，也不能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发飙啊。只好对杨博和葛守礼道：“走走，我们里屋坐去。让年轻人在外面闹吧。”事已至此，高拱也阻止不了了，只能眼不见为净，盼着这场闹剧赶紧过去。
宰相府上做大寿的消息，伴着锣鼓声和鞭炮声传遍京城，除了前来贺寿的官员，看热闹的人也潮水般向高府涌来，一时间整个街区车水马龙，拥挤不堪，别处出现了万人空巷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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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时分，内阁的三位大学士也到了，于是众人安座开席、吃酒说笑。于是觥筹交错，一百多桌丰馔从府上摆到胡同，从胡同摆到大街上，上千的大小官员、簪缨贵胄，有的吆五喝六，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说笑打诨，有的串席敬酒，还有提耳罚灌的，确实热闹非凡。
高拱也被这个敬、那个劝得有些醉了，他两眼朦胧地望着那些前来贺寿的官员，心里也不禁有些飘飘然，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他终于按下心中的不安，便见一个穿着大红蟒衣的太监，从外面快步走了过来。“元翁，恭喜花甲之寿。”那史太监草草一抱拳，然后低声道：“快接驾吧，皇上驾到了！”
“啊……”高拱血往上涌，激动的微微发抖，堂堂九五之尊，亲临一个臣子的寿宴现场，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于是马上停席，高拱春风满面的率领众官员，到大街上恭迎圣驾。这时候，大队的锦衣卫、兵马司的兵丁涌上街头，把闲杂人等驱走，很快便完成警戒。然后是一队队打前站的太监，用黄色帷布将道路与民舍隔开。等到一切摆弄停当，众人心说，皇帝的仪仗该出现了吧？谁知等来等去，还是不见那些打着罗扇、华盖的宫人出现，官员们不禁议论纷纷……皇上下旨候见，到圣驾出现的时间，向来拿捏的十分准确，像今天耽搁这么久，却是从来没出现过的。
高拱正心下狐疑，只见那史太监又满头是汗的跑过来，又是草草施了一礼，说道：“皇上让奴婢来通知高阁老，今日的驾临取消了。”
“为何取消？”高拱一惊，顾不得礼貌，直愣愣问道。
史太监面有难色，但经不起高拱一再追问，只好让他单独到一边，低声说道：“您是阁老，告诉你也无妨。万岁爷出来时还好好的，走到半道上，却不知为何打了一个喷嚏之后，那脸色顿时就变了，又像上次那样闹腾起来了。”
高拱像挨了一闷棍，即刻面色煞白，冷汗淋漓，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居然咬牙挺住，竭力镇定下来，对史太监道：“你快回宫照顾皇上，我这就换衣服进宫探视！”
“哎……”史太监点点头，便带着宫人们撤走了，然后锦衣卫和兵马司的官兵也撤走了。
上千的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这寿酒是吃不成了。待那史太监去了去了好久，大家才从惊怔中醒过来，有的过来宽慰高拱，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议，起身纷纷告辞。至于那个戏班子，也早被见事不好的韩楫撵走了，本应是喜庆的日子，结果被弄得一片狼藉……
高拱身边，除了他的门生死党，就是三位内阁大臣，杨博、葛守礼、朱衡这样的大人物，这些人商量几句，杨博上前道：“诸位相公速速进宫面圣，以防万一，我们先回衙门等消息，必不会生出乱子来。”
这时高拱也回过神来，重重点头道：“是这个理。”于是不理身后乱成一团的家宅，和三位阁臣一起乘轿往大内去了。
※※※
官轿中，张居正暗暗称奇，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那时找刘台和王篆两个，用意是想把高拱在皇上生病的时候，饮酒作乐和让人写寿词的事给宣传开去，同时还请上一台戏班子吹吹打打，为高拱的六十大寿热热闹闹地庆贺一番，只要把事情搞得满城风雨，肯定会引起皇上对高拱的不满。谁知隆庆非但不以为意，还要亲自来给高拱祝寿，这让机关算尽的张阁老只能自叹命歹，同样是皇帝的老师，怎么差距就这么大捏？
谁知道后面风云突变，皇帝竟然突然犯病了，这下高拱的乐子可大了，就算皇帝不在意，可事后人们会怎么说？宫里的李娘娘会怎么看？总之是阴差阳错，效果更佳了。真是解恨啊！
小小的快意完了，他又想起冯保的话，不由暗暗惊诧，这死太监怎么判断如此之准？连太医都不敢说的事情，他怎么就一口咬定，皇帝是治不好的绝症呢？强迫自己不要细想下去，因为目前这形势，实在太令人满意了，切不能节外生枝。
四位阁臣在左安门下了轿，高拱和沈默坐上抬舆，张居正和张四维则骑马，赶到皇极门前，全都下到地上步行进去，在乾清门外候旨。等了小半个时辰，史太监从宫门中出来，高拱一把拉住他，急切问道：“史公公，皇上如何了？”
那史太监脸色煞白煞白的，显然还没从早些时候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定定神道：“皇上现在和皇后、太子爷在一起，皇上拉着太子爷的手，在哭着说话呢。”
“哎呀，糊涂啊！”一听这话，高拱急得直跺脚道：“中风之人最忌讳情绪波动，皇上现在什么人都不能见，要静心休养才是。”
“谁说不是呢。”见高拱急得邪火直窜，史太监愈发慌神道：“皇后娘娘也说要走，可皇上就是不让，怎么劝都没用。”说着挣脱出高拱的掌握道：“奴婢是来给诸位先生传旨的。”高拱赶紧率三人行礼接旨。
史太监便传旨道：“著诸位阁老在宫门外莫去！”众阁臣接旨后，便在乾清宫外的值房中等候，直到傍晚，史太监又来传旨道：“请诸位阁老在乾清宫门外宿。”
高拱觉着不妥，便让史太监上奏道：‘祖宗法度森严，乾清宫系大内，外臣不得入，昼且不可，况夜宿乎？臣等不敢宿此。然不敢去，当出皇极门，宿于文渊阁阁臣房。有召即至，有传示即以上对，举足便到，非远也。’
过了好一会儿，史太监出来说，皇帝答应了，于是众阁臣回到各自直庐，当夜人人难以入眠，熬到第二天中午，才有宫人过来宣见。高拱几人便赶紧过去，来到乾清宫东暖阁中，向半躺半坐在竹榻上的隆庆皇帝问安，只见隆庆略微浮肿的脸上，泛着飘忽不定的青色，这是元气大亏的表现……众人不禁暗暗奇怪，前两天见皇帝，还是大有起色，怎么这下又变成这样了。
“昨天突感不适，搅了高师傅的生日宴，真是过意不去。”待大臣们行礼完毕，隆庆开口就是向高拱道歉。
“皇上千万不要这么说，一切以圣体要紧。”高拱赶紧安慰皇帝道：“对微臣来说，您的健康就是最好的生日贺礼了。”
“我是病了，但我得的并不是绝症。”隆庆皇帝听高拱这话，分明是在说他有病，顿时不高兴了。可发了一通脾气后，还是伤感说道：“你们几位都是裕邸旧臣，应该知道朕的病起因为何……”

第八七二章 明争（中）
众位阁臣几乎同时想起了皇帝逛帘子胡同的传闻，但谁也不敢明说。正在愣怔间，隆庆又缓缓说道：“朕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节令交替，导致体内阴阳失调而已。再服几个月的药就好了。”顿一下道：“今天这次，不过是偶有反复而已。”仅说了这几句，皇帝便开始喘，可见体虚到了什么程度。
众位阁老相互望望，每一个都是心事满腹。昨日一俟太医给皇帝诊断完毕，高拱就命人将其带到内阁具报，结果来的是金院正和李时珍，这两大权威同时断定，皇帝病情的反复，是因为用了超量的大燥之药，这才再次诱发了火燎灵犀，而且比上次更严重的是，皇帝……很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是众位阁老都听到的，沈默知道的却又多些，虽然李时珍并未单独对他说什么，但两人认识多年，这种微妙的时刻，仅需交换一个的眼神，便能明白对方要传递的信息。李时珍在他询问的目光中，微不可察的摇摇头，轻叹口气……这是医生在彻底绝望之后，才会有的表现。
张居正虽然没看到沈默和李时珍的眉来眼去，但他心里，也已经笃定皇帝命不久矣……这次皇帝发病，使他对冯保当初的预言深信不疑，皇帝——极可能命不久矣。
心态上的不同，让众人的反应也不同，沈默心情沉重的立在皇帝身边，张居正也一脸肃容，但两人都缄口不言。高拱却忍不住质问道：“敢问皇上除了太医开的药，还吃了什么大补的东西？”
隆庆一愣，知道是瞒不住了，于是缓缓道：“本也没打算瞒着高师傅，前些日子，孟和给朕从民间找了个神医，看过我的病后，献了一个方子，朕觉得比太医的方子好。”
“皇上万金之躯，怎能贸然让外面的医生诊治？！”高拱的脸当时就黑下来。
“呵呵，李时珍不也是民间的医生？”隆庆笑笑道：“不管是哪里来的，能给朕把病治好了，就是好大夫。”说着让人把药取来，道：“朕也没乱吃，都让试药太监试过了，而且吃了后，明显腿上有劲儿了，也想吃饭了，确实有效。”
看到李全端上的黄色大药丸，在场大臣的心情愈发沉重，他们都是经过前朝的，自然联想起道君皇帝服用的丹药。现在眼前这位皇帝，竟要步其父亲的后尘，听信妖人之言，再行那祸国害己的虚妄之举……
高拱必须要尽一个老师和首辅的责任了，跪谏道：“皇上，臣以为此事要三思而行！”
“这是为何？”隆庆不解道：“朕吃着确实有效呢，只要按时服药，定能康复。”
高拱肃颜奏道：“陛下乃天下至尊，万民垂范，万不可妄听妖人之言，还是要紧遵医嘱，调养圣体为要……”说着一指那些药丸子道：“不能再吃这些害死先帝的东西了！”
高拱性子太急，加上平时说话太直，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的言外之意，岂不是皇帝也会被这些东西害死？
果然，隆庆当时就变了脸色，但高拱毕竟是不同的，皇帝这才强忍着火气，问沈默道：“沈师傅，你说呢？”
“这个么……”沈默看看高拱，慢慢道：“不如把这药，并那方子送去太医院，给那些老太医们看看，要是他们说能用，那且吃无妨；否则的话，还是停了的好……”
“那些太医的德行朕还不知道？一个个胆小如鼠，唯恐担一点责任！让他们看来看去，肯定是不用为好。”隆庆气喘吁吁，面有愠色道：“说到底，你也不赞同朕用药！”又转向张居正道：“张师傅，你说呢？”
“既然……已经吃着没问题，那试试也无妨。”张居正轻声道。
终于听到了支持的声音，隆庆这才长出一口气，对张居正投以信任的一瞥，然后恼着脸对高拱和沈默道：“朕知道二位师傅的好意，但这件事，只是朕的私事，你们就不要管了。”说完又开始喘起来。
按说，皇帝已经摆了脸色，当臣子的就该闭嘴不言了，然而高拱有古大臣犯言直谏之风，重重叩首道：“皇上，恕老臣直言，天子并无私事！”
“天子也会患病，所以天子也是人，是人自然就有私事！”也不知是药物的作用，隆庆的精神明显亢奋，思维也比往常敏捷多了：“朕早就与你们有言在先，宫外的事情，你们管，宫内的事情，你们不要管。朕现在微恙，找人给我配药，这是帝王私事，外臣不得与闻？！”隆庆的语气从没有过的严厉起来。
高拱向来被隆庆以师父对待，哪里被这样夹枪带棒的削过？一时竟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作答。
“皇上，这确实不是私事……”沈默只好出言解围，柔声道：“皇上乃万乘之尊，天下之主，您的圣体安康，关乎苍生社稷之福祉。圣躬欠安，天下禄位之人、草民百姓莫不惶然惊惧，焚香祈福。以您一人之病，牵动百官万民之心，怎么能说是私事呢？”
还是沈默说话中听，隆庆皇帝心里舒服多了，那股火这才渐渐下去，便感到头昏沉、身无力，连动动指头都困难，用最后的力气道：“不管是不是私事，你们都不要管了，去吧，朕要休息了……”隆庆皇帝说罢旨意，便合上两眼。
做臣子的还能怎么办？难不成把皇帝摇起来继续劝？沈默便和张居正一边一个，把尤跪地不起的高拱搀扶起来，退出了乾清宫。
※※※
魂不守舍返回会极门，高拱对搀扶着自己的沈默道：“江南，我乏得很，政务先交给你和子维担待，就让太岳送我回去吧。”沈默深深看了张居正一眼，点头道：“元翁注意休息。”便和张四维先进去文渊阁。
高拱则在张居正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的直庐。
扶着高拱在囤背椅上座下，张居正转身要去给他沏茶，却被高拱一把抓住手臂。高拱的手上极有力量，哪像是在外面摇摇欲坠的样子。
张居正吃惊地望向高拱，只见后者紧紧盯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问道：“方才，你为何与我唱反调，难道不知道那会害死皇上吗？”
“元翁，皇上的病需要静养，不能生气，我们要是都和他拧着说，万一气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张居正心头猛跳，但他话一出口，就在想如何去圆了，因此马上镇定下来，苦笑一声道：“何况有您和沈阁老的态度在先，我的话，又有什么作用？”
“真的？”高拱眯着眼，打量他半天。
“比真金还真。”张居正一脸无辜道：“皇上都那样了，我还顾得上邀宠卖乖？”
“嗯……”高拱这才松开手，仍盯着张居正道：“皇上这次病情复发，宫里肯定人心震动，你替我知会冯保一声，让他给我老实点，不然我立马把他办了。”
“这个……”张居正脸色涨红道：“内外有别，我怎么跟冯公公传话？”
“你自有办法。”高拱似笑非笑道：“没办法就想办法，麻烦张阁老了。”
“是……”张居正心中一片冰冷，他原以为，高拱单独留下自己，是为了商量对策，现在才知道，原来高拱从未真正释怀……
※※※
高拱确实目光如炬，那个他眼中的‘祸乱之源’冯保，马上就要把大内搅得鸡犬不宁了！
慈宁宫，还是上次的那间宫室，还是上次的那两个人。一样的摆设，一样的衣着，甚至连坐姿都是一样。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上次李娘娘如芙蓉出水一般仪态万方，但现在却两眼红肿、面色蜡黄，看上去很是可怜动人。
“冯公公，你也该知道了，昨日听说皇上病发了，我带着太子和皇后娘娘前去探视。”李娘娘已经哭了一宿，现在只剩下满心的羞恼，咬碎银牙道：“谁知皇上却只让皇后和太子进去，把本宫挡在了外面。”
“唉，这事儿太过了，宫里没有不为娘娘鸣不平的……”冯保陪着李娘娘叹气，却暗自道：‘要不是知道昨儿的事儿，今儿我能来见你吗？’
“你说我给他生儿育女，为他管着这么大的后宫。”李贵妃越说越委屈，心里也就越窝火道：“就算是奴儿花花那事儿，不也是为了他的身体吗？他倒好，就为了一个贱人，便把我拒之门外，让我丢尽了脸！这也太残酷太无情太凉薄了吧！”
“谁说不是呢？”冯保大点其头，然后神色一凛道：“娘娘，恕我直言，事出反常、必有妖孽作祟，这件事不寻常啊！”
“妖孽？”李贵妃一惊道：“难道是那个贱人的鬼魂？”真是做了亏心事，就怕鬼叫门。
“老奴不是那个意思。”冯保这个汗，心说你心虚个啥劲儿，连忙解释道：“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老奴指的是皇上身边的人。”
“你是说孟和……”李贵妃这才定下神，嗔怪地看他一眼。恨屋及乌，她对那个处处奉承奴儿花花、还带着皇帝出去逛窑的死胖子，提起来压根就痒。
“您知道，皇上病发前两天，都在做些什么？”冯保神秘兮兮地问道。
“干什么？”
“回娘娘，这些时，万岁爷在用孟和进献的丹药。”冯保压低声音道。
“什么丹药？”
冯保便把孟和献药取悦皇帝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将给李贵妃，李娘娘听后恨恨骂道：“这个杀千刀的孟和，皇上乃是万乘之尊，金枝玉叶，他怎么敢胡乱献药！”
冯保一心想把李贵妃的火气撩拨起来，便欲抑先扬道：“那个丹药，皇上吃了很有效果。”
“什么效果？”李贵妃柳眉倒竖道。
“自上次皇上发病，一连十几天在乾清宫独处，从没有点名让嫔妃侍寝。可是，才吃了三天的丹药，皇上竟长了好大的精神，据说已经连续三晚，都找了娈童前去侍寝！”
“有这等事？”李贵妃两眼圆瞪道。
“奴婢岂敢哄骗娘娘？”冯保赶紧起身道。
李贵妃眯着凤眼，咬了银牙半晌无声。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来清醒头脑，稳定情绪，良久才平复下起伏的胸脯，定定望着冯保道：“冯公公，依你之见，那孟和进献的丹药，真有那么灵？”
“要是那么灵光的话。”冯保冷笑一声道：“皇上昨儿就不会发病了！”说着愤然道：“那个药效到底如何，奴婢也没用过，不敢妄下结论，不过奴婢知道一件事，正犹豫着要不要讲给娘娘。”
“有什么不能讲的？”李贵妃道。
“此事实在太过耸人听闻，唯恐污了您的双耳。”冯保为难道：“也怕菩萨怪罪。”
“讲！”李贵妃低喝道，奶奶的，还买拐子，要好奇死我么。
“奴婢是东厂提督，有为皇上监视京城之责。”冯保先撇清自己，俺不是在针对那厮，俺是执行公务啊：“发现孟和在宫外购置了宅子，还娶了几房媳妇。”
“娶媳妇？”李贵妃瞪大眼睛道：“他个太监，娶个媳妇能干啥？”
“这个奴婢也觉着奇怪。”冯保神秘兮兮道：“便让人查了查，结果发现，原来他从外地请了一位胡神医，来给他还阳造势。”
“造势……”李娘娘不懂了。
“就是让那个地方。”冯保小声解释道：“重新男人起来……”
“呸，闭嘴！”李娘娘觉着自己的凤耳被强暴了。但又好奇道：“这怎么可能呢？”
“谁说不是呢，但那胡神医好像有办法。”冯保图穷匕见道：“他有一种‘还阳丹’，服用半年就可以奏效。”顿一下道：“但那每次服药的药引子，却是闻所未闻的残忍、没人性！”

第八七二章 明争（下）
“什么药引子？”李贵妃问道。
“童男的脑髓……”冯保阴测测答道。
“什么？”李贵妃悚然道。
“那所谓的胡神医，每月为他寻两个童男做药引子……”冯保便将那胡神医的方子，绘声绘色地讲给李贵妃听。
听得李娘娘一阵阵干呕，捂着嘴道：“行了……”不禁为自己失态而埋怨冯保，恼火道：“说皇上呢，扯孟和的腌臜事儿干啥！他做了恶，自有天惩！”
“可是……”冯保慢悠悠道：“他给皇上找的大夫，就是那个胡神医，而皇上用的药丸子，是跟孟和一样一样的！”
“啊？”李贵妃惊得一拍桌案，勃然大怒道：“这孟和自己作死，还想害死皇上，他是不是图谋不轨？！”
“奴婢也这样怀疑。”冯保见火候到了，趁热打铁道：“娘娘您想，自皇上病重后，您和老奴便被挡在乾清宫外不许觐见，皇后又常年不出慈庆宫的门。皇上谁也见不到、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全靠孟和一个人里里外外的传话，如果这厮起了什么歹心思，要想蒙蔽圣听、假传圣旨什么的，谁也拿他没办法！”
听了冯保的话，李贵妃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走到花格窗前，只见窗外的庭院里花树交柯，鸟鸣啾啾，但她并不是欣赏这窗外的宜人春景，而是想换换头脑，稳定情绪。因为冯保的话太过耸人听闻、却又不无可能！
冯保也跟着站起来，在李贵妃身后继续添柴道：“不然奴婢没法解释，皇上为何连您都不见了。要知道，您可是太子的生母，皇上眼看就要不行了，将来太子爷登基，还得靠您这个娘亲保护，才能不受欺负。”
这话李贵妃爱听，她回转身来盯着冯保，用忧郁焦灼的眼神催促冯保说下去：“宫里传说是因为奴儿花花一事，皇上恼了您，可皇上从没当着您的面，说过一句这种话吧？也没有人过来传旨，说不许您觐见吧？老奴说句斗胆的话，就算皇上真的生您的气，也不可能因为个奴儿花花，就让太子失去母亲的保护……”
“陈皇后才是太子的嫡母……”这是李贵妃最担心的地方。
“皇后娘娘和善有余，威严不足，不是个能撑住场面的人。”冯保道：“老奴说句掉脑袋的话，将来若是皇上宾天，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还不被宫里宫外的小人欺负死？”
“嗯……”李贵妃点点头，她认同这句话。
“您也知道，皇上虽然性子软，但极明事理，不会想不明白这一点。”冯保一口咬定道：“所以他绝对不会因为一个贱人，而把娘娘打入冷宫！相反的，他还应该支持您，为您树立权威，为将来做好铺垫，这才是一国之主该有的作为！”
“不错……”李贵妃毕竟是小门小户出身，虽然极聪明，但格局不行，只能顺着冯保的思路来，反复寻思，也找不到破绽，便深以为然道：“可皇上终究还是那样做了！”
“依老奴之见，只有两种可能。”冯保按住砰砰地心跳，颤声道：“一是皇上彻底昏了头，分不清是非好来，胡乱发命；一是皇上神志不清，被孟和那厮假传上意！”
“他敢？！”李贵妃难以置信道。
“那个疯子都敢吃人脑了，还有什么事儿干不出？”冯保冷冷道：“娘娘别忘了，咱们和孟和之间，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他要是不想等太子登基，娘娘把他碎尸万段，就只能先下手为强，把娘娘彻底废掉！”
“他敢！”虽然是同样的字眼，但愤怒指数何止上升了百倍？！
“现在这时候，只能把人望最坏处想！”冯保沉声道：“娘娘，无论哪种情况，我们要做的，是无论何种代价，回到皇上的身边，只有这样，小人才没有作祟的机会，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错……”一句话点醒了李贵妃，她转身道：“我这就去乾清宫，无论如何都要见到皇上，难道他们能硬拦住我不成！”说着便往外走，可没走两步又站住道：“一切都源自你的猜测，万一皇上神志还清醒，我岂不是自找苦吃？”何止是自找苦吃，简直是自寻死路。
“娘娘所虑甚是。”冯保大点起头道：“所以咱们要请援兵。”
“谁？”李贵妃望向他，心中一动道：“你是说皇后娘娘。”
“娘娘英明。”冯保大赞道：“正是皇后娘娘，她毕竟还是一国之母，且向来与世无争，深得皇上的敬重……也只有她出面，才能让皇上不得不见到您。”
“……”自己竟然沦落到要靠别人，才能见到自己男人的地步，李贵妃先是心中一阵酸涩。但转念一想，自己多年拜佛，不就是为了一朝如愿吗？便收起情绪，专心思索起来，片刻后方道：“你这招怕是行不通，我这个皇后姐姐，胆子太小！最怕沾惹是非，她可不敢顶撞皇上。要是她肯帮我说话，昨日我又怎会被挡在乾清宫外？”说着目光一冷道：“而且，别看我十几年如一日的奉承她，恐怕我一旦倒霉了，她比谁都高兴！”道理很简单，日后太子登基为帝，她这个生母可比皇后那个嫡母的地位稳多了，与其到时候盼着人家娘俩垂怜，哪有到时候皇帝只一个母后来得安逸？皇后娘娘再仁慈，相信也会乐享其成的。
“娘娘，请恕老奴直言，您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冯保却笑起来道：“太子已经十岁，且天资聪颖，睿智明判，比成年人还要明事理、懂情由，难道会连自己的娘亲是谁也分不清？”
一句话点醒了李贵妃，对呀，自己最大的倚仗就是太子了！马上领悟了无耻大法道：“我带着太子去，让太子求她，看看她怎么拒绝！”皇后不担心太子记仇，只管不帮忙好了。
“对，这就成功了一半。”冯保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道：“您还得给她个理由，让她去说服皇帝！”说着一脸阴沉道：“再没有比孟和的事情，更好的理由了。这个罪大恶极的混蛋，不仅吃人脑，还在皇帝重病期间，把娈童弄进宫里，长期藏匿，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大明开国二百年，从没有人敢这么干！”
李贵妃现在，已经满心决绝，把孟和当成了生死大敌，因此决定抓个把柄，到皇帝面前狠狠告他一状……多年的夫妻，李贵妃自认十分了解隆庆，知道只要牢牢占住理，不仅皇帝不会怎样自己，甚至连奴儿花花的问题，也能一并洗白了。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李娘娘下定了决心，咬碎银牙道：“冯公公，那几个娈童在哪里，你能找到吗？”
“娘娘也不想老奴是干什么的。”冯保微微自傲道。
“也对，你这东厂提督，这回正好派上用场了！”李贵妃当机立断道：“我这就带太子去找皇后，你立刻带人，把那几个娈童抓起来，我们在乾清宫门前汇合，看孟和怎么解释！”
※※※
兵贵神速，于是分作两路，李贵妃亲自去文华殿接太子。这会儿正是太子的习字时间，没了冯保的看管，朱翊钧也露出顽童本色，正在和伴读们热火朝天的斗蛐蛐，玩得大呼小叫，不亦乐乎。李娘娘风风火火进来，望风的小太监，甚至都没来得及通风报信，结果一下抓了现行。
‘惨了……’朱翊钧登时就垮下小脸，暗叫倒霉道：‘又得罚跪一个时辰了……’
只见他母妃什么也没说，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那副急冲冲的样子，吓得朱翊钧小脸煞白，心中哀嚎起来：‘难道还要打板子？’
带着满心绝望，他被母妃拉上了轿子。起轿之后，李娘娘黑下脸来道：“今天的事情，该怎么罚你？”
“嗯……打手，然后罚跪。”朱翊钧可怜巴巴道。
“知道就好，打手四十下，罚跪两个时辰。”李娘娘威逼道。
“母妃饶命啊！”朱翊钧吓得浑身寒毛直竖，满眼泪水道。
“饶你这回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帮母妃个忙。”李娘娘利诱道：“要是表现的好，这次就算了。”
“母妃尽管吩咐就是。”朱翊钧眼前一亮，点头如啄米，接着又为难道：“可是我还小，也干不成啥事儿啊……”
“你能干好的！”李娘娘这才说出安排道：“待会儿，娘要去求皇后娘娘帮忙，她最疼你，所以你关键时刻一句，比娘的十句都管用……记住了，我一哭，你就跟着哭，然后给皇后磕头，说‘求求母后，救救我母妃吧！’她不答应，你就继续磕头，反复说，直到她答应为止，记住了吗？”
“哎，这事儿不难……”对于一个早熟的十岁孩子来说，确实不难。
“别掉以轻心。”李娘娘瞪他一眼道：“你得哭，真哭，皇后才会心软！”
“可是，可是儿臣哭不出来呀……”朱翊钧为难道。
“你就想着，要是哭不出来，回去后要挨八十下，跪四个时辰。”李娘娘狠狠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要是办砸了，回去你就给我等着！”
“啊……”朱翊钧登时像吃了黄连，泪水汪汪起来。
说话间，便到了皇后娘娘所居的慈庆宫外，陈皇后虔诚崇佛，偌大的慈庆宫有一半是佛堂，让人恍若置身寺院一般。管事太监吴德贵赶紧迎出来，请太子和贵妃在内室稍候，自有宫女奉上茶水糖果，他则去佛堂请皇后娘娘。
少顷，念完一篇经文的陈皇后，出来与李贵妃母子相见。她刚进来，李贵妃就连忙站起来朝她施礼，同时对太子：“快给母后请安。”
“给母后请安。”朱翊钧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脆生生道：“您今儿个可睡好了？”
“心肝儿，快起来。”陈皇后疼爱地喊了一声，拉起太子，一把揽到怀里，感动地对李贵妃道：“就是跟你偶尔提起一次，说晚上谁不好觉，叫这小鬼头听到了，竟隔三岔五的这么问起来。”说着怜爱的刮着朱翊钧的鼻头道：“真是个会疼人的好孩子。”陈皇后发自内心的疼爱太子，功利思想还在其次，她原先生过个女儿，但后来夭折了，之后便没能再生育，但她太喜欢孩子了，而且朱翊钧又着实聪明可爱，所以早把太子视若己出，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这会儿，陈皇后把太子拢在怀里，奇怪道：“这会儿你该在文华殿读书，怎么跑到母后这儿来了？”
‘坏了……’李贵妃暗道，想三想四，却把这么明显的问题忘了。她担心地望着朱翊钧，唯恐这小爷一句话，就让自己无比尴尬。
“今儿个没课，大伴也不知有啥事儿，就让我早回来了。”谁知朱翊钧眼都不眨道：“早给母后请安，不好吗？”
“好，当然好。”陈皇后宠溺的搂着他，望向李贵妃道：“妹妹，你早晨不是刚来过吗，一天哪还用跑两趟？”
“能跑就多跑跑吧……”李贵妃凄然一笑道：“不知啥时候，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呸呸。”陈皇后急忙道：“这是怎么说话的，忒不吉利了。”
“姐姐当然福寿安康，长命百岁了，是小妹福薄命歹，就要大难临头了……”说着站起身来，朝皇后盈盈下拜。

第八七三章 隆庆皇帝（上）
慈庆宫中，面对着说跪就跪的李贵妃，皇后娘娘有些手足无措道：“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你是贵妃千岁，太子之母，这大明朝哪个敢害你？”
“贵妃算什么，废立也不过一道旨意而已。”李贵妃凄然道：“姐姐昨日也见了，我连乾清宫的门都进不去了，皇上这不是明摆着要废了我么？”
“妹妹想多了吧。”皇后宽慰道：“哪有那么严重？”
“皇上可说什么来着？”李贵妃说着抬起头来。
“……”听李贵妃提到这事儿，皇后觉着对不住她，讪讪道：“昨日我劝过皇上，他说这事儿他自有主张，不让我过问。”
“皇上这么说，分明已经打定主意把我废了。”李贵妃说着流起了眼泪道：“臣妾本就是奴婢出身，逆来顺受，怎样都认了。只是太子和他弟弟还小，我实在放心不下……”李贵妃的泪水刷得下来，梨花带雨道：“您是他们的嫡母，按说我不用多话，可是我还得给您磕头，求您把他们当成亲生的照料成人吧！下辈子婢子做牛做马还您这份恩德……”说完便伏地痛哭起来。
见母妃哭了，朱翊钧也跟着呜呜哭起来，抱着陈皇后的大腿道：“呜呜母后，你救救我母妃吧……”
这娘俩一哭，哭得陈皇后心慌气短，扶了这个劝那个道：“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了呢？”
“母后，救救我母妃吧……”朱翊钧哭得撕心裂肺，使劲摇着陈皇后的腿。
陈皇后让他哭得六神无主，只好把他抱起来，心疼道：“母后答应你，母后什么都答应你……”
“那咱们拉钩。”朱翊钧带着满脸的眼泪鼻涕，伸出小手道。
“好好好。”陈皇后只好伸手与他拉钩。
“母后真好。”朱翊钧紧紧地抱着她的脖子，使劲亲了一口。
“这孩子……”陈皇后哭笑不得，命宫人带太子下去梳洗。
※※※
待得朱翊钧走远了，陈皇后长长叹口气，对地上的李贵妃道：“起来吧，妹子。不是姐姐我说你，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都知道，那是一天都离不得女人，还巴不得每天都吃新鲜的。那奴儿花花不过一个鞑子女，皇上没见过那样的，就像小孩子得了新玩具，一时爱不释手。你就吃醋了，觉着抢了你的宠爱。可是你怎么不想想，她一个无根无势的野女人，拿什么跟你比？你是太子之母，皇上所有儿子的母亲，谁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
“只要你拿出气度来，等到皇上玩厌了，自然还会回到你的身边。万不该和那贱人一般见识，你不顾后果弄死她，想过皇上的感受吗？皇上现在不见你，倒不是为了那奴儿花花，而是你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是你男人不假，可他还是一国之君，却连身边的女人也保护不了，就算脾气再好，也要气炸了吧？”
李贵妃心中愕然，想不到这陈皇后看的如此清楚，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儿。但这时候，她是不会承认的，反而一脸委屈道：“连姐姐也这么说我，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妹妹我是那种善妒的女人吗？您说的不错，那奴儿花花算得了什么？我要吃醋也轮不着她，我当初要办她，不是像您想的那样，我是为了皇上的龙体啊！”
“哦……”陈皇后不置可否的沉吟一声道。
“皇上身上的病，就是从那奴儿花花身上得来的！”李贵妃爆出劲料道。
“啊！不是说，皇上的病，是在帘子胡同里得的吗？”陈皇后没有冯保这样的特务头子，消息得传好几传，才能到她耳朵里。
“是，皇上确实去过帘子胡同。”李贵妃道：“可您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地方吗？”
“干嘛提那种龌龊地方。”陈皇后秀眉紧蹙道。她长居深宫，又素来端庄，自然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那种地方。但自从听说了皇帝逛帘子胡同的事情，她就起心打听。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原来那里住着的，尽是些从全国各地物色来的眉目清秀的小娈童，专供闲得无聊的王公贵戚、达官贵人房中秘玩。但又有些好奇，不解地问道：“娈童究竟有什么好玩的，妹子你清楚不？”
李贵妃脸一红，忸怩了一阵子，才不情愿地回答道：“听人说……娈童做的是谷道生意的。”
“谷道，什么叫谷道？”陈皇后仍不明就里。
“谷道就是肛门……”李贵妃忍着恶心道。
“哦……”陈皇后更是干呕起来，赶紧喝口茶水，压住不适道：“那种脏地方，难怪惹出这种脏病来！”
“姐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贵妃摇头道：“臣妾早就打听过，听说梅毒是男女房事时相传，娈童的谷道里，却是不带这种邪毒的。”说到这里，她的脑海里浮出一个高鼻凹眼的鞑靼美女，恨得咬碎银牙道：“你我、宫里的嫔妃，哪个都是干干净净的，身上谁也不带这种毒，所以只能是那个奴儿花花！”
“这个毒鞑子，幸亏死了。”陈皇后浑身一激灵，已然是信了，望向李贵妃道：“莫非，你正是知道这件事儿，才要除掉她？”
“正是如此。”李贵妃掏出香帕擦拭眼角道：“这事情，我原先也是不知的，是冯保那忠心的奴才，偷着告诉我，皇上最近在暗中找御医看病，据说龙根上起了疖子。太医看过后，说是花柳病。我让冯保去查，是哪个杀千刀的，带给皇上这种病，结果一查，就查到了奴儿花花头上。原来鞑子一辈子不洗澡，而且不知廉耻、乱伦乱交，得那种病的多得是，皇上和她睡了，自然也被传染了……”
“原来如此。”陈皇后满怀歉意的望向李贵妃道：“倒是我错怪妹妹了，只是你为何不跟皇上说？”
“怎么没说？要不是我劝谏了多次，也不会那贱人一死，皇上就怀疑到我头上。”李贵妃郁闷的叹口气道：“而且当初我也不想让她死，只想让人把她弄出宫去，有多远送多远。谁知人一丢，孟和那混蛋就封了宫门，到处大肆的找人，眼看就要藏不住了，下面人没办法，才把她丢到井里去的。天可怜见，妹妹我也跟着姐姐信佛多年，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又怎么狠下心杀人呢？”
“那倒是，看来皇上也错怪你了。”陈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道：“也罢，我替你去求求皇上，说什么也要把你们的误会给消了。”
“可是，皇上已经不让您管这事儿了……”李贵妃怯生生道：“而且奴儿花花的事情，皇上都知道，可他就是怨我，而不觉着是那贱人的错……”说着垂泪道：“这种事，光靠解释，是解释不通的。”
“那该如何是好？”陈皇后一听她这话，就知道人家早有主意了，索性洗耳恭听道。
“皇上现在这样子，却要全怪那孟和。”李贵妃却另起话头道：“皇上原先虽说也风流，但还不像现在这样无可救药，究其原因，便是从孟和当上这个大内总管开始的。这孟和原先是个管御膳房的，说白了就是个厨子，他知道自己没能力压住那些老资格的管事牌子，就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揣摩皇上心理，投其所好上了。知道皇上好色，就专门挑选美女供皇上享乐，变着法子带着皇上沉迷酒色。奴儿花花那贱人，就是他暗地里差人送信给蒙古人，让他们进贡几个塞外异族的美女。”
“那些蒙古王公刚刚归顺朝廷，哪敢违逆了天子身边的红人？一下子就贡上来十个！孟和神秘兮兮把她们弄进紫禁城，皇上这才见到了奴儿花花。”李贵妃恨恨道：“因为奴儿花花得宠，他自然也圣眷日隆，为了让奴儿花花帮他说好话，他可着劲儿的贿赂她，两人还暗地里结拜，所以奴儿花花死了，宫人无不拍手称快，只有他如丧考妣！”
“……”陈皇后微微皱眉，仔细听着。
“为了弥补奴儿花花死掉的损失，他便带着皇上，跑到帘子胡同寻欢作乐！”李贵妃咬牙切齿道：“他明知道皇上的病需要静养，首要就是禁绝房事。却为了固宠，便把皇帝带去那种肮脏的地方，不仅使皇上的病情加重，还让皇上的名声受损！这件事已经传了出去，朝中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如何看待皇上？百年之后的史书上，又该如何评价皇上！”
“妹妹说的对。”陈皇后闻言肃容道：“想不到孟和看着一副憨样，竟是如此混账！”
“他何止混账，简直十恶不赦！”李贵妃这才拿出杀手锏，一脸铁青道：“你知道这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东西，在宫外干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儿？”于是便把从冯保那儿听到的事情，讲给了陈皇后。
陈皇后当时头皮就炸了，脸色煞白一片，不知念了多少遍‘阿弥托福’，还是没法平静下来，花容失色道：“妹妹，此事可当真？那畜生真的吃人脑？！”
“造谣也不会拿这种事！”李贵妃秀眉一挑道：“我已经让冯保派人，去他家里捉拿那胡神医了，到时候自然铁证如山！”
“啊，妹妹你又擅作主张，小心皇上……”陈皇后忧心忡忡道。
“这件事，绝对不能耽搁，不然让他把人转移了，自然会百般抵赖。”李贵妃收起震慑人心的杀伐之气，面容凄苦地叹一声道：“而且，皇上也在用他的药，我们哪能耽搁啊……”
“啊……”陈皇后今天生生把樱桃小口，张成了血盆大口：“皇上也在用？”
“依我看，那八成就是春药！”李贵妃冷冷道：“所以皇上吃了之后，才会一个劲儿地想做那种事。孟和这个混账，便将几个娈童扮成太监藏在宫内，随时供皇上玩乐！”
“啊……”陈皇后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抓狂道：“疯了疯了，彻底疯了，这孟和是一刻也留不得了……”宫规森严，后宫向来是除皇帝和未成年皇子外，所有男子的禁区，这是从来无人敢违背的铁律。现在听说竟然有男子藏在宫里，对一辈子谨守规矩的陈皇后来说，比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裸奔还难以接受。
“还等什么？”陈皇后彻底被戳中了痛点，站起身来道：“赶紧让人把他们找出来，我要看看孟和怎么交代！”
“姐姐息怒，我已经让冯保搜宫了……”李贵妃又露出那股子巾帼不让须眉的厉害劲儿来，道：“他调集人员封住大内各个出口，每一个出门太监，无论大小，不管是挂乌木牌还是牙牌的，都严加盘查，不许漏走一个可疑者！”
“妹妹真是……”陈皇后眼神怪异地看着李贵妃，她终于明白对方今儿个这番做作的真正目的了，原来是要跟孟和决战，又担心对方有皇帝撑腰，所以才过来拉着自己担待。现在这情势，已经容不得自己说不了……若是孟和真敢带男人进宫，自己这个统帅六宫的皇后不能不问；更重要的是，方才太子那样求自己，要是自己不帮这个忙，肯定要被未来的皇帝记恨的，为了自己的后半生，也必须得答应下来。
“也罢！”寻思片刻，陈皇后终于狠下心道：“你让冯保尽管去搜，一定要把那些畜生搜出来，出了事情，我们俩一起担待！”

第八七三章 隆庆皇帝（中）
下定了决心，两人便在慈庆宫中坐等，虽然表面上，还能保持镇静，但谁的心里都像有只野猫在挠一样。尤其是李贵妃，如今她一声令下，宫里被掀了个底朝天。事情闹得这么大，肯定要见个山高水低，若是冯保搜不到人的话，自己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按下慈庆宫的两位娘娘不表，单说冯保领了命，便命自己的心腹、东厂提刑太监吴恩带人直扑惜薪司在乾清宫东二长街的丙字库，根据情报，那里就是孟和的藏人之处。他则在司礼监值房中，喝茶坐等……作为一名时时处处以文人标准要求自己的太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那是必须的。
谁知刚刚坐下喝了一盅茶，便见吴恩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看到他脸上满是惶急，冯保心中咯噔一声，道：“怎么了？”
“干爹，人不见了！”吴恩哭丧着脸道：“半个时辰之前，孩儿们还见到他们在钟祥宫走动，谁知回头去抓，就扑了个空。”
冯保端着茶杯，一动不动，脸上阴沉的快要滴下水来，阴声道：“哪个管事在那里管事？”
“惜薪司的一个管事，已经把他绑来了。”吴恩说着一挥手道：“带上来！”
两个强壮的东厂太监，便将一个干瘦的老太监拎了上来。那老太监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此时跪在地上身子筛糠一般，冯保阴声道：“人呢？！”
“回冯公公。”那老太监瑟瑟答道：“他们只是叫老奴看管他们，别的俺一概不知。”
“我问你人呢！”冯保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愤怒道：“人上哪去了？”
“刚被急匆匆地从后门带走，吴公公便带人到了前门。”老太监道。
“肯定还没出宫！”冯保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道：“宫门已经封锁，就是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说着瞪一眼吴恩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人啊！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抠出来！”
“是……”吴恩赶紧带着手下，小跑着出去了。
冯保的目光又转向那兀自发抖的老太监，阴测测道：“告诉我，什么人让你看管，又是什么人把他们带走的？”
“是是……”那老太监知道说出来肯定是个死，但不说的话，也逃不了一死，实在是无法权衡，到底哪种死法更痛快。
“是我！”一个带着怒气的公鸭嗓子响起，便见一个身着大红蟒衣，蛤蟆眼、酒糟鼻、挺胸凸肚的大太监，在几个随堂太监的簇拥下，出现在值房之中。正是大内总管，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和，他刚在乾清宫服侍皇帝服了丹睡下，不想宫里头又出了这样的大事，便急忙赶了过来。
※※※
孟和的怒气是有理由的，尽管他的职位在冯保之上，但自度无论资历和心机，都远不如对方，所以对于冯保，他从不轻易得罪，不论大小事情，只要不涉及他自身利害的，都由着冯保折腾……就算冯保把奴儿花花弄死了，他也不过只是难受了一阵，并没有死咬着不放，就是希望冯保能适可而止，大家能相安无事。
但是冯保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竟然要拿宫里尽人皆知的秘密来修理自己，这让孟和忍无可忍，因为一旦真让他拿到人，二百面的森严宫规面前，皇帝也保不了自己。老虎不发威，以为我是病猫啊！孟老虎终于爆发了，他指着那跪在地上的太监，脸拉得老长道：“冯公公，谁给你在大内抓人的权力！”按规矩，必须有大内总管点头，才能拿办宫人，哪怕是最低级的小火者，也是如此。但冯保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向来是想抓谁就抓谁，从不跟他打招呼，他已经忍这厮很久了。
“此一时彼一时。”冯保也知道自己这是越权行事，但哪里怕这憨货？他将双手抄在袖中，不丁不八地站着，似怒非怒、似笑非笑道：“孟公公你大约也知道了，有人把不三不四的野男人带进宫里，这是抄九族的禁令。如今贵妃娘娘下了令旨严查。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野男人就逃得无影无踪。孟公公，这还是我没打招呼，要是再跟你打招呼的话，岂不是连这个奴才也抓不住？”
孟和心气再憨，也听得出冯保的画外之音，分明是在指责自己，藏匿了那几个娈童，而且还把李贵妃抬出来，分明是要见个山高水低了。他虽然不愿与冯保结仇翻脸，现在来看已顾不得这些了，心一横，说话便用了命令的口气道：“冯公公，你必须放人，并把各处宫禁撤掉！”
孟和一贯绵软，陡然间态度一硬，冯保始料不及，一愣神，才恼羞成怒道：“我可是奉了贵妃娘娘的令旨！”
“我有皇上的圣旨！”孟和骑着老虎不怕驴子，瞪起眼珠朝冯保吼了一句，怎么着，比比看哪个大！
皇贵妃的令旨虽然可以号令后宫，可在圣旨面前，简直是轻若鸿毛、屁都不算。冯保心说，我要是让你给镇住，以后即不用再混了，便黑着脸道：“既然如此，请孟公公出示圣旨，我遵命就是。”
“我……”孟和翻翻眼皮道：“我奉的是口谕，怎么给你看。”
“就算是口谕，我也不信！”冯保一下就看穿了他的虚弱本质，冷笑道：“皇上怎么可能管一个惜薪司奴才的死活！”见孟和瞳孔倏地一缩，他步步紧逼道：“再说皇上知道有男人混进宫里，怎么可能不让搜查，反而要大开宫禁，把人放走呢！孟公公，你能给我个解释吗？”
“你……”孟和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本来就没有奉旨，也没法说，难道你不知道，那是皇上的娈童吗？只能气得连连跺脚，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请明旨来！”便气哄哄的走掉了。
※※※
带着一肚子委屈，孟和急匆匆回到了乾清宫，因为心里有气，所以脚步难免重了些，又因为走得快，所以还气喘吁吁。静悄悄的暖阁中，登时响起他的皮靴踏在瓷砖上的‘橐橐’声，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惊得李全赶紧小声阻止道：“轻点儿，轻点儿，皇上好容易刚睡着。”
“……”孟和赶紧捂住嘴，站住脚，但还是晚了，便听里间先响起咳嗽声，接着又是一声闷哼。
李全责备地看他一眼，赶紧转身进去，孟和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了里间，一进门就跪在那里不敢抬头。
隆庆刚睡着又被吵醒，心情自然不好，但身染沉疴，甚至都无力责备他，只是虚弱道：“怎么了，让狼撵了？”
“皇上，出事儿了！”孟和抬起头来，一脸惶急道：“冯保突然发疯，禁闭了宫门，派人在宫里大肆搜寻那几个娈童！”
待听孟冲把整个事情经过述说一遍，隆庆的脸阴沉下来，“这个冯保，胆子可真大啊……”皇帝幽幽道，说这话时，他口气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平静，一种从内到外的平静。顿了好久，他才接着问道：“那几个娈童，如今在哪里？”
“还在宫中，冯保吩咐把住了各处宫门，送不出去。”孟和吞口口水道：“不过皇上放心，我已经让人把他们带去净事房，赶紧割了了事。”说着小心翼翼的望着皇帝道：“奴婢怕露馅对皇上不利，就大胆把他们处理了一下，这冯保气势汹汹，一定要找到他们，只能用这种方法应对了。”
“胡闹……”隆庆摇摇头道：“人家又不想当太监，你给阉了算怎么回事儿？”说着微微抬手道：“写道手谕盖上章，把冯保布置的各处宫禁全都撤掉，然后把他们送出去。”
孟和赶紧起身，走到大案前。笔墨纸砚都是常备的，提起来就能写，刷刷写完了，轻声念一遍，见皇帝微微颔首，他便拿起桌上的皇帝私印盖在上面，正欲跪谢退出，又听皇帝补了一句道：“不要往死里得罪他们，不然将来没人能保住你。”
“是，奴婢记着。”孟和先是一阵愕然，好一会儿才点头应下，唯唯诺诺的退出。
待孟和退下，隆庆疲惫地闭上眼睛，李全以为皇帝要睡了，便也想放轻脚步退出去，却听隆庆幽幽道：“急了，他们急了……连我这个九五之尊，也不放在眼里了，不过这样才好，呵呵……”
孟和不敢接话，赶紧退下了。
偌大的寝宫内，便只剩下隆庆一人，他甚至能听清自己的喘气声，那种拉破风箱的声音，让他清晰感到了生命的流逝。这一刻，他终于能深刻体会‘孤家寡人’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所有人都在恐惧你，所有人都在算计你，而你也要为了祖宗传下来的江山，不停的算计所有人，在这个过程中，一切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会影响理性决策的情绪，都要被生生剥离下来。这个过程不仅令人身心痛苦，而且无法被人理解，以至于要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对于他这样生性温和友善的年轻人来说，无异于硬生生从身上往下剜肉……
※※※
虽然从来不肯承认，但自己的身体，自己又怎会不了解？自从预感到命不久矣后，隆庆就开始思考他的身后之事。对于自己，他并不担心，无论是与宰辅之间的深情厚谊，还是短短六年里的丰功伟绩，都足以让他哀荣备至，笑对列祖列宗了。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东宫尚幼，宰辅彪悍，难免主少国疑、甚至太阿倒持……佛家说，昨日种因、今日得果，此话一点不假，他平素懈怠懒惰，将国事全权交付给几位大学士。而几位才干卓绝的大学士，也以优异的政绩回报了他。只是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伴随着权柄的转移。自己在时，国有长君，大臣们尚且百无禁忌，随心所欲，要是十岁的太子继了位，恐怕会被老臣们欺负死……
隆庆最担心的，就是他最敬爱的老师高拱，虽然从来不说，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老师现在已是权柄滔天、飞扬跋扈，将来到了太子继位，他又有了顾命老臣的身份，如果不加制衡的话，恐怕既非大明之福，也不是太子之福，更会给高师傅自己，带来无边的祸事。
在宫外制衡高拱的人选，就是沈默。隆庆曾担心沈默的军功，和他在军队的影响力，但是前几日的案子让他彻底放下心来……这个大明朝，没有任何文臣有能力造反，曾经煊赫的军功，非但无法成为其稳固权柄的助力，反而会对他造成诸多困扰，必须保持小心谨慎，才能不给那些带着有色眼镜的批评者以机会。
在沈默之外，还有杨博，这位老大人才望俱隆，但跟沈默的问题一样，为军功所困扰，而且因为其晋党首领的身份，这种困扰甚至远超沈默。不过这位从严世蕃时代就叱咤风云的老怪物，修炼到现在，不管风多高浪多急，都能稳坐钓鱼台。
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他准备让杨博来当吏部尚书，减轻一下高师傅的权柄，使高沈杨三人形成一个互相牵制的铁三角，再加上有个深不可测的张居正在一旁，足以保证朝中不会出现一言堂了。为了压制对方，所有人都得巴结皇帝，这样，皇帝在外廷的权威就有了保证。
而在宫内，他同样需要做好安排……在皇帝成年之前，太后作为其监护人，代行天子的权力，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第八七三章 隆庆皇帝（下）
太子才十岁，再聪明懂事，也只是个孩子。隆庆对宫内的凶险刻骨铭心，知道没有了有力的庇护，十岁的孩子会面临各种死法，总之，只要有人想让他死，他就一定活不了……
隆庆能放心托付的，只有太子的两个母亲，嫡母陈皇后和生母李贵妃。而在这两人之中，他更放心的其实还是李贵妃……嫡母虽然大过生母，但那毕竟不是陈皇后身上掉下来的肉，尽管陈氏膝下无子，只能把太子当作亲子，但隆庆担心的是，真到了紧要关头，她有没有拼命护犊子的决心？毕竟对于陈皇后、日后的陈太后来说，反正不是自己的儿子，换一个宗室之子来做皇帝，又不会影响她得地位，也不是不可接受的……虽然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但皇家本就是世上最匪夷所思之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为了儿子着想、为了祖宗的江山，他不能冒这个险。
只有李贵妃，这个自己所有儿子的母亲，她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儿子的安全、维护自己儿子的地位，因为母凭子贵、一损俱损。其实隆庆很欣赏这个富有心计的女人，他认为自己有些弱了，正需要这样一个女子来补充一下，震慑后宫。所以对李贵妃的所作所为，他一直都视若无睹，直到这女人变本加厉来挑战自己的底线，从乾清宫把自己辛爱的女子弄出去杀掉。才让隆庆皇帝感到震怒，知道一味纵容只能害了她，必须要给她一个深刻的教训了。
是的，隆庆至今也没想着把李贵妃怎么样，他毕竟是他最爱过的女人，是他两个儿子的妈……隆庆自幼饱尝有父等于无父、有母仿若无母的悲惨生活，他又怎会忍心，让自己的儿子再重蹈覆辙呢？
至于李贵妃的狠毒，他倒不担心，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这女人的地位，全靠她的儿子支撑，所以隆庆只是想冷落她一段时间，让她知道自己是谁，日后行事能收敛一点，仅此而已。
可惜人总是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心理龌龊的人，想别人也一样龌龊，所以在李贵妃看来，隆庆的沉默，只是爆发的前奏，她压根没想过，皇帝会重重提起、轻轻放下，才听了冯保的鼓动，就决定孤注一掷了……
至于冯保，隆庆起先是打算收拾掉的，这根本没有任何难度，只要皇帝一句话，只手遮天的大太监，就能连渣都不剩了。然而健康状况的恶化，让隆庆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身边的太监大都愚不可及，只有这个冯保，能镇得住场面，使司礼监与外廷抗衡……
当年宣德皇帝为什么要设内书堂教太监读书？因为他需要帮手来对付大臣。在民间戏曲和老百姓的印象中，只要一提到太监，就会和无恶不作、带坏皇帝的坏蛋联系起来，而和太监作斗争大臣们，却个个正义凛然，为了国家朝廷、黎民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百世流芳，人人敬仰。
但真的是这样吗？其实不是的，固然，太监大多不太正常，心理阴暗、贪婪无度……但根本原因，还是笔杆子掌握在谁手里的问题。文人是掌握话语权的，而大臣们则是文人中的杰出代表，所以在舆论的引导下，大臣们流芳千古，太监们遗臭万年，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然而在皇帝看来，大臣们是可怕的，远远不如太监来的可爱。因为‘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体制，决定了皇帝必须接受文官集团的分权制衡，这对于皇帝来说，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儿……在老百姓的印象中，皇帝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没有人能够管得了。可事实上，本朝的皇帝并不容易当，那些文官们就像一群苍蝇，不但要向你提意见，甚至有时候还会挖苦你，讽刺你，你还不好把他怎么样。不仅是国家大事，他们甚至还管皇帝的私事，皇帝想修个房子，他们说费钱，想出去玩，他们说劳民，甚至有些过分的家伙，连皇帝做爱做得事都管，还振振有词道‘天子无私事，为了江山社稷巴拉巴拉巴拉……’十分的欠揍。
而且皇帝还不能发脾气，那些士大夫们都看着呢，你必须接受他们的意见，态度还要好。如果你忍不住骂了他们，甚至进行处罚。那麻烦就来了，道理总是在大臣一边，史书上会记载他们勇于进谏，能够流芳百世；而皇帝则很不幸的背上了不纳谏的恶名，这种事儿干多了，就被归到昏君的队伍里去了。
那些大臣们心里清楚着呢，所以干这些事的时候往往是前仆后继，巴不得你发火、你治罪，你打屁股呢！
唉，到底谁是老板，谁是打工仔？但没有办法，国家这么大，就算是朱元璋那种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的精力超人，也不可能一个人管起来，他必须要将一部分权力交出去，而一旦将权力分给别人，自己就有被制约的危险，这就是所谓的‘分权制衡’。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斗殴，参赛双方是皇帝和大臣。对于太祖、成祖那种猛人，一个人就能单挑群臣，还打得他们生活不能自理，自然没人敢无事生非，故意找事儿，能得个耳根清净。但到了仁宗宣宗时期，几十年的天下承平，使文官集团茁壮成长，强大无比，而作为富三代、富四代的仁宗、宣宗皇帝，则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战斗力退化，常常被大臣群殴得鼻青脸肿……仁宗皇帝心地善良，却因为小事被骂得气急败坏，宣宗行为端正，更是史上有数的模范皇帝，却只因为斗蛐蛐，就被大臣们刻薄的骂为‘蟋蟀天子’，寻常老百姓还能有点个人爱好呢，堂堂皇帝玩个蛐蛐却要被批判，这还有天理吗？
大臣们为什么要没事儿找事儿非难皇帝？难道真得只是为了沽取直名？其实不是，大臣们要把皇帝压住了，这样才能随心所欲的干自己想干的事儿。治国也好，谋私也罢，总之是不要让皇帝捣乱就是……
事实上，朝政早就控制在那些，看起来无比正直的大臣的手中，他们有学识，有谋略，有办事能力，而且通过同门、同年、同事勾结成了同党，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尤其是在内阁获得了票拟权之后，皇帝那所谓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在文官集团的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到了宣宗时候，皇帝一个人就要支撑不住了。这样下去，他将被大臣们任意摆布……
宣宗皇帝感觉快要支撑不住，必须要找帮手了，很自然的他便想到了太监。虽然在大臣们眼里，这些少了根的怪物面目可憎，和他们同列都像受到侮辱一般。但在皇帝眼里，太监，远远要比讨厌的大臣更可爱可亲。
这不难理解，至少皇帝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他从小就是在太监的陪伴下长大，太监们陪他玩耍，哄他开心，无微不至的服侍他、照料他，而且十分服从柔顺。很多生长在深宫中的皇帝，是把太监当成自己的亲人的。在他们看来，那些表情严肃，整天给自己挑毛病提意见的大臣，才是外人！
而且皇帝也不担心宦官会危及自己的地位，事实上，宦官权力最大的是唐朝，而不是本朝。在唐朝后期，宦官完全操纵国家大权，可以随意立废皇帝，俨然就是国家最高统治者，而在本朝，太监虽然专权结党，但皇帝要动手解决他们，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这是因为中晚唐藩镇掌军权，不被中央控制，而中央军队主力是左右神策军，神策军被宦官所控制，皇帝也被挟持，所以宦官可以操持国柄，甚至拥废皇帝。而本朝中央集权明显强于唐朝，军权始终被中央掌握，最大的特点就是分权制之……日常练兵管兵之将，并无调兵之权，而能调动军队的兵部，又无统兵之权，需要由五军都督府，后期就是皇帝来指派将领。这样军权便被一分为三，除了皇帝之外，谁也没有能力把军队调动起来。甚至就连皇帝调兵，也需要得到兵部的确认，才能调兵，这就杜绝了宦官利用皇帝年幼或病重，借天子之名调动军队的危险。
而且就连‘批红’、‘掌印’这种政治权利，皇帝也只是命太监代行而已，要收回来，只是一句话的事儿。皇帝想要废掉他们，只是一句话的事儿而已。所以在本朝皇帝看来，太监才是值得信任的人，而大臣们是抢夺他权力的对手。可笑天下人一直都一厢情愿的自以为，皇帝真的视臣子为手足心腹，和大臣一样讨厌太监呢。不只是小民百姓，甚至许多平素里英明无比的大臣，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从而判断失误，阴沟翻船，抱憾终生……
※※※
于是皇帝教太监们读书识字，然后选出优秀的人才，安排在司礼监，让他们帮着自己一起对付大臣。司礼监有两种大太监，一个是秉笔太监……其职责是为皇帝代笔，按照内阁票拟的内容抄下来。于是，天下唯一可以压制内阁票拟权的批红权，就落在了秉笔太监的手中！
而秉笔太监之上，还有一位掌印太监，顾名思义，这位是替皇帝掌管玉玺的，没有他用印的话，你写再多也是废纸一张……
有了这批红和掌印的权力，司礼监的地位飙升，掌印太监号称‘内相’，与内阁成制衡之势。嘉靖皇帝正是因为起先不懂这个道理，才会在年轻的时候和大臣拼得那么辛苦，到后来还不是一样要借助内廷来监视内阁？隆庆皇帝没有他父皇那样彪悍的战斗力，但他毕竟接受过皇家教育，所以登极之后，便开始给宦官加码……裕邸的大太监，皇宫中的旧人，不仅其本人，还有他们的兄弟从子，也统统得到封赏。皇帝还命重整东厂，恢复对大臣的监视，并想让太监领京营，在宫内建立内卫，等等等等……还以内外有别为由，不许大臣插手。皇帝想通过这些手段，加强宦官实力，以制衡外廷的目的显而易见。
然而经过嘉靖皇帝炼狱般的洗礼，隆庆朝辅臣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了，皇帝和中官们想玩什么手段，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他们也从没停止过对内廷的打压，让皇帝的图谋一次次难以得逞。时至今日，外廷一家独大的局面仍然没有改变，而内廷在一任任无能的司礼太监领导下，只能在其威势下伏低做小，不能违背。
隆庆皇帝自己可以忍受外廷的权势，却不忍心自己的儿子再受压迫。当然皇帝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十岁的太子，距离成年还有十岁，距离真正成熟到能掌握皇帝的权柄，还得至少十七八年。这段时间，皇权不可避免的式微，如果有人想利用这十几年的功夫做些什么的话，皇帝完全无力阻止。
这时候，用来制衡外廷的司礼监，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这时候，孟和这样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憨货，是指望不得的。只有用冯保这样的恶奴，加上李贵妃那样的悍妇，这种组合，才能为太子撑起一片天，使皇家的权柄不至于被文官们夺了去。
再仁慈的皇帝也是皇帝，活着的时候，他最重视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权柄，快死的时候，他考虑的是如何保住子孙的权柄，指望着哪个皇帝能突发善心，主动放弃权柄，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八七四章 宾天（上）
孟和拿着手谕，风风火火出了乾清宫，没走多远，迎面便碰上被一众小太监簇拥而来的冯保。
“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了。”孟和把手里的明黄折子往冯保面前一递，道：“不是要上谕吗？拿去！”
冯保不动声色的接过来，展开一看道：“奴婢遵旨。”说着便递给身边的吴恩道：“去，把宫禁解除了，省得耽误了孟公公回家吃豆花。”
听到‘豆花’两个字，孟和脸色剧变，因为那是他嫌人脑太恶心，命人做成‘豆花’的自欺欺人之举……此事极为隐秘，只有他身边的二三心腹知道，现在却被冯保一语道破，他登时庙里长草慌了神，目光躲躲闪闪道：“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好，我就说点孟公公明白的。”冯保冷笑一声道：“那几个野种已经找到了，来呀，快给孟公公过目！”于是人群中推出五个身穿太监服色，头戴黑布罩的人来。
冯保做了个挥指的动作，太监们便将黑布罩取下，原来均是些貌美如花的男子，他们先是茫然地看看眼前，然后同时盯上了孟和，如见到救星一般叫喊道：“救命啊，孟公公……”
“……”孟和的脸涨成了猪肝，他知道今日事不能善了了，便把心一沉，粗短的手指指向冯保道：“冯公公，上谕你也看了，一切要听我的安排，现在，你必须把人交给我！”
“……”见孟和扯着虎皮做大旗，冯保暗暗心焦，一抓到人，他便马上通知了慈庆宫，是踩着点来乾清宫前汇合的，怎么到现在，二位娘娘还没到？要是没她们顶着，孟和仅凭着这道旨意，就能让自己坐了蜡……
他不由踌躇起来，孟和见占了上风，乘势朝着自己的跟班太监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们带走！”
孟和的手下得了吩咐，便要上前抢人，那边冯保没松口，他的手下可不敢放，于是双方你推我搡，在乾清宫门前乱哄哄闹成一片。孟和怕夜长梦多，一把抓住冯保的胳膊道：“冯公公，你想抗旨吗？！”
“不敢……”冯保面色阴沉道。人有头颅四肢，主自身本体，称为五体。人有殖器，主后代繁衍，称为‘宫’。太监去了‘宫’，也就是断了独自立身之根，只有寄身皇室，依主子而为根，方能安身立命。倘若一朝被皇室主子所弃，便如断根之树立刻枯烂而死。冯保自小家贫被父母请人宫了殖器，求亲托友，运气着实不错，成为了未来皇帝的随身太监，隆庆登基后，又成为了太子的大伴，还得到太子生母的垂青，可谓是稳稳的安身立命了。然而去年年底，为了讨好李娘娘，也为了打击孟和，他害死了奴儿花花，结果惹怒了隆庆皇帝。
这下他才明白，原来再仁慈、再软弱的皇帝也是皇帝，只要动一根小手指，就能让自己辛苦搭建的基业轰然倒塌。皇帝冷漠决绝的态度，已经让他不能承受，他无法接受坐以待毙的命运，因此煞费苦心谋划了这一反制之计，把这大内的所有人都扯进局来……冯保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情，掀起这一场乱战的，虽然没有谋划中那么顺利，也只能硬着头皮上，绝不能退缩了。把心一横，他孤注一掷道：“但是我奉了皇后娘娘懿旨和贵妃娘娘的领旨，还得先请示二位娘娘再说。”
“什么懿旨令旨，在圣旨面前什么都不算！”孟和哪能由着他拖延，怒吼道：“就算二位娘娘在这儿，也得乖乖听着！”
“是么……”冯保还没说话，一个满是怒气的女声响起，太监们循声望去，便见几十名太监、女官，簇拥着两位凤冠霞帔的娘娘，出现在乾清门前。
不管是哪一边的，人群呼啦啦悉数跪倒，孟和猛然想起皇帝的话，心中叫苦不迭，只好也跟着跪下。
“孟公公。”李贵妃冰冷的目光扫过场中，愤怒道：“是你要我和皇后乖乖听命来着？我俩现在来了，请公公吩咐吧！”
“奴婢不敢！”孟和使劲磕头，颤声道：“奴婢说的是圣旨。”
“圣旨，在哪里？”李贵妃睥睨着跪在脚下的孟和，冯保便将那道上谕呈上，李贵妃只看了一眼，便淡淡道：“皇上怎么会包庇你这个十恶不赦之徒，我看其中定有蹊跷，待我和皇后娘娘见皇上，再做定夺。”说完便将那折子收入袖中，对陈皇后做了个请的姿势，就要径直而入。
“娘娘请留步。”孟和硬着头皮阻止道：“皇上有旨，您不能进乾清宫。”
“皇上为什么有这样的旨意？”李贵妃秀眉一横，怒气勃发道：“是谁在皇上身边进谗言了！”说着怒视着孟和道：“是你么？我们朱家的事情，是你个奴才你该插手的吗？”想到这些天来，自己被挡在这道宫墙外，心里受尽了折磨，李贵妃彻底压不住满腔的怒火，全都发泄到孟和身上，只听她厉声喝道：“如今皇上病了，你却把我这个贵妃挡在门外，不让人见皇帝。你是要一个人伺候皇上？还是要挟天子令诸侯！”
孟和知道这位贵妃娘娘的厉害，但直到这时才真正体会到她的厉害了。原来提的那口气，被这番惊天动地的话吓得魂魄齐飞，惊恐间颤抖着磕头道：“娘娘冤枉死老奴了，确实是皇上的意思，奴婢哪敢作梗？”
“是不是……”李贵妃冷冷道：“等我见过皇上再说。”
“这……”孟和虽然怕李贵妃，但在他心里皇帝最大，只能不断地磕头，却不敢松这个口。
“姐姐你看。”李贵妃被气得玉手发抖道：“这奴才竟挡着不让我们进去，天下竟还有这样欺主的奴才，真是反了天了！”
“孟和。”陈皇后虽然怕事……本都答应好的事情，来之前还要李贵妃反复鼓劲儿，否则也不会姗姗来迟……但她已经想明白利害，得罪皇帝也不过是被骂两句，但得罪了太子，将来却要吃苦头的。因此还是开口道：“不要挡着了，难道皇上也不让我进去了？”
“皇后娘娘可以进。”孟和一咬牙，磕头道：“但是贵妃娘娘真的不行。”
“放肆，皇上病着呢，难免说出些昏话来，难道你也要当真么？”陈皇后缓缓道：“身为皇上的身边人，你应该尽力撮合，帮着消除误会，而不是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孟和感觉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怎么连素来软塌塌的陈皇后，也跟自己夹枪带棒起来了？难道自己就那么可恨？
“走，妹妹，我们进去。”陈皇后想起‘娈童’，更想起‘人脑’，心中顿时无比厌恶，不想再看孟和一眼。
见大内总管都被训成了鼻涕，守门的太监哪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位娘娘进了乾清宫。
※※※
隆庆被孟和跪奏之事弄得心绪不宁，躺在床上半晌才重新有了睡意。谁知这时，外头又有太监来奏报：“陈皇后与李贵妃两位娘娘求见！”皇帝一下子就清醒了，李彩凤竟无视自己的禁令，还是出现在乾清宫中，这让他感到被侵犯了权威，登时拉下脸来，就想传旨将她们拒之门外。然而一生气，他连声音都困在喉咙中，这让他神情一黯，不禁为自己的身体神伤。
没等宣见，陈皇后与李贵妃已经轻移莲步，双双走进了西暖阁。
“臣妾给皇上请安！”陈皇后与李贵妃一齐说道，又一齐跪了下去。
隆庆看一眼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只见陈皇后雍容华贵，李贵妃妩媚动人，不由想起那漫长的潜邸岁月，多亏了这两人的陪伴。本来怒气充盈的心田，不由便软了三分，轻叹一声道：“起来吧。”说完瞄一眼李贵妃，便兀然想起她做的那些狠毒之事，又想到她今日拉着皇后前来闯宫，端得是肆无忌惮，有恃无恐。他用满是嘲讽的语气道：“还知道找救兵，你怎么不把太子带来？这样岂不是连朕都要低头？！”
“他在温书。”李贵妃也是带着积郁许久的怨气，现在听到皇帝的冷嘲热讽，心火更是压抑不住，微微欠身回答，接着又望了一眼陈皇后，说道，“再说臣妾和皇后想向皇上启禀一件事情，太子在场不好说话。”
“有什么话改日再谈吧，朕今日有些累了。”隆庆闭上眼，不愿跟她说话。
“臣妾只说几句话，不耽误皇上休息的。”李贵妃跪在床前道，陈皇后跟着也跪了下去。
见她死缠烂打，隆庆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就要强行逐客。
“孟和弄了五个野男人藏在大内。”李贵妃当然知道皇帝不高兴了，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顾不得许多了，趁着皇帝没开口，她便抢先问道：“皇上知不知道？”
“怎么可能……”隆庆还不知道孟和被抓了把柄，就要矢口否认，但转念一想，她们既然敢来告状，必然是有证据了，自己太武断的话，恐怕要难了看，便缓缓道，“或许是新来的太监，大家不认识也未可知……”
“绝对不是太监！”李贵妃断然说道。
“你怎么就敢断定？”隆庆黑着脸道，他的心里火烧火燎，这女人怎么就不知道什么叫收敛呢？
“他们已经被抓住了，现在就在宫外！”李贵妃硬邦邦道。
“啊……”隆庆仿佛被掐住了脖子，暗骂道：‘这个孟和，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半晌才缓过劲来，问道：“谁抓的他们？！”
“冯保。”李贵妃道。
“好大的胆子！”隆庆恼羞成怒道：“谁给他的权力？！”
“皇上让皇后娘娘和臣妾管着内宫，现在宫里竟有野男人藏匿，我们要是不查清楚，只好跟皇上讨根白绫。”李贵妃满是怨气的顶上一句道：“以死谢罪了！”
“既然如此，你们暂且回去。”隆庆被她一句接一句，顶得脑门突突直跳，却又无言以对，只能拖延道：“待冯保审问明白，再让他前来……奏朕！”
隆庆再次暗示逐客，李贵妃哪能就这么走了。她委屈了大半年，每日里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现在好容易见到皇帝，便要把心里的块垒发泄个痛快，于是自顾自道：“这件事必须马上查清楚，不然臣妾是没法活了，这还是小事儿。关键是，宫里头的闲言碎语，也有损皇上的圣名。”
“怎么对我不利？”隆庆愣住了。
“有人说，这几个野男人，都是那孟和为皇上准备的。”李贵妃昂起头，毫不畏惧道。
“胡说八道。”见她越说越离谱，隆庆气得胸脯一鼓一鼓，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对陈皇后道：“赶紧把她给我带出去，严加看管起来，朕不想看到，看到她了，咳咳咳咳……”
陈皇后一直在边上没吭声，其实心里跟打鼓似的，几次鼓了鼓勇气，都没说出话来。现在皇帝直接命令自己把她带下去，要是真这样下去了，可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想到这儿，她鼓足勇气道：“皇上，彩凤妹妹全都是为了您着想啊。那孟和是个祸胎啊！他进献的那个叫奴儿花花的鞑子，给皇上传染了一身病，他还带您去帘子胡同胡闹，让您病情加重；还有他进献的那种丹药，其实就是春药，他这是要您的命啊！皇上，您可不能好赖不分！”
“反了天了！”见平素最胆小怕事的陈氏也不怕自己，隆庆又羞又恼又气，竟猛然坐起来，终于歇斯底里爆发了。他气得浑身打颤，伸出手指头，指点着跪在面前的陈皇后和李贵妃，哆嗦着说道：“你们，你们合计着要把我气死，好称霸后宫是不是……”
“臣妾不敢……”见天子发怒，陈皇后和李贵妃这才知道害怕，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给我，给我滚……”隆庆想说‘滚出去’，但‘出去’两个字没出口，便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龙床之上。

第八七四章 宾天（中）
乾清宫，西暖阁，皇帝寝室内。
隆庆突然翻倒，吓坏了陈皇后和李贵妃，她们赶紧起身去看皇帝，只见隆庆已是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两手握拳，面如金纸，昏迷不醒……
陈皇后放声大哭，李贵妃尖声道：“快来人呐！”
宫室内顿时乱作一团，太监、太医都快步进来，有给皇帝解衣带的，有给皇帝掐人中的，还有拿起手来号脉的，看着乱糟糟的，但其实各行其是，互不干扰，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倒是把陈皇后和李贵妃晾在一边，插不上手，只能在那里干着急。陈皇后不禁暗暗自责，要是把皇帝气出个三长两短，自己怎么见九泉下的列祖列宗。李贵妃也是吓坏了，她知道要是皇帝醒来，自己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站在那里越想越害怕，竟要悄悄退出寝宫。
却被人一把扯住袖子，李贵妃悚然回头，看到是不知何时进来的冯保，只听他压低声音道：“娘娘要去哪里？”
“回宫待罪……”李贵妃神色凄惶道：“都怪你，害我惹出这么大的祸……”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退路。”冯保一脸狠厉，看一眼众人包围着的龙床，咬牙道：“一刻也不能离开这里！”
“啊……”李贵妃先是一阵胆颤，但很快就明白过来，深深点下头，便站住了身形，重新走到皇后身边站定。
这时候，太医已经诊治完毕，来到二位娘娘面前抽泣跪奏道：“皇上深度中风，已在弥留之际，怕是随时、随时会，会大行的……”
一听此言，皇后大放悲声。这时孟和也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来，伏在龙床之前失声痛哭起来。
李贵妃也在哭，但她可不是脑中一片空白，而是借着擦眼泪的功夫，与冯保交换了个眼色，见后者瞅了瞅孟和，她便会意道：“来人呐，先把这个奴才看管起来。”
太监们闻言一愣，还没想明白，在这乾清宫里，怎么轮到李娘娘发号施令了？
“愣着干什么！”冯保冷冷道：“都想陪他一起么？”
众人这才意识到，大内真的要变天了……
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将在那儿嚎丧的孟和押了下去，弄到司礼监值房看管。
※※※
借着拿下孟和，李贵妃树起了权威，冯保也跟着抖擞起来，把闲杂人等都撵出寝宫，然后对正在抹泪的陈皇后，和李贵妃道：“二位娘娘，皇上弥留，社稷动摇，现在万万不是伤心的时候，还请二位娘娘以国家为重，务必要拿出个章程来，不能让小人趁机作乱啊！”
“……”自从得知皇帝快不行了，陈皇后除了默默的流泪，便如行尸走肉一般，直到现在才缓缓看向冯保，又看了看李贵妃，木然道：“你们做的好事……你们自己收场，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说完便回过身去，抱着皇帝的胳膊，无声的饮泣起来。
李贵妃张张嘴，本想说些辩解的话，但想想实属多余，便忍住了，转头对冯保道：“我们妇道人家哪有什么主意，你快去通知内阁成员来乾清宫，让阁老们来处理吧。”
“娘娘此言差矣”冯保纹丝不动道：“皇上不豫，现在大明最大的，就是您和皇后娘娘，事情可以交给外臣去办，但大主意必须你们拿！”顿一下，声音更低道：“您要是叫了内阁的人来，可就是把命运交给外臣掌握了！”他一字一句道：“难道都走到这一步了，您还要受制于人么？”
“你什么意思？”李贵妃的目光锐利如刀。
“娘娘可知道，什么叫《遗诏》？”冯保两眼闪着幽光。
“遗诏？”李贵妃一愣，她当然不陌生。在本朝，皇帝活着的时候不知发布过多少圣旨、上谕，但最重要的一份却是他死后的遗诏，因为这是他一生的总结，而国家的大政方针也将在这封文书中被确定。
而遗诏最关键的秘密在于，它根本就不是皇帝本人的遗嘱，却是由大臣代写的，也根本不是皇帝意志的体现，而是体现了代写大臣的意志……让冯保这一提醒，李贵妃想起了六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嘉靖遗诏》事件，当时还是次辅的高拱，炮轰当时的首辅徐阶，说他撇开内阁诸公，独拟遗诏，巴拉巴拉巴拉……但以高拱和隆庆的关系，也丝毫无法动摇已经颁布的遗诏，皇家以孝道治天下，有道是父死，三年不改其道。哪怕明知《遗诏》不是父皇所立，但只要是以大行皇帝末行之命颁布，新皇帝就必须奉为不易之法。
“遗诏在手，天下在握！”冯保的脸上，出现了和太监不相符的刚毅，道：“娘娘，您说对么？”
“可是。”李贵妃大为心动，却又有些忌惮道：“遗诏向来是由辅臣拟定的，后宫不得与闻。”
“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冯保大摇其头道：“那都是文臣编造出来唬人的……您想，遗诏，顾名思义，是先帝末命，订立人应该是先帝，怎能由大臣僭越？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因为当年正德皇帝猝死，来不及立遗诏；然后先帝笃信长生，忌讳生死，才让外臣们钻了空子，遂以为定制。”
“原来如此……”李贵妃恍然道：“若非冯公公提醒，我岂不是要自讨苦吃？！”
“娘娘只是对这些事不了解罢了。”冯保摇摇头，恢复了平和道：“老奴在司礼监，就是干这个的，所以才会知道一些。”
“那你说怎么办？”李贵妃对冯保已经形成了依赖，问道：“现在皇上昏迷不行，这个遗诏怎么变出来？”
“……”冯保虽然早就胸有定计，但还是故作沉吟了好一会儿，方咬牙道：“娘娘相信老奴么？”
“都这时候了，还问这种话。”李贵妃嗔怪地瞪他一眼。
“那您就让别人去司礼监宣见，设法拖延一些时间。”冯保平静道：“老奴这就去起草遗诏。”
“你……”李贵妃有些不信道：“这么短的时间，成么？”
“不成也得成了。”冯保苦笑道：“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么？”
“也是……”李贵妃点点头，她只能相信冯保了。
※※※
文渊阁正厅中，四位辅臣都在，却出奇的没有办公，沈默在小声和张四维说着话，张居正枯坐在那里，垂首不语。高拱则坐立不安，一时在堂中踱步，一时走到门口，大声问道：“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每当外面传来令人失望的回答，他都会转身进屋，对几个阁臣愤怒道：“要反天了，要反天了！”今天下午未时末，毫无征兆的，大内突然关门，各处宫禁落锁，切断了禁宫与外界的联系。
这种情况，历史上一共也没出现过几次，在高拱印象中，只有当年壬寅宫变时，为了搜捕杨金英的同党，才在白天关闭过宫门。这自然引起了他的极度不安，马上派人去皇极门问话，倒是很快就有了回音，原来是宫门禁闭，在大内搜查娈童。
“是谁下得命令？”高拱先是心神一松，但旋即绷紧了，这种命令，肯定不是出自皇帝。
“是冯保冯公公，说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和贵妃娘娘的令旨。”那名司直郎恭声答道。
“再探，有情况随时来报！”高拱面色凝重的挥挥手，让自己的门生退下，自己则皱眉沉思起来。在皇帝病发的节骨眼上，按说所有人都该静观其变，冯保却敢冒天下大不韪，掀起这样一场波澜，显然是早有预谋的。那么他一定要达到一些目的，最低限，也得是借机把孟和拱掉。但目前这情势下，意义不大……因为据孟和所言，皇帝已经恶了冯保，就算要换个大内总管，也轮不到他来做。
而且在宫内如此大张声势的搜捕娈童，这可是结结实实打皇帝的脸啊！老虎不发威，以为是病猫吗？天子之怒可不是他个死太监能承受的。所以冯保要么是想疯一把就死，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他的倚仗是什么呢？两宫娘娘？笑话，皇帝真发起火来，两宫娘娘也保不住他。那就只能是，他相信皇帝不会追究此事了，但如此赤裸裸的揭丑行为，皇帝可能不追究么？
那就只能是……皇帝无法追究了。
想到这儿，高拱惊惧而起：‘莫非冯保这个丧心病狂之徒，竟要控制皇帝！’他急得团团乱转，越想越觉着可能……以皇帝如今的健康状况，如果有两宫太后的支持，冯保完全有可能做到！
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高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内乃是外臣的禁地，在没有证据表明皇帝被挟持的情况下，宫门一关，自己就无能为力，担心也没有用了。还是想想，如何亡羊补牢，防止事态恶化吧。
堂堂宰辅，自有临危决断的能力，很快，他便下了五道命令，第一，立即把所有阁臣召集到文渊阁，不能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防止内外勾结；第二，在京衙门所有官员不得离衙；防止有人造谣生事；第三，命顺天府、兵马司全体出动、巡逻京城，防止有人趁机作乱；第四，并监视设在宫外的内廷机构，防止太监生事；第五，命兵部派员至各京营坐镇，防止有人调动军队，立即下令蓟辽总兵戚继光，收拢部队，停止一切作战训练，全军回营待命，有不遵令者，立斩无赦。
把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高拱便来到议事堂中，令他心中稍安的是，三位大学士在得知情况后，没等他下命令，便都已经回来了。
“诸位，宫里很可能有大事发生。”高拱环视三人道：“我等身为宰辅，肩负社稷之责，这种时候必须当好定海神针，绝不能让小人趁机作乱，坏了皇上的江山！”顿一下道：“召集诸位回来，就是为了磋商个妥善对策出来。”
众人点点头，都等他的后话……谁不知道老高独断专行惯了，都是他一人发号施令？果然，高拱也没有征询别人意见的意思，把自己的决定‘一、二、三、四、五’，通知了众人。三位大学士都点头，没有异议。
其实高拱还有一件事想说，就是草拟遗诏的事儿，但他对隆庆是有一种超乎君臣师生的感情的，从心底不愿提到那两个字。不过他还是打好了腹稿，一旦需要，挥笔立就，不耽误任何时间。
于是便开始了令人煎熬的苦候，一直等到红日西下，申末时分，才有乾清宫的小太监前来传旨，命全体内阁成员一起进宫见驾。
这可是要托孤的架势了，高拱一听如遭重击，一把抓住那小太监的胳膊道：“皇上到底咋样了？”
“小人不知道。”小太监早得了吩咐，哪敢胡说八道，只能低着头，畏缩道，“李公公差小人速来传旨，我就跑来了。”
“走，去乾清宫。”高拱定定神看看诸公，说着抬脚就要出门。那小太监却不挪步，小声道：“高老先生，旨意说得明白，要内阁全体成员一起进宫。”
“全员在此。”高拱怒道。
“不是说，内阁有五位大学士么？”小太监怯生生问道。
“……”高拱心说我怎么把那位忘了，确实，内阁还有个高仪，但已经病休一年，所以早就当他不存在了：“另一位高阁老病重，不必叫他。”
“小人不敢违旨。”小太监瑟缩道。
“去你……”高拱刚想让他滚球，却又想到自己还有件事没做，便硬生生收了脸色，闷哼一声道：“速去把高阁老请来！”

第八七四章 宾天（下）
文渊阁，议事厅。
那小太监刚要退走，却又被高拱叫住道：“让内阁全员一起进宫，是皇上的旨意吗？”
“不，是皇后的懿旨，贵妃娘娘的令旨。”这个没法含糊，小太监只好老实答道。
“什么？！”高拱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一阵两眼发黑，追问道：“为何不是圣旨？”
“皇上已不能说话了……”小太监回答一声，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他见高拱还要追问，唯恐说多错多，赶紧低声道：“小人到院子里候着。”说罢不待高拱回答，便倒着退下。
高拱也没有拦他，而是坐回交椅上，缓缓揉着太阳穴，终于定下心神，抬起头来，面色灰败地对三位阁臣颤声道：“诸位，皇上有可能……不行了，按例，阁臣要代拟遗诏，我们合计一下吧。”
“……”众人默默点头，张四维站起身来，准备笔墨纸砚。很快便在桌案上摊开了白纸揭帖，等候首辅大人的进一步指示。
“子维，你来执笔。”高拱站起身来道：“诸位，我先拟个草稿，然后你们再斧正。”
沈默和张居正都点点头，表示同意。高拱便在堂中缓缓踱步，将自己的腹稿缓缓念出。在高拱看来，与《嘉靖遗诏》不同，隆庆不需要太多的自我批判和自我否定，遗诏的内容，主要集中在身后事的安排上，首先是太子继位、然后由内阁领受顾命，最后就是希望大臣们能同心协力，继续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通篇遗诏简短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一如隆庆皇帝的一生，却很难让人相信，是出自高胡子之手。
见众人错愕的表情，高拱凄然一笑道：“怎么，以为我会用遗诏打击什么人？”
“……”沈默摇头微笑，张居正道：“元翁这样处理，自然是中正平和，但遗诏的作用，恐怕会没那么大。”
“唉……”高拱喟叹一声道：“我等大臣，只是皇上的代笔，应当想皇上之所想，说皇上未能说，而不是像徐阁老那样，让皇上自我批判，九泉下不得瞑目……”说罢不自禁地潸然泪下道：“寻常人家尚且死者为大，为何我堂堂大明天子，却还要不得安宁？”
众人闻言，竟都面有羞愧之色……
※※※
对于高拱拟出的遗诏，众人都没有异议，于是张四维抄写一遍，再交给他审阅。高拱仔细看过一遍，确认无误后，便收入袖中，只等拿去让孟和用印，《隆庆遗诏》便可称为不易之法了。
又等了不到一刻钟，在家告病的高仪，也急匆匆乘轿来到内阁。高仪刚抬脚迈出轿门，就看见四位大学士等在轿前，赶紧朝首辅、次辅行礼道：“不知何事，急唤下官前来？”
“边走边说。”高拱已经等得心急火燎了，他也不坐轿子，便撒开腿，大步出了会极门。后面的沈默和二张无奈的对视一眼，只好撇下各自的轿马，一溜小跑跟上高拱的步伐。
高仪一看，心中不禁郁闷道，把我急匆匆叫来，一句话不说，又把我甩下，这算什么事儿啊。他现在走路都不利索，所以连追都懒得追。
这时候，边上抬舆的太监凑过来问道：“高老先生，您坐吗？”按例，阁臣生病，也可以赐抬舆，所以高仪才会坐轿进来。
“为何不坐？”听到那太监问，高仪淡淡道：“他们急，我可不急。”于是他便坐上抬舆，慢悠悠往大内去了。
七月里暑热难当，四位阁臣一路跑到了乾清门，各个浑身大汗，但一进了愁云惨淡的乾清宫寝殿东偏室，便一个个如坠冰窖——只见大明天子朱载垕，双目紧闭，四肢绵软地躺在龙床上，已是昏迷不醒。嘴角还间或往外泛着白沫。陈皇后和李贵妃，伏在榻边，一边垂泪，一边不停地绞着热毛巾为皇帝擦拭。太子朱翊钧也来了，他紧紧地靠在隆庆皇帝的身边，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不停抽搐的父皇，既惊恐又悲痛，甚至忘记了流泪。
一道杏黄色的帷帘，将天家与臣子隔开两端，一个太监站在帷帘外，为内里的二位娘娘传话……
四位阁臣隔着帷帘向御榻磕头，声音凄绝。待直起身后，高拱不禁瞳孔一缩，因为他发现，那个帷帘前的传话太监，竟然是冯保！而作为大内总管和皇帝最亲近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和，却不在场。
但这份不安很快被另一个发现所淹没，他失声道：“怎么没有太医来施救？”
这一句，把做贼心虚之人吓了一条，陈皇后满脸惊恐，结巴答道：“刚让……太医下去，说没有办法了。”
“皇上啊……”高拱其实只是纯粹出于对皇帝的关心，并没有其它意思，因此陈皇后一说，他也就信了，顿时肝肠寸断，老泪滚滚，膝行上前，挪到了御榻边上，伸手掀开那碍事的帘子，终于见到了隆庆的真容……看着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皇帝，他五内如焚，伸手握着皇帝露在被子外头的手，哭得天昏地暗，宛若丧子之痛……
可以说，这满室之人，没有一个比他哭得更伤心，哪怕隆庆皇帝的结发妻子也比不了。没有人怀疑他这份真挚的感情，高拱对这位皇帝兼学生的爱，实在太深了，甚至可以说，他把没有儿子的遗憾，补偿到了隆庆的身上。而自幼有父等若无父的隆庆，也在他这里找到了珍贵的父爱。君臣情若父子，自始至终从无猜忌隔阂。可以说，隆庆就是高拱感情和事业的双支柱……现在，皇帝即将盛年崩殂，怎能不让高拱生出恨苍天无眼，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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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老天爷都被高拱感动，或者皇帝还想再见老师最后一面。看起来已经不可能再醒的隆庆皇帝，眼皮竟然又动了动，微微张了张嘴……这一微小的变化，惊呆了在场的众人，他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皇帝，屋子里安静地针落可闻。
皇帝真的醒过来了！他茫然的睁开眼睛，看了看围在床边的众人。这一举动，让高拱欣喜若狂，却让李贵妃和冯保魂飞魄散……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然而隆庆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便把目光转向高拱，对这位陪伴他近三十年，教导，保护他，为他挡住八面风雨的老师、父亲，用极细微的声音缓缓道：“太子年幼，以天下累先生和……”还没等高拱点头，他便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
高拱的心重新沉入谷底，原来，这只是皇帝的回光返照……
“皇上……”众人齐声叫唤，想要把昏迷中的皇帝再次唤醒。
李贵妃也在叫，但她不像别人那么忘情，而是借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的时候，飞快地看了冯保一眼，希望这条老狗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冯保当然明白，李贵妃是怕了，她怕皇帝再次醒来，揭穿伪造遗诏的真相，抄了她的九族！所以想让自己不要生事了。
真的要放弃吗？其实从皇帝一动，冯保心中就在天人交战……起先是放弃的心思占了上风，但转折点在皇帝说出那句话之后——那是要把天下托付给高拱啊！一旦传将出去，形成事实，高胡子就真要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了……相信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给踢到爪哇国去。
‘与其坐而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冯保骨子里，有一股子不要命的执拗，认准了路子，就宁肯一条道走到黑，也不想再退缩。打定主意，他咳嗽一声道：“请二位娘娘、太子爷，诸位阁老听好，奴婢要宣读遗诏了！”
“什么遗诏？”高拱当时就炸了，遗诏还在我袖子里呢，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当然是皇上昏迷之前立下的了。”冯保横下心，便要把陈皇后和李贵妃都拖下水：“二位娘娘是见证，咱家执笔，高阁老有什么异议吗？”
高拱难以置信的望向二位娘娘，陈皇后只是哭，根本不敢和他对视。李贵妃瞬间在心里，把会错意的冯保骂了十万八千次，但她也有一股子狠劲儿，纵使是被赶鸭子上架，也绝对不会服软。于是点点头道：“正是皇上口述，我等都听到了。”
“……”贵妃娘娘的话一出口，高拱还能说什么？他把袖中成了笑柄的‘遗诏’捏碎，重重磕头道：“臣等聆听圣嘱！”
冯保趋前一步，将早在手中拿好的一卷黄绫揭帖打开，清清嗓子喊道：
“请皇太子朱翊钧接旨。”
陡遭变故，朱翊钧已经懵了，他满心都放在父皇身上，对冯保的声音置若罔闻。李贵妃轻轻推了他一把，他这才醒悟，从御榻后头走出来，面对隆庆皇帝跪下。
冯保便长声念道：“遗诏，与皇太子：朕不豫，皇帝你做。一应礼仪自有礼部题请而行。你要依诸位辅臣，并司礼监辅导，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
念罢，冯保将那轴黄绫揭帖卷起扎好，恭恭敬敬递到朱翊钧手上。朱翊钧木然向父皇磕了头，便靠在李贵妃身边饮泣起来……好不凄惨的孤儿寡母形象。
尔后，冯保又拿出另一轴黄绫揭帖，却不专对着高拱，而是面向所有大学士道：“此乃皇上给内阁的遗诏，请四位一起听旨。”
四位长跪在地的阁臣，一齐挺腰肃容来听，冯保有些快意的扫了他们一眼，便赶紧收敛住得意，拉长声念道：“朕嗣祖宗大统，今方六年，偶得此疾，遽不能起，有负先皇付托。东宫幼小，朕今付之卿等同司礼监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卿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听到冯保的念叨，四位大学士全都一个表情，震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对国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太祖皇帝朱元璋，当年对宦官干政最为痛恨，早就立下过规矩，绝对不许宦官干政！他的不肖子孙虽然未能坚守，但是公然委托太监顾命、辅佐皇帝的事情，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这是要让宦官干政变成国策啊！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高拱，都认为他下一刻会暴起质问，绝对不会接旨！
然而他们看到了，一个与平时绝不相同的高拱，不再是那个有所忤，触之立碎的高胡子，而只是一个悲痛欲绝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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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心中惴惴的读罢，便把那遗诏双手递给高拱，高拱果然没有不接，只是伏在隆庆床前痛哭道：“东宫虽幼，祖宗法度有在，臣等竭尽忠力辅佐。东宫若有什么难题，臣不惜死也要排除。望皇上勿以后事为忧……”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遗诏上时，只有高拱，把全部心神都放在皇帝身上，他不想让皇帝在弥留之际，还看到外臣与后宫的争执。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让皇帝放心得走更重要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放，日子还长着呢，还怕死太监翻了天？
高阁老且奏且哭，泣不成声，勉强说完，便放声号啕，引得一旁的皇后、贵妃也失声痛哭。冯保见不是事，使个眼色，两名小太监慌忙扶起高阁老，然后他把‘遗诏’递给沈默道：“沈阁老，您接旨吧？”
“……”沈默看看他，刚要说话，身后却响起一个不大的声音道：“敢问冯公公，为何是您宣旨，孟和孟公公去了哪里？”冯保瞳孔一缩，抬头望去，便见是后到的高仪。这位高阁老正在病中，从乾清门拄着手杖进来，便已是气喘吁吁，但他还是一脸审视的望着冯保道：“两道遗诏都提到司礼监，他这个掌印太监为何不在此领命？”
冯保心中大骂，连高胡子都不说什么，你这快病死的老狗多什么嘴？但面上还得压着怒气，语气尽量平和道：“孟公公悲伤过度，已经昏厥过去了，咱家是司礼监首席秉笔，有我在也是一样。”
“秉笔毕竟不是掌印，孟和不来这里听诏，不合规矩……”高仪缓缓道。

第八七五章 奇怪的沉默（上）
高仪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在李贵妃和冯保听来，却分明是在质疑他们宣读遗诏的合法性。然而在没有把孟和彻底降服之前，是万万不能放出来的，否则让他胡说一句，就能要了他们的老命。
然而他们早就防备着高拱会拿孟和不在场说事儿，也商量好了对策，现在虽然高拱换成了高仪，但依然照方抓药就是了。只见李贵妃眼圈一红，一下扑到隆庆皇帝身上，涕泪横流地哭诉起来：“皇上啊皇上，你醒醒啊，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可让我们怎么活啊！”这口气怎么听都像是，孤儿寡母受人欺侮的感觉。
许受了这哭声的惊扰，隆庆皇帝突然身子一挺，两手起来乱抓，吓得李贵妃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冯保腿一软，就跪在地上，牙根直打颤。这要是皇帝一醒了，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抄九族啊！
紧接着，便听隆庆喉咙里一片痰响，脸色憋得发紫，然后直挺挺的摔在床上，手脚乱抽起来。
“快传太医……”
“快救皇上啊……”
登时，救人的救人，叫嚷的叫嚷，寝宫里乱作一团。这时，就听张居正大声道：“皇上正在救治，请二位娘娘、诸位大人保持安静！”
这一声比什么都管用，话音还未落，寝宫内的哭声便戛然而止了，高仪只得失望的摇摇头，不再说话了。冯保见状心中暗赞，果然是高手啊！李贵妃也抽噎着，朝张居正暗暗投来感激的一瞥……
得到这种好机会，冯保自然不会放过，他看都不看高仪，便高声道：“张阁老说的不错，一切以救治皇上为要，请诸位阁老暂且回去，有什么事儿，咱们日后再说。”说完便努努嘴，示意那两个太监，把伏在御榻前快哭昏了的高拱架起来，赶紧送出去。张居正上前，替下一个小太监，扶着高拱的左臂，张四维见状，马上扶住右臂，两人搀着悲痛欲绝的高阁老，缓缓退了出去。
沈默见状，面色平静的环视一眼寝宫，便也离开了寝宫。
※※※
刚走出乾清宫门，他便听到身后一声满汉怒气的低喝道：“次辅大人！”
沈默站住脚，没有回头，但听声音便知道是高仪。
高仪拄着杖，‘哒哒’地走到他身前，双目喷火的望着他道：“您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沈默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那为什么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高仪无法理解沈默消极的表现，连他这个跑龙套的病夫都能看出今日这一场的猫腻重重，就不信聪明绝顶的沈阁老能毫无所觉。
“我能说什么？”沈默苦涩的一笑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身为臣子，要为国尽忠！”高仪痛心疾首道：“不试过你怎么知道？”
“今天这个情形，高阁老明显不想多事。”沈默两手一摊道：“何况皇上御前，又当着太子和二位娘娘的面，我们做臣子的，岂能公然唱反调？”
“归根结底，你就是怕得罪未来的皇帝和太后！”高仪算是听明白了，气得浑身发抖道：“我们是国家的大臣，不是皇家的奴才！沈阁老，你忘了自己的本分，就算明知不可为，也要……咳咳……”他本就病重，这下又气又急，剧烈的咳嗽起来，连话都说不了了。
沈默见状赶紧上前去扶，却被高仪甩手推开，这位向来温和的高阁老，把满腔怒气都发在自己的恩主身上，一脸鄙夷道：“我担不起！”说完便拄着杖，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抬舆的太监们想让他上轿，他却理都不理，一直从乾清门走出皇极门，才眼前一黑，仰面倒地。
亏着沈默一直让人跟紧了，赶紧从后面扶住他，这才没有摔到。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把昏迷过去的高阁老架上轿子，为首的向沈默请示道：“您看往哪儿送？”
“送家去吧。”沈默看看在昏迷中，仍然紧皱着眉头的高仪，心生歉疚道：“高阁老这身体，哪还禁得住熬。”
一直望着太监们把高仪抬出午门去，沈默才把目光转向乾清宫方向，两眼中杀机一闪即逝，便恢复了起先的面沉似水，迈步回到了文渊阁。
刚到门口，便见高拱的随班舍人匆匆出来，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见是沈阁老，那舍人口中道歉连连，脚下却一点儿没慢下，转眼就跑出去老远。
沈默摇摇头不去计较，待进了正厅，只见张居正和张四维在那里，他问起高拱，张四维道：“高阁老在直庐休息呢，说是等您回来了，请您过去趟。”
沈默点点头，便穿过文渊阁，来到高拱的跨院，只见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右臂支在桌上，撑着身子，手指揉着眉心，在那里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高拱睁开眼，虽然两眼红肿，但眼神中透出的冷冽，代替了在乾清宫中的悲怆。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沈默一坐下，高拱劈头便问道。
“这里面有蹊跷。”沈默淡淡道，对高拱装傻自取其辱。
“是，这里头肯定有蹊跷。”高拱重重点头道：“虽说皇上已经病入膏肓，但今天早上还接见我们，怎么可能到下午，就弥留了呢？”说这话时，高拱满口的苦涩，想到隆庆对自己的诸多依赖，君臣情若父子。如今皇上就要大行，他突然觉得失去了支撑，心里空落落的，有着说不尽的惆怅和苦涩：“而且那道遗诏也大有问题，皇上前些日子还说‘甚事不是宫人坏了’，怎么可能转过头来，又违背祖宗法度，让中官领受顾命呢？”
“翻遍二十一史，就算是晚唐也没这么荒谬过！”高拱愤怒的一捶桌子道：“皇上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干不出这种大不韪的事儿！”说着咬牙切齿道：“一定是有人矫诏了！”
“没有证据，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沈默轻声道。
“我怎么没有证据？！”高拱道：“我有人证！”说着便向沈默，讲起门生告诉他的一件蹊跷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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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高拱的门生韩楫，作为招待宾朋的半个主人，酒席刚开始，就已经被灌得烂醉。但因为皇帝突然发病，内阁命各衙门长官全都回衙值班，他这个六科之首，被人从床上拖起来，匆匆回到宫里。但是酒劲上头，喝了茶吗，也喝了醒酒汤，依然晕晕乎乎，只好跟几个科长打声招呼，出去走走，醒醒酒再说。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突然兴致大发，专走那些寻常不走的路，沿着会极门侧的砖道，走了数百步，便到了文华殿的正门文华门……他毕竟还没昏头，知道不能往里走了，于是在门卫警惕的目光下，若无其事的走到文华门边的一片花圃前，装模作样的欣赏起，那些开得正旺的紫烟朱粉。
他本想站一会儿，让那些门卫不再怀疑自己，便闪人了。谁知忽然，他瞥见一个人正顺着墙根，猫腰往文华门快速行去，身形几乎完全被花圃挡住，若非自己站得近，肯定也看不清。
‘这不是姚旷么，他来这里干啥？’干纪检的一般都有职业病，又是这样紧张的关节。韩楫仔细一打量，发现竟是张居正值房里当差的舍人，平时最得张居正信任的姚旷。
姚旷仿佛唯恐别人认出来，一直低头走路，没有发现韩楫在盯着自己。待他走进了，韩楫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吓得姚旷打个激灵，抬头一看，心里叫苦不迭……自己已经够小心的了，却万万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高拱的狗腿子。心里一慌张，面上强笑道：“啊，是韩科长，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韩楫见姚旷手中，拿着一个已经缄口的，足有寸把厚的信札，似笑非笑问道：“姚老弟，你手上拿的什么？”
“是张阁老让我送给司礼监的。”姚旷强笑道：“司礼监没见着人，孟公公又在侍奉皇上，只好来这里寻冯公公。”
“怕就是送给冯公公的吧！”韩楫冷笑一声：“姚旷你休想骗我！”
做贼心虚的最怕搞纪检的，姚旷站在原地不作声，但那忸怩不安的神态，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上面写的什么？”韩楫追问道。
“封着口呢，我不知道。”姚旷哪敢再和他纠缠，赶紧敷衍一句，便飞也似的进了文华门。

第八七五章 奇怪的沉默（中）
“今天出了这么多事儿，我也一直没得着机会质问，本想日后再计较，直到方才在乾清宫，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是张居正代冯保拟的‘遗诏’！”高拱愤然道：“他张居正居然敢越过我等妄拟遗诏！自古有国以来，曾未有宦官受顾命之事，真是耸人听闻！分明是这厮欲凭藉冯保，内外盘踞，窥伺朝廷，盗窃国柄，故以顾命与司礼监！”顿一下，愤然道：“你看吧，孟和已经完蛋了，下一步，他们肯定要把冯保扶正！”
“……”沈默点点头，默然不语，高拱却深深叹息一声道：“你肯定要问，既然我心知肚明，为何方才不据理力争呢？”然后他看似对沈默解释，实则是让自己好受些道：“一来，皇上弥留，我怎么忍心让他看到内外争执，不能瞑目？二来，我又没有铁证，安敢在大内敏感之地，据理力争？你也看见了，高仪不过说了句公道话，那李娘娘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人怎么讲理？只能平白恶了太子和两宫太后，还不如权且忍下，再作计较……”觉着自己的语气太软，高拱猛地一掀胡子，恢复了往日的固执与傲慢道：“堂堂宰辅岂能在宫掖起争执，庙堂之上才是我等用武之地，且看我等如何以堂堂正正之师，将宵小之辈踏于马下！”
“江南。”高拱说着殷切的望向沈默道：“你我同为顾命，值此妖氛弥漫之际，当和衷共济，拨乱反正，不能让那些奸人得逞！”说着他对沈默指天起誓道：“过去多有得罪，都是出自那荆人的挑唆，也怪我有眼无珠，让你受委屈了，日后我若再对你有算计之心，叫我生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
“元辅言重了。”沈默摇摇头道：“我岂是那种不识大体之人，当此社稷动摇之际，自然唯您老的马首是瞻。”
“这才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啊！”高拱无限欣慰道：“只要你我能坚定地站在一边，就不怕有宵小作祟！”他又压低声音道：“刚才我已经派人出去，命刑部火速到孟和外宅中，捉拿那‘胡神医’归案！”
“哦……”沈默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道：“这是为何？”
“我看皇上的病落到这般田地，就是这个胡神医乱用虎狼之药所致！”高拱愤然道：“而此人又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和引进宫里的，所以孟和对皇上的病难辞其咎！皇上曾对你我言道‘甚事不是宫人坏了’，又怎会让他领受顾命呢？”他冷冷一笑道：“这就是冯保矫诏的漏洞所在——他得先让孟和领受顾命，然后再李代桃僵。现在我就要先坐实孟和的罪名，让他鸡飞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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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司礼监值房中。
尽管乾清宫那边火烧眉毛，冯保还是抽空挪脚回来一趟。昨日收到了姚旷送给他的密信……姚旷手中厚厚的信札，只是一般的文件而已，真正的密信，其实藏在他的口中，用蜡丸封着，以防万一被外人截下来。
冯保捏开蜡丸一看，见是张居正在预感到皇帝即将大行后，所做的各种安排，登时大喜过望……冯保这些天来，一直等的就是这个，可惜张居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直到心里笃定了，才把早就打了无数遍的腹稿和盘托出。
冯保正愁着无计可施，在看了张居正大胆缜密的安排后，自然是言听计从。靠着张居正这招，先发制人死中求活的反制之策，在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天后，竟真把极度被动的局面扭转过来！
现在，对他们最大的威胁，也是高拱最大的倚仗，隆庆皇帝，已经不可能再醒过来了，事实上，皇帝的生死已经操之于他的手中了……而原本地位岌岌可危的李娘娘，则一下子咸鱼翻身，成了未来皇帝之母，又因为皇帝年幼，可以名正言顺的过问国政，俨然要成为天下最有权势之人。
此消彼长，让胜利的天平彻底倾斜。在冯保看来，有了李娘娘这座靠山，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但是张居正方才特意让人带话给他，现在只能说是度过了眼前关，真正的危机还在后头——高拱还是首辅、首席顾命大臣，依然有能力把他们俩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必须小心再小心。尤其是这一段国事震荡期，不能让对方抓到把柄，所以处理好孟和十分必要。
一路上冯保想了好几套说辞，心说费多大劲儿也得把他拿下，谁知进了值房却愣住了。只见孟和脱下了那身代表大内总管的大红座蟒曳撒，头上也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刚叉帽，而是换上了一身天青色绸袍，头戴瓜皮帽。冯保进来时，他已经差不多把值房里，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收拾清楚了，此时正枯坐在桌边。
一看到冯保，孟和立即起身，俯身跪地。倒把冯保弄得发窘了，赶紧上前去扶道：“孟公公这是哪一出，要把属下折杀啊……”
孟和有一把子牛劲儿，他若不想起来，两个冯保也搬不动。只见孟和纹丝不动，态度无限谦卑道：“冯公公明鉴，抡起才德资望，司礼监掌印这把交椅早就该是你的，怎么也不该让我来坐。只怪高胡子胡乱点兵，小人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让人赶鸭子上架，挡了您的道。可是您老也清楚，这些日子，我名为总管，但大事小情，没有一件敢违背您的意思，就是因为我知道，这位子，该谁的还是谁的。”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串黄澄澄的钥匙道：“现在，我把位子还给您。总管值房我都收拾好了，您随时都可以搬进来。”
见他如此上道，冯保心里自然舒坦，口中还要推辞道：“孟公公怎讲出这等没规矩的话，这可不是你我说了能算的事情。”
孟和却看得很开，道：“今上很快就要大行，皇位更替就在眼前，到时候走马换将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您是太子爷的大伴，李娘娘最信任的人，我就是再不开眼，也知道您是这司礼监的正主。何必非得等到被人赶呢，不如趁早让给您，我这就去乾清宫向太子跪奏！”说着作势要出去。
孟和这份主动让冯保很受用，但他这人很是矫情，对方越是说得直白，他就越要撇清：“老孟啊，你真以为我图谋这个位子？”
“不敢不敢……”孟和唯唯诺诺道：“是我自己想让给您的。”
“文官有句话，叫‘思危思变思退’，想不到你倒是深得其中三昧。”冯保轻叹一声道：“你倒是退下来躲清静了，却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孟和打心眼里腻味他这种‘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做派，可是却还要一脸求告道：“请冯公公可怜可怜我吧……”
“也罢。”冯保这才拿够了腔调，把孟和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到桌边，自己也坐下来，道：“你我终究共事一场，我就泄露点天机，帮你过去这一关吧。”
“多谢公公……”
“实不相瞒，你的麻烦大着呢，不是说退下来，就没事儿的。”冯保眯着眼道。
“啊……”孟和偷偷觑了冯保一眼，心里头突突打鼓道：“冯公公，皇上想做什么，我们做奴才的可拦不住，何况，也不能拦。”
“话是不错。”冯保看着孟冲这个憋样，心里别提多痛快了，故意拿腔拿调道，“但跟我说没用，你去跟二位娘娘说去，看看她们能不能饶了你。”
“今天在乾清宫我就看出来了，她们把账都记到我头上了……”孟和苦着脸道。
“还算有自知之明。”冯保嘴角挂起一丝浅笑，然后危言耸听道：“照实说吧，二位娘娘列了你四大罪状。第一，你把奴儿花花那妖女弄进宫来；第二，你偷偷领着皇上去帘子胡同找娈童；第三，你还把娈童弄进宫里藏着；第四，这也是二位娘娘最不能饶恕的，你竟然偷偷找江湖方士给皇上看病，皇上吃了你进献的热燥之药，病情才会复发的！这四条，哪条都够把你凌迟处死了……我听二位娘娘的语气，是把你当成罪魁祸首了，真恨不得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呢。”
冯保慢条斯理的娓娓道来，却把孟和唬得胖脸煞白，脑门子上密密地渗出一层豆大的汗珠，是啊，这些事儿虽然大都是皇帝让他做的，可如今皇帝已经那样了，一切的责任就只有自己来承担了……
想到这，他双膝一软，重又跪在地上，面色阴晴变幻半晌，才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个贴身的钱袋子来，哆哆嗦嗦递到冯保面前道：“这是奴婢当上司礼监掌印以来的所有收入，求公公指条活路出来……”

第八七五章 奇怪的沉默（下）
“这是干什么？”冯保却不接那钱袋，而是一脸‘你坏我清誉’道：“难道不知道咱家从来不收人钱财么？”
若是一般人，还真要被他唬住，然而孟和是宫里的老人，彼此知根知底，他知道冯保这厮，是当了婊子立牌坊，既要名又要利。所以孟和一脸惭愧道：“公公高风亮节，奴婢倒是拿小人心度君子腹了。得，这钱我也不要了，把它放在这儿，您给交公得了。”
“也罢，你先搁这儿吧。”冯保这才勉为其难接过来道：“等我回头问问贵妃娘娘，该如何处置。”把钱收好，他的语气也亲热多了：“老孟啊，咱们这些断了根的公公，就像是无本之木，没法真正的安身立命，只有依附于皇家才能活得像个人样。可把自身荣辱系于主子一念之间，得了宠，就兴旺，失了宠，就落魄，那也不过是热闹一时，说不定哪天就又歇菜了……”
这话说到孟和心坎上了，他眼角泛着泪花道：“是啊，公公说的一点没错。”
“说到底，咱们这些同命相怜之人才是亲人……”说到这，冯保也确实有些动情，看向孟和的目光便柔和了许多：“这世上谁都不把咱们这些阉人当人看，要是咱们自个也像疯狗一样乱死乱咬，保准谁也没有好下场。就像咱们两个，在一个锅里抡勺吃饭，平常难免锅里不碰碗里碰，闹些小别扭。但真正碰到较劲儿的大事，还是得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能帮衬着就帮衬着。那帮小崽子都瞧着我呢，将来我要是落难了，保准他们有样学样，你想想，你眼下这个处境，我冯某能见死不救吗？”
孟和听他这话，好似要保住自己似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道：“公公此话当真？”
“我如果想加害于你，何必跟你废话。”冯保哂笑一声道。
“敢问公公如何救我？”孟和可怜巴巴道。
“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保你平安无事。”冯保道。
“一定一定。”孟和点头如啄米道。
“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六个字。”冯保道：“扎住嘴，管住腿。”
“扎住嘴，管住腿？”孟和不解道。
“娘娘那里，我可以帮你去说和，她虽然恨你，但毕竟是菩萨心肠，可以饶恕你一回。”冯保道：“但外廷那里，八成是要追查皇上的病因的？”
“啊，难道他们要把皇上去帘子胡同的事情也揭出来？”孟和瞪大眼道。
“那个当然不能问，但是他们可以问你进献的丹药。”冯保目光闪烁的看他，得使劲才能压住胸中涌起的杀机……本来把这厮做掉，最为一了百了，可是为了那‘李代桃僵’之计，不得已让他领受了顾命，这下动也动不得，留着又是个大麻烦，真叫人憋气，还得小心处置：“实话实说，你的这颗脑袋能否保住，还在两可之间。现在外头都在传，是你家里那个胡神医进献的所谓神丹，其实是春药，才活活把皇上害惨的。”
“那个混账东西，就是个江湖骗子！”提起那‘胡神医’，孟和登时咬牙切齿道：“可把我害惨了……”
“他那边你不用担心。”冯保幽幽道：“我自然会让他永远闭嘴，所以能害你的，就只有你自己了。”
“我当然不会害自己。”孟和恍然道：“所以您让我闭上嘴，不跟外头相见，这个我一定做到。”
冯保有些意外的瞥他一眼，看来这憨货倒是一点不笨，点点头道：“不错，这个案子，因为牵扯到皇上，肯定不能放在法司审理，我会尽力让东厂来办，这样自然一切好说。但就是怕有人作梗，交给镇抚司，那样变数就大了。所以你这段时间，不要同闲杂人来往，最好不要出宫门，就在大内待着，倒要看谁能把你拿去。”说到这儿，他加重了语气道：“还有就是扎紧了你这张嘴，皇上的事情你知道的太多了，如果万一在人前说漏了嘴，到时候我想帮你也帮不成啊。”
“我明白公公的意思，您是担心我离开司礼监，心里有怨气，会跟人胡说八道，您放一百个心，我老孟晓得利害，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甭想从我嘴里撬出来！”孟和拍着胸脯，激荡道：“我孟和就是再混球，人为我，我为人的道理还是晓得的！”
“正是如此！”冯保拊掌道：“只要你能把这两条做到了，我管保你能平安无事，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说着提高声调道：“来人。”
门外便进来两个执事太监，恭声道：“老祖宗，有何吩咐。”
“把我的住处收拾出来给孟公公住下。”冯保道：“一应使唤，待遇不变，还是按大内总管供给。”
“使不得，使不得。”孟和登时又是感激又是局促道：“从没这道规矩。”
“从你之后，就有了这规矩。”冯保霸气凛然道：“什么都别说，受着吧。”
孟和自然感激不尽，心里也没了怨气……
※※※
皇宫中的大人物们动动嘴，宫外的人就得跑断腿。却说刑部接到高拱的手札后，片刻不敢耽误，立即派出一队精干捕快，由专司缉捕的员外郎带队，前去孟和的外宅拿人。谁知刚一进胡同，就看到有人已经先来一步了，看装束，却是东厂的番子！
先来的番子，看到刑部的兵丁，立刻警惕起来，派人挡住了胡同口：“东厂办案，外衙回避！”
这些年，东厂虽然死灰复燃，但毕竟窝囊的时间太长，还吓不住法司之首。何况刑部尚书魏学曾，乃是高拱的左膀右臂，自然而然和冯保对立，更不能让东厂压住了。于是那员外郎策马上前，大喝一声道：“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都让开！”
双方都不买账，相互叫嚷推搡，一时间，狭窄的胡同里人仰马翻，乱成一团。眼看就要厮打起来时，从里面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尖喝道：“都他妈住手！”这一声，马上让番子们安静下来，因为说话的是东厂的提刑太监，这次前来抓人的带队头领。
“原来是洪公公。”双方也算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是认识的。但刑部最恨东厂肆意抓人，胡作非为，所以这份交情，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员外郎皮笑肉不笑道：“果然不愧是属兔子的，又抢到我们前头了。”
那提刑太监心情恶劣，一甩袖子道：“不是我们厉害，是你们太笨了。”
“你……”那员外郎被憋得面红耳赤，闷哼一声道：“平时这种事儿，我们让了就让了，但这次奉了首辅大人之命，无论如何，您都得让我们一次。”
“我们可不理会什么首辅。”那提刑太监冷哼一声，眼看又要打起来，他却突然软化道：“不过也不能次次都让你们灰头土脸，这才就算给你秦大人个面子。”说着一挥手道：“让了。”
见东厂一下子服了软，那员外郎大感意外，愣了半晌才道：“人呢？”
“什么人？”提刑太监已经上了马，显然准备离去。
“那胡神医啊！”员外郎道。
“早没影了。”提刑太监一脸的郁闷不似作伪道：“要不你以为咱家会让你。里面旮旮旯旯都搜了个遍，就是没有那姓胡的，不信你自己去看。”说着一打马道：“咱家就不奉陪了，还要回去领罚呢。”便道带着手下的番子离开。
“谁都不能走！”那员外郎是老刑名了，岂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伸手拦住道：“等本官查清了再说！”
“你敢拦我？”洪太监怒不可遏道：“反了天了！”
“得罪了。”那员外郎面无表情一拱手，下令道：“进去搜！”东厂这边，只有三四十人，而刑部足足有百余人，所以他有恃无恐，不能放走了一个。
洪太监虽然愤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气呼呼地站在一边，等他搜不到人再说。
顿时，只听得孟和外宅中，又是踹门踢杌儿砸缸摔盆子的一片乱响……经过东厂和刑部的两次搜查，偌大的宅子中，基本上找不到一件中用的家什了。
风卷残云一般，经验丰富的刑部捕快们，便将这处宅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果然没有找到那胡神医的人影。
这时候，刑部的人也已经对东厂的番子逐个排查，确认没有‘胡神医’混在里面，那员外郎的脸已经阴得快滴出水来了，问集中在院里的孟府下人道：“姓胡的哪里去了？！”
“回大人，咱们也不知道。”孟府的管家看这情形，也知道自家公公失势了，哪还有平日的威风，瑟缩道：“中午吃了饭，他就回院子午睡，后来胡公公带人来抓他，却没了人影。”
“我也就晚了一步。”太监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变态，洪太监看到这姓秦的吃了瘪，心情竟大好起来，在边上阴阳怪气道：“摸了摸，被窝还热乎呢。”
“这么短的时间，他能跑到哪儿去？！”那员外郎怒道：“何况京城已经戒严，他就是插翅也飞不出去！”
“是啊，赶紧回去下令，让你们部堂大搜全城。”洪太监这才想起生气道：“秦大人，差事都办砸了，我们各自回去复命吧。”
“唉……”也只得如此了，那员外郎也只好把府上人全都抓回去复命，魏学曾知道没抓着人，立即下令严守各处城门，挨家挨户排查。但心里已经没多大指望，京城一百多万人口啊，跟大海捞针有何区别？
※※※
在宫里宫外一片纷纷扰扰中，有一个人显得特别安静，他就是沈默。无论是在乾清宫，还是在高拱那儿，沈默都没有表现出鲜明的立场……话说回来，自从这次回京以来，这位能量巨大的内阁次辅，就变得异常低调，仿佛别人还没猜忌他，他就先把自己猜忌了一般。
从高拱那里出来，沈默没去前厅，而是回了自己的直庐，他枯坐在天井里的石凳上，整个时辰不吃不喝，不言不语，随着天色渐渐转暗，整个人都躲进了阴影中，这才感到舒服一些。
这时候，院外响起敲门声，他没有反应，外面又响起沈一贯的声音：“阁老，家里来送衣包了。”因为皇帝病危，大臣不能再穿吉服，而要服素，所以下午时分，都打发人回家去拿衣包，正该这会儿送到。
沈默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进来。”
于是门开了，一个干瘦老者提着包袱进来，沈一贯却没有跟进，而是关上门，在外面守着。
虽然天已经黑下来，但这身形沈默太熟悉了，竟然是他的头号幕友王寅。王寅在他家中地位超然，沈默向来以师友待之，这次却冒充奴仆亲自前来，显然在他看来，事情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
“大人，您为何沉默了！”王寅劈头就问道：“眼看着机会从指尖溜走，是要遭到惩罚的！”
“……”沈默依然沉默，被王寅逼急了，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知道大人和皇帝的感情深厚，不愿意和那帮人同流合污。”王寅感到自己的语气太冲，强自平静下来道：“可是，大内的事情外臣插不上手，您就是有劲儿也没处使……不说别的，人家一句话，您的势力再大，也得乖乖退出乾清宫，在这里枯等。说句实在话，这种关键时候，后妃和太监都想让皇帝死，那谁也救不了他。不信你看，他们放着李时珍这样的大夫不用，却偏要用些庸医给皇帝诊治，不就是怕出现奇迹吗？你放心，皇帝肯定活不过今夜，就算他寿元未尽，他们也会让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可您又能怎么办？就算你是权倾朝野的一品大员，可一道宫门就能把你挡在外头，你就算想清君侧，也没人敢跟着你造反！”王寅说得又快又急道：“说白了，皇帝没有其他的儿子，所以他一旦病重，所有人都以太子爷为主，他的生母和大伴自然是赢定了。想动冯保，李娘娘会记恨，太子会记恨，所有没人会跟着乱来的！”

第八七六章 大政变之序章（上）
“大人，这个局面谁都不愿看到，但已然如此，再想动冯保就太不明智了！”见沈默还是绷着嘴不说话，王寅一脸焦急道：“高阁老怕是要悲剧了，将来不管谁掌权，都得跟宫里紧密合作才行，现在张太岳已经后来居上，您再不行动，可就要被他超越了！”
“你让我跟害死皇帝的凶手合作？”沈默用一种瘆人的眼神盯着王寅。
虽然天还热，但让沈默这一看，王寅还是不禁后脊梁一阵阵发凉道：“你有证据么？”
“会有的。”沈默闷哼一声。
“那就是还没有。”王寅松口气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有，又有什么用呢？动冯保就是动李贵妃，太子已经十岁，说小不小了啊……”
“为了不得罪未来的皇帝，就要对不起当今皇帝吗！”沈默重重一拳捶在石桌上，震得茶杯歪倒，无比愤懑道：“人怎么能这么势利！”
“您怎么知道，那样就一定对不起隆庆皇帝了？”王寅丝毫不让，针锋相对道：“当今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我想他最想看到的，一定还是内外和睦，共同辅佐太子，把大明江山红红火火经营下去……”顿一下，紧紧盯着沈默道：“而不是找出真相，为他报仇，让未来的皇帝没有了母亲，让未来的大明没有了栋梁！当今是百年一见的仁恕之主，他一定不愿看到你去为他报仇，最后把自己也葬进去的……”
“……”这话击中了沈默的要害，让他满腔的怒火不能宣泄，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事实上，从看到皇帝垂死躺在乾清宫的那一个，沈默整个人就深深沉浸在一种出离的愤怒和悲伤中。如果之前有人说，他会对一个皇帝心怀那么深厚的感情，他一定会嗤之一笑，当年嘉靖皇帝对他也不错，驾崩之后，他却只感到如释重负。
然而隆庆的遭遇，却让沈默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痛彻心扉。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皇帝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如此重要，这是忠君爱国吗？是在担心帝国的将来么？都不是。
而是真心换真心……隆庆皇帝朱载垕，虽然一生好色懒惰、碌碌无为，但是他有着历代皇帝中绝无仅有的真诚善良，自从接受沈默那天起，他就毫无保留的亲之信之，把他当成最可信的朋友，依赖他，信任他。又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和信任，让他去建功立业，直到病重后，还为了不让他受委屈，而煞费苦心的在做安排……很难让人相信，一个皇帝会如此真诚待人，但就算他是装的，可装了一辈子，就是真的。
人非铁石，孰能无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就算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了。沈默虽不是那种‘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待君’的古之义士，却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他早就在心中接受了隆庆的友情……皇帝是孤家寡人，他这个官居一品的当朝宰辅，又何尝不是只有属下没有朋友呢？所以他无比珍视这份友情，甚至早就打定主意，如果皇帝真要拿下自己的话，绝不给他添乱，带着一家人去南洋过活。
为了皇帝的这份感情，他也不愿意做大明朝的乱臣贼子……那些改革啊，革命啦什么的，虽然大得没边，却都太虚太远，而友情虽然小得可怜，却真切暖人，让他无法伤害……
※※※
虽然已经多年不在京城，但沈默的情报系统，一刻都没有放松对各方面的监视，他自以为，京城之中的事情，大都在自己的监视之中，包括孟和把胡神医带进宫去，包括张居正给冯保送信……他已经在尽力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暗中保护皇帝了。比如把胡神医的神丹拿去检验，发现都是些吃不死人、也没啥作用的糖丸子……
但他也有力不从心的地方，那就是大内，深宫高墙，二百年的皇权加持，阻断了一切外界的力量。就像王寅说得，除非你敢清君侧，否则根本没法插手大内。那里面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在皇帝倒下后，就是后妃和太监的天下。孔夫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就是说的他们。
不过沈默也不是无计可施，如果他愿意，可以让冯保当场完蛋，可是那将牵扯到李贵妃……就像王寅所说，隆庆皇帝真的愿意看到那种局面的出现么？
所以在乾清宫中，他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感情让他恨不得把冯保和李贵妃撕成碎片，可理智又告诉他，隆庆很可能不愿意让自己这么做。所以他只能这样沉默着……
良久之后，沈默才深深一叹道：“先生，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我不会跟冯保合作的，这是我的底线。”
“大人，您什么时候这么执拗了？”王寅这是头一次见沈默犯牛劲，大感挠头道：“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眼前！大明朝第十四位皇帝，将是个只有十岁的少年天子，如此少年懂什么治国安民，还不得依靠宰辅？所以，这一任首辅，尽可把满腹经纶用于指点江山，激浊扬清，开创太平盛世！而不必像之前那样，空耗于勾心斗角之上！这不正是您一直期盼的天赐良机么？”说着他道明来意道：“要做到这一天，宫府和睦是大前提，所以结好贵妃和冯保，就是不得不做的功课，这一点，我们已经落在张居正后面了，要不奋起直追，怕是要遗恨千古的。”
“……”沈默再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时夜色渐浓，万籁俱寂，只有啾啾虫鸣，让人的心要比白日里更加冷静陈肃。
横竖已经出不去宫了，王寅便耐心地等着他想通，过了不知多久，才听沈默悠悠道：“先生怎知，张居正的做法就一定是对的？”
“如果大人不插手的话。”王寅不禁暗叹一声，道：“我相信他至少能当十年太平宰相，足以挥洒平生之志了。”
“那十年之后呢？”沈默追问道：“还能长盛不衰么？”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王寅轻叹一声道：“有这十年时间，足够做你想做的事了。至于十年之后，人非圣贤，谁能看的那么远呢？”
“……”沈默再次沉默了。
※※※
所有人都一夜无眠，苦捱到了天亮。几位内阁大臣刚在议事厅坐定，准备开会，就有换了白色孝服的太监进来报信，哭着说，隆庆皇帝已经于今晨龙驭宾天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四位阁臣仍不免抱头痛哭一番，只是其中多少真情、几多假意，就只有自己知道了。而且真正的悲痛，都已经在昨日里宣泄过了，即使是如丧亲子的高阁老，也没有像昨天那样哭得气绝，等到换上青衣角带的丧服，去瞻仰了隆庆皇帝的遗容回来，已经都擦干了眼泪，强忍着悲痛筹备治丧了。
这种国之大礼，都有成规，尤其是六年之前，大明朝才刚送走一位先帝，当时的臣子还俱在朝堂，自然是一切如仪，并不慌乱了。通政司立即八百里传邮，把讣告发布全国；礼部按照祖制制定一应丧礼、内阁大臣议定大行皇帝谥号‘弘天达道渊懿圣德显文桓武弘孝景皇帝’，庙号高宗；全国各地衙门就地设灵堂致祭，不必来京……
随着一道道廷寄从内阁发出，先是京城，然后是各省会、府城，直至县城、乡镇，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老百姓舍不得这位年轻的皇帝，虽然他总是被大臣骂做好色荒淫，不理政事。但百姓们不计较这个，他们能真切感受到的，是所缴纳的税赋轻了，自己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了，北方的百姓能吃上饭了，南方的百姓甚至有肉吃了；尤其是一南一北，边疆的百姓，终于不用再时时担心兵灾，可以安居乐业，享受生民之乐了。这些事情，虽然都不是皇帝亲力亲为，但都在他的治下实现了，所以百姓们承他的情，把功劳都算在他的身上……
神州大地，两京一十三省，家家设祭，人人戴孝，停止一切婚嫁宴乐，所有红色都被白幔遮住，全都沉浸在令人悲痛的国丧之中。作为在京官员，更是要垂范天下，除了兵部之外，其余衙门的官员，放下手中的一切活计，一律到午门外参加一连七日的跪祭仪式，一个个水米不进，哭得肠断气绝。
在高拱的操持之下，大行皇帝的一应丧礼，自然以最高规格，丝毫无差地进行着；然而与此同时，另一项重要的大礼，也在紧张的筹备中，那就是新皇帝的登基大礼。
皇帝自称孤家寡人，其实是有道理的，活着的时候高处不胜寒，没人能真正的亲近；死了之后，虽然丧礼隆重，却享受不到儿子的守制之理。事实上，皇太子非但不用等三年，反而得立即登基，一刻都不能耽搁。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
高宗皇帝驾崩的第二天，即隆庆六年七月十六日，礼部就按规定上了《劝进仪注》；三天后，又组织文武百官、以及军民百姓在午门外上表劝进。恳请皇太子早日即帝位，以安天下人心。
皇太子还太小，自然无法亲自谕答，不过就算可以，也用不着他费脑筋，因为一切都必须严格按照礼仪来。于是内阁代拟道：“览所进笺，具见卿等忧国至意，顾于哀痛之切，维统之事，岂忍遽闻，所请不准……”意思是，我知道你们的好意，但我爹刚死了，我实在不愿讨论大统之事，所请不准。
你要敢说，好吧，那就让别人当，保准太子爷能灭你满门。归根结底，这只是个程序，好像马上就答应，显得太迫不及待了似的。因此如是反复了两个来回，到了七月二十二日，太子身着孝服来到承天门上，接受百官和百姓的第三次劝进，这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宣旨道：‘卿等合词陈情至再至三，已悉忠恳。天位至重，诚难久虚，况遗命在躬，不敢固逊，勉从所请……’说得好像多不情愿似的。
不过对于大明朝第十四任皇帝，年仅十岁的朱翊钧来说，当皇帝，确实是一件折磨人的事。他还沉浸在丧父之痛中无法自拔，就必须马上记牢那些枯燥乏味的繁文缛节。因为事不宜迟，他一答应登基，钦天监便马上报来选定的吉日，七月二十五，大行皇帝的头七后仅仅两天……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中进行，包括太子在内，所有人都忙得忘了悲伤，更没有功夫勾心斗角，只想着自己的差事万万不能出错。因为几乎是一转眼，就到了新皇登极的日子。二十五这天，因为还在国丧期间，登基大典按例从简举行。一大早，内阁大臣分别前往南北郊、太庙、社稷坛祭告，太子则来到父亲的梓宫，祭告受命后，又换上衮冕祗告天地以及列祖列宗。随后又叩拜父亲的灵柩……一切都如六年之前，他父亲曾做过的那样。
唯一的不同是，做完了一切之后，他还要拜祭两位母亲，而他的父亲隆庆皇帝，却只能拜母妃的牌位……
总之一连串跪拜之后，额头一片青紫的小皇帝，被冯保挽着手，带到中极殿，在高高的龙椅上坐定，在韶乐声中，接受大臣山呼海啸的朝拜。然后遣使诏告天下，宣布明年改元为万历元年……

第八七六章 大政变之序章（中）
登极大典的最后，是百官朝贺新君。这一天，在京各衙门的官员，都要瞻仰天颜。因为人数太多，必须要听从鸿胪寺官员的安排，分期分批入中极殿朝觐，磕完头退下，还能领到一份不菲的赏赐……大明朝这些年风调雨顺，国库也有钱了，户部难得的大方一回，替新皇帝和新朝得些彩头。
按说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儿，尤其是在经过十来天把人折磨成鬼的国丧后，大家更应该放松心情，回家洗洗睡个好觉。然而从中极殿出来的官员，一个个仿佛吃了苍蝇一般，没个有好脸色的。那些年轻的言官更是气愤难平，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几个平日里比较出挑的言官，便代表众人直奔会极门而去。
※※※
文渊阁后院，内阁首辅的直庐中，高拱刚刚从繁重的差事脱身出来，躺在床上准备打个盹。虽然高阁老素来精力超人，但从先帝宾天到新皇登基这十来天，他却感到有些撑不住了……国丧与登极都是国之大礼，礼节程式繁冗复杂，每一个环节都马虎不得。高拱又存着让先帝安心地念想，咬紧牙也要做到尽善尽美，所以事无巨细全都要过问。再加上本身就繁重无比的国务，真是忙得脚不沾地、衣不解带。现在，终于把这两项大礼都圆满应付过去了，他也终于能松口气，准备稍稍歇息调整一下了。
谁知一合上眼，冯保和张居正的身影，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皇位的新旧交替，使原本已经迫在眉睫的对决，不得不暂时压下。但高拱脑子里这根弦，却是一时也没有放松，他知道自己所面对的，是平生最险恶的一战，张居正和冯保这一对狼狈为奸之徒，一个城府深沉，藏在暗中指挥谋划，绝不肯露出半点马脚；一个胆大心黑，又近水楼台先得月……据说李娘娘对冯保言听计从，先帝一去，这厮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上蹿下跳，气焰不可一世。这种一内一外、一明一暗的政治联盟，一旦让他们成了气候，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高拱一得空，心里就开始盘算，怎样能快刀斩乱麻，趁着他们立足未稳之时永绝后患。
有了心事，自然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外面又响起说话声，似乎是他的几个学生要求见，却被他的长随拦住，小声道：“元翁忙了这些天，才刚能合合眼，你们还是过会儿再来吧。”
“让他们进来。”反正睡不着，还不如找人合计一下呢，高拱说完便下地穿鞋，简单梳拢一下乱糟糟的须发，到外间与他们相见。
来的是高拱的心腹门生，吏科都给事中韩楫和户科都给事中雒遵，还有监察御史宋之问。高拱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三人行过师生之礼后，便让他们坐下，见一个个面红耳赤，脸上汗津津的，又让人从井里提上两个西瓜，给他们消消暑。
待下人一退出去，宋之问已经迫不及待了，咋咋呼呼道：“老师，今天金銮殿上，发生了一件耸人听闻，深辱国体之事！”
“什么事？”高拱看他们都气鼓鼓的，便知道事情肯定小不了。
于是三人便你一言我一语，把之前发生的那件事讲给高拱听……原来在入殿朝觐时，官员们发现，小皇帝的御座边，还大剌剌的立着一人——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言官们行叩拜大礼，冯保也不避让，而是一脸得意，与皇帝同受了百官的君臣大礼。
“真有此事？”高拱登时阴下脸来，他们内阁大臣和公侯勋贵在第一批朝拜，然后就回来内阁了，因而并未看到。
“这还能撒谎？参加朝贺的百官，个个都可以作证。”韩楫接过话头，义愤填膺道：“士可杀不可辱，新皇登基第一天，我等百官便受此等奇耻大辱，真是耸人听闻，耸人听闻！”
“一从中极殿出来，科道的同仁们，便嚷嚷着要弹劾冯保，给他好看，是我们三个压下来了。”边上的雒遵接着道：“值此敏感时期，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先向师相讨个主意，再作计较。”
“嗯……”高拱赞许地点点头，端起茶盏呷几口，才搁在桌上开腔，悠悠一叹道：“你们说的这事儿，让我想起了一人。古人云，天道六十年一轮回，此言不虚也。”
“六十年……”精研经史典故的雒遵，反应也是最快，马上恍然道：“六十年前，乃是正德初年，当时有一个大太监，名气可比冯保大多了。”
“你是说……”另外两人也恍然道：“刘谨！”
“不是他又是谁？”雒遵便侃侃道：“当时的武宗皇帝生性顽劣，不理国事，司礼太监刘谨，仗着皇帝的信任窃取了国柄。官员任免、军政大事无不由他一言而决，连内阁大臣，吏部尚书都成了他的走狗，他的气焰自然无比嚣张！代替皇帝祭祀太庙时，他竟然敢走御道，皇帝接受大臣朝见时，他也都是立在御座旁，从来不回避，文武百官敢怒不敢言。因而当时朝野都说，大明朝有两个皇帝，一个坐皇帝、一个立皇帝，坐皇帝只是摆设，立皇帝才是那个说话算数的。”
“刘瑾这样的巨奸大猾，是应天地戾气而生，来世上走这一遭，就是为了扰乱朝纲，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把百姓害得民不聊生，把皇帝害得名声扫地，他就算完成任务了。”虽然这个话头是高拱起的，但他听雒遵数落刘谨的罪过，就像冯保的前世一样，还是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詈骂道：“如今一个甲子轮回，这等厌物又托生为冯保，比起他的前世来，更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到了极致！而且当初武宗皇帝好歹已经十五六岁，今上却只有十岁，十岁的天子如何治天下？还不是身边的人说什么是什么。”
“且这冯保狡猾隐忍，心计深沉，竟让他钻营成了皇帝的大伴，还深受李娘娘信赖，如果让他站稳脚跟，成了气候，必然会效仿那刘谨事，操纵国政、作威作福，哪怕是三公九卿、部院大臣也得仰其鼻息，任其驱使。这等局面，又有谁愿意见到！”高拱越说越是激愤，让三人微微诧异，暗道一个区区秉笔太监，还不配做首辅的生死大敌吧？
殊不知，高拱的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藏在心中，难对人言。身为大半辈子都跟典章故事打交道的翰墨之臣，高拱一想到刘谨那儿，就联想起武宗正德年间的朝局。那时的内阁也是三位大臣主事。一个是河南人刘健，一个是浙江人谢迁，一个是楚人李东阳。三位内阁大臣的籍贯，竟然与他和沈默、张居正的一模一样。而且当时刘健是首辅，谢迁是次辅，李东阳排名第三，与他们三人的排序分毫不差，你说这是巧合还是宿命？
更巧的是，那个楚人李东阳也是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满腹的阴险狡诈，更是全无士大夫的底线……要知道，文官素来便与宦官水火不容，就是一对宿命的敌人。高级官员不要说勾结太监，就是给耍横的太监好脸色看，不去主动压制，也是会被人看不起的。因此，凡是勾结太监的高官，毫无疑问，必然会成为众人心目中，出卖良心和人格的典型，不论是当时人，还是后世人，都会作此判断，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所以稍有节操的高官，便对中官避之如蛇蝎……虽然会因此带来诸多不便，但比起人格和声誉上的损失，还是值得的。然而总是有那么些‘心术不正之徒’，在正面突破无望的情况下，试图走终南捷径，通过巴结奉承皇帝的近侍来达到目的。
李东阳就是这样一位君子眼中的小人，他与刘瑾内外勾结，狼狈为奸，一年之内，竟把首辅刘晦庵、次辅谢木齐全部排挤出内阁，终于实现夙愿，当上了首辅。
※※※
天道轮回，六十年过去了，如今的形势比那时还要危险。原因有三，第一，武宗皇帝继位时，毕竟已经十五岁，算是半个大人了。而当今天子才十岁，还什么都不懂呢，自然更容易被蒙蔽；二是冯保和张居正的组合，比刘谨和李东阳的组合更加的阴险胆大，也更加难以对付；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当今的生母李贵妃，不是武宗皇帝的母亲张太后那样胆小本分，从不干涉朝政。在潜邸时，高拱就看出来，李贵妃这女人工于心计、城府很深，更有颗不甘寂寞之心。一旦她要是也掺和进来，和冯保张居正形成的铁三角，就真的固若金汤，牢不可破了。
‘拖得越久，这种危险就越大……’想到这，高拱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望向他的三个学生。韩楫三人早就等着他拿主意了，全都眼中放光的盯着座师，只听高拱咬着牙问道：“这恶奴可是犯了欺君之罪，你们说，该当如何处置？！”
“若不趁机把这厮除掉，必将后患无穷！”他有什么心思，全都写在脸上，门生们自然不会猜错，异口同声道：“趁他立足未稳，把他彻底打倒！”
“就是这个理！”高拱杀气腾腾道：“先帝宾天之前，拉着老夫的手，要我辅佐幼主，保住大明江山，皇图永固！老夫既受顾命，为国除害，义不容辞！”他之所以这么着急，还有个原因，就是冯保一旦当上司礼监掌印，有了顾命的加持，可就难对付多了。
“我们六科十三道，这就回去分头上本弹劾这厮！”宋之问的脾气最急，登时站起来道：“让他知道知道藐视国法的后果！”
“坐下！”高拱却喝道：“这般毛毛躁躁，叫老夫如何托付大事！”
“师相……”愣怔了一下，宋之问有些不服气道：“您是当朝宰相，首席顾命，冯保算什么，不过是一条狗而已，碾死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蠢材……”高拱骂一声，不理他。边上的雒遵与宋之问交好，不忍看他受窘，便轻声道：“你说的不错，冯保确实是条狗，但这条狗的主人，是当今皇上，说白了是李娘娘。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若不是碍着这一层，师相能留他到今天？”
“不错。”边上的韩楫也开腔道：“虽然祖宗有法度，宦官不得干政，后宫更不得干政，然而时至今日，纲法废弛，名器不具，司礼监早就与内阁分庭抗礼，正大光明的干涉朝政。现在要是李娘娘也站在冯保这一边，铁了心的干涉朝政，咱们还真动不了这条煽狗。”
“说得不错……”赞许地看一眼韩楫，不愧是自己的头号谋士，句句说到了点子上。高拱缓缓道：“仅就冯保高踞御座之事，是动不了冯保的。”李贵妃宠着护着冯保，皇帝更是不会介意。这种在外臣看起来大如天的事件，在小皇帝母子看来，八成是不值一提，还要怨言官们借机生事，居心不良……
“你们有什么好办法？”高拱把问题抛给韩楫和雒遵，这是他的一对智囊。
“学生愚见，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雒遵道：“既然冯保难对付的原因，是有皇帝和李娘娘的宠信。皇帝还小，其实说白了，就是李娘娘这座靠山。我们得想办法，把这座靠山搬开，让李娘娘支持我们，然后自然手到擒来。”
“伯通怎么看？”高拱微微皱眉，不予置评，望向韩楫道。
“雒兄的说法，学生不敢苟同。”韩楫摇头道：“师相乃是顶天立地的大豪杰，巴结奉承非您所长，硬要学他们临时抱佛脚，只能是以己之短，击彼之长，不是明智的举动。”

第八七六章 大政变之序章（下）
“嗯……那依你之见呢？”高拱望向韩楫道。
“向李娘娘表达善意自然重要，但不能指望她就不护着冯保了。”韩楫冷静道：“毕竟冯保对她控制内宫，和外廷联系，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只能寄期望于，她在我们向冯保动手的时候，反应能不那么激烈；对既成事实，能不那么困难的接受。这样不仅会使我们的行动顺利轻松，更关系到日后的宫府关系。”他又话锋一转道：“但有道是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在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还是要发挥自己的长处，打对方的七寸，焉有不胜之理？”
“唔……”高拱赞许的捻须颔首，问道：“那我们的长处在哪里？冯保的七寸又在哪里？”
“我们的长处，自然是人心了。”韩楫的语调充满自信：“师相的人品功劳堪比周公伊尹，在朝中深孚众望，百官无不为您的马首是瞻。更何况，您还是先帝钦定的托孤大臣，首席顾命，只要我们行得正、做得端，公道自在人心，百官一定会坚定站在您的身后，我们科道更是甘为马前卒，为您扫平妖氛，有进无退！”他这一番慷慨陈词，让众人都有些热血上头，仿佛将士听到战鼓，随时准备冲锋一般。
“至于冯保这条毒蛇，一直善于隐藏自己，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算大都事涉宫墙之内，也不是没法弹劾他。”韩楫却还保持着冷静道：“然而单单靠弹劾，是无法一击致命的，因为他有护身符。”
“你是说李娘娘？”雒遵插嘴道。
“不。”韩楫摇头道：“后宫干政向来是大忌，李娘娘想要护他，是得下大决心的。只要我们处置得当，为了国体和自己的声誉，她不插手的可能性要更大些。”顿一下道：“冯保的法宝是司礼监……”说着看看高拱，才低声道：“皇上年幼不能理政，批红权自然落入司礼监，也就是冯保之手。”
高拱的脸色果然变得极为难看，韩楫这番话，戳中了他的痛点。可不是么？国朝的政治是有法不依的人治，本来就充满了弹性，因此司礼监的职权，没有确定的范围。名义上司礼掌印太监是‘掌理内外章奏及御前勘合’，秉笔太监‘掌章奏文书，照阁票批朱’。事实上他们的职权，可以无限的扩大。掌理章奏是一个上下其手的机会；照阁票批硃，是对于内阁票拟的谕旨，用朱笔加以最后的判定。这本是皇帝自己的事，但遇到皇帝不负责任，‘批朱’，也就是批红权，便落到司礼秉笔太监手里。这种情况下，内阁之拟票，不得不决于内监之批红，而相权转归之内宦……武宗时候，司礼太监刘瑾甚至把章奏带回私宅，和妹婿、食客共同批答，这是北宋以降的宰相都不敢做的事情，但这些胆大妄为的太监，就可以利用皇帝的不负责任，和手中的批红之权，达到大权独揽，为所欲为的目的。
现在小皇帝只有十岁，连穿衣服都不利索呢，对已经事实上掌握了司礼监的冯保来说，肆意妄为的条件，甚至比他的刘前辈更好。但高拱不是李东阳，哪能受得了被一个太监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屈辱？
“本朝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便看到前朝这一弊政，就订出了大明律条，宦官不得干政，还铸造铁牌悬于宫门之外！太祖皇帝法度严谨，扒了好几个胆大妄为的太监皮……”想到这，高拱一挺身，在太师椅上坐正，双目如电扫过来，疾声问道：“大明律文仍在，为何却成了空文？”
“在于政事糜烂，纲法名器不具……”几人大摇其头道：“做臣子的没有尽到责任，才使寺人钻了空子。”
对这种套路化的答案，高拱很不满意，大摇其头道：“如今的朝廷，可以算是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为何还有被阉竖篡权的危险？”
“积重难返。”宋之问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是一方面原因。”高拱恢复了他杀伐决断的刚明，捋着胡须道：“但最重要的一条，是君道不明。当年海瑞上《治安疏》，开篇名义，便说是为了‘正君道，明臣职’。这句话让人茅塞顿开，一个国家要想政治清明，不仅要为臣者循臣道，还要为君者行君道，只有君臣合道，才能上下一心，不被小人钻了空子。甚至老夫窃以为，国有妖孽作祟，被阉寺窃取权柄，大都是君道出了问题！”
这种话，在这个天地君亲师的年代，可谓是耸人听闻了。要不是阳明心学传播多年，不管是不是王学门人，大都沾染了些‘我心为主，不拘礼法’的习气，怕是三个学生要坐立不安了。但现在也只能是缄口听着，没一个敢接腔的。
高拱并没有察觉到，三位门生已经产生了心悸，兀自在那里大发感慨道：“如今新君固然天资聪颖，但不过冲龄，又深居九重，见识尚浅，一时也不能明辨是非。这正乃君道不明之际，这既是天下的不幸，却又是天下的大幸。只要我们这些顾命大臣，科道言官，一方面恪尽职责，悉心教导，凡有圣上不明事体，放旨有乖于律令者，正词直谏，以裨益政教。另一方面，把权力从阉寺手里收回，直到皇上亲政，自然就没有宦官乱政的空间。”说着他看一眼韩楫道：“你方才说到点上去了，司礼监只是为皇上传递文书，照圣意批朱的书办而已，现在皇上尚且不能亲政，岂能由着他们胡作非为？所以我们第一要做的，就是把批红的权力，从司礼监收回来！冯保没了批朱的权力，还不就是砧板上的肉了？”
“可是一切奏章都要经过司礼监，现在皇上还小，都是冯保批红！”雒遵转不过这个弯来，道：“……”
“老夫自有主意。”高拱已经成竹在胸了，冷冷一笑道：“想跟我斗法，他还嫩了点！”
※※※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政变正急剧的酝酿之中，沈默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暂离了漩涡中心。新君登基的第二天，他便奉旨前往昌平，视察大行皇帝的陵寝工程。中国自古就有‘宰相修陵’的惯例，这是一种荣誉和责任，本应该高拱来担当的，但首辅大人现在哪敢离开京城，沈默便主动替他担下了这差事。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次辅大人离开京城这个是非窝躲清静呢。别说，他还真有点这样的想法，自从回京以来，数月时间里，他都一直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眼见着沃野平畴，青葱一片，还真有点逃出樊笼，心旷神怡的轻松。
中午在昌平县城打尖，略略休整一番，队伍从北门出城，远远就能望见连绵不绝的天寿山，大明朝历代皇陵便坐落在那里。作为掌管军事国防的大学士，沈默自然会用另一种眼光审视这座山……它属于太行余脉，太行山起泽州，蜿蜒绵亘北走千百里山脉不断，至居庸关，万峰矗立回翔盘曲而东，拔地而起为天寿山。这里西通居庸，北通黄花镇，南向昌平州，不仅是陵寝之屏障，实乃京师之北屏。
沈默不禁有些奇怪，自己心中怎么涌出这些话？转念才意识到，隆庆二年，他陪着隆庆皇帝前来祭祖。当时他借机用这番话启迪皇帝，让隆庆意识到，大明的京城就是边关，天子守国门这句话，绝对不是虚言。百闻不如一见，隆庆皇帝从此以后，便对军事十分重视，听说恢复河套能让大明的边防线远离京城，他便全力支持复套……一晃四年过去了，河套已经恢复，京城不再年年戒严，然而当年主持春季山陵大祭的皇帝，那个从善如流、关心国防的朱载垕，却马上就要入住当年亲自选定的陵寝……
山川依旧，人事全非。马车行驶隆庆皇帝曾走过的神路上，沈默不禁合目长叹，倍感凄凉……
队伍从伟岸高耸，汉白玉雕砌的石牌坊下经过，便是正式进入了皇家陵地。在这里举目而望，便会发现这确实是一块万中无一的上乘吉壤，只见它东、北、西三面群山环绕，南边却开敞无阻，好像一个大庭院。‘院子’尽头，神道左、右有两座小山，东面的形如一条奔越腾挪的苍龙，叫龙山；西面的状似一只伏地警觉的猛虎，叫虎山，龙、虎分列左右，威严地守卫着庭院的大门——大红门。
这是成祖皇帝迁都北京后，命天下风水大师苦寻数月，最后才相中的万年吉壤。自成祖的长陵之后，仁宗的献陵，宣宗的景陵，英宗的裕陵，孝宗的泰陵，武宗的康陵，以及世宗的永陵，七个后代皇帝的陵寝，分列于长陵左右，永眠在先祖的身边。尚未完工的昭陵，是这山中的第九座皇陵了……
过了石牌坊不久，便可看到陵园正门‘大红门’，大门两旁各竖一通石碑，上刻‘官员人等至此下马’字样。凡是前来祭陵的人，包括帝后，都必须从此步入陵园，以示皇陵的无上尊严。
在昭陵督工的礼部左侍郎王希烈和钦天监夏官孔礼等人，早就率众迎候，众星捧月般把沈默迎进了重兵把守的陵区之中，沿着神道上感恩殿。在感恩殿稍加休整，沈默便要王希烈等人带自己去昭陵工地视察。修建帝王陵寝，是一件比修建皇宫还费力的大工程，当年英宗皇帝的裕陵断断续续修了二十八年，世宗嘉靖皇帝的永陵也修了十一年之久。可以说修陵的速度，取决于国库的财力……隆庆皇帝的昭陵，才用了四年多，工程便已近尾声，不知这能不能让先帝在九泉之下，对列祖列宗吹嘘一番……
带着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沈默在昭陵中巡视一圈，出来时已经是申牌时分了，回到位于长陵南面的值房，王希烈等人为他准备好了酒宴。沈默却没有食欲，便推说国丧期间，不宜宴饮，便只喝了两碗绿豆汤，吃了几片荷叶饼，就算打发了五脏庙。
晚饭后，他对随行的官员说，想自己走一走，便带上几名卫士，沿着林间的石板路缓步上行。此时夕阳西下，苍松翠柏送来解暑的清风，道边是依山而下的泉水，潺潺淙淙，令人心神清凉。他就这样一路默不作声的走，不一时便从林中走出来，登上一处突兀的岩石。沈默举目远眺，发现对面正好就是昭陵所在的大峪山，站在这里，能把整个陵寝的地势地貌尽收眼底。
仔细端详着那陵地，沈默却感到有些不太顺眼，便终于开口，问陪他一同站在大石上的那个侍卫道：“君房，你精通此道，看昭陵的风水如何？”
那侍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平庸无奇的脸，只有一双眸子，乌黑漆亮……竟然是余寅。
余寅也一直在打量昭陵，此时轻声开口道：“不好。这里若是下葬大夫朝臣，也算得上是吉壤了，但作为天子陵寝，却有欠缺。”
“何出此言？”沈默其实也有同感。
“风水说上，天子陵寝，必须拱、朝、侍、卫四全。就像皇上坐在金銮殿上那样，两边有侍从，后面有高大威严的屏风，前面是玲珑的桌案，远处有列班的朝臣。用这四全的法则来看昭陵，朝臣与侍卫都有点散乱，其势已不昌隆了。”余寅生命的前四十年，全都用来看书，可以说博学百家，样样精通。对于风水之道，自然十分在行，他指点着昭陵前后左右的山川形势一一说明，最后叹口气道：“也不知道当年选定昭陵的那些风水大师，怎么就看走眼了。”
“昭陵这块吉壤，是先帝在隆庆二年钦定的……”沈默轻叹一声道。
“如此说来，这是天意啊！”余寅本来还一脸的懊丧，听沈默如此说，竟两眼放起光来。

第八七六章 大政变之步步惊心（上）
日已西沉，暮霭飘忽，影影绰绰的松林上头，到处是盘旋归巢的宿鸟，一座座宏伟的帝陵，全都隐去了面目，却仿佛睁开了冰冷眼睛，森然的盯着巨石上的两人。
“此处天造地设，形势无可挑剔。放眼全国，可以说没有更好的吉壤了。然而一处吉壤，只有一个正穴，天寿山的全气之穴就是长陵！自从成祖皇帝冥驾长陵，至今二百年间，这里添了献陵、景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永陵……现在又有了昭陵，总共是九座皇陵，它们的穴地，是一穴不如一穴，到了昭陵，已经把所有的地气用尽。如果日后还有帝王要陵寝于此的话，大明朝怕是要亡国不远了。”余寅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蛊惑力。不得不承认，在这大明历代君王陵寝之处，像这样放肆的点评他们的阴宅，没有一颗无法无天的大心脏，是办不到的。
“就在昨天，这里的第十位主人已经登极！”余寅完全没有感受到历代先帝带来的压力，反而兴奋的微微发抖道：“所以属下说，这是天意啊大人，我们顺天而为，正成其事！”
“住口！”沈默严厉的喝道，几只受惊的老鸹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难听的嘎嘎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无情！”
“大人，这里空谷僻静，方圆百丈之内再无一人。”余寅却不惧道：“您还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吗？”
“我……”沈默表情一滞，缓缓摇头道：“你误会我了。”
“您可以不承认自己的想法，但您的行为决策，却始终朝着这个方向！”余寅不依不饶道：“不然您为何要创建汇联号这个恐怖的机构，难道不是为了控制东南的经济命脉！不然您为何要把九大家、还有东南的封疆大吏都拉到咱们的船上，难道不是为了控制东南的政权？不然您为何要创办报纸，难道不是为了控制东南的舆论！不然您为何要开办南洋公司，为何要把您的亲信侍卫们安排进军队，并不遗余力的培养他们？难道不是为了培养一只忠于我们的军事力量？不然您为何对安南人大开杀戒，却对世仇蒙古人怀柔绥靖，还跟那个蒙古公主腻腻歪歪的玩起了第二春？难道不是为了在北方草原上，留一只策应的力量？”顿一下，他一脸冷笑道：“还有，您对军队将领不遗余力的保护，提高官兵的地位，难道不是为了收买军心？您煞费苦心经营的同年、门生们，已经开始逐渐占据朝廷的主导，并将垄断未来的二三十年，如果您的目的仅仅官居一品，哪用得着做这么多场外功夫？”
“有了这么强大的实力，您却从来不用，也不展示自己的力量。这让我想起了那位三年不鸣的楚庄王，他是为了一鸣惊人，成为天下的霸主。”余寅像一团火，像一束光，照亮了沈默心底最深处的隐秘：“那么您的目的是什么？位极人臣，宰执天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四年以前，您完全可以名正言顺的接任首辅之位，但您却非让我费尽心机，帮高拱起复，然后把首辅之位拱手相让。这种高风亮节，令天下人击节赞赏，却也让属下费解，首辅之位你不想要，却又拼命的暗中积蓄实力，您到底要什么呢？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高的位子又是什么呢？”
作为沈默真正的心腹之人，余寅实在太了解他了，以至于他任何的解释都苍白无力，只有面对本心一途了。愤怒得盯着余寅半晌，沈默突然一拳捣在他的肚子上，恶狠狠地骂道：“你要逼我杀了你么！”全不似平日的斯文模样。
余寅应声倒地，身子像虾米一样在巨石上蜷着，却呵呵笑起来，断断续续道：“当年我抗命杀了胡宗宪，便说过，这条命是大人的了，您随时都可以拿去！”说着强撑着爬起来道：“但我知道，除非我背叛大人，否则我只会在您大业已成，或者您要放弃的时候死。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你太自作聪明了。”沈默冷冷望着他道：“我对你们，向来是开诚布公的，还记得当年初见，我给你们的书，和你们说过的话么？”
“永生难忘。”余寅点头道。
“那就是我的目的。”沈默不再看他，将目光投向了蓝黑色的夜空：“从来也改变过。”
“可是那也一样是不臣啊！”余寅摇头道：“您现在可以不承认，但早晚都得走到那一步！”
“不会的。”沈默望着远处已经只剩下个轮廓的昭陵，仿佛像是对大行皇帝发誓道：“皇帝姓朱，永远不会改变……”说完低叹一声道：“归根结底，你们都认为我不会成功。十岳公劝我见好就收，抓住眼下十年，就算对天下仁至义尽了；你却撺掇我当曹操……”余寅刚要开口，却被他抬手拦住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我也不是感情用事。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这两条路都走不通。按十岳公的方法，十年以后就是我的死期，当然我不一定死，那条船还泊在天津卫呢。但是我之前的重重努力，必然会被全盘推翻，那样给国家和百姓的伤害，足以亡国。按你的方法，我直接就死定了……你看看这天寿山，九位先帝的陵寝，还有南京那位太祖皇帝，二百多年的朱家江山，早就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了。”
“哪有千载的王朝……”余寅不服气道。
“是，一个朝代注定会灭亡，本朝也不例外，农民起义可以亡了它，外族入侵可以亡了它，甚至武将作乱也有可能亡了它。”沈默沉声道：“天下谁人都可以造他的反，但唯独我不行！天下谁不知道，我沈拙言身受两世皇恩？没有世宗皇帝，就没有我这个六首状元，没有他的不第超擢，我也不可能节节高升，才在而立之年，就位列台！阁更不要说大行皇帝，天下谁不知道我是他的‘骖乘’之臣？天下谁不知道，是他容得下我，我才能出将入相，加封太保！”顿一下，深深一叹道：“我沈默得到了异姓臣子能够得到的所有的荣宠，又是先帝的托孤之臣。天高地厚之恩，何尝不是我一生的枷锁呢？如果我敢造反，必然会被天下人视为忘恩负义的禽兽，正人君子与我势不两立！你熟读《二十一史》，何时听说过，道义上失败者，能赢得天下的呢？”
“李世民、赵匡胤。”余寅已经动摇了，却有些不服气道。
“天下，是李世民打下来的，他为何坐不得？”沈默轻叹一声道：“至于赵匡胤，那是乱世草头王的五代，实力才是硬道理。从朱温灭唐到赵匡胤登极，不过区区五十年时间，中原经历了五个朝代，平均十年就改朝换代一次，人们早就习惯了皇帝像走马灯一样换，所以他才能欺负得了柴家的孤儿寡母。但大明朝已经立国二百余载……还是那句话，你看看这天寿山，埋了多少代朱家的皇帝，这就是人心向背，这就是天经地义……”
“……”余寅终于认输了，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道：“看来大人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我的见识确实不行，还是听您的吧。”顿一下，有些解释的意味道：“我是听说十岳公亲自到文渊阁去说服，您似乎也没反对，所以才担心您会按兵不动的。”
“我说过，十岳公也是为我好，他想让我走最稳妥的一条路。”沈默轻轻摇头，声音低沉道：“他今年七十了，就像我们的父辈，老人总是希望他的后辈能安全一些，不愿意我们去冒险。”
“大人……”余寅有些感动，沈默这份体谅和宽容，是他黑暗中永恒的温暖。
※※※
“其实我也一直在犹豫。”四周陷入黑暗，黑暗可以让人更为坦白，沈默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到：“到底是搏一把，还是按照十岳公的意思，保守一点。”决策的难度，是跟你的责任成正比的。当你孑然一身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那是何等的豪气干云？但若你有了妻儿老小，要干些要命的事儿时，就得想想自己死了她们怎么活，甚至会不会被株连。所以不知有多少‘怒从心头起’和‘恶向胆边生’，在看到自己妻子调羹，儿女绕膝之后，冷了热血，放下快刀，吞下一口恶气，也要好死不如赖活着。
就更不要说沈默了，他的生命不属于自己，甚至不属于他的家人，因为他承载了太多太多……就是方才余寅所列举的那些，东南六省，军政两方，士农工商……乃至千千万万人的福祉和希望，全都系于他一人之身。有道是千古艰难唯一死，但这个抉择，真的还要更难做出……
“但是，已经到了不得不下决定的时候了。”余寅准确的把握住了沈默的心理，道：“而且我相信，大人您已经有了决定，否则您不会让我来这一趟。”说着难得的一笑道：“我可是一直暗中负责布置的啊。”
“嗯。”沈默点点头，不再回避道：“这个问题，从在安南时，就困扰着我，我用了半年时间，终于想明白了。”
“那您是怎么想明白的呢？”余寅对这个很感兴趣。
“就是在此时此地。”沈默的声音中，透着如释重负的解脱，却又有些禅意道：“既然一切都是天意，那我来到这个世上，也同样是天意，上天既然让我来这世上走一遭，又让我做了那么那么多，必然是有他的深意的。那么我也没有理由半途而废，岂不辜负了上天的一番美意？如果最后我失败了，那也是天意，天不给大明这次机会，怨不得我！”
余寅不可能真正理解这番话，但他却听出了霸气，也如释重负道：“大人有多少年，没有流露过这种霸气了。”
“不为王霸，霸气何用？”沈默淡然一笑道：“别想三想四，做好分内的事情吧。”
“这个您放心。”终于揭开了亘在心中多日的谜团，余寅振奋道：“虽然这些日子心里不敞亮，活儿可一点没耽误，万事俱备不敢说，但已经搭好台，就等您唱戏了。”
“不，还得让他们唱。”沈默摇头道：“我们在台下看，等他们把丑态都露出来，咱们再主持公道。”顿一下，他压低声道：“怕也唱不了几天了，高肃卿的字典里没有‘等’字，我估计，最多十天半个月，就得分胜负了。”说着，他看向余寅，一片黑暗中，只能看到那对闪闪发亮的眸子，道：“时间不多了，你连夜回京，做好一切准备，我回京之日，就是咱们发动之时。”
“是。”余寅重重点头道。
“记住。”沈默抓着他的臂膀，叮咛道：“我们要的不仅是现在，还有未来，所以必须最大限度的隐藏好自己！我不想自己的名字被人刻骨铭心……”
“这很难……”余寅想一想，轻声道：“毕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就算一时回不过味来，回头也会想明白的。”
“嗯……”沈默的声音明显沉重很多，这才是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的原因所在，即使是现在，也只是把这个隐忧抛之脑后，而没有解决之道。沉默了良久，他低声道：“尽量做好吧，就算管不了别人怎么想，我至少还有十年时间去解决……”

第八七六章 大政变之步步惊心（中）
辰进申出，这是内阁铁打不动的办公时间。辰时不到，十几天来终于回了趟家的张四维，便出现在文渊阁中。
“子维，来得真早啊。”开战前夕，高拱不能离开阵地，昨晚还在内阁坚守，看到张四维一脸倦容，露出会心的一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晚来一会儿也无妨嘛。”
“岂敢耽误了正事儿。”张四维脸一红，赶紧岔开话题道：“元翁，张相家人托下官给您告个假，他病了，下不来床，这几日不能来阁。”
“哦……”高拱有些意外道：“什么病？”
“说是热伤风……”张四维说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热伤风？少不了虚乏盗汗。”高拱哂笑一声，暗道，你以为躲在家里，我就能放过你？休想！等着挨弹吧，小子！
虽然一下子就剩两个人，但高拱不在乎，没了国丧和登极大礼的负担，内阁就剩他一个人也没问题。人虽少，规矩不可废，于是按时开会……其实就是高拱一条条布置任务，张四维认真记录而已。
正当高拱在那里发号施令，有司直郎进来通禀：“元翁，有皇上圣旨……”
“哦？圣旨？”高拱登时满腹疑惑，竟然脱口问道：“哪个皇帝的圣旨？”
中书暗暗咋舌，小声道：“昨儿新登极的皇上啊。”
“十岁天子，会发什么圣旨？”高拱眉头拧成个川字，但多年养成的条件反射，还是让他赶紧出去接旨。
“高老先生接旨。”来传旨的太监打开手中的明黄诏书，高拱只好跪下接旨，听他拖着长调念道：“皇帝手谕：好使内阁知道，尊先帝遗训，自即日起，罢免孟和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着原首席秉笔冯保接任，仍提督东厂。钦此。”
听了这道旨意，高拱就像吃了一百只苍蝇一样浑身难受。如果说这世上，还有比太监批红更让他痛恨的事，就是这皇帝手谕了。自古以来，皇帝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可以随意下达旨意。事实上他的一切诏令，都要经过中书机构的附署……有宰相的年代，诏令要经过中书省和门下省才能颁布。唐朝武后在位，为了绕开那些和她作对的大臣，直接发布旨意……却被大臣‘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诏’为由硬顶了回去……当时武后改中书省为凤阁，门下省为鸾台。
到了本朝改为内阁制，便要经过内阁，按照成宪，皇帝的诏令都应经过内阁票拟。除了内阁之外，通政司和六科，对于皇帝的诏令，也都有随时复奏封驳之权。这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钦定的章程，为的就是一旦子孙不肖，放旨有乖于政令，做臣子的能有个纠偏谏直的机会，算是老朱皇帝为他的江山筑下的一道防波堤。然而这对后世的皇帝来说，却不啻于紧箍咒。在经历了几任皇帝，政事日渐糜烂，对于皇权的监察，并不能认真履行。有时候碰到棘手的事，皇上不想让内阁掣肘，便直接下达手谕到内阁。
大臣也不是拿这种手谕没有办法。本朝在内阁以外，还有通政司和六科，对于皇帝的诏令，都有随时复奏封驳之权，因此皇帝随时颁布手谕的自由，更受到重重的约束。不过法制是法制，事实是事实，在藐视法制、人治为大的政治状况中，手谕仍旧不免出来，成为史册所记的‘斜封墨敕’和‘中旨’。这正是负责任的大臣所最痛恨的事。
十分看重权力与责任，希望君臣合道的高拱，对绕过内阁的中旨一向不满。何况皇帝才十岁，这道中旨显然是冯保自封自赏的无法无天之举，这又是一条不可饶恕的罪状。
此例万万不能开，不然日后还不得让冯保骑在脖子上屙屎撒尿？但这种关系到大内总管更替的事情，背后肯定要李娘娘点头。这新君登基头一道旨意，自己要是公然驳回的话，肯定惹得凤颜大怒，岂不就违背了‘宫府和睦’的既定方针？
跪在地上的高拱，又是恼火又是纠结，竟忘了去接那道圣旨。
“高老先生，接旨啊……”那太监只好催促道。
‘也罢，先给李娘娘这个面子……’那太监又催促一声，高拱这才不情愿地伸手接过那道手谕，然后便站起来。众人登时傻了眼，因为就算平头百姓也知道，你得答复一声‘臣遵旨’啊！但他没有说这三个字，便随手拿着那黄绫揭帖，转身就往屋里走。
‘这，这算怎么回事儿啊？到底是接不接旨呀？’那传旨太监傻了眼，只好追上问一句道：“老先生，您看小人如何回去复命？”
“爱怎么复命怎么复命。”高拱满肚子邪火没处发泄，正好拿他出气，便对他咆哮道：“你回去问问冯保！这中旨到底是谁的旨意？老夫倒要弄个明白！皇上才十岁，他知道什么叫中旨，嗯？还不是你们这些阉货在里面捣鬼，早晚要你们拉清单！还不给我滚蛋！”
一阵劈头盖脸的詈骂，把那自以为新君登基、翻身做主的冯保心腹，骂得脸色苍白，也不敢再多嘴了，连滚带爬地逃出文渊阁，一刻也不敢停留。
※※※
回到议事堂，坐在太师椅，高拱还气得直喘粗气，面红耳赤的对张四维道：“方才的事情，你都听到了？”
张四维点点头，他都听得清楚明白，对高拱的反应颇不以为然……心说既然你接了旨意，又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白给小人嚼舌的口实呢？但这种话，最多只能在心里想想，他可不敢说出口。便去厅角的水盆架上，取一条洁白的毛巾，浸湿后拧干，递给高拱。
高拱接过来，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又鲸吸了一盏凉茶，才慢慢调匀情绪，叹息一声道：“皇上绕过内阁，颁下中旨，说是按照先帝遗训，让冯保接掌司礼监。昨天才登极，今日一早就下旨，不给人任何转圜的机会，你说说，新皇上一个十岁孩子，有这样的头脑吗？”
张四维摇摇头，轻声道：“皇上还没到自个拿主意的年纪。”顿一下道：“但如果是先帝未行之命，自然另当别论。”
“先帝去世前一天，我等被叫去乾清宫听读遗诏，且不论那两道遗诏是怎么回事儿，上面可只字未提冯保的名字。”高拱一脸不屑道：“就当是先帝之命，为何不早下旨意，非要等到弥留之际，才又出了这么道任命？”
“如今先帝宾天，已经无法求证。”张四维轻声道：“这些话咱们私下说说可以，难道能公开质疑今上？”说着意味深长道：“元翁，皇上虽然只有十岁，但毕竟是我们的国君啊。”名分在那里，大义在那里，您老怎么唱对台戏？
“嘿……”高拱郁闷就郁闷在这里，明明知道他们是扯虎皮做大旗，却偏偏不能揭穿。心中一阵阵的窝囊，一张老脸黑得吓人，却又无从发泄，只能化为一句牢骚道：“十岁的皇帝，怎么治天下？”
“……”张四维不敢接这茬，只好转个话头，试探着道：“依学生看，既然木已成舟，元翁是不是考虑一下，和司礼监修复一下关系了，毕竟日后政事还得他们配合，若他们掣肘……”
“球！”高拱粗鲁的打断他的话，一脸厌恶道：“你当我是张居正那个不要脸的东西？”
“元翁，冯保是今上多年的大伴，深得李娘娘信任，现在当上了大内总管，还提督了东厂。”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不说明白，反而让高拱误会，所以张四维硬着头皮道：“他已经今非昔比了，不能再用过去的眼光看他。”
“就算尾巴翘到天上，他还是条狗，充其量也就是一条披了人皮的狗！”高拱深深不屑道。
“但这条狗的主人，是李贵妃，打狗还得看主人啊。”张四维苦劝道。
“不要再说了！”高拱一抬手，阻止了他的劝说道：“我是先帝的托孤大臣，难道李娘娘会为了一条狗，就跟我翻脸？！”说着他表情变得严峻道：“子维，咱们实话实说，现在不只是太监出了问题。你想想，从先帝驾崩前的那两道遗诏，到新君登基，迅雷不及掩耳的中旨，环环相扣，快得让我们来不及反应。这是冯保那个蠢材能想出来的？这些诡计，都出自那个小人的脑袋。”说着他指了指张居正的值房道：“那厮与冯保沆瀣一气，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我在内阁说一句话，冯保那边立刻就知道了；冯保那边要干什么，也先跟他通风。为什么今天他没来，不就是担心中旨一出，我会骂他的娘，所以才躲在家里不和我照面。他们的勾结之势已成，如果我们还想着退缩求和，早晚都要被赶出朝廷！就算他留你做陪衬，你也只不过是个摆设，难济国家大事，做这种官有什么意思？”高拱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实在了。
张四维暗暗苦笑，难道我现在不是这样么？但还是一脸关切得问道：“依元翁之见，现在应该如何应对？”
高拱看着他，一脸萧索道：“老夫已是花甲之年，历经嘉隆两朝，胜残去杀，勾心斗角三十年，早就心力交瘁，有退隐之心了。不如致仕归去，就此悠游林下，享受一下桑榆晚景，何乐而不为呢？”
“……”别看张四维这些年伏低做小，好似很弱一般，那都是没办法的办法。作为杨博钦点的接替人，他怎么可能真那么弱呢？一听就知道高拱是在试探自己，或者说试探晋党的态度，稍稍沉吟之后，便摇头道：“新君尚属冲龄，您是先帝的托孤大臣，大明朝的擎天一柱，这时候上本要求致仕，似乎有负于先帝之托啊……”
“不错。”高拱听明白张四维的意思，精神大振道：“先帝厚恩如天，老夫唯有誓以死报！当初领受顾命时，我就发誓，根据祖宗法度，竭尽忠心辅佐，如有人敢欺东宫年幼，惑乱圣心，我将秉持正义，维护朝纲，将生死置之度外！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
“大明有您这样的股肱，实乃皇上之福，国家之幸。”张四维深深佩服高拱这种无所畏惧的气势，却也感到他的偏狭莽撞，如此行事肯定要吃大亏的，故而委婉道：“不过，古人明哲保身之训，元辅还应记取……”
“张居正与冯保勾结，已经举世皆闻，老夫要维护法度，伸张朝纲，又怎能够明哲保身呢？”高拱却摇头道：“子维，我已经决定了，必须趁他们还没有站稳脚跟，奋力反击，也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为社稷苍生永除后患，你支持我么？”
“这个……”张四维思索片刻，终是缓缓点头道：“自然以元翁的马首是瞻。”
“那好，我来口述，你来执笔，我们一同起草几份奏章。”高拱站起身来，在堂中反复踱着步，把心里的想法打成腹稿，考虑文句。张四维则走到案前，磨墨伸纸。少顷，书房里墨香弥漫，一切就绪。张四维拈起一管精致的羊毫小楷，面前是专用的内阁笺纸，就等高拱发话了。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高拱口述的第一道疏，却不是关于政权的，而是关于为两宫娘娘上太后尊号的话题。并在最后说，按例皇帝登极，要赐给宫妃一批头面首饰，虽然现在皇帝还未成亲，但宫中尚有先帝的遗孀，礼不可废，由户部拨付二十万两银，打造一批上等首饰，请李娘娘代皇帝赐给云云……
张四维不禁暗笑，原来这位老斗士也不光一味蛮干，还是知道要示好后宫，减小阻力的。
这道《看详礼部议两宫尊号疏》写完，高拱那种刻意讨好的语调也没了，转而字字如刀，势大力沉道：“大学士高拱等谨题：为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兹者恭遇皇上初登宝位，实总览万几之初，所有紧切事宜，臣等谨开件上进，伏愿圣览，特赐施行。臣等不胜仰望之至，谨具题以闻……”

第八七六章 大政变之步步惊心（下）
隆庆六年七月二十六日，人定。
平日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的司礼监值房外大院，今日却亮如白昼，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只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随堂太监，内廷四司八局十二监，二十四衙门的管事牌子，和他们手下有头有脸的太监，全都尽数集中于此。他们一面张望着大门的方向，一面窃窃私语。
直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低声报道：“来了，来了。”所有人都住了嘴，摆出最热情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恭候大驾的样子。
八盏蒙着白纱的宫灯打了进来。在二十几个跟班太监的前呼后拥下，一乘四人抬的青呢大轿便稳稳进来。顿时，大院中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轿。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内侍走近前打起轿帘，大家伙儿先听到一声轻轻的却颇显威严的咳嗽，为数不少的太监禁不住身子一哆嗦，显然对轿中人极为惧怕。
这当儿，一身素服，面沉似水的冯保，已是躬身出了轿门。
一欸他站定，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又一起高声叫道：“拜见老祖宗！恭祝老祖宗修成正果……”
听了这一声‘老祖宗’，虽然尽量摆出内相的沉稳气度，冯保还是笑眯了眼：“我说咋一个都见不着，原来跑这儿来了，都起来吧。”
“谢老祖宗……”太监们纷纷爬起来，平日里在他面前得宠的那些干儿子们，便笑嘻嘻的围了上来，喜气洋洋地簇拥着他，进了司礼监的值房中……只是这份欢喜，在整个皇宫为先帝戴孝的肃穆气氛中，显得那么别扭。
※※※
司礼监值房中也是灯火通明，这个值房的气派程度，也就仅次于皇帝和后妃的宫室了。进深虽然只有一丈五尺，宽长却有五丈，据说是把原有的三间房打通了隔墙改成一间的，里面的陈设更是极尽奢华，悬挂的字画无一不是唐宋名家的真迹，摆放的器物也全都是内库中上好的货色。
冯保的目光，却尽数落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台上，只见上面放着一个用黄绫包裹着的方盒。他快步走过去，伸出那双操琴提笔几十年，稳如生根的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了那黄绫包裹，便见金灿灿的一条蟠龙，鳞甲微张，双目圆睁，昂首向天，仿佛随时都会跃离它卧身的金印盒盖，腾空飞去！
这是正龙，金印盒的四方还分别绕着八条行龙，这只金盒内便装着大明的江山，大明皇帝传国玉玺！
冯保的两眼仿佛都被这金光映得透亮，他的两只手慢慢围了过来，十指紧紧地将印盒掐住，紧紧地抱在怀里。掌印掌印，手里有了这方印，才能算是掌印。
抱着金印盒，在那张属于掌印太监的交椅上坐定，接受各衙太监们的依次跪贺，冯保恍然回到了昨日的金銮殿上，那种众人皆跪我独坐的滋味，确实是太醉人了。
待众人跪拜完了起来，冯保对他们温言勉励，说最近大伙儿都辛苦了，咱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宣布国丧一过，便给所有人官升一级，有表现突出的，更是会越级提拔。还特别安慰那几个昔日孟和的死党，要他们放下心理负担，自己会一视同仁，绝不会给他们小鞋穿的。为了表达诚意，还把他们全部留用，甚至让昔日孟和的随班太监，跟在自己身边当值。
自来哪一任大内总管上了台，不是把宫里上上下下换个遍，将前任的旧人换成自己的心腹？现在冯保却反其道而行之，一时间人心大安，尤其是那些昔日孟和的人，全都感激涕零，歌功颂德，把他当成了真祖宗。
因为今儿个已经晚了，又是国丧期间，不宜聚会过久。见差不多收住人心了，冯保便让他们散去了。
待没了外人，随堂太监便伺候冯保除下孝服，脱下靴子，擦拭了身子，换上一身轻薄的绸缎道袍。说起来，这些天冯保也着实累坏了，国丧和登极礼，其实有大半是在宫里进行的，用度摆设、礼仪规制，全都是他在亲自把关；还有和外廷沟通联系，也得他来费心；而皇上和李娘娘那里，他也不能疏慢了……方才他让那些太监们久等，并不是装大牌什么的，而是伺候皇帝用完了膳，又和李娘娘说了会儿话，天黑才告辞回来。
躺在绣榻上，让几个小太监替他捶腿捏脚，觉着解了乏劲儿，才有胃口用晚餐。今儿个晚膳是一碗红枣粥加上两个黄澄澄的小窝窝头，佐菜是一碟六必居的酱黄瓜和一碟糟雀舌，天热又累，吃不下大荤大腥的凤髓龙肝，还是这些家常饭可口。
很快用完了一餐简单的晚膳，小太监端上一壶峨嵋绿雪。冯保歪在榻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虽然浑身累的酸疼，可是心里那个满足啊，是这一生从未有过的……
闭目养神了盏茶功夫，冯保睁开眼，看看侍立在一边的吴恩等人，悠悠道：“你们几个，对为父今儿个的安排还满意？”
“干爹的安排，自然周全的紧，上下无不称颂您的仁厚慷慨。”吴恩等干儿子道：“只是便宜了孙猴儿那帮小崽子。”孙猴儿，是一个孟和旧人的绰号。
“还学会皮里阳秋了呢。”冯保语带嘲讽道：“直接说，没捞着加官进爵，心里难受不就完了么？”
“不敢不敢……”众人赶紧摇头，哪敢在今天这种日子，给冯干爹添堵？连忙赔笑道：“干爹的安排自有深意，我们当儿子的，哪能不体谅呢。”
“这还差不多。”冯保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为他们开解道：“你们当我愿意让那些蠢货在眼前晃？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高胡子和他那帮打手，正满世界找我的不是。这个节骨眼上，我要是废了他们，难保有人不会到处胡说八道。”说着笑笑道：“放心，等为父站稳脚跟，就是你们取代他们的时候。”
“干爹这样一说，儿子们就敞亮多了。”吴恩等人笑逐颜开，如释重负。
“别整天光想着钻营。”冯保看他们这副不成器的样子，有些生气道：“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一点，盯紧了文渊阁那边！”
负责这块的太监立刻答道：“回干爹，一切按您的吩咐，三拨人轮班盯着，还有姚中书那边，也全天都在联系着。”
“这还差不多。”冯保面色稍霁，问道：“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形？高胡子没闹腾么？”
“且闹腾了呢。”那个今日去内阁传旨的太监，便把高拱的表现，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这些话，我会原封不动传给李娘娘的。”冯保听了冷笑连连道：“到时候有他好看。”又问道：“张居正没被他骂惨了？”
“回干爹，张阁老今儿个告假，没在场。”
“也是……”冯保嘴角挂起一丝笑意道：“他那么精明的人，肯定会躲开的。”呷了口香茗，又问道：“高拱骂完娘，就没干别的？”
“他上了两道疏。”在司礼监当值的太监轻声道：“傍晚刚送到，还没来得及告诉干爹。”
“赶紧拿过来！”冯保的心登时揪作一团。
摆着茶水点心的案几撤去，换上一张蒙着绿绒面，摆着笔墨、台灯的小机。
冯保坐起来，小太监拿两个靠枕放在他背后，随堂太监取来那两本奏章，摆在小机上。打眼一看，是《看详礼部议两宫尊号疏》和《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疏》。端详须臾，他伸手先拿起前一本，只见是高拱命礼部议定了两宫娘娘的尊号，将结果禀报给皇帝；并提醒皇帝，应该按例赐给后宫头面首饰，户部已经拨款，可由李娘娘代行云云……
看着通篇充满谦卑和讨好语气的奏疏，冯保的表情却阴沉下来。这是高拱在向李娘娘示好啊！且还真挠中了她的痒处……要是真让他得逞，那自己岂不没了倚仗？
带着沉重的心情，冯保打开另一封奏章，心情顿时……沉重万倍。只见这封《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疏》，是以内阁的名义，向新君提出，登极后应该特别注意的五件事情。
第一件是‘御门听政’，也就是早朝。皇帝你不能学你爹老是不上朝，一应所奏总让阁臣代答。你得面见大臣，对所奏之事玉音亲答，才能让天下人知道，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干预……当然，你现在还搞不定，不过不要紧，我可以给你先写好小纸条，您照着念一段时间，很快就能自己来了。
第二件是‘设案览章’。视朝回宫之后，应该由内侍官先设御案，请上文书，即退出门外，待御览毕，再发内阁拟票。人君乃天下之主，若不用心详览章奏，则如何知道天下事务？中间如有奸宄欺罔情弊，何以昭察？
第三件是‘事必面奏’。事必面奏，才能使皇帝明白发问，心无疑惑。请皇帝于每二、七日临朝之后，移驾文华殿，令阁臣、部院、六科随入叩见，有当奏者就便陈奏，无则叩头而出。此外，若有紧切事情，容大臣不时请见云云……
这三条，都是以很平实的语言，教导皇帝如何成为一名称职的统治者。且都有很详细的方法解释，可作为小皇帝练习政体的规范指南了。但在冯保看来，这些都是幌子，是给后两条打掩护用的！
且看第四条‘事必议处停当’，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高拱说：‘政务不经议处，必有差错。国朝设内阁之官，就是看详章奏拟旨，用来议处政务的地方。所以请皇帝把所有的奏章，都发给内阁议处后票拟，如果皇帝不满意，可以打回命再议。若是批红与票拟不符，请皇帝允许内阁请示明白了再执行。’
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来可以周全处理各项政务，二来，也可免得有人假借圣意谋私。高拱毫不客气的指出，近年以来，司礼监胆大妄为，不经票拟便径自批红的情况时有发生。皇帝也有直接下中旨，而内阁毫不知情的情况，这十分容易使奸邪小人钻空子，从而扰乱国事。解决的办法，就是如前所请，‘一切奏章具发内阁票拟’便可。
还有第五条，‘奏章不可留中不发’。高拱说，但凡各衙门所上的奏章，有理的自当执行，无理的自当中止，有‘奸欺情弊’的自当惩治，就是没有留中不发的道理。而且奏本留中，无可稽考，臣下不知道是经御览而留之乎？抑亦未经御览而留之者乎？是示人以疑也。而且遇到事态紧急的情况留中的话，等到再行陈奏，岂不耽误事儿？
恳请今后皇上，对臣下所呈奏章尽数发下，倘若有未发者，容原具本之人仍具原本请乞明旨。并让通政司将每当日将进数目，开送六科备照，倘有未下者，科臣奏讨明白。这样的话，政务处理没有拖延，且可以远内臣之嫌、释外臣之惑，对政治清明大有好处。
※※※
表面上，通篇都是在建议小皇帝如何处理政务的，不胜其烦地讲了上朝该如何，见了群臣应说什么，奏章是如何一个处理程序，等等。其中关键就是三点，一、要求‘一切奏章俱发内阁拟票’；二、如果有不经过票拟就‘内批’了的，内阁必须向皇帝问明白才能执行。最后一点，一切奏本都应发下，如果有留中不发的，那么原奏事者就要面请皇帝发表一个明确态度。
通篇都是尽心辅佐之意，拳拳爱君之心，只字未提冯保的名字，却正中他的七寸！
我要让你成为一个废物！

第八七七章 大政变之决战紫禁城之巅（上）
冯保的能耐，不过就是扣住奏疏不发，或者甩开内阁，自行拟旨，造成既成事实，以此来干预朝政。高拱这道疏，明眼人一看，就是要给冯保戴上笼套——司礼监必须把所有的奏疏发给内阁拟票，那么内阁的意见成为皇帝的意见，内阁就有了最高行政权。你要是不让我们拟，自己就批了的，我们则要向皇帝要个说法：为什么要这么批？你要是扣住不发，那么奏事人有权当面问皇上是怎么回事。
这分明就是要剥夺司礼监的权力，不给太监干政留有余隙！高胡子果然歹毒异常啊，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冯保岂能不怒火中烧！
怒气冲冲之余，又是满腹的疑惑。倒不是想不通，高拱会这么急动手，因为高胡子每日里磨刀霍霍，动手是迟早的事儿，所以一下那道中旨，他就做好了接招的准备。只是想不到，高拱会用这种直接上奏的方式来进攻……你明明知道皇帝还小，奏章怎么批红，都是我说了算，怎么还会上这种东西？
难道指望我失心疯了，自废武功不成？他怎么也想不通，高拱为何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反复寻思半晌，他都觉着高拱这一手，实在是无厘头的紧，怎么看都没有赢的希望啊。但他知道高胡子看似粗豪，实际上是久经沙场的老斗士，政治斗争的经验极其丰富，断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交给和他旗鼓相当的人去劳神吧。
于是他将这两道奏章交给吴恩，命其连夜出宫找徐爵，徐爵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
大内宫禁森严，按规矩，一旦宫门落锁，所有人不得出入。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对如今掌印司礼监兼提督东厂，成为太监中的霸主的冯大太监来说，就像出入自家大门一样随意。
于是东华门连夜打开，吴恩带着那两道奏章找到了徐爵，徐爵又半夜三更敲开了张居正管家游七的家门……在那里见到了张阁老。
堂堂大学士张居正，竟然不在家里养病，跑到管家的住处猫着，实在是出人意外，又无可奈何啊……
“来的时候，没有人盯梢吧。”张居正本已经睡下，一听说徐爵来了，马上披衣起身，在密室接见。
“没有。”徐爵感到有些被轻视，嘿然笑道：“咱们东厂不是吃素的。”
“这就好。”张居正笑笑道：“非常时期，小心无大错。”
“那是那是。”徐爵说着从怀中掏出那两份奏章，递给张居正道：“这是高拱今日所上的两道疏，我家主人问张先生该如何处置。”
张居正接过来，却不急着打开，而是缓缓问道：“奏报皇上了么？”
“晚上刚收到的，还没送出司礼监呢。”徐爵恭声答道。
“嗯。”张居正点点头，他估计就是这样。便打开揭帖，就着无烟的宫灯，细细阅读起来。看完后自然明白，高拱的《陈五事疏》，是针对昨日任命冯保为司礼监掌印的那道中旨而来的。连同另一道为两宫上尊号的，都是高拱一手策划的攻势。旨在取悦李娘娘，扳倒冯保。
平心而论，张居正很佩服高拱高明的政治手腕，高新政要赢这盘棋，并非是直取中宫，而是精心布局，步步为营，且每一步都下到了点子上。对手稍一不慎，就会落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而俯首就擒。甚至就算反复长考，但没有达到那个境界的话，还是会眼睁睁的被他一步步将死。
好在冯保重压之下，没敢自作主张。好在张居正历经三朝，斗争经验比高拱还要丰富，他早已看清了这场斗争的性质，并把自己在这场斗争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如何审时度势进退予夺等大事都已思虑清楚，所以事到临头并不慌乱。
事实上，先帝弥留之际，冯保所宣读的‘遗诏’，乃是他事先拟好，送给冯保备用的。这样的惊天阴谋，不仅需要大胆，更需要心细，料事如神才行——所谓先帝遗诏要司礼监同为顾命，乃是为冯保量身定做的！张居正是何等的心细如发。他知道，公然宣布由太监头子同为顾命，已经是挑战高拱的底线了，那么这个人又被指明是冯保的话，就必然超过高拱的底线，引起他激烈的反弹。张居正巧妙地把一步棋，拆成两步走，先利用高拱悲痛忘形无暇细顾，且不愿在先帝弥留之际，表现出宫府不合的心理，把太监辅政变成既成事实。等新君一登极，再通过中旨把冯保扶正，高拱也就只有徒呼奈何，接受现实的份儿了。
张居正的这一手，其实不只是为冯保在谋划，还有他自己的算计在里面，就连执行者冯保也未必能够悟出。他通过这一系列动作，把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冯保的身上，自己却巧妙地解脱出来。就连口口声声说他和冯保勾结一气的高拱，也找不到他参与其中的铁证。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在接下来的斗争中，他不得不采用最让士人痛恨，最为后人鄙夷的手段，如果不能置身事外，就算把高拱扳倒，自己也会因为名声败坏，无颜再立足朝堂的。
张居正细细思索着，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动着面前的花梨木茶几，徐爵耐心等了足足盏茶功夫，才听他开口道：“其实，这两件事都不难办理。”说着，示意徐爵走近前来耳语一番。徐爵听罢，不禁眉飞色舞，连连说道：“好，好，依先生之计行事，他高胡子非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事不宜迟，领受了锦囊妙计后，徐爵便赶紧回去复命。
送走了徐爵，张居正没有马上进屋，而是在院中站定。夜凉如水月如霜，他的表情也凝重如冰。高拱虽然来势汹汹，但他心里并不如何惧怕，因为高拱这个人太看重牌理了。其实以他和先帝的关系，只要单独和隆庆见面说说情况，冯保就没机会蹦跶下去了。
但是，他从不这么干，似乎觉得这样做不够磊落，在牌理上就属于做手脚，与太监无异了。他自己不主动找机会也就罢了，即便是有这样的机会，也主动放弃了。摸透了高拱这一点的张居正，根本就不要公开出面，就把他玩在股掌中了！所以在张居正看来，高拱再张牙舞爪，也不过是只纸老虎。
真让他感到惧怕的那个人，其实是在昌平的沈拙言，那是个他从未战胜过的强大对手……
一想到沈默，张居正就不禁涌起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无力感，两人系出同门，是那样的相似，自己会的对方都会，但对方有的，自己却没有。简单说，沈默就是他的年轻版和加强版。
对于沈默的强大实力，张居正有清醒地认识，更让他忌惮的是，对方隐忍的功力丝毫不亚于徐老师，真是人如其名，咬人的狗儿不露齿。在他露出獠牙之前，你根本无法判断，他会不会出手，何时出手。但他一旦发动，就是无解之招，必胜之局，根本无法与他匹敌……
最让张居正感到可怕的是，他那强大的自制力，能在形势大优，胜局已定的情况下，抑制住乘胜追击的冲动，只取自己所需要的，绝不肯一味贪得无厌，使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哪里是犬，分明是狼，一头凶恶老练的草原狼！
这样的敌手，是张居正最最不想对付的，尤其是隆庆初年那次大败，给他的教训太惨痛了。不过也正是那次，沈默在大胜面前停住脚步，莫名其妙的放了他一马，让张居正意识到，此人也是有弱点的，那就是太爱惜名声，太想维持一个光辉的形象了。
也正因为如此，张居正才敢赌一把！就赌沈默不愿背负‘欺凌幼主、不敬两宫’的恶名，插手这场决斗。他刻意隐藏身形，让冯保在明处和高拱斗，还处处扯上李娘娘，就是为了造成一种宫府相斗的情形，而不是大臣间的争权夺利，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目前看来，这法子还是很有效的……在乾清宫，高拱悲痛欲绝无暇细顾时，沈默这个次辅也缄默了；新君登极后，他又主动去天寿山视察皇陵，一副置身事外、不愿参与的架势，这才让张居正敢于把计划执行下去。
然而不到最后关头，谁又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谁知道他是不是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念头，还是要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但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过了这段皇位交接的震荡期，高拱的地位也会随之稳固，自己在北京的日子，却要进入倒计时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张居正暗暗下定决心。他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形成既成事实，让沈默想插手都来不及，只能徒呼奈何。
到时候，自己也就第一次有了和他抗衡的资本，战于不战的主动权，全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张居正抬头望一眼天上的残月，一股豪气从丹田升起，忍不住清啸了一声……
引得四邻一片百犬吠声。
※※※
七月二十七日，平旦。
大内的中心乾清宫，已经换了主人。除了小皇帝朱翊钧之外，还有他的母亲李贵妃也一同搬来，她会一直陪伴、照顾、监督小皇帝的成长，直到皇帝大婚才会搬回慈宁宫去。李贵妃对儿子管教之严，早就深得皇宫内外的一致赞誉，都认为她是最称职、最负责任的母亲。
自从八岁出阁讲学起，小皇帝朱翊钧就没有睡过一天懒觉。只要一听到宫外头响起五更报时的梆子声，李贵妃就立即起床，把尚在梦乡中酣睡的儿子喊醒。这时天还未亮，正是一个孩子最渴睡的时候，但朱翊钧一看到母亲严峻的表情，便立马清醒过来……
现在虽然当上皇帝，朱翊钧的生活却一丝也没有改变，这会儿已经用过早膳，坐着抬舆去文华殿读书去了。李贵妃也不好意思再睡回笼觉，便在新开辟的乾清宫佛堂中，对着观音菩萨像虔诚念经。最近这段时间，她都在反复念那《往生咒》，看似是在为先帝超度，但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求自己的心安。
如果能选择，她一定会离乾清宫越远越好。虽然已经把先帝在时的陈设换了个遍，可是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朱载垕站在不远处，朝她惨叫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只有在这佛堂之中，有观音大士的保护，她才能感到安宁……
把《往生咒》念了十遍，香汗已经浸湿了额发，李贵妃才从佛堂中走出来，饮一杯冰镇的茯苓膏，换一身干爽的素服，问早就侍立在那里的女官道：“有什么事？”
“冯公公求见。”
“宣。”李贵妃点点头，这次能否极泰来，全靠了冯保的谋划。虽然过程险之又险，但自己的儿子顺利当上皇帝，这大明朝也再没有能威胁自己的了，所以她还是很念着冯保的功劳。而且日后宫里宫外，还少不了他给他们孤儿寡母长心眼儿，因此愈发对冯保礼敬有加。
待冯保行礼后，李贵妃让他坐定，又让人给他上了茶，这才问道：“当了大内总管，还要顾着皇上的学业，你能撑的住吗？”
“多谢娘娘关心。”冯保感激道：“老奴能分得清轻重缓急，小事儿就让下面人去办，大事儿就请示娘娘，我累不着的。”
“呵呵，本宫妇道人家。”李贵妃却摇摇头道：“干政多有忌讳，你还是和张先生商量着办吧。”和张居正合伙的事情，冯保一点没瞒着李贵妃，所以她对张居正的印象，也是极好的。

第八七七章 大政变之决战紫禁城之巅（中）
“老奴得说娘娘两句了。”冯保却不同意道：“自古就有太后辅政的惯例，皇上才十岁，您这个做母亲的不帮他拿主意，就不怕有人欺负皇上年幼？”
“钧儿年纪虽然小，但坐在皇帝位子上，还有谁敢不听他的？”李贵妃却不以为然道：“先帝在世时，曾说过这样的话，要想把皇帝当得轻松，只要用好两个人就行了。”
“哪两个人？”冯保明知故问道。
“一个是掌印太监，一个是内阁首辅。这两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互相配合，互相监督，保准谁也欺负不了皇上。”李贵妃瞥他一眼道：“宫里有你当家，哀家有什么不放心；至于宫外，高老先生是先帝最敬重的恩师，自然也会悉心辅佐皇上……”
“娘娘这话不假，只是人是会变的。皇上在世时，国有长君，高拱那帮外臣自然不敢怎么样。现在情形不一样了，皇上尚在冲龄，人家又有托孤大臣的名头，名正言顺的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冯保一脸严肃地煽风点火。
“这些话，以后不要乱讲。”李贵妃微微蹙眉道：“高老先生是什么人，哀家在裕邸时就知道，那是位极方正、极忠心的老先生。”对于高拱和冯保的矛盾，她也有所耳闻。
“娘娘菩萨心肠，眼里全是好人。”冯保心里暗暗吃惊，想不到没了死亡威胁的李贵妃，变得如此有主见。好在他是有备而来，不紧不慢的打出炮弹道：“老奴说人是会变的，并不是污蔑他。裕邸时的高老先生，老奴也是认识的，和现在的高宰相，高天官，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怎么不是一个人？”李贵妃有些不悦道。
“老奴就说一件事，先帝病危的那天，高拱在干什么？”冯保一脸恨恨道：“他在庆祝寿辰。亏他还下文命令天下官员，先帝病重期间，禁止宴饮婚嫁，回过头来，自个儿却大肆庆生，放爆仗、唱大戏，流水席开了一百桌。”
“一百桌？”让冯保这一提，李贵妃也隐约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儿。
“在京的官员全去了，少了能摆开么？”冯保说着，不禁暗暗佩服张居正草蛇灰线的本事，竟然早早就给高拱挖好了坑。
“……”李贵妃沉默了，她是个心思很灵活的女人，马上想到这意味着什么……下令官员不许宴饮，自己却大摆筵席，这种专门律人，毫不律己之人，谈何方正？而且是在先帝病重期间，他这个先帝最亲近的大臣，却忙着自个做寿，又谈何忠诚呢？
再往深远里想，在京上千名官员，明知道是先帝病重期间，却全都去给高拱贺寿，这说明什么？他们怕高拱甚过先帝！现在皇帝才十岁，恐怕官员们更要只知道有高拱，不知道有皇帝了吧？
※※※
看到李贵妃垂首不语，冯保心里暗暗得意。服侍这位娘娘十多年，他早就把她的脾气心思摸得清清楚楚了。要说李贵妃，本身既聪明，又有主见，本该是个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但她出身卑微，总有一种自卑感和不自信，所处的地位越高，就越担心万一会失去，所以对外界的威胁，总会反应过度。
否则，她也不会在成为太子之母、当上贵妃后，还对宫里的嫔妃严防死守，唯恐她们也生出皇子来……其实就算生出一百个，也不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地位。朱翊钧的太子地位，可是从生下来就注定，经过大典册封，昭告天下的。只要不是犯上作乱，就算皇帝想废他也不可能，因为百官不会答应，也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可是李贵妃却总觉着威胁只要存在，就有成为现实的危险。这种骨子里的不自信，让她成为了后宫的计划生育先进个人，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皇帝空负小蜜蜂之名，却始终没有对别的花朵授粉成功过。
后来的奴儿花花事件，更是把这位娘娘的过激性格显露无遗，你说你一个西宫娘娘，太子之母，跟一个无根无势的番邦女子较什么劲儿？不是受迫害妄想狂又是啥。
冯保抓住她的这种性格，也就找到了利用她的法门，又把高拱昨日对那传旨太监所说的话，添油加醋演绎了一番，讲给李贵妃听道：“不管怎样，那都是以皇上的名义发布的，高拱竟敢公然质疑，到底有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
李贵妃听罢，虽然没自食其言，但脸上的阴云却很重了，显然对高拱失望了。
冯保这才拿出那两道奏疏，道：“娘娘您看，这就是他在皇上登基后，所上的两道奏疏。”
李贵妃拿起一本，看完；再拿第二本，看了之后，脸色却好了很多，反而目光有些怪异地瞥一眼冯保道：“这两道奏疏中，虽然有一道，有些针对你冯公公，但所陈之事，却也无懈可击。我看了倒觉得，他没有辜负先帝的嘱托，所作所为，具见忠诚，倒有些顾命大臣的样子。”
冯保听了，心便往下沉，暗暗叫道，高胡子果然高招！亏着先去问了问张先生，不然我要是拿着折子，这么莽莽撞撞的来了，非得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不成。
确实，高拱的《陈五事疏》，虽然旨在限制司礼监的权利，但处处都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所言之事，对皇帝练习政体、早日成为称职的君王大有裨益。李贵妃自然不会像冯保那样反感。至于第二本的上尊号、买首饰，都是的纯粹讨好之举，李贵妃自然心花怒放。
很显然，高拱的心血没有白费，李贵妃刚刚升起的那点猜忌，转眼变为欣赏，这却是冯保最不愿见到的局面。他偷看一眼李贵妃那张极有主见的俏脸，心里一阵阵的后怕，暗道亏着有张先生支招，否则任凭贵妃娘娘对高拱建立信任，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当机立断，将这种可能掐死在萌芽中，便硬着头皮出声道：“娘娘明鉴，本来老奴也以为，这高胡子是转了性了，但老奴总觉着哪里不对，只是才疏学浅，悟不透这里面的蹊跷。昨儿便派人去请教了张先生。经他一番剖析，老奴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高胡子的险恶用心。”
“张先生怎么讲？”李贵妃心中咯噔一声，暗道，难道还有我没看出来的玄机？
“这两份奏章，张先生分析周详。先说那道请上两宫尊号的。这上面给皇后上的是‘仁圣太后’，给您上的，却只是‘太后’，没有徽号，虽然都是太后，可是有等级差别的。”冯保拿出杀手锏道。
“啊……”这番话，果然击中了李贵妃的痛处。她本以为，自己凭着皇帝生母这一条，至少能跟正宫娘娘平起平坐，谁知道高拱给的这个‘秃头太后’，还是矮人家正牌太后一头。
按照大明祖制，嫡母为大。新皇帝出炉后，先帝正室还在的，皇后要被尊为太后，而新皇帝的生母如果是妃子，就只能尊为皇太妃，等级上要低了许多。但到了弘治朝以后，皇帝生母也可以称太后了，但‘太后’两字前面不能加徽号。而嫡母太后的前面，则尊加两个字的徽号，以示等级差别。
高拱虽然刻意讨好李贵妃，但自尊自大的性子在那里，是不屑于揣摩李贵妃那颗敏感而好胜的心的。在他看来，李贵妃不过是个妃子，提升为太后，已经是违背了祖制，按照近代的特例特办了。她怎么还能不满足？
其实他差点就成功了，李贵妃一看到‘太后’二字，登时心花怒放，恨不得抱着老高亲两口。但冯保的几句话，顿时让他的努力，变成了对李贵妃的轻视。
张居正摸透了李贵妃意欲出头的心理，他借冯保之口提议，陈皇后与李贵妃不仅可以同升太后，而且都可加徽号，道：“既同为太后，多二字何妨？”他还体贴地为李贵妃想好了徽号，曰‘慈圣’。
这当然是违背祖制的，但他料定李贵妃不可能推辞。
果然，李贵妃感到，张居正和冯保，才是真心为她考虑的人……也许在后人看来，这两个字也许一钱不值。有了这两个字，李太后才能在地位上与陈太后平起平坐，再不必像过去那样，每日向皇后请安了。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这两个字，自己就永远不是正牌太后，还是无法出头！
※※※
冯保一番话，便让高拱的杀手锏砸了自己的脚。在李贵妃眼里，高拱便成了欺负妇道人家见识有限，想要让自己永远位居陈太后之下的阴谋家。
“还有那头面首饰，据老奴所知，先帝是赏过，但世宗皇帝，和武宗皇帝都没赏。”冯保趁热打铁道：“为什么？因为皇上还没成亲，哪里来的后妃？说赏赐给先帝的遗孀倒也占理，可天下人谁不知道，皇上才十岁，能懂这些么？还不以为是您在撺掇？而且户部总是扎紧了钱袋子，唯恐被大内花去一个铜板，这次怎么这么慷慨？天下人不会以为，是户部主动给的，而会认为您是在借机敛财……说白了，高拱这是在败坏您的名声，以削弱您对朝廷的影响。”
“至于那《陈五事疏》，就是更加昭然若揭了，他要皇上按时上朝，设案揽章，事必面陈，看似是处处为了皇上练习政体考虑。可是皇上年纪还小，这些事情怎么能处理得来？还不是得听他的？”冯保一口气，打出所有弹药道：“至于‘批红必经票拟’，‘奏章不得留中’两条，何止是针对司礼监的，分明是要让皇上事事都按照内阁的旨意来，说白了，就是按照他高胡子的意思来。还不许皇上反对……”
“别说了！”李贵妃终于忍不住，厉喝一声。她得心里头如填满了柴草一般烦躁。如果真的如同冯保所说，那么高拱就是死不改悔，以‘顾命大臣’自居，专权干政，威福自重。但这样下去，对他高拱又有何好处呢？
想到这里，她面无表情的望着冯保道：“张先生的分析，句句都有道理。但是高拱久居内阁，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把我们孤儿寡母逼急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顿一下，她给出了自己的看法道：“究竟是不是存心而为，难讲。”
“……”冯保有些傻眼了，他想不到这个女人今儿个竟如此固执，自个嘴皮磨破，她却还是不肯入彀。
其实原因很简单，李娘娘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为生存惶惶不安的皇贵妃，现在她是皇帝的母亲，即将成为太后，自然要为自己的儿子，为大明江山考虑……当初先帝拉着高拱的手，托付国事的那一幕，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所以在她心里，高拱就是首辅，是首席托孤大臣，怎么可以轻易换掉呢？
“那，那高拱那边，该如何回复呢？”好在冯保也算是久经沙场，很快恢复镇定，把难题抛给李贵妃道：“他那边还等着答复呢。”
“这样回答。”李贵妃想了想，提起笔来，在薛涛笺上写了六个字，道：“希望他能适可而止。”
※※※
却说高拱上疏后，便不断派人去司礼监催促，让他们把奏章送到内阁票拟。这一催促，效率还真不赖。当天上午，传旨太监便送来了一个御批，只有短短六个字：‘知道了，遵祖制’！奏稿却被留中不发了。
看着这六个字的回复，高拱有些傻眼，遵祖制？大明二百年多年，祖宗多，祖制自然也多了去了，怎么遵守？遵守哪个？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么？
但很快，他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冯保在捣鬼，想让此事不了了之！
冯公公，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吧？这可是由当朝首辅亲笔所上，万历朝的开门第一疏，就这样被留中不发，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么？
果然，消息一传开，京城部院大臣以及各路言官，都表示出强烈的不满，认为冯保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最生气的还是高拱本人，如果他精心策划的第一步棋，就打了个哑炮，往后的步骤还怎么进行？他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当天便奋笔疾书，又写了一道奏疏，内容差不多，只是多了几句道：
‘皇上登极之日，正是中外人心观望之际，臣等第一条奏即未发票，即未蒙明白允行，恐失人心之望。于是臣等不敢将本送科，仍用封上再进。伏望皇上鉴察，发下臣等拟票，臣等如有差错，自有公论。祖宗法度，其孰能容。臣等无任，仰望之至。’
简单来说，就是此乃你登基后的第一道奏疏，就留中不发，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我们再上一次，你赶紧发回内阁票拟，大家都看着你呢！
为了加强这一本的威力，高拱决定来一个内阁联合署名……上一次只有他和张四维的，这次把不在阁的三个也拉上，正好试试沈默和高仪的态度，离间一下张居正和冯保的关系。
奏本先送到高仪府上，高仪签了。然后再送到张居正府上，张居正也签了……不签能行么？和太监勾结的事情，岂不马上昭之于天下？不过高拱也把他和冯保的关系，看得太脆弱了。就算是狼狈为奸，也不可能被这种不入流的离间计破坏。
顺利搜集到在京二位的签名后，负责此事的高拱门生程文，便飞马赶往昌平，终于在过午时分，见到了在地下寝宫视察的沈阁老。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沈默看到风尘仆仆的程文，表情似乎有些惊讶。
“元辅有急件。”程文说着，从随身携带的牛皮袋中，掏出一份内阁制式的题本。
沈默洗干净手接过来，一打开就看到那四个署名，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还是一页页翻读完，才问道：“元辅让你送来，是否要我在上面联名？”
“正是。”程文道：“元辅说，所有内阁大臣亲受顾命，自当报效。须得戮力同心，辅佐皇上，廓清政体，明辨国是。”把这些官样话说完，他才压低声音道：“元辅不仅希望看到您的签名，还希望看到您的人。”
‘看来高胡子，是不想让我置身事外，非得拉我入局啊……’沈默心道，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程文奉上的毛笔，毫不犹豫地在高拱之后的留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道：“替我转告元翁，最多三天，此处差事一了我便返京，绝不耽搁。”
“是。”程文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收好奏疏，便告辞出去，希望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京。

第八七七章 大政变之决战紫禁城之巅（下）
七月二十七日，人定。
几乎是与昨日相同的时辰，伺候了主子一天的冯公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司礼监值房，还是那套更衣、捏脚、吃饭，然后问，今天有什么事儿。
还是昨天的太监，答道：“内阁有奏疏上来。”
冯保拿过来一看，刹那间有些恍惚了，似乎穿越回昨日，怎么又是同样的玩意儿？
定定神，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今天，只是高拱又补了一道奏本罢了。主要内容一模一样，但是加了威胁性的话，还有五位内阁大臣的联合署名……
看着高拱咄咄逼人的语气，冯保这个恨啊，狠狠把最钟爱的一个汝窑茶盅摔在地上。他知道，再扣下也于事无补了，因为百官入奏题本，是分正本副本的，正本送呈御前，副本留通政司存底。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之前那一道《陈五事疏》被虽然留中，但所陈内容早已通过通政司启封官员之口，在京城各大衙门传遍。朝野中早就一片骂声四起，那些科道言官更是摩拳擦掌，准备上本弹劾他目无国法、欺君罔上、私扣奏章之罪。要是这一道再没回音，恐怕漫天的弹章就要冰雹一样落下来了。
再说司礼监扣奏章这种事儿，本来就是非法的，不被瞩目的情况下偶一为之还行，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就必须面对文官集团的怒火，换谁来当这个司礼太监也顶不住。
想到这一层，冯保生吃了高拱的心都有了。但问题还是得解决啊。这次倒不用重复昨天的故事，因为张居正作为奏章的署名人，自然不用他再把奏章送出去。下午时分，游七便找到徐爵，然后由徐爵将一个蜡丸送到了宫里。
见吴恩拿出蜡丸，冯保把满腔的邪火都发泄到他头上，道：“怎么不早给我，现在才拿出来！”
吴恩一声不敢吭，他哪敢告诉冯保，这蜡丸不小心被弄丢了一段时间，后来才在砖缝里找到的。
臭骂一通，冯保感觉顺气多了，但还是虎着脸，接过那蜡丸，先仔细检查一番，发现完好无损，便用力一捏，拿出里面的小纸片，就着灯光，细读上面的蝇头小楷。
字数不多，很快看完，看完后他便陷入了沉默……张居正的意见是，没想到李贵妃这样有主见，现在再把第二道疏留中，实在不是个事儿了。索性先退一步，也好借机在贵妃那里，树立起顾全大局的良好印象。日后高拱越是不知收敛，李娘娘就越有可能做出决断，那才是我们的取胜之时。
这一招，说好听点叫‘以退为进’，说难听点，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张居正隔岸观火自然说得轻松，但冯保这个可怜的娃儿，可是要直面饿狼啊！
怎么琢磨，都有些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感觉。要不是两人已经是一根藤上的蚂蚱，自己完蛋了，他也没有好下场，冯保真以为是张居正见事不好，要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
七月二十八日，鸡鸣。
冯保眼都没合一下，翻来覆去想到天亮，终于拿定了主意……之前的历次事件已经证明，叔大兄总是算无遗策，一次也没坑过自己。有良好的信誉做保障，又有荣辱与共的命运关联，终于让他决心再信张居正一次。
信正哥者得永生！
暗暗发了狠，冯保便把高拱的奏本收入袖中，坐上四抬乘舆，从皇极殿右侧的司礼监值房出发，悠悠忽忽上了甬道，入右崇楼，往乾清宫迤逦而来。按照祖宗家法，甭管你个死太监多大牌，都是不许乘坐舆轿的。换言之，只要你是太监，不管年纪多高、官位多大，在紫禁城里头，就只能是垂手步行。太祖之后，虽然太监的地位不断提高，但这条规矩一直被谨守着。直到本朝第六位英宗皇帝朱祁镇，和大太监王振感情极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他的宠爱，便破例允许他在紫禁城中坐轿，从此遂成定例。
时至今日，祖宗规矩已经破坏殆尽，凡是内廷大珰，都有了代步工具，但是只有司礼大珰，才能坐这四人抬的乘舆。就算以冯保之前只手遮天的权势，也一直只能坐两人抬的肩舆，直到接任掌印太监的当天，才换上了现在的这乘舆轿。
坐在谈不上多舒服的舆轿中，看到偶尔遭遇的中贵大珰都赶紧趋避，自然感觉爽毙了。但是高拱的那份奏本，大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自持的惶惶不安……冯保虽然对高拱恨之入骨，却从来都不敢小瞧他。那高胡子史无前例的担任首辅兼天官四年之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只要高胡子振臂一呼，便会立刻应者云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活活淹死。
‘千万别狼没打着，却被叼了孩子去……’冯保心中郁郁地想着，不知不觉轿子停了，乾清宫到了。
这时候，小皇帝也已经起床，冯保等他用完膳，便把他送去文华殿。晨读之后，是翰林院的申学士讲《论语》，这堂课要将近一个时辰。冯保便趁机悄然退出，又回到乾清宫中。
李贵妃也结束了早课，才在东暖阁休息一会儿，就听管事牌子来奏冯保求见，便让他进来。
稍事寒暄之后，冯保把那奏疏呈给李贵妃道：“娘娘，高阁老还是不肯罢休。”
李贵妃看完之后，娥眉深蹙道：“这个高胡子，真是不依不饶。”
“娘娘息怒。”冯保一脸无奈道：“如今的高宰相，就是这么咄咄逼人，您当他还是裕邸的教书先生？”
“嗯。”李贵妃看着奏疏上的五人署名，面现为难之色道：“皇上才刚登极，就接连留中内阁的奏疏，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娘娘不必为难。”冯保离开绣墩，跪在地上道：“奴婢昨晚一宿没睡着，已经想明白了。皇上如今才刚登极，还得仰仗内阁替他管着江山呢。切不能因为老奴，伤了宫府之间的和气。”说着一咬牙，忍着肉痛道：“所以老奴愿意息事宁人，接受高阁老所陈之事。”
“哦……”李贵妃有些意外，她望着冯保那张忠厚的面孔，心中泛起丝丝感动。这些年来，冯公公对她和皇帝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更难得的是他从不以功臣自居，原本内外事体，他没必要事毕陈奏的，但冯保都要先向自己禀明，从不自作主张。
别的不说，单说这份忠诚小心，就比妄自尊大的高胡子强之百倍。
“冯公公能识大体，顾大局。”想到这，李娘娘闻言道：“哀家是不会亏待你的。”
“老奴愧不敢当。”冯保一脸忍辱负重道：“只要少生点事端，让皇上和娘娘少操点儿心，老奴就心满意足了。”
“卸下那些负担也好，你也好专心督促皇上用功。”李娘娘十分感动道：“让皇上成为一个称职的君主，才是正办。”
“是……”冯保痛快应下，心里拔凉拔凉……原来狗就是狗，主人对你再亲热，也不会为你着想。一旦人家千岁娘娘想要息事宁人的话，是不惮于让你做出牺牲的。
其实冯保有的是挑事儿的办法，但既然已经决定听从张居正的计策，改打‘悲情牌’那么只能一弱到底，表现出虽然一肚子委屈，却还要以大局为重的样子。
这让李贵妃十分的感动，说了很多温言劝勉的话，又让他把族中子弟的名单报上来，准备封赏一番，以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从乾清宫出来，冯保坐在自己的舆轿上，突然感到一阵透体凉意，他茫然抬头，看看道边被风吹动的柳条，终于发现原来西北风起，夏天过去，肃杀的秋天来到了……
“太岳兄啊太岳兄，你可千万不要坑我呀……”冯公公登时升起一片寒蝉凄切之感。
※※※
下午时分，司礼监把高拱所上的补本送了回来。高拱见状大喜道：“阉人，没招了吧！”立刻提笔票拟，刷刷刷写下十九个大字：‘览卿等所奏，甚于时政有裨，具见忠荩，都依拟行！’，意思很简单：‘我看了你的奏疏，对时政非常有用，显示了你的忠诚，就按你说的办吧！’
然后命人立刻送去司礼监批红。冯保拿过来一看，是又气又笑，这奏章可是你写得，现在自己表扬自己，脸皮也真够厚的。
他本意是压上几天再说，但高拱派人一日三番的在司礼监催促，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冯保无可奈何，只好批红用印，完成了所有的法律程序。
不就要个名分吗，你还能翻天不成？给你就是了……
当程文把那道用过印的奏疏，兴冲冲捧回文渊阁，高拱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一拍桌案道：“把韩楫、雒遵、宋之问他们找来！”
下面人赶紧去叫人，首辅房中只剩下高拱一个。他本想处理一会儿公务，无奈心情激动，难以平复，只好合上奏本，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常年紧闭的窗户。一阵凉风吹进来，让浑身发烫的高阁老感到异常舒服。这场决战，自己已经胜券在握，接下来只要缜密布置，按部就班，便一定能取胜！
之前高拱所虑，只不过是冯保在司礼监，掌握着内外奏章，无论言官们的攻势多猛，都可以留中不发，甚至利用批红的权力加以驳斥，虽不说定能立于不败之地，但至少十分难啃。
但现在，《陈五事疏》已经成宪，自此不经票拟不得批红，甚至冯保想扣住奏章都不可能了！有了这道旨意，弹劾冯保的奏疏递上去，司礼监只能发交内阁拟旨，权柄在自己手里，不愁捏不死个冯保！
现在自己召集言官们来司礼监值房商议，就是为了商定最后的总攻。要是换了别人，可能还要密室而谋，尽量撇清自个。但高拱的性格，容不得那些阴暗面，而且冯保是司礼掌印太监，奏章递上去，他立刻就能看到。何况冯保还提督东厂，时刻监视着自己，哪儿还有什么秘密？
但没关系，本就是正大光明的战争，用不到秘密行事！一切的计划，是他高拱发动的，给事中和御史们，也受他高拱主使……这些年来，他和言官们打成一片，乃是久已公开的事实。根本无须掩饰，也不怕被刺探到什么，因为高拱只准备用‘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打倒那个大奸大恶的死太监！
※※※
等到学生们都来了，高拱已经恢复平静，不用多说什么，只消把得到批复的《陈五事疏》给自己的先锋官们传阅，便让所有人血脉贲张，摩拳擦掌了！
既然冯保再也无法作梗，那还有什么犹豫？建功立业正在此时！
于是韩楫先开口问道：“师相，召唤弟子们前来，是否为了弹劾冯保之事？”
“不错。”高拱捋着胡须，环视众人道：“皇上登极那天，你们怒气冲冲来向我告状，说冯保偷立御座之策，窃受百官的跪拜，这种僭越大不敬，自然要严加弹劾。然而老夫考虑新皇登基，宫中的态度还不明朗，所以没有允许立即发动。现在看来，新皇上，还有二位娘娘，都还是以国事为重，顾全大局，并不是一味偏袒的。”说着举起那《陈五事疏》道：“这就是明证！”
“皇上已经为我们做出了榜样，咱们做臣子的，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高拱看一眼几人道：“我让你们收集冯保的罪状，都准备好了么？”

第八七八章 大政变之鹿死谁手（上）
虽然距离皇帝登极才过去三日，但韩楫他们已经整理好了冯保的罪状……因为冯保和高拱的宿怨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闻风而动的言官们，对冯保罪证的收集也已经有一年半载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们将风传的事情，一件件查证落实。
毕竟对手是皇帝的大伴，李娘娘最信任的大内总管，仅靠风闻奏事可扳不倒他。必须要铁证如山，让他无从置辩！
“已经搜集好了。”韩楫便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条陈，恭敬的呈送给高拱。
高拱展开一看，上面赫然罗列了冯保的‘四逆六罪三大奸’，十几项皆是滔天之罪。比如，进淫诲之器、邪燥之药以损圣体，害死了先帝；比如，矫诏爬上掌印太监位置，居心叵测；比如，矫遗诏，使太监领受顾命，并将《遗诏》以邸报形式公布天下；比如，新皇帝登极，冯保立于皇帝身边，竟敢受文武百官朝拜，大逆不道。这四大逆的哪一条，都足够把他凌迟处死的。
再比如盗取内帑，耗国不仁；滥赏家仆子侄，窃盗国之名器；市列内廷官职，贩鬻弄权；收受贿赂，贪纵不法；强夺同僚财产，吞噬疆御；残害异己同僚，荼毒凌虐……如此多的罪名不可怕，可怕的是每一条都查有实据，甚至人证物证俱在，让他无从置辩。
比如，指控冯保盗取内帑，便明确指出，隆庆五年，他大兴土木建私宅时，其所耗一切物料，皆取自内宫御用库。库内管事太监翟廷玉，认为冯保这是鲸吞公物，说了几句实话，被冯保知道了，便派了几个东厂校尉把翟廷玉捉拿下监，并反诬翟廷玉在御用库作奸自盗，严刑拷打。翟廷玉不堪折磨，在狱中自杀身亡。有其家人所藏账册为证，另有承运库太监崔敏也可作证，一问便知。
比如，指控冯保贪纵之罪时，便指出，隆庆六年初，织染局匠役盗去蟒龙罗缎共三百余匹，被冯保连赃捉获，但在索受管局太监陈鹤银物二扛之后，竟暗将获赃送入，匿不以闻。此事有当时逃出的役匠，被刑部捉拿后的供词为证，人犯也收监于刑部大牢，一问便知。
※※※
高拱细细看完这些材料后，提出自己的看法：“看得出来，你们用心了。但是为臣者有义务维护先帝的声誉，有些事情，不宜公然提及。”
众人知道，他说的是，冯保向先帝进献‘淫器’与‘春药’这一条。虽然大行皇帝生前爱好‘淫器’并食‘春药’成癖，在宫廷内外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在奏疏中公然提出，岂不坐实了先帝荒淫而亡的丑名？不由点头称是。
“现在人们都说，那些事情都是孟和干的，却忘了孟和才在皇上身边多久？冯保却当了先帝十几年的贴身太监，先帝的那些恶习，虽然不是他教出来的，但阿谀奉承的事儿他也没少做。”顿一下道：“就像学生在揭帖里写的，冯保多次在京城各大古董店，收购房中器具，偷偷送进宫去供先帝采战之用。甚至还按照古书上的方子，定制了一批稀罕玩意儿。样式已经在京城传开，谁不知道是出自大内冯公公之手？”
“还有，乾清宫中原先摆设的那些春宫图瓷器，乃是先帝听信了冯保的建议，命他派人去景德镇烧制的。”雒遵补充道：“这些事情他虽然做的隐秘，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是被我们抓住了证据。”
“弘治十八年，太监张瑜错把春药拿给孝宗吃了。导致孝帝接见外臣时春情勃发，丑态难掩。当时科道侦知此事后，便合本论劾，硬是把张瑜拘拿问斩了。张瑜并不是成心献春药都丢了性命，冯保有意呈献，就断没有活命的道理！”宋之问也出言道，显然几位学生，都对这一条十分看重，难以舍弃。
“况且，有些事情，不是一味回避就能盖得住的。先帝的寡人之疾早已传遍朝野，妇孺皆知。如果不把太监引诱在先的事实明盘，人们都还以为是先帝生而淫秽呢。”韩楫盖棺论定道：“真相是谣传的天敌。我们把冯保等人的罪行揭露出来，才能减轻人们对先帝的非议，这才是在维护先帝的声誉啊！”
“嗯……”高拱被说服了，点头道：“这一条可以留下。”顿一下道：“但冯保矫遗诏这一条，必须要改掉。”先皇的遗诏，就是命‘内阁大臣与司礼监同心辅助幼主’的那一份，自从邸报上刊出后，顿时引起朝野大哗！
就连向来以保守著称的左都御史葛守礼都看不下去了，他公开抗疏道：几位阁臣赶到乾清宫时，隆庆皇帝已经昏迷不醒，这份遗诏是不是先帝亲口所言就很成问题；第二，大明开国至今两百多年，从没有宦官与内阁大臣同受顾命的先例。洪武皇帝开国之初，就规定宦官不得干政，甚至定下了宦官干政处以剥皮的酷刑。一生小心谨慎的隆庆皇帝，怎么可能在临去见太祖之前，定下这条有违祖制的遗训呢？第三，既让司礼监与内阁大臣同心辅佐，而当时的司礼监掌印是孟和，也不是冯保，为何那一日在隆庆皇帝病榻前，却又只有冯保而没有孟和。然后新皇帝一登极，就下旨把冯保扶正。年幼的皇帝刚刚失去父亲，哀痛方深，国家那么多大事都没有心思处理，怎么可能偏偏去考虑一个太监的升迁之事？如果说是先帝因为太子年幼，放心不下的遗训，那么已经病重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事前没有安排？
他的质疑很有代表性，也让人无从辩驳。可以说，当时正直的官员，无不义愤填膺。因为这里面确实有太多的疑点，足以让人相信，这份遗训可能是矫诏。
所以高拱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肉痛，韩楫十分肯定道：“师相，天下士林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这条，若能就此上疏，百官必然积极响应。到时候冯保就不是下台的问题了，足以抄他九族！”
众人齐声附和赞同，高拱却沉吟不语，作为主要的当事人，他对此事的怀疑和憎恨，比任何人都浓重。然而当时两位娘娘就在帝侧，如果说是矫诏的话，她们也一定参与此事，或者至少知情默许。现在皇帝还小，替他行使权力的，正是两位娘娘。如果用矫诏的罪名去弹劾冯保，两位娘娘一定会为了自保，而力挺冯保的，甚至会引火烧身，打虎不成反被虎伤，这种事决计不能做。
虑及这一层，高拱决断道：“此事虽甚为可疑，但无实据。这次弹劾就不必提及了。”
“真要放过他的矫诏之罪？”众人失望道。
“不，只有这个罪名才能置他于必死之地。”高拱摇摇头，拢着胡子道：“但不能提及先帝遗诏，而要把火力集中在小皇帝登极后的那道中旨上，矫诏的痕迹更为明显，还没有那么多关碍！”
“师相所言极是。”话说到这个分儿上，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再无异议道：“就按您的方略行事！”
于是分配任务，谁打前锋，谁坐中军，谁打策应，谁来殿后，一切都如真正的战争，调兵遣将，确定战术。大事议定之后，高拱沉声道：“兵贵神速、事不宜迟，两天后就是初一大朝，一切要在那天见分晓！诸位辛苦一点，今儿就不要睡了，明早就打出第一波弹章。为提防司礼监把奏章留中不发，要同时准备正副两本。正本送进宫中，副本送到通政司。老夫这边也会派人催促，让冯保无法拖延！”说着站起身来，声调激昂道：“此役我们已经胜机在握，只要各位上下一心、同仇敌忾。除君侧之恶，正天下人心，为新朝开一好头，就在此时了！”
“敢不为师相效死力！”众人纷纷起身抱拳道。
在一片昂扬的气氛中，众人各自分头题写奏本去了。首辅值房又只剩下高拱，他已经褪去兴奋之色，反复推敲整个计划，感觉在如此缜密周全的布置下，不愁冯保有什么办法。
冯保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他所顾虑的还是内阁的同僚，以及那个回京以来，一直称病在家的老杨博……五月份起复他时，杨博就称病，再三推阻。高拱也曾给他去信：‘辱教，知东山情切，高驾夷犹，殊失朝野之望。兹温綍再颁，敦劝愈笃，恐上命不可屡抗，物望不可终孤。’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博只能收拾收拾进京了。然而进京路上他就直接病倒了，除了国丧和新君登极之外，就没有露过面。
高拱知道，杨博是病了不假，但更多的是心病，因为朝廷迟迟没有给他安排工作，不管是兵部尚书还是吏部尚书，老杨头一个都没捞着……其实观先帝在时的一系列动作，似乎是要让自己给他空个位置，让出吏部尚书来。但还没来得及明示，皇帝就病危了，高拱也不愿意放开手中的人事大权，平添一个能和自己分庭抗礼的巨无霸。所以把他的任命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杨博自然不满。这次他肯定不会帮自己，不过倒戈的可能性也不大，估计还是会看看再说，等局势明朗了再下注。这对重臣们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
至于沈默，其实和杨博的情况差不多，因为权位之争，自己对他多有得罪。再说他已经是次辅了，帮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但要是说为了扳倒自己和太监合作，高拱却相信他做不出来。否则也不会主动去昌平视察皇陵，不正是为了躲开是非，不惹因果么？
还有高仪和张四维，两人一个是沈默的乡党，一个是杨博的子侄，本身意见无足轻重……放眼四周，这些够分量的大臣竟然全都躲在一边，不愿出头。一切的责任都在自己肩上，不要紧，老夫一个人也担得住！
唯一令他不安的，还是张居正。最近张子的表现倒也老实，连内阁都不来，称病躲在家里，一副和冯保撇清关系的架势。但高拱知道，两人之间的联系，不过是由明转暗了而已。要是连东华门半夜打开过都不知道，他这个首辅就太可悲了。
现在弹劾他，是没有意义的废棋，只会让他和冯保更紧密的勾结在一起。想到这儿，高拱命人把刑部尚书魏学曾找来，这魏学曾为人耿直、清廉自守，在士林中官声甚好，素来有‘小新郑’之称，乃是高拱在朝中的左膀右臂……真正的大将，高拱是要留着治国的，不舍得用来冲锋陷阵。
一接到传唤，他立刻从刑部赶来，问元翁有何吩咐？
“原本不想让你披挂上阵。”高拱缓缓道：“但这件事非你不可，韩楫他们分量太轻，只能自取其辱。”
“元翁小瞧我了！”魏学曾心说，还那么多废话干啥：“决战时刻，下官岂能在后方坐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高拱赞许的捻须笑道：“也不是让你赴汤蹈火，只让你去张太岳府上走一趟。”说着敛住笑容道：“让他感受到朝野舆论的压力，不要再跟冯保眉来眼去，以免自误！”
“哦，遵命……”魏学曾心中苦笑，这回可要把张居正得罪惨了。

第八七八章 大政变之鹿死谁手（中）
七月二十八日，日入。张居正管家游七府上。
张阁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前敌指挥所了。自从告假以来，他坐着游七的轿子来到这里，便一步也没有迈出去过，一切的对外联系都转到这里。所以他的大学士府显得格外冷清，以在事后证明他静心养病，并未参与到这场大政变中。
为了避嫌，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他的所在，而且这些人也不会大摇大摆来找他，所以游七府上也是一样的门可罗雀。以至于后世人考察他这段时间的活动时，也只看到一片空白，似乎他根本没有任何动作一般。
但事实上，冯保已经给了张居正最高的权限，他可以第一时间接收东厂的情报，也可以随意调遣东厂的特务力量。这让他足不出户，便知道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只需下一条命令，便能办到自己想做的一切。
不过当不知情者到他府上拜见时，他家人只能以病中不能见人为由，一律闭门谢客。这法子对一般人自然没什么问题，可遇到分量足够，又异常固执的访客时，就不免要难堪了……
这天黄昏，他正在身着深灰色茧绸方巾道袍，坐在书房中反复阅看情报，苦思破局之策。便听到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张居正不禁眉头紧皱，他想事情的时候，第一条就是要绝对安静，不知是谁这么没规矩。
“老爷，家里那边有一帮客人……”来的竟然是游七，只见他喘着粗气道：“非要见您。”
“不是说了不见客么？”张居正面色冷硬，只是碍着在游七家里，不好对主人训斥，强忍住怒气道：“让他留下名刺，改日再来！”
“可为首的是刑部尚书魏学曾。”游七苦着脸道：“还有十几个清流大臣，那些人来势汹汹，可不是小人能打发的。”
“魏大炮都出马了……”听了这个名字，张居正的心便往下沉，一双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线。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魏学曾明知道自己是称病，还执意要探视，显然是奉了高拱之命，要来给自己带话了。
见他沉默不语，游七便一边擦汗一边等他发话，谁知等了许久，也不见老爷开口，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道：“老爷，该如何回了他们？”
“你去告诉他。”张居正长长一叹，捏着自己的眉心道：“说我真的病了，样子有碍观瞻，不能见客，有什么事情就写个帖子吧。”
“是。”游七急匆匆离去。他家正门和张居正的大学士府背靠背，大门隔了好几条胡同，后门却紧挨着。所以从家里出来，在甬道中走几步，便进了大学士府后门，然后直奔前院而去。
前院客厅里，魏学曾几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天都快黑了，既不让相见，也不说管饭，就让咱们干等着，算哪门子待客之道？所以听游七说，张居正还是不见他们，有事儿写个条子递进去就成。登时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有早憋了一肚子火，嘴上又没把门的，便冷言冷语道：“好大的官威啊，还没当上首辅，就先把自己当皇帝看了。”
“受教了，原来首辅大人都是把自己当皇帝的。”游七也是满腹邪火，这下抓到机会了，登时顶了回去：“我家老爷现在后面半死不活地躺着，有人却非要逼着见面，哪像是下级拜见上级，我看像官差抓捕犯法的百姓！”
这样一来，双方表面上的客气都不存在了，魏学曾也没脸再待下去，他冷哼一声道：“人说相府门前七品官，我看您这位管家的威风，起码得是四品了。”
游七就是胆子再肥，也不敢跟一国司法长官，二品刑部尚书顶罪，只能低下头，讪讪道：“是小人唐突了。”
“知道就好。”魏学曾看都不看他一眼道：“既然张阁老有命，那咱就得依命而行。准备纸笔！”
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须臾便奉到魏部堂的面前。魏学曾刷刷刷写下几句话，把笔一搁，冷冷道：“今日没见到张阁老，实在遗憾，替我带话问好，希望他千万注意身子，一定要保重！”说完便对众人道：“我们走！”
※※※
游府后宅中，自从知道魏学曾到来的事情，张居正便心生烦躁，再也看不下那些繁冗的情报。他感到胸中憋闷，便走到院子里透气，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西风、天气转凉，在这个初秋的傍晚，身上的夏衣颇有些不胜寒意。
紧了紧衣襟，张居正暗叹一声，自今夏以来，自己和冯保的联系，虽然已经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两人之间的关系，京城的大小官员差不多都知道了，只是没有证据，大家未必敢相信，都半信半疑着，猜测议论着……东厂的侦查显示，这个话题已经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这种事可不只是谈资那么简单，祖宗法度有明文，是绝对禁止外臣结交内侍的！堂堂大学士与中官沆瀣一气，不仅是触犯了国法，更会被士林视为败类，成为大家心目中出卖良心和人格的典型。当时的人这么看，后世的人也是这么看的。
可是，要按照牌理出牌，那他是万万赢不了的啊！现在的局势就好比三国，孙刘联手才能抗曹，如果没有了冯保，自己势单力孤，只有卷铺盖回家一途。更何况，还有个年轻一轮的沈默亘在前面，正常熬资历，自己根本熬不上去。
当然可以选择明哲保身，但是不当首辅，毕生的抱负就无法施展。大丈夫世上走一遭，若落个材不尽舒，郁郁而终，还不如轰轰烈烈的身败名裂呢！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铤而走险，来一场以身家性命和政治前途为注的大赌博！
选择与人人厌恶的太监结盟，他一点不后悔。但面对自己无需说谎，他之所以称病不朝，躲在管家宅中不见客，不仅是为了避嫌，其实也有些怕见同僚，不但是高胡子，还包括平时熟悉的任何人。那些下属、同僚偶尔流露出的鄙夷目光，都会深深刺痛他。最近他常常在想，如果是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清高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张叔大，看到现在的自己，怕是也会狠狠啐一口吧……
回到书房，扶着扶手，缓缓在椅上坐下，张居正感到深深的厌倦和疲惫，他意识到，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不然这将是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正在望着窗外的花树发呆，匆匆地脚步声又响起。不用看，就知道游七回来了：“怎么说？”张居正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老爷，魏学曾很不高兴，乱放一通大炮后，留下了这张条子走了。”游七的声音极小。
“念。”张居正没有睁眼。
“这个，小人难以启齿，还是您自己看吧。”游七说着，颤抖着把手上的那张笺纸递了过去。
“……”张居正沉默很久，才伸手接了过去。缓缓睁开眼，只见上面银钩铁划地写道：
‘外人皆言公与阉协谋，每事相通，遗诏亦出公手。今日之事，公宜防之，不宜卫护此阉。恐激成大事，不利于公也！’意思是，听传言说你和冯保有勾结，所谓遗诏也是你写的，这样不对，也很不好！希望你注意。现在大家都要求惩处冯保，希望你不要护卫冯这个阉人。不然要出大事的，你也难逃其咎！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张居正留了。谁人能甘受此等侮辱？
“混蛋！”张居正七窍生烟，把那笺纸撕成粉碎，一个挺身跳起来，恶狠狠地摔出一连串荆州乡骂，一张从来都讲究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俊脸，变成了紫红色，那狰狞的面目，是游七从未见过的。吓得他赶紧跪地，头都不敢抬。
其实魏学曾把事情搞砸了，高拱让他来这趟，不是为了刺激张居正的。或者说，要一面争取，一面警告，目的是阻止他继续给冯保出谋划策，也算念在多年同志之情，给他一条生路。
然而魏学曾火气上来，炮筒子性格发作，哪里还知道什么叫委婉客气？说出来的话刺耳无比！读书人又叫体面人，就是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人。你这样一番羞辱，比杀他全家都让他难受。张居正勃然大怒，发了平生最大的一场火！把书房中能砸的坛坛罐罐全都打了个粉碎，却还是觉着羞愤难当，当即颤抖着右手，写了回信让人马上给魏学曾送去：‘此事仆亦差人密访，外间并无此说，今公为此言，不过欲仆去耳。便当上疏辞归，敬闻命矣！’这些谣言我专门派人查访过，外间并没有这个说法，现在你这样说了，我明白了，谣言就是你造的。你如此造谣，不就是想赶我下台吗？好的，我这就打报告辞职，遵你的命，好了吧？！
还是怒气未消，他对游七道：“我到现在，也不过是为了自保，并没有加害高公之心。可笑我还在为昔日情谊所困，但现在你也看到了，他们已经彻底撕破面皮了。一旦冯保完蛋，我必继之！”
“老爷说的是。”游七恨恨点头道：“那些清流恨不得冲进后宅，把您揪出来似的，这哪是对同僚的态度，分明已经把咱们当敌人——魏学曾送来的，分明就是战书啊！”
“既然如此，那就战吧！”张居正面上再没有一丝软弱，坚硬如刀道：“看看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活！”只要赢了这一场，不仅可以除去高拱，而且自己可以凭着并肩战斗的友谊，与太后、司礼太监结成铁三角，到时候还怕沈默个球？
“把吕大侠找来！”他下达了第一条军令。
※※※
其是张居正早就有除去高拱的计策，而且还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只是他觉着这招太过歹毒，所以一直压着没让进行。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成王败寇，胜负高于一切！
天色全黑下来之后，吕光出现在张居正的面前。谁也不知这位大侠是怎么进来的，但他就是这么出现了。
“您终于下决心了么？”吕光看着冷硬如铁的张居正道。
“高拱欺我太甚！我岂能引颈就戮！”张居正的声音，亦是无比强硬道：“既然他亡我之心不死，那也不能怪我不择手段了！”
“早该如此！”吕光大喜道：“我在京城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今日。”
“只是不管成败。”张居正看着吕光那张豪气顿发的面孔，轻轻一叹道：“自此你就要亡命天涯了。”
“这个太岳兄无须担心，我进京以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吕光浑不在意道：“某常读《史记》，恨不能生在春秋之世，一见荆轲高渐离。太师待我全家恩重如山，现在正是报效之时！”
“哎，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张居正亲自斟满一杯酒，奉到吕光面前道：“我不是太子丹，也不说那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话，因为我不是让你去送死，只要把事情做好，然后改个名字，天下之大，任你来往。”
“多谢！”吕光点点头，接过来一饮而尽，掷杯于地，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送走了吕光，张居正回到书房中，掀开东厂的侦缉册子，目光落在被他用指甲划过的一段话上：
“二十五日，登极礼后，高拱于首辅值房中，与门生韩楫、雒遵、宋之问言道：‘皇帝才十岁，如何治天下，还不是旁人说什么是什么……’”

第八七八章 大政变之鹿死谁手（下）
七月二十九日，平旦。
为了避免弹章在司礼监过夜，不给冯保暗箱操作的时间，高拱的言官大军没有按照常规，昨日下午将手本送通政司，而是选择今日一早才送到。
通政司也是高拱的班底，自然甘愿充当信使，宫门一开，便将第一攻击波送到司礼监——以工科都给事中程文，十三道御史刘良弼等担当先锋；紧接着，吏科都给事中韩楫、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等先后跟进。弹劾冯保奏疏，雪片般集中到通政司，再转到司礼监时，已经是上午时分。而冯保因为要侍奉小皇帝念书，虽然知道有情况，却一直走不开，直到过午把皇帝送回乾清宫，才匆匆赶回司礼监。
回到司礼监，闻讯赶来的徐爵早在值房里候着了。两人便关起门来拆看那些弹章，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股栗腿软。
原来高拱手下的先锋官们各司其职，精确打击，对冯保展开全方位的清算——程文是工科都给事中，因此弹劾冯保窃取内库材料，大兴土木营造私宅之事。刘良弼是御史，因此弹劾冯保进淫诲之器、邪燥之药以损圣体，害死了先帝之事！韩楫是吏科都给事中，因此攻击冯保掌司礼监一事。
陆树德是礼科都给事中，因此弹劾冯保僭越一事，他的奏疏说：‘一侍从之仆，乃敢立天子宝座。文武群工拜天子邪？抑拜中官邪？欺陛下幼冲，无礼至此！’
雒遵是吏科给事中，因而弹劾冯保掌司礼监一事：‘先帝甫崩，忽传冯保掌司礼监。果先帝意，何不传示数日前，乃在弥留后？果陛下意，则哀痛方深，万几未御，何暇念中官？’
这是用的最合逻辑的论法。惟一的答案，当然是既非先帝，又非今上，而只是冯保矫诏！
看到那些言之有据、凌厉如刀的指控，把他过往所作的不法之事，全都有凭有据的揭露出来，冯保任是见过再大场面，也吓得肝胆俱破。
‘玩大了，这回真的玩大了……’他一下瘫坐在那张套了九蟒朝天杏黄座套的太师椅上，登时面白如纸，额头冷汗直流，如果这些指控被李娘娘看到，自己还打什么悲情牌？直接要变成大悲剧了……但如果全部压下，百官不忿要求面奏皇上，他一只好虎怎么能架得住一群狼啊！
抗也抗不过，压又压不住。他都后悔死，当初听张居正的，把司礼监的大权交出去。现在成了待宰的羔羊，还没法找李太后去说理，这高胡子真是步步为营，杀招缜密，让自己在绝境之中束手无策，只有乖乖等死！毒，实在是太毒了！
边上的徐爵也是看得心惊肉跳，他是冯保多年的心腹，对其所作所为了若指掌。这些奏章上所谓的‘四逆六罪三大奸’，虽然不乏夸大其词之处，但绝大部分都有根有据。如‘私进淫诲之器’，就是他负责出面采购的；‘陷害内官监供用库本管太监翟廷玉致死’，也是他动得手。如果坐实了，哪一条都得让他爷们凌迟处死。
而且身为东厂的实际负责人，他还知道程文、陆树德、韩楫这些人，只不过是马前卒而已，高拱手下的那些侍郎郎中、佥都御史、寺卿詹事之类的中坚力量，自然也没有闲着……韩楫等人的奏章还没上，这些人就已经开始四处串联，要求同僚一起讨伐冯保。不管心里怎么想，但百官在表面上都是支持的。只等着言官们铺好路，便一起发动，将冯保彻底埋葬了。
“干爹不必太过忧心。”徐爵只能安慰道：“如今您的圣眷正隆，皇上和太后须臾离不开您，那些言官弹劾再多有什么用？”
“哪里那么简单。”冯保揉着太阳穴，面色灰败道：“表面上看是这个理，可是咱们都小瞧了李娘娘。先帝在时，她从来都不干政，给了咱们个好糊弄的印象。但昨天为父终于知道，她并非等闲女流，心中大有不可猜度之处，不会为了我这个奴才，牺牲太多的。”这种话换了平时，他是万万不会说的。
冯保前思后想心乱如麻，徐爵也在一旁替他操心着急，但两人已是束手无策，只剩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何不让还是张居正想想办法。”徐爵替他说出来道：“他总比咱们主意多。”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冯保点头同意，让徐爵带着那些弹章，迅速出宫去找张居正。
※※※
这种风云变色之时，人们会失去平素对自己的粉饰和伪装，露出心灵深处最本真的原形。泰山将倾，才见庸者无能，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薄暮时分，徐爵匆匆出现在张居正面前时，已是汗流浃背，口不能言。
张居正让游七与他凉茶喝，然后问徐爵吃过了么？徐爵摇头苦笑。
张居正便让游七为他准备酒菜，见他一点都不慌，徐爵倍感无力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心思吃饭，您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儿么？”
张居正点点头，高拱为防止冯保留中不发，早叫人将其‘四逆六罪三大奸’，抄成揭帖遍发京城各衙门，舆论业已轰动，他自然也得到了抄本。
“我家主人还有救么？”徐爵嘶声问道：“请您务必如实回答。”说完便巴巴地望着这位冷面相公。
这时天色黑下来，很难看清是什么表情，但很快游七便将灯火点起，屋里又亮如白昼了。
徐爵看清了张居正的脸，上面分明写着‘愤怒’和‘决绝’！他不知道，白日里看揭帖时，程文的奏疏上，有一句话又深深刺痛了张阁老：‘如有巧进邪说，曲为保救者，亦望圣明察之！’如果有人试图用花言巧语迷惑圣听，为冯保解围，请皇帝明察！
这是在说谁？谁都知道！
昨天魏学曾的字条，好歹还是你知我知，不为外人道哉。今天程文的奏疏，却是明明白白昭告天下，说他张居正和冯保有勾结了！
什么‘巧进’？什么‘邪说’？你们蓄势多时，一日俱发，这不是在朝堂上公然上演泼皮闹剧么？
高阁老啊高阁老，你一肚子的才智，都用到了这种地方么？这江山的边关，流遍了郊原血，这如螗的国事，方才底定，乃是何其不易！为何不能精诚团结，共同辅佐幼主呢？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么？
这可是你无情在先，那么就别怪我无义了！
打定主意后，张居正终于开口问道：“贵妃娘娘和皇上知道了么？”
“还不知道。”徐爵一脸不安道：“但事情闹得这么大，瞒是瞒不住。要是被人先捅到乾清宫去，那我家主人就彻底难看了。”说着苦苦央求道：“张先生，您快给我家主人拿个主意吧。”
“那是自然。你先喝点水，填饱肚子，今晚还有的你忙。”越是这种时候，张居正却越显得镇定随和，给了身边人莫大的安抚。
待徐爵也镇定下来，张居正才缓缓问道：“兵法云‘知己知彼’，我们在朝堂上是扳不回来了，但这不代表我们一定会输。局势到了这一步，守是守不住了，只能他们打他们的，咱们打咱们的。”
“他们打他们的，咱们打咱们的？”徐爵有些不理解。
“他们想决战于庙堂，我们却要全力决胜于后宫。”张居正目光阴沉，缓缓道：“嘉靖时官场有谚曰‘内阁的云，宫里的风’，意思是尽管内阁势大到可以黑云压城城欲摧，但是一旦宫里的风起，就能把云吹得一干二净，还我们一片朗朗天空……虽然现在皇帝还小，但有二位娘娘在，想要起风反而更简单。关口是，要让二位娘娘下定决心！”
“可是李娘娘认为高拱是先帝钦命的顾命大臣，加上高胡子百般奉承，她更是难以割舍。”徐爵苦着脸道：“上次我家主人照您的话说了，可是娘娘还是半信半疑，不肯轻易得罪高胡子。”说着便将昨日在乾清宫东暖阁中发生的事讲述一遍。
张居正听了，淡淡道：“不管怎么说，李娘娘的心还是向着冯公公多些。只要李娘娘认定了他是忠诚可靠的，就算弹劾他的人再多十倍，也只能是起反作用。”
“这点自信我家主人还是有的。别的弹章都好说，只是刘良弼那道，一旦让李娘娘知道了，我家主人怕会不好过。”刘良弼弹劾冯保‘进淫诲之器、邪燥之药以损圣体’，这正是李娘娘最恨的事体。
“真有这种事么？”张居正问道。
“这个么……”徐爵先是有些为难，但这关口还是救命最要紧，没法再为主人遮丑了，便点头道：“不瞒先生说，当年我家主人在乾清宫任管事牌子的时候，皇上常命他到坊间秘密采购一些房战器具。后来我家主人还从古书上描了些样子，让宫外的匠人打造，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把样式流出去了……不过坊间虽有谣言，却是捕风捉影，并无实据。”
“那就只能死不认账了。”张居正压住心中的厌恶，为冯保谋划道：“还是那句话，守是守不住了，只有攻出去，让李娘娘自己做选择。”
“怎么攻？”抡起搞阴谋，徐爵也是行家里手，自然一点就通，马上请教起具体步骤来。
张居正让徐爵附耳过来，将早就谋划好的三条计策详细告知，听得徐爵这个特务头子暗暗咋舌，太毒了，这些宰相都不是人啊，怎么一个比一个毒！
※※※
与此同时，高拱在内阁值房，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忙完了白天的公务，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直庐，刚准备喝杯茶，养养神然后继续在书房工作。
一声通报，管家高福却推门进来。
“你来干什么？”高拱有些意外道。
“老爷，您都快一个月没回家了，夫人让我给您送几件换洗的内衣，还有她亲手烙的饼子。”高福小声道。
“啊，你跟夫人说。”高拱对老妻深感愧疚道：“等忙完这段，我回去好好陪陪她。”说完见高福还有话，便皱眉道：“还有何事？”
“还有，那个吕大侠非要见您，说有奇计可以帮您大忙。”高福的声音更小了。
“吕光，他在哪儿？”高拱对吕光的印象不错，总觉着对方有古来游侠之风，很对自己的脾气。
“草民在此。”话音未落，值房里又多了一个人。见到高拱，那人纳头便拜道：“草民拜见恩公！”
高拱认出这人是吕光，便吩咐平身赐坐。虽然他不相信一个江湖人士，能有什么谋国两侧，但横竖是休息时间，索性听听他的奇谈怪论，也算换换脑子。
“草民学过几天望气，见太师有十年太平宰相的气数。”吕光故意卖个关子道：“但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怎样？”高拱笑问道。
“到时候就是个两头并大之局，太师您越强，就越难过。”吕光含糊道。
高拱却听得心跳加速，因为他明白了吕光的意思，皇帝亲政后，怎能容忍一个资历硬得堪比丹书铁券，权力比他还大臣呢？
这种话题，岂能跟这种，只有数面之缘的江湖中人议论？于是高拱缄口不言。
吕光便自顾自道：“当此主少国疑之际，太师应该效仿高皇帝的祖制，任命德高望重的亲王为宗人令、掌管宗人府，如此，社稷可安；而适合掌宗人府的亲王，自然非封地在高拱籍贯河南的周王莫属；事成，则高老必以功封国公……”
“哈哈哈哈……”他还没说完，高拱先放声大笑起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宗人府？真是这些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吕光感觉受到侮辱一般，皱眉道：“太师不接受，就当我没说，何必嘲笑我呢？”
高拱连忙解释，自己只是很开心而已。也不管这说法会不会更伤人，便让人把吕光请出去。等吕光走了，他狠狠埋怨高福道：“以后给我长点心眼，别什么人都往内阁领！”

第八七九章 大政变之胜负转头（上）
隆庆皇帝在位的六年，尤其是高拱担任首辅后的几年，京城的繁荣程度像坐火箭一样直线上升。因为宦官开设、垄断销售、强买强卖的上百家皇店被关停；遍布京城里外、密密麻麻的税关被扫除；百姓肩上的苛捐杂税被免去……总而言之一句话，官老爷、太监们都被迫规矩起来，老百姓终于能安安稳稳赚点钱，把生活过下去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中国人，仍然全世界最优秀，最善于生活的一群人。只要没有那么变态的剥削压迫，他们就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让关门的店铺重新开张，消失的财富再次积累，曾经的繁华加倍呈现。
据老人们认定，如今的北京城，是六七十年来最热闹，最繁华的时候。街巷当中，市声纷纷而起。热闹的街道上，穿着鲜艳服色的百姓招摇过市，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海外的商品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车轿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
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京城却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更加的流光溢彩，热闹非凡，因为夜市开始了。虽然仍在国丧中，但新皇帝登极的喜气，已经冲散了先帝驾崩的悲意，憋了快一个月的京城市民，终于可以借着庆贺新君登基的由头，出来痛快撒欢一番了。所有繁华地段的酒楼饭馆都爆满，大街之上一片热闹。店家们点起多姿多彩的灯火招揽顾客，艺人们卖力地展示着他们的杂耍戏法，唱曲儿滑稽；各式各样的南北小吃香气扑鼻……白日里辛苦做工的市民们，举家出来游玩，甚至连大户人家的子弟，都忍不住撇了车轿，穿梭人群，享受这充满了生活气息热闹。
这时候最显眼的，就数那些歌楼舞榭，酒肆饭庄了。中国的城市发展到今天，早就突破了街坊的界限，哪里人多热闹，哪里就会有成片的酒楼饭馆出现。再繁华些的地方，还会有戏院歌楼出现，一到了晚上，这些地方便会点起各具特色的绚丽灯火，歌姬舞娘、生旦戏子在其中献艺，那悦耳的丝竹之声、靡靡之音，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细细欣赏。有爱好者更会欣然解囊，进去捧场。
※※※
在灯市口大街，有一个叫‘梨园春’的大戏园子，这会儿正在演出的是经典戏曲《复套》……都说北方人喜欢看帝王将相，南方人喜欢看才子佳人，一点都不假。同样都是以隆庆朝收复河套为背景，北方人百看不厌的，是这打打杀杀的《复套》；在南方，脍炙人口的却是赞美一段忘年异族爱情的……《三娘子》。
这时候，台上正在演出李成梁孤军过黄河，激烈的锣鼓伴奏中，涂了个大蓝脸的李成梁，持一杆花枪在大展神威。扮成蒙古骑兵的龙套，一拨拨被他‘杀死’，然后撤回后台。
后台中一片繁忙景象，各位角儿在补妆，龙套们在候台，小工们搬着道具进进出出。因为今儿个是三个戏班拼台演出，在后台也各自一片地盘，所以陌生的面孔进进出出，大家都习以为常，井水不犯河水。
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是最后才出场的戏班子，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成员大都在休息，他们或坐或躺在箱子上地上桌子上，显得十分安静，只是偶尔有几个跑腿的小厮匆匆进出。
便见一个端着两碗热面的小厮，一路借过从外面进来，直插到戏班子最内侧的单间中。才把面放下，随便在身上擦了擦手，低声对那个闭目养神的戏班账房道：“徐爵到了游七家，吕光去见高拱了。”
那留着长须的账房点点头，却眼都没睁开。
“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边上一个涂着花脸的汉子低声道：“其实他没进去之前就该动手，就算他身上只是抄本，也足够冯保喝一壶了。”祖宗规矩，在通政司明发之前，百官奏章绝对不能对外透漏，如果能从徐爵身上搜出证据来，必然可以让冯保吃不了兜着走。
那账房先生这才睁开双目，竟然是潜回京城的余寅，他奇怪地看那手下一眼：“你是高拱的人？”
“当然不是。”汉子赶紧摇头。
“那你着什么急？”余寅撩一下假胡子，端起一个大碗道：“吃你的面吧，少淡操心。”
“吃了这碗面，就黄花菜都凉了。”汉子郁闷道：“难道咱们真是来唱戏的？”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余寅皱眉道：“一母所出，你哥比你可沉稳多了。”
“……”汉子的自尊心仿佛受到打击，端起碗一声不吭，哧溜哧溜的吃起面来。
“看他们‘我方唱罢你登场’，心里痒痒了是不是？”余寅有些无奈，只能慢慢向这汉子解释道：“但你看看那帮山西佬，不也什么都没做？这时候手里有筹码，却不用急着下场，是多么幸福。咱们的任务，就是监视和准备，一旦事态脱离控制，才会立刻介入，现在一切都往希望的方向发展，胡插手不是添乱么？”
“就怕到时候，连出牌的机会都没有，就让人家一锤定音了！”汉子虽然生气，却不影响食欲，一碗面吃完，一抹嘴道：“不是我说，我叔这回小心过头了，怕是要失算。”
“大人的决策轮不到你我多嘴，我们只要做好分内的事情就行！”余寅不悦道。
“哦……”汉子就吃他这一套，下一刻便没事儿人似的问道：“那吕光呢，也不抓？”
“不抓。”余寅冷静道：“这已经是个弃子，吃了没用，反而会将死自己。”
“就眼睁睁看着高胡子被他们坑了？”汉子有些气闷道：“虽然我也不喜欢他，但一想到那些耍阴谋的家伙，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既然要决战，就得把方方面面都防范好。”余寅却无情道：“他自己大意中招，我们没有义务替他擦屁股。”
“你和我叔可真沉得住气。”那汉子正是陆纶，他也算是久经磨炼了，但在冷静地像冰山一样的余寅面前，还是被彻底打败了：“那就继续等吧……”
※※※
当徐爵满身臭汗回到司礼监时，已经是亥时了。冯保自然在那里翘首以待，一看到他回来，便从座位上弹起来，抓着他的手问道：“怎么样，张先生如何说？”
徐爵口干舌燥，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便简明扼要把张居正的意思复述一遍，冯保听罢，心下稍定。又与徐爵计议一番，该找什么人，该办什么事商量停当，反复斟酌再也找不出漏洞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没时间等天亮了，冯保吩咐吴恩，悄悄把几个重要的大太监……还有李娘娘的贴身女官找来。
冯保被弹劾的事情，在宫里已经迅速传开了，只是还瞒着乾清宫罢了。大太监们之所以肯帮他捂着，而不是落井下石。固然是因为冯保平时大方，做足了带头大哥的样子。但更多是有兔死狐悲的原因……高胡子杀气太重了，在他眼里，内廷的太监都该杀，要是没了冯保顶着，大家的日子更难过。
冯保红着眼，把那些奏章拿给几人看，待他们看完了，才凄然一笑道：“诸位有何感想？”
“欺人太甚，高胡子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内官监的管事太监邱用愤然道。众人纷纷点头，表示都做此想。
“高拱，是咱们中官的天敌啊……”吴恩适时勾起众人不堪的回忆道：“自打他上了台，咱们的日子，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那些皇店、税关，都是宫里太监的摇钱树，高拱就这么毫不留情的一扫而光，这些太监头子们能不恨么？
待成功勾起众人的阶级仇恨后，冯保才喟然道：“前日，高拱强夺了司礼监的权柄，我们要是再不团结起来，捍卫自己的权力，真要被他零割碎切，尸骨无存了。”说着一撩衣袍下襟，竟给众人跪下了。
众太监哪能让老大跪着，赶紧对着跪下。
“要是诸位不帮忙，我冯保就得首当其冲，成为高胡子的刀下鬼了。”冯保示意众人少安毋躁，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我就不多说了。我只问一句，你们是打算保持沉默，看着我去死，还是与我共御外辱？”
“……”众太监互相看看，在高拱凶猛绝伦的威压下，他们都感到了彻骨的恐惧。这时候，司礼太监的位子，再也不是人人都想坐一坐的宝座，而是一个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高拱一日不去，便没有人再想当那个出头鸟，所以在高拱滚蛋之前，还是让冯保继续顶雷的好。
想明白了其中的因果，众人终于积极回应道：“这不只是你冯公公一个人的危机，而是我们全体中官的危机，要是这时候不齐心，咱们可就真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多谢诸位……”冯保感激得泪流盈眶，给众人磕了个响头。
众人赶紧还给他三个，这才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歃血为盟，发誓绝不背叛，违者下辈子依旧当太监……
所有人都往碗里滴了血，冯保看看那个一直站在边上的女官道：“玲儿姑娘……”
“让我加入也行。”那女官看着柔柔顺顺，但能从万千宫女中杀出来的，都是女强人。便听她幽幽道：“但以后衣帽局、针织局的采购，都得我说了算。”
“衣帽局是李娘娘家的财路，这个我也做不了主。”这不是趁火打劫么？但这女子的作用太重要了，不仅明天，日后还得靠她多多帮助，冯保只好咬着牙道：“针织局其实也是有主的，但我可以给你。”
“成交！”女官本就是漫天要价，就等他坐地还钱。
所有人都统一了战线，冯保便把明日的安排……谁该做什么，谁该说什么话，事无巨细的交代给他们。待得众人都记住了散去，已是四更天了。
吴恩问冯保，要不要眯瞪一会儿，冯保摇摇头，无力道：“不了，给我换好衣服，坐等吧。”
※※※
五更天一到，他便带着那一摞奏章，还有自己的印信，坐上了去乾清宫的轿子。一路上冯保心情无比沉重。今天，隆庆六年七月三十，注定是他这一生最黑暗的一天，黑暗后究竟是黎明，还是无尽的黑暗，全看今天的发挥了！
想到这，他勉强抖擞精神，神态如常的到了乾清宫，先给太后请安，然后伺候皇帝吃饭，送他去文华殿，甚至安静地听了一节课。到辰时左右，他看到吴恩在门口露头，这才悄然退出去。
“拿来了。”吴恩将一本奏章送到冯保袖中，冯保点点头，便上了轿子，往乾清宫去。在轿中，他打开看了看那本新到的奏章，顿时心惊肉跳，不由苦笑一声道：“好一个死中求活，这些阁臣一个比一个的狠。”便打开匣子，将那本奏章放了进去。
到了乾清宫外求见，李贵妃让他进去，冯保一看，陈皇后也在，赶紧跪在地上，给二位娘娘请安。李贵妃看看他手里的奏章盒，道：“皇后难得来一次，你就别添乱了，有什么事儿，自己拿个主意就好。”
“这个，老奴实在不敢自专。”冯保哭丧着脸道：“因为这里面的奏章，都是弹劾老奴的……”

第八七九章 大政变之胜负转头（中）
“哦……”李贵妃却不怎么意外，依然姿态优雅地端着青瓷茶盅，轻轻吹着热气道：“弹劾你什么？”
冯保觑了李贵妃一眼，只见她脸上看不出表情，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头便有些发毛，回答便格外小心道：“都是些不实之词……”
李贵妃淡淡一笑，没有喝那杯茶，便搁下茶盅道：“实与不实，你先念给我和皇后听听，再下结论不迟。”
“……”听到李娘娘的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冯保还是愣住了。刹那间，不知多少屈辱、愤懑、不值、寒心之感涌上心头。平心而论，这些年来，自己一直韬光养晦，对李贵妃母子的殷勤侍奉，早超过对皇后，甚至超过对先帝。可事到临头，这女人仍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硬是要他如此当众自我羞辱。
却又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掉以轻心，看来以最坏的打算准备今日之役，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
“怎么，不想念？”李贵妃的声音，仍然很柔和，但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她会不会凤颜震怒！
“老奴不敢……”冯保真想问问这女人，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但对方是未来太后，自己却只是个奴才，不得不强咽下愤懑，硬着头皮展开那些奏章，依次念将下来。
‘冯保平日贪残害人不法等事，万千难尽，姑从后论，今以其无君不道之甚者先言之……’
‘先帝久知冯保奸邪，不与掌印，保虽百计营求，终不能得……’
‘职等细访之，乃知冯保平日造进诲淫之器以荡圣心，私进邪燥之药以损圣体，先帝因以成疾，遂至弥留。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痛恨者……’
‘保是何人，乃敢俨然立于其上，逼挟天子而共受文武百官之朝拜乎？此自古所无之事，虽王莽、曹操所未敢为者，而保乃为之，不轨之心岂不可见？’
西暖阁中再没有其他声息，只有冯保跪在地上，一句句的历数自己的罪状，偏生那些言官恨极了他，用词无比阴损，他每读一句，都有剜心裂肺之痛。早就满脸的泪水，可还要强撑着读下去。那种凄惨和悲怆，哪里还有大内总管的威风？让人不忍猝闻。
李贵妃却不喊停，逼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念，等到读完最后一道奏折，冯保终于忍不住瘫软在地，痛哭失声起来。
“大伴……”小皇帝‘恰好’提早下学，看到冯保那个凄惨模样，登时就慌了神，扑在他的身上跟着哭起来……他的生母严厉，父亲又不常见，是冯保这个大伴，一直在照顾他、陪伴他，哄他开心，满足他的一切要求，可以说，在小皇帝心里，这个太监就是他的亲人。
“皇上别这样……”冯保趴在地上，身子不敢动，却费力的回过头来，哭着劝朱翊钧道：“您是皇上，哪能为了个奴才哭成这样，不成体统啊……”
“……”这句话提醒了李贵妃，她赶紧对身边的女官道：“还不赶紧把皇上扶起来。”
“是……”女官赶紧去扶朱翊钧，小皇帝却死抱着冯保的胳膊不撒手，号啕大哭道：“我要大伴，你们不要杀他！”
“慢！”听了这句话，李贵妃让宫人住手，盯着儿子严厉道：“朱翊钧，谁告诉你你我要杀冯保的？！”
朱翊钧眨眨眼，他今日之所以提前回来，是有小太监通风报信，说娘娘要杀了冯公公，您快去救人吧，晚了就见不着他了。所以才匆匆由文华殿回来。但这孩子天性聪慧，又从五岁便开始读书，这在普遍忽视皇位继承人教育的本朝，绝对是个异数。所以虽然才年仅十岁，却已经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于是便一脸天真道：“刚才听奏章上书说，要把大伴‘明刑正典’，难道不是要杀他么？”
“……”原来如此，李贵妃心下一松，正色对儿子道：“钧儿，你是乾纲独断的皇帝，岂能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
“那我要赦免大伴，也可以喽。”朱翊钧登时兴奋道。
“你是皇帝，当然你说了算。”李贵妃脸色柔和道：“先起来，去换身衣服，为娘要和冯公公说几句话。”
“保证不杀他？”朱翊钧还是不放心道。
“保证。”李贵妃点点头。
朱翊钧这才松口气，拍拍冯保的头道：“做了错事儿就得认错，我母后和母妃会饶了你的。”
冯保这个感动啊，那真是眼泪哗哗的，小祖宗，老奴真是没白疼了你。
※※※
等小皇帝一被领走，李贵妃的脸上就再也见不到笑意，只是淡淡道：“冯公公也别跪着了，坐下回话吧。”
李贵妃的声音冷冰冰的，冯保刚有了些热乎气儿的心里，又冰凉一片，畏畏缩缩的爬起来，拿四分之一的屁股贴在凳子上，脑袋抬都不敢抬。
看着他霜打茄子似的样子，李贵妃心里舒服多了。一想到先帝驾崩前后，自己的气势完全被这奴才压住，几乎让他牵着鼻子走，李贵妃就浑身不舒服。早就该这样收拾收拾他，让他知道自己不过是皇家的一条狗了。
“哀家问你，他们弹劾的这写事情，是不是真的？”
“回娘娘，断无此事。”冯保是有备而来，自然一口咬定道：“那些言官不过是高拱养的狗。前日他们公然于内阁集会，接受了高拱的命令，昨天就纷纷上本弹劾我。”冯保愤懑道：“前些日子高拱上《陈五事疏》，抢夺司礼监的权力。娘娘希望宫府和睦，让我交出权力。老奴当时虽然没说，但早就预料到今天了，他这是一环扣一环的杀招，先夺去司礼监的权力，让我无力自保，再痛打落水狗，把老奴这条皇上和娘娘的忠狗打死了，把皇上和娘娘彻底孤立起来，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这些个理儿，哀家都是知道的。”听了冯保的说辞，李贵妃不置可否道：“但一个巴掌拍不响，难道你就一点错端都没有？”李贵妃的目光落在程文的‘弹冯保十大不忠事疏’上，问道：“比方这上面说，你给先帝购献淫器与春药可否是真？你不是说，都是孟和干的么？”这是李贵妃最不能容忍的一条。如果是真的，那么冯保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别忘了，当初他是怎么说动她，下决心除掉孟和的。
李贵妃面无表情，问话的口气也透着冷淡，让冯保感到无边的压力，他却硬着脖子道：“娘娘，这些年您还看不出，老奴是个什么样的人吗？程文说得这件事，老奴问心无愧，但我今儿个就是冤死了，也绝不辩解一句！”
“这是为何？”李贵妃诧异道。
“因为先帝大行之日，朝廷早已诏告天下，先帝是因久病不治而龙驭宾天的。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先帝病死，这是正终。现在那些个言官却说他是因为吃了春药而死，先帝岂不是死于非命？天下岂不耻笑先帝是个色魔？千秋后代，昭昭史笔，又该如何评价先帝呢？”说着再次跪在地上，使劲磕头道：“老奴的清白何足挂齿？先帝的千秋英名才是大事。先帝尸骨未寒，那些言官为了整我，就用那么多的脏言秽语来泼污先帝！‘为尊者讳’，这是老奴个宦官都懂得道理，我就不信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外臣不懂！他们明知故犯，其心何在？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说完便痛彻心扉的哭起来。
冯保这番话，顿时把李贵妃说得变了脸色。她没有想到这弹章的背后，还隐藏着这么深的阴谋。设若先帝令名不保，那么后人该以何等样的眼光看她？她的皇帝儿子岂不成了色魔的后代？如此想来，李贵妃心中一阵阵后怕，对冯保的语气也不由从质询，变成了询问：“他们这么干，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奴说过，他们是想通过打击老奴来抹黑先帝，让皇上和娘娘靠边站，从而达到独掌朝政目的！”冯保语重心长道。
“不可能吧……”李贵妃摇头道：“先帝是那样信任高拱。”
“先帝在时，自然是君臣相得，但那时高拱就仗着先帝敬他重他，大权独揽，排除异己，甚至连先帝也不放在眼里。”冯保放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第二个杀招：“现在先帝去了，他就更不会把今上放在眼里了，二十五皇上登极那天，您知道他回到值房后，对自己的门生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李贵妃的心里，说不出个什么滋味。
“他说，十岁的孩子，如何做皇帝！”
“什么！”李贵妃悚然变色，就连边上一直不发一言的陈皇后，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
小皇帝换完了衣裳，刚磨蹭着进来，便听到这么一句话，登时吓得脸白如纸，钻进陈皇后的怀里。
※※※
大殿里针落可闻，足足有十几息的功夫，没有任何声响。
对于皇家来说，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享有四海的富贵，生杀予夺的大权，都是来自于那个皇位，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有人敢触碰这片逆鳞，都会立刻成为他们不共戴天的仇敌。
李贵妃一颗心怦怦乱跳，充满了惊恐……自己儿子才十岁，高拱则是三朝元老，先帝的老师，当然极有可能会不把这个十岁的天子放在眼里，但她还是不信高拱会做出什么事儿来：“他说这话什么意思？他已经是当朝首辅了，还想要什么？这朱家的天下，怎么也轮不着他当皇帝！”
“但天下姓朱的，并不只有皇上一人！”冯保恨恨道：“高拱是想迎里自己家乡的周王为天子，这件事他们准备分两步走。第一步，先以皇上年幼为由，请周王来京城入主宗人府；然后第二步，就是用宗人府的权力，寻趁皇上个错处，便取而代之。这样他高拱就有拥立之功，能得到世袭国公的爵位！”
周王是朱元璋第五子朱橚之后，世代封国就在开封，是朱家皇室里最有出息的一支，诗书传家，多有著述。到万历年，这已是一个三万二千人的大家族了，堪称各宗藩之中最兴旺发达的一支。
而‘宗人府’则是朱元璋设立的，可以对皇室宗族进行管辖，甚至有时堪称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独立机构。但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的宗人府，只是礼部所辖的一个机构，对满天下的藩王宗室仍有震慑力，但不可能管得了皇帝。当然，同样的位置不同人坐，效果是绝对不一样的。按辈分，周王是小皇帝的叔叔，若让他当上宗人府的宗正，皇帝八成要处处受制于他。
且不说日后废立之事，单单这样的局面，就已经足以使二位娘娘和小皇帝惶惶不安了。这样的话自己孤儿寡母的地位可怎么保？
孤儿寡母，势单力孤，对自己的权位最是敏感，这个谣造得可太毒了，李贵妃就是一个再冷静的女人也坐不住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你先下去吧……”原本以为是大臣和冯保的斗争，现在看来，他们的真正目标，却是自己母子。李贵妃心里乱极了，她需要时间来整理下思绪，商量下对策，便疲惫的挥挥手，让冯保先出去候着。
退出去的时候，冯保的心情放松了一半，他知道张居正的‘祸水东引’之计成功了，自己和高拱的对决，已经转化为李贵妃母子和高拱的对决。剩下的，就是再加把火，让她下定决心了。
※※※
待冯保下去，李贵妃看一眼陈皇后，和受惊小兽一般，依偎在她身边的小皇帝。只见他的眼里满是惊恐，显然是吓着了。
“姐姐，你说冯保的话，到底该不该信？”李贵妃问那一直不语的陈皇后道。

第八七九章 大政变之胜负转头（下）
自从先帝去后，陈皇后虽然仍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但谁都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皇帝之母。宫里的太监宫女极为势利，全都围着李贵妃奉承，反倒把她这正牌娘娘晾在一边。所幸的是冯保没有这样，新皇帝一登极，他便亲自给慈庆宫加派了宫女太监。看到慈庆宫中的陈设旧了，第二天便一概撤走换新。听说陈皇后最新喜欢上听曲，冯保便安排教坊司的乐工每日到慈庆宫当值，还让人出去学最新的曲子，回来唱给她解闷。这些虽然都是小事，但难得冯保这个大忙人还能想着。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陈皇后是承冯保情的，所以今天早晨，自己的贴身女官玲儿，带话说冯保向她求救时。虽然素来不管闲事，但陈皇后想到若是换个总管，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何不卖他个好，自己日后也过得顺心些。
所以她才会‘凑巧’出现在这里，这时候说话也自然向着冯保了：“妹妹，你为什么宁肯相信外臣的话，也不愿相信身边人的呢？”
“一个两个这么说，我自然不信。”李贵妃皱眉道：“可这么多人说。”
“他们还不是都听高胡子的。”陈皇后淡淡道：“冯公公接任司礼监掌印，有几天了？”
“才四天。”李贵妃道。
“才四天工夫，他能犯多大的错，招惹这么多大臣弹劾他？”陈皇后缓缓道：“所以归根结底，不是冯保做了什么错事，而是他当上这个大内总管的方法，惹高胡子生气了。”
“对啊……”李贵妃想明白了，点头道：“是我们用中旨绕开内阁，直接由皇上发出的，他高胡子能高兴吗？”正所谓一通百通，她马上将高拱的《陈五事疏》，对冯保的弹劾，迎接周王入京……这些有的没的事情联系起来，得出一个结论，就是高拱嫌她们自作主张，在想方设法的压制她们母子。
正在她沉思之际，乾清宫管事李全走进来，轻声禀报道：“皇上，二位娘娘，御马监、内官监、还有司礼监的几位秉笔太监求见。”
“他们来凑什么热闹？”李贵妃的头突突得疼，今儿这些蛇蛇蝎蝎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咬着下唇沉吟了半晌，才低声道：“你去把邱用和赵成叫进来，其余人在外面跪着。”
李全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内官监的邱用和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赵成进来。两人磕头之后，李贵妃命他们跪着回话：“你们来干什么？”
“回娘娘，奴婢们是来为冯公公鸣冤的。”邱用回话道。
“这么说，冯保被弹劾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李贵妃目光闪烁道。
“满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奴婢们焉有不知的道理？”赵成纷纷道：“那些言官上蹿下跳，到处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是冯保让你们来的？”李贵妃最担心的，就是勾结成党，威胁到她们娘们儿。
“回娘娘。”邱用答道：“不是冯公公，也不是任何人挑头的。如果硬要说个原因，那就是冯公公平时得人心，所以宫里的奴婢们，听说外廷言官要弹劾他，都自发地要来乾清宫，向皇上、娘娘求情。奴婢几个知道那样的影响不好，非但帮不了冯公公，反而会让皇上和娘娘生气，因此把他们拦下，斗胆做个代表，前来陈情。”
“你们担哪门子心？”李贵妃的声音冷得瘆人，不过也难怪，今天的变故太多，她哪里还有好语气：“怕我和皇上不能秉公而断？”
“皇上英明，娘娘仁慈，奴婢们今儿个前来，要说没有担心冯公公受冤的心思，那是欺君之罪，可我们主要的目的，是要学那些言官，告状！”邱用的回答让人意外。
“告什么状？”李贵妃皱眉道，真是越乱越添乱。
“请娘娘看看这个！”赵成从袖中掏出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举过头顶道。
李贵妃抬抬手，示意宫女接过来，拿在手里一看，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两个魏碑体的大字：‘女诫’！
“女诫？”李贵妃脱口念出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当年太祖皇帝命人编写，给所有内宫嫔妃看的，训诫她们只能谨守女人本分，不得干政——违令者轻者打入冷宫，重者处以极刑。历代所有入宫女子，无论贵贱，都得读这本书，她自然也再熟悉不过。现在乍一看到这本书，李贵妃陡然想到，自己这些时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干政’，顿时一阵心悸，像被毒蛇咬到一样，把那本书狠狠丢在地上，粉面一片厉色道：“赵成，你呈上这本书是何居心？”
赵成连忙抬起头，一脸惶恐道：“启禀娘娘，奴婢这是要告状，告那些言官们居心叵测，到处散发这本陈年老黄历！”
“哦……”李贵妃神色稍缓，问道：“这怎么跟言官又扯上关系了？”
“奴婢们怕娘娘生气，一直没敢告诉您。”赵成便壮着胆子道：“先帝一驾崩，京城的正阳书坊便赶印了一批，两天内被抢购一空。买主就是六科廊和十三道的言官，他们不仅人手一册，还到处散发……”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李贵妃气得牙根痒痒道：“给本宫上眼药么？！”
“奴婢们不敢妄猜，但是打狗欺主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邱用便禀告道：“他们连冯公公这样小心谨慎、从不在宫外胡作非为的太监都容不下，这就不是就事论事了，而是要杀鸡儆猴……”
“谁是猴？”李贵妃勃然大怒道。
“娘娘恕罪。”邱用赶紧掌自己的嘴道：“奴婢读书少，胡乱用了成语。”
“滚下去，自己到慎刑司领罪。”李贵妃一挥袖子，不愿再见到他。
邱用连滚带爬的下去，赵成也想跟着告退，却被李贵妃叫住道：“赵成，东厂具体是你管着，你老实告诉我，高阁老到底说没说过，十岁天子之类的话？”
“绝对说过，而且不止一次，整天挂在嘴上。”赵成闻言斩钉截铁道：“奴婢那里有东厂的侦缉记录，您也可以随便找几个在内阁当差的侍卫问问，自然知道奴婢没有说谎。”
“谅你也不敢，下去吧……”李贵妃疲惫的摆摆手，相信了他的话。
等这一拨人下去，李贵妃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身子摇摇欲坠……这么多幺蛾子扑面而至，她确实招架不住。朱翊钧看到母亲弱不禁风的样子，赶紧过去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母后，母后，等儿臣长大了，一定收拾他们给您出气。”
听了儿子的话，向来严厉的李贵妃突然泪流满面，她把朱翊钧一把揽在怀里，哭起来道：“谁都想起复咱们孤儿寡母……”母子抱头哭起来，陈皇后也在边上跟陪着掉泪。
娘三个哭一阵，李贵妃先止住泪，然后给小皇帝擦干泪水道：“钧儿是皇上，不能哭，咱们孤儿寡母得坚强，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了。”
小皇帝懂事地点点头，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角，依偎着李贵妃，听她和陈皇后说话。
“姐姐，你拿个主意吧。”李贵妃不是不识大体之人，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决定意味着什么，面对着无法预料的未来，她迫切需要有人分担。
“其实早就是个你死我活之局了。”陈皇后翻看那些奏疏，道：“方才我听冯公公念奏疏，好像有一份上，说公布的遗诏根本不是先帝的遗训，而是冯保擅自矫诏，使司礼监同领顾命而来……”说着拿起一份道：“就是这份儿。要是真坐实了，咱们俩也难逃罪责。”
“……”李贵妃接过来，看着看着手便不自觉用力，指甲深深陷入纸张中。然后重重拍在桌面上，咬碎银牙道：“把冯公公找来，这种事儿他最在行！”
※※※
就在宫里一片凄风冷雨的时候，昌平，天寿山。沈默结束了为期四天的视察，坐上返京的马车。明天就是新皇登极后的首次早朝了，所有的胜负，都要在这一刻见分晓，这种时候，他不能不在场。
回到京城，已经是傍晚了，沈默便没有去内阁复命，而是先回家。
回到棋盘胡同，来不及更衣，他便来到前院书房，看见王寅和沈明臣都在，不禁松口气，深深作揖道：“辜负了二位的一番好意，还以为你们会一气之下，弃我而去呢。”
“走，去哪儿？”沈明臣摇头笑道：“咱们可是本家，抄九族也有我一份儿。”
“其实我真想走了。”王寅却有些萧索道：“不过想想大人肯定不会放我走，所以还是识趣点，留在这儿混吃等死吧。”他们知道的事情太多，换了谁也不会放心，让他们离开的。
“我不是故意阳奉阴违的。”看到王寅一下苍老了许多，沈默满怀歉疚道：“而是在天寿山才下定了决心。”说着热切地望着王寅道：“论治国的才能，我比不上张太岳，如果只是为了当十年太平宰相，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做，让他上台的好！但谁也没法替我们实现自己的抱负，要想创造个不一样的未来，只能靠自己去做！”
“可是大人啊，您翻开二十一史，有成功的先例么？”王寅还是不想放弃最后的希望。
“事在人为！”沈默却已经走出了彷徨，不愿再回到首鼠两端的状态，道：“之前的人做不到，那是时机未到，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不去做就是辜负历史的垂青了！”
“既然如此。”见沈默主意已定，王寅苦笑一声道：“和我说说，您都做好了哪些准备吧？”作为谋士，改变不了领导的方向，就只能改变自己的方向。
“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沈默两手一摊道：“不过是一个叫胡有才的江湖骗子，和一个小小的蜡丸罢了。”
“就这些？”王寅瞪大眼道：“余君房忙活了这多天，就这么点成果？”
“这就足够了。”沈默淡淡一笑，故作轻松道：“功夫练到至高的境界，片叶飞花皆可伤人。我虽然还没那么厉害，但也得看对手是谁吧？”
“大人切不可大意。”王寅正色道：“我们要的不仅是眼前的胜利，更重要的是，不能输了将来。不然，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受教了。”沈默点点头道：“所以我这一招，叫无招胜有招。”说着便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听得两人嘴巴张得有鹅蛋大。
※※※
三人正在就沈默那匪夷所思的计划，外面响起摇铃声，便马上打住话头，问道：“什么事？”
“大人，高拱来了。”侍卫长小六子的声音响起。
“老高还是来了。”沈默笑着站起来道：“看来心里很是不踏实啊。”
“我看，他不过是为了万无一失。”王寅笑道。
“你们再合计合计。”沈默笑笑道：“我得出迎了。”
他赶紧来到轿厅，便见高拱已经下轿。沈默快走两步迎了上去，双手一揖说道：“元翁，您怎么亲自来了？”
高拱拱手还了一礼，道：“有些事儿得来跟你碰碰头。”
不说商量而是说碰头，沈默自然听得出，这是既要摆上级的架子，同时也把他当朋友看待。于是笑道：“有什么话，不能回去内阁说道？”
“明天说就晚了。”高拱摇头道。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了正厅，沈默把正座让给了高拱，自己打偏坐在右首。喝了几口茶后，高拱也不绕弯子，劈头就道：
“江南，京里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嗯。”沈默点点头道：“回来听说了，元翁您的一道《陈五事疏》，收回了司礼监的批红权，实在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高拱摇头道：“也难怪，这几天电光火石，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说着便将自己解决冯保的全盘计划告诉了沈默，斗志昂扬道：“明日早朝，便是此獠授首之日，希望你我能共同进退，齐心协力为朝廷除此大患！”没待沈默回答，他又补充一句道：“我从杨蒲州那里来，他那边已经没有问题，你怎么样？”
“自当听从差遣！”沈默毫不犹豫道：“唯元翁的马首是瞻！”
高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满意地走了，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他还要忙着去联络其他人。
高拱前脚走，后脚冯保便神神秘秘地来了。

第八八零章 逆天（上）
隆庆六年八月初一，平旦。
天刚蒙蒙亮，京城各处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大小各色官轿一乘接一乘的匆匆抬过。被搅了好梦的京城百姓，便知道，今天是百官大朝的日子。
等沈默的官轿在左安门前落下，已经有数百名官员先到了。今天是新君登基后的首次大朝，按例，在京各衙门的官员，无论品级大小，都要来参加……当然，大部分人，只能在午门外向皇帝磕头，进不了紫禁城。
一见沈阁老到了，原本交头接耳，气氛稍显诡异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对于大量中低层官员来说，这位战功赫赫的当朝太保，实在是太过高远的存在，加上这些年，他在朝廷的存在感稍弱，所以难免给人以陌生感。没有人敢上前和他寒暄，除了唐汝辑、褚大绶、徐渭等老熟人。
“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徐渭对沈默是满腹的牢骚，自己这些年，为了他的教育大计，死活赖在国子监。谁知事到临头，沈默却当起了缩头乌龟，这怎能不让他们这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家伙寒心呢。
“完事了自然回来。”沈默摸摸鼻子，苦笑道：“你都来了，我能不来？”
“我是来看热闹的，你也是？”徐渭都五十多的人了，还改不了那尖酸刻薄的毛病。
边上的唐汝辑看不下去了，为沈默解围道：“今儿个的确有些怪怪的。皆因昨个一天，皇城内外就像开了锅一样，上任四天的冯保即遭弹劾，那些言官们到处串联，要联合百官一起施压，今天就把冯保搞下去。各衙门的官员，没有谁不让这件事撩拨得心神不宁。”
沈默点点头，刚要说话。人群一阵骚动，首辅大人的官轿到了，只见高阁老带着一种兴奋与焦灼混杂的表情，出现在他们面前。兴奋自不消说，弹劾冯保的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正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大好时机。至于焦灼，主要是由于，弹劾的奏疏送进宫中之后，却没有任何一点消息反馈出来。当了这么多年首相，高拱在大内自然有几个耳目，但无奈奏章递上去不久，就宫禁了，任何人不得出入，甚至连只言片语都传不出来。
因此整整一夜，心绪不宁的高拱未曾合眼，但他又不能把这种担忧传递给准备上阵的将士们，只能故作轻松的与众人打着招呼。
公理公道说，在百官面前，比起在京城少有建树的沈默、韬光养晦的杨博来，高拱的威信确实要高多了，四周的官员都纷纷用尊敬的目光，瞧着这位六十岁的内阁首辅。
高拱在这些人中看到他的门生，他的下属，还有他的亲信。人多就是力量，这让他又感觉充满了必胜的心念。和沈默点点头，高拱便被亲信圈子围上了。
※※※
张居正是踏着点儿来的，今天这个场合，他出现实在尴尬，虽然言官们弹劾的是冯保，可朝野内外谁不知道，他们两个是穿一条裤子的？在如此关键的决胜时刻，他怎能不在现场？虽然宫里传来消息说，已经胜券在握了。可不到尘埃落定，谁敢说就赢定了呢？尤其是沈默昨晚突然回京，让他感到十分不安……照常理说，如果沈阁老真想躲开是非，就应该在朝会之后再返京，到时候无论哪一方获胜，都有从容应对的办法。但倘若在场的话，无论谁胜谁负，对他的名声都会不利。
‘难道他想插手？’昨天夜里，张居正也是一宿未眠，到天亮时，心里的担忧愈发浓重。但自己自始至终，一直选择了隐在幕后、推波助澜的方式，这样的好处是，可以摆脱干系好善后，可也同样有缺陷……那些台前的演员，并不完全受他的控制，甚至很多人，只是被连哄带骗，被绑上战车的。
现在风暴已成，所有人都进入角色，事态的发展谁也无法控制，所以他必须要站在第一线，以备不测……
张居正一到，左安门便开了。在监察御史的注目下，上千名官员整队进入长安街，浩浩荡荡往午门走去。
对于沈默这种高级官员来说，在进入午门之前，都是自由的，但他不愿意破坏规矩，也想排着队进去，却被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道：“江南，扶老夫一把嘛。”
沈默回头一看，是白发苍苍的老杨博。人生七十古来稀，杨博是真的老了，那曾经挺直的腰杆，明显有了弯曲，脸上也满是垂暮之年的灰败之色。甚至没有张四维的搀扶，他站都站不住了。
“子维兄呢？”沈默赶紧走上前，扶住老杨博的胳膊。
“我让他一边待着去了。”有了沈默的搀扶，杨博感觉轻松多了，喘口气道：“咱俩单独说说话。”
沈默点点头，便搀着杨博脱离了队伍，慢慢走在长安街上，高拱远远看他们一眼，迟疑一下，没有凑上来。
“他要是过来了。”望着高拱的背影，杨博悠悠道：“你会不会对他说点什么？”
“不会。”沈默微微摇头道。
“我也不会。”杨博灿然一笑道：“看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不保证会做什么。”沈默轻声道。
“不要紧，只要你做，就算我一份。”杨博淡淡道：“虽然我猜不到你怎么赢，但我愿意赌你赢。”
“也许是张太岳呢。”沈默哂笑一声道。
“没有你的话，他就赢了。”杨博的回答很唯心：“但是你回来了，一切必然大不一样。”
两人陷入一段沉默，在快到午门时，沈默突然没头没脑蹦出一句道：“天官和次辅？”
“成交。”杨博微微颔首，一张老脸上看不出半分喜忧。
这时候，张四维过来，接替了沈默，待其离开后，才轻声问道：“都谈了什么？”
“不捣乱的报酬。”杨博看到张四维的脸上满是忧色，拍拍他的手，温声道：“这还不是你的舞台，收起那些无谓的担忧，瞪大眼好好学着点吧——看看一个顶尖的权谋高手，是如何翻云覆雨不沾身的。如果你能看懂了，学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是……”张四维点头应下，心里却有些不服气。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其实有一副绵里藏针的脾气，他一直觉着，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也包括沈默。之所以有今日的差别，不过是机遇和资历不如人而已。
※※※
卯时一到，皇城楼上响起悠扬的钟声，午门随即缓缓洞开。
雄壮威武、衣甲鲜明的御林军，手持长戈从门洞中走出来，在道路两边伫立。鸿胪寺官员开始整队，当值御史手持黄册名簿报了进去。够品级的官员等候宣进面圣，不够品级的，只能等着在午门口磕头。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站在午门城楼上，扯着公鸭嗓子喊道：“有旨——召内阁、五府、六部众皆至——”竟然让在京所有官员，一个不落全都到场。
一听这旨意，在场官员不禁暗暗惊讶，但现在早朝仪式已经开始，谁敢交头接耳，会被当值御史警告弹劾的。所以百官带着满腹的疑惑，鱼贯穿过午门，进入紫禁城中。
因为上朝的官员实在太多，所以只能在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列班站定，公卿显贵们自然站在最前列。左边是首辅高拱，他的身后跟着次辅沈默；右边是几位国公，二位阁臣、大九卿分列在他们身后……
高拱的位置，距离皇帝的金台御幄仅有咫尺之隔。此刻只见龙椅上空空如也，撑张金伞、团扇，以及护卫丹陛的锦衣力士也没有出现，他便有些忐忑不安，对身边的沈默道：“这两天科道奏本的事，今天肯定要明盘。如果皇上和两宫责问什么，由我来应对。我当然要以法理为依据，所说的话可能得罪皇家！但内阁有你，我就是被驱逐也没事！”
沈默本不想来看这一幕，但大计已定，自己也无法更改，只能轻叹一声道：“元翁，您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是非曲直，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你要在幼主登极之初，力图总摄纲纪开创善治，这满朝文武，除开少数几个心术不正之徒，还有谁能不拥护？”
高拱听了他的话，心情好了很多，刚要再跟沈默说两句，忽听得殿门前‘啪、啪、啪’三声清脆的鞭响，接着传来一声拖着长腔的传旨声：“圣—旨—到——”
传旨太监的嗓音是经过专门训练的，这三个字竟能覆盖全场，连最远处的官员都能听见。于是刹那之间，整个皇极殿前广场上，千余名文武官员哗哗哗一齐跪下。太阳恰好也在此时升起来，照耀在象征皇权至高的皇极殿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跪着的众位官员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一阵‘笃、笃、笃’的脚步声，丹墀上出现一个身影。
众人费劲地眯起眼，便看到是个身穿大红团蟒撒曳，头戴刚叉帽的高级宦官。很少人认得，这是司礼监的首席秉笔赵成，但所有人都认得他手里明黄色的卷轴，那是大明天子的谕旨。
“皇上今儿个不早朝了，命奴婢前来传旨。”赵成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众官员，面无表情道。
“赵公公，皇上为何不御朝？”高拱不禁狐疑道。
赵成神态奇怪地看了高拱一眼，然后板起脸道：“休得多言，咱家要宣旨了！”
这种时候，接旨的人自然应该是首相。高拱顾不上气愤他的不敬，习惯地高声道：“臣等接旨……”
“不是给你的！”赵成的嘴角挂起一丝冷酷的讥讽，目光越过他，望向沈默道：“请沈老先生接旨！”
高拱臊得满脸通红，笨拙的把身子朝后挪，心中的惊诧更是无以复加，这是玩得哪一出？不是当众扇自己的脸么？心里涌起浓重的不祥之感。
百官也是一片哗然，新君登极后的第一道旨意，竟然是绕过首辅，下给次辅的，这意味着什么？到底意味着什么？
“肃静！”赵成尖着嗓子高叫一声，一指沈默道：“沈老先生，请上前接旨。”
沈默只好上前，口中道：“臣沈默接旨。”
方才还嘈嘈切切、交头接耳的广场上，登时安静下来，官员们屏住呼吸，唯恐露听一个字。
赵成展开那黄绫卷轴的圣旨，朗声读了起来：
“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说与内阁五府六部诸臣，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诸臣在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曰：‘东宫年少，赖尔辅导。’今大学士高拱揽权擅政，夺朝廷威福自专，通不许皇帝主管，我母子日夕惊惧。现令高拱回籍闲住，不许停留。尔等大臣受国厚恩，当思竭忠报主。如何阿附权臣，蔑视幼主？从今往后洗涤思想，用心办事，如再有这等的，典刑处之。钦此——”
百官满以为这是驱逐冯保的圣旨，谁知越听越不对劲，竟然不是罢斥矫诏的冯保，而是驱逐首席顾命大臣、内阁首辅、两代帝师高拱，而且是不留余地，不留情面，立即滚蛋、不准停留！
广场上的空气凝滞了，所有官员都能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而遭逐的对象高拱，已经是面色如死灰，汗陡下如雨，伏地不能起了……一代权臣，就这样败在了并无大开大阖手段的宦竖手里。
赵成读完圣旨，便走下丹墀把那黄绫卷轴递到沈默手中。他们这才意识到，权倾朝野的两代帝师高阁老，顷刻之间已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巅峰上遽然跌落……这一变化来得太突然，以至所有官员都惊慌失措，不知所从。赵成已经完成差事，准备抽身而去，可是皇极门内外，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高拱是冤枉的，这道圣旨是不折不扣的乱命，但在那如皇极殿一般神圣不可侵犯的皇权威压之下，在内廷和后宫雷霆万钧的霹雳手段之下，所有人都被深深的震慑了，他们不寒而栗，他们呆若木鸡，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除了那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赵成刚要离去，却被人抓住了衣角，他惊异地回头一看，是手里还拿着圣旨的沈阁老。
忠义之士自有天助，天不助我助！

第八八零章 逆天（中）
金銮殿前，一场史上罕见的大政变瞬息发生。高拱狼狈万端，所有官员震惊无比，都以为是胜利者的，却反胜为败，都是为必败无疑的，却反败为胜。许多人还如坠梦里，难以断定刚刚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幻。
但有一个人，保持了绝对的清醒，他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了传旨太监的袖子。
“沈阁老，你这是干什么？”赵成一阵心慌道。
“我要面圣，请赵公公代为通禀。”沈默沉声道。
“面……面圣？”赵成先是一惊，旋即色厉内荏道：“你，你要抗旨不从么？”
“本官当然不敢。”沈默摇摇头，一字一句道：“但首辅的去留，乃是国之大事。现在既没有百官弹劾，彰明其大罪大过。也没有让他上疏自辩，使天下人心服口服，就这样用中旨罢免，难免会招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还是让我代表百官见见皇上，问清楚确实是圣意，再领旨不迟。”沈默的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直响！疯了疯了，首辅当场被秒杀，次辅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抗旨不遵，天下还有比这更耸人听闻的事情么？
“沈老先生，您莫非是烧糊涂了吧？”赵成瞠目结舌道：“这可是圣旨，圣旨自然就是圣意啊！”
“问题就在这道旨意上，它的内容自相矛盾，让人吃不准。”沈默却不为所动，举起手中的黄绫，自顾自道：“正如这上面所言，先帝弥留之际，拉着高阁老的手，以天下托付。自然是无比认可高老之忠诚。圣人云，‘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当今皇上虽尚冲龄，但仁孝之名已经传遍天下。怎么可能在刚刚登极才六天，先帝尸骨未寒之际，就断定先帝托付天下之人不忠？这不是在说先帝没有知人之明吗？所以说这道旨意出自皇上，我不敢相信！”
“皇上还小哩，自有两宫做主！”赵成已经是汗如浆下，这可大大偏离了剧本，他这个小角色，咋知道如何往下演？
“住口，不许污蔑两宫！”沈默还没开口，他身后一人先暴起了，竟然是国子监祭酒徐渭。徐胖子须发皆张，满面怒容，戟指着对方道：“国朝二百年，最忌讳的便是后宫干政。二位娘娘谨守法度，从不过问政事。她们怎么可能公然违反祖宗家法，把手伸到外廷来，而且一上来就拿掉先帝的托孤之臣？我大明有过这样的先例！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在捣鬼，不问清楚了能行么？！”
“那你们等着，奴婢去请示一下……”见大九卿也愤而发难，赵成彻底顶不住了，连滚带爬的窜回了内宫。
※※※
赵成离开后，广场上的百官再也压抑不住，开始嘁嘁喳喳、交头接耳起来……之前他们完全被皇威震慑住，被堂堂首辅蘧然从权力巅峰跌落而惊吓到，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吭声。但次辅大人挺身而出、坚持原则，一定要符合程序，才答应接旨。把一件所有人看来，已经覆水难收的事情，硬生生中止住……虽然看起来，这番行为更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让人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但这一停顿，那在特定环境、特定状态下，产生的皇权威压也蘧然而去。压在百官心头的大石松动了，他们开始恢复了正常的思维，对方才发生的事情，小声交换着自己的看法。
这不议论不要紧，一议论吓一跳，方才发生了什么？一道中旨，就把当朝宰相，首席顾命大臣给毫不留情，彻底的开除了。但这道中旨真的是皇上的意思么，当然不是，皇上才十岁不到呢，那么是两宫的意思？这个不好说，但就像国子监祭酒徐渭所言，两宫娘娘深居禁宫，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多少？还不全听冯保的！
对，就是冯保！这道旨意，肯定就是出自冯保！对于先帝驾崩至今，这十几天发生的事情，京官们自然耳熟能详，更不用说这两日，为了弹劾冯保，言官们大发揭帖，上下串联，早将冯保的恶行公诸于众了……其中不就是有矫诏这条么？
认定了这一切是那个死太监所为，百官顿时无比愤怒，无比恐惧——堂堂内阁首辅、首席顾命，第一大臣，功勋卓著、廉洁奉公、不党不群、忠勉无双的高阁老，在没有犯任何错误的情况下，竟然被一个太监用中旨罢免！这是何等的耸人听闻，何等的荒谬绝伦？！当年臭名昭著的王振和刘谨也不敢干的事情。如果让他得逞的话，那么满朝诸公，还有哪一个不是他能随意罢免的呢？
难道比刘谨时期还要黑暗的时代，就要降临了么？似乎是一定的，要知道，当年武宗登极时，好歹已经十五岁了，而今上才刚刚十岁，这五年的差距，很有可能就是冯保比刘谨多作恶的五年。在场的衮衮诸公，有几个能熬得住？一种强烈的厌恶和抗拒情绪，急速的在百官心中发酵、膨胀，让所有人呼吸变粗，心跳加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
这就是沈默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力量，背负着‘缩头乌龟’的指责，一直苦苦等待的裂变时刻啊！
为这一刻，他等了足足十年！但，已经比他预想的要早了……
兵法上讲天时地利人和，要想成大事，也一样离不开着三样，要想开创一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要求就更苛刻了。至少要有千年一遇的绝佳契机，各种有利条件样样皆备，而各种不利因素，则要正处在最弱的时期。如此才有可能，让历史这辆有强大的惯性列车，稍稍改变一下它的轨迹。
‘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口号，足足喊了千年。然而皇权，以及其衍生出的宦官，对臣权的肆意欺凌，其实一刻也没有停止。自然的，臣权与皇权的斗争，也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自本朝永乐后，在大臣的挤压下，皇帝渐渐离开朝堂，不再过问具体政务，而只握有最后的否决权，与大臣的斗争，也交给了宦官。之后百余年，总体是一个臣权上升，君权下降的过程，直到嘉靖初年达到最高峰。
嘉靖之前的历任皇帝，从仁宗、宣宗、英宗到宪宗、仁宗，都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承认了自己的角色。但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直线的，而是呈螺旋前进，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对于皇帝来说也一样，所以出现了嘉靖这样强势的君王，自然和日益嚣张的臣权发生了激烈的对抗。结果还是天然立于不败之地的皇帝，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把翘尾巴的臣权打趴在地。从此开始了几十年的革命时期。
然而在统治后期，嘉靖皇帝沉迷丹道，无心治国；而且因为他对宦官同样毫不留情，所以文官的地位再次抬头。但关键是他的儿子，隆庆皇帝登极后，这位缺乏治国热情，却又十分有自知之明的皇帝，索性采取垂拱而治，把国家的权柄交给了自己的师父们。
也就是从这时起，岌岌可危的国家渐渐开始振作，从各种危机的泥淖中走了出来。仅仅六年时间，边境晏然、国库充盈，百姓终知生民之乐……这一切，都让人们坚信，圣天子垂拱而治，才是最适合大明的。而在思想激进的江南一带，已经公然开始讨论，虚君实相的可能性……
最直观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高拱的《陈五事疏》，那分明就是限制皇权的政治纲领。高拱可不是穿越来的，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幼接受传统教育，然后入朝为官三十年，可以说是世受皇恩。但这样一份纲领，就出自这位当朝宰相之手，高拱不可能突发奇想，当然是具有可行性，也一定是得人心的。
当然，不会得到皇宫中那对母子的心。
但这正是第二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主少臣疑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皇帝才十岁，懂什么治国？’这句话可不仅仅是高拱一个人在说，而是所有人的想法。而大明的太后，又皆都出身卑微，缺乏足够的格局和政治头脑，无法像宋朝的太后那样，为儿子撑起一片天，因此皇权暗弱已成定局。大臣们本来就对先帝谈不上尊敬，现在面对孤儿寡母，敬畏二字更是无从谈起。
所以皇权的力量，正处在它的最低潮期。
臣权的波峰，和君权的低谷，在这一刻出现了交点。一旦错过，就是错过，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最近这段时间，沈默有一种愈发强烈的感受，自己就是为这一刻而生的！自己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这个时候，能站在这个场合，有足够的分量说出这样的话！然后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那即将开启的新航线……
※※※
官员们不会像沈默想得那么远，他们只考虑眼前的事情，就已经足够刺激了。尤其是高拱的门生们，那些弹劾冯保的主力军，他们悚然意识到一个清晰的未来——如果这道中旨成为定局，如果高拱都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的话，那么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岂止是树倒猢狲散那么简单？掌握了至高权力的冯保，一定会疯狂报复的。一般的高拱党徒，可能只是处分、罢官。像他们这样的铁杆，肯定要被特别优待，别忘了，冯保还有东厂，那是个专门制造冤狱的地方，问罪、流放，甚至杀头，牵连全家充军、妻儿被卖入教坊司……全都是可以期待的。
韩楫、雒遵、程文、陆树德、宋之问这些人，全都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中。他们六科廊的言官，本就聚在一起，此刻再也没有平日的趾高气扬，而是惶惶然不知所措，互相问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怎么办？”
正在他们如丧家之犬不停哀鸣之时，突然听到边上一声冷笑。在一片凄风冷雨中，这一声格外刺耳，自然引来了韩楫等人的怒目相向：“怎么，幸灾乐祸么？！”
但看清了出声之人，他们的火气又不见了，因为那人是工科给事中陈吾德，冯保偷用宫中物料，修建私宅的事情，就是他捅出来的。所以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老陈，你笑个屁啊。”宋之问脾气直，骂道：“都什么时候，你还笑笑笑！”
“我笑你们骑着驴找驴。”陈吾德依然冷笑连连道：“太祖皇帝设立六科廊，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么？”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位科长登时一个激灵：“是啊，我们手里有封驳之权，可以封驳皇帝失宜诏令，天下还有比我们，更能名正言顺的驳回这道乱命的么？”
所谓‘封驳’，就是‘封还皇帝失宜的诏命，驳正臣下有违误的章奏。’在正统王朝的君权至高无上，更多强调的是皇权统序的神圣不可侵犯，而不是管治上的绝对权威、乾纲独揽。像太祖那样事必躬亲的皇帝其实少之又少，而且也忙不过来。即使是拥有绝对权威的太祖，也担心自己的不肖子孙胡搞乱搞葬送了自己的江山。因此给予臣下封驳之权，可以驳回皇帝的乱命，又担心这种权利被滥用，威胁到子孙的地位，便设立官位卑微的六科，来掌握这项权力。
只是做这种事不仅需要权限，也得要有胆量才行，你得不怕皇帝记恨，胆敢拿自己的仕途做赌注才行。所以这项权力在二百年间，也不过动用了寥寥数次，最近几十年，更是彻底尘封，也难怪众人会想不起来。

第八八零章 逆天（下）
冯保就在皇极殿的偏殿里，他本想亲眼看着仇人一败涂地，以泄心头之恨。谁知却横生变故，沈默竟然不肯接旨，反而要见皇帝当面确认！这下冯公公可悔青了肠子，无比懊恼为何没有让张居正接旨。
他事先是经过反复斟酌的，考虑到一来，内阁本就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越过沈默直接给张居正的话，更加惹人非议不说，无疑还会得罪次辅大人……冯保知道这位沉默是金的沈阁老，要比到处乱咬人的高拱更可怕。对付高拱已经让他脱了一层皮，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险死还生，现已经是心力交瘁，哪还有勇气再与更强大的对手为敌？
二来，他对张居正拿自己当枪使，让自己承担所有的骂名和风险，也很是不满，自然要趁机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没了自己的支持，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三者，沈默也不是高拱，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敌意，先后两次造访，也都得到了他的热情接待。尤其是昨天那次，冯保扮出一副可怜样，说自己快要被高拱整死了，求沈默救命。这样说，其实是为了试探他对自己的态度，结果沈默一口答应下来，还拍胸脯道：“有我在，高阁老难为不了你！”让冯保感动的眼泪哗哗。所以最终决定，还是把旨意传给沈默，这也意味着皇帝和两宫认可他继任首辅。相信就算冲着高拱一去，他便能当上首辅，沈默也会管好嘴巴，乖乖接旨的。
日后内阁沈默为正，张居正为次，两人都得奉承着自己，想想未来的幸福生活，冯公公真是做梦也会笑。
然而预想越美好，现实就越残酷，沈默非但没有乖乖接旨，还大嘴巴说出了那些吓死人的话。什么叫问清楚确实是圣意？不就是说，还有可能是他冯保矫诏么？这可是抄九族的欺君之罪啊！
冯保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沈默的立场——别看他平时跟自己客客气气，但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却还是跟高拱一边的，对自己翻脸捅刀子，一点都不含糊。
顾不上埋怨沈默以怨报德，他连轿辇也顾不上坐，提着袍角撒丫子就往乾清宫跑去。乾清宫中，两位娘娘正在焦急地等待消息。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儿，李贵妃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问道：“怎么样了，成了么？”
“沈阁老说这旨意不清楚。”冯保哭丧着脸道：“要面圣确认。”
“他为什么？”李贵妃悚然惊起道：“难道不想当首辅么？”
“妹妹，现在哪里是替他操心的时候。”陈皇后开腔道：“还是想想，眼下这关怎么过。”
“是啊，怎么过？”李贵妃看向冯保，埋怨道：“都是为了你这奴才，还不快想个对策？”
“娘娘少安毋躁。”冯保只好道：“现在有三个办法，一是让他进来，当面和他说清楚。二是见都不要见，再给他道措辞严厉的旨意，说那就是圣旨，让他不要多事！三是，理都不要理他，直接下旨给张居正。”
李贵妃和陈皇后对视一眼，小声道：“按后一个法子来吧。”两位娘娘面对太监宫女是好样的，因为她们有心理优越感，但要面对那些智多近妖、顽固不化的大臣的话，实在是发憷，还是用最保险的法子吧。
※※※
广场上的大臣们，已经等了盏茶功夫。就在这段等候的时间，一些微妙的变化发生了，比如官员们的脸上，再也不是起先的一味恐惧了，而是多了些愤怒，甚至是决绝。
就在百官快要不耐烦时，传旨太监再次出现了，还是那个赵成。看都不看那些面带愤怒之色的官员，他的目光越过沈默，落在张居正身上道：“张老先生接旨。”
“臣接旨。”张居正膝行上前，俯身接旨。
“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说与沈老先生并百官知道，驱逐高拱是我母子的主意。皆因他揽权擅政，目无君上，令我母子日夕惊惧。尔身为次辅，深受国恩，当思竭忠报主。如何阿附权臣，蔑视幼主？从今往后洗涤思想，忠心报主，如再有这等的，典刑处之。钦此——”内容与前一道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些警告，甚至是威胁的意味。
念完之后，赵成把那旨意送到张居正面前道：“张老先生，您不会不接旨吧？”
“……”张居正的脸臊得发红，心里已经把冯保埋怨死了——这道旨意的原稿，就是自己拟定的，上面命高拱‘不许停留’，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因为张居正知道，这件事是多么的不得人心，是多么的招人憎恶，所以必须要趁所有人没缓过劲儿来，干脆利索的斩首成功。至于那些反弹也好，质疑也罢，首脑既去，日后慢慢收拾就是。
但冯保自以为是，还想玩那套脚踩两条船的把戏，把旨意传给了沈默，结果被人家狠狠地坑了吧？！现在又自作聪明的想要亡羊补牢，但情势与方才已经大不相同。方才还能用事出突然、来不及反应搪塞过去，毕竟那时刻所有人都懵了，又怎好苛求接旨的大臣呢？
可是现在，百官已经回过神来，对中旨乱命同仇敌忾，自己再接这道旨意的话，岂不是自绝于同僚？就算顺利当上首辅，这也是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必将折磨自己一生，甚至让自己死后还不得安宁！
过于智慧的大脑，过于冷静的分析，有时候就是痛苦的源泉。张居正明知道接了这道圣旨，自己将沦为千夫所指，但又无法放弃，至少十年时间，成为这个国家实际统治者，尽享无上权柄，肆意挥洒平生抱负的诱惑。他再也不想低声下气，巴结奉承，对别人伏低做小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活得痛快，活得尽兴，方能不辜负这一生大好光阴，哪怕死后洪水滔天！
拿定主意后，张居正膝行上前一步，举起双手，毅然决然道：“臣，奉诏……”
赵成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之色，便把黄绫卷轴递到他手里。
但就在张居正话音未落，赵成还未松手之际，却听到一声由几人同时发出的断喝道：“慢着！”惊得赵成一松手，张居正又没接住，那卷黄绫圣旨便跌落在地上。
赵成赶紧捡起圣旨，恼火的望着几个捣乱的七品官道：“张阁老，你这些饱读圣贤书的下属，就这么没规矩么！”说着看一眼广场上，不知何时，悄悄增加的锦衣卫士，大着胆子道：“你要是不管，咱家就替你教训了！”
“你们退下。”张居正回过头去，充满警告的盯着一干六科廊的言官。
“我们是六科给事中，你管不着！”吏科都给事中韩楫，轻蔑地瞥一眼张居正，目光转到赵成身上，正色道：“按照《大明律》，‘诏旨必由六科，诸司始得奉行，若有未当，许封还执奏！’我们六科给事中一致认为，不管这道旨意是否出自两宫，都已经违反成宪，因此六科要行使祖宗律法赋予之权，驳回这道旨意！”
这段为后世给事中奉为经典的宣言，就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场合下诞生了。
“大逆不道啊！”赵成毛了，在他心里，皇帝的话不就是金科玉律，出口成宪，怎么还能驳回呢？他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指着韩楫等人跳脚道：“来人呐，把这几个欺君罔上之徒抓起来！”
话音一落，皇极殿的两偏殿门同时打开，两队头戴白色皮帽，身穿青色圆领短衫，脚蹬黑色皂靴，手持铁尺、铁链的东厂番子涌了出来。
广场上的空气，霎时凝固了。
※※※
来势汹汹的东厂番子们，冲到百官面前时，却硬生生止住脚步。
不是他们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在他们与那些六科给事中面前，隔起了一道人墙——内阁次辅沈默、太子太保杨博、谨身殿大学士高仪、东阁大学士张四维、左都御史葛守礼、兵部尚书唐汝辑、刑部尚书毛恺、工部尚书朱衡……这些德高望重的一二品大员，站在了他们的下属身前。就算是嘉靖皇帝重生，也不可能对这等阵容无礼！
“你们想干什么！”局势瞬息万变，已经完全失控，赵成哪敢轻举妄动，他叫停了东厂的人马，色厉内荏的对一干国之重臣道：“他们欺君，你们也要欺君么？”
“他们如何欺君了？”要说文官最憎恨的，除了特务政治，就是特务政治，性烈如火的葛守礼怒喝道。
“他们竟敢驳斥皇上的诏书！”赵成也急了：“难道这还不算欺君？”
“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诏！”雒遵怒喝道：“天下皆知，对于皇帝的诏令，六科有随时复奏封驳之权！这是太祖赋予六科的权力，怎么算是欺君了！”
“对，怎么算是欺君了！”官员们一起大声质问道，骇得赵成两腿发软，抓救命稻草似的望向张居正道：“张阁老，你评评理，这算不算欺君？”
张居正心中哀叹，沈江南说的不错，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我怎么就跟你们这帮发育不全的死太监搅到一块去了呢。便装作没听见的，低下头和边上人说话。
见彻底没了援军，赵成只好望向沈默道：“沈阁老，您得管管啊……”
“先把你的番子收了。”沈默冷冷道。
赵成知道，现在这情形下，这些番子不过是摆设，便挥挥手，让他们哪来哪去。
“你这公公好不懂事，方才韩科长说了，他们是六科给事中，我们内阁也管不着，当然你更管不着。”沈默才慢悠悠道：“既然他们封还了诏书，你就把诏书退回去，下面该怎么办，就不用你操心了。”
“哎哎……”赵成用心听着，起先还不住点头，听到后面脸便成了苦瓜道：“您这主意，不等于没说么？”
“更好的主意我方才便说了。”沈默淡淡道：“只要让本官进宫面圣，我自会周全此事，不用两宫和皇上，还有冯公公再费心。”
“唉……”赵成竟然觉着，沈默说的很有道理，便让百官候着，自己又一溜烟跑到后面通禀去了。
※※※
乾清宫西暖阁中，两位娘娘听了冯保的禀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文官还有封驳权？太祖皇帝老糊涂了么？”
冯保苦着脸道：“但确实有这么个权力，不过奴婢历经三朝，还从没见有人用过呢。”
“现在就是明摆着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李贵妃恨恨道。
“咱们该怎么办？”陈皇后道：“现在已然撕破脸了，再下旨意他们肯定还要封驳。”
“嗯。”李贵妃想一想道：“要不，就见见沈阁老，听他怎么说？”
“不行！”冯保断然道：“娘娘，咱们昨儿为什么下定决心要冒险速战速决？不就是虑着高胡子身为宰揆柄国多年，培植的党羽众多，已有呼风唤雨一呼百应的影响力！如今既已使出雷霆手段，褫了他的官职，就再也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任其寻衅生事……沈默此獠最会灌人迷魂汤，要是让他花言巧语一番说，娘娘心一软，放姓高的一马，让他喘过这口气来，就是铺天盖地的反攻啊！”说着一指外头道：“现在，他在六科廊的学生，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封驳皇上的圣旨！到时候让他们缓过劲儿来，肯定会一不做二不休，把周王迎进京城，来克制咱们的！”
“……”李贵妃被吓住了，愣了半晌，才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其实她又一次着了冯保的道。冯保没有估错她，一个深宫的娘娘，小户人家出来的妇道，虽然生性透着精明，却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跟大臣打交道，她绝不会哪怕随便请一个大臣来问一问情况。因为思想这东西，只能在同一层次的人当中对流。
宁肯相信小人，也不愿相信大臣，这是她们的致命伤。

第八八一章 火中取栗（上）
乾清宫，西暖阁中。
“娘娘莫急。”冯保对二位娘娘道：“当日张阁老面授机宜时曾说过，我们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因为皇上是大明朝的天，做臣子的再能折腾，还能反了天不成？”
“你这话好没道理，真是如此的话，那我们今日岂不是无事生非，自找难看？”陈皇后不由埋怨道：“说周王要进京的是你，说不会反了天的也是你，到底哪样是真的啊？！”
“……”冯保暗叫不好，自己情急之下，竟然把真话给讲出来了。遂赶紧补救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张阁老这话的前提是，咱们得豁得出去。因为用了这法子，日后收拾残局会很麻烦，还会有损皇家的威严，使宫府间产生裂痕，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
“什么后果不后果，现在能用就行。”李贵妃半靠在小机上，春葱般的指尖揉着太阳穴道：“撑过这一天，让你那算无遗策的张阁老想办法去，休想再扯上哀家！”事情搞成这样，李贵妃已经严重不满了。
“哎……”冯保也是焦头烂额，只能顾眼前了：“我们得做两手准备，一个是坚持到底，一个是动用武力。第一个，文官虽然手里有封驳权，但不要紧，我们可以再下旨，他封多少次，我们就下多少次，大家比一比耐力。我们无所谓，可对那些文官来说，封还诏书是抗上之举啊！这种事儿干得多了，就是欺凌君上，无法无天，有理也变成无理了。他们的处境将变得无比被动，内部也会发生分化。顽固到底者，将被天下人唾弃！所以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啊，娘娘！”
“难道就这么你来我往，这是小孩儿过家家么？”李贵妃愠道：“要是他们一根筋儿耗下去，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娘娘所言极是，所以还要有动用武力的决心。”冯保目露凶光道：“我们从下一道诏书开始，便提出严重警告，要是他们再胡搅蛮缠，就廷杖伺候。这也算是先礼后兵了，等到警告无效后，咱们再动手，也就合情合理了。到时候该抓得抓，该打的打，就不信治不过这股歪风来！”
“啊……”听说事情会越闹越大，两位娘娘都变了脸色，互相一对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惧犹疑’四个字。李贵妃皱眉道：“这么做，会不会把百官彻底得罪了？”陈皇后失色道：“让世人如何看我们俩？”
“当年嘉靖皇帝在左顺门一通廷杖，打出四十年的太平日子。”冯保咬着牙，恶狠狠道：“四十年过去了，我看那些文官好了伤疤忘了疼！老奴豁出去了，愿为皇上和二位娘娘当这个刽子手，再打出几十年的安宁！”
他杀气腾腾的话语，把二位娘娘都吓住了，陈皇后有些发木道：“不至于此吧……”
“当然谁也不愿看到那一幕。”冯保叹口气道：“但要是他们死扛到底，难道二位娘娘要向臣子低头？”
“这件事，本就有些欠考虑……”陈皇后道，竟然被吓得打起了退堂鼓。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很多次。”冯保苦口婆心道：“娘娘啊，这时候可让步不得，沈默为什么死挺着，他就那么想看高拱那张臭脸？不是的，他是兔死狐悲了，因为他知道，今天咱们能罢免了高拱，明天就能罢免了他。他不想当这种宰相，他想趁着皇上还小摄政，而不是凡事听二位娘娘摆布。”说着咽口唾沫道：“所以说，这次争的不只是高拱的去留，而是这个大明朝谁说了算的问题。要是我们服软，今后就是他们说了算——这叫什么，这叫太阿倒持！二位娘娘喜欢看《三国戏》，应该知道曹操、献帝和伏皇后的故事吧！”
“住口……”二位娘娘登时变色，异口同声。李贵妃挥挥手道：“你先下去，我和皇后商量一下。”
什么事竟要瞒着自己，冯保脸色变了变，只好不情不愿的退下。
※※※
待冯保退出去后，两位娘娘愁容相对，陈皇后叹口气道：“早知道会是这般情形，真不该如此鲁莽……想想也是，堂堂首辅，首席顾命，岂能说罢免就罢免了？”
“姐姐说这个有什么用！”李贵妃一阵烦躁，语气不由重了些：“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咱们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妹妹别误会。”陈皇后自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压低声音道：“我只是说，自始至终，咱们都是听冯保一个奴才的。姐姐读的书少，也知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道理……”
“是……”李贵妃不禁点头道：“咱们妇道人家，禁足深宫，也没有消息来源，什么都得听他说，肯定是怎么对他有利怎么说。”说着有些埋怨道：“姐姐怎么不早提醒我？”
“我也是刚意识到的。”陈皇后小声道：“方才冯保那杀气腾腾的样子，让我恍然觉着，好像回到了先帝临驾崩前。猛然想到，当时就是他鼓动着咱们关门搜宫，结果把皇上气反了……”顿一下，她的声音更细微道：“当时咱们都吓木了，他却跟没事儿人似的，一下就把整个局面控制住了，然后还替先帝拟了遗诏……当时咱们都以为，那遗诏是他临时写出来的，但言官们的弹章上，却说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想想他和张居正的紧密联系，再把那些事情串起来，似乎还真是早有预谋，想利用咱们达到某种目的……”
李贵妃听得脸色煞白，其实她早就有种被冯保当枪使的感觉，否则昨日也不会借机整治冯保。只是出于骄傲一直不肯承认，但现在陈皇后也说到，她终于不得不正视了。紧咬着下唇思索片刻，方叹息道：“冯保虽然有小心思，但他是钧儿的大伴，皇家的奴才，跟咱们是荣辱与共的。所以最多只是利用咱们，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但要说把咱们往火坑里推，是不可能的。”
“也对。”陈皇后点点头道：“但先帝留下的江山，咱们妇道人家管不了，钧儿也还小，现在只能靠他们文官担着，彻底闹翻了也不合适。我看，还是请沈阁老进来，商量商量……”
她话音未落，忽听得一阵闷雷似的鼓声传来，那鼓声激越急促，顿时打破了紫禁城的肃穆静谧，也把正在说悄悄话的二位娘娘吓得不轻……李贵妃咬破了嘴唇，陈皇后闪到了舌头。
“肿么了？”李贵妃霍然起身，嘴巴痛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守在外面的冯保等人赶紧冲进来，看到贵妃娘娘满嘴鲜血，吓得赶紧叫唤道：“太医！快传太医！”这时候，本已到书房临帖的小皇帝也闻声跑来了，看到她这样子，吓得赶紧抱住母亲，带着哭腔道：“娘，我已经没有爹了，你不要死……”
“慌什么！”李贵妃柳眉一竖，掏出手帕按住嘴唇的伤处，道：“我死不了！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登闻鼓响了。”冯保不确定道：“老奴已经派人去查看了，须臾便有回报。”说话间，那震人心扉的鼓声还在以恒定的节奏传来，朱翊钧用手捂着耳朵，发问道：“什么叫登闻鼓？”
“登闻鼓是面大过磨盘的皮鼓，原先是为了给百姓伸冤用的。”冯保为小皇帝解释道：“但迁都北京后，洪武皇帝便将其设在了午门外的长安街上，因为普通老百姓进不来，所以就只有官员能敲了。”
“官员为什么敲呢？”小皇帝不解道：“听着怪难受人的。”
“成祖皇帝是担心有小人阻塞言路，蒙蔽了圣听，故而给百官造了这面鼓。只要一敲鼓，不要说紫禁城，就是皇城外的棋盘街也听得见。皇上一听到鼓声，就得接见敲鼓之人，问明情形。”
“那怎么以前没听过呢？”朱翊钧奇怪道。
“皇上说到点上了。”冯保愤愤道：“先帝在位六年，这登闻鼓一次也没有被人敲过，现在倒好，您登基才六天，这鼓就被敲得震天响，您说这不是欺负人么？”
冯保知道，李贵妃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把她母子二人当成孤儿寡母来看。果然，就见她脸上像是落了一层霜，冷冷道：“登闻鼓哀家也听过，当年海瑞上疏骂嘉靖爷时，就是敲得这鼓，声音一模一样！”
“娘娘好记性。”冯保火上浇油道：“当时嘉靖爷气成什么样，您肯定还记得！”
“哀家怎么会忘记！”李贵妃咬碎银牙道：“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哀家只好奉陪！”说着，那股女中豪杰之气迸发而出，她说着一拍桌案道：“传旨，皇上升座皇极殿！哀家要当面问问他们，是不是要把皇上逼退位才算完事儿！”说着一边揉着拍痛的玉手，一边发狠道：“今天这个高拱我还撤定了，他们要是不答应，一个也别想囫囵着走出皇极门去！”
※※※
午门外，确实是言官们敲响了登闻鼓。
之前的局面，已经有些失控。正如冯保所言，在这个皇权至高无上的社会，不是每个人，都有胆量公然对抗圣旨的，哪怕皇权处于无比暗弱时期，哪怕所有人都义愤填膺。然而热血铸就的长城不能持久，等众人稍一冷静，担忧和后怕便悄然来袭，便打起了退堂鼓。
广场上，风向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尤其是那些占大多数的芝麻绿豆官。他们距离高层太遥远了，宫府争斗对他们来说，就像神仙打架一样。应该发生在茶余饭后，没事儿闲聊时，在那里，他们可以运筹帷幄、肆意意淫。但一旦真发生在眼前，他们却连打酱油的勇气都没有，只想着安全第一，有多远躲多远……甚至开始暗暗埋怨沈阁老等人没有分寸，害大伙跟着胆战心惊。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因为人都是畏惧改变的。对于普通人来说，距离皇权越远，就越容易神化它，畏惧它。二百年来，一代代的大明子民，已经习惯了对皇权的服从，并将这种服从视为天经地义，除非彻底活不下去了，否则是不会去背叛它的。
这也是沈默最担心的，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对手，并不是皇宫中的那对母子，而是盘踞在这大明朝上空二百年的无上皇权。哪怕是它最弱小的时期，也天然居于终生之上……也许百官会因为一时激愤而表现出不驯，但当他们冷静下来，又会被那无处不在的威压震慑。
拖得时间越久，状况就越危险。这是在刀山火海上走钢丝，这是在拿一切做赌注，这一条不归路啊！
如果不想让自己变成个笑柄，如果不想让苦等十年的机会变成个笑话，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继续撩拨百官的情绪，让他们亢奋，让他们头脑发热，让他们还没来得及害怕，就达成了一次完胜。事实胜于雄辩，只有活生生的例子，才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还有什么，比敲响登闻鼓，更好的办法么？
于是言官们在苦等不到宫里的回复后，终于决定撇开太监，直接和两宫对话，于是敲响了午门外的登闻鼓！
别说，还真是立竿见影，鼓声未停，宫里便传来旨意，皇上上朝，有何不服，可面陈直奏！
已经乱糟糟的百官赶紧整队，当然，四品以下，又不是言官的，就不必进去了，金銮殿里实在装不下。

第八八一章 火中取栗（中）
金銮殿上百官列班。只见御座左右两边，各垂下一道珠帘，珠帘后隐约设座，自然是为皇帝的二位母亲准备。持扇的宫女，拿拂尘的太监，还有手持金锏的大汉将军，全都各就各位，只等皇上和二位娘娘就位了。
此刻，小皇帝已经换穿了天子朝服，二位娘娘也穿戴好了凤冠霞帔，坐在中极殿中等待上朝。终于要直面那些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的大臣了，二位娘娘心里既有些激动，更难免忐忑。
冯保站在边上，低声禀报着各种以备不测的安排，给二位娘娘安心：“两偏殿都埋伏好了人，是提刑司的侯铁手亲自带队。只要娘娘一声令下，马上就抓人，甭管他是首辅还是尚书。”
“宫外面，御马监今早就派人持虎符去了禁军四卫，控制京城九门，只要宫里一谈崩，立刻派兵戒严。”冯保又道：“虽然丰台大营有五万京营新军，但除非公然造反，否则哪敢攻打城门？对付手无缚鸡之的区区文官，这已经是杀鸡用牛刀了。”
听到已经布置周全，两位娘娘松了口气。是啊，嘉靖皇帝能做到的事，我们一样能做到，这个世界虽然要讲道理，但最大的道理就是武力。要是那些大臣们彻底不听招呼，也只好直接关门放狗，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风骨硬，还是我们皇家的大杖硬！
就在二位娘娘镇定下来，准备携皇帝上朝时，乾清宫管事太监李全进来，小声禀报道：“沈阁老写了个条子，指明了要给贵妃娘娘看。”
“哦……”李贵妃看看冯保，只见冯保一脸震惊，再看看陈皇后，便听后者道：“妹妹先看吧。”
“嗯。”李贵妃伸出青葱般的手指，从李全手中接过那个折成方形的纸片，展开后细细一看，便变了脸色。
“怎么，写了什么？”陈皇后见她脸色煞白，涂了粉黛都挡不住。
李贵妃把那条子反扣着交给陈皇后，陈皇后接过来一看，也变了脸色，颤声道：“真的假的？”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李贵妃面色发冷，眉宇间透着股煞气道：“已经把白纸黑字交到我们手里，他沈阁老岂敢虚言捏造？”
“也对。”陈皇后点点头。
二位娘娘你一句我一句，就是不说到底什么事儿，可把冯保给憋坏了，忍不住出声道：“娘娘，到底啥事儿啊？”
“不管你事！”李贵妃冷冷看他一眼，挥袖道：“准备一间净室，然后把沈阁老请进来。”
“啊……”见一直以来，任由摆布的两位娘娘，竟然自己拿主意开了，冯保心头的不安更浓重了，连忙道：“马上就上朝了，有什么事儿，等上朝后再说吧。”
“上朝就晚了！”李贵妃冷冷道：“难道冯公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当然没有。”冯保见李贵妃被那张纸条影响，整个人态度大变，愈发不敢让她和沈默见面，便硬着头皮道：“老奴只是担心娘娘与外臣私下相见，传出去有损您的清誉。”
“谁说我是自己见了，有皇后娘娘一起，谁会啰唣。”李贵妃一拍桌子，柳眉倒竖道：“冯公公，到底咱俩谁是主子，怎么本宫要见个人，还得听你安排！”冯保应声跪地，磕头不止。李贵妃不去看他，对李全道：“冯公公不肯去，你去！”
“不不不，老奴这就去。”冯保赶紧从地上弹起，也不等李贵妃发话，便兔子似的蹿出去。
李全巴望着李娘娘，意思是，那俺还跟出去不？
“你也去，别让他再出幺蛾子！”李贵妃这话，已经很明显了。李全不禁打了个寒噤，今天实在太刺激了，不是他这种小人物敢掺和的。
※※※
从后殿出来，李全便被拉进了耳房之中，早出来一步的冯保在等着他。
“为什么不先禀报！”冯保白净的脸上杀气腾腾，再也不是在二位娘娘眼前的小心翼翼了。
在今天之前，为确保万无一失，冯保早就把所有要害之处都梳理过了，身为乾清宫总管的李全，自然是重中之重。冯保亲自找到他，反复嘱咐，不管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先禀报自己，然后由自己转呈。
想不到嘱咐来嘱咐去，临到头他还是给自己下了绊子。而且一下就是个狠的，你说冯保能不恨么？
“冯公公恕罪。”李全一脸惶恐道：“我接到那纸条，习惯性就往娘娘那去了，把这茬给忘死了。”
“你怎么不去死？！”冯保恨不得把他抓进东厂，用尽酷刑把他的嘴撬开，可此时此地此人，都容不得他造次，只能面色狰狞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那字条上写得什么。”说着一把捏住李全的腮帮子，恶狠狠道：“但有一字虚言，我杀你在槐花胡同的老娘！”
李全面色数变，不知经过多少的心理斗争，终是惨然一笑道：“我没看！”
“想死！”冯保狠厉地低喝一声，李全身后的番子，马上给他戴上个口嚼子，然后一边一个，施展分筋错骨手，照着李全的关节下菜。李全登时如遭雷击，浑身猛颤，但他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太监，在两个练家子手里，就像只小草鸡一样，根本挣脱不得。一眨眼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冯保冷冷道：“今天这只是开胃小菜，如果你不说实话，相信我，你老娘会比你痛苦一万倍。”
李全拼命摇头，但嘴巴被堵，只能呜呜呜呜，说不出话来。
冯保却不敢使他出声，只让人拿来纸笔，让他把要说的写出来。
只见李全颤抖着右手，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杀我全家也真不知……’
“混账！”那边李娘娘还等着复旨，冯保也不能做得太过火，只好让人把他放开。拍拍李全身上的土，冯保也不再威逼利诱，只是淡淡道：“今天要是顺顺利利过去，哥哥我给你摆酒赔罪；我要是栽了……”
“你一样能弄死我，还有我老娘。”李全惨然道。
“知道就好。”冯保想笑笑，却实在笑不出来。
※※※
从李全那里什么都没问出来，冯保只好先让他在耳房待着，然后命赵成去金殿请沈阁老。
沈默很快只身过来，与冯保狭路相逢。两人一个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太监、打手，一个形单影孤，手无缚鸡之力。这让冯保产生了一些心理优势，平生第一次敢对沈默横眉冷对，怒哼一声道：“君子不是重信守诺的么？”
“本官何时不遵承诺？”沈默微微一笑，视他和他的打手如土鸡瓦狗。
“昨天夜里你对我说过的话。”冯保羞恼成怒道：“难道现在就忘了吗？”
“话不能乱说，不然别人会误解本官不好女色是另有原因。”沈默揉揉鼻头，淡淡笑道：“本官好歹也是个状元，昨天说过的话，还不至于忘掉。当时我拍着胸脯说：‘放心吧，不会让高拱难为你的。’现在冯公公也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到底有没有被高拱为难？”
“……”冯保才发现，自己人再多也不好使，还是被沈默气得半死……沈默的话，头脑简单点的根本听不明白。他前半句的言外之意是，别人会以为我跟你瞎搞，但冯保是太监，没有攻的资本，只能当小受，说难听点就是被操屁眼的货；至于后半句更气人，只保证高拱不会难为你，却没保证他自己不欺负你。堂堂大学士，怎能说话这么阴损，这么不要脸呢？
“让开。”沈默说完之后，便正色道：“不然我要叫了……”他算准了冯保这是私自来堵自己，最怕让李贵妃听到，所以不会叫破喉咙也没用。
人至贱则无敌，何况一个宰相犯起贱来，你让冯保如何招架？他有些预感到自己的命运，一脸狠厉的拉着沈默的袖子道：“沈阁老，你真要鱼死网破吗？”
“网破不了，鱼也死不了。”沈默朝他真诚的微笑道：“我只是想解决问题，没想过要谁的脑袋。”
让他这样一说，冯保的心中登时腾起一线希望，用一种投桃报李的口气道：“如此，某人和锦衣卫勾结，在军中培植亲信，在东南结党……还有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我就不告诉任何人了。那些搜集了多年的证据，也会全都销毁。”
沈默神色不变，依旧笑容可掬道：“这说的是谁，听起来真吓人。”
“呵呵……”冯保以为沈默被吓住了，暗暗松了口气，道：“希望永远不知道那人是谁。”说着命人让开了去路。
沈默点头笑笑，浑若无事的走了进去。
待他拐过弯去看不见了，吴恩小声问道：“干爹，你说他能老实闭嘴不？”
“不然又能怎样？”冯保面无表情道：“在高贵的沈阁老眼里，我不过是一条卑微的泥鳅，他怎么可能以命换命？”心里却无比后悔自己自作主张……
在当初策划方略时，张居正岂能忽视沈默这样恐怖的存在？更何况双方还有那么深的积怨。就算沈默好像被军功束缚住，一直出奇的安静，甚至在新君登基次日，便离开京城，一副要置身事外的样子，张居正还是将他视为心腹大患。
事实上，在张居正心中的大敌排行榜上，沈默一直位居榜首。只是这家伙太滑不溜手了，常规的法子对他根本没作用，只能从暗中着手，搜集充足的证据，适时雷霆一击，让他躲都没处躲。当搭上冯保这条线后，他便利用东厂暗中调查沈默的罪证。这些年来，虽然一直进展艰难，也没有拿到什么真正有价值的证据，但至少已经把沈默那隐在阴影中的庞大的帝国摸了个七七八八。
张居正不知沈默这样做的原因，但他知道，沈默这样做，已经远远逾越了臣子的本分，大大犯了皇家的忌讳。甚至不需要铁打的证据，只靠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让他一入东厂终不归。
手里握着这张牌，张居正心里踏实许多，这才敢深度参与冯保和高拱之间的争斗，并在看到驱逐高拱的机会后，决心毕其功于一役……他专心杯葛高拱，确保高拱一定会完蛋的同时，也一直留神注意沈默的动静。只要沈默稍有异动，他便立刻和他明盘，不信对方不就范。只是沈默一直表现的太老实了，让张居正都没机会用这张王牌。
为了万无一失，昨天晚上，他让冯保去找的沈默，把那些黑材料拿给沈默看，相信一直安全第一的沈阁老，会乖乖保持安静的。等见到自己收拾了高拱，他甚至有可能会主动致仕，以换取一个体面的结局，那就实在是太漂亮了。
这个至少在设想上十分完美的计划，却因为张居正不愿意站在前台而流产……虽然对冯保百般讨好，他骨子里还是轻视了太监，总把对方当成了任由摆布的棋子。却不知道在对方心里，自己最多算个伙伴，甚至只是个谋士而已。所以对他的话，冯保不会全听全信，在和他密切联系的同时，冯保也早就通过沈明臣建立的那条热线，跟沈默也联系上了，还把沈明臣的热情当成了沈默的态度，还由此制定了脚踩两条船的长远计划。
所以那天见沈默时，因为对方实在太热情、太真诚，让冯保实在不愿意撕破脸，所以没有拿出那些黑材料。直到现在才如梦初醒，赶紧用来救命。

第八八一章 火中取栗（下）
沈默暗暗松了口气，在之前进行谋划时，他设想过任何可能，就是没想到，宫里的两位娘娘，竟跟害羞大姑娘似的，就算火烧眉毛也不肯出头。眼看着早朝了还没见着，他实在是没办法，才上用传纸条这种最不保险的方法。
再好的情报工作，也不可能做到疏而不漏，所以沈默并不知道自己的条子，有没有被冯保看到。如果李全没有顶住，让冯保知道了纸条的内容，那自己在这种刺刀见红、一触即发的时刻，只身一人进入大内，就太凶险了——
一个真正的高手，是绝对不会单凭着自己的想象，或者所谓经验，去判断别人微妙的心理变化的。无论如何，那样成算太低、风险太高——一旦失算，代价就是全家全族人的生死荣辱。
真正的高手，是要有一叶知秋的洞察力，这才是一切判断的基础。沈默根本就不去特别用心的猜，稍微看看冯保的反应就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果冯公公不出现，只有他的一帮小弟招呼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掉头就走，拐角处就有人接应。
可是冯保亲自带人出现了。亲自来就是有话要说，在这种时刻、这种场合，他要真想干那种谋逆之事的话，断无先跟自己道明恩怨，然后再杀死自己、发动政变的道理。所以冯保没看到条子的内容，还对自己抱有幻想。
他这才敢甩开一干护卫，上前去连调侃带安抚，给冯公公做了心理按摩，让其超级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以免一时激动，擦枪走火。
像是开玩笑一样把冯保安抚住，沈默才施施然走进内宫，去拜见二位娘娘。一触即发的局面终于过去，下面似乎就该讨价还价，商量着如何和气收场了。这让冯保和他的手下，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
越过冯保这关，李全出现了，看到他惨白的脸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沈默嘉许地点点头。
李全艰难的龇牙一笑，低声道：“请阁老稍稍留步，奴婢先进去禀告一声。”说完便进去禀报。旋即又转出道：“请进吧，二位娘娘在内间呢。”
沈默整了整冠服，提起袍角抬脚进门。一进屋子，发现这是个套间，内外有珠帘相隔，帘后设座，影影绰绰坐了两人，还立着几个身影。
应该是陈皇后与李贵妃都在里头，但他没有立即下跪行礼，而是沉声道：“请卷帘人卷一下帘，容本官确认内座何人。”
“放肆！”内里的两位娘娘变了脸色，这厮怎么如此大胆？虽然世风日下，男女之防已大不如前，但不代表皇宫内院也是这样。外臣和后妃共处一室已是非分，若再相见的话，简直就是非礼了：“若是先帝在世，你也敢提这种要求？”
“若先帝还在，自然不会与臣阁帘相见。”沈默正色道：“自古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微臣所陈之事，关系到社稷安危。在确定帘后是皇后与贵妃娘娘之前，微臣是不会贸然开口的。”
里面的两位娘娘一听，确实也有些道理，便让人掀开帘子，虽然旋即又放下，却足以让他看清真容了。
确定了里面是二位娘娘后，沈默立即跪下行君臣之礼，朗声道：“臣沈默叩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方才冒昧之举，还请恕罪！”
“你冒昧的地方多了！”他这一请罪不要紧，可给李贵妃的怒火找到出口了，当即气冲冲道：“沈阁老，你身为顾命大臣，先帝托孤于你，就是让你肆意欺凌我们孤儿寡母的么！”
沈默也不着急，待她骂完了，才缓缓道：“我想一定是哪里有误会。自从先帝去后，宫府之间沟通不畅，难免出现一些误解和隔阂。”顿一下道：“就说今日罢免首相的旨意，虽然大出意外，但微臣并没有抗旨之心，只是请求觐见，确认是否是二位娘娘所下的懿旨……”
“这还有假。”李贵妃声音冷冽道：“是我和皇后娘娘的意思，沈阁老可以照办了吧！”这女人也是相当难搞，把沈默叫进来，明明是为了询问那纸条上的事情，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不愿和你多说一句的样子。
只是这种小手段，对付一下太监宫女还可以，在已经修炼到满级的沈阁老面前，实在是不够看，只见沈默一脸苦笑道：“情况已经发生变化，就算微臣奉诏，百官也不会答应的。真不知娘娘为何不早让微臣面圣。”说着深深一叹，一脸伤感道：“先帝与微臣，有千古不移的君臣之谊。他既龙驾大行，微臣自当竭尽忠诚，肝脑涂地也要协助二位娘娘，扶保大明的江山……”他说着说着就喉头发哽，敛眉唏嘘。
珠帘后的陈皇后大为感动，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拿出丝绢拭了拭，小声对李贵妃道：“妹妹，还是给沈阁老赐坐吧。”
李贵妃点点头，声音变得柔和一些道：“坐下说话吧。”
李全给沈默搬来了绣墩，沈默谢恩刚坐定，李贵妃就开口说话了：“本宫要见先生，却不是为了中旨的事情，我虽然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圣旨一出，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否则皇帝的权威何存？所以不管是对是错，高拱都必须走人。沈阁老能答应这一条，咱们才有谈下去的可能，否则，先生还请回去，咱们朝堂上见！”
“可以。”沈默装作沉吟一会儿，终是点头道。
他一答应，李贵妃心中的敌意大减，终于按捺不住道：“先生条子上说的事情，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沈默缓缓道：“但在说此事前，微臣恳请娘娘屏退左右，因为一旦泄密，二位娘娘和皇上都可能遭到危险。”
“但说无妨，这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李贵妃道。
“那位也是。”沈默淡淡一句，便让李贵妃哑口无言，与陈皇后对视之后，终于挥挥手道：“你们都出去。”
“是……”有了冯保的教训，那些女官和太监，哪个敢多嘴，只好乖乖退出去。
想到接下来的谈话过于惊人，甚至极可能牵扯到李贵妃，陈皇后不愿意给自己日后惹麻烦，待宫人走净了，便主动站起来道：“还是在内间说吧，我给你们守住门。”
李贵妃也有同样的心思，见陈皇后如此识趣，自然不会反对。
倒是沈默一下有些尴尬，他终究是臣子，跟年轻的寡妇共处一室已是非分，现在还要面对面说话，传出去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陈皇后已经从里间出来，见他还跪在那里，不由微微一笑道：“有本宫在门口守着，你还怕什么。”说完觉着自己这话有些不妥，赶紧补救道：“沈先生是正人君子，行正坐端，本宫和李贵妃是相信你。”
沈默只好奉命起身，慢慢走上前，伸手掀开了珠帘。
方才只是一闪，因此谁都没看清对方的样子，只是确认是本人而已。
这位文君新寡的李太后，其实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为了待会儿的早朝，她特意换了一件制作考究的九凤翔舞的绯红锦丝命服，戴在头上的凤冠，也是珠光摇曳。脸上薄施脂粉，更是顾盼生姿，加上一脸庄严之色，显得十分冷艳。
沈默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便见李太后一双丹凤眼正注视着自己，他不敢正视，赶紧垂下眼睑。
在看到沈默的一刹那，李贵妃便有些出神，她一下想起十年之前，在裕王府的后花园那次初见。记得当时他立在残荷萧索的湖边，秋风一起，落叶纷飞、衣带飘然，他面上的表情却淡泊瞻然，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竟让清冷索然的满园秋色，变得如春日一般温暖美好起来……
如今十年过去，当他又站在她的面前时，岁月的磨砺，已经把一个翩翩美少男，变成了成熟稳重的伟男子，比当年更多了许多魅力。这让李贵妃不禁黯然伤神，同样是三十六岁，先帝就已经纵欲过度，一命呜呼。临死前皮包骨头，面色发青，一看就是油尽灯枯。而沈默却如日中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勃勃生机。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
“娘娘。”见她迟迟不说话，沈默只好轻唤一声。
“啊……”李贵妃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登时霞飞双颊，身子侧了侧，不敢再直视他道：“我只是想起了先帝，你们是一般年纪，他却已经龙驭宾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如履薄冰……”
听了这话，沈默心里升起一阵愧疚，却不是对李贵妃，而是对刚去世的隆庆皇帝……他知道，先帝在弥留之际，其实已经在担心自己会尾大不掉了。但看重感情的隆庆皇帝，怎么也无法对这位劳苦功高，且从不让他失望的老师下手，一番权衡之后，还是选择了继续信任，成全这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现在先帝尸骨未寒，自己却要欺负他的孤儿寡母，给他的祖宗基业掺水，天下忘恩负义之徒莫过于此了吧？所以沈默一直承受着巨大的良心谴责，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他不能因为私情而废了公心，只能到九泉之下，再向先帝隆庆皇帝请罪了。
这下轮到沈默沉默了，李贵妃也体会到他那种尴尬，轻咳一声道：“你所陈的那件事，可有证据？”
“有。”一回到正题上，沈默便收起了个人情感，点点头道：“前日，在山东济宁府把他抓捕归案，并立刻押往按察使司秘密审讯，那胡神医本就是个江湖骗子，一被抓到就软了，什么都招了。”
“他承认是受冯保暗中指使？”李贵妃也变得冷峻起来。
“他并不知道是谁指使的自己。”沈默如实道：“但确实是有人拿住他的家眷，在威胁他欺骗孟和。”
“这并不能说是冯保指使的！”李贵妃摇摇头，心情一松，毕竟冯保是皇帝的大伴，也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如果证明他一直在欺骗自己，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微臣这样说，自然是有证据的。”沈默淡淡道：“刑部手里，有一批从孟和宅中搜出的药丸。根据那胡神医所供述，就是他进给皇上的丹药，经过太医院化验表明，那只是一些糖蜜丸子，除了吃了可能会蛀牙，并没有任何副作用。然而从李全那里，刑部得到了先帝所服用的丹药，虽然外观一模一样，却是一种很烈的……春药。”
“你是说……”李贵妃悚然道：“难道丹药被掉包了？”连先帝的药都能被人换了，那宫中还有安全可言吗？
“是的，就在李全眼皮子底下，被人换了。”沈默淡淡道。
“看来是有前乾清宫的奴才，对那盒丹药动了手脚，除李全外的任何人都有嫌疑。”李贵妃的思维是很敏捷的，一脸哂笑道：“还是不能证明冯公公就是凶手。”
“是，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证据。”沈默轻叹一声道：“但我有另一件证据，能证明冯保有大逆不道之罪，效果也是一样的。”
“什么证据？”见他又要扯东扯西，李贵妃有些不悦道：“希望这次不要危言耸听。”
“是……”沈默点点头，说出了四个让李贵妃差点晕倒的字：“伪造遗诏。”

第八八二章 原点（上）
听了沈默那四个字，李贵妃像被毒蛇咬到一样，刚升起的那点好感荡然无存，目光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敌意。
她为什么宁肯跟满朝百官作对，也要保护冯保？难道真的只是被蒙蔽了么？不！以李贵妃的智商，就算再没有格局，也不至于偏袒到偏执。其实真正原因只有一个，因为遗诏的事情，她和冯保已经成了同党！言官们不提此事还好，一旦扯到这上面，就会引起李贵妃极度的不安。
张居正正是看穿了这点，在高拱有意回避此事的情况下，让人专门写了封弹章，交给冯保，混在那摞弹本中，结果就点中要害，才让李贵妃下定决心除掉高拱。
所以这根本就是贵妃娘娘不能碰的禁区，现在沈默神神秘秘，拐弯抹角，差点没用迷魂汤把她灌晕了，但最终还是落在这上面，自然让李贵妃霎时清醒，目光和声音都冷硬如刀道：“不知沈阁老从哪儿，听来些不三不四的谣言。你可不是那些言官，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这件事，我有确凿证据。”沈默怡然不惧，与她对视道。
“呵呵……”李贵妃心说‘不可能！’那日先帝昏迷之后，她们是先做好了准备，再把内阁大臣召集到乾清宫的，中间皇帝确实回光返照一次，但也只是对高拱说了句‘以天下累先生……’，便再次昏迷直至深夜驾崩。这期间，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御榻边，自然是清清楚楚。
冯保伪造圣旨之事，根本只有他知我知，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除非冯保还留有什么证据，但那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儿，李贵妃镇定下来，语带着浓浓的嘲讽道：“不知道，沈先生手里有什么证据？”
“真正的先帝遗诏在我这。”饶是沈默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皆有风雷之声，震得李贵妃险些晕厥过去，失声变调道：“不可能！”说完也察觉出自己的失态，忙掩饰道：“先帝的遗诏不可能是假的！”说着再也顾不上风度优雅，抬手指着沈默道：“沈阁老，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沈默回头看看外间的陈皇后，淡淡道：“微臣确实是欺君了，但不是欺了今上，而是对不起先帝……”顿一下，他又抖出一个猛料道：“先帝当初把遗诏交给我，我却因为一时软弱，没有在冯保矫诏后揭穿。我本想忍受良心的谴责，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但在知道是冯保害死先帝后，又见他肆意弄权，竟敢驱逐当朝宰相，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能眼看着他把先帝的江山搞乱，如果娘娘不肯惩治此獠，微臣只好自己动手了！”
“你说……”李贵妃根本没听到沈默后面的话，她全部心神，都被那句‘先帝当初把遗诏交给我’所慑，等沈默说完之后，她幽幽道：“你说先帝把遗诏给你，是何时何地，为何别人不知道？”
“不知娘娘是否有印象。”沈默一脸坦诚道：“微臣返京后第一次早朝，皇上突发急症，后来是高阁老和微臣把他送回乾清宫的。”
“……”李贵妃点点头，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她当然记得。
“先帝恢复神智后，屏退了所有人，也包括高阁老。”沈默睁着眼说瞎话道：“然后让微臣执笔立下遗诏，命我妥善保管，待圣躬不测时宣读。”说着表情奇怪道：“冯公公宣读的，可不是当初先帝所立的那道。”
“……”李贵妃听了，先是凝眉寻思半晌，继而一脸鄙夷道：“这种故事，前门外十文钱听三段！沈阁老也太小看女人了，本宫就算再不济事，也知道所有的诏令都必须一式两份，副本在司礼监留底，我这就让人去司礼监查档，你也可以派人监督，如果找不到的话，休怪我翻脸无情，定你个欺君之罪！”说到后面，她已经声色俱厉了。
“这个，宫里确实没有副本。”沈默苦笑一声道。
“呵呵……”李贵妃闻言冷笑起来，刚要说：‘露馅了吧？’却听沈默慢悠悠道：“因为副本在我手里。”
“那正本呢？”李贵妃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被沈默带着忽上忽下，忽松忽紧，强自镇定下来道：“难道也在你手里？”
“那样一式两份还有何意义？”沈默一句话，又把李贵妃带上云端道：“正本自然在宫中。”
“胡说八道——”李贵妃恼火道：“所有诏令奏章都必须在司礼监存档才作数！不是你随便搁在哪个阿猫阿狗房里，都算是存底的！”跟一心向佛、不问世事，连‘封驳’都没听说过的陈皇后不同，李贵妃在这些方面没少下工夫。
“那个存放奏章的地方，绝对没有问题。”沈默突然不再兜圈子，一剑封喉道：“因为它就在皇极殿的‘正大光明’匾之后，娘娘若不相信，现在就请随臣一道，去取下匾后的遗诏正本！然后与臣手中的副本对照，看看是不是一字不差！”
※※※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沈默说出那个地点后，屋里便再没有任何声息。
李贵妃紧咬着下唇，思索着这到底是真是假，浑没发觉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有时候把戏不需要复杂，只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对合适的人用，就能达到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现在是上朝之前，百官已经在皇极殿中等得不耐烦了，沈默才对李贵妃道出这个‘秘密’，就是存心不给她搞小动作的机会，只能立刻做选择题——要么相信，要么不信。
不信的话，那就不用废话了，大家这就架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看那块匾后面，到底有没有所谓的遗诏。如果没有，沈默即告完蛋；但要是真有的话，完蛋的可就是她和冯保了。
如果相信的话，就只能谈判了，看看什么条件才能满足对方，让他继续保密。
相信，就得承认自己对矫诏知情；不信，就有可能给冯保陪葬。选前者一定是一杯苦酒，选后者可能是一杯毒酒……这让李娘娘心慌意乱，竟然对沈默起了杀意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揭开，沈阁老，多嘴的人可不长命啊！”
“娘娘杀了我也没用。”沈默笑起来，果然，自私才是人类的第一天性。他神色轻松道：“因为我没把遗诏带进来，而是交给了外面的某个官员。除非娘娘把他们全杀掉……”
“……”李贵妃彻底无语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掩面饮泣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先帝在世时，只知道虔敬事佛、谨守宫眷本分，从不往国事里搅和。先帝这一撒手，皇上只有十岁，我这个当娘的，势不得已，一步步身陷朝政，却被大臣们骂是后宫干政！以为我愿意干政么？内廷外廷整天为了个权把子扯死扯活的，我却跟掉进火焰山一样，每一刻都备受煎熬。全都是拿算计人当家常便饭的主儿，我被卖了还得帮着数钱，这种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多过了，呜呜……”
她起先只是想为自己辩解，谁知说着说着，却勾动了心防，这些天来积累的焦灼与恐惧再也压抑不住，和着泪水便把满腔的苦楚发泄出来。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沈默搞得十分无奈，难道没听出来，我没打算把你这个皇帝娘推倒么？撇清撇清就算了，还哭起来没完了。他能耐着性子听李贵妃哭天抹泪，外面的陈皇后却忍不住道：“妹妹你哭个什么劲儿，沈阁老又没想为难咱们！”
“……”果然是旁观者清，李贵妃马上止住哭，抽泣道：“谁知道沈阁老会不会把咱们也想成是冯保的同党？”
这话听着像是回答陈皇后，却分明是在问沈默。
“当然不会。”沈默毫不犹豫地摇头道：“二位娘娘是当今的母亲，顺理成章的太后，这是天经地义，有没有遗诏都一个样的，怎么会去伪造遗诏呢？”
“对对对。”李贵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道：“我们妇道人家，绣个花弹个琴还行，到了政事上，便两眼一抹黑，还不是冯保说什么我们信什么？”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再配上这个可怜兮兮的神态，哪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威严样儿？
“那么说，今天这道中旨，也是冯保的意思了？”沈默轻声问道。
“是……”沈默既然把矫诏的责任全定在冯保一个人身上，李贵妃自然投桃报李，点头道：“都是冯保说高拱要应周王进京，我们才吓坏了同意废相的。”
“唉……”沈默叹口气道：“娘娘只要随便找个文官问问，就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了。有道是国无二主，天无二日，要是高拱敢那样做，全天下的官员都会视他为仇敌的。”
“我现在知道了……”李贵妃红着眼，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怯生生道：“可你也不能光怪我不懂事，也是高胡子他们太不像话了，就算周王进京这事儿是谣传，他们印发《女诫》，六科十三道的言官人手一本总是真吧。”
“这件事他们确实做得不对，其心情不言自明……”沈默并不讳言，话锋一转道：“但是处理起来也很简单，用不着如此激烈的手段。”
“怎么处理？”李贵妃问道。
“娘娘天下母仪，有深沉博大的爱子之情，却绝无一星半点干政之心。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不是利用《女诫》来作文章么？干脆，您以自己名义，颁旨内经厂印行五千本《女诫》，赐给两京及天下各府州县衙门，看他们还有何话说。”沈默微微一笑道：“您可以书首写上序言，天下的是非之口，就一次塞得干干净净了。”
李贵妃终于见识到，宰相手腕和太监手段的区别了，掏出香帕，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看一眼沈默道：“都听先生的吧。”
“不敢不敢……”
“那请问先生，眼前这事儿如何处理？”李贵妃问道。
“娘娘只需不动声色的上朝。”沈默语调平淡，仿佛在拉家常似的：“然后当众宣布冯保的罪名，直接杖毙了完事儿。了结此事后，一切诏令不变，宫府齐心辅佐皇上。待皇上亲政后，您可以功成身退，微臣也算报答了先帝的恩情，回家教书种地，再不过问朝政。”这看似平常的一番话，却是在给未来十年的政治格局定调。
听到沈默并没有任何非分之请……那首辅之位，不折腾也是他的。李贵妃终于放下提着的心，提出最后一个问题道：“那高拱呢？”
“唉……”见李贵妃还是念念不忘高胡子，沈默叹息一声，难言痛心之色道：“论人品、论学识、论能力，高新郑都在微臣之上，而且他与先帝的亲密关系世所周知。新皇登基仅六天，就把他给贬得一文不名。将来别人谈起来，不会说皇上怎样，只会说二位娘娘的不是……”
“高拱不去，皇家的权威怎么办，将来皇上说话，谁还会听？”也不知李贵妃，是在意皇家的威严，还是怕高拱秋后算账，反正是必须除之后快。
沈默摇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李贵妃道：“高阁老性情高傲，宁折不弯，今日受此奇辱，焉能再立足朝堂？他肯定会走的……”
“那好吧……”李贵妃终于妥协了。她觉着自己并没有损失什么，也还算完整的捍卫了皇家的权威，充其量只是少了个冯保而已。

第八八二章 原点（中）
决定卖掉冯保之后，李贵妃忧心道：“冯保在宫中死党众多，又掌着东厂，贸然动手的话，怕他狗急跳墙。”
“那些党羽与他勾结，不过因为他是大内总管、受皇上和娘娘信赖而已。”沈默淡然道：“只要把这些拿去，他不过一阉竖尔，有何可虑？”说着便如此这般吩咐几句，见李娘娘已经记牢，便从这惹人口舌之处告退出来。
沈默一走，冯保便窜进来，巴望着二位娘娘道：“不知沈阁老都说些了什么？”
“……”皇后娘娘摇头不语道。
“不过是为高胡子求情而已。”李贵妃摇摇头，不耐烦道：“啰唆什么，待会儿上朝不就知道了！”冯保见李贵妃发火，反倒心下稍定。在他看来，这是嫌自己给她找麻烦，越是责备就越说明要保住自己。
※※※
已过午时，金銮殿上的众位大臣，从黎明起床草草用了点早膳后，到现在是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一个个饿得头昏眼花，却又强打精神，等待次辅大人和两位娘娘谈判的结果。这些久经考验的官场大佬很清楚，朝会虽未开始，但真正的谈判早就在进行中，待会儿沈阁老和二位娘娘出来，就是宣布谈判结果了。
如果满意就赶紧散朝，大家好回家吃饭；要是不满意，就得饿着肚子据理力争，直到满意为止……诸位大佬都是读史的，知道这种较劲时刻，谁先软蛋输一头，要想再扳回来，可就千难万难了，尤其是他们这些大臣，天生就比不得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后妃和太监。
在一片焦急地等待中，沈默回来了，杨博等几位重臣纷纷投去询问的目光。
沈默点点头，给众人个放心的眼神，便回到自己习惯的位置，却见身前押班的首辅位空空如也，心情不禁一黯……自从那道中旨宣布之后，高拱便像被勾了魂一样，跪在广场上一动不动，百官进殿以后，他怎么劝都不肯进殿，执意跪在原地，等待最后的结果。设身处地，把自己换成高阁老，八成也是这般反应……人活一张脸，身为百官之首的宰相更是如此。他可以为了别人据理力争，甚至不惜犯言直谏，但不公正的待遇一旦轮到自己头上，尤其是这种生命无法承受的侮辱，却只能一言不发，默默承受。因为脸已经丢尽了，还有何颜面再立足于朝堂之上？！
※※※
沈默回来不久，百官终于等到了那一声拖长音的：“皇上驾到！”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没有人发现，站在最前列的次辅大人，眼神中透出无穷的怒火。
待让平身后，便发现小皇帝朱翊钧，已经坐在了高高在上的龙椅中，虽然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但人一点儿大，衬着那个偌大的龙椅都显得空得慌。很多人不禁暗暗感慨，这个十岁的小孩儿，真的不适合坐这张龙椅。可是该谁坐、不该谁坐，这不是他们该关心的问题，他们的注意力也不在小皇帝身上，而是放在了那两道微微晃动的珠帘之后……隐约只见两个凤冠霞帔的女子，一左一右坐在皇帝两边，虽然看不清面貌，但必是两宫娘娘无疑。
在皇帝成年之前，这两个女子，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最高统治者。是重现宋朝太后垂帘听政的辉煌，还是继续本朝太后不给力的传统，百官拭目以待！
“有旨意。”短暂的沉默之后，立在皇帝身边的李全开口了，按说这个位置，应该是冯保站的，但冯保哪敢跟百官照面，就让他代替了。只见他从手中掏出个明黄色的卷轴，却没有展开的意思，而是看看站在垂帘后的冯保道：“请冯公公宣读。”
冯保闻言有些错愕，但形势容不得他多想，只好掀开帘子，出现在百官面前。
一看到冯保出现，不知多少人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前生吞活剥了这个巨奸大恶！
既然照了面，冯保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大大方方走到李全面前，接过那道圣旨，转身下到百官面前。不无得意的与那些文官对视着——怎么着了吧，老子就在这儿，你们咬我呀！
待把那些文官们气得七窍生烟，他才缓缓打开了黄绫，用那富有乐感的嗓音念道：‘圣旨，皇后懿旨，贵妃令旨，现查明今晨罢免首揆一旨，系司礼监冒……’念到这，冯保如遭雷击，失明失聪失声，木头一样呆立在那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大伴，怎么不念了！”小皇帝那充满稚气的声音，把冯保从失神状态唤回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被万刃加身了，怒气冲冲朝李全吼道：“这是哪里来的旨意！”
“你已经念过了。”李全已经命大汉将军挡在皇帝身前，此刻自然什么都不怕，冷冷道：“这是皇上圣旨，两宫懿旨！”
“不可能……”冯保又转向右边的垂帘，那后面坐着李贵妃。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娘娘，这不是真的！”
回答他的，却是比任何解释更残酷的沉默。李贵妃不敢看他哀怨的眼神，把目光抬高，盯着他头顶上的‘君主华夷’匾，不知在想些什么。
冯保的身子忍不住发抖，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几年千辛万苦搭建起的通天高塔，竟被人一个小指头轻轻一戳便垮了，而且还是用这种羞辱人的方式——在百官面前，让他自己读自己的宣判书，想出这主意的仁兄，你真是太有才了！
※※※
别人不会陪他一起发呆，李全上前，一把夺过冯保手中的黄绫，大声念道：“圣旨，皇后懿旨，贵妃令旨，现查明今晨罢免首揆一旨，系司礼监冒充上意，假传圣旨！盖因掌印太监冯保，裕反制百官弹劾，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着廷杖四十，发付有司问罪！钦此！”
旨意一宣，举朝哗然，百官皆难以抑制兴奋之色，赢了，原来是我们赢了！那些弹劾冯保的言官更是快意无比，阉贼，想不到吧，自己会是这个下场！
太监宫人们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想不到，今早晨还力保冯公公的两宫娘娘，怎么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垂帘后则依然是沉默，都要让人以为，那里面是不是坐了一对泥偶！
但转眼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个孩子的反应吸引过去——因为那是大明的皇帝，年仅十岁的朱翊钧，在听到这道圣旨后，竟然痛哭失声了：“大伴……”
听到皇帝的哭声，冯保也跪在地上放声痛哭道：“皇上救命啊，皇上……”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见他哭得凄惨，朱翊钧更是难受，竟然跳下龙椅，要往冯保那边去。
“快把皇上拦下！”站在御阶下的大臣，还有珠帘后的贵妃，异口同声叫起来。
不用他们吩咐，李全已经挡在了朱翊钧身前。
那边大汉将军也赶紧上殿，想要把冯保这个祸胎拉下去。
“不许！不许把大伴带走！”朱翊钧情急之下，一面推搡李全，一面叫嚷道：“我没有下这道圣旨，你们不许带他走！”看到边上的太监都束手站着，他又大喊道：“快去拦住他们呀！”
几个太监颇为意动，却又都不敢走过去，只是把目光投向西面那道珠帘。
“朱翊钧，不要胡闹了！”珠帘后一声厉喝，让这个世界登时清静下来，只听李贵妃怒气冲冲的声音：“李全，还不把皇上送回去！”
李全赶紧去抱皇帝，却被朱翊钧拳打脚踢，只见小皇帝哭得昏天黑地道：“不是说我是皇帝，你们都得听我的么，你这个奴才放手，我要找大伴！”
眼见着朝堂上鸡飞狗跳，好好的锄奸戏，变成了一场闹剧，沈默直恨得咬牙切齿：‘真该死这混账女人竟敢自作主张！’按照他对李贵妃的吩咐，小皇帝是不应该出现在金銮殿上的，处置奴才、安抚大臣，由两宫娘娘出面便足够了。没想到李贵妃竟然还是把朱翊钧弄来了，这女人心里想的什么，沈默自然无比清楚。
但这时候他不能开口，只能用严厉的眼神，示意有些发木的大汉将军，赶紧把冯保弄出去。那几个大汉将军，这才把又哭又嚎的冯保拖了下去。
那边小皇帝发起疯来，却没有人能治得了，十几个太监宫女围着，都不敢出手，唯恐伤到他的万金之躯。
珠帘后的李贵妃也哭了，她却硬着心肠，不去阻止儿子哭闹——皇上，把这个场景记得深刻些，看看那些大臣，都把咱们娘俩欺负成什么样了！
虽然当时被沈默忽悠的五迷三道，但李贵妃很快就反过味来。因为结果明摆着，对自己娘俩一向忠心耿耿的冯保，就这么被废了，打狗就是欺主，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当然，她也没想着要让皇帝干什么，只是单纯从‘不让我好过，也得恶心恶心你’的立场出发，才要让皇帝亲眼目睹这一幕。却没想到，其实这已经把年幼的皇帝，推倒了极危险的边缘！
人家敢打狗，就是有本事欺负你，你这样让皇帝一闹腾，只能把自己的儿子，推向危险的边缘。要知道，皇帝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非正常死亡率也是最高的……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将来的问题了。这个看似精明的蠢女人一闹，把实实在在的难堪，摆在了沈默面前……看吧，这都是你出的主意，把皇帝伤成这样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非得在百官面前，出出他的丑不可。
却没想到沈默始终一言不发，因为用不着亲自出马……
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
“皇上！”侍讲学士申时行站了出来。
他只一声，朱翊钧就安静下来，没办法，一出阁就是跟着这位严厉的老师上课。李贵妃又特别教导他要尊师重道，所以几年下来，不论正在做什么，只要一看到申时行，他就能马上安静下来，这都习惯成自然了。
“先生，您快帮我救救大伴吧。”虽然不哭不闹了，但小皇帝心中的执念未消，抽泣着央求申时行道。
“皇上，您这样的要求，不是让二位娘娘为难吗？”申时行心中暗叹，轻声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冯保犯了罪，就得接受惩罚，这是为了您的祖宗江山呢。”
朱翊钧再聪明也是个孩子，何况他也没意识到冯保的真正命运，便习惯性的听了老师的话，只是依然抽泣不停。
李全见状赶紧宣布退朝，只要让百官离开，皇上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
一被拖离金銮殿，冯保便被戴上了口嚼子，然后押往午门处廷杖。
虽然已是八月，但太阳仍如此的耀眼，把跪在那里的高拱快要烤干烤晕了……迷迷糊糊中，他看到有人被横着拖出金銮殿，本来还以为，又是和自己一样倒霉的大臣呢，谁知定睛一看，竟然是冯保！
他不由咧嘴笑了，喉头抖动几下，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这报应，也来得太快了……’
冯保也看到高拱，无奈说不出话来，但眼神中的怨毒，却刺得昏昏沉沉的高阁老，一下清醒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难道两宫娘娘真得被迫收回成命了？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侥幸，而是深深的震惊！

第八八二章 原点（下）
紫禁城午门外。钉子般站着两排挎刀的锦衣卫官兵，在他们身后，四名行刑的锦衣卫手中，各握着一根又粗又硬的廷杖，前两根从冯保的腋下穿过去，架起了他的上身，后两根分别朝他的后腿弯处击去。
冯保先是跪了下去，随着前两根架着他的廷杖往后一抽，他整个身子趴在了地上。四个行刑手的四只脚，分别踩在他的两只手背和两个后脚踝上，冯保呈大字形被紧紧地踩住了。
四个行刑手的目光，都投到了监刑的太监身上。
那太监面无表情，那双原来不丁不八站立的脚，却不知在何时，换成了内八字。
同样是四十杖，有人打完了可以自己走回家，有人却落得终身残废，奥秘就在这个站姿上——如果是外八字，就是‘轻轻打’，如果不丁不八，就是正常打，至于这内八字，这是‘死杖’的信号！
四个锦衣卫的目光一碰，下一刻，四根廷杖猛地击向冯保的后背。沉闷的廷杖声立刻在午门那偌大的空坪里回响。
鲜血很快透过冯保的衫袍浸了出来，廷杖才打到一半，他的身子便软了。但直到打足了四十下，沉闷的廷杖声才停了下来。
前面的两根廷杖从冯保的两腋下穿了进去，把他的上半身抬起，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面孔。
那监刑太监蹲了下去，伸手在冯保的颈间探了数息，站起来道：“死了……”
等到百官走出午门时，那里已经被冲刷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高拱已经被韩楫和雒遵搀起，缓缓走出了午门。百官跟在他的身后，有人一脸兴奋，低声跟同伴分享着心中的激动，有人陷入沉思，默默的低头走路，甚至还有人一脸忧色，难以掩饰对未来的担忧。
走到左安门，高拱站住了，他回头望着百官，百官也望着他，都以为首辅大人有话要说。谁知高拱只是表情复杂的叹息一声，便转身坐上轿子。
当轿帘落下，高阁老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痛楚，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法令潸然而下，淌入嘴角，苦涩无比。
他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为没有看到那个即将取代自己的男人。
内阁之中，正在进行一场两人之间的对话。沈默和张居正对坐在后者的直庐中，院中再无第三人。
张阁老并没有像众人所想的那样失魂落魄，在百官面前，他一直保持着从容，哪怕现在面对着沈默，他也是一脸的淡定。
败则败矣，又何必连尊严也搭进去呢？
“每当看到你，我都会觉着自己不是自己。”知道这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面谈，张居正终于敞开心扉：“我会错以为自己是三国周瑜，既生瑜何生亮的周公瑾。”说着露出一丝苦笑道：“上苍把我们降在同一时代，难道就是为了欣赏精彩的窝里斗么？”
“不，冥冥自有安排。”沈默摇摇头道：“你我各有使命。”
“哦……”张居正神色一凝，他听得出，沈默这不是在讽刺，琢磨片刻道：“倒要请教江南兄，你我的使命各是什么？”
“使命么……”沈默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缓缓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沈阁老这句名言，已经被天下传唱。”见沈默不肯之言，张居正有些失望道：“但试问有几人能做到呢？”
“我能你也能。”沈默微微一笑道。
“你真的能么？”张居正审视着对方。
“我从不小觑你的才智。”沈默淡淡道：“相信你也是如此。”
张居正这才点点头，他当然能看出，沈默今日大获全胜不假，却为昔日惨败埋下了伏笔——杀掉掌印太监，逼退参政贵妃，其实都是一件事，那就是架空皇权！现在皇帝年幼，无可奈何，但总有长大的那天。而皇帝未来亲政后，要做的头等大事，必然是除掉柄国的权臣，收回自己的皇权！
“物极必反，过犹不及。这是世间的至理！”见沈默果然预见到了未来，张居正一下按捺不住怒火，瞪视他道：“你应该知道，我的法子才是最稳妥的！”
“稳妥？我看是妥协才对！”沈默却摇头道：“咱们不谈人亡政息之类的丧气话。你我都知道，大明朝已经到了不改革要亡国的地步。宗藩、军队、吏治、财政，这四大弊，就像四座大山一样摆在眼前。请问你打算怎么改？”
“当然是先做力所能及，待实力壮大后，再图其它了。”虽然说什么都无法挽回败局，但能趁机和沈默辩一辩，张居正也是乐意的，于是昂然道：“如果我为宰相，自然要先从吏治下手，刷新风气、提高效率、树立权威，把那些尸位素餐者、贪渎枉法者清理出去，打造一支精干有力的官吏队伍。然后用这支队伍在全国范围推行一条鞭法，并且开征商税。这样不仅可以增加财税收入，还能大大减轻农民负担。农民不乱，则天下不乱。天下不乱，则军队就没有乱的机会，到时候整理军屯卫所，或是恢复祖制，或是改世兵为募兵，皆可徐徐图之。至于宗室，当其余三者都理顺后，可用推恩降爵之法削其岁禄，并允许其科考经商，自行谋生……当然，此非一世之功。”
“想法真不错。”沈默却笑道：“但这不是砍树，你想怎么砍就怎么砍。你要对付的是人！在动手之前，是不是得搞清楚，自己的盟友是哪些？自己每一步，会得罪哪些人，又会获得什么人的支持呢？”
“你无非是说……”张居正面色转冷道：“我会把天下人都得罪光，自己落个身败名裂罢了！”说着忍不住讽刺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这句话还是沈阁老教我的。”他双眉一扬，昂然道：“商君身死，秦国兴焉！居正不才，安敢让古人专美于前？”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沈默却浑不在意道：“商君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牺牲大贵族的利益，造就了大批新贵，这些新贵掌握了军队和政府，大贵族想退也退不回去！你呢，多少人会因为你的改革得利？又有多少人，哪怕你不在了，也会继续打着你的大旗不回头？”
“这……”张居正脸上的骄傲之色顿去，许久才低声道：“至少百姓和国家得利了……”
“国家是什么？是一具冷冰冰的机器，说了算的不是它，而是管理国家的人！至于百姓，有我儒家一千五百年教化之功，早就沦为一群没有分辨能力的愚夫愚妇！”沈默冷冷道：“你信不信，不管你为他们做了多少，只要朝廷一宣布，你是无恶不作、欺世盗名的罪人，要把你凌迟处死，他们就会争着吃你的肉！”
“……”张居正紧紧盯着沈默，就像第一次看清这个人一样。不过也对，向来以温文尔雅面目示人的沈阁老，要是没有这样一副冰冷彻骨的灵魂，也干不出今天这些事情来！
沉默了许久，他才沉声问道：“那么你呢，你要创造什么新贵出来？”
“你看着就是！”沈默却已经没有了深谈的兴趣，道：“十年，是我的一个槛，多半是过不去的。到时候你若东山再起，希望以国家为重，不要大开倒车。”说着便起身道：“至于现在，去留悉听尊便，我都没有意见。”
“不劳沈阁老挂心。”张居正感到被轻视了，站起身来，冷冰冰道：“你还是多想想怎么留下高新郑吧，将来也好有个顶雷的。”
“……”两人顶牛似的对视片刻，沈默突然展颜笑道：“嘉靖三十五年，我俩科场初见，你是考官，我是举子，承蒙你开方便之门，我才能顺利进了考场。后来我妻子病重，又是你帮我求助王爷，延医问药，才吊住拙荆的性命，拖到把李时珍找来。这些年我南征北战，多亏了你在后方筹措军需，从没有一丝一毫的为难，才让我得以凯旋而归。这些情分，我都记着呢……”
“你要说前两个，我认。”张居正板着脸道：“但第三个，是对我的侮辱，请收回。”
“哦，呵呵，好……”沈默颔首笑道：“就算两条，也是我无以为报的。”
张居正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便揶揄地笑道：“那真得谢谢沈阁老了。”
“不必客气。”沈默拱拱手，便走出了他的直庐。
把沈默送到门口，张居正便转回，他望着屋里定定出神。这里的一陈一设，都是他亲自把关，才到了现在这种赏心悦目的程度。怎么能就此离开呢？那样隔断的，不仅是自己的仕途，更是自己的生命啊！
正当他重新燃起斗志，想要继续战斗下去时，目光却不由一紧——但见沈默方才坐过的地方，赫然有一枚白色的蜡丸。
张居正面色数变，上前拿起那枚蜡丸，捏碎后便露出一张纸片，展开一看，便看到无比熟悉的字迹，和同样熟悉的内容——正是他写给冯保的密信。
不由一下瘫坐在那里，再也提不起争斗之心了……
※※※
第二天，内阁便收到了高阁老的辞呈。沈默票拟‘不准’，道：‘既然查明罢免你的旨意是矫诏，自然不能作数。现在朕年幼，你作为先帝钦命的辅政大臣，自当悉心辅佐，岂能因为受了些委屈，便弃朕于不顾？’
一面以皇帝的名义挽留，他一面联合张四维，并病中的高仪，三人联名具疏，以内阁的名义竭力挽留高拱。另外，杨博、葛守礼等公卿大臣，并韩楫等科道言官，也纷纷上书挽留。
无奈高拱去意已决，从八月初二至九月初，一个月内连上十五道辞呈，并扬言再不答应，自己只能一死以全臣道了。到这个分儿上，沈默也只能替小皇帝答应，准了高拱的辞呈，赐其以太师衔荣休，享双俸，驰驿返乡。并可平章重大国事，随时进京议事。
第二天，高拱依例前去辞朝，小皇帝自然不会见他，只好在皇极门外三叩九拜，然后步履沉重地往会极门走去。
会极门前，沈默、张四维、并病中的高仪，以及一干司直郎、中书舍人，早就排成两行迎候老首辅。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不舍之哀容。高胡子虽然脾气坏，性子急，眼里揉不得沙子，很容易得罪人。但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摸透他的脾气品性，大家就适应了、理解了，也就会跟着他好好干。毕竟，他的心术很正，不虚伪，不作秀，不谋私，而且有才干，有思路，有作为，有政绩，以身作则，一心扑在工作上。要是这样的领导不是好领导，那什么样的人才是好领导啊？！
所以，他在内阁上下的威信还是很高很高的，这临别之际的不舍，的确是真情流露。高拱却显然早就从打击中走出来，他亲热地拍着每个人的肩膀，再没有昔日的厉声厉色，而是像一位慈祥明睿的长者，给每个人留下临别赠言——不是那种应景的虚言，而是直指每个人最需要改进的地方。
见面之后，众人自觉的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只留下次辅大人，陪着高拱回到首辅直庐。
高福已经先一步过来，把属于高拱的东西装箱打包。堂堂首辅的行装极其寒酸，除了一车书之外，便只有一些换洗衣物。对此沈默毫不意外，因为高阁老从来不收一文钱，仅靠着朝廷发的俸禄，养活一大家人，还要顾及相应的排场，往往入不敷出，还得问自己借钱，哪里还有余财购置那些身外之物。
“这些年，我一共欠你两千三百七十八两银子。”高拱让高福拿个信封给沈默道：“先帝御赐的相府，我得退还朝廷，不能给你。这是我原先的居处，之所以一直没卖，是怕有人借机行贿，用虚高的价格买去。”说着自嘲的笑笑道：“现在不用担心了，过给你抵债吧。昨天让高福找人估了估价，能卖个两千两左右。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分上，你吃点亏，零头就给我抹了吧。”
“没问题。”沈默哭笑不得的接过来，收入袖中。他知道推辞是没有意义的，更会令高拱感到不舒服。

第八八三章 流年（上）
把房契给了沈默，高拱便挥手让高福出去，然后请沈默进书房，逐项逐项与他交接起政务来。每一条，高拱都说得极细，不仅交代起因经过，还把自己的处理思路告诉沈默。怕他有意见，老头还特别解释道：“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这些已经开了头的事务，还是将就一下，按照原先的路子走吧。改弦更张，不仅会引起混乱，还会产生不必要的浪费。”
“是……”沈默点头道：“您老不必担心，在治国这方面，您永远是我的老师。你推行的政策不会变，你的思路也不会打折，日后也需要您多多指点。”
“这么说就不对了。”高拱以为他在安慰自己，不在意的笑笑道：“老夫要是全对，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呢？”不待沈默开口，他先笑起来道：“其实不用你说，老夫也知道自己败在哪里了。我这个人，太认死理，太死心眼了。”
“呵呵……”沈默摇头笑笑道：“您老是坚持原则，宁折不弯。”
“你看，同样的话，出自我口，就那么难听。让你一说，就顺耳多了。”高拱哈哈笑道：“这些天，我静下心来检讨自己。发现自己确实败得不冤。口口声声说要与时俱进，要通权达变。可是在先帝驾崩之后，我其实已经没了靠山，却没有考虑变通，总认为邪不胜正，只要正义、真理在手，就一定会胜利。结果一条道走到黑，彻底跌进别人在我眼皮儿底下挖好的大坑里！”
“问题是您明知道别人在哪条道上挖了陷阱。”沈默也叹息一声道：“可就是认为这条道是正道，我必须走正道，跳进去就跳进去，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结果就中了小人的算计，实在是太让人痛惜了。”
“是啊，你不是说过么？性格决定命运。”高拱有些萧索的捋着花白的胡须道：“我这个脾气，实在不是搞政治的料。以前先帝在时，我仗着他的庇护，横冲直撞战无不胜，还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说着喟叹一声道：“原先一直以为，是我在庇护先帝，才知道，正是恰恰相反。”
“元翁，您长于谋国，拙于谋身。”沈默动情道：“但现在，已经不需要您谋身了，为什么不留下来，继续给大明掌舵呢！有我保驾护航，再不用担心那些魑魅魍魉了……”
“呵呵……”高拱欣慰地笑了，捻须道：“我相信你这是真心话。但我已经没有脸面再留下了……”
“您不必考虑那些流言……”沈默道。
“子曰，六十耳顺。老夫今年整六十，自然不在乎那些屁话。”高拱傲然一笑，旋即满嘴苦涩道：“自然也可以厚着脸皮赖在内阁。但那样对你不利啊，这世上傻子很多，但能混出头来的，都不是傻子。谁都知道，那道中旨虽被定性为矫诏，可罢相却是两宫的意思。不然为何至今，二位太后娘娘，都没有下一道懿旨慰留？”
“是。”沈默点头，苦涩道：“李太后要找回场子，自然不肯下懿旨。”
“所以说，现在跟隆庆二年那次不一样了，当时我能给你遮风挡雨，现在却只能给你招风惹雨。”高拱叹息一声道：“想要做出些前无古人的壮举来，你终究要走上前台，直抒胸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是至理。”
“嗯。”沈默点下头，也爽朗地笑了：“是啊，我以前总觉着，不要登上首辅的位子，因为就像爬上，一旦到顶，往上就无路可走，只能走下坡路了。”
“而且一旦坐上这个位子，你就成了众矢之的。”高拱笑道：“多少人时刻盯着你，就等你出错，不出错就给你造谣。你会发现到处都是敌人，杀之不尽，变成我这样的神经病也有情可原……”两人笑一阵，他正色道：“但是你还得当下去，而且还要当好。大明朝亿万子民，有几个能有这万里江山做白纸，任你笔走龙蛇的机会？能做成一两件事，这辈子就没白活。”
“尤其是你这一任，实在是千年未有之大场面。”高拱不无艳慕道：“我就是受不了这诱惑，才会急呼呼的先推出《陈五事疏》，再想要拿下冯保的。就是为了统一事权，不受掣肘的发挥一番。”说着瞪一眼沈默道：“想不到白白便宜了你个熊孩子！”
“在下也就当仁不让了。”与高拱交谈如饮烈酒，怎一个痛快了得？沈默畅快地笑道：“不知玄公有何教我？”
“那要看你到底想干什么了……”高拱突兀一句，便紧紧盯着沈默。
在高拱凌厉的审视下，沈默不紧不慢的反问道：“玄公上《陈五事疏》，想达到个什么目的？”
“我说过，把事权收回内阁，让太监一边凉快去。”
“您收得其实是司礼监的批红权。”沈默摇头道：“一国决策之权，无非票拟、批红，您却让内阁独揽，就是前朝宰相也没这么大的权力。”说着淡淡一笑道：“又置皇上于何地呢？”
“皇上自然专心学业。”高拱道：“为成为一名有道明君做准备。”
“皇上总有长大的一天。”沈默道：“到时，您再把权力交回去？”
“这个么……”高拱有些难堪，毕竟有些话，只能意会不好言传。不过毕竟是他先逼的沈默，便也不再掩饰道：“当然不是，所谓圣天子垂拱而治，其实是百官各司其职，向内阁负责，再由内阁向皇上负责，这样才能保持皇上永远英明正确的形象。”
在沈默炯炯目光的注视下，他只好投降说实话道：“好啊，事实上，开国二百年，朝廷的行政系统，也就是文官制度业已成熟，即使没有皇帝过问政事，也可良好的维持国家运转。所以大明现在需要的，不是二祖那样乾纲独断的明君，那样必会因为君臣争权，而使国家陷入混乱。大明现在需要的，是孝宗、先帝那样的守成令主，他们只需作为天命的代表，就大臣无法决定的军国大事，做出最终裁决即可，无需为日常琐事操劳。弘治中兴和隆庆新政，已经证明了这种权力分配的完美，但不成文的东西终究脆弱，但凡出一个世庙那样的独裁皇帝，就会打破这种平衡，把国家搞得一团糟。所以我想做的，便是把这种权力分配明文化，然后假以时日，连皇帝也没法退回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沈默笑起来道。
“你就跟我耍滑头吧！”高拱笑骂一声，道：“那么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
“立规矩。”沈默脸上现出坦诚之色道：“就像您说的，立各种各样的规矩，然后逼着这些规矩执行十年，看看谁还能倒回去！”
“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高拱正色道：“不要学王安石，要敬畏祖宗之法，仔细研究研究，你会发现，祖宗其实还是蛮可爱的。”
“我也是这样觉着。”沈默笑着点头道。
“江南……”高拱深深叹一口道：“我是做好千刀万剐加千古骂名的准备，才决定走这条路的。现在倒好，我中途脱逃，担子却压在了你肩上。”他流露出深深的担忧道：“这条路没有人走过，前面一抹黑，两侧万丈崖，稍不留神，就是个死无葬身之地。”
“玄公以何教我？”沈默定定望着他道。
“论起趋利避害，我不如你多矣。”高拱一字一句道：“但我相信，走上这条路，一丝一毫的私心都要不得。只有立身无可指摘，才能站得稳，走得远。最不济也像王荆川公，哪怕败了，也不至于身败名裂。”
“是。”沈默重重点头，表示牢记心间。
※※※
高拱行事，素来干脆利索，交割完毕之后，不像其他致仕官员那样盘桓不去，而是翌日启程，毫不停留……而朝廷为他定下的归期，却是两日之后，这样是为了避开百官相送。
在他看来，堂堂首辅以这种窝囊的方式下台，实在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情，在百官面前现那个眼作甚？于是他偕老妻，坐牛车，穿布衣，戴斗笠，无牵无挂，洒然去国。一路秋风，千里黄尘。谁人得识君？
等到百官送别那天，才发现高老早已经离开京城地面，只能怅然若失望天际，似乎能听到一个燕赵豪迈之声，在引吭高歌道：
‘纬武经文昭日月，横经潜邸九年师。锐志匡时肩大任，畿廷再入焕尧章。五风十雨颓靡扫，海客犹说丝路长。若得浩气排云上，再借青天五百年！’
高拱走了，沈默自动递补为首辅。这位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郎，仅仅用了十七年时间，便登上了大明首相的宝座，成为帝国的实际统治者。这一年，他不过才三十六岁……
究其原因，除了沈阁老英明神武，官运亨通之外，还有很重要一个原因，便是他处在一个斗争无比激烈的年代——自嘉靖初年开始，内阁就变成一方擂台，仅出任首辅者，便有杨廷和、蒋冕、毛纪、费宏、杨一清、张璁、翟鸾、方献夫、李时、夏言、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等十四人二十四人次。如果扣除严嵩当国的十五年，平均每任首辅的任期，不过一年半而已。之下的阁员更迭更是激烈无比，多少天下英才因此壮志未酬，多少天才的大脑，全都空耗在勾心斗角之中？
必须承认，正是得益于令人目不暇接的人员更迭，沈默才能在这样的年纪便坐上首辅之位，这是他一人的幸运。但同时，如此频繁的执政交替，使国家的政策没有延续性，朝令夕改成了家常便饭，前后矛盾更使首相的权威也大打折扣……官员们根本不知道，你会当多长时间的宰相便下台，自然名正言顺的敷衍塞责，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了。
这种现象，高拱扭转了大半，因为他让百官知道，只要隆庆皇帝在一天，自己就是无敌的。他又兼着吏部尚书，谁要是不乖乖听话，只能卷铺盖滚蛋。所以才能在短短几年之内，使风气为之一变。然而先帝猝然驾崩，高阁老也跟着倒台，这使官员们再次看到了偷奸耍滑的机会，好容易扭转的风气，眼看要急转直下。
所以沈默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浮躁的人心安定下来，让他们认清形势，虽然首辅换人了，却休想再回到从前。这一点，他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做到了。因为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他这一任首辅，手里有前无古人的大权力，哪怕是汉唐时的宰相也比不了。
高拱走了，张居正也开始长期泡病号，内阁里再也没有能跟他呛声的了。朝廷上下的大事小情，都由他票拟处理意见，批完后，发到司礼监去照抄、盖章……经过冯保的事情，司礼监的批红权和留中权已经被彻底剥夺；而皇帝还小，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而李太后亲笔作序的《女诫》，已经在全国范围刊发，自然也不好意思干政。所以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全由他说了算。
这个时候，只要让大臣们都能得到点好处，别让他们以为你要独裁，基本上就没人敢闹腾。所以首辅大人以廷寄的方式，正式知会各衙门，说我老师那‘三还’，实在是很不错，以后也是我的执政方略了。
所谓三还者——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也！
这是摆明了要大家一起发财，百官十分高兴。但也有不少人担心，难道他要摒弃高拱的那一套，重回徐阁老时代。这种担心持续没多久，便烟消云散了，因为沈式内阁的工作重点，就放在了落实高拱时期没来得及落实的政令上。
最重要的，自然是那《陈五事疏》。

第八八三章 流年（中）
表面上看，落实《陈五事疏》，是为了安定人心，向遍布朝野的高党中人证明，沈氏内阁还是会按照前任首辅的路线走下去。因此不会有大范围的人员更迭，大家可以继续安心当官。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落实《陈五事疏》的过程，就是内阁权力扩大化和合法化的过程。因为《陈五事疏》所提的五条——‘御门听政，设案览章，事必面奏，按章处事，章奏不可留中’，看起来是一份皇帝练习政务的详细指南。但实际上，却是一份要求权力的政治纲领。
时下所谓‘入阁拜相’，即官员成为内阁大学士后，朝野便以宰相视之。不仅老百姓和官员这样认为，就连皇帝也公然在谕旨中说‘汝等名为阁臣，实为宰相’……但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并非真的宰相。
因为本朝不设宰相，内阁大学士虽代行相权，但从制度上来说，这种做法实有暧昧不明之处……其实大学士本身只有五品，原属文学侍从之臣，其职责为替皇帝撰拟诏诰，润色御批公文的辞句，说白了就是皇帝的机要秘书。虽然后来内阁的职权就由于处理政事的需要而越来越大，大学士一职也愈发向前朝宰相看齐，但始终无法摆脱有实无名的尴尬——他们其实是在替皇帝批答奏折，以皇帝的名义发出诏令，其与司礼监的宦官殊无二致。
权力来自皇帝，就意味着皇帝可以随时将你罢免，断绝你的权力。
现在皇帝只有不到十岁，沈默倒不虞自己突然被罢免，但也正因为如此，再以皇帝名义下达政令，难免会被朝野质疑——这到底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你沈阁老的主意？
还是那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先将手头的权力合法化，再名正言顺的行使，这才是王道。最有利的条件是，这件注定要找骂名的事情，已经由高拱做完了最艰难的部分——一个月前，便以皇帝的名义批红成宪，并在邸报刊发。沈默只需要打着高拱的旗号，切实落实下去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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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落实‘御门听政’，鉴于皇帝正处在长身体、学知识的年纪，每个月只在朔、望两日上朝两次，不必过问平日政务，只有发生大事的时候，才由皇帝召集内阁、部院大臣共同解决；如果没有大事，那么请太后和皇帝就安生地休息，静等皇帝长大。
然后是‘设案览章’，规定内侍官每日设御案，摆上最新收到的奏章，然后出门，待御览毕，发内阁拟票。内阁票拟后再行呈览，皇帝认为没问题，即可批红发行。这是为了让皇帝练习政体，更是为了向天下人表明，一切旨意皆出圣裁。
第三是‘事必面奏’，与第二条是同样用意。
重点在第四，第五条，‘按章处事和章奏不可留中’上，这两条规定了皇帝的批红必须以票拟为准，若票拟不和圣意，可以打回重拟。如果有未经票拟径自内批的情况，请允许内阁大臣执奏明白方可实施。而且皇帝不能扣住奏章不发，倘有未发者，容原具本之人仍具原本请乞明旨。为此命通政司在进封奏章时，应将当日奏章数目，开送六科备照，倘有未下者，由科臣奏讨明白。
这后两条，其实是很招人眼的，原本哪怕是高拱时代已经提请获批，现在落实下去，也会招致轩然大波。然而因为之前冯保一区区阉竖，险些矫诏罢免了首辅，令朝野无不震惊。所以这两条政令，便被视为是对冯保事件的痛定思痛，防止司礼监再次作乱而设。
沈默利用了对宦官干政声讨的浪潮，将司礼监的权柄收归内阁，待到浪潮退去，人们冷静下来，也只能苦笑着接受了……毕竟，皇帝这么小，权力操之于内阁，总好过在死太监的手里。
至此，帝国最高行政机构，终于完成了权力的转移，内阁独揽大权，再无司礼监掣肘……至少在皇帝亲政以前，位于皇城东南角的文渊阁，就成了大明朝真正的权力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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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实《陈五事疏》以后，另一件事情也刻不容缓了。那就是高拱去后留下的权力空白，需要马上填补。
首先，高拱原先除首辅外，还兼任吏部尚书。现在天官出缺，经由廷推之后，朝中最负重望的大臣杨博，接任了这个职位。
这时候，久病的大学士高仪去世了，加上张居正病休，内阁中只剩下沈默与张四维两个。增补大学士刻不容缓，经过廷推之后，吏部左侍郎魏学曾、礼部左侍郎诸大绶、右都御史陆树声入阁。
高仪还空出了礼部尚书，由南京礼部尚书孙铤接任。
在这一系列人事变动中，沈默始终谨守着廷推的原则，并未干涉过人选的确定，并且通过圣旨明确规定，今后凡是四品官员的任命，必须由吏部尚书主持会推，三品以上官员，必须经由内阁大臣和部院长官廷推方可任命，其他方式无效。
这本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沈默只是以圣旨的形式，将其法令化和确定化。而且沈默凸显了吏部尚书的职权，并未使内阁一家独大，而是实行中枢机构的二元制，即天官和首辅分权制衡，这让杨博十分的满意，也堵住了说他要独裁的悠悠众口。
在入阁人选上，除了诸大绶之外，魏学曾和陆树声，都不算沈默的亲信，这又让人看到了首辅大人的一颗公心。然而实际上，魏学曾号称大炮，陆树声是嘉靖二十年的会元，都是出了名的道德之士，两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没有私党，也不会结党。
一个月后，刑部尚书马自强致仕，由本部左侍郎孙鑨接任。诸人以外，工部尚书朱衡、左都御史葛守礼留任。至此，京中内阁、六部和都察院的大僚确定下来，沈默便适时推行他的‘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规定但凡军国大事、国策制定等朝廷重大事项，必须经由廷议，如果无法议出结果，则以投票决策。像廷推一样，廷议自来就有。至于投票决策，这也不是新鲜玩意儿了，当年‘封贡议和’之时，高拱便玩过这手，当时便十分顺利的推行，现在沈默将其固定下来，自然也没什么阻力。
最初百官担心，沈默将司礼监手中的权力收归内阁，会不会展开前无古人的独裁，那样不管他沈阁老多么德高望重，百官也不会跟他合作的。但是沈默将最重要的人事权和立法行政权再次从内阁分出，交由公卿大臣共同决策，这下子就迥异于高拱那样的独裁者，反而给人以推诚布公，集思广益的感觉，这是他少受非议的重要原因。
然而只有对朝政最谙熟者才会明白，沈默仍然掌握着说一不二的权力，因为在六部之中，沈默的同门亲信，便占据了兵、刑、礼三尚书，以及十二位侍郎中的七人。无论是廷推还是廷议，都有人数过半的优势，这样无论他想做什么，还是没有人能反对。
不过这终究让大家看到了希望，再不是严嵩、高拱时期那样的一言堂——只要你有足够资格参加廷推，就能参与进国家大事的决策，这样最低可以保证自身的利益，最高可以决定国家的走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毕竟在之前，大家已经做好首辅独裁的准备，现在沈默却把权力与大家分享，虽然他仍然占大头，但大家都视之为天经地义，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都是很满足很满足的。
这是对高级官员的安抚，对于中下层官员，首相大人的精力，主要放在了解决京官的生活问题上……
隆庆六年十月，有大臣上书言事，说礼部的六品主事，因为家贫，母亲去世无法发丧。为此，沈默要求有司调查在京官员的生活状况，得出的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六品京官的薪俸，居然比不上京城做粗活的苦力。而且大明至今还在执行二百年前，太祖皇帝制定的薪俸标准。二百年间，物价翻了几翻，尤其是最近几年，各种物价连番上涨，官员的薪俸更显微薄——还是以人数最多的六品官为例，把每月全部俸禄拿出来买米，刚够一个五口之家糊口，但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还有那么多的人情世故呢？
沈默在给皇帝上书中说，薪俸过低，使但有职权者，无不吃拿卡要，曰不如此无法养家也。然而大多数官员并没有贪赃枉法的机会，生活极为寒酸，甚至要妻儿做工贴补家用。这就造成了一种怪现象，只有敢下黑手者才能过上好日子，越是清廉自守者，就越发清苦难捱。遂使贪污受贿为正途，使清廉自守为无能。长此以往，风气大坏，传之地方，则百姓亦深受其苦也。
皇帝看后，深以为然，命内阁主持廷推商议为官员加俸。经过激烈的辩论后，直接加俸的方案被否决，因为那有违祖制。取而代之的，是以‘职务津贴’的形式贴补官员的生活，每年的元旦、清明、端午、中秋、重阳、乾元六个节日发放。而且这笔资金并不从两京十三省的赋税中支出，而是由朝廷在安南和吕宋的收益发放……这笔钱，原先是给隆庆皇帝花差的，现在皇帝还小用不着，就先给他的大臣们解燃眉之急了。
对于这种慨他人之慷，又能赚得好名声的事儿，大臣们自然是无不应允，于是从这一年的重阳节开始，在京官员便享受起了比俸禄还高的津贴——收入增幅最大的，是六科以及都察院的御史，他们除了与同僚相同的职务津贴外，还享受所谓的‘廉政津贴’，乱七八糟加起来，一名七品给事中拿到的薪俸，已经与三品官持平了。至少能保证其无需任何接济，便可衣食无忧，全家也能过上比较体面的生活了。
对于这次加薪，沈默对外的说法，自然是‘高薪养廉’，并且还煞有介事的重申，从此之后贪污将不会被姑息……但来自五百年后的首辅大人，十分清楚人的贪念是得寸进尺的，没有严格的监管，再高的薪俸也养不出廉政，所以他并未对此抱多少希望。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说白了就是邀买人心！
作为一名在军政地方都多年任职，并且比寻常人多了五百年见识的首辅，沈默对如何推动这个庞大帝国有清醒地认识——一项政策能否付诸实施，实施后或成或败，全靠看它能否得到大部分文官的支持，否则理论上再完美，仍不过是空中楼阁。
全国两京十三省，近两亿人口，几百万士绅乡宦，却只有两万名官员。对于两亿黎民百姓，他们的力量自然是最大的，想要推翻一个王朝，少不了他们出力。但农民的要求又是最低的，他们不在乎谁当皇帝，朝局如何，只要有口饭吃、能活下去了，就不会起来造反，更不可能支持任何变化。所以在能活下去的时候，他们是被统治者，不读书，不明理，与统治者缺乏共同语言，合作也无从谈起。
和各地士绅合作，也不会收到很大的效果，因为他们的分布地区过广，局部利害不同，注定了无法协调。
剩下唯一可行的，就是与全体文官的合作，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首先，他们是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如果没有取得他们的同意，办任何事情都将此路不通；而且，作为接受同样教育，同样出身的一群人，只要沈默不表现出独裁的倾向，不侵害到他们的利益，他们便会认同他，支持他；第三点也十分重要，这个阶层的人数最少，是两亿人、几百万人收买起来简单，还是两万人收买起来简单，这笔账很好算。
所以沈默看准了一切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全体文官的互相合作，互相信赖，以致于精诚团结，众志成城。
有道是得人心者得天下，到底是要得到那些人的心，这一点没搞明白，一切都是瞎搞。

第八八三章 流年（下）
此外翻遍史书，在隆庆六年下半年，就只有上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尊号，葬大行皇帝于大峪岭几件事情，其余一切都按部就班，与人们所预想的大相径庭。
本来在朝野看来，新朝的大政方针既经发表，中枢人选也分别确定，沈阁老必然会锐意进取，想有一番作为，大家也做好了被蹂躏的准备。然而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年轻的首辅大人，似乎缺乏创造新场面的兴趣，一切都遵循着原先的政策方针。
这不只是人们的猜测，甚至沈默本人也在不同场合数度表示说：‘仆代高阁老为首揆，一切只是人事的变动，不是政策的变动。’所以高拱时期的一切政策要继续执行，最多只会根据实际情况微调。
在私下里，他对身边人解释说，当初高阁老制定隆庆新政时，自己全程参与，可以说，自己所有的心血都浸在其中，所以虽然新郑公去国，我还是要坚持执行下去。他的这一态度，也得到了朝野的赞同，因为由高拱主导的隆庆新政，虽然只有短短四年时间，但效果极好，他不为了凸显存在感而折腾，本身就是老成沉稳的表现。
转过年来，改元万历，正月庚子沈默以皇帝的名义宣布，在全国范围推行条编之法，即所谓的一条鞭法，这项法令早就在许多地方施行，现在终于到了全国推广的时间了。
而这一条鞭法，也寄托着沈默全部的希望，这是他为华夏打出个未来的一条希望之鞭！
※※※
沈默的灵魂来自五百年后，他知道甲申天变、华夏之殇，就在一个甲子之后。一种无可逃避的使命感，从一开始就压在他的肩膀上，也就注定了他这一生满心忧患，无心享乐。
为了不辜负上天的美意，他将个人的感情全都摒之脑后，只是为了不被扰乱心神，好全神贯注的应付官场的明枪暗箭；调查研究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思考在如何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为这个老大帝国找到一条枯木逢春的破局之路。
这是多么的困难啊！就算有北山愚公的精神，没有上帝相助，也是绝对无法成功的。
沈默就是在根本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在为大明苦苦寻找出路。他最先想到的办法是殖民拓土，趁着欧洲殖民者还不够强大，一举拿下南洋，然后登陆澳大利亚。什么土地兼并，什么粮食问题，什么贫富差距？一切问题都将不是问题，中华民族必然迎来第二次腾飞。
然而有两个时代见识的沈默清楚，本朝的一切政策都是对内的。这是文官政府的必然，他们全部精力都用在防止叛乱，维持统治上，没有开疆拓土的热情。
沈默说不要紧，你们不做我来做。什么西班牙、葡萄牙之类，一开始不就是几个疯子几条船，就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大航海时代么？凭我手里的实力，比他们的起点，不知道强多少倍。而且我也没打算到远处去，就是把家门口的南洋拿下，再顺势搞定澳洲呗。西班牙想要跟我争，可以，先绕过半个地球再说。至于葡萄牙，就从没在亚洲建立过政权……他们采取的是用军事据点控制航线的方法，固然对保护他们的商业利益事半功倍，但无法与主场作战的大明帝国争雄。
事实上，从一开始，葡萄牙人……即佛朗机人，就对大明朝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所以在判断清楚形势后，从嘉靖三十七年起，沈默就开始筹谋南洋，如今十五年过去了，他终于用尽心机，从西班牙口中夺取了吕宋，又以平叛为借口，将中南半岛归附王化。看起来成绩斐然，连隆庆皇帝都觉着自己可以笑对列祖列宗，但于沈默却是苦涩多于喜悦。
谁都知道，土地再多，物产再丰饶没有人愿意去，还是一片飞地！而他面临的，就是这样的窘境。当他把吕宋并入版图，给出了优越的条件，还专门派军队保护华人的利益，本以为国内那么多过不下去的，想发财的百姓，应该会蜂拥而至。
然而理想越丰满，现实就越骨感。嘉靖四十四年，吕宋归附时，华人人口在五万人，而隆庆六年的最新数据是三十万。看起来增长了六倍，似乎是成绩喜人。但稍一品啧，便是满嘴苦涩……要知道，这可是他主抓的样板工程。沈默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让吕宋成为一个殖民标杆、一个华夏民族对外扩张的榜样。
所以在对吕宋的扶植上，他可谓是尽心竭力，不仅给出最优厚的条件吸引人口，甚至不惜用私信的形式，要求那些封疆大吏帮自己完成移民。令人失望的是，平日里无比恭顺的各省督抚，对此事十分抵触，以‘百姓故土难离、强迁恐生变故’为由，推诿阻塞，阳奉阴违。实在被逼无奈，便将监狱里的囚犯归拢归拢，送去吕宋交差。
众怒难犯，沈默也不能用强，他只能忍住气，心说等你们看到成效就好了。几年时间过去了，在吕宋的种植园终于进入了回报期，大米、棉花、烟草……成船成船的往大陆运。第一批到吕宋的移民都发达了。这些昔日的穷哈哈们衣锦还乡，自然引得乡亲们艳慕不已，便有许多人想要跟着下南洋。
然而官府不许，他们以各种各样理由阻止百姓离境，为此甚至驱逐那些衣锦还乡者，唯恐他们带野了人心。
沈默这下彻底看清了，症结到底在哪里，不是百姓故土难离……都已经挣扎在破产边缘，随时准备当流民了，还有什么难离的故土？而是官府抵触不配合。
而官府抵触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人走了，赋税怎么办？虽然沈默强买强卖，让官员们都认购了吕宋开发的股份，分红让大家都很开心。甚至有些大家族出身的官员，还让族人速速去吕宋购买几块种植园，作为家族产业。但到了正事儿上，还得一码归一码——我要想维持官府运转，完成朝廷的赋税指标，没有足够的百姓怎么行？
百姓即是财富的思想，深深刻在每个官员的脑海中，甚至在考察时，还会把人口是否增长，作为重要的指标，你让他们如何放人？
不打破这个桎梏，就永远无法实现大规模移民，继而一切都免谈。
所以这些年来，沈默一直苦苦思索破局之法。然而对于庞大的官僚群体来说，一个人的力量是多渺小？更何况，那还是他的立身之基，要是把官员们得罪了，自己还如何在大明立足？
好在老天爷把他扔到五百年前，不是为了欣赏他的绝望，早为他准备好了钥匙，只要他能找到正确的思路，自然就能看到希望。
经过多年的观察和思考，他确定解决之道是，且只能是‘一条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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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条编法出现之前，国家赋役之法的主要特点是赋役分开，实物与货币兼收以及民收民解——赋是田赋，即以田亩数目征税。役是劳役，对户口征课，对象是户和丁，对百姓来说，是十分沉重的负担。
因为本朝一个面积中等，人口在十万左右的基层州县政权，在册的官员只有知县或知州、县丞、主簿、典史等寥寥几个人。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以地方长官名义招募的不在册的吏员，仅靠这些人，想让一个县级行政机构运转起来，显然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有大量的免费丁壮以供驱使，才能完成政府的各种职能。
百姓的差役分四类，既是所谓‘四差’：里甲、均徭、驿传、民壮，‘里甲’的任务最初是传办公事及催征粮差，但其后发展到官府的祭祀、宴饗、营造、馈送等等，都由他们供应。‘均徭’是服务于官府的经常性的各项差役，如皂隶、狱卒、库子、防夫等。‘驿传’的职务是备办人夫、马骡、船只以传递官府文书和措办廪给口粮以款待及迎送大小过境官员。‘民壮’是用来干工程的，紧急状态下，也有民兵的作用。
在实行一条鞭法以前的赋役政策，乃是依据丁粮多少分为不同等则进行征纳，这种累进制的税收制度，奉行的是‘有力则多承担’的原则。但这种制定者设想的公平，在实际征收中，本应承担较多的赋役任务的富豪大户，却凭借贿赂官府经办人员而隐匿丁粮、逃避劳逸，反使贫苦小民承担了，本不应承担的过重的徭役负担，造成小民倾家破产、逃亡。不仅严重危害社会安定，还严重削弱了国家的财税收入。
之所以官府对于偷逃赋役的行为治理不力，是因为一个强有力的利益共同体的存在——豪绅与胥吏，有着密不可分的利害关系。胥吏，就是方才所说的不在册的吏员，他们受地方长官私人雇佣，操持地方政务……像沈默的父亲沈贺老先生，当年在衙门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这种性质。他们不在正式编制之内，也不享受朝廷俸禄。这样国家固然不必支付这一笔可观的行政费用，却也无法阻止这一群体，在受托行使权力的过程中谋取个人利益。自然会严重损害法律的执行。
而且这些胥吏皆是出自本土本乡，和地方豪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自然而然的勾结起来，一方行贿而得以逃避赋役，一方受贿而败坏法律，这就是大明朝长期财政危机，积贫积弱的根源所在。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有人笑就有人哭，胥吏和豪绅们笑了，老百姓就得哭，大明的皇帝也得哭，还一群人同样要哭，那就是两京十三省，一千一百多个州县的地方官。
因为地方官员是要对税收责完全责任的。宣德五年规定：‘天下官员三六年考满者俱令赴部给由，所欠税粮，立限追征，九年考满就便铨注，任内钱粮完足，方许给由。’嘉靖年间再一次重申：‘令天下官吏考满迁秩，必严核任内租税，征解足数，方许给由交代。’二百年来，征解税粮的完成程度，从来都是官员考课的硬指标，直接关系到地方官员的仕途前程。不能完成税收指标的，轻者停俸，重者不予升迁、降职。
所以说，税法的败坏直接危及地方官的利益。也正因为如此，地方官员和豪绅胥吏的斗争，一刻也没有停止，而斗争的结果，往往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虽然地方官掌握着一方大权，但他的权力要靠胥吏们配合才能体现，而中国自古的‘皇权不下乡’政策，也使县老爷不得不求助地方豪绅来安一方百姓。所以处处受制于人，也就不足为奇。
当年海瑞海知县甫一上任，便有胥吏劣绅想要给他吃下马威的事儿绝不是个例。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海瑞那种专治不服的本事，他们大多要不吃了亏默默忍受，要么就闹得势成水火，百弊皆出，干不了半年就灰溜溜卷铺盖滚蛋了。
其中固然有人睁一眼闭一眼，甚至和劣绅们勾结，一起鱼肉百姓。但绝大多数官员，还是要完成指标，争取早日高升的，他们也因此成为推动税政改革的力量……这也是朝廷对新科进士下榜即用的原因。那些对未来满怀希望的进士们，只会把七品知县当作起点，而不会当成终点。
然而税政改革是一个典型的零和博弈，尽管‘条编法’并没有改变税负的总额，而且其目的也不在于减轻百姓的负担。但仅仅改变了税负征收的方式，就在实际上改变了各个纳税人对税负的承担。
事实上，比起之前的税制，一条鞭法要显得简单粗暴的多，它放弃了超前的累进税制，采取了近似于一刀切的比例税制。简单说来，所谓一条鞭法，就是各项税粮合并，采用统一的税则；各项差役合并，归并到田赋中一体征收；赋税原则上不再征收实物，役也由原来的力差、银差兼征改为统一纳银；并且在征收方式上由民收民解改为官收官解，纳税人只需要交纳税银，至于田赋运送、差役征募均由官府负责，而不像原来一样，需要由老百姓送到指定地点。
虽然简单粗暴，但它却是近百年来，官员们与‘缙绅-胥吏’的艰苦斗争中，总结出的精华所在。官员们在实践中意识到，累进税制不能有效施行，问题并不在于法律内容，而是政府没有足够的执行能力，杜绝地方利益集团规避法律的行为。因此新的一条鞭法试图回避矛盾，而另辟蹊径，以简单划一来对付徇私舞弊：
首先，针对的是胥吏收受贿赂高下其手，以上作下，以下作上的弊病，索性取消不同的纳税等则，不再分什么‘官田’、‘民田’，所有田亩只按每亩多少石粮食缴纳田赋。如此一来，以整齐划一的税率，堵塞了所有确定田赋纳税等则中，可能发生的舞弊行为。
但是由实物税改为货币税，这中间便牵扯到一个折纳比例的问题。是个人便知道，只要有灵活掌握的空间，就有税收经管人员从中渔利的机会。而一条鞭法干脆一刀切，以法定的折合比率一体征银，从而避免了折纳环节的漏洞。
同时，针对劳役编派中，不同役差轻重不均，而产生的豪民避重就轻的漏洞，取消了按户丁等级编派劳役，将所有差役合并征银，所有人户也一律按统一的标准承担劳役。针对征收运送过程中官司需索、远近悬殊造成负担不均的弊端，改民收民解为官收官解，人民只要完纳税银就已完成纳税义务，避免了在税收征解环节中有司的盘剥和勒索。
由此可见，一条鞭法也是奉行公平原则，不过此一公平已不是先前那种‘富者多出’意义上的公平，而是‘一体均当’意义上的公平，也可以说是较低水平上的公平。原因是从前较高层次上的公平不仅不能实现，且已损及小民最低限度的生存，所以一条鞭法退而求其次，追求一种简单到让人无从上下其手的征税方法。
虽然‘一体均当’，对于家仅薄田数亩的小民而言，远非理想的政策，但是较之被富豪欺逼、胥吏压榨以至倾家荡产的悲惨境地，新的政策在贫富之间重新分配义务，使两者的负担维持在各自都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对于大多数人仍是一种很现实的改善了。
而且国家财政能够得到改善，地方官员们也能比较轻松的完成税赋指标，可以说是在现在这种社会条件下，能够让各方面都能接受的改革程度了。

第八八三章 神鞭（上）
最初倡行一条鞭法的，是嘉靖十年三月的御史傅汉臣，那时候沈默还没出生呢。之后一条鞭法开始在东南部分地区试行，原因显而易见，它让胥吏和豪绅们没有空子钻。前者吃不到好处，后者逃不了税赋，自然要和推行的官员闹腾。
因为朝中一直有反对的声音，而且皇帝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将一条鞭法作为国策定下来。所以地方官员得不到法律的支援，而豪绅们也抱着侥幸心理，往往是一任官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法令推行下去。但一旦离任，一切又回到原点，继任者还得从头开始。
但是条编之法的推行，不仅是由于官吏的提倡，同时也出于人民百姓的要求。所以虽然阻力重重，还是逐渐推广开来。到嘉靖四十年，施行区域已从南方扩大至北方，江西、浙江、南直隶、广东、广西、福建、山东都有比较成熟的经验。尤其是高拱当政以后，他命刘光济在湖广，庞尚鹏在江西、海瑞在南直隶、林润在山东，全省大力推行，已经具备了在全国推广的条件。
然而总的看来支持与反对的意见都很多，支持者以为一条鞭法负担公平、舞弊困难、税额确定、征输便利，反对者认为负担不平、无普遍适用性、征银于农不利、容易侵吞等。
反对的声音中，尤其以朝中的清流领袖，左都御史葛守礼，这位旗帜鲜明的反条编斗士，自从此事提上议事日程起，他就多方奔走，大声疾呼，希望能阻止形成决议。
但他很清楚，廷议中超过一般的票数在沈默手中，加之本身就有许多官员支持一条鞭法，其中不受沈默控制的户部七张票一定会支持此案……根据去岁制定的投票办法，在廷推和廷议中，内阁首辅算五张票；次辅、加一品衔的阁员、加一品衔的尚书、加一品衔的都御史算四张；二品的阁员、都御史、尚书算三张；三品的侍郎，副都御史、寺卿算两张。还有四品的国子监祭酒、少卿等，算一张……所以廷推时一定可以通过。
但通过廷推，并不意味着就可以颁行天下，因为对于廷议形成的决议，廷推形成的任命，六科皆有封驳权。也就是，六科都能够否了它。
当初在对付冯保的斗争中，科道是统一战线上的盟友，作为都察院首长的葛守礼，本以为自己可以影响到那些官小权大的科长们。他先是让几个御史去吹吹风，然后亲自出马，找到六科长官韩楫，希望他能推动封驳。
韩楫不禁腹诽，您是不是老糊涂了？且不说这是我老师定下的政策，让我这个做学生的如何反对。单说现在已经不是我老师在位了，沈阁老仁厚，不计较我当初出主意给他小鞋穿，我就得好好表现，哪能给首辅大人拆台呢？
何况也不是他想拆就能拆的。因为针对六科的封驳权，去岁也通过廷议给出了明确的规定。对于六部的部务，相对应的科便能驳回。但到了廷议这个层面的国家大事，就必须六科的给事中一人一票，用投票的方式决定是否封驳。
而向来给人以团结一心的六科廊，其实结构是最松散不过的。六科之间互不统属不说，甚至每个科里的都给事中和给事中都不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每个人的职权相等，都给事中类似于领班，只是名义上的负责人。
所以他这个吏科都给事中，只是名义上的六科廊头目，甚至连本科的同事都控制不了。韩楫知道，六科之中，本来就有一小半是首辅大人的门人。而且沈阁老待六科着实不薄，别的不说，薪俸先跟三品官持平了。
这对于素来清苦的给事中们，既是雪中送炭，排忧解难，又是增光添彩、扬眉吐气，所以大家碍着脸面，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是极感念首辅大人的。
再加上占六科大多数的高拱门徒，还有一小部分张居正的人，都不会去反对他们的旧主，所以不用投票他就敢说，这法案一定能在六科廊获得通过。
但他也不敢得罪德高望重的葛老爷子，只能轻声细气陪着笑，跟他讲六科封驳权的行事，是要五十二名给事中一起投票，自己虽然挂着个老大的名儿，但实际上也不过比别人多一票，根本不顶事儿。
“别跟我扯些没用的！”葛守礼多大岁数了，见过的人比他吃过的米都多，很快就看穿了韩科长的心思，登时拉下脸教训道：“朝廷遴选言官，标准就是富裕家庭的不要，富庶地方出来的不要，性格圆滑的不要。你们大都是来自西南、西北的苦出身、硬汉子，怎么也要跟着南蛮子犯浑！”
“您说首辅大人是南蛮子？”韩楫是干什么的？言官！练得就是嘴皮子功夫。抓住葛大爷上了年纪，说话言语的漏洞，胡乱发挥道：“北宋都过去五百年，您老怎么还有南北之分？”
这里面有个典故，话说北宋建立时，太祖赵匡胤曾经立下祖制曰‘南人不得为相’，因为当时南方的南唐、吴越、南汉都属于被征服的地区。换言之，这些地方的人都是亡国之民，赵匡胤认为他们的性格，是不适合宰执天下的。但这个祖制，在真宗时便被打破，王钦若、丁谓这些南方人相继登上首相宝座。但最有名的南人宰相，还得属王安石和蔡京，这两位对北宋灭亡要负直接责任的相公。
所以一提这茬，人们都想到这二位。韩楫的意思很明显，您是要把首辅大人比成是王相公呢，还是蔡相公？
葛守礼当时就当机，他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南蛮子，其实是指在南方推行一条鞭法的那些人。但老人家自重身份，不可能去解释，甚至连和韩楫说话的兴趣都没了。
“既然韩科长为难，那就当老夫没来过吧。”又说了几句话，葛守礼便离开了六科廊。
朝廷惯例，年七十以上的老臣，不论品级，都赐大内乘抬舆代步。葛守礼二品考满加一品衔已经多年，已经可以坐四人抬的轿舆了。葛守礼坐上轿子就开始生闷气。没过多久，忽然他感到缓了下来，睁眼一看，只见轿夫们正在磨轿杠准备拐弯出紫禁城，他赶紧蹬了一下轿板，闷声叫道：“不要拐弯，径直去内阁！”
※※※
文渊阁中，沈默坐在首辅值房中办公，听说葛守礼来了，他赶紧丢下手头事情，到内阁门口迎接。
葛守礼的倔犟脾气是出了名的。因为一条鞭法的事情，他上疏骂过张居正，高拱任首辅期间，竟没有到内阁一次。除了廷议之外，实在有事的话，高拱得亲自去都察院找他才行。
就是这么一位连高拱都得叫前辈的大牌。所以沈默虽是他的上司，还是得敬着他。好在沈默的性格谦和，当上首辅也没有丝毫改变，原先每次相见都执晚生礼，现在还是一样。
葛守礼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内心中对沈默却有着十分的好感。如果不是这样，今天他就不会再来内阁。
看到葛守礼已经下轿，沈默赶紧快走两步，双手作揖说道：“您老有事，只管叫我过去就是，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葛守礼摇摇头，即使实话也是戏谑道：“你现在已是首辅，老夫怎能倚老卖老，失了朝廷的规矩？”但因为刚在六科受了气，这话说的有些冲了。
沈默丝毫不以为意，请葛守礼进了会客厅，把正座让给了他，自己打偏坐在右首。喝了几口茶后，葛守礼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江南，咱们这算是朋友闲聊，我请问，这个首辅已经当了半年，感觉滋味如何？”
“呵呵……”沈默轻啜口茶，顿了顿才苦笑道：“八个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好，这正是宰相该有的心情。”葛守礼点点头，道：“老朽待罪官场，已经四十多个年头儿了。亲眼见到了翟銮、夏言、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六位首辅的上台与下台。虽然一辈子没当过大学士，但也总结出了点当首辅的门道。”说着看看沈默道：“不知首辅大人，有没有时间听老头子絮叨？”
“洗耳恭听。”沈默微笑着颔首道。
“那好，我就长话短说。”葛守礼道：“老朽发现，要想把这个首辅当安稳了，关键是三点。第一点，现在皇上太小，不必说。第二点，就是一定要笼络住人心。忠奸都是后人评说，对于我们百官来说，他们都是我们的长官，甭管严嵩还是高拱，都是一样一样的。”
“……”沈默点点头，对这点他深有感触。
“像严分宜，一上台就请示嘉靖皇帝，给两京官员提高折色，官越小获得本色俸越多，让两京官员对他感恩戴德。像徐华亭，甫一上任，就大平冤狱，因进忠言而被嘉靖皇帝治罪的官员，死者昭雪封谥，生者加官进爵。仅此一点，士林清议就完全倒向他这边。就连高拱，他虽然貌似粗豪，但对绝大多数官员，他还是优恤有加，从不吝惜名器。譬如说，对我这样当部堂多年再也无法晋升的老臣，他向先帝请旨额外颁赐，赐了老夫个荣禄大夫、太子太师，由二品变成了一品，俸禄拿到了顶级，一年多了几百石粮食上千两银子。而且除了我本人，还有常例恩荫子孙，让一个儿子免了考试，就直接进入官场，这又是好大的人情。”
“想不到，我会跟你说这些吧？”说到这儿，他看看沈默道。
“……”摇摇头，沈默微笑道：“一直以为您老是口不言利的道学先生。”
“老朽当然不会把这些话挂在嘴上。”葛守礼淡淡道：“就像那些官员，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总不是一回事儿。”他这才道明了真意：“老朽也是六十之后，才对此有一番深切的认识。我把人们口头上公认的理想称为‘阳’，而把人们不能告人的私欲称为‘阴’。而调和阴阳，就是宰相的任务，具体说来，就是使‘不肖者犹知忌惮，而贤者有所依归’。这个看起来标准很低，但能做到这一点的，无不是千古流芳的贤相，如果把目标定得更高，那就不是实事求是了。”
沈默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老头的话他听懂了……分明是在教育自己，你这个当首辅的，不应该一上任就亮明态度，急吼吼的推行新政，这样会使你失去超然的地位，注定为一些官员所反对，这样还怎么调和阴阳？更何况，你以为那些支持推行新政的人，真的像他们嘴上所说，是为国为民呢？其实心里头都是为自己打算。地方官想着征税方便，不要坏了仕途；京官们则为了巴结你这个首相大人，纯粹为了支持而支持。
要不怎么说，思想只能在同一层级的人对流呢？要是葛大爷能有耐心跟韩楫这么循循善诱，也不至于话不投机到对方出言挤对。
然而沈默听了这番话，心里头却有些不是滋味。一方面，他承认对方说的话句句都是忠言；但另一方面，对方有意无意摆老资格的语气，说明自己在他们这些老臣眼里，还是太嫩了。可想而知，就算法令通过后，人家该掣肘还是要掣肘。
好在自己早有对策……

第八八三章 神鞭（中）
沉吟有时，沈默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您说首辅当论道经邦、燮理阴阳，我十分的同意。然而我听说，政事顺则民心顺，民心顺则天地之气顺，天地之气顺才能阴阳有序。”
“不错，一国之政顺与不顺，是调和阴阳的关键。民间有谚云，家和万事兴。于一国也是同样道理。”葛守礼终于忍不住直白道：“元辅准备实行大政，朝野也期待您实行大政。老朽以为沈公在朝，当行帝王之道，刷新吏治、与民休息，调和一下高阁老在位时的暴烈激进。现在要全面推行一条鞭法，虽然出发点是富国强兵，但此法弊端太多，恐怕会事与愿违。”说着一脸恳切的拱手道：“元辅，请恕老朽倚老卖老。这种关系到国之根本的税政大法，实在是一动不如一静，动则百弊皆出啊！”
“葛老的忧虑老成某国，但从嘉靖十年起，到现在已经足足五十年，推行的效果很好。”沈默淡淡道：“而且该出的问题，都已经暴露出来，这次推行的新法，不会让人失望的。”
“那老夫倒要请教元辅。”葛守礼冷笑道：“这个法新在哪些地方？”
“还是葛老提问。”沈默淡淡道：“我来解答吧。”竟想让堂堂首辅像下级一样作报告，简直是老糊涂了。
“也好。”葛守礼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歉意地笑笑道：“老朽正有一肚子嘀咕要请教元辅呢。”老头年纪大了，稍稍喝口茶，整理下思绪，才问道：“首先，条编法讲的是一刀切。全国一千一百多个县，有山地、有水乡、有旱田……还有林地、果园、棉田，有江河湖海里打鱼的，林林总总这么多，如何一刀切？”
“您老说的这些，正是条编法不得不行的理由。”沈默温和笑道：“原先我在地方上当知府时，每到收税季节就头疼。好家伙，就看老百姓肩扛手推送来完税的东西。除了粮食，还有各种土特产，什么纸笔墨砚、竹木藤漆、绫罗丝缎、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咸鱼腌肉，收上来把仓库堆得满满当当，就是不见银钱。更愁煞人的是，我还得把这些东西，再解送给三十多个军政机构，这个运送过程不仅要征调大量劳役，三成损耗是最起码……付出这么大代价，可作用如何呢？一旦国家有事，朝廷用银，除了粮食之外，这满仓的东西都一无用处！国家需要的是什么，是钱，是粮！而有钱就能买到粮，所以不收东西只收银钱，这是利国利民利官的善政！”
“我没说改收银钱不好。”葛守礼摇头道：“可一条鞭法是不论仓口，不开石数，只看每亩该银多少！但地有贫富之分，上下等产量相差何止十倍？就算同一块地，不同的年景差异也是巨大，一刀切能切得动么！”
“这个问题很关键。”沈默点头道：“标准的决定权自然掌握在户部手中。但这个折算标准不是恒定的，也不是统一的。当初太祖皇帝设立对应各省的十三清吏司，本意就是为了分管各省财政。然而在财政安排上出现了偏差，各省所收的赋税，不经户部直接解送往接收单位，结果户部财权大空，只能当个国家的大会计。十三清吏司自然也就有名无实了。”
葛守礼点点头，他是多年老吏，自然对这些来龙去脉十分了解，便听沈默继续道：“现在，是到了恢复祖制，让十三清吏司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内阁预备让一个清吏司负责一个省的折纳系数，不仅每个省不同，甚至要细化到州县。法令颁布后，将由户部侍郎分别带队，下到各省去，每府每县的敲定。之后每年完税前二月，由清吏司再次下到各省调研，根据实际情况，确定是比照去岁执行，还是有所增减。”
“这个……”葛守礼听得有点晕，苦笑连连道：“首辅大人，恕我直言，虽然户部是个大部，但要完成您的设想，怕是得再扩大数倍才行。而且还有个监管问题，您怎么保证他们不会被下面人糊弄，甚至被他们收买了？”
“人数不是问题！”沈默一摆手，有些自得地笑道：“从隆庆元年开始的国子监改革，到现在已经六年多时间了……”
“原来元辅打得是这般主意。”葛守礼恍然道。所谓国子监改革，引子就是隆庆元年，南京秋闱监生之乱。当时沈阁老代表朝廷向监生承诺，给他们更好的教育和出路。回到北京后，他提出改革国子监。
首先。在校的监生全部肄业后，将不再接受花钱捐监。只接收举、贡、荫三种监生，并将恢复祖制，以坐监积分与实习历练磨炼他们。学制定为四年，前三年以坐监积分，学习文化知识为主，待新科进士产生后，也会进国子监学习……不过人家就不必积分了。然后无论是新科进士，还是修满积分的监生，都会被派到各衙门实习历练，一年后按照各衙门、吏部、国子监给的综合考评排定名次，进行分配。
当然为了避免有关系户走终南捷径，引起科场出身官员的不满，沈默定下了严进严出的规矩。首先，各省督学要对所举荐的监生负责，监生在校期间的成绩、表现，将是考核其政绩的重要依据、二是‘坐监三年’的前提，是监生能够修满积分。如果修不满，还得继续念下去，最多六年修不完的，只能打回省里自己处理了。并且，最后一年实习的衙门，肯不肯给好评，还得看他们的表现。
就这样，还引得朝野满是怨言，那些已经从科场出来的，和挤不进国子监的举子们，曾经许多人愤怒的上书，说这是乱法亡国！好在一来沈阁老是六首状元，牌子又硬，加之又是朱元璋定下的规矩，这才没有让他们闹起来。
后来，隆庆四年第一批监生毕业，又有人闹腾，但在之前一年的实习历事中，各部大佬们已经见识到了这些监生的过人能力，爱他们还来不及呢。于是高阁老一声断喝，这个世界安静了……
现在降妖镇魔的门神已经回老家了，反对的声音又起来了……
※※※
“人手的问题解决了。”言归正传，葛守礼道：“监管怎么办？”
“这就得您老来办了。”沈默朗声笑道：“都察院也有十三道御史啊！”
“您是说？”葛守礼眼前一亮道。
“不错，一道盯一省，出了问题立即参奏。”沈默笑望着葛老头道：“既然您老这么不放心，我就把监管大权交给您，你看哪里有问题，立即提出来，该整改整改，该处理处理，甚至某些地方暂时停止，你都有权决定，怎么样？！”
“啊……”葛守礼被沈默的气度折服了，有些美好的情绪在胸中滋生，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噎废食要不得啊，葛老。”沈默轻舒口气，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道：“百姓为税赋苦矣。方才说的纳税还是轻的，对老百姓来说，最大的麻烦是徭役。因为田赋和人头税多少还能见到东西，当官的赖不掉。徭役可就不好说了，修河堤、给驿站当差、整修道路，这都是徭役，累死累活完成了任务，还得给当官的行贿。你要是不给钱，他就大笔一挥——没干，下次接着干！你有意见？这事儿我说了算，说你没干就没干，你能咋地？百姓苦于税赋久矣，再不改革，真要国将不国了。所以无论如何，咱们都得把这件事办成办好！”顿一下，坚定的挥挥手道：“为了避免法久则弊，我们要从一开始，就把规矩立好了，立完善了！”
“要是能严格按元辅说的办，这事儿倒真有可为之处。”不知不觉，葛守礼的立场在渐渐松动：“但都察院能监管官员，却管不了那些奸商……老百姓要完税，得先把东西卖给他们，才能换回银钱。平白让那些奸商加进来，使百姓多了一重剥削，这也是老朽反对的一个重要原因。”
“谷贱伤农，这是无法根治的死结。”沈默叹口气道：“但百姓为完税而出售货物，是带有强制性色彩的，并不是买卖自由的市场行为。所以我们必须要保护农民，打击投机倒把。”
“那么如何去做呢？”葛守礼追问道。
“三个办法。一方面，官府要通过常平仓，在粮价低的时候高价买入，调解粮价。”沈默眉宇间的杀气一闪而过道：“另一方面，要严厉打击奸商不法，对于在完税期间哄抬物价的，以破坏国家税赋大法重处，轻则罚款杖刑，重则杀头抄家！”
“也只能如此了。”葛守礼叹口气道：“希望严刑峻法能让奸商收敛。”
“葛老，您是山西人，自然对晋商十分了解。”沈默也叹口气道：“应该知道，我大明绝大多数商人，都是诚实守信，视口碑为生命的。只要我们把工作做透做细，相信各个商业协会会出面阻止有人搞乱市场，把那些害群之马赶出去的！”
“但愿如此吧。”葛守礼点点头，这一条算是通过了，又道：“我现在相信，这个法子，是很好很好的。但是能好多久，我还不乐观，因为它受地方官员的素质影响太大。不是我抹元辅面子，秉承圣人教化，爱惜羽毛的官员不少，可千里当官只为财的人还是太多太多了，这些人能在高压之下忍一时，但一有机会他们就伸手。”端起茶盏，却发现早就喝干了，他有些尴尬的搁下道：“一条鞭法施行后，旧的摊派并没有消除怎么办？或者消除了又再生出来怎么办，百姓岂不是比原先负担耕种？还有官吏的贪污问题，固然征银有定数，可老百姓交上来，都是细碎银子，地方上要熔炼成银锭，这里面会有损耗。但是多少没有定数，多出来的都进了他们的腰包。”
“葛老确实把条编法看的很透啊。”沈默一边给他斟茶，一边赞赏的颔首道：“这确实是两个难题，第一个还好说，都察院严加监管，一旦有税外摊派，或者免费劳役的情况，立即上奏弹劾，查实后撤职严办！”顿一下，他有些无奈道：“至于火耗的问题，民有福祉，官也有福祉……”觉着这样的话，出自一个首辅之口，实在是不恰当，他便换一种说法道：“说难听点，就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我们把这个口子堵死了，他们又会去别处找漏子捞钱。不如就睁一眼闭一眼，把他们喂饱了，只要好好给我干活，可以不追究。”说着冷哼一声道：“要是拿了钱还不干人事儿，那这些钱就是他们的催命符！”讲起经权之道，沈默绝对是超一流的。
“亏老朽还自吹什么阴阳之道。”葛守礼老脸羞红道：“在元辅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说着有些萧索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我们这些老人家，不服老不行啊。”
“此言差矣，有道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见葛守礼终于被说服了，沈默心中欣喜，随手一顶高帽送出道：“我这个首辅当的是真真假假，最盼着有您这样的老人家随时提点着，才能不至于行差踏错，成了国家的罪人。”
“大人哪里的话。”葛老爷子果然开心道：“来之前我去看了杨维约。他对我说，大人乃不世奇才，说我一定会被你说服。我当时还不信，说我都倔了一辈子了，哪里让谁说服过？”
“是您老对后辈太好了。”沈默笑笑，面上现出忧色道：“公务繁忙，也没时间去看看蒲州公，他现在怎样了？”

第八八三章 神鞭（下）
“不太好。”葛守礼叹息一声道：“大夫说，可能到不了开春了。”
“哎……”沈默表情黯然道：“造化弄人啊……”
“是啊。”葛守礼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道：“其实也是有原因的。他多年戍守边关，身体早就落下各种毛病，悉心调养也只能是延缓减轻。去年他在山西老家就病得几乎下不来床，高阁老却反复催他起复。好容易等身子好些了启程，却又在路上中了暑气，病得差不多了，冬天又大得了伤寒。这就是身子太弱，扛不住病了……”
“改日我去探视蒲州公。”沈默点点头道：“您老也要保重身体，我还得靠您给新法掌舵的。”
“放心吧，我的身体还好，撑个三五年不成问题。”葛守礼笑道：“新法不让我放心，我是不会瞑目的。”
“您老还有什么要问？”沈默坐直身子道：“尽管提。”
“老头子年纪大了，监察新法这样的大事，不敢独挑大梁，怕给朝廷误事。”这就是说谈话快到头了，葛守礼想一想道：“自从老陆入阁之后，右都御史便空出来了，元辅把这个位子补上吧。”
“这个我说了不算数，得廷推才能作数。”见老先生已经进入角色，沈默心里头自然高兴，剑眉越发显得漆亮，很优雅地捋了一把三缕长须，反问道：“不过您老属意哪位搭档呢？咱们不妨私下讨论一下。”
“呵呵……”这就是既想当那啥又想立那啥了，葛守礼心中鄙视他一下，也捋着花白的胡子笑道：“那我就言之无忌了，你看天涯海角那位怎么样？”
“你是说海刚峰？”沈默敛了笑容，略作沉思道。
“不错。”葛守礼点点头。却说当年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强推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治得乡宦纷纷逃窜，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当时朝廷的压力也很大，但沈默为了善始善终，不让那些听话照着做的寒心，选择了力挺海瑞。所以海阎王才能屹立不倒，直到隆庆三年冬，海老夫人去世。海瑞回籍丁忧，这才离开了苏松地面。
去年上半年，海瑞就已经服阙，却等不到朝廷的起复。因为高拱一直拿不定注意，怎么用这个专惹麻烦的大清官，所以一直没有答复。
后来沈默上台，海大人实在忍不住，给他来了封信，表面上是问安祝贺，字里行间，却略透露出意欲再度入仕的想法。沈默压下这封信，一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现在听老先生的想法，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依然不动声色道：“海瑞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年曾经有同僚为了离他远点，凑钱行贿，帮他升官的典故。让这样的人去了都察院，首先是御史们要遭殃，然后是满天下的官员们要遭殃，甚至您老也不得安宁……”
“呵呵，看来元辅对这个人成见很深啊。”葛守礼眯着眼笑笑道：“您说的不错。论人品，海大人清正廉明无懈可击。论作官，他却不懂变通之道，不知道做官与做人不同，做人可以遵守理学，做圣人门徒，但做官，尤其是为政一方，想要造福百姓的话，却要用经权之道。”说着自嘲的笑笑道：“在我们眼里，这世界除了黑和白，还有灰色，但在海大人的世界里，却是非黑即白的。”
“那你还推荐他？”沈默微微皱眉道。
“那是因为他以前，都没待对地方。”葛守礼笑道：“他也许当别的官不合适，可当御史，却会是最完美的。”
“水至清则无鱼……”沈默淡淡道。
“他没那么大本事。”葛守礼摇摇头，笑道：“民间有谚云：‘漫道小民度命难，只怪当官都姓贪。而今君看长安道，不见青天只见官’。在老百姓眼里，长安道上都‘只见贪官不见天’了。这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我们也无从辩驳。”他怕沈默误会，又道：“这当然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高公、徐公的责任。老朽待罪官场四十五年，亲眼见着吏治一点点败坏下来。当年我初入官场时，贪污受贿还是很隐蔽的行为，一旦被揭穿，无论是行贿人，还是受贿人，都会身败名裂，被人唾弃。现在可好了，以贪污受贿为常态，以能捞善贪为特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世风日下，痛死我也！”
“我在御史台这些年来，像逮耗子一样抓贪官，逮了一窝又出一窝，可贪官还是不减少。这说明什么，士林的风气坏了……”葛守礼信奉‘水多伤肾’的道理，平日很少饮水，但今日说话实在太多，嘴巴又干又涩，端起茶杯来轻呷一口，润了润喉咙便搁下道：“风气坏了，不是一个海瑞能扭转过来的。但他是打鬼的钟馗，只要这个人在都察院，起码御史们会老实开工，御史们都动起来，才有打下这股歪风邪气，让天下重回正道的机会。”
“而且海瑞曾经推行过一条鞭法，谁也别想糊弄了他，再有老朽牵着他的缰绳，不会让他闹得太出格的。”葛守礼近似央求道：“元翁，我已经七十二岁了，撑一天算一天，还能再熬几年？要是林若雨不早逝，当然是他来接替。可现在只有海刚峰，能撑起大明的正气啊！”
听他提到林润，沈默心情一黯。那位风华绝代的男子，在山东推行条编和清丈五年，累得皮包骨头，三十多的人就开始咳血，却一直硬撑着不告假，终于昏倒在公堂之上，去年便过世了。他出殡那天，济南城的百姓全城出动，披麻戴孝为这位救苦救难的青天大老爷送葬。但豪绅们额手相庆，说这是他林润不留余地的报应。
得知这个消息后，沈默既痛又恨，平生次数不多的怒火中烧，他当即派人到山东调查林润的死因。虽然调查结果是确实病死的，但他命人搜集证据，狠杀了一批土豪劣绅，其中就包括衍圣公府和邹县的孟家的近枝子弟。虽然孔孟的后裔是千年的世家，但在一位首辅的愤怒面前，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他先是以巡抚死因调查不清为由，阻止两家家主来京朝贺新君，然后又授意葛守礼，把孔夫子的第六十四代不肖子孙孔尚贤的那些累累罪状公诸于世，最后剥夺了他一切官身，押往凤阳囚禁，衍圣公头衔的也由其堂弟继任。
但这都不足以抚平沈默的那份锥心之痛。当初为新政打头炮的先锋，是他的两位好友林润和海瑞，如今两人却因为新政，一个英年早逝，一个远在天涯海角。所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新政推行下去，要让自己的兄弟，以新政奠基人的身份千古流芳，而不是沦为一段可有可无的插曲。
等沈默平复下心情来，葛守礼才试探着问道：“以元辅之见，这个海瑞能用么？”
“既然要推行新政，如此神剑，焉能不用？！”沈默剑眉一挑，终于不再掩饰道：“你这就回去写个奏疏推荐他，我尽快安排廷推！”
※※※
葛守礼满意的走了。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雪，沈默依然坚持把他送到内阁门口。一直望着轿舆越走越远，他仍旧一动不动站在门廊下。
洁白的雪花无声落地，让走过的痕迹逐渐模糊，沈默抬头看看乌沉沉的天，想着方才与葛守礼谈话的内容。其实关于条鞭法，他只说了七分，还有三分是不能对人言的……
他不知道原先的历史上，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具体是什么样子。但这不妨碍他用后世的知识，去审视自己所知的一切。在他看来，如果一条鞭法被不折不扣的完美推行，那么首先，赋役被完全取消；同时，里甲体系，不管在形式上，还是实质含义上，都不再存在，即是说，几千年来土地对百姓的人身束缚将不复存在。
第三，任何残留的人头税，都将并入田赋之中。而纳税人可以通过分期支付单一的、固定的白银来履行对国家的义务。这将极大的刺激商品经济的发展，从而吸纳由前两条而解放出的剩余劳动力……天下承平二百年，大明朝已经是人满为患，现在缺的是土地，是先进的生产力，是良种的农作物，而不是远远超过土地负荷的劳动力。
一个悲哀的事实是，在中国历史上所谓的王朝更替周期律中，其决定性的因素，不是什么英明荒淫的帝王将相，而是土地与人口的关系。事实上，农民对残酷剥削最有耐受力的，只要不到活不下去，就会默默忍受各种大老爷的吸血。所以当土地能够养活全国人口时，则天下大定；然而当人口增加，超过土地承受的限度，老百姓终于活不下去，国家就会出现各种饥荒，然后农民起义，国家灭亡。大规模战乱。人口锐减到大家又能靠种地活下去了，便出现所谓的人心思定，分久必合，再次统一。然后周而复始……
在之前几千年里，在耕地面积大体相同的情况下。这种规律发作的间隔之所以长短不一。是因为农业技术的改进，比如铁器取代铜器，水车、牛耕、曲辕犁，这些先进的生产工具和生产方式普及之后，使单位土地产出增加，能养活的人更多，也就造就了更长的太平天下，华夏民族的人口数量，攀上了新的高峰。
当人口数量再次超过新的极限时，周期律便会再次发作……所以推行千年的人头税不只是剥削手段，也是为了控制人口。
大明在几十年前，人口便已经达到临界值了，所以这些年才会风雨飘摇，多灾多难，以至于露出亡国之相。如果沈默上辈子不当官，而是研究杂交水稻的话，可能想改变历史就不会这么难了。事实上，他已经让苏州研究院，就这个课题捣鼓了十几年，却还是搞不出个名堂来……
唯一让人安慰的是，他十几年前从南美弄来了番薯、玉米等抗旱高产作物，已经度过了从育种到推广的漫长岁月，在福建、广东、山东一带推广开来，只是这几年风调雨顺，老百姓有的吃，所以只将其当成一种副食品，所以推广的范围有限。一旦老天爷发威，就会再次出现饥荒，可见凡事有利必有弊。
沈默的解决思路，是让多余的农民离开拥挤的土地，将他们的劳动力释放出来，加入到效率更高，创造财富更多的生产方式中。比如参加工商业生产，比如到广阔的殖民地农庄劳作，前者会创造更多的财富，后者会创造更多的粮食，最终才有解决吃饭问题的可能。
※※※
然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这一理想距离现实非常非常遥远。最大的问题在于，千年以来，历代王朝都在执行‘大国家小政府’政策，即使是在号称冗官成患的宋朝，也都是集中在京城，地方官员数量严重不足。
至于本朝，由厉行节俭、仇恨官府的太祖皇帝建立，还能指望什么？目前全国有两万名在任文员，其中十分之一集中在京城，剩下一万八千名地方官，乍一听不少，但想一想五百年后，中国一个不大的地级市，就差不多有一万多名公务员。现在却要用这些人，管理和五百年后有效面积差不多疆域。国家对地方的控制力也就可想而知……
所以史书上说最无力的年代，政令出不了直隶，一点也不夸张。
当沈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掌握了宰执天下的权力后，却发现自己只有这么点兵可用……他顿时佩服起历代变法的仁兄，你们这得多大的勇气，才敢瞎折腾啊！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第八八四章 百年大计（上）
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沈默听到背后有沙沙的脚步声。未等他回头，身后人便轻声道：“师相……”
“是不疑啊。”沈默听出，是马上就要离开内阁的沈一贯，回头朝他微笑道：“都跟子荩交接好了么？”
“是。”沈一贯道：“学生已经把一应事体都交代给子荩了，我看他老成稳重，师相只管放心。”
“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沈默笑笑道：“我不放心的是你，这次到户部当差，可不是历练那么简单，而是要真刀真枪的上战场啊！”
“一条鞭法是师相力推的大事儿。”沈一贯摸摸鼻子笑道：“弟子冲锋陷阵，义不容辞。”
“将军马上死，瓦罐井边破，没让你冲锋陷阵。”沈默看看他道：“给我用心去看，多动脑子想就行了，不要强出头。”
“学生知道……”沈一贯缩缩脖子道：“别人会以为是师相授意，会误会的。”
“……”沈默摇头笑笑，没有再说话。倒见沈一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笑骂一声道：“有话快说，日后想见面就难了。”
“呵呵……”沈一贯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也没啥，我就是觉着，今儿您对葛老大人，是不是过于客气？只怕日后那帮老家伙，会愈发倚老卖老，不把您放在心上的。”
“是么？”沈默随口应一句，心中却起了波澜。如今朝廷之中，有杨博、葛守礼、朱衡等几位老臣，论资历，那都是跟徐阶一个档次的，十分的德高望重。这些人，是沈默搬不开，也压不倒的，如果硬来的话，难保人情汹汹，乱了局面。所幸他向来对这几位老臣礼敬有加，成为首辅之后，更是以晚辈自居，这才换得几位老臣的支持。
沈默这个人，永远是一团和气，看上去就像一团棉花，但这棉花里却藏着一簇针，谁要真敢握他一把，非得被扎得满手血。他对几个老前辈敬着供着，对下面那些犟脖子卖拐，口蜜腹剑的刺头烂疖子，却一点不手软，借着人事调整，就让他明升暗降，贬的贬谪的谪，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个显眼的人物，也都成了秋风中的老丝瓜，孤零零吊在那里孤了势，终究也闹不成事了。
加之这十多年来，他一直不动声色的，向朝廷安排自己的同年、门人、弟子。他当首辅以前，党羽便已经遍布京城各衙门之中。当初哪怕不用跟李太后私下交易，他都有能力把冯保的局硬翻过来。然而沈阁老所图远大，只用些小手段，就将冯保杖死午门，完全没有暴露自己的底细。
结果现在，世人明明不见他用什么手段，只是撵走了几根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就让十八衙门一呼百应，指手向左没有一个敢向右看一眼，其威权甚至比素以铁腕著称的高拱，还要高出不少。
这种局面得之不易，固然是因为皇帝年幼，一应国事皆仰赖首辅。但更重要的，还在于沈默草蛇灰线、谋篇甚早，等坐上首辅之位时，已经是桃李满园，水到渠成了。好饭不怕晚，要是早五年当这个首辅，定然不是现在这种局面。
然而局势既定，就该推行新政、振衰起隳了，在这个过程中，沈默却又明显感到那些老大人，不但不能继续发挥稳定人心的作用，反而会因为政见不合而生掣肘。就像今天这件事，自己费了多少口舌，才劝得葛守礼不再反对？要是每件事都需要这样额外解释，那自己什么工作都不要干了。
※※※
这些事情，作为沈默的亲随。沈一贯自然清楚，他早就想劝沈默，应该想办法把这些老家伙打发回家颐养天年，别让他们在朝堂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没关系。”沈默却摇头道：“杨蒲州已经快要不行了，剩下朱衡和葛守礼，嗓门再大，也没法掣肘大局。”说着对沈一贯笑道：“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难道我连两个老头都容不下？”
“是么……”听说杨博要死了，沈一贯心头一喜道：“那也总得给两位老大人找点事儿干，让他们闲着肯定要找事儿的。”
“葛守礼已经领了监察新法的差事，这一件事儿就够他忙得了。”沈默点点头道：“至于朱衡，我已经写信给潘季驯，让他重提胶莱河工程的方案……”
“呵呵……”沈一贯闻言笑眯了眼道：“师相果然奸……那个，见识高远。”
所谓胶莱河工程，其实是漕运工程。隆庆四年九月，黄河在邳州决口，从睢宁到宿迁一百八十里河水骤浅，江南来的粮船，一概不能北上。在本朝这是一个异常重大的问题，因为大明的政治中心在北京，但是经济中心却在南京。京城所需的一切资源都出自南方，尤其是每年四百万石粮食，全赖南方的接济。从南方到北方，惟一的生命线就是运河，运河发生了问题，南方和北方失去联络，整个的国家，立刻受到影响。偏偏运河不是人们所想象的那种安全的水道，尤其是在北方，黄河就是运河，运河要靠黄河底接济。水量太大了，漕船随时有漂没底危险；可是水量太小了，粮船便要胶搁半途。
而且就算平安运抵，沿途也要产生两到三成的损耗，其实进了哪些人的腰包，天下皆知。把一国命脉完全寄托在这样一段弊端百出的水道上，显然是十分危险的。其实谁都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海运，试问在这个大帆船贸易遍及全球的时代，难道大明连近海运输都做不到？事实上，海运损耗只有百分之三，远远低于漕运。这显然不是技术上的问题，一个关系到上百万漕丁饭碗的政治问题。
说一个简单的例子便知道，在原先那段历史上，崇祯年间为了节约财政，大规模砍掉了全国驿站，结果让个叫李自成的驿卒失业，然后……
崇祯皇帝动了驿递系统，都不敢动漕运，改海运的危险程度，也就可想而知。
运河既然时常发生困难，海运又被排除在外，因此便有缩短海程的提议，这就是胶莱河工程。胶莱河横贯山东，南北流向，南流至胶州湾入海，北流至莱州湾海沧口入海，这是天然的水道。如果胶莱河能通漕船，漕运便可以由淮入海，由胶州湾入胶莱河，再由海仓口出海直入天津，漕运大为便利，北边的粮饷便有把握，国防问题、经济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然而单凭一条天然水道，根本谈不上漕运，因此便有人提议在中间另凿新河，沟通南端的胶河，北端的莱河，这便是所谓胶莱新河。此建议由来已久，虽然始终未曾动工，但却不断被提上朝堂。隆庆四年黄河决口导致漕运中断后，这个建议又一次引起了重视。
当时总督漕运河工的潘季驯，极力主张重开胶莱河。然而另一位与他齐名的水利专家，工部尚书朱衡，却顾虑到水源的问题。胶河和莱河的分水岭要凿，已经够困难了；而且有了水道，还要有充足的水，水从哪里来？山东不是没有水，但是水量不够行船，更谈不到刷沙；在河水不能刷沙的时候，海沙侵入河身，倒是河道很快淤塞，谁来负责？
两人都是公忠体国，也皆是河工方面的权威，潘季驯年轻，天才绝伦、锐意进取，朱衡年长，经验丰富，稳重持国。因此各有一票支持者，争来争去，最后皮球被踢到高拱那里，高拱是很支持的，但慎重起见，还是下函咨询了山东巡抚林润。林润在和沈默统一意见后，回函支持朱衡。
高拱从林润的态度，就知道了沈默的态度，加上张居正也是反对的，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沈默本身是不支持这项工程的，现在却又让潘季驯上书，朱衡自然会全力接招。不过单单为了牵住个朱衡，就要引发一场旷日持久的口水仗，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
当沈一贯到处自己的疑惑，沈默只回答了他八个字：“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
吃了午饭，沈一贯就走了，临走前他对接替自己的张元忭千叮咛万嘱咐，唯恐这位隆庆五年的状元郎，自恃清高，失了本分。张元忭不禁苦笑道：“不疑兄，你担个什么心？你不知道在我们绍兴人心中，元辅大人的地位有多高。我要是敢不用心侍奉，传回去我爹妈会出不了门的。”
张元忭是绍兴山阴人，沈默在苏州府学的学生，因为侍奉双亲的缘故，前年才考了进士，一下就中了状元……这已经是绍兴人连续第二次科举夺魁了，风头甚至盖过了天下文脉所在的金陵，而开创这一时代的琼林七子，尤其是连中六元的沈默，更是被父老乡亲顶礼膜拜，成了神话般的人物。
沈一贯走后，沈默吩咐张元忭好生看家，也命人备轿出门，往纱帽胡同的张府去了。
自从去岁败下阵来后，张居正便生了一场大病，之后一直在家中休养。其实他的病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一直没有拿定主意，到底是不是该辞官回乡，和京城说再见，所以索性就一直病下去……
其实，原本没什么好犹豫的，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从冯保被打死那天起，他就对自己的政治生命不做指望了。然而沈默的态度令他又生出一丝期望……那颗蜡丸是他和冯保勾结的铁证，沈默不声不响还给他，放他一马的意思再明显也不过。
但张居正不会因为对方不追究，就赖在内阁不走。他今年已经四十九岁，眼看就要知天命了，怎么可能再伏低做小，继续当孙子呢？何况现在的首辅比他小十二岁，把自己熬到坟里，也等不到出头那天。
钩动他心神，让他一直没有离开北京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一条鞭法’。虽是称病，他的耳目却依然灵通，从去岁下半年起，朝廷要在改元之后全国推行新法的消息，便源源不断传到他耳中。
张居正登时就放不下了，一条鞭法啊，那是他准备用一生去做好的事呀！你叫他怎能放得下，离得开？
且说这天下午未牌时分，张居正午睡不着，便在书房中翻阅刚拿到的《新法细则》，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气道：“胡闹，真是胡闹，人要是这样正直，早就天下大同了！”说完把那丢在一边，背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真是走眼了，这个小会计竟是个纸上谈兵的花架子。”然后忍不住冲动道：“不行，我得去趟内阁，不能让他这么乱搞？”这大半年闷在家里当宅男，昔日半天不说一句话的冷面张相公，已经养成了自言自语多动，还给人起外号的毛病。
“……”刚要让人背轿，他又站住了，摇头道：“不行，人家虽然放过我了，却断不会让我再出来多事，要是此去自取其辱怎么办？”过一会儿，却又改主意道：“豁出去了，一人受辱是小，乱法祸国是大！”
就在他自己跟自己斗争，纠结在去与不去的边缘时，外面传来游七的声音道：“老爷，小会计来了。”
“小会计来了……”张居正先是一喜，旋即勃然变色，怒喝道：“狗奴才，竟然侮辱当朝首辅！”
游七这个郁闷啊，是你整天小会计小会计的叫人家，我为了哄你开心，才这么跟着叫的，怎么现在又怪我了？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半年眼看着张居正成了明日黄花，连带着管家都不像原先那么畏惧他了。
见游七口称‘知罪’，脸上却带着不以为然，张居正冷哼一声道：“明天立刻滚回老家伺候太爷去，这里用不起你这样的大管家！”
游七这才吓坏了，筛糠似的跪在地上，磕头不已。

第八八四章 百年大计（中）
张居正本打算出迎，但一转念，让长子敬修代自己出迎，他则除下外衣，躺到床上装病去。
当沈默被迎进卧室，张居正让嗣修、懋修搀扶自己起床行礼。沈默见其慢吞吞的动作，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但张府上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不过他也不拆穿，一把将张居正按回被窝里，对两个大侄子道：“快给你爹盖好被子，小心着凉了病情加重。”
嗣修和懋修都是敦厚君子，难免面色很不自然，张居正只好应付道：“我这个病燥热，盖不住被子。”说着给儿子递个眼色道：“你们下去吧，为父和首辅大人说话。”
“是……”儿子们如蒙大赦，赶紧撤了出去，在这种场合待多了，实在有损心中伟岸的父亲形象。
沈默坐在床边，看着张居正红润健康的脸色，叹气道：“原先还以为老兄只是称病，现在一看你这脸色，才发现真是病得厉害。想不到我兄春秋鼎盛，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呢？”
张居正心中直翻白眼，暗骂道：‘你哪知眼看我像长病的？’面上却流露出淡淡的哀伤道：“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算是看开了。”
两人又不咸不淡的扯了几句，沈默才一脸惋惜道：“我这次来，一来是为了探视仁兄，二来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出山，新朝改元，万象伊始，正是推行新政、振衰起隳之际，离不开仁兄出力啊！”
“呵呵……”张居正也不否定，也不答应，只是笑笑道：“元辅太高看我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朝中那么多青年俊彦，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一样。”
“唉，少不了你这根中流砥柱。”沈默假假道：“只是你现在这个状况，我看了很痛心啊，怎么能再让你出来受累呢？”说着摇头道：“真是国家的一大损失啊……”
这两个人虚头巴脑，不过是在争一个主动权。其实也没什么好争的，但明争暗斗了半辈子，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说到新政，我也了解了一二。”毕竟心境不同，张居正担心沈默真以为自己不想出山，于是岔开话题道：“正有些看法想向元辅提出呢。”
“怎么样，不错吧？”沈默笑眯眯道：“可费了我不少脑汁。”
“您想听实话还是假话？”张居正斜眼看着他道。
“假话怎样？”
“元辅大人宅心仁厚，大行王道，焉有不成功之理？”能借着机会讽刺沈默一番，他自然不会留情：“假以时日，必然海晏河清，天下大同，您的英明也能传之万万年！”
“那真话呢？”沈默依旧笑道。
“真话就是，首辅大人的法令看着花团锦簇，完美无缺，可实际要执行的话，恕我直言，法令太松弛了……如果那些商人和官员，都是老实本分之人，才有可能实现。”张居正摇头道：“自古未有靠道德成事者，欲行大事，还是要用法家的一套。”
“愿闻其详。”沈默点点头，正色道。
“元辅说，要加强监管，用户部监督折色，用地方官监督商人，用都察院监督户部和地方官，自然不能算错。”张居正不知不觉坐起来，斟字酌句道：“因为这正是太祖皇帝的一套。何况要这样做，肯定要大量增加官位，百官肯定拥护，但是效果怎样呢，不欺心的说，我不看好！毋庸讳言，太祖皇帝最后不是靠这套制度统御文官，而是靠无孔不入的锦衣卫。”
“为什么会这样呢？”沈默问道。
“这不是元辅的问题，也不是太祖的问题，而是千年以来，我们就走了错路。”张居正叹口气道：“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我华夏就以开始道德代替法制。伦理道德成为了治国的标准，朝廷以《四书》取士，就是要求我们这些官员正心诚意，仁民爱物。只有朝中都是这样的官员，一切制度才能完美执行，才能实现国泰民安。”
“只是这现实么？在书生眼中，自然是现实的，圣人不是说人性本善么？这才是堂堂正正的帝王之道么！”张居正道：“圣人的话当然不会错，错的是这个世界，谁让这个世界物欲横流，将一张张白纸染成墨色？千年以来的历史早就证明，赤子之心、道德之士不是没有，但这些人都被挂起来，当成偶像膜拜了。为什么？因为物以稀为贵，那是人们的理想状态，可能达到的实在凤毛麟角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有私心私欲的。”
“官员们也不会因为读了几天圣贤书，就真成了圣贤。他们十年苦读的动力，是千钟粟、是颜如玉！而不是挂在嘴上的治国平天下！首辅大人你是出身大户，自然可以视钱财如粪土，但大明朝的读书人，却大都像我这样，耗尽全家全户的资财，才换得一人金榜题名。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全家人都将做官当成改变命运的希望。就算我们本人想要洁身自好，你对得起含辛茹苦的爹娘，对得起资助你的叔伯老舅么？”
“事实上，一人得中进士，立即有人前来出谋划策，如何买田放债，如何玩弄诉讼，如何利用权势作额外收入的资本！北京的一些放债人，经常借钱给穷困的京官，一欸后者派任地方官，这些债主就随同上任，除了取回借款之外，还会本外加利，利又成本。”张居正道：“世风如此，又有几人能海瑞那样出淤泥而不染？绝大多数官员都是要下海的，只是程度各有不同。能把握住一个度，只在合法又似非法之间，取些外快补助官俸的不足的，就算是清官了。”
“所以说，靠官员自觉，就像让狼看着羊，指望他们老老实实不偷嘴，是不可能的。”看来张居正这大半年是歇过来了，说了这多话，依然神完气足，口不干舌不燥：“至于那层层监督，虽然制度完备，看似天衣无缝，但问题还是一样，得靠人来完成。官场一大绝症，便是各种这样的关系网，座主和门生的师生关系。出生于一省一县的乡谊；同一年考中的年谊；还有彼此通婚形成的姻谊。这多种的‘谊’，让文官私下的关系错综复杂。他们名义上任职于各部院寺，各有其官方的组织，但是背后又有他们私人派系。而他们真正服务，终生不渝的，往往是私下的‘谊’，却不是这个朝廷，不是自己的官职！”
作为朝中最大的派系老板，沈默被说得老脸微红，咳嗽一声道：“那么你说怎么办？”
“那些措施都很好，都不用改！”张居正已经进入状态，不知不觉两腿着地，光脚踩在地毯上道：“只要加上一条，就可以了！”
“加什么呢？”沈默看他站在地上，也不点破，依然虚心问道。
“考成法！”张居正道：“这些年，我在南直、山东、江西、两广推行条编和清丈，都是靠这个法子。这么好的办法怎能不用呢？”
“是吧……”沈默点点头，慢悠悠道：“我要是把这条加上，怎么能把你的病治好了呢？”
“哦……”张居正不禁一愣，旋即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一时激动，不自觉地就跑到地上来了。登时恼羞成怒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就喜欢玩这套！我怎么又上你的当了？！”
“呵呵，莫怪莫怪。”沈默笑眯眯道：“这也是因为你病得太久，我才下了点药。”说着有些得意道：“怎么样，药到病除了吧？”
“请首辅大人先去书房喝茶！”张居正直接撵人道：“鄙人要更衣！”
※※※
盏茶之后，张居正穿上衣袍出来相见，两人都不再提生病的事情，而是就推行的《一条鞭法》展开了细谈。
“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在张居正面前，不需要像对葛守礼那样，满嘴的冠冕堂皇，只需要有一说一：“朝野上下，对新法的抵触不小，要想顺顺当当的通过，日后少惹非议这些表面上的功夫不能少。”顿一下道：“但你说的不错，仅靠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还远远不够。我这次来找你，就是商量一下文字之外的东西。”
“只有考成法，能办成此事！”张居正斩钉截铁道：“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法之不行也，人不力也，不议人而议法何益？”
“诚斯言，妙哉！”沈默颔首道。
“政务办不通，不是机构的缺乏，所以我不主张增加机构人员。也不是法令的缺乏，大明建国二百年，已经渗入因循的成分，‘置邮而传之四方’，成为一切政令的归宿。法令、章程，一切的一切，只是浪费笔墨纸张而已。几个脑满肠肥的人督率着一群面黄肌瘦的人，成日办公，其实只是办纸！纸从北京南纸店里出来，送进衙门，办过以后，再出衙门，进另一个衙门归档，便从此匿迹消声，不见天日！公文政治打不倒公文政治，所以我不主张提出新的法令、章程，只能徒增浪费。”
这种方式的谈话，张居正同样直言不讳，提出对沈默的批评道：“我们只要清清白白的一个交代。办法很简单，要求户部以下，各省府县衙门，每年开初就把要完成的工作一一列明，抄录成册。再同样造成两本账簿发到京城。一本送各科备注，执行一件、注销一件，如有积久尚未实行的，即由该科具奏候旨；一本送内阁随时稽考，这样谁没有完成任务，就进行相应的处罚。征赋不及八分，便降职使用，再完不成，再降，直到卷铺盖回家！一切都在白纸黑字之上，谁也没法弄虚作假！”
“其实我在苏州时，就学过你的这个法子，确实立竿见影。”沈默笑道：“太岳兄实在是经天纬地之才啊！”
“你在苏州时？”张居正有些糊涂了，十年前自己还在教书呢，哪里来的考成法？
“这个就按你说的办。”沈默笑着岔开话题道：“不过我想和你议的，不是这个，而是我大明的百年大计。”
“百年大计？”
“嗯。”沈默点头道：“方才你说了太祖的不是，为了让你放心，我也说两句。”张居正笑笑，听他说下去道：“大明二百年来的重重积弊，有大半功劳要记在太祖的账上。在王朝草创时期，一些政策走了弯路，就越走越远，造成的危害也越来越大……”
“不错。”张居正苦笑着点头道：“这话我在心里憋了半辈子，却让你讲出来了。兵制、宗室、财政、厂卫……这些当今之大患，都是拜太祖所赐，如今都成了祖宗家法，就更是动不得了。”
“但这些问题不解决，就是治标不治本，只能为大明延几年国祚，但改变不了结果。”沈默沉声道。
“不错！”张居正两眼放光道：“我一直以为你没有勇气动这些祖宗家法，想不到竟是我小瞧天下英雄了！”
“不能动的时候八风不动，能动的时候，就得大动特动！”沈默点点头，沉声道：“这次我想要做的，就是整理全国财政，把原先地方坐收坐支，改为全国总收总支——除去规定截留作为地方经费者以外，一概呈报中央，再由户部统筹！”
“好！好！好！”张居正连声叫好道：“若能把此事办好，实百年旷举，如果不趁这几年没有掣肘，将此事办成，一了百了，日后更没有人能做成的！”

第八八四章 百年大计（下）
本朝的财政制度的显著特点，是户部每年的收入，比不上南方一个省，实乃千古未有之奇葩。究其原因，还要归咎于创立这一切的太祖皇帝。如果要给历代帝王排个名次，朱元璋的军事水平、政治水平，都可以跻身前三。但他的经济头脑，却是毫无疑问的垫底。
比如说，他认为老百姓纳税之后，要先解送到京城再分发给各军事单位，实在是没必要，平白给官吏从中渔利的机会。本着效率至上、避免贪污的原则，他让百姓纳税实物不入仓库，直接供应于军士的家庭，军士则不再发给军饷。并规定先在应天府抽派若干税民，和金吾卫的五千军士对口。试验一年以后，朱元璋认为成绩良好，便通令全国一体施行。
这一办法之脱离实际，异想天开，完全是历史的大倒退，也注定了它虎头蛇尾的命运，没几年便销声匿迹了。然而朱元璋却依然本着这种思路，安排着他的帝国的财政制度。其中最具标志性的，就是物资的收发都是由地方官府完成。十分普遍的，一个县令每年要向三十几个不同的机构交款，总数则不超过一万两白银。
大明朝一千一百多个县，几乎全是如此，全国布满了这种短距离的补给线，此来彼往，侧面收受，既无架构，更无从监管。这种低能低效，直接导致了国家供血不足，人民负担沉重。只是肥了那些中饱私囊的腐败官僚。甚至可以说，这种维护落后的农业经济，不愿发展商业及金融的做法，正是中国在由先进的汉唐宋元，渐渐掉队于世界民族之林的重要原因。
如果能够改由户部总收总发，政府不必再为低效腐败埋单，能真正支配全国的财政，国防问题、经济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对国家的好处显而易见……这是张居正看到的好处。
沈默比他多了五百年的见识，自然能看到的更多。如果改为总收总发的话，国内的交通通讯，必然相应而有较大的进步。银行业、保险业就会应客观的需要而产生，商业组织和法律也会有所发展。而且各地区既互通有无，自然就会分工合作，各按其本地的独特条件，而发展其生产技术。以沈默所学的历史知识，西欧各国在二百年前，就已经朝着这一方向前进，日本在德川幕府末期，亦复如是。而本朝的财政税收制度，则和民间经济的发展脱节，不能相互促进，共同繁荣，反而对后者形成压制和阻碍。
如果不把这种财政制度改革掉，这个国家的商品经济发展，就永远是畸形的、非主流的，不仅不能成为国家腾飞的动力，还会反过来伤害到国家的财政和安定。这些，历史已有明证，教训也同样惨痛。
甚至包括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因为客观上刺激了人口的流动，商业和金融的发展，在创造一片繁华景象的同时，也加速了大明王朝的灭亡，原因正是如此。
※※※
对于沈默主张的整理地方财政计划，张居正是完全赞同的。
现在他看沈默的眼神都变了，那是一种热切的，同志般的目光啊：“如果真能将此事，在任上办成，一了百了，那真是死而无憾了！”
“可是这件事，实在是难于上青天啊！”沈默叹息一声道：“如果加以彻底改革，必须要重新厘定会计制度，在中上级机构中，实施财政管制的方式。这样必然会重新改造朝廷和地方的权利架构，注定要招起轩然大波呐……”沈默叹息一声道：“还有，如果要让一条鞭法不流于形式，就必须要全国范围的清丈田亩，跟这两项比起来，推动个条编法的难度，实在是不值一提。”
“……”张居正何其人也，一下就听懂了沈默的话，这分明是让自己来顶雷。明白了这一点，他心中反倒踏实了……怪不得沈默会大出意外的放过自己，原来是想让自己挑这副担子！
不是他自傲，天下人才虽多，但只有区区二人能替沈默达成目标，一个是他张居正，另一个是高拱……然而高拱已经无法再回来了，所以沈默只能求助自己。
沈默确实是这个意思。现在已经明盘了，张居正到底接还是不接，他真没底……如果不是知道历史上的张居正，在分明可以当一辈子太平宰相，舒舒服服的掌权享福，然后退休，继续享福的情况下，却要死命折腾着变法，把天下人都得罪光了也在所不惜。当初大政变时，他肯定会把这个危险的家伙干掉，不留后患！
但是，他太需要强有力的帮手了，哪怕这个帮手的能力比自己还强，未来有可能会反噬，沈默也愿意赌一把，先把事情干成了，如果你还想跟我斗一斗，我随时奉陪！
望着一脸期盼的沈默，张居正笑了，笑得无比畅快，将半年多来的阴霾一驱而散。
笑完了，他的面色渐渐沉静下来，望着白雪皑皑的窗外，目光又深又远道：“还记得隆庆元年，刚入阁那会儿，我请你在后海喝酒么？”
“嗯。”沈默点点头，有些感慨道：“一转眼，已经六年多了，却好像就在昨天。”
“那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
“嗯……”沈默点点头。
“男儿在世，自当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张居正淡淡道：“就不用我说第二遍了吧。”
六年前的那个初秋，在后海的那间酒庄里，张居正就着烈酒，说了掷地有声的几句话：
“我不是那种不甘人下之人，我只是希望能实实在在地做些事！如果志同道合，我就算给他当马前卒又如何？”
当时说这番话时，张居正料想不到会有今天，但他的态度依然如故——我张居正就是想做事，具体是在谁手下做，还是自己当老大；是隐居幕后不留名，还是冲锋陷阵当炮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有人掣肘，能让我放手做事，不负此大好人生！
“太岳兄……”沈默的喉头有些发涩，他也有些激动道：“定不会让你腹背受敌的！”
“你的话，我信！”张居正点点头，有些萧索道：“其实你我很清楚，有时候坐头把交椅的并不适合大刀阔斧的做事，那样会给人以专权跋扈的印象。如果下面人惹了众怒，他可以调和挽救，可他要是惹了众怒，却只能死挺，要么独裁到底，要么挺不住下台。当初高拱不懂这个道理，非要把身边人都撵走，自己大权独揽，现在沈公您明白这个道理，我便把后背交给你，希望你在改主意之前通知我一声，别让我死的太难看。”
“又怎会让你独自承担呢？”沈默动情道：“我会力挺你到底的，要完蛋，咱们一起完蛋！让那帮败家子自己玩去！”
“哈哈好……”张居正笑道：“元辅能有这份决心，我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沈默点点头道。
“要求当然有。”既然要替他顶雷，张居正自然不会客气，道：“第一，财政改革的事情，我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指手画脚。”
“也包括我么？”沈默笑问道。
“当然不包括元辅，但我希望有什么事情，你能和我开诚布公的谈，咱们商量后，再做决定。”
“可以。”沈默点点头道。
“第二，既然元辅给户部加人，那就大方点，编制至少向兵部看齐。”张居正接着道：“我要两个尚书、四个侍郎，之下除了郎中只增加四个外，员外郎和主事的人数也要翻倍。另外，这批毕业的监生，我要先挑。还有一个名单，上面的人物，得都给我安排到位。”
胃口着实不小，但比起要担的责任来，却又微不足道了，沈默点头道：“可以。”
“还有最后一个。”张居正道：“我这边放炮，你也得打锣，不能四下一片安静，就我这边热闹，那天底下口水，还不直接把我淹死？”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有一系列的安排了。”沈默微笑道。
“说说看。”张居正非要弄踏实了，才肯把这一百几十斤交出去。
“第一，万历改元，普天同庆，按例可以加一次恩科，转过年来，又是会试之年。”沈默举起食指道：“这样连续两年都是大比之年，你说天下的读书人，还有功夫议论时政么？”
“真是大手笔……”张居正点头道：“不过这不光是为了给我打掩护吧？”
“当然不是。”沈默也不虚伪，点点头道：“你方才说，不建议增加机构，这个我同意，但不增加人员，我不同意。”顿一下，解释道：“一提起增加官吏来，就好像马上要增加冗官冗员，给老百姓增加负担了。但凡是得有个度，现在大明朝才两万名官员，其中还有十分之一的京官。剩下一万八千人，要管理两京十三省，一千一百多个县，实在是太少了。事实上，也是根本管不过来的，还有大量不在编的吏员填充其间，才能勉强维持运转，这个数字是三十万。”
“哪怕是京城之中，也有大量的吏员存在。”沈默喝口茶，接着道：“每个衙门的正式官员太少，又多调动频繁，以至于缺乏经验，不得不把大半权力交给终身都待在一个衙门，一个岗位的小吏操持。如果官员不够精明强干，往往就会被胥吏们牵着鼻子走，权力也旁落到这些人手上。在地方上更是如此，县令、县丞、主簿、典史各一，这就是管理十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的官员编制，这些人要管地方上的文教税收，治安防盗、河工团练、工商建筑……更是不得不把绝大部分权力交出来，让那些胥吏来办。所以才会有人说，真正管理这大明朝的，不是官而是吏！”
“而这些胥吏呢？一没有正式编制、二没有国家俸禄，三没有上升空间，在一个位子上，一干就是一辈子。官员在做事的时候，还得想想自己的升迁、封荫、诰赠、养老，但胥吏们统统没有这些，他们只能追求钱财！或是寻租，或是索贿，手段百出，无所不用其极。更是毫无原则廉耻，为了自己的利益，罔顾国家朝廷，官员和百姓都苦不堪言。”
“是啊……”听了沈默的话，张居正大点其头道：“这些小吏位卑权重，又浑不在乎，胆大包天，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在户部和吏部都待过，对此深有体会。”
“他们不过是些抄写文字，传送书信，处理流程性事务的小卒，哪里有什么权力？”沈默指出原因道：“只不过因为正式的官员太少，不得不把大量的权力交给他们，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可也不能把他们都裁撤了，一水换上官员吧？”张居正道。
“当然不用，只要在各衙门增加官员。”沈默答道：“将权力分工细化明确，每个人各管一摊。再用太岳兄的考成法监督，还怕官员们不瞪大眼睛，盯紧了手中的权力么？”
“嗯。”张居正点点头，又摇头道：“但这样一来，全国的官场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官员们自然欢迎，读书人也欢迎，可将来一旦要改回来，立马天下大乱！”
“……”沈默看他一眼，暗赞道：“不愧是张太岳，果然一眼看到头！”他摇头道：“不是什么事，都能回去的，覆水难收，木已成舟。所以我们不做是不做，做就让他永远回不去！”他一字一句道：“我要在这一任上，让督抚都变成常设官！给地方上重新划分权力，倒要看看谁能改得回去！”

第八八五章 大婚（上）
三天后，由户部提出的《请颁行条编疏》，通过了廷议，即日起颁行天下。自此掀开了全国范围的清丈田亩、赋税改制的大幕。
为了保证新政顺利实施，张居正上《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同样获得了通过。自此，凡上峰交代的差事，本堂执掌的公务，都必须专人专项负责，限期完成。所做每一件事，其完成情况都要记录在册，一式三份，一本自留，一本送六科稽核，一本送内阁监督，以备查验核实……这是京城的衙门。对于地方官府也是如此，每个省都要立账册，同样是一式三份，所不同的是，稽核的任务交给了都察院。日后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所有官员的升迁，奖励或罢黜，都凭这册档录作为依据。月有考岁有稽，全凭白纸黑字说话，谁人也打不得马虎眼。
这项改革极为简单，效果却立竿见影。自推行以后，京城各大衙门一扫过去那种疲疲沓沓、蘑蘑菇菇的办事作风。每接手一件事，当事官员再不敢敷衍塞责，一拖再拖，而是立即执行，毫不延误，唯恐在‘考功簿’上记下秽行劣迹，断了晋升之路。
这样内阁通过六科控制住六部，通过都察院控制住各省，终于管住了散漫懈怠的天下官员，至此令行禁止、如臂使指，一举解决了困扰历朝历代两千多年的政不通、事难举的痼疾，为接下来一系列政令的推行，铺平了道路。
万历元年三月，户部、都察院扩编完成，然后由长官带队，分赴各省督办一条鞭法，这次的队伍中，有一半是国子监毕业的监生，对于监生的栽培，沈默可谓是不遗余力。
※※※
毋庸置疑，从九品中正到科举取士，从唯出身论到唯才是举，是极大的进步。尤其是到了宋明以后，随着科举取士彻底成为正途，阶级的流动性大增，大官的儿子没法再是大官，平民百姓也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
这样给了天下人才一个公平竞争、出人头地的机会，天下人才也争相报效朝廷，大大加强了王朝统治的稳固和持久，自然是极好极好的。然而什么事都是物极必反，久则生弊。国初用人的制度，分为三途；第一是科甲，第二是监生，第三是吏员。这是所谓‘三途并用’。朝中的高级官员大都出自前两种，后来因为监生的质量下降，进士成为正途，尤其是高级官员都是进士出身，所以科甲官员才是自己人，举人、监生出身的，备受歧视，吏员出身就更惨了。
于是吏员上进无门，自甘暴弃，举人监生也决不轻易就职。他们惟一的目标，便是考进士，考中了获得甲科出身，日后才有前途可言。考不中，就准备三年以后重考。如此一科又一科，耗尽一生的精神才力，就为了能够金榜题名。许多人考了一辈子，头发全白、牙齿掉光，还在锲而不舍。
如果科举能够真正选拔出人才也行，然而四书五经八股文的教条考试，注定除了极少数智商绝伦的天才之外，选拔出的绝大多数是书呆子。这些人本身毫无政务能力，又大都在层层考试中耗尽了精力和锐气。年纪且大，无心学习，只想着如何补偿过往受尽的苦累。
浪费精力，埋没人才，选拔出的又大都年长事故，暮气沉沉，只想着升官发财的官吏，科举制遂成为吏治的大害。不知道有多少天官首辅，想要扭转这一局面，使官场的升迁不论出身，只看政绩，然而无一例外，全都失败。
沈默的前任，隆庆年间的首相高拱就曾提议，国初举人为名臣者甚众，以后偏重进士，轻视举人，积弊日甚，请求自今以后，惟论政绩，不论出身。这是一个有见地的提议，但是以高拱的手段都没有推行下去。现在轮到沈默来做这件事，他没有发表刺激科甲官的言论，却默默地做了很多。
他知道，高拱和之前的官员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作为既得利益者的科甲官群体，对任何妨碍他们独吞官位，虎口夺食的举动，都会极为警惕，坚决反抗。一个人想和一个集团斗，哪怕是皇帝也不可能成功，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个集团瓦解，让争论乃至争斗产生于集团内部。只有这样，才可能找到同盟军，取得斗争的胜利。
沈默正是这样做的，南京监生之乱后，他改革国子监教育，第一步是优化生源，首先停止接收捐监生……这是监生质量下降的根源。只接受各省学政推荐上来的生员，以及恩荫大臣的子弟。本朝的制度，对于大臣的儿子，有文荫或武荫。在大臣建功或是几年任满以后，照例可以荫子。文荫从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起，毕业后直接授官。比如说严世蕃和徐阶之子徐璠，都是走的这条路。
然而对于仕途而言，这种不劳而获的荫生身份，非但不是大路，反而是种阻碍。是以严世蕃权势滔天，尚不能入内阁、掌枢机，徐璠刚当上工部侍郎，就被人盯上弹劾，不得不辞官回乡。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监生出身的官员，普遍地位低下，能靠父兄攀上高位的数目极少，所以缺乏天然的同盟军，很难在科甲官的地盘生存。
现在沈默致力于提高监生的教育质量，改善生源之后，他更是恢复了原先严谨的积分加实习的学制，并且广聘名师坐堂。北京国子监由徐渭领衔，有陈绍儒、陈鎏、闵熙、华察、王世贞、徐中行、李贽等；南京国子监由耿定向领衔，颜山农、林云同、柯维骐、张献翼、林庭机、何心隐、余允文、冯越等当时知名大儒分而教之，昼则会撰共堂，夜则灯火彻旦，如家塾之教其弟子。
对于首辅大人的这项善政，官员们为了自己的子弟，自然不会反对。而大儒们也因为被重视被尊敬，而为他大唱赞歌。当然那些尚未及第的平民士子会感到焦躁，尤其是屡考不中者，更是将其视为自己失败的原因。几乎每年都要为此闹事，但这一次，朝廷宣布连开两年科举，所有的噪音马上就销声匿迹了。
所以沈默能有一个比较愉快的心情，为北京国子监的毕业生们践行。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艳阳取代了寒风，一扫冬日的严寒，沈默在三公槐下，对这七十八名毕业生，以及五百多名在校监生，讲出了一番肺腑之言。
“历代朝廷选拔人才，为国家出力，自应当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本朝更是立贤无方，唯才是用。太祖高皇帝时，用人之途最广，僧、道、皂隶，咸得至九卿、牧、守，大臣荫子，至八座、九卿者，亦不可缕数。然而宣德以后，独重进士一科，虽乡举岁贡，莫敢与之抗衡，而大臣恩荫，高者不过授五府幕僚，出典远方郡守而止，即便有卓荦奇伟之才，若不从科目出身，终不得登堂入室，为国家展采宣猷，终身不得其志矣……”
沈默一番话，把过去二百年来，监生们江河日下的地位勾勒出来，引得全场无不黯然神伤。然后他话锋一转，大声道：“一直有人说，这是因为科甲官排挤所致。我相信，哪怕现在，持这种想法的也大有人才。然而我告诉你们，这是大错特错的。你们要知道，开国初年，便是监生与进士并举。那时经过严格教育、谙熟政务的监生，表现要远远强于进士。以至于后来，国朝曾经有十年未开科举，朝廷官员尽数采用监生，当时的名臣大僚，都是清一色的监生出身。如果说要排挤，也应该是你们排挤进士才对，怎么能挤着挤着，又被人家后来居上了呢？这显然要从别处找原因！”
“这里面，既有朝廷的原因，也有你们自己的原因。朝廷方面，由于财政危机，允许捐资入学、缩短学制、减少师资力量，这都是导致监生水准下降的客观原因。然而最根本的，还是监生们的自我放纵，不管是荫生还是贡生，都可以说是天之骄子，进入国子监后，便自以为前途无忧，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就开始耽于享乐，荒废学业，在国子监中混几年，除了酒色财气，什么知识都没学到，进入官场上，如何去跟那些经过层层选拔，才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科甲官竞争，输得一败涂地也就不足为奇。”
“所以几十年来被边缘化，你们怨不得人家科甲官，是朝廷和你们自己的错。”顿一下，沈默接着道：“但是从隆庆元年以来，朝廷已经改正了错误，这一点上，相信你们比谁都清楚。可以说，今天能够毕业的七十五人，在学识上不逊于那些进士官，在实际政务上更是要比他们强。现在我给你们大展身手的机会，虽然起点要比进士官低一些，人家毕竟是一层层考出来的，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就，你们不该不平衡。但我保证，自从你们踏上仕途的那一刻起，便不论出身，只看政绩！不管你是科甲官，还是监生官，考核你们的唯一标准，就是那本考成账册！白纸黑字，历历在目，谁也捣不了鬼！只要你们表现优秀，年年考成位列前茅，自然不会有人阻止你升迁，将来就是登阁拜相也有可能！”
“我今天来到这里，说这么多，其实也不至为了你们，同样为了我自己。你们也许不知道，为了重振国子监，我顶了多大的压力。如果你们不能争气，我自然要引咎。这不要紧，关键是好容易重新振作的国子监，就会成为昙花一现。到时候再没有人会为你们说话，机会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万事开头难，想要把国子监这块招牌，变得和科举取士一样亮，你们要付出科举官十倍的努力。”
“自助者天助之，国子监将来何去何从，监生的前途如何，答案就在你们每一个人身上。已经毕业的，将要毕业的，和还要继续学业的监生们，牢记你们各自的使命，为了美好的明天，共同努力吧！”
※※※
散会之后，沈默到徐渭的值房中休息，徐胖子摇头连连道：“通篇没有说一句忠君爱国，勤政恤民，全都是官途啊、前程啊、命运啊……俗，真俗，这些年你可是越来越俗了。”
“这世界本来就是个俗世。”沈默撇撇嘴道：“你也不想我好容易来一次，全讲空话废话吧。”
“这倒是。”徐渭点头道：“我看那些监生，眼珠子都红了，只要不是麻木不仁的，你说这一回，得管好几年用。”
“但愿如此吧。”沈默颔首道：“他们到底能不能立足，接下来几年是关键。推行条编、清丈田亩、整理财政，这三大战役中，不知要有多少官员落马，多少新星窜起。加上从朝廷到地方，都要扩大编制，能把握住机会，他们就能确立自己的地位，要是把握不住……”说到这，他轻叹一声道：“恐怕真会是昙花一现。”
“那样就太糟了。”徐渭摸着已经斑白的胡须道：“我这辈子全搭在这一件事情上，还指望这帮子除了四书五经，还会数学、会计、逻辑的家伙，毙掉那些书呆子呢！”
徐渭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科举。他才华横溢，百年不遇，却被一篇八股文，足足折磨了三十几年。要不是遇上沈默，点醒了他，还不知道这辈子蹉跎成什么样呢？所以当初沈默让他当这个国子监祭酒，冲击一下大明朝的取士之道时，徐渭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并且在国子监一待就是十年，为的就是培养出一批学以致用，经纶济世的干才来，证明不是只有文章写得好，才能当好官的！

第八八五章 大婚（中）
光阴荏苒，转眼到了万历六年春。冰消雪化燕子归，柳条滚绿榆钱青。辽阔的华北平原从漫长的冬季中苏醒过来，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牛欢马叫春光如酒，天地回暖花香芬芳，怎不叫人心旷神怡？
这六年时光里，老天爷给足了大明朝面子，年年风调雨顺、四方无事，正是内行改革的大好时机。自从隆庆六年八月，沈默当国以来，这五年半的时间内，国家推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在政治上，重新理清了中央地方各衙门的权责。其中最醒目的，是财政权的上收和行政权的下放。
财政权的上收，是一项重大的成就。在此之前，全国的补给虽然也是由中央统筹分配，而实际的执行却全赖互不相属的地方衙门。各个地方衙门……通常是县一级的官府，按照上级规定的数额，把给养直接运交附近的卫所、河工等需要补给的单位。一个府县，要向十几个不同的小单位输送钱粮；一个卫所，要接受十几个府县送来的补给。这种短程的补给线就如蜘蛛罗网一般，密密麻麻遍布全国，其低效僵化的程度，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试想，由十几个州县分别按固定的数量供应，总难免有个别州县由于种种原因，不能如额如期缴纳，而其他州县没有义务补其缺额，于是国家明明有能力，却总是供应不足。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情况下，更谈不上作任何改变。所以开国二百年来，因此引发的财政危机根本无从解决。
但条编法的出现，为解决这一痼疾，提供了千载难逢的良机，使中央总收总支，不再只是一个口号。万历二年，户部成立了‘度支全国钱粮总司’，简称‘度支总司’，由户部尚书王国光亲任度支使，南京户部尚书陶大临任副使，在两京分设南北总库，在全国各省设立分库。规定各省所收税银，除规定作为地方费用的部分，一律先行解送分库，不得自行截留。
按规定，各省分库需在每年十月前，将银钱账目汇总至户部，待下一年度预算之后，由户部统筹分配，一应军需供给，物资采买，全都采取招商买办的方式，佥募商人代为采买运输。
所谓招商买办，简称‘招买’，与‘采办’一样，是一种政府的采购行为。但国初便存在的‘采办’，是官府直接与农民或小生产者之间的交易，其间不经过商人这个环节，而且并不经常发生。因为官府所需要的物料，大部分都通过贡赋的形式，直接向百姓征取。总之在嘉靖中叶以前，任何形式的政府采购都只是偶然的，非常设的，并未形成规模。
近五十年来，商品经济在整个社会经济中的地位和作用，有了显著的提高。其带来显著的改变，便是大量的物资涌入市场。不只是远销欧洲的苏杭丝绸、衣被天下的松江棉布、价比黄金的景德镇瓷器，还有那些原本在小农经济时代，只能自产自用的粮食、棉花、蚕桑、茶叶、靛青、果品等都纷纷进入市场，成为商品。这些商品又多又好，愈发刺激了百姓的生产从多而全，进步到少而精。这种深耕细作的社会分工，加大了生产的价值，促进了各地的互通有无。
除了南京、苏州、松江、杭州等老牌商业中心外，又涌现出许多中小商业城镇，如吴江的盛泽镇、双杨市；浙江的不濑镇、长乐市等，商业市镇遍布东南。北方则以北京为主，有河间、临清、开封、西安、太原等中小城市，及郓城、彰德等小镇，与南方的商业网相连接，形成一个遍布全国的巨大商业网络。商人穿梭其中，货运南北，每个市镇既是商品的集中地，又是商品的交流中心。因此，不论何地的货物，都能从市场上买到。特别是那些中心城市，虽然本身没有发达的工业手工业，但城内货肆鳞次，商人们汇集天下之货在此出售，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初严格的户籍制度土崩瓦解，不仅是军户名存实亡，负责为官府生产的各种匠户也逃亡一空，这些人到大城市中改名换姓，加入到商业生产的行列中。官营作坊的消失，更使得官府直接征收所需物资，变得困难重重。
这些新出现的经济现象，对官府的各项政策与措施起了巨大的冲击作用，一些旧的常规的做法行不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方法——置身于商品经济大潮之中，许多官员深感征收官府各种实物并负责运输，不仅费心劳神，还常常因为各种原因误事受罚，他们希望能借用商人的强大力量，来轻松完成任务。
到了嘉靖末年，商人已经成为掌握社会经济的重要力量。各大城市中的居民，多半以商贾为业，剩下的一半，则是为商人做工的雇佣者，可以说，整个城市经济，都已经被商人们控制了。家拥万资的富商大贾如过江之鲫，家资至百万者才能称为巨富。其他二、三十万，只能称中贾耳。
※※※
几百年后的人们会知道，货币是一种公众的制度，它把原来属于公众的权力授予私人。私人资本积累愈多，它操纵公众生活的权力也越大。尤其是商人们善于和官府以及地方势力打交道，越是富有往往就越有势力，这使得他们不像农民那样可以随意盘剥驱使。
尤其是嘉靖以后，沈默提出的‘以商养士，以士护商’的号召，在这十几年间，已经深入人心，各省的商人们普遍效仿晋商，把赚来的大把银钱，投入到本地的文教事业中，开办学校、资助士子、赞助文会、馈赠文士已经成为常态，经过十几年不懈的努力，使朝廷地方有大片为他们说话的官员、文人……一旦官府催征过猛，诛求无度，赖账不付，马上就有数不清的文人口诛笔伐，危言耸听，骂官府‘捶骨竭髓，以致人人破家，逃死相继’，也会有官员以充满同情的口吻上书，说什么‘数万金之家，无不荡产罄货，因而投河经渎，言之酸鼻刺心，孰非酷吏之流毒哉？’好像一夜之间，商人就要全都破产了一般。
而且老百姓也不站在官府一边，这个年代商人的主流形象，还是疏财好义的儒商模样，他们用极小部分的钱修桥铺路，赈济灾民，就让老百姓念念不忘他们的好……这在后来的轩然大波中，体现的尤为明显。因为百姓还远未到觉醒的时刻，对于直接剥削他们的地主乡绅尚且奉为神明，诚心拥护。更不要说剥削手段更隐蔽的商人了……
在这种环境中，官府想不付钱就驱使商人，是万万不可能的。
于是官员们一直想方设法的增加银钱收入。正统元年，东南七省的田赋改折白银纳税，正是代表了官府的这种欲望与政策的变化。不久，田赋外的所有税收，都逐渐以银代物。直到一条鞭法问世，彻底的取消了实物税，只向百姓征收银钱。官府的仓库里，不再堆满了五花八门的实物，取而代之的是白花花的银两。官员们终于可以从市场上购买品种更加齐全，数量更加丰富的商品了。
然而官府直接派人去市场，采买名色繁多的货物，显然是极不便利，也不合适的……对于口不言利的士大夫们来说，要跟小民百姓讨价还价，实在是有失身份，也没那个耐心。于是另一种被广为采用的形式出现了，那就是招商买办，即是在官府采买与市场供应之间寻找中间人，官府只与中间人联系，一应所需物资，都由中间人采购并运送到指定地点。这种中间人便被称为‘买办’，一般都是资财富厚的大商人，采买的范围更是林林总总、包罗万象，从粮食到被服、从笔墨到木炭，只要是官府所需，尽数可以拿来招商。
中标的买办商人，可以得到一张由户部签发的保证票，在将指定物资运至指定地点后凭票兑现。然而官府的信誉早已破产多时，商人们担心完成差事后会一无所获，因此在官府的招徕下踯躅不前。他们提出，希望官府能将钱先行存入汇联号或日昇隆，如果答应的话，他们可以同样存入一笔保证金。到时候完成差事，凭票提钱。若是逾期，甘愿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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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政权上收之后，地方官府固然从繁重的收解任务中解脱出来，然而从中揩油的机会也失去了，如果没有相应的补偿措施，引起地方官的强烈抵触，简直是一定的。就算有考成法这座大山压着，官员们也是要造反的。
这就是沈默明知道有火耗的存在，却不做任何规定的原因。对于这种无横征之名，却有暗中渔利之实的办法，自然比‘淋尖踢斛’之类又费力又被戳脊梁，还得和奸商联手倒卖的法子，要文雅简便的多了，自然大合官员们的胃口。
有了火耗喂着，府县一级的官吏自然心满意足。但对于封疆大吏们来说，他们从来用不着自己去踢斛卖粮食，自然有小得们孝敬真金白银，所以火不火耗，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在乎的，是随着财政权上收，手中权力的缩水。尤其对于那些富裕的省份，原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用看户部的脸色。户部反过来还得求着他们，请诸位大爷行行好，多给两个大钱周转周转。
现在一旦财权上缴，就成了他们求爷爷告奶奶，户部的孙子变成大爷了，你想各省督抚能愿意么？
沈默为他们准备了另一份大礼，那就是行政权的下放。简单说来有三点，一、将总督巡抚改为地方官，第二，重设地方行政架构，第三，将一部分任免权下放。这对各省督抚来说，实在是太合胃口了……沈阁老不愧是大家的贴心人，太知道俺们的需要了。
虽然在常人看来，一省的最高首长，就是总督巡抚，而且他们也确实在履行着一省首长的职责。然而打开一份《大明职官录》，你会发现地方官员的架构中，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才是最高长官，根本没有巡抚、也没有总督的影子。
这是因为太祖皇帝为了防止臣子专权，在中央废除了宰相，析中书省之政归於六部。在地方上，亦废各行中书省，把行省的权力一分为三，置承宣布政使司掌一省之政事，置按察使司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置都指挥使司，负责一省军事。三者互不相属。互相制约，以免地方权重之弊。但就像中央离不开宰相统领，后来出现内阁一样，地方上三司互相掣肘，遇事难决，才有了巡抚和总督的出现。
巡抚、总督，是两个动词，区别于‘尚书’、‘布政使’之类的名词性官名，显然有临时差遣的意思。巡抚的意思是，巡视地方、抚治军民，凡有大灾民乱，需要统合全省力量的力量平定时，国家便会遣使巡抚地方，事毕则罢，故无定员，更无专职。但后来各省的事情越来越多，前一个巡抚还没回去，后一个又来了，如此一来，巡抚间的权限又重叠了。宣德五年，第一批常任巡抚诞生了，一代名臣于谦，便在其列。
总督的出现要稍晚，因为巡抚渐渐偏向民政，而且各种起义叛乱也不会理会省界，往往在数省之间流窜。各省之间难免推诿扯皮，无法齐心协力，便有了总督数省军务的差事出现，同样是因事乃设，事毕即罢。然而对于湖广、两广、贵州、四川、蓟辽、三边、宣大这些边地，战乱是常态化的，常任总督也就应需而现了。

第八八五章 大婚（下）
总督巡抚虽然常驻地方，然而本身并无品级，多是以朝廷佥都御史或者兵部侍郎的官衔出任巡抚，以都御史或兵部尚书衔出任总督。入则为朝廷尊官，出则奉敕行事，为一方军政之首，可谓是举足轻重，然而这种中央不是中央，地方不算地方的尴尬身份，还是为各位督抚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首先，地方行政架构仍然是原先的。都指挥使因为是武职，已经靠边站了，所以各省的行政机关，是以布政使和按察使为首，两位大僚开府见衙，都有各自的一套佐属官员。如承宣布政使司，有从二品左、右布政使各一人；从三品左、右参政无定员，从四品左、右参政无定员……本朝并无散官，官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尤其是四品以上的高级官职更是缺货，所以‘无定员’的意思，绝不是可有可无，而是可以有很多名，一般每个布政使衙门里，都有十名以上的参政、参议协理政务。
这是高级官员，之下又设有照磨所、理问所、司狱司、杂造局、军器局、宝泉局、织染局等机构，且都有官职、定员。至于按察使司，规模要小一些，但性质是完全相同的。这很好理解，因为太祖设立这两个衙门，是为了让他们统领一省政务的，自然要将属官机构配置齐全了。
再看督抚帐下……不好意思，除了办理文书工作的书吏以外，并无任何佐属官员。为督抚办公的幕僚，并不是国家职官，乃是督抚私人聘用的。在这方面，连个知县都不如，好歹人家还有个县丞、主簿、典史，是国家给开工资的。
这也不难理解，因为最初总督、巡抚都是临时性质的差遣，不是官职，因此不会设有佐官。这就造成了一种普遍的怪现象……督抚是布政使、按察使的长官，而布政使、按察使却是省级官僚系统的长官，督抚若是越过他们，直接指挥下级官僚，便犯了‘越权’的官场大忌。
且布政使是从二品，按察使是正三品，而巡抚往往以佥都御史出任，官衔才是正四品，甚至一些总督也是以正三品兵部侍郎出任。名为上司，品级却不如下属，而且下属还领着庞大的官僚机构，不出幺蛾子才怪。
事实上，督抚政令难行，全省事权不一，各衙门推诿扯皮，对上司阳奉阴违的现象，在各省极为普遍。这不仅使督抚大员要耗费大量的精力调和阴阳，许多不擅长搞人际关系的，直接四面楚歌，不得伸展。然而一旦有大事发生，朝廷要追究责任，督抚又首当其冲，下面人反而无事。这种吃不着羊肉还惹一身骚的郁闷日子，是每个督抚都不愿意继续下去的……跟这个比起来，区区财政权上收，简直是毛毛雨了，毕竟那是跟户部扯皮，不管输赢，无非就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至少在省里还可以穷横穷横的。
所以对行政权下放，地方督抚是一万个赞成的，有他们压着，布政使、按察使们也没招，只能暗中联络同党，在朝中给新政点眼药。便有官员上书说：‘按照新政，总督治兵事，巡抚理民事，巡抚例归总督节制。督抚同省，本以相互牵制，然权利穿插堆叠，权非难分，矛盾在所难免。因此为消除事权不一一说，实为无稽。’
又言道：‘一省之中主大政者二人，志不齐，权不一，其势不得不出于争。若督抚二人皆不肖，则相互容隐以便私图；若一贤一不肖，必势不两立致成水火；即便二人皆贤，亦或意见不同，性格不合，因此不能相安者，虽贤者难免。’
更有甚者直接否定道：‘祖宗撤行省、设三司，为防臣子权重难治。今复行省，设督抚治三司，大违祖宗之法，使臣子权重难治！实乃亡国之举！请立废此法，今后有再敢言复立者，满门抄斩！’
沈默明知道这不是他们反对的真正原因，却依然要打起精神，命人逐条反驳道：‘督抚同省，只有边地疆界，因其以军事第一，才使总督节制巡抚。其他省份，总督只管军事，平时不得干涉地方政务。军政泾渭分明，何谈权非难分？’
‘言两人主大政，其势不得不争者，殊为可笑。彼一人独揽大权者善，还是两人分权者善？’
‘至于祖宗之法，分三司乃祖宗之法，设督抚亦是祖宗之法，是以世易时移，不得不变原法设新法。况且今天下财权已收归太仓，总督得其兵而不得钱粮，巡拊掌民政而无兵权，焉有作乱之可能？’
像这种没营养的口水仗，从来没有断过，然而新政顺利通过廷推，并得到督抚的大力贯彻，几年下来已是大势所趋、无可更改了。
※※※
政治上了轨道，经济上也蒸蒸日上。根据万历五年底的统计，太仓存粮足以支取二十年，太仆寺积金八百余万两，都是当年仁宣之治也没达到的高度。这当然有沈默的功劳，但更要的是高拱打下的好底子，以及张居正这些年的浴血拼杀。
除此之外，北边国防也处于黄金岁月。俺答已经挂了，他的儿子们一面争权夺利，一面争相向朝廷献媚。土蛮虽然没有屈服，但在李成梁和戚继光的打击下不断溃败，已经远离了京畿许多年。内阁里面，张居正只专注财税改革，对其余的事情一言不发，张四维等人各司其职，都不敢挑战首辅的权威。几年来，安静到没有一点波浪，更是嘉靖、隆庆以来没有的现象。
跟这些令人舒心的事情比起来，那点持续不断的口水仗，简直就像枯燥生活的调剂一样，那么无足轻重。
然而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春天，一桩桩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都在预示着平静的日子似乎已经到头了，首辅大人烦恼的日子来临了……
首先是，皇帝大婚的问题来临了。这一年皇帝十六岁，按周岁说，才十五岁。然而他的母亲李太后，在前一年，便已经替他定下一名祖籍余姚，生在京师一个小官吏家庭的女子，名叫王喜姐的作为皇后人选，并且希望在万历五年就举行大婚。
然而内阁以为，皇帝在万历五年才只有十五岁，新娘也只有十四岁，为免太早，恐伤圣体。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因为传统认为，男子十六岁才发育成人，在这个年龄之前行房，会有损精元。在内阁的坚持下，皇太后退步了，然而她实在等不及了，要求今年皇帝一过完生日，就举行大婚。这次内阁也无话可说了，只好命钦天监选定吉日，最后定在了今年三月。
李太后之所以如此坚持皇帝早日大婚，是因为在中国传统来说，男子结婚就意味着是一个成年人了，皇帝成年就意味着可以履行自己的责任了，顾命大臣的使命也就到头了，应该还政于君了！
对于这一点，李太后都看得明白，更不要说朝野上下了，因此从去岁开始，便有越来越多的呼声，要求内阁在天子大婚后还政，在所有人看来，这是必然的……虽然这些年来，朝廷的小事由内阁六部各衙门解决，大事由廷推已定，可以说处理的井井有条，但这里面没有皇帝什么事儿啊！
做臣子，总不能一直把皇帝排斥在权力之外吧？特别是那些被排斥在核心圈之外的，在改革者失意的大臣，更是想要给太后和皇帝留下好印象，好借此机会咸鱼翻身。
对于这一天，沈默早就料到了，倒也不算措手不及，他亲自担任大婚总理官，命令内外衙门开始采买筹备，务必使天子婚典办得合乎礼仪，不给人任何口实。未来如何应对也早就盘算好了……
真正让他措手不及的，是昨天发生的一桩事。当时他和张居正正在文渊阁中争吵。这些年来，为了新政的事情，两人没少吵架，不过都算顾全大局，只在私下里争吵，且就事论事，过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及。因此这种时候，是严禁任何人靠近值房的。
然而就在两人拍桌子瞪眼，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沈默登时拉下脸道：“怎么搞得！”
“元辅。”外面传来张元忭的声音，这位素来稳重的状元郎，已经在内阁五年半了，早从当初沈默的侍从，被提升为掌管文渊阁内外事务的官员。除了几位阁老之外，内阁中就属他说话最管用：“有江陵急信给张阁老！”
沈默看看张居正，张居正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从老家送来的，又是严重到足以让张元忭坏规矩的消息……联想到父亲从去年就健康堪忧，张居正不敢往下想了。
“进来吧。”沈默出声道。
张元忭便领进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官来。
张居正一看，来者正是他的第四个儿子张简修，因为读书不成器，因此荫了个武职的锦衣卫千户，便在江陵老家侍奉自己的爷爷奶奶。不由问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爹……”张简修扑通一声跪下，放声痛哭道：“爷爷已经仙逝了。”
“什么，你说什么？”张居正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爷爷已于本月十三日在家中仙逝。”张简修哭道：“奶奶命我来京城报丧！”
“这怎么可能……”张居正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重重的朝南方磕头，锥心裂骨的捶胸号啕道：“爹啊，孩儿不孝！”
沈默在边上也是一片黯然，他知道张居正是真难过……官员出仕之后，与父母便是长久的分离。像张居正自嘉靖三十六年，结束了三年的病休回京之后，便再未回过江陵，整整二十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去年夏天，江陵来信，说他的父亲病得很重，有时连走路都困难，十分想见他最后一面。张居正便准备请假省亲，偏偏财税改革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只好等把硬骨头啃下来再走。谁知道没等他忙完，张文明便已经去世。生不能亲自奉养，病无法床前尽孝，死不能见最后一面，作为儿子，又怎么能不抱恨终生，自责一辈子呢？
沈默命人把悲伤过度的张居正送回家去，便没时间再替人家难过了。不是他冷血，而是想到了张居正将要丁忧守制三年。这三年里，自己岂不是要独撑局面，还得替张居正对付那些视变法为眼中钉的敌人？一想到这个，他就一阵阵头大。
当然，不管心里怎么想，该怎么做还是得按程序来。他首先批准了张居正在家哀思，不再来上班的要求。然后向皇帝和太后报告此事，讨得了对张居正劝慰的圣谕。然后第二天下朝后，他带领内阁众人到纱帽胡同的张居正府上致祭。只见张府门前的一对灯笼，已经换成白色的，上面写着大大的‘奠’字。
进去大学士府，只见里面已是一片缟素，客堂也被临时布置成灵堂。看着客堂悬起的这些挽幛，还有上面‘音容宛在’之类的挽联，沈默也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心中暗暗道：‘爹啊，您可千万保重啊！’
听说有圣谕，张居正让家人先回避，跪听了小皇帝母子两人的慰问之词，然后伏地痛哭起来，断断续续道：“臣多谢皇上、太后关怀……”
沈默把张居正扶起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太岳兄节哀，咱们先想想怎么应对吧。”
张居正借着擦泪，点点头，嘶声道：“请元辅书房就坐。”

第八八六章 愿在法场证菩提（上）
张府书房中，沈默一脸凝重之色的坐在正位上，张居正一身孝服，形容枯槁的坐在左首边。自昨日接到噩耗，他便一直在极度悲恸之中，一夜之间就好像苍老了十岁。然而哀号痛哭之余，他还不得不分出精神，考虑这一突然变故，给自己和国家带来的影响。
按照规矩他必须立即丁忧守制，离任返乡，为父亲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不能出任任何官职，更不能参与任何政务。然而他耗费他毕生心血的万历新政刚刚铺陈开来，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很清楚，之所以有如今的成绩，全是靠了考成法。而官员对这种严苛的考核，大都是心怀不满的。一旦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三年，那些人肯定要想方设法破坏考成法。等三年后回来时，可能什么都晚了。
想到这，他看看沈默，心中不禁暗暗恼火：‘你要是不那么好说话，我哪还用如此纠结！’这些年来，两人之间矛盾渐生，常起争执。倒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张居正驭下严格，定下的规矩便一定要执行，触犯了规矩就必须要惩罚，较真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沈默则恰恰相反，虽然与张居正志同道合，却信奉‘人和政通’的道理，对官员好到令人发指与的程度。其宽宏大度在张居正看来，简直到了纵容的地步。
比如万历三年，官员被考成法考得外焦里嫩，九成以上的都完不成指标，眼看着三年试行期就要过去，接下来再完不成，就得挨罚了。大伙只好一起反映说，张阁老要求太高了，要是这个玩法，我们非得全挂。张居正说不行，这个指标是我按照田亩亲自制定的，你们一定能完成。完不成的话，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官员们只好再去求沈默，沈默说，那我就跟张阁老商量商量吧。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还是首辅大人面子大，张居正做出了让步。很快内阁就颁布规定，从今以后地方赋税，只要收到一定数量，就算没收全，也可以不处分。
但大伙儿还没高兴多久，就全都蔫了，因为这个‘一定数量’是九成……然后在当年的考核中，凡是没有达到这个指标的，统统按降职处分。其中有收到八成八、甚至八成九的，也没有逃过厄运……后来还是沈阁老出面，好说歹说，才把这几位老兄捞了出来，不至于让他们郁闷得跳河。但其余老兄就没那么好命，找沈阁老也没用，全都被结结实实降级。
从此以后，官员们一改往日冷水泡蘑菇、疲疲塌塌的作风，从年头到年尾，兢兢业业、不敢停歇的工作，只求年底弄个考核合格，别把官越当越回去。工作效率自然大大提高，这才有了轰轰烈烈的万历新政。
所以现在张居正最担心的不是别人，而是面前这位以‘宽仁厚德’著称的首辅大人，担心他会在自己走后和稀泥。他太清楚这样的后果了……指望那些官员自觉执行新政，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要监管一松懈，肯定会大踏步地往回退，自己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了。
想到这，张居正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艰难道：“要不，夺情起复吧……”这是想要留下来，唯一的办法。按说大家辛辛苦苦奋斗几十年，这个‘让人忘掉悲痛，继续工作’的法子，应该很受欢迎才是……在之前也确实如此，宋朝便有宰相不丁忧，为国尽忠就是尽孝的说法，本朝一开始也是这样，比如大名鼎鼎的杨荣、李贤，都曾经夺情起复过，除了被道学先生骂几句，基本上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但是到了嘉靖年间，这却成了人人不敢触碰的禁区。之所以会出现这种转变，是因为出了一位大孝子，就是那位名气比杨荣、李贤大得多的杨廷和。杨阁老的父亲死了，正德皇帝竭力挽留，大家也都认为他一定会留下……这不明摆着的么？辛辛苦苦奋斗三十年，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谁愿意一走就是三年，保不齐回来又得重新排队。
但杨廷和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从之后和嘉靖皇帝的争执看，此人也确实重视这些伦常之礼……皇帝坚决不批，他就直接不告而走，整整旷工三年。这下好了，成全了他的孝子之名，形象愈发高大起来，可也把别人给坑苦了。从此以后，朝廷高级官员死了爹妈，要是敢说夺情，言官们肯定会拿出杨阁老的例子来说事儿，把他骂成禽兽不如。不孝子无忠臣，只能沦为众矢之的，以至于后来谁也不敢提这两个字。
※※※
张居正自然知道一旦夺情，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处境，但他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事业，而且心中也存在几分侥幸……以沈默今日的超级声望，就算说煤是白、雪是黑的，也没人会公然反对。所以只要是沈默提出夺情，自己再做做姿态，反复几次，此事八成就能成功。
说完之后，他定定望着沈默，等待回话。
到底要不要张居正夺情，沈默想了整整一晚上，此刻他已经有了主意，缓缓道：“还是丁忧吧。”
“我说的是真心话。”张居正皱眉道。
“我也是。”沈默轻声道：“夺情的风险太大，后果太严重，我认为没必要冒这个险。”
“你……”张居正苍白的脸上血色上涌：“难道以为我是恋栈权位么？”
“你误会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么？”沈默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这些年做事得罪的人太多，若是再给他们口实，肯定会群起而攻之的。”
“得罪人我不怕，只要能保住新政执行下去，哪怕吾为刽子手，我愿在法场证菩提！”张居正闷哼一声道。
“你这是不放心我……”沈默无奈道。
“你让人放心么？”张居正睥睨着他道：“这些年，可见元辅大人处理过一个官员？哪有这样做首辅的！”
“那是因为有你在。”沈默两手一摊道：“张阁老屠刀高举，我就得作菩萨相。要是你不在了，我自然也有狮子吼。”
“好吧，这是对人，那对事呢。”张居正不留情面的数落道：“既然元辅无意留我，那咱们不妨把话说明白了，万历新政这些年，我主抓的是一条鞭法和清丈田亩。前者基本成功了，后者却可以说，基本失败了！洪武二十六年，全国清丈田亩，得田八百五十万顷，这还没有算后开辟的云南和贵州。到现在经过二百年的休养生息，又多了云贵两省，理应有一个巨大的增幅才对！结果呢？两京一十三省，只得田七百九十万顷！如果扣除云贵的八十九万顷，足足比原先少了一百五十万顷！就这样，我还得到了‘掊克’的恶名！”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表面上，当然是执行官吏的原因，他们或是被大户腐蚀拉拢，或是认为应当宽仁，想方设法为大地主们瞒报漏报！但根本原因，还是出在你这个首辅身上！”张居正冷硬道：“因为年代久远，以前的清丈数据只能是参考，无法作为考成的依据，这就更需要我们严加督促、防止舞弊了，然而元辅大人一贯的纵容态度，让地方官员毫无顾忌的与前去清丈的户部官员周旋，才酿成这一恶果！”
“我这不是无端猜想！”张居正接着道：“这次清丈，比之弘治十五年的那次，田额增加最大的是北直隶，河南和山东三处；全国增加九十万顷，单这三处，便增加六十万余顷。除这三处外，湖广、云南、贵州、陕西、四川都有增加。而南方七省，却都几乎与弘治十五年保持不变。这绝不是一种巧合，而是这些地方的官员得到了默许，只要和弘治十五年那次一样，他们就可以过关！”
“这些地方的官员听谁的，我想这世上没有比首辅大人更清楚的了！”张居正怒火冲冲的盯着沈默道：“为什么北直、河南、山东增加的最多，因为离着北京近，糊弄不了我！南方七省为什么没变化，因为离着首辅近，自然没什么好担心！”
“你这么说，可就冤枉我了。”沈默也不跟他着急，只是一脸苦笑道：“我出身于东南，也最清楚这里面的问题。简单来说，就是太富太强，离北京又太远。当年成祖皇帝迁都，就为今日东南失控埋下了伏笔。”
“嘿，怪不得在东南当官的外地人，都称之为鬼国！”张居正承认沈默说得是实话，郁郁道：“朝廷的政令，可远达云贵，却不能行于东南，盖其人情狡诈，胆大包天，目无朝廷，他日天下有事，必此重创之！”但他没有像沈默一样，一脸无可奈何，而是话锋一转，昂然道：“东南事势已极，理必有变！必须要稍稍振刷，使其知道朝廷法纪之不可违，上下分义不可逾，汰其太甚，才不至于不可收拾！”
“这话说的不错，可是需要从长计议。”沈默长长一叹，目光诚挚的望着张居正道：“太岳兄，既然今日把话说开，我也说说对你的看法。”
“请首辅大人赐教。”张居正面无表情道。
“你经天纬地的才具，勇于任事的魄力，都在我之上。”沈默坦诚道：“但是，在我看来，你并不是一个成功的改革家。”
“呵呵……”张居正向来自视甚高，就算被沈默压在头上，也只觉着是时也命也，非战之过。
“什么是成功的改革家，自然是让他的改革深入人心，哪怕人不在了，他的方针大略也无法被推翻。”沈默给出他的定义道：“我不想举古人的例子，只想说，你连离开二十七个月的信心都没有，只能说明你对自己的改革也没有信心。”
“如果元辅能和我齐心协力，我又怎会不敢离开？”张居正闷声道。
“你一直觉着是我在拆你的台。”沈默缓缓摇头道：“其实你错了，我不过是在给的举措降温罢了，改革这把火，弄不好就烧到自己。我理解你时不我待的心情，但你要知道，自己要指挥的，是一帮子已经腐朽了的，骨子里就浸满了因循、自私因子的官僚，你可以用考成法控制住他们，但你一旦离去，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账册撕掉！你在的时候催逼的越紧，对他们越严厉，他们将来的反弹也就越猛烈！指望这些人来延续你的政策，这可能么？”
“只要多给我些时间……”张居正不服气道。
“不是时间的问题，加上高阁老在位时，推行新政已经十年了。”沈默叹口气道：“十年了，真正适宜的政策，早就深入人心，哪还用你这样防贼一样盯着？”
“难道元辅认为我做的都是错的？”张居正不信道。
“你的政策当然是极好极好的，但是古人云过犹不及。”沈默道：“只需要回调一下，给官员们松口气。十分的政策，能有七分的执行，就算是很成功的了。”
“就怕这一松，再也紧不起来！”张居正道：“我还是坚持己见，只有严格要求，有过必罚，才能使百官知畏惧，不逾矩，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说着抱拳恳求道：“元辅，我们再坚持几年吧……只要元辅肯出力，两京十三省，哪个敢出幺蛾子！”
“如果说之前，是没有人敢。”沈默依旧摇头，满嘴苦涩道：“但是皇上大婚，给了许多人暗示，他们认定了我得交出权力，肯定要蹦出来表现一番的，不然怎么向皇上和太后邀功请赏？”说着看一眼张居正道：“如果这个时候，我再力主夺情用你的话，就会连那些反对新法的人也加入进来。到时候我们夺情理亏在先，他们只要抓住这一点发挥演绎，不需要反对什么新法，只需要把你批倒批臭，让你再也爬不起来，你提倡的新法自然也跟着完蛋了……”

第八八六章 愿在法场证菩提（中）
听完沈默的话，张居正沉默许久，才深深望着他道：“你会交权么？”
“我不是恋栈权位之人，也没想过要独裁。权，我是一定会交的！”沈默眉头紧蹙，沉声道：“但什么方式交，交给谁，这是我在意的。”
“你执念了。”张居正摇摇头，苍声道：“臣子的权力再大，大不过皇上，只要他一道中旨，就算有六科封驳，你还有脸再待下去么？”
“皇帝能一句话拿下我这个首辅！”沈默毫不客气的喷道：“就能一句话把你的改革全都推翻！”
“……”张居正一下子愣怔了，不禁摇头道：“那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是换掉我这个恩泽百官的首辅容易，还是推翻你那专惹人烦的新政容易？”沈默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着皇帝是你的学生，他应该会听你的！但我告诉你，将来若是他能拿下我，就说明皇帝极度看重自己的权力，而你的考成法，将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张居正无言以对了，因为沈默说的不错。考成法中最重要的‘监管执行’一条规定：‘抚按官有延误者，六部举之，各部院有容隐者，科臣举之，六科有容隐欺蔽者，内阁举之……’意思是，由中央六部来监督地方各省；由六科来监督中央六部……至于科道，由内阁来管！
两百年前，太祖皇帝在创立政体的时候，核心思想便是制衡。六部级别高，权力小，言官级别小，权力大，谁也压不倒谁，自然就不会出现哪一方权柄过重，尾大不掉的问题。尤其是六科，虽然只有七品，但权力大得惊人，上至皇帝，下至百官，没有不怕他们的。哪怕是渐渐成为宰相的内阁，也一样管不着他们，反而得每月两次会揖，把最新的情况和他们通气，有什么大事商量着来。如果对内阁的决定不满意，六科回头就能翻脸驳回，让你下不来台。
这种朱元璋式的互相限制、互相制约。在张居正看来，固然防止了权臣的出现，对国家却不是什么好事……一件事情交代下去，你讲一句他讲一句，争得天翻地覆。十天半个月下来，什么都没办成。张居正一贯深恶痛绝这种没完没了的虚耗。
他认为要专心做事，就得‘省议论’，大家省省口水，听内阁的命令办事就成！于是在他的主张下，连平时监督他人的六科和御史，都要考核工作成绩。
以六科制六部，以内阁制六科，实现内阁的独裁，这就是张居正考成法的潜台词……
※※※
沈默离去后不久，乾清宫太监魏朝又来了，带来了皇帝的私人宣慰道：‘朕今览元辅所奏，得知先生之父，弃世十余日了，痛悼良久。先生哀痛之心，当不知何如哩！然天降先生，非寻常者比，亲承先帝付托，辅朕冲幼，社稷奠安，天下太平，莫大之忠，自古罕有。先生父灵，必是欢妥，今宜以朕为念，勉抑哀情，以成大孝。朕幸甚，天下幸甚。’与之前的官样文章不同，这一次的宣慰，带着浓浓的情谊和极高的赞许。
除此之外，还有皇帝所赐的银五百两、纻丝十表里、新钞一万贯、白米二十石、香油二百斤、各样碎香二十斤、蜡烛一百对、麻布五十匹。两宫皇太后也是照样赐唁。
张居正感激涕零、磕头谢恩，魏朝借着上前搀扶的机会，在他耳边小声道：“太后和皇上有话给老先生，皇上离不开您，千万不要离京啊……”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声音低沉道：“请公公转告皇上、圣母，臣不忠不孝，祸延臣父，乃蒙圣慈哀怜犬马余生，慰谕优渥。臣哀毁昏迷，不能措词，容臣些许时日，恢复神智再说。”
魏朝点点头道：“奴婢记住了。”
待送走了魏朝，张居正对着皇帝送来的礼物定定发怔。就像他方才所说，一听到自己父亲去世，皇家便又是宣慰，又是赐赙，拉拢亲近之意十分明显。这也正是张居正想要夺情的初衷之一，小皇帝大婚之后，肯定是想要亲政的。但那势单力孤的母子俩，恐怕连面对沈首辅的勇气都没有，当然需要自己这个帝师留在京城。
这下张居正明白了，沈默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丁忧了……不想让自己和皇帝连成一气，威胁到他的地位。然而此念一生，他自己先摇起头来，沈默要是有私心的话，六年前就把自己踢回老家了……
到底是遵照沈默的意思，乖乖丁忧致仕，还是按照自己心里所想，从了皇帝的心意？张居正着实有些犹豫起来。反复思考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决定等等再看，反正不管哪个决定，自己都得先上请求丁忧的奏疏，不妨看看皇帝结和百官反应再说。
※※※
话分两头，从张居正那里回来，魏朝便前去乾清宫复命。
李贵妃已经明显见老，还不到四十岁的人，却显得形容憔悴、暮气沉沉，似乎这几年过得十分煎熬。她的儿子，万历皇帝朱翊钧，却成长为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年，个子也长起来了，只是身形有些单薄，提醒着人们，他才只有十五岁。
虽然已经举行了订婚大礼，但他仍在李太后的严密监护之下。乾清宫正寝之室，摆了两张床，一张是朱翊钧的，另一张则为李太后所用，她与儿子对面而寝，一是怕儿子被太监带坏，二是担心有人会夜里加害皇帝……毫不夸张地说，这些年来，她虽然贵为皇太后，却没有一日不生活在恐惧中。
一切都是源自那个噩梦般的日子——隆庆六年八月初一，她在大臣的威胁下，为了自保杖杀了冯保。本想是用这个奴才的死，换得一分安宁，然而谁知冯保的死，却只是噩梦的序章！
冯保死后，锦衣卫查抄了他在京中的外宅，不仅发现大量的僭越之物，还有他指使东厂寻找胡神医，借不知情的孟和进邪燥之药给先帝的一连串罪证。最后三法司给冯保定了大逆的罪名，碎尸、夷三族，东厂也因为成了谋害先帝的帮凶被彻查。结果查出的不法之事罄竹难书，从上到下几乎都被法办。
特务政治是文官政治的天敌，不知多少正直的文官惨遭东厂特务的戕害，所以官员们哪有不趁其病要其命的道理。于是纷纷上书要求关闭东厂结束特务政治，并扬言，谁要是反对，谁就是谋害先帝的同党，当与冯保一同论处。
当时皇帝还小，她也被舆论滔天、群情汹汹的架势吓坏了，不得不批准了取消东厂的要求。再加上之前司礼监丧失了事权。深宫中的母子俩，一下成了聋子和哑子，高高的宫墙不再是她们坚实的保护，反而成了禁锢住她们的牢房。在李太后看来，那些大臣是要抢夺皇家的权力，让她们母子俩永远靠边站，他们才好为所欲为。
她日盼夜盼，盼着儿子快点长大成人，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能够乾纲独断、无人敢欺，好给她这个当娘的撑起一片天，能不再这么担惊受怕了。现在好容易盼着皇帝就要大婚，然后便能名正言顺的亲政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唯一能帮他们母子撑起一片天的张张居正，却面临着服丧丁忧，这对李贵妃的打击可着实不小……
听了魏朝的回报，李贵妃不解道：“张先生难道有什么顾虑不成？”
张居正没给准信儿，魏朝不敢乱说话，倒是朱翊钧开口道：“母后，守制是太祖爷爷定下的规矩，凡在职官员，遭逢父母大丧，必须除去官职，回家丁忧三年，然后再复职。这是祖制，张师傅也不敢轻易违背。”
“这么说，张阁老定要回家三年？”李贵妃忧心忡忡道。
“按朝廷大法，是得这样！”朱翊钧点头道：“祖宗法度不可变。”
“不对不对，祖宗是我们的祖宗，只会帮着我们，怎么会拆我们的台呢？”李贵妃摇头道：“钧儿，你想一想，你大婚后亲政，离了张先生的帮助，你能压住那一班老奸巨猾的官员？”
万历尽管已经当了六年皇帝，且天资聪颖，极有主意，但他一直都待在深宫，除了教他的老师，就没有和外臣接触过。加上李贵妃像祥林嫂一样，整天在她耳边念叨，那些大臣如何如何的居心叵测，如何如何的想让她们娘俩当一辈子囚徒，让他对外臣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因此不假思索道：“母后，朕还离不开张先生。”
“是啊，你虽然贵为天子，毕竟还是孩子。”李太后怜惜地看着儿子道：“其实亲政也不过是个由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治国？只是为了让张先生帮你把权力夺回来，没人敢欺负咱娘俩罢了。”说着紧咬下唇，面上浮现坚定之色道：“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天下人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咱们一定要留下张先生”
“母后，还得看张先生的意思吧。”万历却有不同看法道：“父死守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夺情，张先生就不能尽孝道，孩儿怕天下人说我寡恩；况且申师傅说过，不孝子无忠臣，这样怕会让张先生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
李太后有些吃惊地看着儿子，在她心里，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想不到却说出这番大道理来。欣慰之余，却又不以为然道：“那些大臣们，惯会说一套做一套。钧儿，你要记住，这天底下最不能信的，就是他们的话。同样一件事，他们想这样，就有这样的说法，想那样就有那样的说法。对于孝与忠的关系，他们还有个说法叫‘移孝作忠’。孝是对父母，忠是对皇上。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如若忠孝不能两全，作臣子的，首先就得尽忠！”
“那，孩儿在这件事上，不会遭到骂名？”万历毕竟还小，自然相信自己的母亲。
“不会。”李太后爱怜地看着儿子，和颜悦色地开释道，“你如果留下一个奸臣，为的是自己的声色犬马，而让他夺情，后代人肯定会耻笑你。但张先生是大大的忠臣，他会帮你夺回江山，对这样的人夺情，是英明君主的作为！”
“有母后这句话，孩儿就放心了。”万历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见儿子如此认真地思考问题，李太后不得不承认，儿子已经长大了，这分明是她日夜期盼的事情，但事到临头却又心生惆怅。想了想，又道：“你如今大婚在即，一旦婚礼将成，我就要回慈宁宫了。日后不能每天督促你的起居饮食，练习政务，你千万记住，自己是天地神人之主，关系着祖宗社稷。一定要万分涵养，节饮食，慎起居，依从老成人谏劝，不可溺爱衽席，任用匪人，使母后担忧……”话还没说完，她就掉下泪珠来。
万历见了，赶紧给母后擦拭泪痕，轻声安慰道：“母后放心，孩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钧儿啊……”李贵妃搂住儿子，低声饮泣起来，倒把万历给弄懵了，不知母后这是触动了哪根心弦。
这时候，日已西垂，夕阳正好斜斜地照射进来，给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涂上一层淡红的光晕。

第八八六章 愿在法场证菩提（下）
张居正丧父一事一经传开，便成了京城官员议论的焦点，为这位改革急先锋惋惜者有，觉着是他的报应者亦有，但起先也只是人们茶余饭后，冷眼旁观的话题而已，并没有人掺和进来。
因为大明官员的丁忧守制制度，施行两百多年从不曾更易……官员一接到家中讣告，循例都要立即上疏乞求回家守制三年。皇上也会立即批复，着吏部办妥该官员开缺回籍事宜。这在百官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此谁也没闲到多管闲事，教张阁老和皇帝该如何如何。
然而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接到讣告至今已经四天，张居正却还没有上疏请求丁忧，只有给皇帝和太后的两道谢疏，上面也无半点丁忧之意。更让人觉着不对味的是皇帝的态度。即将大婚的万历小皇帝，以出奇的热情回应了张居正的奏疏，话里话外的慰留之意十分明显。
于是一些好事的官员，就撺掇着葛守礼，借着到张居正府上吊唁，旁敲侧击的问他，是不是过于忧伤，以至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张居正被老前辈说得老脸通红，讪讪道：“这两日魂飞魄散，进退失据，有失礼的地方，还请葛老多担待。”
见他还要装糊涂，葛守礼似笑非笑道：“看来是真的忧伤过度了，连丁忧这么重要的事也忘了！”
“葛老这可就冤枉我了。”张居正道：“我已经上疏并咨行吏部，题请放回原籍守制了。”
“没有忘就好。”葛守礼意味深长道：“不能让天下人误会江陵的人格啊。”
“……”张居正无言以对。
第二天，吏部果然收到了张居正请求丁忧的咨文，尚书王崇古刚要按例批复时，却随即有宫里太监前来传旨道：‘张阁老受皇考付托，辅朕冲幼，安定社稷，朕深切依赖，岂可一日离朕？父制当守，君父尤重，准过七七，不随朝，你部里即往谕着，不必具辞。’
杨博身殁之后，王崇古便被从三边总督任上召回，接任了吏部尚书一职，以此为交换，张居正复出为次辅，张四维退居三辅。这位戎马半生的天官大人，既和首辅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又能维护吏部的独立性，使其没有沦为内阁的附庸。仅此一点，就让他有资本笑看风云、宠辱不惊了。然而接到这道不许张居正丁忧的旨意后，他却感到了深深的不安……这是六年以来，皇帝给外廷下的第一道中旨！
之前也有过很多旨意，然而大都是例行公事，照本宣科而已，但这一道中旨，强烈透出了皇帝的自主意识——朕要你这样做！
按说皇帝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必须照此执行。但王崇古哪敢未经请示，就开了这个口子？只要有这一次，日后皇帝就可以绕过内阁和六科，对百官发号施令。隆庆六年建立起来的良好机制，只能是土崩瓦解了……
那是首辅大人以恢复祖制的名义，整顿出的一套决策机制。其内核是‘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简单说来，就是明晰中央和地方的权责，谁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都清清楚楚写在章程上——督抚负责本省的军政民政，六部负责统筹各省，协调方面，内阁则统筹全局，协调六部。六科监督六部政务，都察院监察百官。遇有大事以及四品以上官员的去留，则由廷推和廷议决出。为了避免拉锯、提高效率，无论廷推还是廷议，都采用投票的形势，少数服从多数。对于关系国运的重大事项，则必须要三分之二多数才能通过。廷推和廷议的结果，就是最高决策，除六科之外，连内阁首辅都无法否决。
这套机制在刚推出的时候，众人还体会不到它的好处，只以为这是首辅大人为避免独裁恶名的故作姿态之举。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很快便掌握了这套规则，并用它维护自己的利益，推行自己的主张。他们发现，尽管首辅大人还牢牢掌握着多数，但只要是得人心的提议，就能很容易得到通过。六年时间，一共举行廷议了八十七次，提出五百七十项动议，通过三百三十项……不管最后成功与否，这些决议都被推行了下去。这让官员们第一次对国家，有了主人翁的感觉，他们凭着自己的心意去改造着这个世界，这里面当然有利己的成分，可读书人的道德感，朝廷官员的使命感，使他们不可能完全利己，而是要考虑到士农工商、黎民百姓，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
这是个最好的时代，至少对官员们来说是这样的。他们第一次凌驾于皇帝之上，彻彻底底地享受着国家的权力，这种感觉让每一个人迷醉，就算是个梦，也不愿醒来。
※※※
深感自己无法处理此事，王崇古命人备轿到内阁，找首辅大人拿主意。
沈默负手站在窗前，窗外是春光无限，王崇古却感到首辅大人如万载不化之冰，浑然不似平时令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听完他的汇报，沈默长长叹一口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都有权力提出自己的主张。你是什么看法？”
“下官并不想博名于青史。”王崇古缓缓道。
沈默眉头一蹙，还没说话，却听他又说出下半句道：“但维护纲常体统义不容辞！”
沈默神情一松，这才回过头来道：“你也不必过度反应，这件事，是非自有公论。”顿一下，又嘱咐道：“还有，不要责怪张阁老，他的心情，下面人不体谅，我们是要理解的。”
“是。”王崇古点点头道：“我与张阁老并无私怨，但如果违反守制条例，对于以孝治天下的大明来说，无异于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现在张阁老并没有这样做，我当然不会让他置于舆论的讨伐。”
“嗯。”沈默颔首道：“你办事我放心。”
王崇古刚要告辞出来，又想起一事道：“听说俺答死了……”
“是，就在前日。”沈默点点头道：“刚刚报上来，还没有见邸报。”
“一代枭雄没有马革裹尸，却困死京城。”王崇古有些黯然道：“不能不说是悲哀。”
“他的悲哀，换来的是十年来汉蒙和平，人民安居。”沈默却没有那么多英雄情怀道：“如果都是这样，那我宁肯天下的枭雄都悲哀。”
“也是。”王崇古笑笑，正色道：“不过他一死，那些台吉们怕是要闹起来了。”
“是啊……”沈默长长一叹道：“好一个多事之春。”
“我听说，皇上大婚，那位郡主娘娘也会前来观礼。”王崇古突然流露出古怪的笑意：“那时候首辅大人才叫个乱。”
“滚犊子！”沈默飞起一脚，王崇古早有防备，一脸贼笑的躲开，就像回到当年的河套前线。
※※※
出了会极门，王崇古刚要上马，便看到张四维夹着书匣，步履沉重的迎面走来。他让随从在一边候着，自己则迎上去，走到近前才出声道：“掉魂了么！”
张四维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苦笑道：“原来是舅舅。”
“想什么呢，一脸苦相，又跟媳妇闹别扭了？”王崇古对外甥笑道。
“不是家事。”张四维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告诉舅舅也无妨，今日是我在文华殿当值。”隆庆年间留下的规矩，内阁大学士轮流在文华殿当值，监督小皇帝的课业，并随时为他答疑解惑。
“怎么了？”一听这茬，王崇古心有所觉，便拉他到道边，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天散课后，皇上单独留下我，希望我能出面上书朝廷，劝说张江陵夺情。”张四维素来沉静的脸上难掩郁闷之色道：“这真是飞来横祸……”小张阁老这些年伏低做小，从不生事，想不到事情却自己找上门来。
王崇古一边听，一边默默寻思道，不论立场说，这实在是保全皇帝体面的万全之策。夺情这种事，毕竟大不韪，若皇上直接给张居正下旨，势必会引起士林非议。这时，若让张四维这位大学士出面上奏，皇帝只需照准便可达到目的。而且潜在的风险便从皇帝那里移给了张四维，最后的成败姑且不论，他都得替皇帝把骂名背起来。
应该说皇帝考虑的十分周全，就是没有考虑张四维的感受，这让他感到无比郁闷，难道辛辛苦苦熬了这么多年，还是逃脱不了替罪羊的命运？
“咱爷俩还真是同命相怜。”听完张四维的话，王崇古苦笑着把自己的遭遇也简单讲了，然后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我个人觉着，无论是从朝廷纲常还是从国家政局考虑，张江陵都不应该夺情。”张四维缓缓道：“但皇上乃是天下之主，他说出来的话，我们还能不照办？”
“话虽如此，但皇上才不到十六岁，他知道什么国务？”王崇古大摇其头道：“还有找你来李代桃僵，这种法子，是十六岁的孩子能有的城府么？我看这背后，一定是有人使坏！”说着压低声音道：“再说首辅那里，方才虽然没有表态，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世宗肃皇帝当年，也只有十六岁……”张四维摇头道：“当时的首辅杨廷和，不仅同样是三朝老臣，还是世宗得位的恩人。但是怎么样？斗来斗去，还不是黯然致仕？”
“世宗皇帝那样的奇葩，不多见。”王崇古摇头道。
“皇上，本身就是不败的，无关年龄，也跟智慧无关，只因为他是皇帝。”张四维叹口气道：“我知道这些年来，大家都很快活，但那是建立在皇上太小基础上。现在皇帝长大了，要收回权力了，这是大势，违逆了就会粉身碎骨。”
“这么说，你心意已决了？”王崇古道。
“嗯。”张四维虽然外表柔弱，但极有决断，点点头道：“圣意违逆不得，我必须奉旨行事。”说着展颜一笑道：“舅舅没必要和我保持一致，在局势未明朗之前，咱们这也算是两边下注。”
“嗯……”王崇古面无表情的颔首道：“也好。就看咱爷俩谁的选择是对的了。”
“希望我是错的。”张四维笑笑道：“舅舅，我送你。”
“不必了。”王崇古虽然是进士出身，但多年的军旅生涯，已经磨砺掉他身上的酸腐之气，招招手，待下人把马牵过来，便翻身上去，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望着他干脆利索的背影，张四维不禁摇头苦笑。直到看不见人影，他还定定站在那里，只是脸色变得阴沉似水。
如果说张居正对沈默，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无奈，那张四维就要恨老天爷，为什么要弄这么多强人在自己眼前头！
说起来，张四维的前半生，丝毫不比沈默张居正来得逊色。他出身于官商买办之家，张家是山西有数的巨富，又有王崇古、杨博等一干长辈看护，绝对是既富且贵。但这一切都不能掩盖他本身的优秀，张四维天生玲珑心思，有过目不忘之能，四岁便可以出口成篇。长大后，人又生得唇红齿白，风流俊俏，这样的人生，不用奋斗都可以过得鲜花着锦。
但他没有迷失在富贵乡中，而是潜心进修取仕，年纪轻轻便一路高中，以第一名的成绩选庶吉士。而后凭借先天的人脉，加上自己兢兢业业，他步步攀升，最终仅比沈张二人晚两年便入阁拜相。

第八八七章 夺情风波（上）
但是任凭张四维如何优秀，却被高拱沈默张居正的光芒所掩盖，就像烈日当空，不见星月，人们根本意识不到，他已经当了十年的宰相。
要说之前的高拱也就罢了，那毕竟是提携他老前辈，他又纯属新嫩，伏低做小也是应当的。但现在的首辅沈默，比他还晚一届。张居正的政治生命，更是早就应该结束，却逼得自己刚当上次辅，又不得不让位。两人牢牢把持着内阁的权柄，他只能做着敲边鼓、打下手的差事，张居正更是从来不正眼看他，甚至有心情不好时，拿他出气的经历。
张四维只能默默地忍受着，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他都没有说过一句怨语，他总是提醒自己不要以‘宰辅’自命，充其量只是一僚属耳。因此，哪怕是在最小的事情上，他也绝不会自作主张而忤逆了二位上司。这种表面尊贵、暗里受瘪的滋味太难受了，这样的日子越久，张四维积累的痛苦也就越多，夜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他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他相信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皇帝会长大的，权力会重构的，到时候自然有一番沉浮，谁说自己不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呢？
终于，在默默忍受了五年之后，机会出现了——张居正父亲的去世了，当他乍一听到张父的讣告时，第一反应是解脱感，他想到张居正马上就要回乡守制了，这个给他强大压力的男人一走，剩下的沈默也没几天好日子了。皇帝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是聋子的耳朵，沈默也到了为他这些年削弱皇权埋单的时候了。驳中旨、削司礼监、撤东厂……这一笔笔账，皇家都是要和他清算的，之所以拖了这么些年，不过是时候未到罢了。
一个不敢奢望的幻想，眼看就要变成现实，张四维激动到难以自己。今日小皇帝这次谈话，更让他确信自己的判断……他一点也不介意皇帝想要留下张居正，因为这恰恰说明，皇帝的权利意识已经觉醒，在迫切的寻找帮手了。
而且张四维知道，愿意替皇帝当这个替罪羊的，还有很多很多，皇帝选择自己，就说明自己也是简在帝心，只是屈居张居正之后罢了。现在他只要按照皇帝的旨意去做，张居正转眼就能被口水淹没了，到时候怎么还有脸待在京城？自己自然会递补为头号人选，成为皇帝对抗沈默的唯一依靠。
虽然对手异常强大，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帮手有很多很多。沈阁老当政后，言论自由，支持讲学，让原本就兴盛的讲学之风，变得如汤如沸、不可收拾起来。大明朝言论空前自由，各种奇谈怪论涌现而出。这些年来，南方一些文会社团，开始大肆宣扬一种‘非君思想’，这些人集结成会，把皇帝说成是万恶之源，将一切社会悲剧，都推到皇帝身上，并卖力鼓吹什么‘虚君实臣’的政治架构。因为从正德皇帝以来，三任皇帝都没有很好的履行过自己的职责，便给了这种说法滋生的土壤。尤其是在不服王化久矣的南方，这种说法甚嚣尘上，竟然很有市场。
但在传统思想根深蒂固的北方，这种说法就成了大逆不道。这些年来，张四维暗中联合了一些坚决拥护皇权的官员，这些人有二三品的部堂督抚，有新近的御史言官，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十分可观。他们组成了诗社，以文会的名义聚在一起，强调皇权的神圣不可侵犯，声讨‘非君思想’，并将矛头直指当朝首辅，认为这种说法的泛滥，离不开沈默的纵容，甚至说是他为了效仿王莽所做的准备。他们商量着如何帮助皇帝恢复权柄，拨乱反正，只是因为皇帝太小，一应奏章都是沈默批复，他们才保持隐忍，等待时机至今。
想到这些，张四维的心变得强大无比，他踌躇满志，相信自己虽然弱小，但一定可以取胜。因为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
虽然打着一箭双雕的算盘，但张四维还是得谨慎从事，写奏章之前，他先到沈默那里，把皇帝召见的事情交代一番。果然，沈默说不出阻止的话，只能让他遵命便是。
于是第二天。邸报上便登出了张四维请求夺情起复张居正的奏疏，疏中，张四维说大明一日不可无张居正，说夺情是舍一人之私情，造福于天下的圣贤之道，请皇帝千万要留下张居正。让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若不是白纸黑字署着名，怎么也不会把这样的马屁文章，和素来声望上佳的张四维联系到一起。
但另一方面，向来貌似粗豪，实则油滑的吏部尚书王崇古，这次却不知为何，突然坚持起原则来了。不肯按照皇帝的授意，出面挽留张居正，他回复皇帝说：“张阁老是两代帝师，顾命老臣，回乡奔丧应给予特殊恩典，但这是礼部的事，与吏部何干？”揣着明白装糊涂，显然是不支持夺情的。
张居正处在舆论中心，如果保持沉默的话，就显得太露骨了。他只好接连上疏，表示要回乡守制。他的《乞恩守制疏》，在最新一期的邸报上全文刊登。这是一篇长文，虽然孝子之情哀溢于纸，但请求守制的语气并不十分坚决。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张居正迫于反对派的压力而作出的敷衍……张居正非但没有把话说死，反倒用了大量的篇幅回忆和小皇帝的点点滴滴，并说什么：‘臣闻受非常之恩者，宜有非常之报。夫非常者，非常理所能拘也。’然后又说自己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皇恩于万一，‘又何暇顾旁人之非议，徇匹夫之小节，而拘拘于常理之内乎！’
这等于就是在暗示皇上，我可以为你做超越常规的事。但是张居正一个‘夺情’的字眼都没提，观其奏章大意，还是要求丁忧的。所以他自认为，舆论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这对君臣，演起了三留三让的俗套戏，觉着于祖制、于舆论，都可以有了交代，下面就该顺理成章的夺情了。
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把戏，怎能瞒得过人？于是官员们愤怒了，不安了。他们愤怒和不安的根源，其实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中旨！当年壬申政变时，正是六科喊出‘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诏’的口号，用封驳权打回了宫中的乱命。
现在六年过去了，宫中又开始连连绕过内阁下达中旨！而且是比六年前危害更大的乱命！六年前那次，只是关系到一个首辅的去留，这次，却是关系到王朝的统治根基！
本朝以孝治天下，不守制就是不孝，不孝子非忠臣，就是不忠不孝之人。无论是皇帝还是宰相，要求臣民做到一，自己就得先做到十，才能算是以身作则，垂范天下。现在做皇帝的，要不顾纲常强留，做臣子的，更是为了权位恋栈不去。如果这件事真成了，那天下人还有谁遵守孝道？连孝道都不遵守的人，又怎么会遵守臣道？那样人都会变成乱臣贼子，只要有点实力的，就想当皇帝，肯定要天下大乱的。
这就是士大夫的强悍逻辑！
※※※
位于灯市口大街的博伦楼，空间轩敞、装修典雅，而且价格在高档酒楼里也不算高，因此成为年轻官员聚会的首选。
这日下朝以后，那些个早就约好了官员们，便在各自衙门换了便服，然后乘小轿往博伦楼汇集。这些人大都是万历后的进士，年纪也在三十岁左右，正好是商业繁荣、风气开化、社会变革、思想解放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同时，他们又亲历了东南倭乱，又经过收复河套这一壮我人心的伟大胜利，因此心中匡时济世的心念，和舍我其谁的气魄，是前辈的官员所不具有的。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批生在嘉靖三十五年以后的年轻人，虽然历经三朝，却只见到一个整天躲在宫里修道的老皇帝，一个整天躲在宫里采蜜的中皇帝，和一个整天躲在宫里读书的小皇帝。所以在他们心里，皇帝就该是躲在宫里享福，把天下交给大臣治理的样子。因此对于皇帝这次的‘越界行为’，这批年轻官员显得尤为反感，更认为自己有义务纠正皇帝的错误，致君尧舜。他们这次聚会，正是为这个目的而举行。
这会儿，包厢里已经坐满了官员，他们分成好几群，就近发表着看法，但显然还没有正式开始。看正位上空着两把椅子，似乎是在等两个重要人物。
没有让他们久等，店伙计便领着两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进来。一看到他们，屋里的人都起身，纷纷抱拳笑道：“梦白、尔瞻，你俩可来晚了。”
这叫梦白和尔瞻的，论年纪比在座众人都小，却似乎是众人之首。他俩相视一笑，那个矮一些、面容白皙的‘尔瞻’笑道：“我俩可不是故意来晚的，我们从衙门出来，拐到南石斋去了。”
“南石斋？”众人兴趣大增道：“可是有什么大作见报？”
身材高大的‘梦白’笑道：“正是，尔瞻兄写了篇文章，明天就要在报纸上发表了，他拉着我去南石斋，先要了人家几份，让大家先睹为快。”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摞散着墨香报纸，散发给众人阅看。
报纸这玩意儿，在南方问世十年后，终于在万历初年，传到了京城。然而南北文化的巨大不同，商业活动的繁荣程度，市民识字率的差别，都使在南方红红火火的报纸，在北方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基本上只在北京、太原、济南等几个大城市有流传，发行量大都很小。
不过所谓‘小’，只是相对于南方的‘大’来说的，事实上除了四书五经这样的教科书，它已经超过任何一种出版物的普及程度了。尤其是士大夫云集的北京城中，足有五种报纸在发行。南石斋印社发发行的‘时事报’，是五种报纸中发行量最小的，但对于士大夫的影响力却是最大的，因为它刊载的是各种时事评论和政论，有‘小邸报’之称。却由于其非官方的立场，而更加辛辣火爆。
尔瞻和梦白，正是一对写政论的高手，他们的文章在小邸报上发表，思想激进又不乏深刻，深得年轻官员的拥戴，这才年纪轻轻，就俨然成了新锐派的代表。
现在两人散给众人看的报纸上，便有那‘尔瞻兄’邹元标，所作的文章《论‘乞恩守制疏’》，一看就是针对张居正来的。
只见他辛辣的讽刺道：“居正父子异地分暌，音容不接者十有九年。一旦长弃数千里外，正常人都会匍匐星奔，凭棺一恸。然而居正的奏疏中，却言语含糊，不舍官位之意昭然若揭，还振振有词的自称‘非常人’。这种对于自己的亲人，生时不照顾，死时不奔丧的家伙，果然是不在三纲、灭绝五常的非常人！”
他还讽刺道，幸亏张居正只是丁忧，尚可挽留；要是不幸因公捐躯，陛下之学将终不成、志将终不定耶？其实，居正一人不足惜，关键是后世若有揽权恋位者，必将引居正故事，甚至窥窃神器，那遗祸可就深远了，一言不可以尽！

第八八七章 夺情风波（中）
看了邹元标的文章，众人纷纷击节叫好。好的杂文就是这样，可以替人们表达出，心中不知如何形容的愤怒，让人看后只觉酣畅淋漓、血脉贲张，认为他说得实在太对了。
这时候，各色菜肴果蔬流水般的送了上来。万历改元以来，官员的薪俸连年大涨，逢年过节还有丰厚的赏赐，一名七品官拿到手的，比六年前的三品官还多，再也不是当年的穷京官了。所以参加聚会的，虽然都是初入仕途的年轻人，但摆上来的酒席却一点不含糊。只见大盘大碗珍馐满席，什么山珍海味，全羊甲鱼应有尽有，腾腾地香气馋得人直咽口水。
这次的东道，是众人中最年长的刑部主事沈思孝，他亲执酒壶给邹元标斟满了一杯道：“这第一杯酒，咱们敬尔瞻兄，感谢他写了这篇好文章，一舒我等胸中块垒！”大家轰然叫好，都一仰脖子干了。
“在下不过是抛砖引玉……”邹元标这才谦虚道：“而且报纸上骂得再响，人家可以装作没看见的，该怎样还是怎样。”
“怎么，尔瞻你有情报？”众位都望向他，邹元标在通政司观政，近水楼台先得月，朝廷的动向逃不过他的眼睛。
“今天下午，户部侍郎李幼滋，御史曾士楚和吏科给事中陈三谟慰留的题本，已送进了大内。”邹元标低声道：“如果说，小张阁老的奏章，是皇上授命，不得不上，还有情可原，这几位可就纯属是闻风而动，急不可耐的捧臭脚了。”
听了这消息，众人切齿骂道：“这些士林败类，竞弃国家纲常伦理而不顾，争以谄谀为荣，真要把人活活气死！”
“被这种人气死，岂不是白费了大好的性命？”沈思孝大摇其头道：“我们还得留着有用之身，为大明匡扶正道呢！据说张阁老自嘉靖三十六年离开江陵，已整整十九年没有回过家，也没有见过父亲，作为人子，暌违之情如此之久，实难想象。现在父亲亡故了，再也不能见他一面了，他要是还不回去临穴凭棺一恸的话，不仅显得朝廷太不人道，更是会让人以为，我大明的官员都是无父无母的禽兽！”
“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元辅吧。”有人道：“只要做通他的工作，张阁老就非走不可。”
“你这话不对。”赵南星是上科榜眼，精明机智远超常人，摇头道：“若是换了别人，元辅自然但说无妨。然而张阁老是次辅，圣眷又隐隐高于元辅。元辅便不好表态了，会让人以为他是在借机除去对手的。”
“皇上确实还是孩子，为了挽留自己的老师，就如此不顾元辅的感受，我真怕元辅会心寒。”沈思孝喟然一叹道。
“是啊……”众人纷纷点头，他们早就有共识，大明能有沈默这样的好首辅，国家幸甚、皇帝幸甚、更是百官的福气。自然看不得皇帝如此偏心了。
“对于这件事，那些部堂大人们，都碍着面子不好发表看法。咱们这些小吏，就来当这个马前卒，为大明正人心、振纲本！”沈思孝举起酒杯道：“今天我请这顿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咱们得商量出个章程来！”
“正当如此！”众人没一个怕事的，纷纷摩拳擦掌道：“敢来吃你的饭，就不是怕事的！”说完这话，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两个年轻人身上，他们是翰林编修吴中行，翰林检讨赵用贤。二位官职不大，平时也不怎么惹眼，现在却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因为他俩还有另外一重身份，那就是张居正的门生。
“看我们干什么！”两人像是受到莫大的侮辱一般，大声道：“我们是朝廷的进士，又不是张阁老的私人。夺情之举、违悖天伦，是他无父在先，也怪不得我们无师了！”“对，要是上章弹劾的话，我们愿意打头阵！”
“你们二位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沈思孝问道。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丢官离京罢了。”两人对视一眼，大义凛然道：“但这又如何？哪怕为公义而殁，也是正得其所的！”
“好，就要这种大公忘私的精神！”沈思孝拊掌赞道：“抡才大典本是为朝廷取士，寻定国安邦之才！不知何时，却沦为大佬们开宗立派、培植私人的工具。所谓门生座主之说，殊为可笑！不过是阅了一通卷子……甚至连看都没看，只是在你的卷子上画了个圈，就成了必须终生侍奉的老师。你一辈子不能违背他，必须要做他的应声虫，否则就是违背师道。”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这个师，是为我们启蒙、教我们文章，辛苦栽培我们十多年的授业恩师。这才是天地君亲师的师，而不是那位从没教过你什么，只是恰逢其会点中你的考官！我们读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凭什么要给他当一辈子孝子贤孙？”沈思孝说完，热切的望着二人道：“是到了和这种陋习说再见的时候！二位可正天下人心。”
“好！我今晚回去缮本，明天直送午门！”吴中行是个大胖子，他颤巍巍站起来，端着酒杯道：“诸位，这头一本的荣光，小弟当仁不让了！”
“子道此举，极为光荣！”众人一起敬酒道。
“子道兄拔了头筹。”赵用贤道：“愚弟自然不能让你独美，最迟不过后天我就上疏！”
“汝师兄一样光荣！”众人也敬他一杯。
待重新落座后，沈思孝道：“皇上还小，不知道夺情的后果，如果我们把道理讲清，或许会接受的。”
“那当然皆大欢喜，若没有接受呢？”邹元标问道。
“那就再上奏章！”沈思孝是性情中人，早就被吴赵二人激得热血澎湃了，他重重一捶桌面道：“若是子道和汝师的奏章没达到目的，这第三道，就由我来上！”
“还有我！”邹元标慨然笑道：“咱可不是只能在报纸上放炮，不敢动真格的假大胆！”
“我们都要上！”众人一起嚷嚷起来道：“皇上一日不答应，我们就前赴后继，定要让皇上看到正道不可欺，人心不可违！”
众人全都激动起来，一面喝酒一边商量着奏章内容，一直闹到夜深才散去。
※※※
翌日一早，吴中行果真上了一道《谏止张居正夺情疏》。作为学生，他的奏疏写得相当煽情，没有指责张居正错在哪里，而是从人伦大义上来唤起座师的反省。他说：阁老昼夜为国操劳，父子相别十九年。这期间，儿子的身体由壮而强，由强变衰，父亲由衰成头白，由头白成苍老，音容相隔半生。现在父亲逝于千里之外，却不得临穴一哭，让为人子者情何以堪？
而后话锋一转，又巧妙地把‘夺情’，置于舆论的拷问之下，暗示君臣之间恐怕是有交易的。他说：‘皇上之必须要留，和次辅之不能走，原因在哪里，自然有一番圣人般的谋划，不是庸俗人等可以知道的。然而天下众口悠悠，市井匹夫，说什么的都有，怎么想的也都有，大家不会体谅圣人的苦心，而会以最大的恶意猜度此事，各种说法满天飞。故而请张阁老立即丁忧，请皇帝不要再挽留，以正人心、靖浮言！’
吴中行胸怀坦荡，把奏疏递上，全了大义后，便拿着副本径直去张居正府上。
这些日子，张居正是心神俱疲，不仅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还要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煎熬。舆论的严重不利，是他始料未及的。更他无法接受的是，甚至连与他向来交好的王国光、王崇古、王之诰等几位多年政友，也不能理解他的苦心，反而建议他顺应人心丁忧为好。
但也有坚决支持他留下的，比如他的同乡好友李幼滋，便说道：“大家都说，丁忧只是暂离二十七个月，过后随时可以起复，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徐阶致仕了，陈以勤、李春芳致仕了，高拱、殷士儋也致仕了，除了高拱偶然一度重来以外，其余没有一个能再见到北京的城阙。政权便和年光一样，逝者如斯夫。只要你人一走，形势如何变化，根本就无法掌控了。眼下皇上亲政在即，您的大业也才刚刚铺开，岂能一走了之，置君父于不顾，弃大政于荒废？”
张居正知道双方都不是害他，他此时确实有些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了。就在这时，宫里又来了传旨的太监，宣读万历对他的《乞恩守制疏》书的批复：
‘张先生笃孝至情，朕很是感动。但想到当年我十岁的时候，皇考见背，将朕托付给先生。这些年先生尽心辅导，迄今海内义安，蛮貊率服。朕冲年垂拱仰成，顷刻离卿不得，安能远待三年？且卿身系社稷安危，又岂金革之事可比？其强抑哀情，勉遵前旨，莫负我皇考委托之重，勿得固辞，吏部知道。钦此。’
听了这道谕旨，张居正感到隐隐不安，小皇帝的眷恋之情固然令人欣慰，然而如此赤裸裸的表达，并把自己抬高到‘身系社稷安危’的程度，其中的褒贬之意，让元辅大人情何以堪？
如果是一般的大臣，哪怕是首辅，受了这样的羞辱后，八成会没脸再待下去。就算故作无所察觉，下面那些人也会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攻击他。
然而沈默岂是一般的大臣？他不仅是大明朝唯一六首状元，还培养出了三代状元……自嘉靖四十年以来，大明朝的庶吉士，三分之二都出自他建立的苏州府学，并以其门下自居。而且沈默所发挥改进的新王学，经他的学生广为传播，已经成为心学各门中的一派。他的‘心无本体论’传遍大江南北，受到了年青士子的热烈追捧，把他看成是王艮之后，将阳明心血发扬光大的又一人。一句话，他是天下读书人的偶像，被许多人当成圣贤来膜拜。
况且沈默历经三朝，出将入相，定赣南、复河套、平安南。为大明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却从不居功自傲，反而愈加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当上首辅之后，他举新政、恤百官、分权柄，如和风沐雨，从无任何跋扈之举。
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这些，万历皇帝也万万不能这样对他，因为他是先帝的骖乘之臣，托孤之臣，又是皇帝的首席老师，在他没有犯大错的情况下，万历都必须对他保持尊敬，而不是用这种方式羞辱。
虽然皇帝是天下至尊，但大明朝的人心向背，从来都是帮理不帮亲，尤其喜欢跟强权对着干。何况比起陌生的小皇帝来，事迹已经被大家熟知的沈江南，显然要更亲切。
恐怕百官看了这道上谕，都会为沈默愤愤不平，许多原先把他看成强权的人，很有可能改变看法。从而使本来就不容乐观的局面雪上加霜……
张居正终于意识到，这次就算胜了也是惨胜。胸口不由闷得厉害，用过早膳后，便想回书房小憩。这时新任的管家来报，说是吴中行已在门厅候着，请求拜谒。
张居正虽然足不出户，也没了东厂的支持，但仍有的是耳报神，及时禀报外头的大事小情。他也早知道有人在到处串连反对他夺情，听说自己的这个门生也参合其间，这让他出离的愤怒。
本想将其拒之门外，但转念一想，何不当面听听他的想法，看看是不是连自己的门生也要反对自己。于是让人把他领进来。
吴中行进了书房，张居正见到他，自然没有好脸色，也不让坐，也不让人上茶，而是劈头就问道：“你为何事前来？”
张居正号称铁面宰相，板起脸来连首辅都发憷。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吴中行胸中那股子傲气顿时就泄了。他躲开那锐利的目光，低头小声道：“门生给师相送一份奏章来。”
“什么奏章？”张居正一愣。
“您老看过便知。”吴中行舔舔发干的嘴唇，从袖中掏出那到疏，双手难以自控的微微颤抖着，递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本来靠坐在囤背太师椅上，一看那奏疏的题目，就悚然坐直身子。嘶声问道：“这道奏疏已经送进去了吗？”
“早上刚送进去，想必这时候皇上已看到了。”吴中行低着头道：“没送进去，是不敢跟师相说的。”
“你想要怎样？”张居正的眼中闪过浓重的厌恶。

第八八七章 夺情风波（下）
“学生不敢怎样。”吴中行不敢面对张居正的怒火，低头鼓着勇气道：“只是认为皇上夺情起复师相不妥，为保师相令名，故而斗胆上疏，请师相千万不要误会。”说罢，他便一个长揖辞别而去，只留下张居正在那里，气得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吴中行上疏之后，赵用贤唯恐迟则生变，第二天也上疏了，比起前者的奏疏，他的用语极不客气，指责之意更为明显：他说，‘臣窃怪居正，能以君臣之义效忠于数年，却不能以父子之情稍尽于一日。臣又窃怪居正之勋望积以数年，而陛下忽败之一旦！国家设台谏，以司法纪任纠绳，但曾士楚、陈三谟二臣，竟哓哓为辅臣请留，实乃背公议而徇私情，蔑人性而创异论。臣愚窃惧士气之日靡，国是之日非也……’
这两道奏疏一上，张居正彻底崩溃了。自本朝开国以来，上书骂人成为经久不衰的主旋律，满朝上下，从皇帝到宰相，从尚书到郎中，从知府到县令，没有任何角色可以免遭‘吐痰’。这样你骂我我骂你，大家互相骂了二百年，基本上，能骂的都骂过了，想要推陈出新，便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然而赵用贤和吴中行做到了，他们必将名垂骂坛，经久传诵！因为他们打破了一个两百多年来都没人破的先例——拿自己的老师开骂！
※※※
在大明王朝，什么样的关系最牢固，相信很多人都会说，当然是君臣关系了，忠君爱国，天经地义的么！但这是错误的，本朝的大臣和皇帝之间从来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君臣之间的淡漠疏远，冷得令人触目惊心。
不得不承认，朱家的子孙做皇帝，确实是太糟糕了。首先，从根子上说，朱重八是历代皇帝中最贫贱的一位……刘邦好歹是小地主家出身，自身还是公务员，重八哥却是家破人亡的失业农民，当过和尚和乞丐的干活。虽然英雄不问出处，但是一旦英雄的后代出了问题，马上就会有人用血统论，从根子上找问题。
加上朱元璋因为童年惨剧，最恨的就是当官的，不仅让他们领史上最微薄的薪俸，还用史上最严厉的刑法处置他们，贪污十两就剥皮添草，动辄便连根拔起。甚至因为没有足够的官员，而让一些犯罪较轻的戴枷办差，出现了阶下囚戴枷、堂上官也戴枷的千古奇景，让读书人的斯文扫地。更不要提他发明的廷杖，动辄就脱下官员的裤子打屁股了。可以说，自秦始皇焚书坑儒后，在太平年月里，读书人就没混得这么惨过，你让士大夫如何能顺气？
要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宋朝养士三百年，历代君王竭诚善待读书人，这才有了南宋灭亡，十万书生蹈海殉国，为赵宋王朝陪葬的壮烈事迹，这种事决计不会在本朝重演。
然而究其责任，朱元璋却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责任，要落在当今的帝系源头，那位抢了自己侄子皇位的成祖朱棣身上。建文帝登极，君臣大义已定，就算朱棣侥幸成功，也注定永世被钉在‘燕贼篡逆’的耻辱柱上。因为这不是‘朱家事’，而是以下犯上，叛臣弑君。忠义第一，不以成败论英雄，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价值观。
在人们心中，乱臣贼子，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所以当年朱棣篡国，才会有那么多读书人反对他。而朱棣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又大开杀戒，杀光了最赤诚的忠臣。当年姚广孝曾经嘱咐朱棣，方孝孺是中国读书人的种子，万万不可杀。
朱棣没有明白姚广孝的意思，不是说杀了方孝孺，中国就没有读书人，而是杀了方孝孺，中国就没有他那样忠诚不渝的读书人！历代皇帝都不杀前朝忠臣，就是为了保住忠诚的种子。朱棣却不但杀了方孝孺，还灭了他的十族，也就永远不可能赢得读书人的效忠。
之后的读书人仍然要为他效力，但这不是朱棣重新赢得了他们的心，而是读书人学成文武艺，只能货与帝王家，天下别无分号，自然只能捏着鼻子给他干。然而出来当官的士大夫，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仅有报国之念，却无忠君之心。
而且本朝选士，由乡试而会试、由会试而廷试、然后观政候选，可谓严格之至。这固然使官员的身价倍增，对自己的身份加倍珍惜，却在客观上，使士子和官员的意识中滋生了‘功名是自家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坎，辛辛苦苦挣来的’观念。
这就像后世学校中，一些老师抱怨说，那些在校期间成绩优秀的学生，虽然备受老师器重和厚爱，但毕业后往往对老师恩情淡漠。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成绩是靠个人聪明和勤奋获得的，老师的功劳很少；反倒是那些在校时成绩欠佳的学生毕业后一边后悔自己当年没好好学习，一边感激老师曾经给予的教育。
虽然时代不同，但人性是不会变的。士大夫们同样认为自己能脱颖而出，得享俸位，是对自己十年寒窗、聪明才智的犒赏，而不会去感激为自己提供官位的皇帝。他们的道理很霸道，你需要有人来治理国家，不用我们这些最优秀的人才用谁去？就像你当老板，我给你干活，不开心我就炒了你，当然你也可以炒了我，大家的关系仅此而已。
当然，时间是治愈创痕的良药，君臣感情也是如此。虽然朱家的子孙不够英明神武，后世皇帝多是无能之辈，然而胜在足够宽厚，对读书人足够尊敬。这才一点一点，极其艰难的把人心暖过来。但是英宗杀于谦，把仁宗宣宗攒下的忠诚一扫而光，武宗世宗的廷杖，又把宪宗孝宗攒下的忠诚一扫而光！
当年杨慎在左顺门高喊出的，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正是从成祖之后算起。而他们所争的‘继统也继嗣’，正是对孝宗皇帝的忠诚！
正是左顺门，让君臣之间走上了仇人般的对立，只要你骂皇帝，不管骂对骂错，都会获得舆论的同情，都是会出名的。要是把皇帝惹急了廷杖伺候，那么恭喜你，立刻就会名扬天下，成为所有人的偶像。士大夫们甚至把批龙鳞当成表现自己刚毅正直大好机会。他们的算盘打得精，只要能在廷杖下活下来，就立刻成了国民偶像，这辈子的地位就算铁打铜铸的了。即使因此而牺牲，也可以博得舍生取义的美名而流芳百世。
这种极不正常的君臣关系，使隆庆皇帝深受其害，虽然他已经在尽量缓和矛盾了，但凡是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君臣已成陌路，只会越走越远，终究不可能再琴瑟相谐，君臣相得了。
※※※
但老师和学生之间就不同了。二百年来，无数‘正义之士’骂遍了朝廷权贵，却从来不敢向自己的老师开刀。哪怕他们的老师是徐有贞、严嵩这样臭大街的人物，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别人骂他还得帮着反驳。
有人就奇怪了，这种所谓的师生关系，不过是一次阅卷，偶然点中而已，怎么就成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了呢？说到底，还是脱不开‘利益’两个字。仕途凶险，想混下去不容易，要想混好了，就离不开‘关系’两个字。本朝的官场关系网，包括同乡、同门、师生。这三种关系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双赢。
前两种且不提，单说这师生关系。这种师生如父子的官场伦理，关系到每个人的利益，大家都需要它来维系这种关系……新官根基不稳，背靠大树好乘凉，才能比别人升得快，出了事儿也能从轻发落。大官同样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在朝争斗时，需要有冲锋陷阵的马前卒；等致仕后，还需要门生们罩着，以免被政敌清算，好安度晚年。
所以严阁老曾经说过，在官场里，养儿子是不能防老的，想要安安心心地活着退休，只能靠门生！
正因为存在这种潜规则，师生间的关系才会如此牢不可破。如果谁要敢冒大不韪侵犯老师，必然会遭到整个官场的唾弃，不为别的，就为他违反了规矩。要是开了这个恶劣的口子，那所有人辛辛苦苦构筑的关系网，都会出现裂痕。
所以当年徐阁老和沈默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不能说的龃龉，却只限于幕后动手，明面上，两人始终保持着师慈徒孝的亲切关系。
就是在这样一个师徒如父子的社会中，张居正却被自己的学生告了！学生告老师对于谁来说，绝对都是件颜面扫地的事儿。这大明朝第一起学生告老师的事就发生在张居正身上，这让他还怎么有脸面在官场上混下去？
张居正感到极大的侮辱，也为士林对他的误解而深感痛心。现如今，他再也没有脸再待下去了，当天就又上了一道《乞恩守制疏》，与上一道的遮遮掩掩，欲去还留不同，这次他的态度十分坚决，言辞十分恳切，甚至说出了‘请去罪臣以谢天下’的话。
然而小皇帝不能体谅张居正的心情，仍然立即下旨慰留，而且言辞已经有些不悦，似乎对张居正反复推辞，已经有了不满。这让张居正彻底乱了分寸，他发现，由于起初的不坚决，现在自己已经是骑虎难下了。自己的命运，不再是由自己决定，而是要看皇帝和大臣角力的结果……
大臣更不会体谅他这种心境。赵用贤上疏的第二天，沈思孝和一个叫艾穆的刑部主事联名上疏……如果说之前二位门生的奏疏，还给他留了些颜面的话，那么这次这一击，则完全撕破了面皮。他们说：‘张居正若留下，那就是厚颜就列，遇到国家大典，是参加还是不参加？不参加吧，于君臣大义不合；参加吧，于父子至情不合。到那时不知陛下何以处居正，而居正又何以自处？陛下要留张居正，动不动就说为了社稷，那么社稷所重，莫过于纲常。元辅大人乃纲常之表，纲常不顾，安能顾社稷！’
他们还严厉指责张居正夺情违反道德，‘位极人臣，反不修匹夫常节’；说他擅权无异于‘宰相天子’；说他行为有类商鞅和王安石，道德和才学却远不如；说他是‘愎谏误国，媚阉欺君’……如此种种，毫不留情，就是要把张居正批倒批臭，再也没脸立于朝堂。
而且那艾穆的身份十分要命，他是张居正的江陵老乡，而且虽是举人出身，却是誉满天下的名士，这个人也上疏，代表着张居正的同乡，和士林都起来反对他了。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反对声，乾清宫的天家母子慌了。万历见自己的担心变成现实，而且比预想的更加严重。心里埋怨母后，嘴上却不敢说，只能就事论事道：“舆情汹汹，母后，我们该如何处置？”
“皇上的话是金科玉律，那些大臣却丝毫不当回事儿。”李太后眉毛一挑，攥紧了手中的念珠道：“这就是在欺负咱们孤儿寡母！钧儿，要是这次被他们压下去了，你以后就总得低头。所以必须要一条道走到黑，最后低头的，肯定是那些大臣。”说着想起当年那段令人懊恼的往事，她不禁咬牙道：“切不可存妇人之仁！”
小皇帝虽然聪明绝顶，毕竟经验不足，觉着母后说得很有道理，便即刻传旨‘着锦衣卫拿了四人，枷拷示众！’虽然东厂撤销了，但锦衣卫还是皇家的亲军，指挥他们不需要经过内阁，一道手诏便可以。

第八八八章 好吉利（上）
棋盘胡同，沈府前书房。
皇帝下令后仅仅盏茶功夫，消息就传到了沈默府上。陆纶那边请示，到底是立即抓人，还是拖到明日再说。
“二位先生怎么看？”沈默眉宇深锁，望向正在烤火的王寅和沈明臣。沈明臣缩缩脖子，摇摇头道：“眼下这局势，咱可没那本事看透。”
“你不是看不透，你是找不到希望。”王寅淡淡道：“小皇上如此强硬的姿态，就是在向朝野示威，我已经长大了，你们不能再不拿我当回事儿了。小皇帝要夺权，首先得过您这关。”说着看看沈默道：“看似一直不关大人的事儿，可事实上，招招都是朝您招呼过来的。”
“是……”沈默心事重重地叹息一声，道：“不知当年杨新都，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杨新都，就是杨廷和。当年武宗驾崩绝嗣，他将武宗堂弟朱厚熜迎进京城登基，并借皇帝不通政务的机会，扩大内阁手中的权力，想要使内阁获得国事的决定权……按照他对几代皇帝的认识，成功的希望似乎很大。朱厚熜却偏偏继承了祖先的自我、偏执和高傲，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妥协’二字，为了自己的权威，他不惮于用所有手段战胜对手，哪怕把他的家业彻底打碎也无所谓。
虽然后世都知道，死拼到底的结果，是杨廷和致仕，左顺门喋血，内阁过大的权力被压制，专制皇权复兴。然而在起初那段光阴，至少杨廷和一方的人，都认为他们是必胜的。因为双方的实力对比是如此悬殊，皇帝这边，只有他和他老妈，而杨廷和这边，却是满朝的官员。
一对孤儿寡母却占据着至尊的地位，一个已经彻底掌控了国家的文官集团，这与今日的局势何其相似？所以沈默才会有此感叹。
见沈默忧色难掩，王寅笑着安慰道：“大人不必为杨新都的故事所扰，您不是常说，把历史当成宿命，就一定会重复历史。把历史当成教训，就会创造新的历史么？”
“是啊，杨新都当年，权威太重，他把碍眼的官员全都踢出京城，结果让京城之外，政敌林立。当他和皇帝斗起来，那些人自然加入皇帝的阵营，结果让大臣和皇帝的斗争，变成了两派大臣之间的斗争，皇帝倒成了裁判，这样焉有不败之理？”沈明臣道：“大人就不一样了，您对天下官员和读书人的优待，可谓史无前例，只要咱们接受他的教训，必然不会腹背受敌，重演他的悲剧。”
“句章所言极是。”王寅捻须颔首道：“皇上这是给您出了个难题，可又何尝不是您的机会？张江陵丁忧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您却一直保持沉默，知道的明白您的苦衷，不知情的，却还以为您怕了皇帝，不敢维护道义。”顿一下，有些兴奋道：“皇帝抓了他们，您却尽力营救，这是向天下官员表明立场，却又无须直接针对张居正的大好机会啊！”
“……”沈默沉吟片刻道：“能否让他们免受牢狱之灾？”
“这是不可能的！一来，没有他们的牺牲，哪能唤醒天下的官员，让他们团结起来。”王寅冷酷道：“二者，大人既然选择了这条前无古人的道路，就必须有所为有所不为，首先便是不能犯规！只要稍微行差踏错，那些以您为首领的道德之士，就会立刻翻脸，将您打入权奸之列，变成您的敌人。”
“是……”沈默缓缓点头道：“这盘棋，我们看似局面不落下风，可下得太被动了。”
“没办法，您的对手不是皇宫里的那对母子，而是二百年来的皇权至上。”王寅深表赞同道：“咱们现在能出的招太少了……”他觉着不该说这种丧气话，便呵呵笑道：“好在咱们早就意识到了，您的六年新政，其实是给皇帝挖了六年坑。他要是像先帝那样八风不动，自然坑不着。可现在看来，他似乎不是善茬，更像是世宗一类。”
“不怕他折腾，就怕他不折腾。”沈明臣也嘿然笑道：“咱们就看看这位万历皇帝，能把国家折腾成什么样吧！”
“这种以他人为棋子的感觉。”沈默缓缓摇头道：“实在是太糟糕了。”
“大人必须尽快习惯起来。”王寅沉声道：“自从隆庆六年您做出那个决定，就该知道，这天下终究将变成您和万历皇帝对弈的棋盘！胜者将有机会使天下按自己的意愿运转下去！为了这一目标，又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呢！”顿一下道：“何况又不会出人命……”
“为了达到政治目的，就必须牺牲别人，这种政治模式太野蛮了。”沈明臣也劝解道：“大人希望建立的制度，不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你死我活，给政治斗争一个文明的解决方式么？如果真能成功，可以让我华夏民族，少流多少鲜血？”
“我没有妇人之仁。”沈默摇摇头道：“我只是想到，当年徐阁老也曾这样牺牲过吴时来、董传策、张翀他们三个，以激起天下人对严嵩的反感，我现在这样做，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说着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幽幽道：“哪怕是高尚的目的，也需要肮脏的手段来达成，实在是太悲哀了……”也不知他是在说自己悲哀，还是为这个时代的政治家感叹。
※※※
当天夜里，锦衣卫缇骑四出，将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艾穆四人从家中逮捕，直接投入镇抚司大牢。第二天刚蒙蒙亮，又奉命把他们从大牢中提出来，押解到午门前推倒跪下。四人昨日已经跪了一夜，膝盖都磨出血来，砖地又都坚硬如铁，膝盖一压上去，刚结了血痂的地方又被磨破，鲜血渗出来濡湿了裤腿，令人触目惊心。
这天不是大朝的日子，是以只有六科廊和内阁的人，在第一时间看到这般情形。当给事中和内阁的官员们，看到四人的惨状后，登时一片哗然。纷纷大声质问那些缇骑，为什么要如此虐待四位官员！
办差的虽然是锦衣卫，但监督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问得众人质问，他板着脸道：“休得喧哗，这是圣旨！”
“圣旨，哪里来的圣旨？”官员们激愤道。
李永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黄绫给官员们传看，冷笑道：“这下没什么好说的了吧？”说着提高嗓门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欺君罔上的下场！”
官员们没有被镇住，反倒愈加沸腾起来：“不对，这是乱命！先帝在位六年，从没有如此对待过一个大臣。当今虽然还小，但仁慈之名传布海内。一定是你们这些人在教唆皇上干这种事情的！”
“对，就算他们四个犯了罪，皇上可以命法司审理，直接刑拘不是为君之道！”给事中们摩拳擦掌道：“我们要封还这道上谕！请皇上把案子交给法司处理！”
“荒，荒唐……”这些年，宦官被文官们打击的实在不像样。李永本就是色厉内荏，见根本没把文官们镇住，自己便慌乱起来，赶紧招呼了一队缇骑兵过来，便场面维持住，这才勉强镇定道：“圣意不可违，再胡说八道，连你们一起抓起来！”
“你倒是抓呀！”在大明朝，要是没被皇帝整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给事中，于是一众科长科员兴奋起来道：“咱们荣幸之至！”
“反，反了天了！”李永还真不敢做这个主，正在慌神之际，他看到内阁首辅的轿子过来，像是见到救兵似的大喊道：“沈，沈老先生，你快来管管手下吧，实在太……太不像话了。”其实李公公不是结巴，只是紧张坏了。
轿子停下，走出来的果然是内阁首辅沈默，看到这一幕，他皱眉道：“怎么回事儿？”双方便你一句我一句，将刚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
“李公公抱歉，六科廊是朝廷的独立机构，只对皇上负责，内阁管不了。”听明白原委后，沈默对李永道。
“啊……”李永刚要绝望，却见他又转向那些言官道：“你们这样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难道朝廷设立给事中，是用来骂街的么？”
面对着首辅，给事中们规矩多了，而且听话听音，他们可都听到沈默头一句，便是‘我管不着他们’，便有那机灵的会意道：“元辅明鉴，我等不是有意喧闹，而是不知这四人为何在此戴枷示众，故而上前询问。”
“可问明何故？”沈默问道。
“只说是皇上的旨意。”给事中们赶紧将那黄绫递给沈默。
沈默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便收入袖中，对众人道：“此事本官并不清楚，待我面圣问明究竟。”说完后，不再理任何人，径直坐上轿子，进了午门。
他这一来一走，官员和太监都有些发懵，半天才回过神来，得，那就等着吧……
※※※
听说首辅求见，宫里母子的心，都一抽一抽的，但躲着不见也不是不办法，只好命人在文华殿设帘，李太后陪着万历一起见他。
沈默行礼看座之后，也不待他开口，珠帘后的李贵妃先开口道：“元辅受先帝重托，不能让人欺负了我们孤儿寡母！”她的本意，是让沈默求情的话开不了口，却没意识到，自己这话一出口，直接把自己撂在弱者的地位，人家不欺负你这样的欺负谁？
其实这不是李贵妃的真实水平，只是昔年沈默给她留下的恐惧太深刻了，是以一见他，不自觉的便软下来。
就连小皇帝都受不了了，暗翻一下白眼，对沈默道：“先生可是为了午门外那四人而来？”
“回禀陛下，正是。”沈默颔首道：“不知这四人如何惹到皇上，会招此雷霆之怒？”
小皇帝便答道：“祖宗故事，非言官上疏攻击辅臣的，须施以廷杖……朕的皇爷爷曾因为大臣攻击严嵩，而下令廷杖过……”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沈默在笑。两人师生六载，万历知道，只要沈先生一笑，就说明自己错了：“朕……说错什么了么？”
“呵呵……”沈默微笑道：“皇上博闻强记，微臣深感欣慰。只是这个典故用得不太恰当。严嵩是什么样的大臣，早已有了定性。世庙的圣名也因为庇护严嵩而蒙尘。您举这个例子，是将张阁老类比为严嵩啊！”
“这……”万历有些局促道：“朕用典有欠考虑。”他咬一下下唇，面色又坚定起来道：“但我想列祖列宗都打过，朕也打得。”
“呵呵……”沈默微微摇头道：“这话不知是谁告诉皇上的，实在该杀。”
只见珠帘微微颤动，显然那个该杀的人就在那。
“难道不对么？”万历皱眉道。
“确实是不对的，但这不怨皇上。”沈默温和道：“是臣等以为您永远不会动用廷杖，故而从来没为皇上详细讲过。”
“先生请讲。”万历只得耐着性子道。
“廷杖，确实是本朝太祖所创。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御下带着军法的严酷，贪污十两即可剥皮充草，创造廷杖自然不足为奇。然而洪武年间被处以廷杖的，只有刑部主事茹太素、工部尚书薛祥两位。之后成祖皇帝也是武人出身，永乐年间却并未动用廷杖，仁宗同样如此。宣宗皇帝唯一一次，捶死兵部侍郎戴纶，还是因为私怨，这也成为宣宗皇帝一生的污点。可见，说本朝有廷杖的传统，实属污蔑。”沈默顿一下，又道：“真正让廷杖成为常态的，是三位大名鼎鼎的宦官。正统年间，王振擅权，尚书刘中敷、侍郎吴玺、陈瑺，祭酒李时勉等都受过廷杖。成化年间，宦官汪直乱政，曾将给事中李俊、王浚等五六人各廷杖二十。御史许进得罪汪直，也被廷杖，几乎致死。”
“正德年间刘瑾专政，廷杖的使用更为酷烈。正德元年，刘瑾把大学士刘健、谢迁赶出京师，激起士人共怒，给事中艾洪、南京给事中戴铣等二十一人，或独自具名，或几人联名，上疏请留刘、谢二人，同时弹劾刘瑾。刘瑾在武宗面前添油加醋地进谗，请得圣旨，将这二十一人全部逮捕，各廷杖三十。其中戴铣受刑最重，当时死于杖下。御史蒋钦三次上疏，三次被杖，每次杖三十，第三次受杖后过了三天死在狱中。我朝圣人阳明公当时任兵部主事，上疏救人，刘瑾假传圣旨，把他廷杖五十，打得死去活来，之后把他贬官为贵州龙场驿丞……”
“啊……”听了沈默的讲述，万历动容道：“连阳明公也挨过廷杖么？”王阳明在死后五十年，已经成为本朝圣贤般的存在，听说他也受过廷杖，对小皇帝的震撼可想而知。

第八八八章 好吉利（中）
“是的。阳明公受过廷杖，却丝毫没有损害他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沈默颔首道：“当然阳明公不是因为受杖而出名，但戴铣、李俊、李时勉那些人，本来应该在史上籍籍无名，现在却仍然被人们耳熟能详，成了流芳百世的忠臣。”顿一下道：“倒是当初高举廷杖的王振、汪直、刘谨们，无一例外身败名裂，尤其是王振和刘谨，遗臭万年，为后世唾骂。当年读历代祖宗实录，皇上曾说过，英宗、宪宗、武宗三位先帝，持身不谨、误信奸佞，以至于朝纲败坏、国事如蜩。难道皇上做此评价时，就没想过三位先帝白璧微瑕，很大程度上要拜这三位所赐么？”
“是，可这是为什么呢？”万历不解道：“明明是那些大臣有错在先！”
“《礼记》云，士可杀不可辱。又云，刑不上大夫。圣人的意思，不是说官员犯了罪，就可以逃避惩罚。而是说在处罚的时候，应该保存士大夫的体面。我大明以道德治国，皇上要让官员守牧万民，就必须存其体面，官员颜面无存，又如何有权威治理百姓，其政令如何有效施行？故而，士大夫有小罪，降职罚俸可也。有重罪，废之诛之可也。却万万不该使缇骑兵脱其冠裳，戴枷示众，更不该扒光他们的衣服，使其裸臀受杖。”说到这，沈默叹息一声道：“正德以前，受廷杖者还不脱衣服，并以厚毡裹体，这样尽管耻辱，总还保留一点体面，更不会出人命。然而到了刘瑾握权后，从此就得脱了裤子，裸身受杖了。那些如狼如虎的锦衣卫们，在司礼太监的监督下，一边喊着数，一边用大棒子落在血肉之躯上。受刑人痛苦难忍，大声哀号，头面撞地，尘土塞满口中，胡须全部被脱。被打的便溺失禁更是家常便饭。”
“如此酷刑之下，体质弱者非死即残，即使不死，这般折辱之下，士大夫还有何面目可言？就算将来赦免还朝，那些武夫悍卒也会指着他们说，这个，是被我逮捕的，那个，是我用大棒子打过的。小人无所忌惮，君子随致易行。君子因此兴山林之思，国家遇到变故，再也找不到仗节之士！”
简单说来，这话的意思是，这样折辱臣下，最后倒霉的还是皇帝自己，你把大家的廉耻都打没了，还讲什么气节？人无气节，谁还为你效忠？
沈默这番话，可以说全从皇帝的利益出发，让原先充满抵触的万历皇帝，也不禁动摇起来道：“那为何受杖者会得到好名声呢，不是说体面尽丧么？”
“正因为代价惨重、体面尽丧，所以非忠耿不谀、宁折不弯之士，不敢触怒圣颜。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些人正是最虔诚的践行者，往往获得舆论的同情。加之事后总是证明他们是正确的，这才让有辱斯文的廷杖，演变成一种荣誉性标志。”沈默起身向万历施礼道：“皇上不妨换一个角度看这件事……国朝以孝治天下，无论如何，夺情都是有亏孝道的。如果群臣明知如此，却因为畏惧皇上的廷杖，而无人敢直言，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国有忠臣，社稷之福，所以臣要恭喜皇上。”
“难道那些人都是忠臣，就没有小人？”小皇帝脸色有些难看道：“就怕有的人，却正好把这种危险，看成表现自己刚毅正直的大好机会，即使因此而死掉，也可以博得个美名！”
沈默心里不禁咯噔一声……这小皇帝才多大，思想也忒阴暗了。自己是经历过嘉靖朝的，也观看过廷杖，那种血肉横飞、凄惨万状的场景，绝对不想再看第二次，更不要说主动申请廷杖了。相信只要神志正常之人，都不会例外。
然而他也没法反驳皇帝，因为这次上书的四位，除了艾穆之外，其余人都是隆庆以后的进士，没见过廷杖。所以皇帝可以说，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厉害，鬼迷心窍，正好借此机会警告一下那些心术不正之人。
想到这，他缓缓道：“皇上英明睿断，确实存在这种可能，然而忠臣小人无从分辩。这时候如果全都廷杖，不仅会杀伤忠臣，还会成全小人的沽名钓誉之心。实在是最糟糕的选择。”
“那该如何是好？”小皇帝彻底没了章程道：“朕已经把他们拿了，如果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放了的话，岂不是有损权威？”
“皇上所虑甚是。”沈默点头赞许道：“可以令刑部暂且关押，然后命法司会鞫四人，确定有罪后，依照《大明律》处罚。这样一来可以避免世人对皇上的非议，二来也显示出朝廷和皇上是站在一边的。”
最后一句话，深深打动了万历皇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望向珠帘，便痛快点头道：“就依元辅的吧。”
“吾皇圣明！”沈默深深施礼道。
“还有一件事。”没让他平身，小皇帝又道：“夺情张阁老的圣旨已经颁布，朕万无收回成命之可能。”
“微臣知道了。”沈默面色一凝，应一声退了出来。
待沈默一离开，那道珠帘分开两边，露出李太后那张气得发青的脸，她冷笑着讽刺皇帝道：“痴儿，你把那四人交给刑部，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放人，若是如此，还不如直接放了呢。直接放了，你还能得个仁慈的好名声，交给外廷，就是把好名声给了他们，自己却还是恶人。”
听着李太后的讽刺，万历感到一阵烦躁，但他不敢和母后发作，只能压着火道：“母后怎么不早说？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还不是为了维护皇上你的一言九鼎？”李太后被儿子戳着软肋，眼圈登时通红道：“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得拿定主意不放松，那姓沈的惯会花言巧语，为娘当年就被他骗惨了，怎么到了你这还不接受教训？”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先看结果了……”万历看着母后伤心的样子，只好闷声道：“朕这就派人去张先生家，听听他怎么说，这样可以么？”
“这还差不多……”李太后终于点头道。
※※※
圣旨很快下来，午门外的四人押回诏狱，命法司尽快择日审理此案……因为沈思孝是刑部主事，故而刑部按例回避，案子交到了都察院和大理寺的手中，由右都御史海瑞领衔。
海都堂虽然已过花甲之年，雷厉风行的作风却老而弥坚。三天时间便审问清楚……赵用贤等四人，对于皇帝和张阁老的攻击，源于一场年轻官员的聚会，他们喝多了酒，脑子一热，在别人的言语相激下，决定上书言事，并没有预谋，也没有受任何人指使。
三起三落的海大人，果然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直来直去的‘海笔架’，只见他不动声色间，便将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淡化为一群年轻人的‘行为不端’，性质大不相同。这下不仅不用把案子扩大，而且四人也可以从轻发落。
最后，都察院领衔上奏的处理意见是‘以言行不谨、下官辱骂上司的罪名，罚俸半年，外调’。奏疏中还特意强调，这是比照隆庆六年，对曹大埜、刘奋庸的处理结果而做出的判罚。
隆庆六年，曹大埜上疏指控高拱‘十大不忠’！刘奋庸也上纲上线指桑骂槐，总之要比今日沈思孝、艾穆等人骂得更难听。隆庆皇帝看了，自然极为生气，当时就口授了‘排陷辅臣，着降调外任！’的旨意。
冯保那时还活着，赶紧找张居正商量。后者说不行，要这样处理，那以后别人更不敢弹劾高拱了。于是两个胆大包天之人一合计，替皇帝另起草了一份旨意，意思没有大改，但是要害地方都给改掉了，把排陷高拱的意思拿掉，改成‘妄言’的罪名……就是说，不是因为弹劾高拱，而是因为说的话有些狂妄，证据还不够扎实；降级也改掉了，等于同级调动。
此事虽然隐秘，但这些年张居正实在太招人恨了，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私密都被挖出来。这件事儿也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现在海瑞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有了他的前车之鉴，自然合情合理。
但这对张居正来说，却又是往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却只是罚俸外调，让他们到地方上逍遥。如果说这背后没有什么阴谋，鬼都不信！自己已然丑了名声，要是就这样算完，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是他在传给小皇帝的口信中说道：‘太祖给了大臣上疏言事的权力，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有人反对也是正常的。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在攻击罪臣的四人中，竟有两人是我的学生，而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四个人竟没有一个是言官！该说话的言官都不说话，却冒出来几个翰林院的闲人和六部的小官，说这后面没有阴谋，这不是把皇上当傻子耍么？’
乾清宫东暖阁中，天气转暖，皇帝除下了厚厚的皮裘，穿一身玄色胡丝直裰，外套一件紫色褙褂，没有戴帽子，只用条紫色镶红宝石的发带箍着额头。整个人显得清瘦阴沉。此刻他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微眯着两眼，两条长长的眉微微蹙动着，聚精会神的聆听太监的禀报。
对于张居正的分析，万历深以为然。待太监汇报完毕，他抬头看着那块世宗手书的匾额，不禁涌起强烈的同理心，当年皇祖也是自己这般年纪，也是因为一件礼仪的事情，与大臣站在对立面。甚至同样有一位权倾朝野、德高望重的首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翻开《世宗实录》，将那段历史又仔细回味一遍，万历想透彻了，大礼问题也好，夺情问题也罢，那都是假的，只有权力问题，才是真的！就是文官集团想要抢班夺权，连他这个皇帝也一并操纵了！
想到这，年轻的皇帝心中一阵烦躁，他背着手在厚厚的地毯上踱步，自己该怎么做？是默认大臣胡作非为下去，还是给予坚决的反击？他不想再找母后商量，因为他发现，母后太感性了，在重压之下，无法冷静地面对。至于张居正那里，也不必去问了，人家都把问题分析透了，要是连怎们办都得问人家，自己还不如把皇位让给他呢。
当皇帝，就得有个皇帝的样子！他再次望向那块匾额，深深吸口气，暗暗道：‘朕的处境，总比皇爷当年强多了，毕竟朕先当了六年皇太子，又当了六年皇帝，皇位天经地义、固若金汤。不像当年皇爷那样，孤身进京，无依无靠，还随时可能被太后废了。那样的逆境之中，皇爷都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建立起无上权威，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做到呢！’
他承认，当日沈默的劝说有理有据有力，以至于自己不能不答应。然而事情的结果让他太失望了，那些大臣并没有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反而把自己当成小孩子耍了！
好吧，朕知道，讲道理、比规矩，朕都玩不过你们这些文官。但是你们这些人忘了，我是皇帝，天下我最大，我可以不按规矩来！
明君也好，昏君也罢，首先我得是个皇帝！才能谈得上那些，否则像父皇那样，全被尽数握于大臣之手，纵使被称颂为不世明君又有什么意思？反倒是像皇爷那样，一辈子随心所欲，无人敢于违背，纵使被骂成昏君，又能如何呢？
拿定主意后，皇帝激动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大声叫道：“来人呐！”
到底要看看是你的道理硬，还是朕的棒子硬！

第八八八章 好吉利（下）
安享了十几年的太平盛世，繁华的北京城，已经到了昼夜不分的地步。分散于京城各处的街市一年比一年红火，虽然初春的夜里还有些凉，却挡不住市民们携家带口，徜徉夜市、吃喝玩乐的兴致。夜幕降临后，店家挑起各色灯火，招徕着出来游玩的市民，好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位于北城的烟袋胡同，紧邻着京城有数的什刹海夜市，这里虽不临街，见不着灯火，但能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叫卖声，欢笑声。
胡同里也有欢笑声。东头的第二家，是翰林老爷吴中行的府邸，他因为上书力劝张居正丁忧，被拘审了十余日，也让家里人提心吊胆了十余日。今天终于被释放回家，虽然不能再当京官了，但人能平平安安回来，全家人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也许经过此难，让吴中行想明白了些什么，他谢绝了同僚们在博伦楼摆下的庆贺宴，想在家和自己的妻儿吃一顿团圆饭。只是街坊们纷纷过来道贺，让这顿饭始终吃不安生，他索性让酒楼送了几桌席面过来，一是远亲不如近邻，感谢大伙这些日子的照料；二是自己眼看就要离京，正好跟大家告个别。
这顿饭从天刚擦黑开始吃，一直吃到戌牌时分，街坊们才散去。吴中行酒量很大，只是有些微醺，他让妻子不用收拾杯盘，只把吃剩的鱼去做个醒酒汤。自己则跟一双十来岁的儿女说笑。
小女儿却因为爹爹一晚上都没理自己，而有些小脾气，吴中行揽着她，讨好笑道：“乖囡，爹给你唱曲儿听，好不？”
女儿高兴了，拍着小手道：“听，我听。”
吴中行清清嗓子便地唱了起来：
“月光光，亮堂堂。莲叶绿，枇杷黄。
亲哥哥、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
莲塘边、种韭菜。韭菜花，结亲家。
亲家门前是鱼塘，鲤鱼大有八尺长。
一尾搦来配烧酒，一尾送与水姑娘……”
在那略带醉意的苏南民谣中，沉沉的跑步声，从什刹海方向传来，街面上游玩的人们一面慌张的躲避，一面惊恐地望着高举火把的队伍。
来的人全是大内提刑司的太监，镇抚司的锦衣卫没有来一个人。一双双穿着钉靴的脚像一只只铁蹄，踏破了百姓的安宁，踏碎了易碎的繁华……他们横冲直撞，不知带翻了多少摊位，踢碎了多少瓶瓶罐罐。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中，冲进了烟袋胡同。
胡同的百姓纷纷探头查看，却听到粗暴的呵斥道：
“进去！都进屋去！”
“提刑司有公干！无关人等，火速回避！”
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吓得连忙缩回头来，动作稍迟的，少不了得挨上几下。
一扇扇门都关上了，整条烟袋胡同都被提刑司的人封锁起来。提刑太监带着一群兵奔向门口挂着‘吴宅’灯笼的宅门口站定了，立刻猛叩着门环，暴喝道：“开门！开门！开门！”
吴宅中，吴中行的妻子王氏，这时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酸辣汤，刚走到前厅的门边，突然被震天乱响的门环声怔在那里。这种可怕的声音，已经成了她的噩梦，想不到丈夫刚被放回来，竟又一次响起来。
“谁呀……”王氏竭力想控制内心的惊惧，但一双手还是颤抖起来，溅出了一些汤水。
“宫里提刑司的！奉钦命捉拿犯官吴中行，快开门……”外面人高声说完，接着门环猛敲。
‘啪’地一声，王氏手里的碗跌碎在地上。
吴中行的脸色先是一阵错愕，旋即释然下来。女儿吓得紧紧抱住爹爹，钻到他怀里，儿子也惊恐的依偎在他的身边。吴中行轻轻的拍着儿女的后背，柔声安慰几句，然后抬头对妻子道：“看来皇上始终不肯放过我，此番我去，怕是凶多吉少。”说着一脸歉意的对妻子道：“我知道你能事母抚孤，我就是死了亦无憾！”
说完他站起身来，面向南方拜了拜家乡的老母，高声道：“儿死矣，还有孙子可以伺候您！”然后站起身来，大声道：“儿子，拿酒来！”
吴中行的儿子已经懂事了，此刻竟十分有勇气，他给父亲斟满了酒端过去。
这时候，大门终于被踹开，提刑太监那镶着铁钉的皮靴，从洞开的宅门密集地踏了进去，小小的院子被那些脚踏得地都颤动了。
吴中行却视若无睹，端着一碗烈酒一仰而尽，随后递给妻子，温柔一笑道：“我走了……”说完便不再看哭成泪人的妻儿。
提刑太监紧紧盯着他道：“你是翰林编吴中行？”
吴中行点点头道：“我就是。”
“锁了！”提刑太监低喝了一声。
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遵命上前，一个用环形的铁链套住了吴中行的脖子，接着一紧，一把铜锁紧扣着脖子咔嚓一声锁上了。铁链的下端便是手铐，飞快地铐住他的双手，也咔嚓一声锁上了。另一个蹲下去，先将一只脚镣套住了吴中行的左脚，再将另一只环形脚镣套住他的右脚，两只脚镣间距不到五寸，还咔嚓一声，被一把大锁锁上了。
这一套镣铐便是有名的‘虎狼套’，不论什么人，武艺再高强，戴上之后都白搭了。在官府是用来对付武艺高强的江洋大盗的，可在厂卫，却用它锁拿皇帝厌怒的官员，名字也改叫‘金步摇’，羞辱之意要多于其实际作用。当初海瑞被捕，上的就是这套刑具。
在妻儿的哭喊声中，吴中行被架起来拖了出去……
※※※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博伦楼上，当日被捕的四人，除了吴中行没来，其余三个都在这里参加酒宴，当提刑司的人冲上酒楼时，官员们还在兴致高昂的吟诗作赋，激扬文字呢。
如狼似虎的提刑司太监冲进来，欢宴戛然而止，杯盘碎了一地。官员们自然不是那么好相与，然而这些年太监们被打压的太惨了，早就恨极了文官。此刻有翻身的机会，哪里会跟他们客气？一阵鞭杖挥舞，手无寸铁的文官纷纷倒地，许多人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也没有阻挡提刑司把人抓走。
待提刑司的人下了楼，官员们才相互搀扶着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鲜血，邹元标惨声道：“怎么会这样呢？还有没有王法……”众人全都沉浸在震惊中，没有人能回答他。
吴中行等四人重新被捕的消息，翌日一早便通过那些被打的官员，传遍了京城各大衙门。一时间人人心情沉重，自从隆庆年间以来，一直晴空万里的京城官场，终于被黑云笼罩了……大家都知道，这是皇帝对判决结果不满，要跳过法司，自行审判执行了。
果然，辰时未到，宫里便下旨晓谕群臣：‘吴中行赵用贤等四人，不敬君父，排陷辅臣，罪大恶极，理当重处。法司判决过轻，堂上官罚俸半年，稍作薄惩。现判决吴中行、赵用贤二人，各廷杖六十，贬为编氓，永不叙用，艾穆沈思孝二人，情节更为严重，廷杖各加二十，流徙三千里，戍边充军！’并又有口谕道：‘明日大朝，令百官至午门外观刑，一概不准缺席！’
旨意一下，舆论大哗，百官都知道廷杖意味着什么，这是对官员最严厉的惩罚之一。只有直接触怒皇帝的人，才会遭此重刑……那廷杖的大棒由栗木制成，击人的一端削成槌状，且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倒勾，一棒击下去，行刑人再顺势一扯，尖利的倒勾就会把受刑人身上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如果行刑人不留情，不用说六十下，就是三十下，受刑人的皮肉连击连抓，就会被撕得一片稀烂。
大家尤还记得冯保被活活杖死的惨状，现在受刑的换成是文官，怎么指望那些太监能手下留情？因此乍一听说四人要遭廷杖，他们的同僚、同年、同乡好友莫不骇然变色，一时间纷纷行动设法营救。
就算那些和四人没什么关系的官员，也难禁兔死狐悲之感。想不到年青的皇帝竟然如此强横，这不禁让他们想到了世庙少年时。难道当年乾纲独断、百官噤声的黑暗日子，又要重临了么？登时间，所有官员都放下手头的差事，满怀忐忑的议论起这件事来……虽然受杖的不是他们，但他们十分担忧，万历皇帝表现出的强硬，会给这个一切都在向好的国家，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对于中下级官员来说，他们担心这会不会是大家幸福生活的结束；对于高官大吏们，他们却在担忧，这是不是意味着，翻身做主的日子会不会一去不复返了？
自然而然的，原先在夺情风波中，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多数也坐不住了。纷纷集合出来，一个衙门一个衙门的签名请愿、集体上书。奏疏从午门直接递进去，雪片般的飞到司礼监。
看到那么多营救的奏章，万历自然有些慌张，却更坐实了他心中，文官是一伙的感觉。索性看都不看，在御花园里躲清净。虽然有‘奏章不可留中’的规定，但那是有时间限制的，三天之后，给事中才能讨奏明白。
猜到小皇帝有恃无恐，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会极门内的文渊阁，他们期待着首辅大人能把失控的事态扳回轨道……当然大家也都知道，这道中旨是绕过内阁下的，首辅大人本身就很尴尬了，让他为大家出头确实有些强求。不过谁让他是首辅呢？这时候就得站出来。
沈默在第一时间就要求面圣，然而太监传话说，皇帝生了风疹，需要静养，有事等圣躬痊愈了再禀。
皇帝见不着，上本如石沉大海，人犯也被关在提刑司的大牢里，这下首辅大人也没辙了。
不少人又看向六科，说你们不是有封驳权么，把这道旨意封还呗。六科的人苦笑道：“拿人的是提刑司，行刑的是镇抚司，人家自然要听皇命，我们也管不着啊！”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就只能眼看着皇帝一意孤行下去么？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终于有人意识到，还有一个人，也能解开眼前的局面。那就是居丧在家的次辅张居正。至少表面上，皇帝是为了给张阁老出气，才要廷杖四人的，那么只要张阁老肯上书为他们求情，自然可以得免。
考虑到张阁老现在肯定风声鹤唳，受不了刺激了。于是众人来到工部衙门，央求朱衡朱老大人去劝说张阁老，相信作为同党前辈，张居正还是会听他的。朱衡也觉着再这么抗下去，对张居正一点好处都没有，便答应了要求。当天中午来到张居正府上。
短短数日，张居正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眼窝深陷、憔悴不堪，哪还有半点风流倜傥美男子的样子。他知道朱衡是来做说客的，便跪在孝帷里面不肯出来说话，朱衡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好盘膝坐在地上，极力为那几人解释。他说这一群少年人，年少气盛、冒昧无知，不知道这样的后果。但江陵你应该知道，这一顿廷杖一旦打下去，你就永远站在百官的对立面了。现在皇上盛怒之下，唯有你上书营救他们，才可免去一场大祸。
应该说，老朱衡已经分析到点子上了，却不知张居正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其实当初海瑞一判决下来，他就知道人心彻底不在自己这边了，再赖下去已经没意义，心中萌生了去意。在给皇帝的回话中，他所作的那些分析，只是想要点醒小皇帝，让他知道敌人的可怕，也为自己将来起复埋下伏笔。
谁知道万历竟如此冲动，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相机而动，意欲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法去解决问题。这下可害苦自己了……
风遗尘校对制作。

第八八九章 君臣（上）
事情闹到这一步，张居正早就得不偿失了。
这是一次信心与声望上的重创。
他守父丧而不离开相位，起初并非起自私心，至少不全是私心，还是情有可原的。然而在事情开始时，他过分相信皇帝的威力可以压倒舆情，却忘了万历还不到十六岁。十六岁，是个智商发育完全，情商基本没有的年龄。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冲动有余而沉稳不足，当反对的浪潮爆发后，一下子惊慌失措，处理失之操切，以至步步被动，完全丧失了舆论的主动权。
到最后，万历只能靠高压手段扑灭舆论，从而付出了最大的道义代价……然而损失最惨重的还不是皇帝，而是他这个夺情之人，毕竟万历是为了挽留他，才和大臣发生冲突的。
张居正很清楚，事到如今，保留相位的好处，远抵不上失去人心的损失，早就想要归乡守制、远离是非了。所以在吴中行等四人被罚跪午门之后，他又第三次上疏请求皇上准他回家守制，这一次张居正的态度十分坚决，甚至说出了，您要是不答应，我就挂冠而去的话。然而朱家血脉中的执拗因子，在万历身上体现的十分明显，他用更坚决的态度答复道：‘先生再行乞请百次，朕也不准！’这话已说绝，张居正再无回旋的余地。虽然他内心深处渴望皇上有这种坚决慰留的态度，但回到现实，他确实不能再留下了。
于是张居正第四次上疏，并将自己留下的害处，分析的十分透彻，希望皇帝看了以后，能改变主意。然而事情早就从他和群臣的冲突，转变为万历和大臣的对峙。小皇帝现在是不蒸馒头争口气，哪还管以后怎样！他让人带话给张居正道，先生就算要走，也得等此事平息以后。但现在不能走，否则朕的权威何存？
张居正彻底傻眼了，小皇帝这是在玩火啊！古人早就说过，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吴中行艾穆等人之所以甘冒奇险犯颜上书，就是因为他们牢牢的占据了道义——国朝以孝治天下，不回家守制就是不孝，不孝之人，安能号令天下？所以才会得到这么多的支持，除非把儒教取缔，把读圣贤书的人都杀了，否则怎么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没人的时候，张居正也曾自省，这件事的处理上，他和皇帝都有失误。于自己，是一时脑热，皇帝流露出挽留之意后，又心猿意马，指望着大臣能乖乖听话。谁知道判断失误，反对的声音骤起，一下子弄巧成拙，智取变成了力斗。于皇帝，就是太过毛躁偏执，太相信皇权的威力了。殊不知，他虽然坐在他祖先坐过的宝座之上，都被称为万岁，然而世易时移，如今的皇帝，哪里还有太祖皇帝那样的权威？
要知道，太祖皇帝之所以有无上权威，一言一行皆被视为百世不易之法典，是因为他作为开国君主创建了本朝，作为行政工具的文官制度，同样是他一手设立的。用韩非子的说法就是，‘法术势’合一，自然可拥有无上权威，想取消宰相就取消宰相，想撤掉行省就撤掉行省，毫无约束的行事。
然而万历皇帝算什么？他不过是命好投生在皇家，侥幸成了皇位继承人。继承皇位后，固然可以得到无可动摇的正统性。这让皇帝在任何叛逆之举面前，都是道义本身。然而皇帝并不是本身就有权威的，他必须在方针大事上作出正确的决策，来树立自己的权势，除了难度要小很多之外，性质与普通大臣并无二致。
而万历在没有树立权势之前，就先想着强调自己的权势，更糟糕的是，这还不同于世庙所坚持的。国朝以孝治天下，在天下人看来，世庙坚持继统不继嗣，是完全站得住脚的，所以才会有支持者加入进来，帮他打败了强大的文官集团。然而万历皇帝所坚持的，却是完全非道义的……以孝治天下，说白了，就是太祖皇帝为了后代子孙能坐稳江山，才要求天下人都做孝子忠臣的。现在万历的决定，在众臣眼里不啻于自毁长城，权威自然跌落到谷底。
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要不要再陪皇帝坚持下去。坚持下去，恶名就得自己背着，抽身而出，皇帝就要背着个恶名。出于一名臣子的觉悟，张居正只能咬牙死挺下去，总不能把皇帝坑了吧？
※※※
然而他的苦衷无人诉说，面对着朱衡的质问，张居正只能匍匐在蒲团上，嘶声答道：“居丧之中，管不了外面的事，请朱老原谅。您德高望重，为何不自己上疏，皇上八成会答应。”
“皇上在盛怒之中，哪肯听老夫啰唣。”朱衡捻着胡须摇摇头，道：“方才已经说过，只有太岳你能出面劝说皇上，收回廷杖的旨意。”
张居正摇摇头，搪塞道：“皇上正在盛怒之中，吴中行艾穆等人冒犯的不是我，而是皇上，此情之下，我又哪能劝说皇上。”
朱衡知道张居正对这几个人恨之入骨，不肯施以援手，但目下情势，惟有他的话才可使皇上回心转意，为了救人，他只得苦苦哀求道：“太岳，皇上的盛怒，是因夺情之事引起，而夺情之事，又因你而爆发。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想吴中行四人得救，惟有你来出面。”
张居正却摇头道：“在下不能出面！”
“这是为何？”朱衡不解问道。
“这是皇上第一次亲自御政动用威权，为臣者若出面干涉，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搁？”张居正意有所指道。
“你……”瞧着张居正振振有词的样子，朱衡顿觉灰心，但拯救善类的责任感让他再一次劝道：“太岳，有一句话老夫不能不说，但说出来，恐会引你震怒。”
“你说吧。”张居正心说，嘴巴在你身上，我能堵住不成？
“这次受廷杖的，虽然是吴中行等四人，但为之痛心的，将是天下所有的读书人。”朱衡捻着胡须，缓缓道。
张居正听了先是一愣，旋即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朱老大人的意思，是我张居正还是皇上，要与天下的读书人为敌？”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朱衡赶紧申辩道：“但夺情之事，的确容易引起读书人的误会。”
说来说去又说回到夺情上，张居正不禁一阵烦躁，他冷冷道：“皇上硬要留我，你说怎么办？”
“你可挂冠而去嘛！”朱衡以己度人道。
“你这岂不是要我不忠？”张居正闷声道。
“这是致君尧舜，避免皇上和百官的冲突，怎么会是不忠呢？”
“恕难从命！”两人的声调越来越高，有吵架的趋势。
“次辅，难道你不念及吴中行赵用贤都是你的门生吗？”
“他们眼中又哪有我这个座主，口口声声说孝道，却拿我这个老师开刀！”不提这茬不要紧，一提起来，张居正就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厉声喝道：“你们这些迂腐的卫道士，还是双重标准！”说完他伸手抽出了旁边的一把裁纸刀。
朱衡登时吓得面无人色，难道张居正恼羞成怒，准备拿自己开个刀？正当他准备遗言之际，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生性高傲、从来不肯低头的张阁老，竟然直挺挺给他跪下了。
没等朱衡明白过来，张居正就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双目喷血道：“皇上要我夺情，你们要我守制，你们所作所为，不是要把我张居正逼上绝路么，你们若坚持己见，在下只有一死，方得解脱！”
自从夺情以来，面对无数指责，张居正一直保持沉默。他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的苦衷，从国家的角度看问题……为什么要让腐朽落后的政策，牵绊改革的脚步？为什么自己毅然选择效忠国家，却被一面倒的攻击？
从一开始，委屈不平之气就在他的胸中积郁，现在他的忍耐终于到达了顶点。张居正跪在朱衡面前，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双眼通红的咆哮道：“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朱衡登时就懵了，一辈子动口不动手的老大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唯恐真把张居正逼死了，情急之下手足无措，只好匆匆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朱衡一走，张居正便丢下刀，转身在父亲的牌位前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无比伤心，无比委屈……
※※※
第二天便是早朝的日子，大清早便铅云密布，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午门前的广场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锦衣卫缇骑，戒备森严。广场北面靠午门的一侧，已经搭起了木台，木台上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新任锦衣卫都督朱希孝，让一位王公主持今日行刑，可见皇帝对这次廷杖的重视程度。另一个则是面色阴沉的内阁首辅沈默，首辅是百官之师，纵使在国公侯爷面前，也是长官、所以朱希孝坐着，就不敢让沈默站着，把他请到台上来，一起监刑。
木台下面，数百名官员按品级分站两厢，如他们的首辅一般，一个个神情严峻，面色铁青。
朱希孝这些铁杆子王公，地位清华，却没什么权利。维持偌大的家业，全靠官场上的一点交情。这次站在百官的对立面，他自然有苦难言，看看时间到了，先是歉意地朝沈默点点头，然后向身前的千户递个颜色。
那千户便向前一步，发出了一声拖长腔的呐喊道：“带犯官！”
话音一落，一队锦衣卫缇骑兵，押解着戴着铁木枷的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四人，从左掖门旁的值房中出来，来到广场上。
广场中央的砖地上，早已铺好了四块毡布，一俟廷杖完毕，行刑者只需把这毡布一拖，被杖者就被拽出午门广场，交给早已在那里等候的家属。
吴中行等四人被押到四块毡前，面朝木台站好。风声呜咽，铅云低垂，这是隆庆皇帝登基以后，至今十二年来，第一次廷杖官员，广场上的气氛格外压抑。
朱希孝看了看面前的四人，用尽量不刺激到文官的语气道：“卸枷。”
“卸枷……”千户大喝一声传话。
几个锦衣卫上前，娴熟地开锁取枷。只听得一阵咣啷咣啷的磕碰声，四个人颈上的铁木枷卸了。几人还没来得享受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听朱希孝沉声道：“有旨意。”
吴中行四个便缓缓的跪下，不是他们托大，实在是戴枷久了，浑身骨头都要断掉了。
朱希孝从桌上拿起一卷黄绫，展开之后高声读道：
“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四人，反对曾士楚、陈三谟等夺情之议，名曰维护纲常，实则离间君臣。虽枷栲示众，犹不思悔改。今着锦衣卫杖吴中行、赵用贤六十……”
朱希孝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广场上千余人等一片鸦雀无声。在场的许多官员，都已经听过这道上圣谕了，但他们至今仍不敢相信，如此严厉的惩罚，是一个不到十六岁的皇帝作出的决断。
念完之后，朱希孝将旨意一收，冷冷望向四人道：“还有一道口谕，尔等四人固然罪大恶极，然而太后慈悲，有好生之德，朕亦念在尔等年轻无知，只要当场认错，便可网开一面，钦此。”说着轻叹一声道：“你们听到了吧，皇上是多么的仁慈，尔等还不快快抓住这最后活命的机会？”
说完之后，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吴中行四人，全场上千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他们四个身上。

第八八九章 君臣（中）
午门前广场上鸦雀无声。
朱希孝说完之后，便面无表情的望着四人。昨日里他被皇帝召进宫去面授机宜。万历对他说，打板子不是目的，目的是让百官低头。朱希孝领了旨意，便在诏狱里分别提审了四人，跟他们造膝而谈，推心置腹，告诉他们只要今日当众认个错，不仅可以免除罪责，官复原职，日后皇上还会对他们重点培养、加官进爵，总之好处大大的。
为了让他们好好想想，朱希孝把他们分头关押，实指望着有人能一夜之间想明白了，只要其中有一个松口认错，就达到目的了。
台下的四人心里，也在想着昨夜的情形，然而除了有朱希孝的那部分，他们想得更多的，却是另外一桩事……半夜巡视的时候，锦衣卫的狱卒悄悄说，外面的同僚已经为他们打点好了，到时候不会死也不会残。消息的来源虽然极不可靠，但四人都觉着，无风不起浪，狱卒不可能吃饱了撑的拿自己消遣。
“回话！”长时间的沉默，让朱希孝脸上挂不住了。
吴中行四人自然不愿在众位大臣面前表现畏葸，然而再看看眼前那一排强壮的行刑手，每人的手中拄着一根巨大的包铁廷杖，上面还有倒勾。不要说几十杖了，哪怕只吃一棒子，也得受重伤。这让他们的牙关重逾千斤，满腔的豪言壮语难以启齿。
“那就请大人回皇上话。”最终还是年长的艾穆鼓足了勇气，大声抗言道：“国朝以孝治天下，要求国人爱君如父，我等上书正是为了维护纲常，不知何罪之有！”
“还敢狡辩！”朱希孝脸色顿变，一挥手道：“押下去！”
话音一落，四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官兵上来，前两个手里的廷杖，从艾穆的腋下穿过去，架起了他的上身。后两个抡起廷杖，重重击在艾穆的膝窝上。艾穆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却被前两根廷杖架住，拖到前方的毡布前。
两个架着他的廷杖一抽，艾穆便直接趴在了毡布上，又是一声闷哼。
“张嘴！”一个兵士喊了一声。艾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掐住腮帮子，嘴巴不由自主张开，然后被塞进去一根五寸长的檀木棒儿，棒两头都穿着皮带，紧紧勒在他的后颈上扣住了。艾穆的嘴巴被堵得死死的，不要说喊叫，连哼都哼不出来……这是廷杖前的准备工作，因为铁刺檀木杖击下去，不用几下就皮开肉绽，受刑人忍受不住，必定会撕肝裂肺地叫喊。现在给你堵住，让你想喊也喊不出来。
这还没完，接下来，他的双手被单个上百斤的铁扣箍在地上，然后一字扯开，使他动弹不得。嘴和手处理完毕，艾穆已是动弹不得。接下来，到了最羞辱人的一步，只见锦衣卫将他的囚裤褪下，艾穆的下半身顿时不着存缕。虽然在场没有女子，但这种亵渎斯文的做法，还是刺痛了在场百官……读书人是国家的体面，死则死矣，怎能如此羞辱？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气愤之色。
※※※
朱希孝却没有看向艾穆，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另外三人身上，见他们紧咬牙关，甚至闭上了眼睛，他无声地冷笑一下，问道：“你们呢，是个什么想法？”
“呵呵……”吴中行惨笑一声，道：“难道我们这先上书的，还不如后来者？”
“我等贱躯，何足惜之？”赵用贤心里清楚，如果不想让后半生沦为笑话，就必须捱下这一场来，他大声：“今日就算是死了，也可以坦然去见大明的列祖列宗！”
剩下的沈思孝想了想，干脆用一首平生偶像的诗作答道：“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还以为你要自己作首诗呢。”吴中行开玩笑道。既然已成定局，索性光棍一些，也好在史书上多留一笔。
“我又不是翰林，就不拿拙作献丑了。”沈思孝嘿然一笑道。
“酸儒……”赵用贤翻翻白眼道。
见三人非但不告饶，反而谈笑风生，大涨士气。朱希孝知道这次是失策了，赶紧恼羞成怒道：“全都押下去！”
于是十二个锦衣卫上前，如法炮制三人，把他们牢牢按在地上，嚼头带上，裤子褪了，四个光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司刑的千户逐一检查过后，转身向朱希孝禀告准备就绪。朱希孝眯着眼，看了看八瓣在太阳底下反光的光滑肉腚，轻轻一点头，千户便回身高喝一声道：“打！”这声音在午门前的高墙内回荡。一些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一些睁开的眼睛又赶紧闭住，大家多希望有奇迹出现，能阻止惨剧在眼前发生。
“慢……”一声尖喝从城门洞方向传来。已经举起廷杖的行刑手，心提到嗓子眼的百官，都不禁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也不理别人，亮径直对朱希孝亮出一支黄金令箭道：“皇上有旨，命将四人的嚼头摘了上刑。”
朱希孝一看那金令箭，正是皇帝号令锦衣卫的信物，立刻肃然行礼道：“遵旨！”然后起身对手下下令道：“去嚼子！”
锦衣卫们便将四人口中的檀木棍解下。
朱希孝很清楚，皇帝的这道命令，说明他正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午门前的一切，哪里还敢蘑菇，重重一挥手道：“行刑！”
几乎在同时，八支刑杖一起举起，然后重重落下，仅一下就肉末横飞，鲜血喷溅！沉重的钝器击在肉体上，发出沉闷，喑哑，却有着不可抗拒的穿透力的声音。紧接着受刑的四人一起直挺挺地昂起头来，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叫。
因为是第一杖，他们还能对疼痛迅速作出反应，身体剧烈的扭动起来，发出揪人心肺的哀嚎，令现场观刑的官员一阵阵脑门发麻，许多胆子小的，直接吓得冷汗淋漓。
“啪……”
“啪……”
“啪……”
“啪……”
廷杖一下下的落下，十分富有节奏感，每一下都打得受刑人血肉横飞，浑身抽搐。边上还有负责计数的锦衣卫高声报出击打的次数：“五、六、七、八、九、十……”打到十下，前两个锦衣卫收杖退下，另两个马上接上，以保持廷杖的力度。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每一个数字喊出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位观刑者的心窝上。他们看着自己的同僚血肉模糊，浑身抽搐，听他们越来越微弱的喊叫声，许多人目眦欲裂，紧紧咬着牙齿、攥着拳头，恨不得上去替他们受杖。也有人骇得摇摇欲坠，看都不敢看一眼，只盼着这种折磨赶紧结束。
“二十、二十一……三十、三一……四十、四一……”廷杖的人又换了几换，计数仍在继续。受刑的四人，早在十几下之后，便相继昏死过去。任你杖下如雷，他们一动不动，每一杖像打在棉花上。百官的情绪，也快要到崩溃或者爆发的边缘了。
然而在午门之上，有个人却一直处于亢奋状态。那就是大明朝的统治者，十六岁的万历皇帝。行刑之前，他就在贴身太监魏朝的引领下，悄悄登上了午门城楼。在高高的箭垛后头，居高临下的观望整个行刑现场，当廷杖开始，血肉横飞之后，魏朝担心皇上受到惊吓，便从旁小声劝道：“主子，还是别看了，这场面太吓人了。”
万历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廷杖起落，瘦削的俊脸上满是兴奋，就像在看一出精彩的武斗戏。闻言才回过头来，讥讽道：“小魏子，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主子……”魏朝吓坏了，他看到万历的眼中竟然透出与年龄严重不符的杀气，浑然没有平日里饱读诗书熏陶出来的温厚模样，就像换了个人一样。骇得魏朝小声道：“主子，您没事儿吧？”
“朕很好，非常好，从没这么好过。”万历睥睨着午门下的百官，深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道：“到今天，朕才尝到当天子的味道！”
魏朝和一干随从太监，听了这话全都感到无比震撼。他们终于等到这天了，等到皇帝长大，等到皇帝像个皇帝了！想到经过这些年的苦熬，终于到了翻身的时候，太监们都流下激动的泪来。
“你们哭什么？”万历奇怪问道。
“看到主子爷的威风，奴婢们心里高兴。”魏朝赶紧揩干净泪，激动回道。
“汉高祖有云，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这回廷杖这四个胆大包天的逆臣，便是朕威加四海的开始！”万历意气风发道：“方才你们担心朕会害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要是连这点血腥都见不得，如何行天子之威？”
“皇上天纵英姿，奴婢们祝皇上早成霸业！”登时马匹如潮用上了来。
※※※
正说话间，吴中行与赵用贤两人的杖刑结束了，便有翰林院的一干官员，还有太医要自发上前施救，却被实施警戒的锦衣卫挡住，艾穆和沈思孝还没有打完，不可能让他们上前乱来的。
但是经过一上午的撩拨，官员们的情绪，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他们大声叫嚷道：“都打完了，怎么不让人施救！难道非得等死透了不成！”甚至有年轻气盛、悲愤难耐者，和阻挡的兵丁推搡厮打起来。
见百官越来越激动，朱希孝看看沈默，轻声道：“元辅，您能不能劝劝他们。”
“众怒不可犯啊，朱大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沈默，半晌才悠悠道：“能行些方便，便行些方便吧。”
“这，是……”朱希孝看看越来越混乱的局面，深恐一旦失控，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反正首辅发话了，他到时候也好推脱，便摆摆手，下令道：“把他们俩叉出去……”
锦衣卫给吴中行和赵用贤除下刑具，然后直接扯着毡布，把两人拖出了刑场，所过之处，留下两条触目惊心的殷红血痕。
一欸两人被送出，官员们便呼啦一声围上来，看着两人如烂棉花一般不成人形、气息全无，顿时都放声痛哭起来。在一片震天的号啕中，有头脑冷静的赶紧请太医施救。
太医院的医官，一般是不敢掺和这种事儿的，但哪里都有不怕惹麻烦的，昨日廷杖的消息一传出来，便有七八名太医自告奋勇，带着药箱前来。其中就有因为撰写《本草纲目》，滞留京城的李时珍。他虽然不是院正，但比任何太医都德高望重，一发话，官员马上都停止了嚎丧，赶紧让出空地，让他给二人诊治。
李时珍伸手的搭了搭赵用贤的脉，又搭了搭吴中行的，这才松口气道；“放心吧，还有一口气，死不了。”虽然李神医这样说，但官员们还是不敢相信，他们看到两人的，屁股与大腿都被打得稀烂，露出白森森的碎骨茬子。这样子说死了他们信，说能活着，他们反倒不信了。
李时珍也不理他们，先给两人服下自己特制的药丸吊住命，便和自己的学生，当场开始手术，两人已经深度昏迷，省了全身麻醉……所谓手术，就是将两人身上烂棉絮似的死肉割下来，这些碎肉末子已经无法再植，留在身上还会腐烂。从这个角度讲，脱裤子打屁股虽然不人道，但对事后救治有莫大的好处，否则烂肉里嵌满碎布片，不仅清理起来十分，一个不留心，留几片细碎的在身上，就可能会感染。像这样的手术，在战场上根本不算什么，李时珍对战地医护十分有经验，他和他的学生娴熟的处理好了大片伤处，然后消毒、包扎起来，动作有条不紊。但对于从没上过战场的官员来说，这样近距离观看手术，甚至比方才看廷杖时还要震撼。一刀刀的往下割肉，许多人不敢看，但每个人都逼着自己看下去……用一种朝圣的心情。

第八八九章 君臣（下）
这时候，艾穆和沈思孝也打完了，同样被拖出两条血迹，同样被官员围得水泄不通。圈子最内层，太医在紧张的救治，外围的官员们则放声大哭。说哭不太正确，因为官员们没有什么眼泪，他们所用的，其实是干打雷不下雨的‘嚎’。
不只是看到四人惨状的官员嚎，那些挤不进去的，干脆朝着午门方向跪下，放声的号啕起来。至少二三百人同时嚎起来，只有当年先帝驾崩后，才有过这样的动静。
但那次是嚎丧，这次是嚎什么？分明就是在发泄他们的情绪，向皇宫里的天子表达不满！
他们并不知道，万历皇帝就站在午门城头上，面色铁青地看着这些人哭天抢地……这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驾崩了呢！这是赤裸裸的示威啊！
‘看来廷杖的人数还是太少，不足以让你们安静下来啊！’万历暗暗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不老实的都干翻！想到这，他头也不回的对魏朝吩咐道：“下令百官在一炷香之内立即散去，有不走的，统统把名字记下来！”
“皇上，还有早朝呢……”魏朝小声提醒道，按照计划，廷杖完了，接着就该上早朝了。
万历嘴角一抽，狠狠地瞪他一眼道：“休得啰唣，今日免朝！”再怎么说，小皇帝还是有些心虚，他不敢面对此刻情绪失控的大臣，想要把他们彻底收拾老实了再相见。
※※※
午门前广场，皇帝的命令迅速传达下来。朱希孝命人点燃了线香，拿来纸笔准备记名时，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了……按照常理，此时的大臣们应该是惊慌失措，支支吾吾，然后仓皇而逃，可让锦衣卫大吃一惊的是，官员们竟然争先恐后的报上名来。而且让人哭笑不得是的，许多体面惯了，没有参与嚎哭的官员，也凑过来报名……
锦衣卫都看呆了，这哪是作为日后惩罚依据的黑名单？分明是在争先恐后的青史留名，光宗耀祖嘛。
其实要不是廷杖吴中行四人的场景，大大刺激了在场官员。激起了沉沦多年，却一直藏在他们血脉中的，大明官员的不屈气节的话，恐怕不会出现这么强烈而普遍的逆反心理。
朱希孝一看，这样下去哪行啊，非得天下大乱不可。他赶紧央求沈默道：“元辅，劝劝大家回去吧，这样闹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要叫我元辅了……”沈默望着仍在争先恐后签名的百官，深深叹息一声，刹那间好似苍老了许多：“事情闹到这一步，都是我的错，本官还有什么颜面再忝列朝纲？”说着他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道：“百官有错，都是我这个当首辅的没有教导后，希望皇上罚我一人，不要追究他们了。”
看着力透纸背的‘会稽沈默’二字，朱希孝苦着脸道：“您老这不是灭火，是火上……”
“……”沈默漫不经心看他一眼，目光中的凌厉寒意一闪即逝，却足以将朱希孝冻僵，硬生生打住了话头。
之后，朱希孝就像被抽掉了精气神一般，对后面发生的事情毫不干涉。
首辅大人都签名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包括六部九卿，几乎所有在场官员都在锦衣卫的册子上签名留念。因为情绪都很激动，大家的签名都很大条，足足用去了三大本，才算是记录完毕。
皮球又踢回皇帝那里，看着那足足三本，几乎就是京官花名册的记录，万历皇帝懵了，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这样啊！这些臣子为什么不害怕朕？为什么朕越厉害，他们的反抗也就越激烈呢？
万历双手撑在城墙上，脸上身上都冷汗津津。到底是法不责众，还是把在册官员都抓起来，哪怕对于冲动而不计后果十六岁的少年，都是不难做出的抉择……总不能把朝廷官员都抓起来，那国家怎么办？国人怎么看自己？史书上又会如何评价？只要稍稍冷静一下，万历就明白此刻不能蛮干，但具体该怎么办，不是他能想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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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万历没有下令抓人，而是两眼直直地看着受刑的四人包扎完毕，被抬上担架，在百官的簇拥下离开了长安街……
因为圣旨有令，行刑完毕后立即离京。所以一大早，锦衣卫便到四人家中，催促他们收拾行装，然后把他们赶到左安门外等候，一欸行刑完毕，便接着他们四个上路。
虽然不在行刑现场，但因为万历不让受刑的人戴嚼子，所以里面的动静，一干家属听得清清楚楚，先是听着四人挨打的哀嚎，后是听到百官嚎丧，直以为自家老爷是被打死了，四人的家属号啕大哭，甚至有人直接昏厥过去。
一看到四人被抬出来，家属们赶紧围上去，看看自家的老爷是否还活着，不幸中的万幸，四个人都还喘气，被李时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四个人一个都没死，这是百官之前没有预料到的，他们亲眼目睹了行刑的过程，那么恐怖的棒子，足以开碑裂石了，怎么四个壮汉轮流打，却连个人都打不死？有明白人便小声说出了‘真相’……原来那些行刑的锦衣卫，包括那个司刑千户，昨日都得了贿赂。翰林院和刑部的官员凑了一大笔银子，人上托人保上托保找到他们，央求他们今日手下留情。
锦衣卫狮子大开口，要了双份的贿赂，才答应留他们四人一条命。不然，若是行刑的人使坏，不用刻意加力，十杖之内就可以把骨头敲碎，三十杖内足以毙命。若是用尽全力去打，就算是一身横练的铁汉子，也撑不过三十杖，就得一命呜呼。
所以四人侥幸不死，并非运气原因，而是技术原因。要知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被抓来执行廷杖的，每个行刑手都要经过日复一日的训练，得达到想让人活就死不了，想让人死就活不了，想让人残就再也站不起来的地步，才能吃这碗饭。
比如这次，他们表面上把棍子举得高高，挥下去也十分猛烈，但在快要着身受的一刹那，他们手腕一硬，把灌入刑杖的劲往回收了许多。而且，下杖的地方也很讲究，专找肉厚处击打，要命的关节处则尽数避开，这才让四人捡了条命……当然也只是比死人多口气，毕竟那带有铁刺的檀木杖威力太大了，况且不把他们屁股和大腿上的肉打得稀烂，怎么跟皇帝交差？
为了几千两银子，锦衣卫就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要是没有别的因素的话，还真是要钱不要命呢……
当然官员们不会承认他们贿赂过朝廷鹰犬，他们的说法是，四人的浩然正气感天动地，是老天爷保佑他们平安无事的。
知道四人没死后，许多人心中生出无限羡慕，他们知道这四位注定青史留名，成了天下人人敬仰的楷模……而且是活着的楷模，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在朝还是在野，等待他们的，将是人们的崇拜和爱戴，从此注定璀璨一生。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令人记忆犹新的事情……赵用贤是个大胖子，廷杖后，被割下了一片片手掌大的肉，同僚将其收拾起来，交给赵用贤的妻子，意思是好歹给你把人完整弄回来了。只见赵夫人让仆人从车上，拿出个瓷坛子，然后珍而重之的把老公的肉放进去。边上人很是奇怪，问这位大嫂，你这是要搞什么？
只见这位身材高大、素有悍妻之名的赵夫人，淡淡道：“腊而藏之，以教子孙。”原来这位嫂夫人看来，自己丈夫被皇帝打屁股，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她要留下纪念品，作为对子孙后代进行思想教育的武器……娃啊，你爷爷虽然挨了打，但是光荣伟大了不起呀！
这法子听起来真有些恐怖，然而却有力地说明了，本朝人对廷杖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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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杖一挨，立地成佛，这条大明朝颠簸不灭的铁则，果然又生效了。四人当天下午离京，不仅百官相送，甚至连北京城的老百姓都纷纷慕名而来，为四人送行。因为四人的身份是犯官，不能再动用公家的驰驿系统，京城最大的通达车马行，便主动免费提供最好的服务，保证安全舒适的将四位大英雄，及其家眷护送回家。
令大家欣喜的是，四个人里已经有两个清醒过来了，就是少受了二十杖的吴中行和赵用贤。两人虽然面色苍白，却意气如常，当着押解官和厂卫数十人的面，尤嘱咐同僚不要对高压低头，要继续致君尧舜，要竭尽全力维护朝纲！
就在众人依依话别之际，刑部二位侍郎、翰林学士申时行也到了，不仅带来了本部本院的程仪，还有首辅沈阁老送给他们的礼物……四个典雅的檀木盒。对于首辅大人送了什么，大家很是好奇，艾穆和沈思孝还昏着没办法，他们便撺掇吴中行和赵用贤打开自个的看看。两人拗不过，只好点头，于是打开各自的盒子。
只见送给吴中行的，是一只精美的羊脂玉杯，上刻诗曰：‘斑斑者何？卞生泪。英英者何？兰生气。追之琢之，永成器。’再看送给赵用贤的，是犀角杯一只，上刻诗曰：‘文羊一角，其理沉黝。不惜剖心，宁辞碎首。黄流在中，为君子寿。’对二人做出高度的评价和美好的祝福。
有了首辅大人的肯定，四人更是‘直声满天下’。万历皇帝万万想不到，他将四人逐出京城，非但没有平息事态，反而造成了持久而轰动的效应……四人每到一处，都有沿途官员迎送，当地的书生百姓，更是将他们视为偶像，有些人甚至赶路上百里，就为了见他们一面，给他们鞠个躬。沿途的书院、府学、以及各种文会，更是力邀他们登台讲课，请他们现身说法，让学生文人们，体会到什么是正道、什么是公义！
小皇帝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他不明白华夏民族两千年，任你什么帝王将相，都被卷入洪流成为历史，只有浩然正气贯穿始终——而这股浩然正气，全赖如此志士仁人一脉相传。即使在最黑暗的年代，亦有猛士奋不顾身。是男儿，岂能如犬豚苟活？斧钺加颈，又焉能令万人吞声？两千年的衣冠传承，文明灿若星汉，这些民族的脊梁始终是最闪亮的明星！
在南方，吴中行等人的家乡，更是引起了激烈的反响，报纸上连篇累牍的讲述三人生平，讨论官员的双重身份……‘读书人’和‘为臣者’，究竟孰轻孰重，遇到道义和皇命冲突的时候，是该听从哪一个的。甚至有激进的报纸，激烈的抨击万历皇帝自毁长城的独夫行为，最终会使隆庆以来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刚过上两天好日子的大明百姓，即将重回人间地狱般的嘉靖中叶了。
经过十多年的传播，报纸已经在东南深入人心，其受众之多，覆盖阶层之广，都是之前任何一种传播手段无法比拟的。它可以一夜之间，将一种思想传递到发行区域的每一个角落，继而成为一种思潮，席卷整个区域……当然前提是这种思潮得有市场。
接着这股批判皇帝的热潮，一本叫做《明夷待访录》的书，开始在士大夫阶层广泛传播，上面所载的内容，令人害怕却又有无穷的吸引力，作为一本政治类的书籍，其销量竟然超过了十万册……

第八八九章 冲动的惩罚（上）
大明朝地域太广，在这个通讯交通手段基本没什么改变的年代，南方和北方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明夷待访录》掀起的热潮，一时半会儿还传不到北京。当然就算传到北京城，大家也没工夫搭理……南方再热闹，也不过才打打嘴仗的地步，北京城里却已经真刀真枪的干起来了。
廷杖了上疏的四人之后，非但没有达到皇帝预想的百鸟压音，反倒是激起了官员们的逆反心理，上疏攻击夺情，甚至指责皇帝的人有增无减——就在吴中行等四人受杖的当天，通政司观政邹元标，带着满满一匣子奏章，来到了司礼监……虽然在文坛中，他已经算个人物，然而在官场上，还是刚刚起步的新丁，所以向司礼监递送奏章这种跑腿差事，当仁不让的落在他的身上。
因为他为人风趣幽默，和司礼监当值的侯太监，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把装奏章的匣子搁下，便要对方开收条。
若是平时，侯太监肯定痛痛快快就答应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上峰刚刚吩咐过，必须要严查每一道奏章，但凡是议论夺情的，直接拿出来，交锦衣卫抓人即可，不得上呈。
所以他伸手去拆那奏章的封条，却被邹元标一把按住道：“这不合规矩吧。”为防止司礼监偷看奏章，从中捣鬼，从万历元年起，通政司送来的奏章便装匣贴封条。按规定，司礼监必须送到御前，当着皇帝的面开封才行。像侯太监这种行为，属于私拆奏章，一经查实，可以问死罪的。
“你说得那是老黄历了。”侯太监却满不在乎道：“上面已经说了，但凡通政司递来的奏章，司礼监先看一遍再上呈。”
“这是哪个上面说的？”邹元标心中大怒，但脸上一点没表现出来。
“皇上亲下的旨意！”侯太监一挑大拇指，扬眉道：“还以为咱们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兄弟，招子放亮点，将来皇上亲政头一件事儿，就是恢复咱们司礼监的地位！”
“是么？”邹元标笑笑道：“那可真厉害。”
“那兄弟可就开封了……”侯太监道。
“开吧。”邹元标耸耸肩道：“都是恭贺皇上大婚的贺表，这时候送来，是让皇上开开心的。”
“理当如此。”侯太监闻言大加赞赏道：“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外臣，要是都这么懂事，至于闹成现在这样么？”说着他打开了匣子，随手拿起上面几份，翻开一看果然都是贺表，便放回去道：“这样多好，趁着皇上大婚缓和一下，日后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是啊。”邹元标看他不再往下检查，暗暗松了口气道：“那我先走了，你尽快把奏章送上去。”
“马上就送。”侯太监起身相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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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暖阁中，万历皇帝正端坐在书桌前阅看奏章，虽然还不到十六岁，但他已经对内外军政有自己的看法了……他本来就天资聪颖，又有世上最好的老师教导，可以说是大器早成。但对于一名十六岁的青年来说，这未必是什么好事儿，因为这会加重他的自命不凡，让他难以忍受内阁强加的种种限制。
比如说，对于大臣的奏章，他只能看，却不能发表意见。或者发表了意见，也会被内阁无视。作为皇帝，他的责任就是在内阁的票拟上盖章，甚至连留中不发都不允许，简直被当成一枚人形图章。
当然，在自己年幼时，内阁这种措施，可以有效防止宦官干政，也算无可厚非。但现在自己已经成人，却还是这种待遇，你让皇帝如何受得了？
想到这，万历把那本奏章重重地摔在桌上，黑着脸道：“不看了，看了也是白看，送到内阁去，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就在这节骨眼上，侯太监带来的那匣子奏章送到了御前。
“这时候送来干什么，快拿出去！”掌印太监李全小声吩咐道：“直接送到文渊阁。”
“这是外臣进献的贺表。”侯太监并不怕李全，因为他知道这个总管并不受宠：“难道也要送去内阁么？”
“这个不用。”李全也不跟他一般见识，接过来，摆摆手道：“你回去吧。”说完便转身送进去。
李全一转身，侯太监便往里间张望，但是有一道门隔着，什么也看不见，他撇撇嘴，微声嘟囔道：“生怕别人和皇上近了，抢了你的位子去！”接着在心里狠狠诅咒道：‘这么不招皇上待见，还赖在那儿干啥，司礼监的威风都让你丢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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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侯太监在那暗自腹诽。单说李全捧着那匣子奏疏，进了东暖阁。
“怎么又回来了？！”万历刚吩咐自己的贴身太监孙海摆上棋盘，准备杀两局解解气，见李全去而复返，他登时黑下脸来。
李全知道皇帝烦自己，所以更是加倍讨好，实指望着有一天能把皇帝的心暖过来：“启禀皇上，这是外廷送来的贺表。”
“什么贺表？”万历黑着脸道：“有什么好贺的？”
“皇上真是贵人多忘事，下月就是您的大喜之日啊。”李全笑成一朵菊花道。
“哦……”万历点点头，懒得再回书案，便让孙海把棋盘挪挪，空出便地方道：“搁这儿吧。”
李全便将匣子放在万历面前，皇帝饶有兴趣的拿起一份，打开看了看，果然心情不错……同样的一段话，在夸别人的时候，你可能觉着太假太肉麻，但用来夸你的时候，你却会觉着，原来我这么棒啊！以前怎么没发现！
而皇帝这种天生自大狂，看完的反应却是……我果然这么棒！所以虽然都是些陈词滥调，万历却看得津津有味。
见皇帝果然心情好转，李全很是高兴，他把其余的三十多本奏疏都从匣中取出来，整齐的码放在皇帝面前。
万历看完了手中那道贺表，往李全手里一扔，目光射向了眼前的两摞贺表道：“全在这里了？”
李全恭声答道：“回主子，全在这里了。”
“再没有了？”皇帝的脸色晴转阴道：“京官两千多，就这么点儿人上贺表？而且全都是以衙门的名义，没有个人的！”按礼，大婚前一个月，百官就要上第一道贺表了。现在距离大婚不到二十天，皇帝才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回过味儿来之后，心情可想而知。
李全心说，这不都是夺情的事儿闹得么？朝廷尽刮刚烈风，官员们都不愿这段时间上贺表，以免有人说阿谀奉承，厚颜无耻。然而实话不能实说，他飞快地想了想，给百官圆场道：“可能是担心每个官员都上一道贺表，太过劳累圣上，因此只叫各衙门部衙上一道贺表，既不使皇上太劳累，也可以代表我大明所有臣民对皇上的忠爱之心。”
听了他的话，万历冷笑道：“让官员上道弹章不怕劳累了朕，让他们上贺表倒怕劳累了朕！还真是钟爱体贴呢。”说着一咬白森森的牙齿，露出不属于年轻人的阴沉道：“无非是因为夺情的事情，都在心里骂朕，不愿意上贺表罢了。李全，你也吃里爬外，跟他们一起蒙朕？！”话到最后，他重重一拍桌子，把那两摞奏疏全都扫到地上。
李全立刻跪下了，磕头道：“皇上息怒，奴婢只是猜想，这就回去问明白再来禀报！”
“这还像句人话！”万历看都不看他道：“立刻去将此事问明白了，让沈阁老带头写贺表！”
“是。”李全磕个头，爬起来，刚要退出去。却听蹲在地上收拾奏章的孙海轻咦了一声。
这一声虽然不大，却足以让万历回过头去道：“你咦什么？”
“奴婢，奴婢只是奇怪，这，这好像不是贺表。”孙海指着散开在地上的手本道。
“嗯？”万历一皱眉道：“念！”
孙海便跪在地上，展开那份奏疏，刚看了《再谏张居正夺情疏》的题签，脸色就勃然大变。
“怎么了？”皇帝问道。
“又是一道针对夺情的抗疏。”孙海小心回答。
“……”万历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摸了摸唇边刚刚长出的软髭，咬牙道：“念！”
“为大学士张居正夺情事，臣通政司观政邹元标再次抗疏谏曰。”孙海刚念了一句，便停下来，觑了觑皇帝的表情，见万历没有任何表示，才继续念下去道：
‘陛下以居正有利社稷耶？居正才虽可为，学术则偏。志虽欲为，自用太甚。其设施酷厉者，如州县赋税、清丈田亩，数必增额，不得减少。有司希指者，则必再增其数。又用考成御人，升降皆有其出。大臣持禄苟用，小臣畏罪缄口，若今日有敢言者，则明日必遭杖徙……’之前四人只是就事论事，并未言及其它。然而邹元标把炮火又升了一级，对张居正的人品、执政作风全盘否定，要求立即罢免张居正！
皇帝没喊停，孙海只好继续念道：“臣伏读敕谕：‘朕学问未成，志尚未定，先生既去，必前功尽弃。’陛下言此，实乃宗社无疆之福也。但朝中弼成圣学、辅翼圣志者，岂独居正。学问人品超过居正者，大有人在。观居正疏言：‘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办非常之事。’若以奔丧为常事，而不屑为者，人之五常之道岂不尽丧？于此亲生而不养，亲死而不奔，犹自号于世，曰‘我为非常之才’，岂不令天下士人齿冷？由此推断，必定怀禽兽之心，方为非常人也……”不仅把张居正骂成是禽兽，还对皇帝进行了无情的嘲讽，揭穿皇帝借口的可笑。
“不要念了！”万历终于忍不住发作了，他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都推到递上去，受伤野兽般怒吼道：“一个小小观政，竟然顶风作案，真是反了天了！”说着怒不可遏地下令道：“快叫朱希孝，把这个人给我抓起来！不要让他跑了！”太监赶紧跑出去传旨。
“每一本都看看！”万历气得嘴唇发青，俊脸煞白。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咬着牙道：“把每一本夹了私货的都找出来！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不怕死的！找出来全都杀了！一个不饶！”
李全本来要退出去，谁知又发生了这么一出。按说这种时候，他这样不受待见的，应该老实闭嘴。然而李全实在担心皇帝一时冲动，真的下旨杀人，那样势必引起朝局大乱，甚至连皇位都可能不稳。便赶紧硬着头皮奏道：“皇上，万万不可杀人啊！”
“为何？”万历眯着眼瞧着他，目光无比瘆人。
李全担心一时讲不清理由，反而会引起皇上更大的震怒，想了想，便从皇帝的角度出发道：“这邹元标眼见赵用贤四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气，还敢冒险上折，显然已作好了赴死的准备！”
“嗯……”万历点点头，觉着这话有道理。
“这些文人脑子都有问题，不怕死，就怕不出名。之前谁知道邹元标是哪号人物？可您只要一杀他，保准立刻成为世人皆赞的大英雄。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嗬，以死换名，好赔本的买卖！真想打开这些文官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得是什么。”万历饱读史书，自然知道有这种人存在，只是他一直觉着，名声什么的都是浮云，实际的东西才重要。
这时候，孙海清点完毕，他将单纯的贺表归为一摞，把议夺情的奏疏摞成另一摞，前一摞就比后一摞厚一点而已。
“既然这些家伙这么想死，朕偏不让他们死！传旨下去，依艾穆、沈思孝为例，将上书的邹元标等人廷杖八十，三千里外充军。即刻执行！”万历拍案道。
“奴婢这就去传旨。”李全躬身道。
“……”万历点点头，代李全走到门口时，却又喊住他道：“让孙海去就行了，你留下！朕还得跟你算算账！”
听了皇帝的话，李全一阵两腿发软，后背全都是汗。

第八八九章 冲动的惩罚（中）
万历命孙海附耳过来，悄声吩咐了几句，孙海便躬身出去，只留下李全跪在地上。李全忐忑不安的偷眼去睨皇帝，只见万历负手站在御案前，眼睛盯着檀香炉中的袅袅白烟，仿佛在回想某些人和事。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孙海带着四名孔武有力的提刑司太监进来。这时候，万历才开启紧抿的嘴唇道：“李全，你可知罪！”
“奴婢，奴婢……”李全惶恐道：“奴婢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万历断喝一声，指着那些奏章道：“朕已经有言在先，一切奏章须经司礼监查验，对于敢言夺情之事的弹章，一律直接送锦衣卫，不得上呈，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眼中寒芒闪烁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怎敢顶风作案，以上贺表为名，把这些玩意儿送到朕的面前！”
听到万历问到这个，李全才知事态严重，颤声答道：“这不干奴婢的事啊。奴婢只是转呈而已，方才在东暖阁的宫人都看见了，是秉笔太监侯义带着那些奏章到门口。奴婢满以为，他们已经查验过了，这才接过来，就直接呈送了。”
“还敢狡辩！”万历一拍桌案，厉喝道：“且不说什么猴太监、鸡太监，单说你是不是司礼监掌印，司礼监出了问题，你要不要负责？！”
“要……”李全垂头丧气道。
“要就好！”万历望向站在头前提刑太监道：“周必正，事情你都知道了，这李全该当何罪？”
提刑太监周必正这会儿犯了难，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说轻了皇帝肯定生气，说重了万一将来李全报复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心里一急，倒憋出了一个主意，恭声答道：“应该廷杖！”神奇的廷杖啊，可重可轻，存乎一心。
这是个可轻可重的处置，倒正中了万历的下怀，马上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廷杖！你替朕重重地打！”说着将手向外一摆，道：“就在这门外打，叫那些不懂事儿的奴才都长长记性！”感情皇帝在午门外打出心得来了，要如法炮制，整顿内廷。
“奴婢一定长记性……”这种惩罚，让李全连求饶的话都没法说，只能任由几个提刑太监带了下去。
不一会儿，宫里各处监局的头面太监，都被召集来了，在东暖阁外的广场上站好。那边提刑司太监也把李全扒成光猪，准备好行刑了。
安排好一切，周必正才想起，皇帝光说廷杖了，可没说多少下。回头一看，只见万历负手站在门口，正一脸阴沉地望着场中。周必正赶紧小跑过去，跪下问道：“敢问皇上，廷杖多少下？”万历冷冷道：“只管打就是了，别再多嘴！”
“打……”周必正站起来转身下令。于是刚打过文臣的大杖，又落在了太监头子身上。唯一不同的是，因为担心吵到西暖阁的太后，皇帝没有让人取下李全的嚼头。
一干太监瑟瑟发抖的看着掌印太监被打的血肉横飞，有些胆小的，干脆闭上眼不敢看。万历却嘴角挂着复仇的快意，瞪大眼睛，一下都不肯漏过。
期间，李太后还是听到动静，过来看了一趟，见把李全打得不成人形，有点沉不住气道：“阿弥陀佛！打得不行了，皇上罢手了吧……”万历却笑笑道：“母后，您别管，这里有朕呢！回去歇着吧……”
李太后看看儿子一脸镇定的表情，鼻子一酸，眼里溅出泪花道：“皇上有主意了，母后不管了……”便在女官簇拥下回西暖阁念经去了。
送走了太后，万历回来发现板子停了，人也一动不动了。登时怒道：“谁让你们停下的！”
周必正赶紧过来禀报说：“皇上，李全已昏死过去了……”
万历看看周必正，那双像极了乃祖的狭长双目微眯道：“昏死，那就是还没死……”
“是……”周必正畏惧的望着年轻的皇帝，心里第一次把他当成真正的皇帝。
“你也要徇私么？”万历冷冷地看着他道。
“奴婢不敢……”周必正赶紧跪地摇头道。
“朕来问你，隆庆六年，廷杖他的前任时。”万历幽幽道：“打了多少杖？”
“回皇上，是四十杖。”周必正恍然明白了，李公公这顿无妄之灾，其实来得一点也不冤。
“当年四十杖，就能把朕的大伴活活打死……”万历眼中闪着泪花，脸上却杀气腾腾道：“现在的四十杖，却只把他打个半死，周必正啊周必正，我看你是想和他做伴。”
“奴婢不敢！”周必正猛地磕头，大声道：“回禀万岁爷，方才一共打了三十九杖，离四十杖还有一下！”
“好，打不死他，死的就是你。”万历冷冷道。
周必正打个寒噤，大声应下，立刻回到外头，看李全时，已悠悠地醒了过来……不错，提刑司的人手下留情了，别看打得不成人形，但其实只是皮肉伤，如果这就回去，抹上宫廷秘制的金疮药，不出一个月，就能起来跑步了。
然而周必正已经没法再留情了，他看了一下左右的打手，走上前对李全拱拱手，大声说道：“李公公，非是小人手下不留情，万岁爷今儿个是要您的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您一路走好吧。”看着李全眼里的绝望惊恐，周必正暗暗一叹道：“念你我多年交情，兄弟叫他们下得利索一点儿，包您少吃苦头……”说着便一挥手，早就准备好了的行刑太监，举起廷杖照李全脑后狠劈一棒。李全的腿蹬了几蹬，便七窍流血，呜呼哀哉了……
万历这才觉得心中郁气稍平，起身欲归，挥挥手道：“都散了吧。”
“奴婢告退……”太监们齐刷刷磕头退下，比来的时候规矩多了。
提刑司用毡子把李全卷了运去化人场，然后西暖阁的小太监端来水和毛巾，清洗着地砖上的血迹和碎肉。
‘大伴，朕今天终于为你报仇了……’万历依然站在门口，他抬头望着天空，泪水流过双颊，暗暗道：‘原来报仇是这么简单，可笑朕还忍了他多少年……要是你还在，朕肯定不会懵懵懂懂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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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邹元标等十三人又被逮捕，没有午门示众的待遇，连夜就在镇抚司执行廷杖。与此同时，万历对群臣下了一道严厉的敕谕：‘朕身为君主，有权决定大臣的进退予夺；张居正身任天下之事，岂容一日去朕左右？群奸小人借纲常之说，行排挤之计，就是要孤立朕。今后若有邪恶之徒再欺君罔上，定罪不饶！’
这一桩桩事情，猛烈地冲击着人们的心脏，然而最叫人震惊的事情却是在半夜发生。在这个不太平的日子里，连老天爷都跟着凑热闹……
这天夜里，位于皇城之东，鸿胪寺以南的钦天监中，钦天监正罗明坚，正在和他的助手利玛窦，以及他的学生邢云路、徐光启、正在用一台刚架设不久的大号望远镜观测璀璨的夜空。
今夜无云，正是观测的好时节，那个叫徐光启的年轻人，在老师的指导下，把镜头指向了月亮。只见他平时熟悉的那个千娇百媚、美轮美奂的硬盘，在望远镜中，却成了一张千疮百孔、丑陋不堪的‘大麻脸’，不由吃惊道：“天哪，这就是嫦娥住的地方？！”
他的老师罗明坚，是个有着大鼻子，蓝眼睛的欧洲人，身上却穿着正五品的大明官服。这毫无疑问的说明，他正是钦天监的主人，大明朝的钦天监正。让一个‘西夷’、‘生蕃’担任承担观察天象、颁布立法的重要部门的负责人，这放在十几年前，是谁也想不到的。然而事实上，西洋人把持两京钦天监，已经有十多年的历史了。
这一切，还得从当年的沙勿略神父说起，在沈默的庇护下，沙神父在嘉靖末年抵达了北京，并在隆庆初年见到了皇帝，进献了各种西洋玩物。其中的西洋乐器和钟表，深得皇家喜爱。因为乐器和钟表都需要定期调试，皇帝便给了他大明子民的身份，允许其在北京常住。
沙勿略精通汉语，对《四书》、《五经》等儒学经典的造诣，甚至超过了许多明朝官员，他也因此成为京城各种聚会的座上客，因此结识了很多高官名士，甚至于其中不少人相交莫逆。
博学多才、品质高贵、温和优雅的沙神父，用自己不懈的努力，改变着大明朝皇帝、官员、甚至百姓，对西洋人的看法，证明欧洲人不是野蛮人，而是有着同样高度发达文明的，只不过毛多了点而已……
经过三年多的不懈努力，沙勿略终于实现了他的毕生夙愿，隆庆皇帝允许他在京城修建一座教堂，并传播自己的宗教。在朋友的帮助下，沙勿略在玄武门内买到一处地产，并重建为教堂。到了万历三年，教堂竣工，看着富丽堂皇的巴洛克风格建筑，沙勿略此生无憾，含笑长逝……遵照他的遗愿，沙神父的灵柩被安葬在教堂后的空地上，在管风琴的优雅乐声中，永远地陪伴着自己的孩子。
沙勿略虽然去世了，但他毕生的心血，已经结出累累硕果。在北京十年间，经他洗礼入会的教徒，达到八千多人，其中不乏高官、名士……这还是沙勿略接受了沈默的劝告或者说警告，控制了入会人数。否则以他和他的，治病救人，布施贫苦，以及那套成熟的神论，在北京城拉起个几万人的帮派，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沙勿略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只是要让天主教在大明朝站稳脚跟，至于发扬光大的事情，那是该后辈来完成的。所以他很认同沈默给出的：‘控制数量，以质取胜；建立口碑，长远取胜’的方针。
而且他也意识到，仅靠学习汉话，熟读儒家经典，并不能真正赢得明朝人的尊重……士大夫们只会把他们当成是唐朝的各国遣唐使，慕名来学习中华文化的后进而已。要想赢得他们的尊重，还得拿出强过他们的东西，因为在接触中他发现，明朝的士大夫，对于未曾认识的东西，十分好奇，很尊重掌握这种知识的人，并且能够虚心学习。
这个年代的欧洲，有什么比大明强的呢，那就是科学……
所以沙勿略把自己的居处，变成了传播科学文化的科技馆，并让耶稣会派来的传教士，向他们讲解天文、地理、数学、医学、音乐、美术等多方面知识。许多大明的官员和读书人都在他们这里，开启了对科学的兴趣，并兴致高昂的学习。大明的最高学府国子监，还聘请了这些传教士，教授在监生们实用的科学知识……这一切都使得天主教在大明拥有了良好的声誉，并且蒙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沙勿略去世后，他的这一政策，得到了继任者罗明坚的坚定贯彻。而罗明坚本人，更是指出现行历法中的错误，撰写了修订历法方面的奏章，通过朋友递交给朝廷。
在沈默的高度重视下，经过比较实践，发现罗明坚制定的历法，确实要比本朝更先进。然而保守势力极力反对用‘西法’制历，认为只有宋代理学的‘皇极经世’才适用于中国历法，所以坚持唐朝的皇极历法。
然而之后两次日蚀，用传统方法预报错误，而罗明坚用西法预测则十分准确，这才迫使朝廷接受西法，编出‘万历历书’，并由首辅沈默定名为‘农历’。虽然由于守旧派的极力反对，‘农历’暂时并未实行，却为罗明坚谋得了这份钦天监正的差事。

第八八九章 冲动的惩罚（下）
徐光启和邢云路都是在校的监生，他们不像其他同窗那样热衷于政治，而是深深着迷于传教士带来的科学，花费了大把的时间跟着罗明坚、利玛窦等人学习，这在同窗眼中，未免是不务正业的表现。然而两人我行我素，从不理会那些闲话。
像这次，北京城风波四起，躁动了国子监学子们的心，监生们通过集会演讲、上街声讨、报纸撰文等等方式，为夺情或者夺情摇旗呐喊。哪怕是现在，年轻人们依然在通宵达旦的进行集体大辩论。
徐光启两人却躲在这安静的钦天监，用望远镜遥望神秘的夜空，看到了月亮的真容。他们震惊于那种真实的丑陋，难以相信这里就是传说中美轮美奂的蟾宫。
“很遗憾，孩子们，月球并非上帝创造的尤物。”罗明坚耸耸肩膀，操一口纯正的官话道：“天堂中的东西也不一定尽善尽美。”为了保护他们的兴趣，罗明坚把镜头转动角度道：“还是看一看灿烂的星空吧，相信你们会有兴奋的发现。”
徐光启两人依言望向星空，只见漫天繁星明显变得更加明亮繁密了，罗明坚告诉他们，这不是错觉，而是许多平日里肉眼看不到的星星，在望远镜中显出了身形。
那璀璨美丽的夜空，有着致命的魔力，果然令二人忘记了月亮的失落，重新变得激动不已。
罗明坚又想指导他们，揭开银河的秘密，然而话还未说出口，却见邢云路整个人都僵住，失声大叫道：“那是扫帚星么？”
罗明坚身为钦天监正，自然知道自己的职责，闻言登时变色，一把抢过镜头，凝神一望，便在藏蓝色的夜空出现了一长条模糊的光。白白的，像谁用笔蘸了水银轻轻抹了一道。他不禁也失声道：“确实是彗星！”是彗星，它刚刚出现，正用难以觉察的速度，向紫微星东南移动。渐渐地，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天空中那一抹苍白的色彩，像一道长长的白虹，看的人胆战心惊。
“天哪，离帝星如此之近！”罗明坚心中一沉，他已经是地道的大明人，自然知道华夏文明相信天人感应，认为天象变异是对人间的警示，扫帚星出现，意味着灾祸，而紫微星代表了皇帝。
“赶紧记录下来。”罗明坚对利玛窦下令道：“我得连夜禀报朝廷！”
※※※
彗星出现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京城，顿时引起朝野上下的严重关切，群臣和百姓都感到严重的不安，谣言好比没有根蒂的柳絮一样。有人说，这是皇帝坚持夺情，有悖纲常，故而上天震怒，要降祸给大明；还有人说，这是万历皇帝廷杖忠臣，无故诛杀内宦，上帝在警告天子……如此种种，光怪陆离，一日之间满城激荡，明着是张居正成了千夫所指，但实际上矛头暗暗指向了，最近出尽风头的年轻皇帝。
因为帝王又称‘天子’，意即天之子，是受天所管辖和制约的，如果国家发生任何灾难，都被认为是与皇帝自身的失德有关。而彗星又被认为是最不吉利的天象，还是从紫微星划过，这难以不让人联想到，皇帝最近犯了什么错误。
在朝野看来，这是上天给最近一系列的事件定了性，百官本来就对万历满肚子怨气，现在有了老天爷撑腰，自然再无后顾之忧，争先恐后的上书言事，要求皇帝深刻反省，向上苍承认错误。
仅仅彗星过后当天，上书言事的大臣就有二百人之多，之后地方各省、南京官员的奏疏也纷纷抵达，甚至连民间人士都上万言书，写联名信，请求皇帝自省改正。
当然，为臣者不可能把责任都推到皇帝身上，至少表面上不能这样。因此按惯例，内阁带头，两京各衙门全都自我反省，自首辅沈默以降，各位内阁大学士，两京六部九卿，地方督抚，都上疏自陈己罪，向皇帝请求辞职。
按说，天象异变，群臣请罪，这种事史不胜书，算不得什么稀奇，只是眼下出得太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给了深宫之中的小皇帝极大地压力。万历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上天之子，为什么老天爷要跟自己作对？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几天，他终于受不了内心的惶惑，忍不住把几位大学士叫到乾清宫来垂询。
万历在东暖阁坐定，等众位辅臣依次鱼贯而入，行过礼后。他发现今日领班的竟然是三辅张四维，却没见首辅沈默的身影。
“元辅怎么没来？”他奇怪问道。
“回禀皇上。”张四维恭声答道：“元辅上了请罪疏后，便在家里坐等发落。”说完便想住嘴，但在其余几位辅臣警惕的目光中，他暗叹一声，又道：“其实臣等也有上书请罪，然而元辅说，国事繁重，一时一刻离不开人，我等已然触怒上苍，又岂能再荒废国政，错上加错？因此元辅命我等在衙中待罪办公。”
“那他为什么不这么干？”万历问道。
“元辅说，他是下令的人。”殷士瞻答道：“若是连自己也不在家待罪，为免有贪恋权位之嫌。况且天现彗星，必然是朝廷有事惹怒上苍，无论如何，他这个首辅都难辞其咎……”
万历听了先是一阵轻松，有首辅顶雷，自己的压力自然小很多。下一瞬，又涌起强烈的冲动，这真是天赐良机啊，一句话脱口而出道：“元辅的辞呈在哪里？”如果像先帝去徐阶那样顺势批了，岂不就一下搬走这块，压在自己心口的大石？
“皇上，现在不是议论元辅的时候！”魏学曾的大嗓门马上道：“当务之急，是先把彗星的事情搞明白，再说其他！”
在内阁几位大学士中，万历十分怵这门魏大炮，因为他样子太凶，监督自己读书时，训斥起来毫不留情，从小就留下了阴影。让魏学曾这一吼，万历下意识的瞳孔一缩道：“魏师傅方才说的很有道理，有天变要想人事，但这天变说得是什么人、什么事，都得仔细斟酌……诸位师傅有什么讲什么，不必忌讳。”
张四维这个首倡夺情者，这些天没少被同僚戳脊梁骨，此刻生恐有人借题发挥，便率先说道：“臣以为历来彗星出现，多应国家用兵之事。彗星出于西北，移向帝星，正应鞑靼土默川各部异动，恐怕又要故态复萌，扰我大明。辽东一带又有土蛮、朵颜各部卷土重来，所以天象示警，提示圣上重视兵事，早做准备！”
张四维一番话，把皇帝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万历自然笑逐颜开，拊掌道：“小张师傅好见识，朕也觉着是这么回事儿。”
“皇上，小张阁老的意见，臣不赞同。”魏学曾大摇其头道：“土默川部异动不假，但那是因为俺答病死，他的儿子们争夺汗位所致，对大明来说，他们闹得越凶，内耗就越厉害，我们正愿意。这种时候，他们巴结朝廷还来不及，又怎么敢惹恼了朝廷呢？”顿一下又道：“至于辽东，戚继光和李成梁这些年相机痛剿，颇见成效，辽河以东哪里还有鞑虏的骑兵？这天变何以仍旧出现，臣实愚鲁，不明其理。”
“魏阁老说得不错。”魏学曾话音一落，陆树声在旁朗声说道：“臣以为西北东北都不相干。乃朝中奸人作祟、紊乱国政、花言巧语欺蒙主上、坏国家纲常。因此彗星出在紫微之侧！但是非对错有目共睹，求主上圣心默察，不难寻出奸人，奸人一去，彗星自消！”
这番话正戳中了万历软肋，他当时就黑下脸，一倾身子，阴沉沉地问道：“陆师傅指的是谁，不妨明言！”
“是！”陆树声哪里怕他，清了清嗓子，亢声说道：“既然上天示警，必是最近的事、最大的事，何谓朝廷今日最大之事？”他自设一问，接着直言不讳道：“自然是某位阁老夺情之事！记得先帝登极之时，我皇曾下明诏说，要修明政治，以德治国——臣当时聆旨，不觉欢欣鼓舞，感激涕零，以为大下承平有日！不料吾皇竟不顾群臣劝阻，强行夺情张居正。此等有悖人伦之举，自然有道德之士劝谏，却遭到皇上的廷杖！这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随心所欲，毫无顾忌，哪有一点德治的影子？”
这位陆树声与徐阶同乡、与高拱同科，而且是当年的会元，可谓得天独厚，左右逢源。然而因父亲病重，陆树声辞官回乡侍疾，服阕后更是数次辞官，不愿掺和进高拱与徐阶的斗争中。奇特的是，他淡泊名利、屡次辞官，却使得他的名声越来越响亮，人们更想请他入朝任职。他是在世宗年间致仕，先帝曾经屡次相招未果，直到当今登极后，才在反复催促后复出。
人们常说，海都堂是大明的铁胆，这位陆阁老则是大明的良心。久而久之，老先生也真拿自己当成良心了。所以说话毫无顾忌，连万历的脸色也不看，只顾唾沫四溅地侃侃陈词道：“上天垂警，臣窃以为指的就是皇上强留张居正，廷杖官员之事啊！若能改弦更张，放张居正还乡，赦免被处罚的官员，则彗星必悄然而逝……”
万历听他大放厥词，毫不留情的指责自己。脸都气白了，只是为了‘言者无罪’的诺言，才按捺着没有咆哮起来。他想要反驳，却气得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
“陆阁老，皇上虽说畅所欲言，但你也不能无端猜测！”见皇帝受窘，张四维马上站出来道：“君子畏天命是圣贤之言。但天变之理定要格外慎重！你却在这里大放厥词，肆意诋毁圣上！这算什么国之大臣！”
“小张阁老，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的浅显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陆树声道：“身为大明的忠臣，自当直言君父之非，方能亡羊补牢、匡正圣心！”
“我劝您老一句话，要做贤臣、能臣，不要做忠臣、烈臣。”张四维冷笑一声道：“有贤臣，便有明君，有能臣，则有治世；出了忠臣烈臣，便是君昏国乱之时。您老不妨扪心自问，到底干了多少讪君卖直的勾当！”
“你这个小人！什么狗屁逻辑？”陆树声勃然大怒道：“难道治世就不能出忠臣、烈臣？那么唐魏征、宋范公算什么？况且就算真是君昏国乱，也是出了你这样的奸臣，才会有那么多忠臣挺身而出的！”
张四维和陆树声情绪无比激动，吵起来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却又旁征博引、针锋相对，让人插不上嘴。
看着这两位杀气腾腾，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阁老，万历眼都直了。他深切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要是比吵架，十个自己绑一起，也不是人家一个的对手。他不禁暗暗自责道：‘我没事儿找这些人出主意干嘛，不是自取其辱么？’
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一开口，必将辜负了张四维一番好意，重新沦为众矢之的，只好缄口不言。我就不说话了，看你们还能怎么样？
好容易熬到大学士们骂累了，万历才得着空，抓紧时间道：“诸位都回去吧，你们的意思朕明白了，具体如何去做，容朕考虑一下再做决定。”顿一下又道：“张师傅留一下，朕有些别的事想问你。”
“是……”大学士们只好告退。
待其余人都走了，只剩下张四维，万历劈头就问道：“如果趁机让沈默走人，你来当首辅，如何？”

第八九零章 罪己诏（上）
“这个……”听了皇帝的话，张四维一阵心旌摇荡，但他不是只知道往前冲，却从不计后果的年轻皇帝，他知道现在远不是取代沈默的时候。于是很快稳住道：“首辅大人既能以宽大广上意，又能钩物情不自崇重，悉心调和阴阳、修明政治，当国六年，太仓积满，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四方无事。更兼缇骑省减、诏狱渐虚，任事者亦得以功名终，故而朝野人心所向，深得众望。朝士侃侃，得行其意，被誉为可以与周公、伊尹齐名的良相。”
比起冲动直接的小皇帝，张四维绝对是老奸巨猾，他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大肆称赞起沈默的成就来。然而在马匹如潮之中，却夹着刺痛皇帝的暗箭……什么缇骑省减少、诏狱减虚？分明就是把皇帝的爪牙敲断；什么朝野人心所向，深得众望？分明是说天下只知有首辅而不知有其君。
不用他煽风点火，万历都对沈默有足够的恨意，听了张四维的话，他冷冰冰道：“就怕他学不了还政成王的周公，而学放太甲于桐宫的伊尹！”当初武王身故，周公辅政柄国，待成王长大后，便还政于成王，自归封地；而伊尹同样是辅政，却曾经将商王太甲放逐于桐宫，三年后待其改过，才重新迎立为帝。
对自己如此有学问的表达很是满意，万历一酸到底道：“朕要效仿先帝故事，一本而去权相，可乎？”
“万万不可……”谁知等待他的，却是张四维兜头一盆冷水。
“朕本以为，你和他们不同，跟我是一心的呢！”万历毫不掩饰失望道：“原来也是一丘之貉！”
“皇上冤杀微臣了。”张四维耐心安抚着躁动的皇帝道：“臣自然是忠诚无二，朝思暮盼皇上能收归大权，总柄国政的……然而首辅柄国六年，人人称颂，根深蒂固，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草率去之，恐怕社稷不稳，乱象丛生！”
“沈氏区区一臣子，不过恰逢其时，当朝六年而已。”万历不信道：“当年严嵩柄国二十余年，世宗还不是一道诏书去之？徐阶用遗诏尽收天下人心，先帝还不是一道诏书便去之？高拱领受顾命、权势滔天，朕的母后还不是一道诏书便去之？”显然皇帝曾反复玩味过这段历史，大声反驳道：“沈默圣眷不如严嵩，得人心不如徐阶，强势不如高拱，朕看不出，有什么不能一本去之的！”
“皇上说的不错。”张四维苦笑一声道：“沈默确实不如严嵩得圣眷，不如徐阶得人心，也不如高拱强势，但他比他们三个加起来，还要难对付。”说着叹口气道：“因为他们有本质的区别。”
“什么区别？”万历沉声问道。
“区别在方方面面，一时难以述清。”张四维缓缓道：“最主要的一点在于，严嵩也好，高拱也罢，都是把自己的权威，建立在圣眷之上的，圣眷在则天下无敌，圣眷去则土崩瓦解。去留皆在圣意一念之间，故而不足为患。徐阶曾经有希望突破这一点，嘉靖末年，他大权独揽之后，已经是世庙也无可奈何的了。世庙想修新宫殿，徐阶告诉他，现在国库没有钱给你修；世庙想继续修道服丹，徐阶告诉他，那些丹药都是假的，道士也不可信，您还是歇着吧；甚至连海瑞上《治安疏》后，他都能阻止先帝杀人。”
“对于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世庙却没有办法，严嵩已经走了，所有的朝政都要靠这个人来管理，而且这个人门生故吏遍布朝中，威望极高、一呼百应，除非世庙想要重复年轻时，一个人单挑群臣的场面，否则只能选择妥协。”张四维将隐藏在那段历史下的真相讲给万历听。
“徐阶这么厉害，又怎么会被我父皇一下扳倒了呢？”万历不服气道。
“虽然这样说对先帝有些不敬，但事实上，徐阶致仕，跟先帝本身的关系不大。”张四维轻叹一声道：“当时的情形非常复杂，一来，因为驱高逐郭之事，颇令群僚寒心，而且特别是，当时在宫里的得力宦官，以及朝中的大臣，多为裕邸旧人，对高拱屈辱下台咸有不平。二则，在选择接替人的问题上，徐阁老过分偏袒张居正，对沈默则多有刁难，这个让人难以理解的昏招，使徐党内部严重分裂，许多人都认为他不公，对于一位领袖来说来说，这一点是致命的。三则，徐阶在嘉靖中晚期，曲附严嵩、结姻严世蕃，也曾经赞先帝修玄，虽然是迫于形势的逶迤，但仍然是他无法抹去的污点，这一点在斗争中，被高拱一方的人拿出来大肆宣扬，对他的名声影响很大。四则，胡宗宪一案疑云重重，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徐阁老被怀疑是幕后主使，胡汝贞公被神化的过程，就是徐阶被怀疑、被否定的过程。第五，沈默在这里面，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对于此事当时人讳莫如深，但我很清楚的一点，就是他曾经与蒲州公携手，共同完成驱逐徐阶的计划……”
顿一下，张四维自嘲一笑道：“不瞒皇上说，微臣得以稍后入阁，就是整个利益交换中的一环。加上徐阶也确实老了，力不从心了，这才有了后来，看起来让人猝不及防的元老致仕。”
“……”万历被这些藏在《实录》背后的内幕深深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个世界也太复杂了吧，看来自己还真是很傻很天真呢……
※※※
“那么沈默呢，难道他比徐阶还要可怕？”愣神良久，万历才缓过劲儿来问道。
“可怕十倍。”张四维的立场很微妙，他既想把沈默踢掉，又不想将真相过度透露，因为他不仅是一名官员，还是晋党党魁，山西帮的朝中代言人。晋商与东南商人，有太多的合作和利益关系，拔出萝卜带起泥，所以朝堂之外的事情，还是少说为妙。想了想道：“沈默之于徐阶，乃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徐阶提出‘三还’，自己并未当真，却被沈默贯彻下去了。他把‘以政务还诸司，将用舍刑赏还公论’当作国策执行了数年，这两条看似放权，实则制造了一种山头林立，错综复杂，只有他能控制得住的复杂局面。这就是微臣说，牵一发动全身的意思，您要动他，朝廷上下都会不安……”说着不禁摇头感慨道：“还有地方督抚，也是同样的道理，这天下只有他能控制得住。皇上要想避免局面不可收拾，对沈默只能徐徐图之，至少这次绝对不能动手。”
“为什么不行？”挫败感开始在万历心田孳生，让他快要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
“因为在天下人看来，他没有任何错误，反而是在为皇上承担责任。”张四维苦笑道：“这时候他上辞呈，其实是以退为进，逼您承认错误，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微臣可以打包票，只要您今天准了他的辞呈，明天六部九卿，京城各衙门便会集体辞职。到时候局面不可收拾，皇上除了自食其言，没有别的办法。而这种群体对抗一旦形成习惯，皇上的权威何在？真到了那时候，您的处境不见得比太甲强多少！”
“就算到了那一步，朕对他的态度大白于天下，沈默还有何脸面留在朝廷？”张四维不留情面的戳破了，万历心中妄自尊大的气泡，使他看到了血淋淋的现实，但想让倔强的年轻人改变主意，实在不是件容易事儿：“高拱不就是个例子！”
“有这种可能……”张四维缓缓道：“但皇上要清楚，高拱那次，太后指责他欺凌孤儿寡母，孰是孰非，本身就说不清楚。而这次呢，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起因是张居正夺情，而且天上出现彗星，不管最后官方怎么说，但在人们心中，都认为这是老天爷为这件事定性了，是皇上错了。那么您将错误推到首辅身上，自然错上加错。所以首辅大人留下，也说得过去。”
“一旦他选择留下，将会带着文官队伍，在和皇上对抗的路上越走越远……”张四维深深吸口气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敢预测。”
“……”万历被说得一阵惊恐，悚然道：“那朕该怎么办？”
“皇上莫急。”张四维笑笑道：“《道德经》上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天上出现彗星，看似是老天爷对您的批评，却也是您度过此关的天赐良机！”
“怎么讲？”万历精神一振道。
“其实皇上和大臣争到今天。”张四维看看万历，轻声道：“已经不是在争张居正的去留，而是在争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不想被臣下压倒！”
万历不想承认，但他已经把张四维当成指路明灯，终是艰难地点头道：“是……”
“但是皇上已经骑虎难下了，您刚打完了吴中行们，当天就蹦出邹元标们，要是任其发展下去，两京十三省的官员，还有那些在野的名士，不知要有多少人，通过各种渠道指责皇上。这说明群情汹汹，已然认定是皇上错了。您坚持己见的时间越长，和臣下就越离心离德，最终受害的还是您的祖宗基业，实在得不偿失。而且您下月就要大婚，现在朝中这种气氛，可能会给您的婚礼添堵添乱。所以从您的立场出发，不该再和大臣斗下去，而是要想想，如何平息这场风波，让朝廷恢复平静。”
“但皇上是天子，岂能向臣下低头？正常发展下去，将会成为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现在天上出现了彗星，固然给那些批评您的大臣增加了底气，又何尝不是给了您最好的台阶呢？天子不能向臣下低头，但可以向上天低头。前朝故事，天现凶兆，皇帝要修身自省，像这次出现彗星犯紫微，古代帝王是要下罪己诏的……”
“罪己诏？”听了这三个字，万历脸都绿了，他怒道：“莫非，你想让朕下‘罪己诏’？”
“皇上少安毋躁，‘罪己诏’三个字是有些刺耳。”张四维道：“但这种修省，却是历代帝王收拾人心的不二法宝。禹汤罪己，天下归心，早就成为历朝历代君王效法的榜样。在天变之后，都有帝王下诏罪己的情况。历史上共有六十多位皇帝下过罪己诏。比如正统八年，雷震奉天殿鸱吻，英庙下罪己诏；景泰二年大旱，景帝下罪己诏；正德九年，因燃放烟花致乾清宫大火，当时武宗虽远居豹房，不事朝政，但发生火烧乾清宫的大事，也惊惧不已，遂下罪己诏。嘉靖三十六年，宫中又发大火，三大殿均受灾严重，世宗十分震惊，遂下罪己诏。所以说，这是惯例、是君王以天下为己任的美德，无损于君王的权威和颜面。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句话对年轻君王来说，更加适用。只要您表现出诚心修省的态度，必然可以在臣民心目中，树立起敢于担责、忧心社稷的高大形象，这不仅可以消弭之前造成的误会，更能收拢人心，使百姓和官员认识到您已经是一名成熟的君主。”
“小张师傅这样一说，朕心里就敞亮多了。”万历的表情终于有些轻松，却又有些担心道：“朕下罪己诏没问题，但他们会不会借题发挥？”
“皇上已经承认错误，主动权便回到您的手里……大多数臣子还是侍君如父的，不会再胡搅蛮缠下去。”张四维摇摇头道。
“那么张师傅呢？”想到张居正，万历心里咯噔一声。
“张阁老早就备受煎熬，现在皇上不再留他，他只会求之不得，感谢皇上的恩典！”张四维很肯定道。

第八九零章 罪己诏（中）
领了旨意，张四维不敢片刻耽搁，回内阁的路上便在盘算，如何写好这篇《罪己诏》，他最初的想法是，为皇上文过饰非，避重就轻地回答非议，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保全皇帝的体面，然而《罪己诏》的效果就达不到了，而且会突出自己的狗腿嘴脸。
纵观历代帝王所下的罪己诏，哪一道不是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竖子不如？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既然已经罪己，又何必遮遮掩掩？那样还不如索性不下这道诏书呢。
回到值房，他又命人找来历代君王的《罪己诏》，翻阅了十几份后，找到一种既不过分贬损、又不过分粉饰的中庸笔调，便文不加点，提笔写就了一篇千余字的《罪己诏》。
写好后，他又马不停蹄送去乾清宫给皇帝过目，然而万历心情极度糟糕，看都不愿看，传旨出来说：‘先生办事朕很放心，直接送通政司，在邸报上登载即可。’
张四维只好再回内阁，却不敢真的直送通政司。这么大的事儿，他不能不跟阁中的诸位商量，更不敢忽略那位在家待罪的首相。于是他先拿出来与内阁诸公商议……
内阁里，听说皇帝要下罪己诏，诸位大学士都是精神一振，但在看了张四维拟好的诏书后，却不甚满意。心直口快的魏大炮直接开火道：“如此曲笔，殊无相体！”陆树声也点头道：“子维，你这样还不如不写。”
“……”张四维现在虽然忝领内阁，但毕竟不是首辅，甚至也不是次辅，名不正言不顺，加上他性格偏软，哪有底气和老前辈对峙，只好闷声道：“我那只是个草稿，这不是和你们商量么？”
“这话有理！”众人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轮番发表高见，一顿集思广益下来，已经改得面目全非。
张四维看着涂抹成大花脸的草诏，眼泪都快下来了，要真是这样写，恐怕皇上会恨死自己。但他吵不过那帮老前辈，而且也没人听他招呼，陆树声直接让后入阁的吕调阳誊抄一遍，送去棋盘胡同，给在家待罪的首辅过目。
※※※
棋盘胡同，前书房。
内阁送来的草本，静静躺在信封里，表皮上的火漆完好无损，显然原封未动。
因为在之前早些时候，沈默便已经知晓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甚至连皇帝和张四维在大内的对话，他都了若指掌……
沈明臣将那段君臣对话的笔录，送到炭炉中烧毁，面色凝重道：“张四维的意思是，要和皇帝一起把大人扳倒？！”
王寅摇了摇头：“他还不敢，也没这个能耐。皇帝年轻，按捺不住心情。他张四维眼下却还没有这个胆子，就让他坐，他也坐不稳。知道为什么吗？”
“大明朝还离不开大人！”沈明臣道：“国家的新政吊在半空，各方面改革全都铺张开，不论是继续前进，还是停下来退回去，都需要有大人掌舵。这个道理，皇帝不懂，他张四维明白。”
“你也把他想得太好了。”王寅哂笑一声道：“张四维这个人，貌似恭谨，实乃毒蛇！只要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不会管对国家有什么影响的！”说着不禁啐一声道：“蒲州公这次倒了眼，为晋党选的这个接替人，实在是个祸胎。”
“你还没说为什么呢。”沈明臣追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王寅翻翻白眼道：“他得保证自己的安全，要是支持皇帝，那后果他承担不起，到时候我们报复他，晋党也不能说什么。”说着淡淡一笑道：“如果是张居正在阁，肯定是要拼死吃河豚的。张四维就不同了，这个人，安全第一，说白了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有这样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我没想到，他会出这么个主意。”最近一直很沉默的沈阁老，眉宇间凝着山岳般的沉重道：“下《罪己诏》，这一招实在是妙啊！”虽然是夸奖，却说得咬牙切齿。
“这一手确实是神来之笔。”王寅点点头，叹口气道：“让我们后面的谋划，全都胎死腹中。”顶级的谋略高手，从来都是隐于九天之上，看势、借势、造势、利用大势所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比如这次，维护纲常、反对夺情就是大势，不需要外力帮助，就会有一股强大的反对力量生出来。沈默正是想借势造势，狠狠打击一下皇帝的权威。为此他甚至做好了百官罢朝的准备，否则也不会对朱希孝说：‘不要叫我首辅’之类的话。只有形成不可调和的大矛盾、大冲突、大对立的局面，才有可能实现造成一种臣权和君权的对立，初步实现制衡的效果。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矛盾冲突还未到白热化的时候，一颗彗星打乱了他的计划，尤其是这张四维提出了《罪己诏》，一下子扭转了皇帝在道义上的被动……纵使文官集团再强大，君权仍然至高无上，除了打起维护纲常这面大旗，任何与皇帝的硬碰硬，都无法取得道义上的绝对优势，自然会以失败告终。
错过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天资聪颖的万历肯定会成长的，在以后的日子里，几乎不可能再像这次这样犯浑，制衡君权的可能就太渺茫了。沈默岂能不心情低落？
“大人，您可要振作啊！”沈明臣道：“这一次我们虽然无法达到目的，但小皇帝想要亲政的打算是泡汤了。再坚持几年，让您的新政深入人心，到时候皇帝想扳都扳不回来了！”
“句章说的对。”王寅也颔首道：“而且最重要是，我们也没有失去道义。当初大人挽留张居正，已是天下称颂您的宰辅之器。现在又主动求退，更让天下人看到，您没有恋栈权位之心，这一点非常重要。上善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大人已经基本上做到了，这就是大道，反而能够持久。”
“也只能如此了……”沈默伸手搓搓脸，自嘲道：“往后的每一天都将是煎熬，不是我把皇帝逼疯，就是皇帝把我逼疯。”
“对了，关于这个《罪己诏》。”见他还是难以释怀，沈明臣岔开话题道：“怎么答复内阁？”
“原封不动的返还。”沈默淡淡道：“我在家待罪，若是再过问国务，岂不成了掩耳盗铃？”
“呵呵，这是高明之举。”王寅笑道：“让张四维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乐子吧……”
“怎么讲？”沈明臣不解道。
“你十六岁的时候，能做到唾面自干么？”王寅揶揄道。
“当然不能。”沈明臣道：“要是我的师长骂我，那只能忍着了。要是旁的什么人，定要撸起袖子跟他干架！”
“这不就结了……”王寅两手一摊道。
※※※
过了一天，万历心里不那么堵了，便想看看张四维替他草拟的《罪己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让人把黄绫题本拿来一看，登时就面红耳赤、胸闷气短，再没有勇气来读第二遍。
其实最终的定稿，也没有尖刻到什么程度，不过是把话说得直白了些，少了那些文过饰非，但这样的程度批评，就让敏感多疑、自尊心强烈的青年天子受不了了。加上《罪己诏》除了对夺情事件进行了深刻反省之外，还借机把皇帝过去多年……小到上课不认真听讲，没事儿调戏宫女的糗事儿，都抖搂出来……张四维本是好意，这样进行全面反省，而不是就一件事进行检讨，说明我不是被大臣逼得，只是因为上天示警，所以才反思以往的所作所为。这样可以削弱大臣的胜利感，也保存皇帝的体面。
然而万历体会不到张四维的苦心，他只看到自己身为皇帝，却不得不将过去的一点点‘秽行’都公之于众，让全国的蕞尔小官、乃至贩夫走卒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想到这个，万历就恨不能把那份《罪己诏》撕个粉碎，但撕了又有何用？它早就登载在通政司邸报上，通过邮传发往全国各府州县。而且还是以自己的名义发布，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但万历的心情可想而知，虽然婚期临近，他却整日里郁郁寡欢，甚至连大内都不回，整日在西苑流连。这片他祖父曾经长住的皇家园林，空了十余年，已经是处处破败、蓬草遍地了，然而皇帝却觉着十分符合自己的心境，便让人收拾出一处宫舍，每日里游山玩水，不见外人。
太监们怕他闷坏了，想着法子哄他开心，知道皇帝喜欢听戏，但往日在太后身边，被管束的厉害，一直没有过瘾。便从教坊司调来戏班子给皇帝解闷，起先演的是‘走单骑’、‘挑滑车’之类的武戏，这是万历小时候最爱看的，但现在他觉着闹，直接喊停撵下去。又换成了舒缓悦耳的《牡丹亭》，皇帝这才安静下来。
全身靠在躺椅上，听着窗外檀板曲笛毫无烟火气的演奏，还有那吴语坤伶婉转动听的歌喉：
‘脸戢桃，腰怯柳，愁病两眉锁。
不是伤春，因甚闭门卧。
怕看窗外游蜂，檐前飞絮，想时候清明初过……
东风无奈，只送一春过。
好事蹉跎，赢得恹恹春病多……’
一边听着一边跟着浅吟低唱，万历的眼眶便蓄满了泪水。
“不是伤春，因甚闭门卧！”乐曲声戛然而断，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
万历先是吓得一激灵，然后恢复颓唐模样，懒散的起身抱拳道：“母后，你怎么来了？”
李太后却不理他，怒视着一干跪在地上的太监道：“哀家信任你们，让你们服侍皇上，你们却用这种靡靡之音来腐蚀皇上的心志，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说着对跟随自己来的魏朝道：“把他们全都抓起来，每人廷杖六十，没死的送去南京孝陵种菜！从此以后，谁敢带着皇上走弯路，都以此发落！”
这一二年，为了树立儿子的权威，李贵妃刻意收敛自己的气场，但见到万历稍受挫折后，便颓废成这样子，她再也忍耐不住，像一头雌狮一样爆发了。
太后娘娘一怒，如风卷残云一般，马上将皇帝身边的魑魅魍魉镇住，万历却不以为意道：“母后，不是他们的主意，是朕自己想听曲解闷了，您不是说过，朕已经可以自己做主了么……”
“还敢胡说……”李太后气昏了头，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得万历眼冒金星。他捂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母亲，这还是降生以来，他第一次挨打呢。
“……”生疼的右手微微颤抖，李太后后悔自己的冲动，但她不能让这一巴掌没有效果，遂硬起心肠怒斥道：“既然当了这个皇帝，你就得为自己的祖宗社稷负责！你没有退路！大臣退下来，还能回乡做个富家翁，你要是退下来，败的是祖宗江山，你、我、你弟弟，朱家的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一次失败算什么？你应该吸取教训、越挫越勇，争取下次赢下来！”说着狠心激他一下道：“你要是担不起这个责任！那就把位子让给你弟弟，自己去当潞王，到时候你一辈子‘闭门卧’，也保准没人管你！”
让李太后这一番骂，尤其是最后一句威胁，万历彻底清醒过来，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颓丧呢？难道真想成为废帝？
反正已经向大臣下《罪己诏》了，跟自己的母后还讲什么面子？想到这，他扑通给李太后跪下，哭着承认错误，保证以后再也不敢。
李太后也不是真要废他，只是吓唬吓唬皇帝而已，现在见达到效果，也就罢了。
母子抱头痛哭一场，便起驾回紫禁城，准备大婚事宜去了。

第八九零章 罪己诏（下）
京城四月芳菲尽，良辰美景在眼前。
在万历皇帝下达了《罪己诏》后，身心交瘁的张居正，终于得以回乡丁忧。张居正一走，君臣之间再没有对立下去的理由，况且大婚将近，就算为了朝廷体面，大家也得粉饰太平，营造一个和睦喜庆的气氛。于是各种弹章绝迹，京城各衙门都投入到紧张的忙碌中。天子是国家的代表，这不仅是一个人的婚礼，更是国之盛典。大明朝已经有五十年没有举行过皇帝的婚礼了，现在国家富足了，自然要办得隆重体面，以彰显大国之威了。
一进了四月，朝鲜、琉球、暹罗、安南、吕宋等三十多个番邦的使节前来朝贺，十年前受封的鞑靼各部也有使节前来，自然由礼部新设立的理藩院接待。然而在核实来使身份时，理藩侍郎金达悚然发现，代表蒙古鄂尔多斯部前来的，竟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忠顺郡主。这些年戏台上，百听不厌的《三娘子》，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北京城了！
顾不上联想一系列的后果，金达赶紧亲去拜见千岁娘娘。大名鼎鼎的三娘子，没有像汉地的郡主那样让他在门外跪安，而是落落大方的请他进屋相见。
人方进屋，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异香传了过来，金达不禁心中一荡，赶紧收摄心神，抬头看去。只见侍女簇拥下，一个身材高挑的蒙古女郎，从内间缓缓踱出。她辫发双垂，红裹可人；深檐冠上，红缨高挑；锦衣长袖，交领不殊；两侧衣褶，隐隐白靴。腰间玄色带子上结着杏黄璎珞，缀着一粒品莹闪光的祖母绿宝石，皓腕翠镯，秋波流眄，洛神出水般艳丽惊人！看到她那绝世的芳姿，金达赶紧低下头，以免失礼，心中不禁暗想：‘异域边荒之地竟有如此出众的绝色！怪不得江南那样的道学，都能晚节不保呢。’
金达作了长揖，三娘子微笑着请他就坐看茶，声音悦耳道：“大人肯定很忙，还特意跑过来，钟金真是过意不去。”
金达赶紧道：“郡主娘娘身份高贵，朝廷自然不能怠慢。”顿一下又笑道：“想不到，是郡主娘娘亲来观礼。”
“黄台吉他们不敢来，是怕被朝廷扣下。”三娘子淡淡笑道：“我却巴不得被扣下呢。”
金达这个汗啊，心说，这蒙古女人也太直接了吧，感情不是来朝贺的，而是千里寻夫啊……
※※※
这边金达拜见三娘子，那边殷若菡便知道了消息，让人送信到内阁。沈默打开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人都到京城了，你还不让到家里来，给我端个茶？平白被人笑话惧内。’
沈默当时就额头见汗了，诸大绶知道是弟妹写的条子，乐不可支道：“怎么，家里的葡萄架倒了？”
“诸阁老，你要注意态度。”沈默正色道：“有你这样跟首辅说话的么？”
“你看你，心虚了不是。”这是在沈默的直庐中，没有第三个人，因此诸大绶根本不把他当成帝国宰相，笑嘻嘻道：“有本事，跟你家的母老虎也这样厉害？”沈阁老惧内之名，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就像他与三娘子的爱情故事一般传奇。
“话不能这么说。”沈默叹口气道：“我年轻时走马章台，你弟妹也没有说什么。怎么可能老了老了，又拈酸吃醋起来了？是我不好此道，与夫人无关。”
“你看，被管成什么样了。”诸大绶拍着胸脯道：“放心吧，你家母老虎要是不许她进门，我和三文……呃，这种事儿文中八成是不会掺和的，不过文长、文和两个家伙足够了……去你家讨伐悍妻，帮你一振夫纲，怎么也得让三娘子进门！”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沈默只好把那张纸条推到诸大绶面前，道：“看看吧，什么叫谣言猛如虎，连你这样的至交，都以为她不能容人了。”
诸大绶一看，捻须道：“看来是我错怪弟妹了。”
“这还差不多。”沈默道。
“不过你得留个心眼，我听说常有大妇假意把外室接到家里，然后关起门来修理的。”谁知诸大绶又担心起其中有诈来了。
“……”沈默彻底无语了，他恶狠狠瞪一眼诸大绶：“你很闲是不是？我这里有个辽王妃的案子，你要不要处理一下！”
“还是免了吧！”一听这三个字，诸大绶登时老实道：“我可没有那本事。”
终于把诸大绶吓走了，沈默一个人在屋里，心里一阵阵苦笑，这算怎么回事儿这是！
还没缓过劲儿来，他又接到报信，说李太后把忠顺郡主召进宫去，要见一见这个奇女子。
这女人又唱的哪一出？沈默不禁头疼。但他实在没有时间浪费，很快把注意力放在了手头的案子上……这是一桩陈年公案。隆庆三年，封地在江陵的辽王因无嫡子，想以私生子冒充嫡子做继承人，结果东窗事发，朝廷派御史南下江陵，结果又查出了他诸多不法之事，最后隆庆皇帝亲自裁决，说辽王本应当诛，但念及是皇室宗亲，免死，废为庶人，高墙禁锢！
一年之后，废辽王死于凤阳的宗室监狱，因无儿子嗣位……为了控制宗室数量，朝廷对这些朱家子孙上户口限制很严，只有经过正是册封的四位妃子，所生的儿子才能算数，除此之外，生多少都白搭……朝廷又不准旁支改袭，于是除其封国。这‘辽王’的封号就给取消了。辽府诸宗，都改由楚王管辖。自此，这一家的一切，都被称为‘废辽’了。
在轰动全国的张居正夺情事件中，沉寂已久的废辽府突然发难，次妃王氏委托言官代为讼冤，称张居正侵夺了废辽王府，作为自家宅院，其所藏金宝万计，悉入居正府！
这可是骇人听闻！
好在江陵地偏，那御史又没有动用加急，所以这封奏章在路上足足走了近一个月，才送到北京。要是早些送到的话，就又是一条攻击张居正的罪状！
但如果想要彻底打垮张居正，现在收到也不晚。对于这个案子，或者说，对于有关张居正的一切，沈默都十分清楚，他知道辽王之所以被废，其中张居正起了重要作用，至于原因，据说是牵扯到两家的陈年恩怨，但这已经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处理此案，要不要大做文章？
身边不少人，都认为要借机痛打落水狗，让张居正万劫不复，以永绝后患。然而沈默不这么看，他认为恢复一个被废的宗室封号，对已经丁忧的张居正再论罪，两件事都可能会有难以预料的影响。‘复辽’，有可能助长宗室气焰；对张居正穷追猛打，将可能使士林胆寒！这两点都很重要，前者关系到国策，后者关系到风气，全都不能轻易开先河。
然而宫里的天家在得知这件事后，竟然给内阁出难题来了。李太后派司礼监太监孙得胜，口传圣旨道：‘今岁大喜特赦，命内阁拟旨复辽王号，以旁系子充之。’对于这位难缠的慈圣太后，一般人是搞不定，所以诸大绶才会落荒而逃。
其实沈默也很怵头和她打交道，基本上平时宫里头要这要那，他能给就给了。但现在，竟然直接下令内阁如何如何，这是无论如何都要顶回去的。况且天家母子想借此机会，向宗室藩王示好的意图过于明显，自己若不能见招拆招，只会让天下人小觑。
好在他对李太后摸得太透彻了，知道怎样既不破坏当前的喜庆气氛，又能打消这女人的念头。想透彻之后，于是他提笔票拟道：‘太后圣德如海，令人如沐春风。然而复辽一事，不光是政治问题，还是个经济问题。’然后给这女人算了一笔账……你若‘复辽’，不是颁发一张平反诏书就算完事的，你还要给他重新建王府，今后又要多出一份宗室开支，要不了几年又将多出两、三万人吃财政饭！我们做大臣，不过当朝几年，可以不考虑那么远，但你的儿子孙子，将承受宗室膨胀的恶果。还是能省点就省点吧。
后来，李太后在看到票拟后，果然被击中了软肋，不言语了，想了想，憋出一句来：‘内阁说得对……’此事就此搁置，到头来以一道‘王氏从厚，援徽府例赡食’的御批，把那不屈不挠的废王妃给打发了。
至于张居正的官司，沈默更是以前朝旧事，难以分说为由，除非原告提出确凿证据，否则就此压下，不许再提，一切以大婚为重。此事一经传出，沈阁老洪量高品、不落井下石的美名，便又一次为士林传诵。当然这是后话，而且远远不如他的桃色新闻，更加引人注目。
※※※
回到当日，沈默一边在直庐中批阅奏章，一边命人探查宫中的情况。在听到李太后并未非难钟金，反而对她大加赞赏，然后留她用过午膳后，便放她离开大内，沈默不由松了口气。
然而紧接着，又报说三娘子没有出午门，而是径直往会极门来了，沈默一下就傻眼了……他能想到各种见面方式，就是想不到这个女娃娃，能径直找到内阁里来。
不过也不足为奇，毕竟钟金有挟持俺答为人质，突围几百里的彪悍经历，这种直接来内阁见面，又算得了什么？
摇头苦笑着，沈默站起身来，离开了直庐。当他来到文渊阁时，便见那时常出现在梦中的高挑身影，就俏然立在眼前。那一刻，沈默真切的感受到了春的气息，然而他的表情已经不受情绪支配太久，所以只是拱手施礼道：“拜见郡主。”
钟金本来眸子里满是泪水，听他这一声不咸不淡的称呼，登时就收起了激动，换一副冷淡的表情道：“见过宰相大人。”
登堂看茶，沈默请郡主上座，当然这只是礼节性的让让，在首相面前，即使是亲王也要敬陪下首的。然而钟金不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在了正位上，沈默无奈的笑笑，坐上了许久不曾坐的侧位。
“不知郡主前来，所为何事？”看茶之后，沈默客气问道。
他越是客气，钟金就越是难受，愤愤道：“十多年不见了，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可以么？”
“当然可以……”沈默点头，问道：“你父亲可好？”
“父亲很好。”钟金气鼓鼓道：“母亲也很好，哥哥也很好。”
“河套的百姓可好？”沈默又问道。
“好啊，风吹草低见牛羊，都过上好日子了。”钟金一张粉脸上写满了气愤道：“问来问去，就不问问我怎样！”
“我听说，大成台吉去岁骑马摔伤，已经死了，你是怎么打算？”沈默便问道。
“你……”钟金气苦道：“我和他虽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从没让他碰我一指头，难道你为此事怪我？！”
这时候，闲杂人等都已经回避了。沈默摇摇头道：“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关心你而已。”
“无耻！”钟金一下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粉臂撑着太师椅的扶手，居高临下地望着沈默，然后冷笑道：“哼，用不着你关心，我已经早想好了！我要嫁给那黄台吉！那个娶了一百零八个小妾的老家伙！让你想起来就睡不着觉！”
滚烫的泪水滴下来，落在沈默的脸庞上，沈默伸出手来，轻轻为她拭去了泪水，叹一声道：“黄台吉老了，我也不年轻了……”
近距离看着沈默，钟金发现他的脸上确实有了岁月的痕迹。那记忆力的满头乌发，已经微微染霜，眼角也爬上了细细的纹路，就连那双最是漂亮动人的眼睛，都已经不再明亮，目光中满是疲惫……
她一下子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喃喃道：“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个老头子，又何曾年轻过？”

第八九一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上）
沈默胸中满溢着感动的情怀，但他始终留着一丝清明，没忘了这是在哪里。轻拍着三娘子的玉背，低声道：“起来坐回去说话，这里是公堂。”
“不要扫兴……”三娘子却搂得更紧了，在他耳边呢喃道：“你这一抱，我苦等十年了。”
沈默一下子愣住了，不仅任由她搂着，还伸出手去，环抱住她。
抱了半晌，三娘子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沈默感到脖子上一丝清凉，感到三娘子的胸口在抽泣：“你怎么了？”
沈默轻拍着她的后背。三娘子却哭地更加痛彻起来了：“你这个狠心人说走就走，把我一个弱女子，孤零零地丢在草原上，让我独自面对那么多凶狠狡猾的坏人……你可知道这些年，我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够爱护我体贴我啊！”
沈默默然无语，只能轻轻拍着，柔声安抚她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
一直哭花了脸、哭肿了眼，三娘子才不好意思的直起身来。
进来之后，她的注意力便全在沈默身上，现在才来得及好好打量他的值房，只见偌大的房间中，书籍盈架、卷帙浩繁，但都码放得整整齐齐，显出此间主人细致条理的性格。硕大几案之后整面墙上，挂着一面无比详细的地图。
“这是大明的全图么？”三娘子好奇问道。
“是。”沈默将大明的两京十三省，吕宋、朝鲜、安南、暹罗、乌斯藏、鞑靼、瓦剌等属国藩邦，一一指给她看，当然还有鄂尔多斯。
看到自己的故乡，只是上面的一点，三娘子不服气道：“你这个地图不准，济农城这些年变化很大，城墙外扩了五倍，规模已经比得上宣府了。”
“呵呵……”沈默莞尔道：“这个……像宣府那样的城市，大明有两千多个。或者比如说……你们蒙古各个部落加起来，不超过二百万人。而大明，有将近两万万人。”
“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都归你管么？”三娘子眼里全是崇拜道。
“咳咳，话不能乱说。”沈默苦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过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治国平天下，正是君子的责任……”
“好好对我，也是君子的责任……”三娘子幸福的依偎在沈默的肩头。
“不要乱说，小心举头三尺有神明。”沈默颇为尴尬道。
“没有乱说，孟夫子说，爱人者人恒爱之。”三娘子娇憨道：“你们这些君子，肯定要听圣人的话吧。”
沈默这个汗呀……
三娘子的注意力，又被‘大明万方疆域图’上，几处标注了醒目红色的地区吸引，她细看那几个地方，分别是辽东、日本、还有马六甲……
“这些地方，是国家的患处。”沈默站在她身边，轻声解释道：“用红色标出来，是为了提醒自己，时刻不要忘记它们。”
“哦……”三娘子应一声，她视线移到了河套和土默川，那里没有红色，而是与朝鲜、暹罗等地一样的深黄色。不禁有些凄凉道：“看来，我们已经不足为患了。”
“这样不好么？”沈默微笑道：“两族人民放下刀枪，安居乐业，渐渐忘记了过去的恩怨，终究会变成一家的。”
“变成一家么？”三娘子不知想到了哪里，霞飞双颊道：“都像我们这样么？”
“咳咳……”沈默半辈子道学，还真不习惯这种热辣辣的表达，他轻咳一声道：“这些年，我都没有机会再去河套看看，纸上得来终觉浅，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说到正事儿上，三娘子没了娇憨，面现忧色道：“虽然西有瓦剌，东有图们汗，但土默川和鄂尔多斯的族人们，还是放弃了原先的传统，大规模的养起了绵羊。因为用羊毛换来的钱，可以在汉家商人那里，买到足够的生活物资，甚至还有结余，可以让他们孝敬佛祖……是的，喇嘛教也像春草一样蔓延开来，到处都是黄教的寺庙，出家的男人也越来越多，几乎十个男人里就有个成了不事生产的僧侣……那些王公贵族，再也不想风餐露宿，都搬到了鄂尔多斯、库库和屯，过起了酒池肉林、纸醉金迷的腐败生活。长此下去，我怕成吉思汗的子孙，都要变成温顺的绵羊，再也找不到一点了狼性了！”
“狼，是要伤人的，不能跟人和平共处，大家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么？”沈默淡淡道：“况且，索南嘉措已经答应对格鲁派进行改革，以配合朝廷的一项大动作，到时候的，有愿意打仗的族人，就让他们亮出獠牙，用血和火，为自己的部落，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说着看看钟金道：“但不愿意打仗的族人，你得给他们以剪羊毛为业的自由，这才是真正的自由，不是么？”
“你知道的，我对你的花言巧语，从来没有抵抗力……”三娘子笑了，柔声道：“只是你莫要坑了我的族人，不然我，我就成了罪人了。”
“放心吧。”沈默轻轻拢顺了她几丝淘气的秀发，微笑道：“在我眼里，没有华夏狄夷之分。”
“那就好。”三娘子重新靠在他肩头道：“不管了，不管了，这十年来，我可算尽心竭力，不管结果如何，都问心无愧了。”
“我知道。”沈默轻声道：“听说你在济农城中辟出街道，择部中和悦者为商，然后市售特产，人出劳力；再邀四方商贾，幅凑于此，往来牵马过关，北货南销，伊牧民之利；还邀汉人来河套开垦田地，开设织厂、硝制皮革。这些事情说起来就让人头大，你却能都做得很好很好。”
‘原来他不是对我不管不问……’听了沈默的话，钟金心中欢喜雀跃，嘴上却道：“你又没亲见，不过是道听途说，做不得数。”
“怎么没有亲见？虽然我在京城，却常见百姓食用奶茶乳酪，冬日亦多服裘踏靴。每次看到这些，我都很是骄傲。”沈默微笑道。
钟金笑颜如花，甜蜜道：“你不怪我招降纳叛吧？”
“呵，周礼以本俗安万民。倘牧民亦能美其宫室，族其坟墓，联其兄弟，敬其僧儒，信其朋友，正其衣服，此永葆和平之道也！”沈默摇头笑道：“况且，到内地的蒙古人更多吧。”
“还说，我好端端的控弦之士，都被你拐去拨算盘了！”三娘子气鼓鼓地瞪他一眼，问道：“奇怪吗？这样大权在握的蒙古女人，却非要千里迢迢来找你？”
沈默略作思索，缓缓道：“看来，老夫果然是魅力无穷啊……”
“老不休……”三娘子毫不客气的一把拧住他腰间软肉。
※※※
“我来的原因有三个。”离开内阁，返回棋盘胡同的马车上，三娘子拨开窗帘，望着外面繁华的街景，幽幽道：“第一，汉蒙之间，已经用不着我来交通了，那些王公都越过我，直接和朝廷联系上了；第二，我的身份日渐尴尬……那些王公怕我听我的，是因为你，但我们毕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我只能通过把汉那吉，对他们施加影响。然而把汉那吉一死了，我连个名义都没有了。”她没有说第三个，而是定定地望着沈默道：“我这次来，就是要问问，你是打算怎么处置我？是把我嫁给黄台吉，还是自己留着。”说着语带揶揄道：“要是你自己留着，我可就回不去草原了。”
“还有一个原因呢？”沈默轻声问道。
“你先回答我，我再说。”三娘子笑道：“放心啦，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不会怪你的。”说着，她把头偏向另一侧，不看沈默的眼睛道：“说实在的，我倒愿意你放我回去，黄台吉已经答应我，虽然娶了我，但只是名义夫妻，我们以黄河为界，他占土默川，我治河套……”
“放屁！”话没说完，便听沈默怒喝道：“简直胡说八道，借黄台吉十八个胆，他敢娶你么？！”
“你能当一辈子首辅么？”三娘子依旧不看他，冷冷道：“早晚有回家种地的时候。”
“我回家也不会种地的……”沈默怒道。
“放羊也是一样！”
“真是无法无天了！”沈默怒不可遏道：“进门之后，家法伺候，让你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
“谁稀罕进你家门了！”三娘子的嘴角微弯，但依然不让沈默看到自己的表情。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沈默恶狠狠道：“你还没说第三个原因！”
“说就说，有什么了不起！”三娘子终于转过头来，大声道：“我想你想得发狂！我不要当一辈子有名无实的三娘子！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可以了吧……”
话没说完，唇瓣便被沈默火热的嘴唇堵上。
钟金只一错愕，就无比热烈回应起来。
车外，是京城最繁华的棋盘天街……
※※※
马车停在棋盘胡同，沈默跳下来，掀开门帘，扶三娘子下车。
钟金已经除去了蒙古装扮，换上了汉家衣衫，只见她头戴八宝凤冠、上身百凤云衣、下身是红骨朵云裙。一身红装，极类嫁衣，这是若菡刚刚差人送到的。
一看到‘沈府’的牌匾，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娘子，竟然有些腿软，她感觉面红心跳得厉害，就要钻回车厢里。却被沈默紧紧拉住，像提小狗一样提溜了下来。
“到自己家了，怕什么。”沈默给她个鼓励的眼神道。
“也对，丑媳妇总得见公婆……”钟金干咽唾沫道。
“瞎说，你婆婆早就故去，你公公远在绍兴，这里只有你两位姐姐。”沈默微笑着拉她下来，道：“看，孩子们来迎接你了。”
钟金抬头一看，只见门前果然立着四个模样俊俏的青少年。
沈默为她介绍道：“三子永卿，今年十八。长女宝儿，十四岁，都已经定了亲事。幺子曼卿，幺女馨儿，都是十二岁。”
四个孩子都是修养过人的大家子弟，自然行礼如仪，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三娘子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他们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抵触和冷淡……当然，最大的那个小子除外，这个叫沈永卿的，就像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她不会跟孩子一般见识，往后日子还长着，还怕收拾不了这几个小兔崽子？便也用极为标准的礼节回礼，还给每个孩子准备了一分恰当的见面礼，让一直心存轻视的孩子们吃惊不小。
进院之后，一位华贵大气的中年夫人迎了出来，她身侧稍后一些，还跟着一个年龄稍小，秀气温柔的女子。不消说，这就是沈默的大娘子和二娘子了……
若菡和柔娘先向沈默行礼，然向三娘子万福。三娘子虽然委屈，望望沈默，只好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婢子……见过主母和姐姐……”说完俯身要拜，已被若菡扶住了：“娘娘不要折杀……”
“婢子不是郡主了。”三娘子柔柔弱弱道：“来之前，已经把金银册退还给礼部了……”
夫人有些意外的望望沈默，见他微微点头，轻叹一声道：“这又何苦呢……”
“如此方可两全。”三娘子道。
“也罢，我们便是亲姐妹。”若菡拉着她的手道：“不理那些虚的东西。”
于是相携来到后院。三娘子带着好奇的目光，跟着夫人，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若菡动容端庄，资色蔼然，走路时婀娜摇摆，轻柔无声……确实不是自己这个草原野丫头可比。

第八九一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中）
前前后后忙活了近一个月，终于完成了皇帝的大婚庆典。结婚之后的皇帝，无论从哪方面讲，都算是成年人了，自然再没有一月两朝的道理，鸿胪寺便上奏，请皇帝改回五日一朝。
其实按照祖制，是每天都应该早朝，风雨无阻，常年不辍的。打破这一传统的，是万历的叔祖正德皇帝。这位在历史上以荒唐嬉戏著名的武宗皇帝，自然不受陈规的束缚，十天半个月不上朝是家常便饭，甚至数次离京数月，把早朝的规矩破坏殆尽。到了嘉靖皇帝，曾有一段时间的振作，但到了中年以后，嘉靖住到了西苑，专心致志地修坛炼丹，二十多年不上朝。虽然靠着强大的手腕，权柄未曾失去，但早朝这项礼仪，已经名实俱亡了。
万历的父亲隆庆，出奇的懒惰懈怠，对国政毫无兴趣，临朝时如同木偶，常常让大学士代答其他官员的呈奏。初期几年还能五日一朝，到了后期的几年里，则索性把这如同具文的早朝也加以免除。
连续六七十年形同虚设的早朝，这比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的年纪还长，所以就连负责早朝礼仪的鸿胪寺，都认为五日一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只有少数的卫道士，才呼吁恢复每日一朝。但这些声音终究不是主流，无论从哪方面讲，大臣们都不能接受，恢复每日三更即起、风雨无阻，事毕汇报、圣心独裁的祖制了。
对于这种安排，万历算是比较满意。这也难怪，大凡初当新郎倌的人，开头一些日子，都是恨天黑得太晚、亮得太早。万历虽然贵为天子，但跟普通的饮食男女没有任何不同。李太后唯恐他过早沉迷女色，重蹈他父亲的覆辙，因此大婚之前对他严加管教，竟真让小皇帝以处男之身等到了大婚。
但凡事物极必反，如今一旦开禁，万历皇帝那叫一个食髓知味、如痴如醉，只要一闻到闻到粉黛之香，触到肌肤之腻，甚至不用接触，只要看看皇后那鼓蓬蓬的胸部，他按捺不住，不分场合地点的欲求鱼水之欢。然而王皇后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端庄女子，怎会允许他白日宣淫？只能在夜里上床以后，才会放开矜持。
所以大婚以后这些日子，万历皇帝夜夜笙歌，哪天晚上不捣鼓个四五次，绝对睡不着觉。可是这样一来，多年养成的习惯早起，就成了难以忍受的折磨……若不是想着，早朝是亲政的开始，他连五日一朝也觉着多了。
这天又是例朝的日子，皇帝又是折腾了一宿，正和皇后相拥，睡得死沉死沉。外面便响起三下梆子声，然后是太监那尖细的声音：“恭请皇上起床啦……”
万历睡得沉没听见，王皇后却一直留神听着，在大婚之后，李太后可谓耳提面命，让她做贤内助，切不可拖了皇帝的后腿。所以她一下就醒了，把皇帝推起来。然后传尚寝局的女侍进来，替自己和皇上穿衣梳洗。用过早膳后，恭送哈欠连连的皇帝坐上御辇，往中极殿上朝。
※※※
随着三声鞭响，百官迅速序班完毕，万历在金台御幄中升座，待必需的仪式演过之后，传旨太监高唱道：“有事具本早奏，无事卷帘退朝……”于是鸿胪寺官员开始高唱退休及派赴各省任职的官员姓名，被唱到的人进殿对皇帝行礼谢恩。然后四品以上的官员，以及科道御史鱼贯进入大殿，各衙门的负责官员向万历报告政务并请求指示，皇帝则提出问题或作必要的答复。这一套节目在日出时开始，而在日出不久之后结束，每天如此，极少例外。
是的，非常之快，快得就像年轻人的房事，刚刚摆开阵势，就已经鸣金收兵了，能起到多少实际作用，也就可想而知了。其实早在成化年间，早朝便沦为一种意义大于实用的仪式了……本朝初年创业伊始、励精图治，在早朝之外还有午朝和晚朝，规定政府各部有一百八十五种事件必须面奏皇帝决断，皇帝每天要处理数以千件的奏章和报告。
这种非人的劳动量，只有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这种马上得天下的铁人能够承受，到了他们的后世子孙，便无能为力了。而且还有一个因素不能排除，就是后世的皇帝，虽然坐在他祖先坐过的宝座上，但他们的职责和权限，已经和祖先大有不同了。开国皇帝的一言一行，都被臣下恭维为绝对的天宪法度，无不遵照执行。而他们却是在臣僚的教育下长大，他们的责任范围，便是这群文臣所安排的……甚至其处理政务的是非标准，都不能违反文臣制定的标准，不能掺杂个人情绪，否则便会遭到无情的批评和劝谏，直到皇帝改正为止。
这种权力的变迁，尽管在表面上很含蓄，但实质上却毫不含糊。究其原因，是因为开国皇帝创建了本朝，同时也设立了作为行政工具的文官制度。而在建国百年之后，尤其是皇帝接连怠政的最近一个甲子，文官集团早已成熟，完全可以独立运转国家机器。所以，御前陈奏毫无悬念的流于形式……所有陈奏的内容，都已经在之前用书面形式上达，并按照事件的重要程度，依次由各部院、内阁、乃至廷议集体决策出来，只有必须让全体官员获悉的事情，才在早朝时重新朗诵一过……其实就连这一项也没有必要，因为内阁会通过廷寄，将这些文件以书面形式下达给各衙门。
而万历要做的，便是安静地听大臣们汇报，然后不停的准奏……因为按照‘陈五事疏’后定下的国策，他不能压住大臣的奏章，当然他也可以不准，并提出自己的意见，但那意味着否定了各部院、内阁、乃至全体大臣的意见，他必须拿出充足的理由，摆事实、讲道理，使被否定的人心服。
但讲道理是大臣的专长，辩论一百次，皇帝也不可能赢一次。因为他的年龄、学识、经验乃至权谋，都全方位的不敌于那些历经三朝，精明的如妖孽般的大臣。
万历一直很困惑，大臣们明明把‘圣心独裁’、‘乾纲独断’挂在嘴上，自己这个皇帝却为何什么都做不了主？原先他以为，那是因为自己还小，不够资格担当国务的缘故。但大婚之后已经数月，还是没有任何改观……早朝依然是走形式，所有的奏对都是程式化的。
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敏感的万历皇帝，自然能感觉出，这种可怕的程式化，严重削弱了自己的权威。那次严重的冲突之后，他渐渐意识到，大臣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个性平淡的皇帝，作为天命的代表，其任务就是演练各种礼仪，作为政府合法的象征，也就是代表天命。说白了，就是皇帝最好毫无主见，才能更好地代表天命……就像他的曾叔祖弘治皇帝，父亲隆庆皇帝，越是谦抑温和、听凭大臣们的摆布，大臣们便越是称颂他为有道明君，并希望后世皇帝以他为榜样。
原来所谓的‘亲政’，其实是‘亲争’，就算你是皇帝，也得撸起袖子来，露出后槽牙的全力去争，大臣们从来不会把权力主动奉还……
万历不想像自己的父皇那样，成为一尊高踞金台的泥塑，他认为那是被绑架的皇帝；他更希望像祖父那样权掌天下、随心所欲，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皇帝。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曾经在大婚之前，便用强留张居正，和廷杖胆敢反对言官，向文官展示自己的铁腕……朕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迥异于先帝那样的皇帝，你们最好放聪明点！
事后万历反思那一次的教训，他开始后悔那次听了张四维的话，用罪己诏结束了那场纷争，他觉着自己应该再强硬一些……像自己的祖父那样，把所有不肯听话的大臣，管他一百还是二百人，统统廷杖，然后都赶出京城去！那样才能天下太平……
然而像上次那样的轩然大波，毕竟是多年不遇的，绝大多数时候，朝堂上还是死水微澜的……尤其是张居正去后，最大的不安定因素不存在了，首辅沈默开始用温和的手段，安抚被张居正整得死去活来的朝廷和地方官员，比如将考成法的考核标准，从完成九成减为八成；对没完成任务的官员，他也再给一年的观察期，再次完不成，才会处罚。
如此种种，使首辅大人宽仁的名声达到了顶点，百官也从张居正的高压下松过气来，俯首称颂还来不及，又怎会给他找麻烦？
没有机会举起大棒，万历想要拿回权力，就太吃力了。公平公道的说，他确实是个早熟的君主，无论是先天的聪明才智，还是后天得到的教育，都要超过他的父亲。所以为了争回自己的权力，他可谓下了很多苦功夫……
为了以高贵的仪表，给臣僚们以深刻的印象，让他们认识到君主的成熟。万历特意向戏剧演员学习了发声，并按照太祖皇帝制定的礼仪，要求自己的行为举止。他的坐姿端庄威严，动作优雅沉稳，神情泰然自若，声音发自丹田，深沉有力，并有余音袅袅……果然令不少大臣称颂他是少年英主。
为了能加重权威，他每天都要亲自批阅奏章。奏章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是各部院以本衙门的名义，呈送的‘题本’，上面的内容大都属于例行公事，很少会引起争执。另一种则是京官以个人名义，呈送的称为‘奏本’。上面呈奏的事项，十有八九是本职之外的。比如夺情事件中，上疏的吴中行和赵永贤是翰林官，艾穆和沈思孝乃刑部司法官员，邹元标更是通政司的观政，这些人上的就是‘奏本’。因为属于个人的批评或建议，所以事先不必通知自己的上级。
而且按照规矩，如果认为事态紧急，或者奏本会被通政司扣下，呈奏者可以自己送到午门，由管门太监接受，然后直送御前。因此奏本的内容，在皇帝看到，并送内阁票拟之前，百官是无从知悉的。所以引起震动的本章，往往属于这一类。
杨继盛弹劾严嵩十大奸，沈炼弹劾严嵩，海瑞的《治安疏》，乃至吴中行等人的奏疏，无一例外属于这种情况。
虽然皇帝不能直接在奏本上批示，而是要在内阁出票之后，再酌情照票批红，但是万历还是很认真的阅看这类奏本。因为他坚信，偌大一个大明朝，这么多事情这么多人，不可能没有不平之事、不平之人，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不平人、不平事找出来，亮明了。一来可以显示自己火眼如炬、明察秋毫，更重要的是，要给内阁找麻烦！
准确说，是找沈默的麻烦。
皇帝的思路很清晰，他知道沈默经营二十年，党羽门徒遍布两京十三省，有道是林子大什么鸟都有，他就不信这么多沈党中人，就都那么省心，没有一个给沈默招风惹雨的。
熟读《二十一史》的万历皇帝坚信，这一招是无坚不摧的。就算北宋那群推行庆历新政的君子党，不也是被这样击破的么？
当初庆历新政推行起来，因为范仲淹为首的君子党完全掌握了朝政，这让守旧的反对派十分恼火，想把他们赶出京城。然而范仲淹这伙人的名声太好了，就连仁宗皇帝也动不得他们。但反对派还是找到了机会——那年中秋，主管进奏院的苏舜卿与本衙属官聚会，还请了欧阳修、梅尧臣等一帮名士参加。聚会的费用来自两部分，一部分是将衙门过时的文纸卖掉，不足部分则由苏舜卿贴补。但在宋朝，卖作废文纸得来的钱只能充公，若用来私人打牙祭，便是触犯国法，只是这种小事，没有人会在意，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然而反对派立刻给宋仁宗上折弹奏此事，请求严惩。仁宗皇帝架不住反对派反复上奏，加之本身也对君子结党、威胁君权心怀不满。于是下令将苏舜卿贬到苏州，永不许再回京城。参加那次宴会的十几位名士几乎全都是改革派，也全部被贬出京，就连范仲淹和富弼也受到株连，降职外调。转眼间，守旧派卷土重来，改革派被一网打尽，京城中名士一时俱空，皇帝重新树立起权威……
就这么一件小事，便能使范文正的集团土崩瓦解。就不信沈默的党羽，能比范仲淹的富弼、欧阳修、梅尧臣们的道德操守还要高！

第八九一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下）
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八月的一天，万历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天过午，皇帝迷迷瞪瞪的翻阅奏章，正盘算着看完最后两本，就睡个午觉呢，看到那一份奏本时，一下就精神起来。
那是户科给事中光懋所上的一本。此人向来低调，从不参与官场的党派纷争，但碰到不法之事，却能恪尽职守慷慨建言，素有忠忱之名。数月之前，他奉命到辽东视察屯田事宜出了山海关，在关外呆了两个多月，回来后交付了差事，又以个人名义写了这份奏本，揭露了一桩‘杀降冒功’的大丑闻！
事情发生在皇帝大婚之时，但不妨从七年前，朝廷结束在河套一带的用兵，将经略重点转移到蓟辽说起。
天下人都知道，沈阁老入阁十二年间，最值得称道的还是善用将帅、安定边陲之功。收复河套、平定西南的功绩自不消说，更可贵的是他对将帅的选用，和武备的整饬。
沈默自己也承认，他对军事改革下得功夫最深，通过大力推行全方位的军事系统改革，十多年间不遗余力的发展军备，使大明的千里边防，画角连营，渐渐的有了一支能征善战的虎贲之师……
比那些润物无声的制度性改革更醒目的，是他对边帅的选用和军事上的部署。毕竟在这个漫长的后冷兵器时代，将帅的个人能力如何，仍是军队战斗力的决定性因素。有了称职的统帅，才会有不怕死的大将。有了称职的大将，才会有不怕死的雄师。因为前方的将领选得好不好，是边防安宁与否的关键。
沈默是幸运的，那时四方皆有将星熠熠：戚继光、马芳、李成梁、俞大猷、谭纶、王崇古、方逢时、殷正茂、凌云翼、刘显等等，均为可独当一面的将帅之才，实乃二百年来仅见的盛况。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了日渐强大的军事力量做后盾，他才能从容对国防大计进行布置。总理戎政多年，他对整个局势有很客观的估量……鞑靼虽然已由强转弱，但游牧民族的特性，决定了以步兵为主的大明军队，终究处于被动的局面。
彻底消灭鞑虏，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更现实的是拉住一个打一个——他看到，蒙古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各部时合时分，彼此也有攻杀，这就完全可以分而制之，他的策略就是‘东制西怀’。
西怀，就是对土默特和鄂尔多斯诸部的怀柔，这些蒙古王公基本上被收拾服帖了。朝廷又赐给他们王爵，并开放互市解决了他们族人的吃饭问题。打仗对谁都没有好处，他们自然愿意长期纳贡就封，而且通过羊毛贸易发了大财，紧贴在大明的屁股后面，撵都撵不走。
但指望把狼一下子养熟是不可能的，何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沈默不可能不明白，所以对于盘踞辽东的土蛮和朵颜部落，就算他们恳求像土默川和河套的同胞那样封贡，也决不能同意。对待他们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打’！
道理很简单，假如同意了‘东虏’的请求，鞑靼东、西两部就可能同时都看轻了封贡，反而一个也拉不住了。所以，对鞑靼的两大势力，采取冷热截然不同的对策，就能保证他们彼此心怀怨怼，永远合不到一块儿……有了‘东制’的对比，‘西怀’的那一部分就更为珍惜和平。有了‘西怀’横亘在蓟辽之北，与大明形成呼应，‘东制’的那一部分轻易也不敢杀过来。
执行‘东制’战略的人选，沈默原先选定的是戚继光和马芳。戚继光稳固后防，保护京畿不受骚扰。马芳作为突击部队，深入辽东，以骑兵制骑兵，消灭土蛮和朵颜的有生力量，将其赶得越远越好。
然而马王爷终究是老了，到了卸甲安歇的年纪，而且他出身宣大系统，遭到了辽东将门的强烈抵触，根本发挥不出作用来。所以经过反复斟酌，还是让马芳留在宣府，一面养老，一面震慑西虏。而替代者，只能是出身辽东，在复套战役中大放异彩，却又因为贪功冒进，所部几乎被全歼的李成梁……
※※※
戚继光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到任之后，他一面着手练兵，一面修筑空心敌台。他在给朝廷的奏疏中说，蓟镇边防绵延两千里，只要一处出现缺口，整条长城都废了，年年修，年年塌陷，纯属浪费。他提议，最好跨墙修建高五丈、中空、里面三层，工事完备的敌台，内里铠甲、器械、粮草俱全。士兵居内可守望，也可迅速集结成野战军。
他的这一倡议，最终得到了朝廷的支持，历时三年，从居庸关到山海关，共修筑了一千二百个这样的敌台，使大明原来的软腹部——蓟州，成了铁打的壁垒。过去俺答入寇京畿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北边一时守备坚固，敌不能入，只能都转到辽东去了。辽东是大明固有的领土，作为燕京左臂、三面濒夷，一面阻海，山海关限隔内外，其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又因为其频繁遭受蒙古、女真人的骚扰，汉家百姓定居艰难，因而地广人稀，人口都集中在卫所驻地，而且大都是军队家属，故而辽东地区不置府县，专以都司卫所，实行军事统治。
这种因地制宜的设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确实起到了积极作用，曾经十余万兵马全靠屯田，无需内地供养。然而好景不长，军屯的弊端一样在这里爆发，而且因为地处关外，更加无法无天。大量的屯田被世袭武将家族侵吞，卫所军民沦为农奴，无奈大批逃亡。以至于田地荒芜，屯田尽废，饷源枯竭，军备逐渐废弛，使蒙古人来去自如，完全丧失了对关内的屏障作用。
选定这里做战场，自然是看中了其本身就是军事地区，而且地广人稀，对民生的破坏程度最小。但也正因为地广人稀，必须要用骑兵来作战，作为土生土长辽东人的李成梁，实在是非他不可的人选。
沈默之所以一开始没用他，倒不是担心他不能胜任，而是担心他在关外不受控制的胡作非为，更加担心辽东的武将集团，会更加水泼不进、尾大不掉。但想要在辽东成事，就只能用辽人，这是没有办法的。
没有李成梁，辽东武将一样勾结成团，游离于朝廷的统治之外，还不如让一个自己人去当头儿，至少还能控制得住，至于后果，还是等先把辽东平了，除去大明真正的生死大敌再说吧。
对于李成梁性格上的弱点，沈默可说是不厌其烦，常常去信予以劝导。反复督促他不要目无军纪，只想着立功，更不要滥杀无辜，激化民族矛盾。首辅对一个边将能如此耐心指点，实属罕见，李成梁一介武夫，怎能不甘愿效命？
上任辽东总兵后，面对着土蛮和朵颜的二十多万人马，他坐镇辽阳、临危不惧，积极修工事，选将校，招健儿，稳住了局势。但防守从来不是他的第一选择，站稳脚跟后，李成梁很快便转守为攻，于隆庆五年，夹击土蛮部于卓山，斩首千余级，立下了征战辽东第一功。
到了万历年间，他破敌之役更不可胜数。万历元年，朵颜部和土蛮汇合两万骑，南掠永平、沈阳，李成梁率火器营迎头痛击，歼敌千余。然后，他率军趁夜出塞，长途奔袭二百余里，直捣敌军进犯的营地——劈山营，又是斩首千级，此为劈山营大捷。
类似这样的夹击、奔袭，斩首几百到千余的胜利，从万历元年到三年间不可计数。辽东平原上烟尘滚滚，大明军旗所向，鞑虏望风披靡，只能远远躲开。昔日明军被打得躲在城堡中不敢露头的局面，已是恍若隔世了。
有时候过于勇猛也不好，仅用三年时间便把鞑虏远远撵走，固然令李成梁名声大振，可是战功就不好着落了，没有战功如何为部下讨赏？要想欺负蒙古人，只有命部队长途奔袭，但那样的损耗太大，往往得不偿失。而且因为监军御史的存在，让李成梁想滥杀平民冒功，也变得不现实。
擅杀平民冒功，是大明军队流行了百年的恶行，到了李成梁这里，更是肆无忌惮。士兵们在战事结束后，成批杀害边境平民，割下脑袋，按蒙古习俗重新结成鞭子，冒充敌首。兵部人员论人头点数，其他不问。早在严嵩当政年间，边兵擅杀就是边民的一大害。沈默的恩师沈炼便曾沉痛咏诗道：‘割生献馘古来无，解道功成万骨枯。白草黄沙风雨夜，冤魂多少觅头颅！’
为了遏制这一丑恶现象，沈默命监军御史对战报负责，如有虚报、谎报，或者杀平民冒功的情况，则严惩不贷。与对文官的温柔手段不同，沈默治军十分严厉，在杀了几个当成耳旁风的家伙之后，监军御史们终于瞪起眼来，监视部队每一次作战。杀平民冒功的事情终于不再多见……
所以最近一年多，李成梁几乎没有大的战功，虽然出击频繁，但每次斩首不过一二百人，至多二三百人，对已经习惯了李大帅战无不胜的朝廷、皇帝和民众来说，实在没什么可激动的。
然而在皇帝大婚之前，辽东方面六百里加急传来捷报：却说辽东巡抚张学颜与总兵李成粱探得情报，鞑虏欲趁明军庆祝皇帝大婚，防守松懈之际，长途袭掠抢劫牛羊。这二人遂将计就计，遂诱敌深入迂回包抄。最终在长定堡，将进犯的虏敌合围掩杀，大获全胜，自虏酋以下，斩得虏级两千余首，这是数年都未曾有过的大捷，不但国威大震，也将欢庆气氛推向了高潮。
当时捷报一到北京，万历高兴极了，立即告谢郊庙，感谢天地和祖宗的保祐，同时吩咐内阁大行赏赍。慈圣太后也有懿旨给内阁，曰：‘赖天地祖宗默访，乃国家之庆，元辅平日加意运筹，卿等同心协赞之所致也。’这种慨皇家以慷，给大家分福利的事情，诸位大学士自然积极响应。
然而为了谨慎起见，沈默没有马上照办，而是等到辽东巡按安道仁的报告，看到他的描述说，那日大队人马，带了牛羊向边界猛地冲过来，口口声声说是投降。鞑靼人虽然平时很诚实，但在战场上的心眼却只多不少，诡计多得很。所以明军判断，这一定是诈降。担任长定堡守将的，正是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这家伙比他老子还能打，但也更急功近利。看定以后，李如松一马当先，率领部下的将士，也是狂风一样地杀过去，像切菜一样猛杀一气，很快便全歼这伙劲敌。
以沈默多年领兵的经验，直觉这里面有些蹊跷，但是因为‘恩由上出’，皇帝虽然在政务方面难以自决，却可以完全行使恩赏的权力。为了不让内阁把这个人情抢去，皇帝先一步下了圣旨，他迅速派遣乾清宫值事太监魏朝，代表自己前往辽东前线犒赏三军论功行赏。进总兵李成梁禄爵一级，命张学颜出任辽东总督，李如松提升为四品指挥佥事，甚至朝中诸公都有封赏……接着皇帝的大婚，和辽东的大捷，各位尚书、大学士，普遍晋一级，荫一子。真是个普天同庆，皆大欢喜。
然而现在，这个叫光懋的给事中，竟然揭发说，长定堡一役，根本不是虏寇来犯。其真相是……鞑靼的一个部落，因为惹恼了凶残成性的朵颜部，因为惧怕朵颜部前来剿灭，便带着全部落老老少少近三千人，疾驰到大明边境乞降，以寻求保护。李如松年轻没有经验，他见那么多人赶骡子骑马的冲关而来，误以为是虏酋率众来犯，便趁敌骑远道而来，疲惫且立足未稳，大开关门掩杀过去。前来乞降的人群猝不及防，纷纷四下里逃窜。
双方刚一接阵，李如松就感到不对劲，但本朝是以人头算赏金的，手下兵士立功心切，一个个亮出屠刀见人便杀，不到半个时辰，可怜两千余名男女老少就这样死于非命：李成梁知道后，认为事情既到这个地步，与其因滥杀无辜，使儿子受到惩处，倒不如将错就错向朝廷报功。
光懋说，这就是所谓的‘长定堡大捷’的真相……

第八九二章 困龙（上）
当天下午，司礼监便将光懋的奏疏送到了内阁。
当日轮值的大学士是吕调阳，在阅看这本奏疏之后，登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不动声色的收到袖中，来到首辅值房中。
见他面色凝重的进来关上门，沈默奇道：“和卿兄，有什么事么？”
“元辅，出大事了……”吕调阳字和卿，是嘉靖二十九年的榜眼，步入官场后，他便一直在词林转迁，从来就没有干过封疆大吏，也许是这个原因，他他办事稳重有余而魄力不足，绳墨有余而变通不足，平日除了老老实实做自己分内之事，决不肯沾惹一点是非。他知道沈默为了向朝野显示没有任用私人，而举荐自己入阁，正是看中自己这一点。
无论如何，能实现毕生夙愿，吕调阳还是对沈默十分感激的。老实人就有这个好处，吃水不忘打井人，从来不跟沈默唱反调，发现了问题也替他着急。
看了那份奏本后，沈默面上的愤怒一闪而过，旋即神态如常问道：“以和卿兄高见，这件事当如何处理。”
“很棘手。”吕调阳蹙着眉头道：“属下没记错的话，这次的捷报，是在皇上大婚前送来的，被皇上和太后视为难得的吉兆。不但开坛祭告祖庙，而且还大量赏赐群臣。如果光懋所奏属实的话，第一个面子上过不去的，就是皇上。”顿一下，他看看沈默小声道：“而且皇上只是面子上过不去，更无法接受的，恐怕还是那些得了赏赐的大臣。”
吕调阳说到点儿上了去了，沈默缓缓点头。长定堡大捷之后，皇上就辽东大捷赏赐群臣，除了直接参战人员之外，辽东方面，加官晋级的文武官员有三十多人。京城里，凡是能跟军事沾上点边的衙门，当事官员也有数十人获得赏赐。比如内阁中，诸位辅臣各进秩一级，荫一子。除沈默坚决辞掉上柱国外，其余诸公都谢恩领受了。还有吏、兵、户、工四部的堂官，也领受了与阁臣同样的赏赐。其下的佐贰、相关办事官员，亦都有不同程度的赏赐。
虽然对官员的升擢，沈默从来不吝啬，但如此大规模的加官晋秩，还是万历朝的第一次……小皇帝和太后，想要彩头，想要讨好公卿大僚们，沈默也不愿坏别人的好事，因此未加阻拦，于是人人称心、皆大欢喜。
问题就严重在这里，如果这个案子查实之后，真如那光懋所奏的话，长定堡大捷就是杀降冒功，那么所有的加官晋秩都必须取消，这可是大明开国以来，都没有发生的大丑闻！
吕调阳也是领受了赏赐的，不仅本人从正二品尚书衔升为从一品宫保，他的儿子也荫受了六品太仆寺少卿，到衙门上班已有月余。要是朝廷现在追回赏赐，把他儿子撵回家，这份羞耻，能让儿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他这个当爹的，也会面上无光，成为别人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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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元辅相询，那我就实话实说。”就连自己这样的老实人，都觉着难以接受，何况那些向来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大臣？想到这，吕调阳坦诚道：“属下以为，我们可以对此事暗中调查，但无论真相如何，大捷的定论不应推翻。说这话，不是因为属下本人也在受赏之列，而是考虑到，结论一旦推翻了，皇上的威信、朝廷的声誉，和大臣们的颜面，都将遭到严重打击，实在是得不偿失，请元辅三思。”
沈默点点头，面现痛苦之色道：“和卿兄说得不错，但这个盖子能不能捂得住，我心里没底。”说着一面按揉自己的太阳穴，一面低声道：“你先忙去吧，让我想想如何是好……”
“是。”吕调阳已经把自己的态度表明，便出去了。
吕调阳走后，褚大绶拿着票拟好的几份奏章过来，让沈默过目。
“你来得正好。”沈默接过那些奏章，却没有看，直接放在手边道：“看看这个。”说着把吕调阳送来的那份递给褚大绶。
“一个视察屯田的户科给事中，竟然把长定堡一战调查的这么清楚，有人证有物证，几乎难以推翻。”看过之后，褚大绶面色阴沉道：“就算专门派钦差去调查，怕都没有这种效果。”说着冷哼一声道：“要说这里面没有阴谋，打死我都不信。”
“是。”沈默点点头道：“这件事儿，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这个光懋，是张居正提拔的人。是不是因为你在夺情一事上的消极态度。”褚大绶道：“所以张居正想报复你。”
沈默缓缓摇头道：“张居正已经远在江陵，他怎么会知道长定堡大捷有猫腻？”
“这个不难理解。”褚大绶答道：“捷报传来时，张阁老还没离京，也许他像你一样，察觉出了异样，所以派光懋以视察屯田为掩护，借机调查此事。”
“道理上说得通。”沈默想一想道：“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褚大绶一沉吟，道：“你想想，因此次大捷而加官晋秩的，都是些什么人？”
“辽东和朝廷的当事官员。”
“不错。”褚大绶提高声调道：“但更重要的，这些人都是你的政友！”
“……”沈默瞳孔微缩，没有说话。
“内阁之中，我和老唐就不用说了，跟你荣辱与共，张四维和吕调阳都是你叫他们往东绝不往西。陆树声和魏学增虽然脾气大了点，但在大政方略上，从来都与你协调一致。至于六部堂官，个个都与你同心同德。再说辽东总兵李成梁，和总督张学颜，六年来边境绥靖虏患绝迹，这两位居功至伟，而且谁不知道他们是你的心腹爱将？”
“现在把这个案子捅破。”褚大绶接着道：“让你不查也得查！但是查的话，就得拿李成梁开刀，更要让所有追随你的干臣良吏脸上无光，这岂不是让你自毁长城，离散人心？”
“是。”沈默缓缓点头道：“方才吕阁老送这份奏章来时，就明确表示，不希望把盖子揭开。”
“我听说吕阁老的儿子不成器，三十多了还是个白衣秀才，这好容易才荫了个六品官，老头子肯定不想退回去。”褚大绶颔首道。
“吕调阳这种人的态度都是如此，别人也就可想而知。”沈默深深叹口气道：“你说的不错，这是一个针对我们的阴谋。”顿一下道：“但我不认为是张居正主使的。”
“理由是什么？”
“他还得两年半才能还京，这段时间里，是他最脆弱时候。”沈默淡淡道：“就算我麻烦缠身，但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非张居正昏了头，否则不可能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那你以为是谁？”褚大绶道。
“是谁不重要。”沈默淡淡道：“只要知道，有人在暗中为皇帝提供弹药，就足矣了。”说这话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总是恭谨的面孔。
“……”沉吟片刻，褚大绶低声问道：“有没有捂盖子的可能？”
“纸里包不住火，现在不是以前了，就算我在官方压下去，人家还能从报纸捅出来。”沈默缓缓道：“况且出了事，越是极力掩盖，就越会引发朝野的反感……”说着冷冷一笑道：“我要是真的想捂住此事，怕是才正中那些人的下怀。”下一刻，他突然岔开话题道：“知道皇上这几个月，时常念叨的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沈默道：“就这一句，时不时便从皇帝嘴里跑出来。”
“莫非皇帝把张居正看成范仲淹了？”褚大绶道。
“我之前也这样以为，但这件事后，才明白不对，皇帝想的不是范仲淹，而是苏舜钦，害得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之人。”沈默定定道。
褚大绶学富五车，马上明白了里面的典故，不禁哆嗦一下道：“一场改革失败，倒是留下了两篇好文章。”一篇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另一篇是客死苏州的苏舜卿的《沧浪亭记》
“是啊，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却让君子党覆灭，庆历新政失败。”沈默深有感触道：“因小失大，可见官场残酷。”
“当时的情形，和现在何其相似？”褚大绶后背有些发凉道。
“这就是我们必须查办此案的根源所在。”沈默缓缓道：“我们虽然在尽力收拾人心，但只要坐在这个位子上，最不缺的就是敌人。那些人无时不在虎视眈眈、伺机给我上眼药。长定堡这样大的事，太敏感了！纸里包不住火，与其让他们揪住这件事，把我们一窝端，倒不如我们自己纠正，不给反对者机会。”
“你这话是正理。”褚大绶捻须颔首道：“但是，这件事太敏感，牵涉的人太多，稍不留神就惹祸上身，千万别为了去个脓疮把胳膊砍了。”
“你能支持我就太好了。”沈默点点头，说出自己的打算道：“这件事，立即表明严查姿态是必需的，先堵上那些人的嘴。”说着一脸厌恶道：“然后我再给李成梁慢慢擦屁股……”他对这位李大帅，真是恨得牙根痒痒。但论能力，李成梁一人可抵百万兵，无人能代替他镇守辽东；论忠心，李成梁更是与戚继光等人截然不同，戚继光等人是先忠于朝廷，后忠于他。但李成梁是一把真正攥在自己手里的刀，无论刀锋指向谁。
沈默早知道李成梁无法无天、热衷功名，从来没有断了敲打。没想到千叮咛、万嘱咐，这混账东西，还是干出这种授人以柄的烂事儿！
※※※
骂了一句娘，沈默心里不那么堵得慌了，他对面色凝重的褚大绶道：“你也不用太紧张，之前我便直觉这次的胜仗有些蹊跷……”春天的蒙古人，身份是牧民，一般不会在这种时间出战。而且既然是诈降，那埋伏的大部队在哪里？怎么军情寺的情报显示，那些日子朵颜部和土蛮都没有出动的迹象呢？
“我总有些不放心，所以虽然领衔内阁上了贺表，但在奏疏里留着一句：‘虽其中有投降一节，臣未见该镇核勘详悉。’”这是一个活着，表明了内阁不支持在查清之前大赏群臣的态度。且给之后的调查留下伏笔，使内阁不会太被动。沈默接着道：“皇上大婚后，我也致函辽东巡按，命其查实函告。辽东巡按的奏本在上月送到，与李成梁的说法别无二致。”
“有了这两样，舆论上就不会吃亏。”褚大绶松口气道。
“但还不能掉以轻心。”沈默望着他道：“那些受赏的大臣，我们要一个个沟通，务必让他们不要有心结。几位大学生和尚书我亲自来，其余人就交给你了。”顿一下，深深叹口气道：“你告诉他们，此事一上邸报，就立即请辞相关赏赐，从这件事里脱身。这样不仅不丢人，反而是有廉耻的表现。切记不可恋栈，我保证，半年之内，他们失去的都会回来！你原话传达即可。”
“是。”褚大绶点点头。
“其余的事情，你都不用管。”沈默冷笑起来道：“这次非得让他们体会一下，我们上次那种虎头蛇尾的郁闷……”
“呵呵……”看到沈默信心满满，褚大绶也有了信心，才顾得上气愤道：“这些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江南，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么大的国家，按下葫芦浮起瓢，哪能不出事情？要是不给他们个教训，就算把这次过去了，下次还要找咱们麻烦！”
“等等吧。”沈默幽幽道：“明年就是京察了……”

第八九二章 困龙（中）
定计之后，沈默便将那道奏疏压下，要等和诸位大僚沟通之后，才会明发邸报，这也是给他们留下应对的空间，以免临事被动。但见报之前，此事便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了，原来光懋担心奏疏会被压下，已经预先将抄本在各衙门传递，凡与此事有牵连的官员，听说此事后，心里头都是长了草一般。
那厢间，未等沈默有什么动作，万历皇帝便在紧急召见了他。沈默行礼就座后，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沈先生，光懋的奏章您看了么？”
“回皇上，臣看过了。”沈默端坐在御阶下道。
“果有此事？”万历问道。
“臣只知道，他所奏的和辽东方面所奏截然相反。”沈默道：“内阁曾下廷寄给辽东巡按，得到的结果，也与他不同。”
“啊，这么说来，先生早就对辽东大捷一事，起了疑惑之心？”万历道。
“疑惑谈不上。”沈默叹口气道：“只是一面之词听多了，总知道此中不尽实言，还是谨慎为好。”
“先生谨慎是好的……”万历听出沈默的言外之意，是在说，不要听风就是雨。不禁老脸一红，默然良久，方蹙眉道：“但当时为何不劝着朕？”言外之意，如今该赏的赏了，该升的升了，你才这么说，岂不让我难堪？
“皇上的意思，可是说当时奖赏的决定太过仓促？”沈默问道。
“是啊！”万历叹口气道。
“此事不怪皇上，错在下臣。”沈默大度的揽过责任道：“当时一心想着皇上大婚、普天同庆，根本就没往它处想。因此，当皇上提出要犒劳参战将士、奖赏当事官员时，下臣虽然心中不定，但没有力劝，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沈默如此有风度的表现，倒让万历皇帝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位首辅大人，多年来像大山一样矗在面前，已经在自己心里投下浓重的阴影，以至于一到了沈默面前，就像狮子见了大象，不敢蛮不讲理。
他好歹没忘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沉默了好半天才提起口气问道：“请问先生，如果那光懋所言属实，该怎么办？”
“呵呵。”见他小脸煞白，沈默温和的笑起来道：“皇上可是担心，无法向受赏的大臣，和天下的百姓交代？”
“是啊。”万历面有难色道：“大捷之后，朕郑重其事的告祭了太庙，又恩赏群臣。现在却又冒出个‘杀降冒功’来，这让朕如何对祖宗交代？又该有多少官员是竹篮打水空欢喜？尤其是部堂高官，进秩一级要作废，已经荫了功名的儿子又要退回去，他们该作何想？”他这给沈默出难题呢，倒要看他怎么办。
“皇上您多虑了。”沈默微笑道：“仅凭光懋一人之言，还不足以推翻辽东方面的结论，朝廷还需派员核勘此事。如果最后确定，真有冒功之事，再做处罚不迟。”
“如果是真的呢？”万历一定要问出个丁卯。
“如果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依法处理即可。”沈默淡淡道：“您不用担心对祖宗无法交代，当初捷报传来，告祭太庙、封赏群臣，是没有问题的。作为皇帝，不信任自己的臣子，又能信任谁呢？现在有人提出不同说法，皇上立即明旨严查，若赏罚不当则及时纠正，这同样是没问题的。皇上代天行命，就是要实事求是，有错必纠，雷霆雨露，皆应天时！若是为了面子遮掩真相，则会使好大喜功，虚报邀赏者正得其门，反而会损害皇上的权威……”
“可朕金口一出，则为成宪……”万历小声道：“再说也得考虑到受赏大臣的心情吧？”
“皇上多虑了。”沈默微笑道：“当年张璁对徐阶十分厌恶，故而在世庙耳边整日说他的坏话，世庙信以为真，便在御书房屏风上写下‘徐阶小人、永不叙用’八个字。十几年后，皇上了解到徐阶的德行，不是张璁说的那样，便对他重点栽培，用为宰辅，最终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没有人因为这件事嘲讽世庙，反而称赞他是一位睿智有容的君王。如今皇上赏、罚明当，乃足劝惩，未有无功幸赏，而可以鼓舞人心，正是圣君明主所为！”顿一下道：“至于受赏大臣的反应，皇上更是不必多虑，能当上公卿大臣的，明大义、知廉耻是前提，不必等到事情落实，不必等到朝廷剥夺，他们便会主动退回赏赐的。”
“但愿能如先生所言……”沈默堂堂正正一番话，让万历无从反驳，半天憋出一句道：“要是查出有事，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呢，该如何惩处？”
万历这下点到沈默腰眼上了。好在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这要看错误的性质，如果只是一时不查，那就该严厉训诫一番。若是蓄意杀降冒功……也还是要以治病救人为主，终究是要网开一面的。”
“这是为何？”万历看着沈默道：“方才还说要有错必纠的。”怎么横竖都是你的道理？
“有错必纠是对的。但皇上也要知道，我大明朝以天子守国门，而蓟镇的戚继光和辽东的李成梁，就是皇上的一对门神。这两人都顶百万兵，正是有他们拱卫京师，三千里边境才平安无事。六年以来，李成梁所立的战功，不仅是本朝第一，甚至可以说，自永乐以后，都是无可比拟的。各路虏酋，一听到他的名字都闻风丧胆。古人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是我们因为这点罪过撤掉他，则辽东的大好局面可能化为乌有，鞑虏又会入寇京畿，孰轻孰重，相信皇上自有圣断。”
万历自然听得出，沈默对李成梁父子的偏袒之意。这一点，他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一直以来，沈默便向他灌输，君王不以道德取士。对于能臣干吏和胸富韬略的专才的大臣，不仅要大胆使用，而且要善加保护。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若因噎废食求全责备，势必会导致贤人在野庸官满朝的可怕局面。方才沈默所言，便是这种思想的体现。
“那样岂不会让冒功受赏者纷纷效仿，如此一来，人心大坏，谁还敢再依附我大明？”
“如果查实。”沈默淡淡道：“便剥夺李成梁的伯爵衔，降为三品指挥使听用。李如松一撸到底。这父子俩每人降了八级，足以儆效尤了。”说着加重语气道：“有李成梁一人在，就能保辽东一方平安，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谁能做到，朝廷也一样网开一面！”
“这话也在理……”万历彻底没咒念了，看来不管最后调查结果如何，自己都伤不到他了，一阵意兴阑珊，便点点头道，“既然先生考虑的这样周全，那就按你方才所言出票吧。”
“臣遵命。”沈默说罢，又起身道，“皇上，臣还要自请处分。”
“自请处分？”万历摇摇头道，“这个就不必了。”对于这种面子事儿，他实在没兴趣。
“无论结果如何，此事都是臣一时疏忽，才给皇上造成这么大的困扰。不自请处分难以服众。”沈默坚持道：“请皇上降职，给臣降秩两级，罚俸一年。”
“这个么……”万历此刻的心情糟透了，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充满了无力感。他本以为能用这件事儿，把沈默挤对出奶来，没想到被对方如此轻松的化解，而且是堂堂正正，不失宰辅之风。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不论最后调查出个啥结果，只要李成梁和那些公卿大臣不闹腾，这一关，就又让沈默过去了。而且沈默敢于这样处理，定是有很大把握的……
※※※
浓重的挫败感堆积在心头，压得万历喘不过气来，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道：“这件事先说到这儿，还有件事儿，朕很生气，今儿个一并跟先生说道说道。”
“皇上请讲。”沈默微微一笑。这笑容就像慈爱的长辈在看着顽皮的孩子，无论如何胡闹，都不会真正惹他生气一般。
但万历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他觉着自己已经不是皇帝，而是这大明朝九州万方的主人，他需要的是敬畏、是臣服、是讨好，而不是把自己视若小儿！
“是这样。”怕沈默看到自己的异样，他只勾着头言道，“前些日子，朕写了个条子给户部，想划一笔款子给内帑，却被王国光给否了，这事儿您知道么？”
“也是刚刚听说。”沈默颔首道。
“这么点小事儿，却要驳朕的面子，沈先生，你的属下像话么？”万历这次的情绪终于对头了，怒气冲冲道。
“请问皇上，为何要从太仓调钱？”沈默根本不让他牵着走，径直问道。
“宝钞库的钱不够了呗。”万历撇撇嘴道。
“这才七月份，刚过半年，怎么就花完了呢？”沈默一脸不可思议道：“虽然宝钞库是皇上的内帑，外臣不该过问。但微臣也知道，各地的皇庄与矿山的榷税收入，加上市舶司的关税抽水，也有百万两之多。先帝时，每年都有结余，怎么现在连半年都支撑不过？”
“那是因为宝钞库最大的进项——‘皇家授权’，被先生拿来给大臣发饷了！”万历黑着脸道。这才是他生事的原因，当知道自己的钱被外廷截留之后，万历的心都在滴血……
“那是为皇上收人心的权宜之举。”沈默不急不慢道：“当时皇上尚属冲龄，难免人心浮动，故而微臣与太后商量着，这些年物价腾贵，京官生活困苦，难以继日，不如拿出这部分钱，逢年过节恩赏在京官员。此乃之祖宗盛典，最能收服人心。”
“难道不能用太仓银发？”
“用太仓银，就成了微臣收买人心，不仅不能体现陛下圣恩，反而应该杀微臣的头。”沈默淡淡道。
“好吧，那朕现在要收回来了。”不知怎的，只要一提到钱，万历就一阵阵心头发紧，好像那些阿堵之物，是自己的命根子一般：“前几年朕年纪小，还不懂得花钱。内帑的进项多一点少一点也无所谓。但现在朕已经大婚了，日后还会有很多嫔妃，各种脂粉钱、赏赐内侍、买东买西每天都在支出，立马就显得用度不够。”说完又有些心虚道：“这个钱，朕要得着吧？”
“当然要得着，内帑的进项，外廷不得染指，太仓的存银，皇上不得挪用，这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沈默颔首道：“从下个月起，这笔钱就重归宝钞库，如何用度，全由皇上安排。”
“还有之前六年的，是不是该还给朕呢？”万历的眼睛，似乎便成了两枚铜钱。但在看到沈默目光中的淡淡鄙夷后，他低下头道：“朕是开玩笑的，呵呵……”
“只是如此一来。”沈默轻叹一声道：“给大臣的赏赐怎么办？是从太仓出，还是免了？”
“还是免了吧！”在银钱方面，万历表现出了出奇的强势，道：“官员的薪俸，是太祖皇帝钦定的，历代先帝都遵照执行，到了朕这里，也不好违背祖制啊……”
“还是要考虑实际情况的。”沈默微微摇头道：“二十多年前，臣刚到京城时，一两银子可以买十只鸡，现在却只能买四只，物价上涨了一倍还多。官员们的薪俸，却还是二百年前定下的，叫他们如何生活？”
“原先怎么过的，现在就怎么过。”万历瘪瘪嘴道：“君子不是要安贫乐道么？固守清贫，才能磨砺他们的道德……好吧，朕也是说笑的，沈师傅想办法解决吧。”

第八九二章 困龙（下）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沈默与内阁、六部的大佬真诚沟通以后，取得了他们的谅解。第二天，便一个不落的上疏，请求退回因为那次大捷所得的恩赏。
同一天，光懋的奏章登上邸报，打消了朝野间对内阁是否会‘捂盖子’的疑虑。稍晚些的时候，内阁召集部院大臣举行廷议，决定组成以刑部左侍郎，左副都御史为首的强大专案组，立即起程前往辽东调查此案。
报上去之后，皇帝又加上司礼监的石太监，代表宫里监督办案，做足了严查的姿态。
专案组一去就是三个月，期间从李成梁、张学颜这样的藩臬镇守到偏裨校佐，甚至行商土著口外流民，都拨草寻蛇、细致入微的作了详尽调查，光整理出来的材料，就足足三千多页。
简单说来——长定堡一役中，那支投降的队伍，是朵颜部董狐狸的侄子阿毛黑的部落，因为受不了董狐狸父子的欺压，又担心部落被吞并，故而杀了董狐狸的儿子，带着全部落老老少少前来长定堡乞降，以寻求明军的保护。但因为双方交战多年，彼此毫无信任可言。所以阿毛黑命妇孺在二十里外等候，自己带着男人们先去表明降意，待确认安全后再汇合。
明军这边，守堡的李如松虽然接到对方的降书。见那么多人赶骡子骑马的冲关而来，而且其中没有妇孺，认为是虏酋率众来犯，用的诈降之计。便趁敌骑未稳，大开关门掩杀过去。前来乞降的人群猝不及防，纷纷四下里逃窜。但李如松的部队太过彪悍，转眼就把他们砍杀殆尽。
因为担心有埋伏，李如松没有进行追击。事后监军御史从辽阳赶来清点首级，确认都是鞑子青壮无误，便上奏朝廷，为李如松请功。可以确定的是，直到请功时，明军上下还都认为，这是来诈降的敌人，而没有意识到杀错了人。
而且还有一种说法是，虽然没有伏兵，但阿毛黑确实是诈降，为的是跟董狐狸里应外合，就像当年宋朝李元昊做过的那样，打开被动的局面。但因为李如松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们杀了个干净，这种说法已经无从查证。
最后的结论是，杀俘之事，或而有之，但冒功之说，不能成立。而且边关情势复杂、瞬息万变，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谁都不敢否认每种可能。李如松年仅二十，年轻没有经验，所以采取了最保险的方法，也不能说有错。不过董狐狸用这个例子，反复教育他的族人说，这就是投降的下场，确实给招安蒙人增加了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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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用六百里加急送回北京，皇帝一看就明白，几乎把所有人都摘干净了……就连实在逃不掉的李如松，也不过是‘因为年轻’，才犯了‘鲁莽’的错。
“袒护，掩饰的再好也是袒护！”东暖阁里，万历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道：“这是拿着朕当孩子耍呢，还是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
“主子息怒……”乾清宫的太监跪了一地。当然只有他们在场，没有外人的时候，万历才敢发这么大的火。
对于沈默的老练手腕，万历还无法完全体会，所以稀里糊涂地，便又成了文官抱团和他这个皇帝作对的局面。其实，这种事应该快刀斩乱麻，不能留给那班大臣沟通贸易的机会。当然皇帝也没有那么快的刀……
结果在最初各算小账的混乱后，文官武将们都意识到，没有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好的结果了。况且在证明死的确实是鞑子青壮，而不是汉人后，朝野声讨的浪潮，一下小了很多。原因很简单，近百年来，蒙古人反复侵略北方各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从没对汉人客气过。所以别说两千冤魂，就是两万，也引不起民众的愤怒来，反而会说杀得好，谁让他们不长眼……没有舆论的压力，那些大臣更加胆大妄为，终究是把一桩惊天大案，办成了年轻人犯的错误。这样一来，辽东的一干文武逃出生天，京城的大佬们也颜面无损，可谓皆大欢喜。
“但是你们把朕置于何地？”万历皇帝愤怒的咆哮道：“弄了半天，又成了我年轻不懂事，你们为我擦屁股了！还想再怎么羞辱朕！”朝廷上下、文官武将，在这件事中表现出来的可怕默契，却深深地触怒了年轻的皇帝，在把能砸的东西都砸得稀巴烂后，万历再也压抑不住长久的渴望……他要拥有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力量，来和那些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大臣对抗！
锦衣卫还是太不顺手了，而且通过一系列事件，万历已经隐隐察觉到，这支天子亲军已经被人渗透得不像样子，干点一般的差事没问题，要想靠他们干些私密的事儿，非得指望破鞋扎烂了脚。
这个世界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除了和他从小长到大的太监！
当然，这肯定又捅了文官的马蜂，所以只能先暗中谋划，好在有了那一百万两的经费，也不用看外廷的脸色。至于让谁主持，万历看看身边，把目光落在最亲信的太监孙海身上。
“朕让你寻找昔日东厂的骨干，你可曾对人讲过？”这一日，万历皇帝在太液湖边的凉亭中，望着满湖残荷，轻声问身后侍立着的孙海道。
“没有。”孙海哈着腰答道，“奴婢怕下头人乱猜万岁爷的心思，连太后问起来，都不敢透个口风。”
“你做得对。”万历紧绷的脸上露了一点霁色，他又问道，“你说，朕为何要找这些人？”
“这……”孙海倒吸了一口冷气，嗫嚅着说，“这个，奴婢不敢乱猜。”
“只管说，说错了，朕恕你无罪。”万历的语气和蔼了些。
有了这句话，孙海胆子略壮了些，小声道：“奴婢猜想，万岁爷大概因为一次次被外廷欺负，已是伤透了心。因此就想找些厉害的帮手，当年东厂被解散后，许多此道高手或是埋名避祸，或是被发配充军，但确实大都还活着，仅京城就有不少人……”
孙海说到此处，再也不敢往下讲了。因为他看到万历的双眼噙满了泪水。过了一会儿，见万历还是在那里发愣，只好轻声唤道：“主子爷……”
“嗯……”朱翊钧叹息一声，随手揩掉眼眶的泪水道：“你说的不错，朕确实被那些文官欺负惨了，这紫禁城，成了朕的囚牢啦！皇帝当到这个分儿上，还有什么意思？”说着重重吐出口浊气道：“我算是理解那位叔祖，为什么总想着逃离这紫禁城了，就算浪迹天涯，也比现在这样，被人阳奉阴违强！”
孙海猛地跪下，哽咽着劝道：“主子爷，您千万不要这样想，你是威加四海的太平天子啊！别人不听您的，这宫里的一万奴才，却是可以为您赴汤蹈火的！只要您一声令下，谁敢欺负您，我们就提刀他剁了！”
“说得好！”见成功激起他的忠忱和杀气，万历终于道出心意，他急促的在亭子里踱着步，双手激动的挥舞道：“朕明白了祖宗，为何要在文官系统外，另设厂卫了！因为那些家伙太不老实了，必须时刻盯着，稍有异动，严惩不贷，这样才能维护朕的权威！现在锦衣卫已经不能信任了，所以朕准备恢复东厂，你来当这万历朝的第一任厂督！”顿一下道：“当然东厂这个牌子已经臭了，朕给你想好了个新名字，叫内缉事厂！”
“内厂？”孙海眼前一亮道：“一听就是为皇上服务的，比东厂贴切多了，皇上真是好学问。”
“把你爱拍马屁的习惯收一收。”万历同样难掩兴奋道：“当厂公的人了，得有些威严才对。”
“那是对下面人，在皇上面前，奴婢永远是奴婢。”孙海要是不会说话，岂能从这么多太监中脱颖而出？
“记着朕的话，只要今日这份忠心保持不变，朕就永远不负你！”万历重重拍着他的肩膀道。
“是……”孙海激动的热泪盈眶。
※※※
领了皇命之后，孙海便带着他找来的那几个东厂骨干，开始忙活着搭班子建厂。因为皇上认为，宫外的人统统不可信，孙海他们只好从宫里一万多名太监中，挑选出精明强干者几十人，孔武有力者数百人。万历七年刚出了正月，就在一处偏僻的宫舍中，正式挂牌开业了。
万历皇帝对这个草台班子，寄予了深深厚望，开业那天他亲自驾到讲话，勉励他们早日恢复昔日东厂的威风！成为皇帝手中，人人胆寒的利剑！
那些个东厂时期的老家伙，听了不禁面色怪异，心说，皇上看小说看多了吧？从刘瑾以后，咱们东厂哪里威风过？
因为汲取正德朝的教训，嘉靖皇帝对太监充满戒心，始终只让他们冲茶倒水，干些奴才该干的事儿。而且有陆炳那位皇帝的奶兄弟在，锦衣卫始终把东厂压得死死的。到了晚年，嘉靖皇帝的思想转变了，想提高下他们的地位，却因为陈洪谋逆，不得不清洗了东厂。隆庆朝的太监地位倒是直线上升，无奈权臣时代已经来临，一直把他们压得死死的。短暂的隆庆朝后，冯保案发，东厂直接连根拔起……
所以皇帝说起‘威风’，老家伙们都不以为然，要是那么简单，我们也不会被压了这么多年。
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内厂刚刚挂牌，反对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无论是官方的邸报，还是民间的报纸，都连篇累牍的刊登反对特务政治的文章。其中不乏公卿大臣，地方督抚，人们纷纷抚今忆昔，痛陈宦官干政、特务政治的危害。并把英宗北狩，武宗和先帝猝死的责任，统统安在了太监头上。仿佛皇帝只要敢让太监掌权，就离死不远了似的。
之前无论是夺情事件，还是冒功事件，文官们中间，总是有不同的声音。这次却齐刷刷的毫无杂音，只有反对！反对！再反对！
万历起先决心很足，要不理会任何反对，将内厂坚持下去。为此他又下了中旨，要给内厂秘密侦缉、逮捕之权，被六科直接封驳，并明确告诉皇帝，王振、刘瑾、冯保的历史证明，特务政治已经威胁到国家的根本，现在好不容易才消灭，岂能让它死灰复燃？
总之，是绝度不会同意的。
万历这次来了拗劲儿，他直接把手谕下到沈默那里，命他制止舆论喧哗，并支持内厂设立。言辞间有把这一切，归咎于沈默暗中指使的意思。
沈默受到皇帝的指责，只好上书请辞，皇帝是真想批。可他也很清楚，只要自己敢批，马上百官就会集体上书请辞，让自己当光杆司令。虽然他真想让这些人都滚，好叫世界清静。
事情又回到了似曾相识的那个点上，如果是世宗皇帝，肯定毫不犹豫的让他们全都滚蛋。然而万历虽然像极了乃祖，但关键时刻总差那么一口气，在最需要做决断的时候，显得优柔寡断。
他的父亲，毕竟是那位为了大局，委曲求全的隆庆皇帝啊……
反复斟酌之后，万历驳回了沈默的请辞。然而那些士大夫却不领情，他们前赴后继，一本接一本的上疏，看起来好像永无穷尽的疲劳轰炸。万历终于又有机会，挥舞他最爱的廷杖。但他竟然克制住了，因为之前挨过廷杖的吴中行、赵用贤等人，已经成为了士人争相结识的天下名士。这种赤裸裸的打脸行为，让万历意兴索然。

第八九三章 夜宴（上）
然而年轻的皇帝不愿再品尝被迫认错的苦涩了，他不能眼见着自己的权威，在一次次屈服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万历皇帝已经意识到，单靠自己无法与文官集团抗衡，必须要增加帮手了。本着越是敌人反对的，我们越要坚持的原则，他决定撇开外廷，直接赋予内厂侦查、缉拿，以及节制南北镇抚司的权力。
在皇帝的支持下，小小的内厂成了南北镇抚司的上级主管，在经过一番清洗之后，至少在表面上掌握了这个强力的特务机构，并立即给满朝官员一点颜色看看……逮捕了数名串联反对特务政治的活跃分子，并捣毁了两家言论激进的报社。
对于皇帝的倒行逆施，文官们自然深恶痛绝，这次不仅科道言官、中下层官员纷纷上书，几位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也参与进来，请求皇帝释放被捕的官员、报社老板。南京、各省的官员也在呼应，每日送到通政司的奏章都在百份以上。
万历也积累了些斗争经验，他自己没法跟大臣讲理，索性采取‘不上朝、不看本、不批红’的三不政策，既不跟你们照面，也不看你们的奏章，以沉默对抗外廷。
大臣们的奏本没有回音，按照《陈五事疏》，要由六科给事中讨奏明白，当事大臣也可以请求面圣，要求皇帝当面给予答复。
于是在石沉大海数日之后，六科给事中、以及好些上本的官员，相约来到皇极门叩阍，却被挡在宫门之外。
今日皇极门把门的规格也提高了，是内厂督公孙海亲自坐镇，禁门外站满了锦衣卫，禁门内是身着橙色软甲、黑色皮靴的内厂番子。
任凭文官们如何交涉，孙海都不理不睬，不放任何人进宫。文官中为首的，是内阁大学士魏学增，他分开众人登上了禁门台阶，冷冷望着孙海道：“孙公公，到底怎么回事？内阁已经两天没收到宫里送来的奏章了，两京一十三省这么多公事，一天都耽误不起！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这些事皇上知不知道？”
孙海本来还敬着他，但魏大炮连珠炮似的发问，让他的脸上也没了笑容：“咱家刚才回答他们的话，魏阁老没有听到么？咱家只是奉旨行事，皇上让怎么办，咱家就怎么办！咱家不能像有些人那样，拿着反对皇上当本事！”
魏学曾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现在被孙海这般当众讥刺，心里那股血气更是翻将上来：“孙海，各部的公文还要不要票拟？误了百官的事，误了天下的事，你来担责？”
孙海这才冷冷道：“这样说就对了嘛。有公事就说公事，魏阁老既问到这里，咱家这就一并告诉诸位。皇上早有旨意，鉴于近日奏章激增，其中又以废话居多。从今日起，各部的题本收发如常，该票拟票拟，该批红的批红，不耽误国事。至于官员个人上的奏本，司礼监也照收，但是抱歉，皇上没功夫看……”说到这里，他哂然一笑道：“各位大人，听明白了么？”
“那为何我们科道的题本也被扣了！”言官们不忿道：“祖宗设立言官，就是为了让我们上疏言事，劝谏君王的。现在皇上却统统留中不发，还要我们这些言官有什么用！”
“咱家只是给皇上传话，其他的话咱家都不会回答。”孙海答不上来，干脆耍赖道：“咱家不会再费口舌了，诸位大人请便吧。”说完便钻进皇极门值房中喝茶，外面吵破天也不理会。
大臣们吵闹一番，可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筋疲力尽之后，也只能先行散去了。
※※※
由这次皇极门事件为起点，大明的君臣陷入了长期的冷战状态。
出于报复的意念，万历皇帝开始了消极怠工，因为他的文官集团只在名义上归他领导，却不容许他插手政务。万历不知道，其实这不是大臣们在针对他，而是文官集团成熟后，自然而然对高高在上的皇权的排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天命的象征，而不是一个凭着地位和强权，破坏行政系统运转的强势帝王。隆庆皇帝接受了这一现实，所以在位六年安安稳稳，君臣各行其是，互不干扰。然而万历的目标是乃祖，而不是在他眼中有些窝囊的父皇，他希望能做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皇帝，这一愿望不能实现，遂使他悒郁寡欢。
他本以为，在重新拥有厂卫特务后，自己会就成为强权。然而理想越丰满，现实就越骨干，在过了最初的兴奋劲儿后，他失落的发现，厂卫这个大杀器，用处真的不大。要知道文官集团自诞生至今，几乎一直有厂卫特务相伴，却依然成长壮大，成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权力者。很显然，想靠厂卫来钳制文官，只是皇帝的一厢情愿。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开国二祖开创特务政治的初衷，是为了防止有人谋反作乱，威胁到朱家的皇位，所以设立锦衣卫监视百官，又对锦衣卫不放心，又设立东厂监视。后来还有皇帝对东厂也不放心，曾设立过西厂监视……一位位受迫害妄想狂的目的十分明确，那就是防止叛乱！
但是……文官集团天生就缺乏谋反的能力和冲动。他们推崇的是秩序权力，极度反感暴力。文官们不仅没有任何谋反的举动，甚至无时无刻不在为皇帝盯着，哪里有威胁到朱家江山的迹象。
他们讲得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一举一动无不正大光明……哪怕是再龌龊的阴暗念头，他们也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做得让人无话可说。因为有比特务更特务的言官时刻盯着，只要做得稍微不讲究，就会招致劈头盖脸的弹劾。
对于这样一个不会谋反，做事讲究的集团，特务政治的影响力被削弱到最小。就算抓到某个大臣的把柄，只会造成某个官位的替换，非但不影响集团的整体运转，反而成为了一种体系外的监督，促使着文官们严格要求自己，因为张居正离去而有些散漫的官场风气，重新振作起来……
万历也不可能把不听话的文官直接抓起来打一顿，因为他知道国家的运转离不开这些家伙。大臣们多年的谆谆教导，虽然看起来是失败了，但不能不在皇帝心里留下烙印……他知道大明朝从满目疮痍的嘉靖中叶，到现在大有中兴之相，期间有多么的不容易。他知道自从永乐以后，大明的边境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全过，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些不听话的文臣的功劳……
国家的安宁离不开那些有能力的文官，但强势的文官集团，又会使他这个皇帝边缘化。在这种矛盾思想的支配下，万历只能用沉默表达他的不满，他既不强迫臣僚接受他的主张，也不反对臣僚的意见，而是对一切都漠然置之。
臣僚们虽然巴不得皇帝不理政，但不代表他们赞同皇帝将表面功夫也一并放弃。对于皇帝动辄接连数月不上朝，抗议的奏章汹涌不断，万历也不加答辩。因为他知道，只要在奏本上一加朱批，不论是激烈的驳斥还是冷静的辩说，都会招来那些大臣的继续批评，从而达到他们沽名卖直的目的。最合适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可恶的奏本留中不发！
然而令皇帝深感悲哀的是，自己的消极怠工，并没有使朝廷陷于瘫痪。文官集团早就在没有皇帝干涉的情况下，安然运转了多年，对于什么时间该干什么，什么事情该如何处理，早就有一套成熟的参照规范，所以在坚持了一年半以后，皇帝绝望的意识到，就算自己一辈子不上朝，国家也依旧照常运转，最后被彻底遗忘的，只能是自己这个皇帝……
※※※
寒暑易节，年复一年，转眼到了万历八年春。紫禁城中成百成千的宦官宫女，已经把身上的皮裘换成绸缎；又按照节气把花卉从暖房中取出，把御花园打扫出来，把御沟疏通顺畅，为迎接盛春时节做着准备。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改变，这个雕栏玉砌、宫墙遮天的世界中的空虚和寂寞。在按照恒定节奏流逝的时光之中，透着腐朽的冷酷气氛笼罩一切，即使贵为天子，也很难有所改变……
在压抑和烦躁中，万历度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皇帝自我囚禁于雕栏玉砌的深宫之内，从没有踏出皇极门一步。他对缺乏情趣的王皇后已经失去了兴趣，除了看书下棋之外，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万历命宦官宫女们扮成商贩在大内开设店铺，模拟一种市井的生活。自己则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徜徉于人群之中，其实买卖双方、市井行人都是宫人假扮，但皇帝没见过外面的情形，也不觉着来得假。
起先宫人们都以为，这只是年轻人一时兴起，过不多久便没兴趣了。然而万历竟对这种游戏上了瘾，他不仅为自己设计了身份，还正经做起了货郎买卖……当然生意爆好，每天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把货全部卖掉。
然后万历揣着赚来的钱，继续走街串巷，看到喜欢的东西，便与店家讨价还价。逛累了，他就在饭馆儿中要一碗面，一根根挑着来吃。有时候万历兴致稍高，还会到戏楼中听戏，然后回到自己的‘民房’中倒头便睡，等第二天再走街串巷。
皇帝不务正业的名声早就传开了，然而万历眼不见为净，依然我行我素。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把那些烦恼和愁苦抛诸脑后，心平气和的感受生活。
然而人不可能一辈子自我麻痹，总有醒过来的那一天。就在万历过了十八岁生日不久，他在那间戏楼里，观看了其实是由宫廷内戏班演出的《华岳赐环记》，戏中有权臣骄横，国君不振。在一次郁闷之后，戏里的国君慨叹地唱着《左传》中的‘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意思是说重要的政事都由宁氏处理，作为国君，他只能主持祭祀一类的仪式。
戏台上的国君愁容满面，戏台下的皇帝神情黯然，他不知道宫人们排这出戏是有心还是无意，‘政由宁氏、祭则寡人’这八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击碎了他心中的一些东西，让他再也无法麻木下去。
戏台上唱得正卖力，却见皇帝起身离开了，戏子们不由面面相觑，难道是俺们把戏演砸了？
※※※
离开戏楼后，万历脱下了身上的平民衣裳，换回了自己黑色的绣金龙袍。他终于意识到，无论多么完美的自我催眠，自己也不会真的变成无忧无虑的小老百姓。烦恼就在那里，逃避不是办法，只有解决掉，才能真正的没有烦恼！
在消沉两年之后，皇帝终于振作起来，要再一次向强敌发起挑战！
然而过去的教训不能不吸取，而且这两年君权暗弱，文官集团的势力更加嚣张。通过去岁的京察，沈默将一批保皇党或贬或调，赶出了中央，张四维已经成了光杆司令，根本指望不上。
皇帝很清楚，两年前自己想通过常规手段取胜，结果一败涂地。现在要是还不接受教训，还想用政治手腕击败文官们，只会输得更惨，没有别的可能。
但这并不代表皇帝就没有办法，这二年纵使在逃避，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去设想，如何才能摆脱目前的局面，成为大权独揽的名副其实的君主？第一件事情就是使他的朝廷摆脱沈默的影响！
皇帝很清楚，只要沈默一日不除，这个大明朝就轮不到自己做主！
万历也早就看明白沈默的弱点——政治力量再强大，也不能改变他本身脆弱的事实啊！

第八九三章 夜宴（中）
文渊阁的首辅直庐是七座直庐中最轩敞的一个。大院中间是一条直通正房的青石路。除了道路一边摆着一个防火用的大铜水缸，院落里没有栽一棵树，只有一些花草点缀其间。
四月里天已经很长了，这会儿才是清晨，太阳一出来满院子都是阳光。大厅石阶下的圈椅上，坐着穿一身宽松黛色道袍的内阁首辅沈默，正漫不经心的阅读手中的书卷。早晨洒洒落落的阳光照着他消瘦的面庞，让近年来饱受案牍之劳形的首辅大人，感到一丝丝的放松。
今天是朝官休沐的日子，这个帝国及其周边，不会因为朝廷假期而不生事端，作为这个帝国的执政者，沈默哪里有什么假期。尤其是两年前的李成梁事件后，沈默无时无刻不得绷着神经，哪怕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唯恐两京十三省，哪里再捅出什么篓子，让自己措手不及。
然而日防夜防，各种各样的事件还是时不时冒出，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首辅大人已经被折磨地身心俱疲。尤其进入万历八年以后，他整个人都处在焦躁的状态……
在一般人看来，首辅大人没有什么好忧虑的，国家虽然多处受灾，但连续六七年的风调雨顺，为避免谷贱伤农，朝廷大量收购粮食，天下所有的粮仓都满满当当，足够正常消耗二十年的。就算开仓救灾，坚持个十年八年也不成问题。
百姓能吃上饭，自然没有人起事造反。西南的广西和安南，虽然不时有土司搞风搞雨，但在吴百朋和俞大猷的强力镇守下，也处于平安无事的状况。辽东方面，经过长定堡事件后，李成梁不敢再胡作非为，又想尽快挣回自己的爵位，于是土蛮和朵颜部便遭了殃，已经被他撵到了三江平原上。
四方无事，在朝中，他的政友和亲信占据着绝对优势，当然也有一部分不同政见者，沈默之所以留着他们，是因为他深谙物极必反的道理，有时候留下一些敌人，要比赶尽杀绝更妥当。但是这些人势单力孤，不足为患。
所以在很多人眼中，他应该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沈默的心情，远远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明朗，而是始终处于阴霾重重的状态，尤其是进入万历八年以后，他更是要用很大的毅力，去克服从心底涌出的急躁和挫败感。
那种苦等了半辈子，终于盼到了黄金机会出现，却无法全力出击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以至于他对自己坚持的道路，也渐渐失去了信心……最近一年来，他常常扪心自问，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呢？为什么惨淡经营半生，还换不来民族腾飞的起点？反而深陷于内部斗争的泥潭不可自拔，向着失败的深渊越滑越远？
虽然万历皇帝好像在一次次失败后退缩了、妥协了，可他很清楚，这种妥协的背后，是不可化解的仇恨，早晚有爆发的一天……局势一点点的演变，脱离了最初的臆想，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隐在幕后的布局之人，而是深陷其中，变成在最前线对峙的棋子。
冷酷的现实告诉沈默，没有哪个皇帝会放弃独掌大权，他们交出政务的前提是权威不受威胁！最终的摊牌是必然的，但让沈默感到苍凉的是，自己半生惨淡经营，积累的力量已经足以控制这个庞大帝国，却不能帮助自己赢得这场和皇帝的对决。哪怕这个皇帝年轻虚弱、荒谬不智，自己也依然没有胜算。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对方的身份是皇帝，是站在这个纲常社会顶点的人，就是这个世界的天！而自己再努力，也不过是乌云而已，固然可以一时遮天蔽日，但总会云开日出的。
这是一场以自己被击倒为结束条件的无限会合拳击赛，虽然自己才四十四岁，但在这个首辅位子上已经八年了。尽管自己尽量避免树敌，但坐在这个位子上，本身就是罪过，天生就有无穷尽的反对者。八年的首辅，已经是严嵩之后的最长记录了，要想再干八年的话，非得像严嵩那样臭了牌子。到时候二十六岁的万历皇帝，却可以以成熟君王的姿态登高一呼，自然有反对自己的人跳出来跟自己打擂台，早晚有把自己击倒的那一天……
※※※
出神好一会儿，沈默手里的书滑落到地上，他竟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迷迷瞪瞪中，感觉有人给自己盖上毯子，他睁看眼，便见自己儿子，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大早晨竟然睡着了。”沈默轻叹一声道。
“爹爹，您太累了。”永卿把书拍干净，见父亲没有接过去的意思，只好拿在手里，站在边上。
“你今天不用过来的。”沈默微笑道：“不趁着休沐陪陪妻子，儿媳会骂我这个老公公不通人情的。”
永卿羞涩一笑道：“她没那么不懂事。”
“坐下说话吧。”
永卿便搬个杌子在他手边坐下，沈默看着这张酷肖自己年轻时的面庞，心里不禁涌起欣慰之情，他有些歉疚道：“皇榜的事情，还怪爹爹么？”
听父亲提起这茬，永卿深情一黯，但旋即露出笑容道：“爹爹您多虑了，孩儿岂是那般不懂事？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啊。”沈默欣慰地点头道：“天下哪有不为自己孩子好的父母？又有哪个做父亲的，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成为状元？何况还能成就一段‘父子双状元’的佳话。”顿一下道：“之所以把你从一甲第一，落到二甲二十，其实是受爹爹拖累了。谁让你父亲是首辅，你师兄又是主考，你要是再拿个状元，对你的将来有害无利。”
永卿点点头，表示对父亲这话的认同：“其实二甲二十和一甲第一，没有本质差别，这一点孩儿晓得。”
“其实你的学问是好的，这一批的卷子我看了几份，足以跻身前三了。”沈默看着他道：“真不觉着委屈？”
“真不委屈。”见父亲还拿自己当小孩子，永卿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岔开话题道：“父亲怎么看起《左传》了？”
“读左传，通古今。”沈默淡淡道：“这本书看了二十年，如今才算有所悟。”
“哦……”听父亲给了这本书这么高的评价，永卿信手打开，便翻到方才沈默看得那一页，只见是‘襄公篇’，便递到父亲面前。
沈默抬头望着儿子：“我不看了，你给我念，就念‘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后的那六句话。”
永卿天资聪颖，又得到了比父亲好许多倍的教育，虽然年方弱冠，博闻强记之名却传遍京城，哪里还要捧着书念。何况父子一心，立刻明白了父亲要自己念这六句话的深意，连日来因为‘科举降序’一事而产生的积郁，顿时变成了酸楚，便垂下眼皮，轻声念道：“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宁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永卿的声音越来越小，院中的空气彻底凝滞。
“知道爹为什么要你念这一段吗？”沈默打破沉默问道。
“……”永卿心中升起几分明悟，轻声道：“爹爹可是有什么事举棋不定？”
“……”沈默没有回答，而是幽幽道：“昨日皇上在宫里，听了内戏班演的《华岳赐环记》，里面有一句‘政由宁氏，祭则寡人’，听到这一句后，皇帝便起身离开，换回了龙袍……”
永卿听了惊愕地抬起了头，望向父亲：“宫里的事爹都知道？”
“皇帝恨你爹都到骨头里了，宫里的事我敢不知道吗？老虎吃了人还能去打个盹，你爹敢打这个盹吗？”沈默清矍的脸上峥嵘毕现，杀机一闪而过。
永卿虽然少年老成，但听到这种‘九世卿族，一举而灭’的事情，还是惊得如孩童一般，将杌子向父亲挪了挪，颤声问道：“爹，您会跟皇上撕破脸么？”
“我刚才的问题，你回答得基本正确。”沈默缓缓道。
永卿与万历光屁股长大的感情，他还是不愿看到，父亲和皇帝决裂的那一天。听说沈默举棋不定，不由抱着万分之一的希冀问道：“爹，难道不能和解么？”
“和解？按说我久握大柄，天道忌盈，理须退休，以明臣节。”沈默悚然一笑道：“孩子，你父亲这八年来，做了很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其实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杯葛皇权！现在说握手言和，这八年间多出来的一万多名官员怎么办？这八年间扩编新增的机构衙门怎么办？我提拔上来的满朝官员怎么办？财政改革怎么办？开府建牙的督抚何去何从？还有南洋的水师，关外的李成梁，在日本的毛海峰，准备远征的蒙古义勇军……”一连串以问作答之后，沈默长长一叹道：“这大明朝，已经回不去从前了，我又岂能中途撒手，让这些人和事轰然废止？大明朝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呵……”
“爹爹今天，为何要和我说这些？”永卿轻声道。
“当初我把你留在京城，眼见大变来临，就不能让你蒙在鼓里。”沈默微笑道：“如果爹爹遇到什么不测，你要肩负起照顾二位母亲的责任来。”
“爹爹，难道真要不可收拾么？”永卿脸色惨白道：“退又退不了，爹爹会有赢的希望么？”
“……”沉吟片刻，沈默缓缓道：“你希望谁能赢？”
“当然是爹爹了。”永卿毫不犹豫道：“我是您的儿子。”
“……”沈默露出欣慰的笑容。但最后也没有告诉儿子，自己有没有赢的希望。
※※※
父子单独相处的时间是短暂的，很快便被敲门声打断。
永卿低声询问，卫士回禀说，是唐阁老。
永卿起身开门，分管戎政的大学士唐汝楫，手里拿着一份奏报，一边走进来，一边对沈默道：“元辅，南洋急报！”
“什么情况？”沈默扶着座椅站起来。
“西班牙真把佛朗机吞并了！”唐汝楫一脸兴奋道：“马六甲总督恳请归附我国！”
“太好了！”沈默兴奋的双手互击道：“不负我十年绸缪啊！”
“元辅实在是神机妙算！”唐汝楫无比钦佩道：“竟然能把万里之外的欧罗巴诸侯，也算得分毫不差！”
“哪里哪里……”沈默老脸一红，赶紧岔开话题道：“马上命南洋水师移师马六甲，从此那里就是他们的基地！”
大明万历六年，西元一五七八年，年轻的佛朗机国王塞巴斯蒂安，不顾劝阻，跨洋远征，最终全军覆没，国王本人也战死在北非的摩洛哥。因为年轻的国王无嗣，他的叔爷爷红衣主教恩里克继承了王权。但因为其宗教身份，同样也没有儿子，所以还是要为帝国选出继承人。当时有继承权的几个人中，就有西班牙的国王腓力二世，他是上上任佛朗机国王的外孙。
但是佛朗机国内的贵族，普遍担心会因此被强大的西班牙吞并，所以将腓力二世排斥在候选人序列中。但其余的继承人各有缺点，没有人能够服众，其中声望最高的安东尼奥，因为其私生子的身份，被维护正统的恩里克排斥，将其放逐国外。两年后，在一片争吵中，恩里克谢世，他的遗嘱中对谁来继承王位只字未提，只是任命了一个由五个人组成的联合执政政府，在新国王产生之前暂时代行国王的职责。
恩里克死后，一度被驱逐的安东尼奥回到国内，被狂热的支持者拥戴为葡萄牙国王，随即开始向里斯本进军。首都的老百姓打开城门热烈欢迎了他。五位执政官见状星夜乘船逃往西班牙，并签署文件，宣布腓力二世为佛朗机的合法国王，安东尼奥及其追随者为叛徒！早就在两国边境集结的大批西班牙精锐部队闻风而动，一路势不可挡的打到了里斯本城下。
佛朗机本来就国力弱小，国内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都被塞巴斯蒂安葬送在北非，虽然用尽办法抵抗，依然在欧洲第一军事强国面前一败涂地。安东尼奥见在本土无望继续抗战，便逃到了亚速尔群岛。无奈西班牙人当时的海军实力世界第一，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小火星很快便被敌人踩灭了。安东尼奥只身逃亡英国。
大明万历八年，西元一五八零年，腓力二世进入里斯本，正式兼任葡萄牙国王，并传檄各海外殖民地，要求其接受自己的统治。

第八九三章 夜宴（下）
沈默直庐的正面墙上，满满当当的挂着两幅地图，左边一副‘坤舆万国全图’，是这个时代精度最高的世界地图。唐汝楫犹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副地图时，所受到的震撼冲击……原来大明朝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隅，即使刨去占了大半地图的海洋，也不过是大陆面积的十分之一。
作为最早通过东南看世界的大明官员，唐汝楫自然知道，在各个大陆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文明。其中位于欧罗巴大陆的泰西人，已经在各个方面比肩甚至超越了大明，他们驾着帆船，足迹踏遍了各大洲，用火枪征服那里的民族，建立起庞大的帝国，正越来越清晰的成为世界的中心，这是以天朝上国自居的大明人，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坤舆万国全图》右侧，是《大明混一图》，这副地图所绘的是大明疆域，及其周边的地图。在这副地图上，大明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其中黑色的字体表示的是大明的领土，红色的则是大明以外的地方。
只见沈默拿起一支细细的毫管，走到《大明混一图》的左侧，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地将‘马六甲’三个红字描黑。然后站起身来，目光坚定道：“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大明的南大门了！”
作为主管军事的大学士，唐汝楫很清楚马六甲的重要性。细若咽喉的马六甲海峡，是从印度洋进入南洋的必经之路，与陆上的缅甸共同构筑起一道藩篱，将南洋变成了大明的内海。这在国防和经济上的重要意义，怎么渲染也不为过。
只是比量着南洋与北京的距离，唐汝楫心里没底道：“元辅，我大明朝的未来，真的在那些海外的领土上么？”
“郑若曾的《论海权》，作为兵科考试指定教材，已经整整十年了。”沈默看他一眼道：“怎么还问这种问题。”说着沉声发问道：“我问你，什么是海权？”
“海权，就是拥有对海洋的控制权，在接下来几百年里，拥有海权，就拥有了一切成为世界霸主的东西！”唐汝楫干脆利索的回答道。
“那影响海权的六要素又是什么？”沈默问道。
“一是地理位置。岛国比大陆国家更有优势和主动性。二是地理条件，漫长的海岸线和许多能够得到保护的深水港湾以及深入内地的大河，是追逐海权的必要条件。三是国土和人口，国土面积越大，人口越多，优势就越大。四是国民职业，人口以从事海洋事业的人员为主，可以为海军的发展提供充足的兵员。五是民族特点。一个海军强国的人民一定要渴求物质利益，追求国内外有利可图的商业往来，也可表现为一个民族强烈地追求海外殖民地、追逐海外利益的民族精神。六是政府性质。政府要具有海洋意识且对海军重视，政策上具有连续性。”唐汝楫流利背诵完之后，苦笑一下道：“正因为如此，属下才觉着，我们发展海权的条件，还欠缺的很。”
“……”沈默背着手，在地图前来回踱步道：“前五个都不是问题，至少不是大问题。其实真正的大问题只有第六点，那就是我们的朝廷是内向型的，如何维护内部统治，才是二百年来我们所关心的问题。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扭转，无奈传统的东西根深蒂固，结果总是事倍功半。”说着叹息一声，把手按在南洋上道：“更让我担心的，是政策的延续性，真怕后来人把这里弃之如敝屣，那将是我们华夏民族不可弥补的损失！”
“是啊，改变人的观念有多难，我们是深有体会了。”唐汝楫轻声安慰道：“好在这次兵不血刃便得了马六甲，这样的便宜，即使那些老古董也不会放过……”顿一下道：“倒是元辅武装蒙古人，出兵支持失必儿汗国的，肯定会遇到很大的阻力。”
沈默闻言抬起头来，望着地图上方，距离大明六千里之遥的西伯利亚汗国，大明官方称之为失必儿汗国，不过他还是习惯自己的称呼。他目光清冷道：“对于大明这样的强国来说，来自陆地上的威胁，要远比海洋上的更危险！”
野心勃勃的沙俄帝国，几百年来，已经从莫斯科区区一隅，扩张为横跨亚欧的大帝国。昔日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金帐汗国领土，已经被他们侵占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西伯利亚汗国。就在去年，沙俄最大的地方领主，斯特罗甘诺夫家族，招募哥萨克骑兵，开始进攻汗国境内。汗国的军队根本无法抵挡彪悍的哥萨克骑兵，虽然入侵的俄军不足千人。在沙俄的长枪大炮下节节败退，现在首都卡什雷克据守，并通过亚欧商路向自己的同胞，位于大明境内的蒙古人求援。
因为对双头鹰时刻保持着警惕，所以沈默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并立即命令诺颜达拉和黄台吉等人，招募勇敢能战之士在鄂尔多斯集合，由大明进行骑兵火器训练后，千里驰援西伯利亚。
命令下达之后，引起了朝野间的轩然大波。对于明朝人来说，好容易靠着先进火器之利，把蒙古人打服了，现在却要传授给他们火器，这不是养虎遗患么？其实说这些话的，都是根本不了解军事、只知道夸夸清谈的家伙。他们不知道，现在蒙古王公的卫队，都装备着大明的一线火器。这些火枪可是明令禁止向蒙古人出口的，但他们就是有办法成批的弄到。
但十多年来，他们的族人，还是以弓箭弯刀这种冷兵器为主，试问一个连铁锅都没法自己生产的民族，拿什么仿制火枪呢？
况且只装备两千人而已，面对大明的十几万条枪，有何威胁可言？
可那些百无一用的科道言官，却只看到蒙古人有了枪这一条，完全罔顾事实，更看不到西伯利亚被沙俄占领后的恶果。虽然不敢直接攻击沈默，却把执行此事的三边总督方逢时，和兵部尚书吴兑，骂得狗血喷头。
对于蒙古人来说，虽然臣服大明，但被派去遥远的西伯利亚，支援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怎么可能不犯嘀咕……这是不是明朝人削弱我们的阴谋？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对安逸现状不满，渴望战争的人不在少数，再加上诺颜达拉也算沈默的老丈人了，自然不好意思不给女婿面子。所以还能组织起一支两千人的部队。
※※※
“徐文长写得《大国论》这本书上，有句话说的很靠谱，那就是‘财富创造现在，土地赢得未来’。他把土地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级的，是与政治中心距离两千里以内的陆地领土，这是国家生存的基础。第二等级的，是两千里以外，六千里以内的陆地领土，必须对这一区域进行有效统治，一个国家才能称得上强盛。第三个等级，是距离本土两千里以内的海外领土，和六千里以外的陆地领土，这些土地在传统上，都是被视为王化之外的。但徐渭所谓的‘赢得未来’的土地，却偏偏指这第三个等级。”
“时代已经不同了，老祖宗们的时候，大家都在自己的家门口活动，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人家开始满世界的圈地，已经快要把手伸到我们的地盘了。你们都学习过欧洲的经济模式，应该知道只要具有资本、人口、和原材料三要素，他们的实力就会不断增长。而这三要素，都可以从新增的土地中获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要是只满足于自己的领土，对列强的扩张视而不见，最终会被人家赶上，超过，甚至打上门来的！”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派本国的军队直接出战！”沈默张开双臂，迸发出难得一见的豪气道：“从西伯利亚汗国往东，直到我们的辽东以北，这样广阔的区域间，大约只有不到五万人口，可以说是无人地带。所以我们只要能在西伯利亚挡住俄国人，把他们赶到乌拉尔山以西，那整个这片比中国本土还要大的土地，便是我们大明的了！更为可贵的是，它与本土完全接壤，可以大大的缩小我们的陆上边境线！你想想，在乌拉尔山筑起长城，那该是何等的胜景啊！”
“想想就让人激动……”唐汝辑却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兴奋，他苦笑道：“可是这么大的无人区，天寒地冻，没法耕种，我们要之何用？”
“土地赢得未来！”沈默重复道：“现在确实没用，但几百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想要称霸世界，就必须靠这片土地！现在能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若是不取的话。将来付出举国的代价，也不一定能得到。况且这片土地与我们的国土严丝合缝，将来，我们可能失去在南洋的领土，但这里，却可以牢牢把握！”
“我毫不怀疑元辅的见解正确，无奈国人多愚昧，谁能支持您的宏伟计划呢？没人支持的话，硬来怕是要事倍功半的。”
“我其实是有办法的。”沈默缓缓道：“但是时机还不成熟，更不可能投入我们的子弟兵。”说着轻叹一声道：“我这个首辅能再当几年，还是个未知数，怎么能贸贸然的采取官方行动呢？”放着黄金机会不能抓住，却要费尽心力在权力斗争的泥潭中挣扎，这也是沈默近一年来积郁的重要原因。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沈默笑笑转过话题道：“马六甲也好，西伯利亚也罢，你都不用太费心，还是把精力，都投入到辽东去吧。”经过八年的不懈清剿，明军已经把防线推进到三江平原以南，辽河两岸数年没有蒙古人入寇。沈默判断辽东辽西设立省级民政单位的外部条件已经成熟。
现在最大的阻力，已经不是蒙古人，而是辽东的武将门阀，因为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辽东一直没有设立行省，而是以都指挥使司兼领民政、财政。这种类似于节度使的地位，也使辽东的武将与大明其他地方的同行有很大不同。现在要设立布政使司，分明是要将民政、财权从他们手中剥离，辽东的武将世家自然不乐意。
但这件事必须要做成，因为武将管理民政税收，只会给百姓带来无穷的苦难，使关外成为祸乱的温床。就算杀了一张野猪皮，还会有狗熊皮、老虎皮窜起来，成为大明朝的噩梦！
沈默已经责成建立最高级别的过渡委员会，由唐汝辑担任委员长，兵部、户部、都察院的一把手任副委员长。名义上是监督指导辽宁布政使司的设立，实际上是为了镇住那些骄横跋扈、无恶不作的世袭武将！
但这还不够，那帮兵大爷久在王化之外，当土皇帝惯了，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虽然不敢公然造反，但引狼入室，甚至直接假扮蒙古人，把朝廷派来的文官杀掉，是没问题的。
沈默才会百般袒护李成梁，就是为了这个时候，至少有这位爷镇着，蒙古人也好，辽东的武将也罢，都不敢乱来。
就着这个话头，两人深入的探讨下去……
※※※
沈默在那里绞尽脑汁的为大明谋划，宫里的皇帝也在绞尽脑汁，在他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大明！只不过在皇帝心里，大明两个字，指的是他的祖宗江山……
十八岁的皇帝，学不会徐阶、沈默、张居正的乌龟神功，在对正面斗争彻底失去信心后，他没有耐心等待沈默自己滚蛋，在经过一番长时间的思想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从肉体上消灭这个空前绝后的权相！
下定决心之后，他便苦苦思索，如何用最恰当的方式杀掉沈默。其实杀掉沈默不难，毕竟作为臣子，进入皇极门后，是不能带任何随从的。只要埋伏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就能把他那把老骨头拆了。
但是，杀死一个拥有圣人名声的首辅，后果是任何人都承受不起的，就算他是皇帝也不例外，万历根本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所以必须要换一种杀法，要悄无声息，要让自己甩开干系，这样才能得到想要的效果。

第八九四章 雄黄酒（上）
自去岁起，大明朝持续十来年的风调雨顺似乎到了头，尤其是北方各省，晴雨季节不按时序，春夏宜雨却一直旱，秋天宜阳又淫雨不止，导致年景荒歉收成微薄，有些田地甚至颗粒无收。
这在任何朝代，都是了不得的大问题。因为对于一个农业社会来说，主要的人口都是靠天吃饭、地里刨食。一旦出现歉收绝收，若官府再不念及百姓受灾实情，催缴田赋一如往日，用暴力对待欠税，就会出现大量农民破产。失业农民背井离乡，就会形成未及王朝根基的流民潮。
作为见证了大明朝从泥潭中一步步挣扎出来的老臣，沈默没有被眼前轿马挤塞于途，丝竹不绝于耳的太平盛世所麻痹，他深知百姓之艰难，今日局面之不易，岂能让京畿之内辇毂之下，再出现这等饿殍遍野的惨事？
好在朝廷为了保护条编法的稳定推行，防止米贱伤农，在接连丰收的六七年里，采取了‘不存余银、超量购粮’的政策，早就囤下了足够二十年支取的粮食，哪怕出现现在这种大面积的歉收绝收，不得不开仓赈灾，也可以维持五六年时间。
家里有粮，心里不慌，但一点也大意不得。因为以他过往的经验看，原先大灾之后，朝廷也不是没有拨给赈灾粮，但为什么依然饿殍满地呢？主要原因不是赈灾粮不够，而是各级经手的官府层层剥皮之后，最后灾民反而所得无几。
为了避免赈灾肥官，将粮食尽可能多的送到受灾百姓手中，沈默派兵将各地常平仓保护起来，由户部派专员负责放粮。并把那些整天聒噪的科道言官踢到省里去，监督整个赈灾过程。对于受灾府县的地方官员，按照受灾的严重程度，将考成指标从税收额度，换成了百姓生存率。沈默在下发给各州县的廷寄中强调——给你多少粮食，就必须给我养活多少百姓，化人场烧化超过一定数量，你就直接把这身官衣也烧了吧！
在赈灾一事上，他表现出了与对税收截然不同的态度。对于收税，他总是要求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如果情有可原，可以适当降低考成，以免地方官对百姓逼迫太甚。但对于赈灾，沈默毫不通融，去岁到今年，接连查处了三十余名救灾不力、克扣钱粮的官吏，全都罪加一等，严厉处置，任何人说情都没用。
在他的严加管束之下，地方官们只好老老实实赈灾。当然沈默也没有只给任务不想办法。他一方面命各级官府抗灾自救，在各省推广一种抗旱高产作物——已经引进大明十余年，并在福建成功试种、育种成功的红薯。一方面命工部组织兴修水利工程，仅直隶一省，便兴修一百三多处引水渠、疏浚河道两千余里，这样不仅可以有效的调节水资源在空间和时间上的不平衡，同时能使大量的青壮有口饭吃，不至于游手好闲，扰乱社会。
这场长时间的天灾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向吕宋、安南、占城等地的移民工作，大大受益于此。下南洋可以致富，早就已经家喻户晓，但因为故土难离，在能吃得上饭的时候，老百姓不会考虑背井离乡，到遥远的吕宋去谋生。但连饭都吃不上时，与其留在家里等死，许多人便决心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闯出一条康庄大道呢。
怀着这种心理的不在少数，报名的人数激增。而地方官府迫于考成压力，放人要比之前痛快多了。当然，这也有税制改革的因素起作用，现在推行的条鞭法，是以亩计税，而不是人头计税，这使地方官不再那么在意人口的流动。
※※※
这天阴得厉害，沈默接见完派去各省监督赈灾的轮班御史，外面就已经黑沉沉看不清脸了，他刚要命人掌灯，外面疾步走进来他的侍卫长，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余先生来了。”
“……”沈默心一沉，半晌才点点头道：“让他到直庐等我。”然后也不急着回去，点起灯来继续办公。
过了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黑，而且还起了风，吹得值房的两扇窗户呼嗒作响，沈默才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喃喃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说完他便去后殿的食堂用过饭，还与几位大学士交谈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直庐。
沈默进来后，余寅纳头便拜，然后站起身，立在他的右手边。直庐中没有掌灯，只能看到人的轮廓，但两人谁都没有点灯的意思。一片呜咽的风声中，沈默先开口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关口，任何通信方式都不保险，属下只能冒险来一次。”余寅幽幽道：“不过大人不必担心，这皇宫里跟我们的后院没什么区别。”
“还是小心为妙。”沈默叹口气道：“最近这段时间，我总觉着不踏实……”
“是……”余寅轻轻应一声，道：“属下已经探明了，小皇帝准备在五月初五陈太后的寿宴上动手。之所以选在那天，是因为又逢端午节，按习俗要饮用有浓烈颜色和味道的雄黄酒。这种酒中溶解剧毒川乌头后不易被察觉，而且可将发作时间延后到二十个时辰以后。”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了余寅的话后，沈默还是被打击得弯了腰。大风挟着尖厉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吹进厅中，窗户也被风刮得‘哐瞠’乱响，外面的侍卫赶紧关上窗。
“不要关。”沈默大声道：“我憋得慌……”侍卫们只好停下动作，改为牢牢地握住窗户，使其纹丝不动。
沈默扶着茶几，缓慢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被刮得猎猎飞舞的窗帘，黯然神伤道：“亏我还一直心存侥幸……”
“大人，您早就该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余寅幽幽道：“其实从一开始，这就是你死我活的一局棋！”
“你死我活么……”沈默颓然道：“难得我真得走进死胡同了吗？”说来也怪，他说了这句话，那风渐渐小了，天却慢慢暗了下来，这是要下雨了。
“大人能醒悟还不晚。”余寅轻声道：“属下有二十七种办法使皇帝死于非命，其中九种查无对证，属下个人最中意的法子，是将那毒酒悄无声地换给皇帝，让他自食恶果……”仿佛为了回答他，天地间一片煞白，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跟着便是一声炸雷，下地了，好像就炸在门外一般。
暴雨紧随着雷声倾泻而下，沈默的手微微挥了一下。侍卫长刘大刀，立刻对那些侍卫道：“都退下吧！”
侍卫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这时又是一连串的闪电打起，不久，从天际远处滚过来一阵闷雷。沈默望着余寅，缓缓问道：“君房，你说我是你效忠的对象，还是你理想的载体？”
“这……”余寅没想到沈默会这样问，他面色发白道：“这有区别么？”
“当然有！”沈默提高声调道：“你若是效忠我，只会老老实实的执行我的命令；你若把我当成你的理想载体，就会绑架我的意志！”
“君房，你听到这雷声了吧。”一声滚雷之后，沈默目光瘆人地望着他道：“你说，皇帝走到这一步，跟你们有多大关系？”
“皇天在上，属下若是稍有二心，叫天雷立刻将我殛了！”电闪雷鸣中，余寅扑通跪地，指天发誓道：“皇帝的所作所为，绝对不是我设计的！大人应该清楚，您和皇上最终只能有一个，立在这大明的朝堂之上，这是任何人也没法改变的！”
“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沈默的目光穿过大开的窗户，望向外面天幕般的雨帘，幽幽道：“你应该知道，我最忌讳的是什么……”
没有响雷，余寅还是浑身一震，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他俯身跪在地上道：“大人可能误会了，三少爷是找过我，但我没有见他。”
“你要是见了他，便一辈子都见不到我了。”说着轻轻一叹道：“他想当曹丕，却也得先问问我想不想当曹操。你想当贾诩，就怕最后成了杨修……”说到最后，那种刻骨刺心的嘲讽，已经能把人冻住了。
余寅那张脸本来就煞白，听了沈默这番话立刻变得更白了，他高高抬起头道：“属下还是十年前那句话，属下之所以敢擅作主张，凭得无非是一颗忠心！要是哪天我的心里掺杂了别的念头，天厌之，天弃之！人神共诛之！”
“擅作主张也不行，再有下一次，不用老天爷，我就亲自收了你！”沈默在那里攒足了劲，厉声喝道：“君房，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啊！”
又是一声闷雷炸响，余寅整个人就像在雨里淋过一样。
※※※
一番敲打之后，沈默命他起来坐下说话。这下余寅老实多了，轻声问道：“眼下这一局，大人准备如何对付？”
“如何对付？”沈默凄然自嘲道：“就连小皇帝要害我，尚且知道掩人耳目，我这个做臣子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属下可以做的干净利索，事后包括我在内，所有知情人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保管它成为一个无头悬案、千古疑案。”余寅对于杀死皇帝，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道：“如果大人觉着对不起先帝，那就不要下令，让我擅自行事吧！”
“打消这个念头吧！”沈默摇头道：“我和皇帝之间的矛盾，虽然没有表面化，但无论是保皇派，还是支持我的人，都对此事心知肚明。皇帝要是现在死了，哪怕你有再多的证据表明他是自然死亡，人们也会联想到我身上。”端起茶盏来，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随手搁下道：“现在不是五代乱世，而是立国二百年，尚未有亡国之象的大明，在这里，讲得不是成王败寇，而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只要我背上弑君的恶名，哪怕只是嫌疑，都会永远失去大义的名分。”说着苦涩的笑一声道：“我们的理想再伟大，没有大义的支持，能做得了什么？”
“那大人的意思是……”余寅索性不乱猜了，等着沈默给出答案。
“毋庸讳言。”沈默深深叹息一声道：“十年改革，已经走到了死胡同，一切的一切，都缠绕在皇权这个死结上。不把这座大山搬倒了，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顿一下，他十分艰难的启齿道：“其实你的那个念头，我也不是没想过。但很快便否定了，一来，我身受两世皇恩，世庙且不说，单说先帝，以手足兄弟待我始终，我要是谋害他的后代，不仅在世人看来禽兽不如，连我自己这关都过不了。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敌人，从来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小皇帝，甚至不是盘踞在这紫禁城上空的至高皇权，而是刻在每个人心里的奴性！不破除这一点，就算弑君，也只是俗套的宫廷斗争而已！不信你翻看《二十一史》，被臣子弑掉的大小帝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除了满足个人的野心，给百姓带来灾祸之外，哪个给这个国家带来希望了？”
“大人说的不错。”余寅也叹口气道：“可皇帝今年已经十八了，您就算只手遮天，又能罩得住几年？其实这些年，改革之所以陷入困顿，与皇帝逐渐长大有直接关系。您说的不错，这大明朝，总是有些当不成奴才就惶恐不安的家伙，他们叫嚣着要让皇帝揽权独裁，恐怕随着皇帝年龄增长，这样的声音会越来越多。”

第八九四章 雄黄酒（中）
天空漆黑如墨染，闪电银蛇般翻滚云端，雷声轰鸣着震撼大地，暴雨如注，倾泻在紫禁城的层层重檐之上。
御花园深处，一座不起眼的两层阁楼上，风卷着雨从洞开的窗户中涌入，发出呜呜的呼啸声，更增加了深夜的神秘感。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天地间刹那通明雪亮，才看见那窗前立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他毫无表情的面孔，正如一尊石刻似的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霎时又沉入更黑暗的模糊之中。这短短一瞬，便已经让人看清，他竟是当今天子万历皇帝！
但是皇帝的身上，没有穿代表九五之尊的龙袍，而是普通的蓝色太监服色。在这样一个深夜里，年轻的皇帝不在寝宫，却穿成这样，躲在这种僻静的地方，绝对不是来欣赏雨景的。
他今天费尽心思躲开一双双暗中窥视的眼睛，是为了来见一个人的。皇帝已经到了不短的时间，那人却还没到，但年轻的皇帝没有任何的烦躁，依旧耐心地等着。他在淙淙大雨中仰望着深不可测的天空，心中沉思着：“都说天象代表着上天的心情，那么此刻上天的愤怒和咆哮，是在恼怒朕这个‘天子’的不肖呢？还是在憎恨权臣奸相的大逆不道呢？”
眼看大事日复一日的迫近，皇帝的心里却愈发火烧火燎，坐卧不宁，他总觉着，事情不会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况且除掉沈默之后，必定朝局大乱，到时候会不会不可收拾，实在不好说……这一个一个的难题，压在心头无从排遣却又必须解决，因为一个措置不当，万乘之君求为一匹夫也不可得！
在冰冷的风雨拍打之下，万历的思想终于冷静下来。如果说十八岁的朱翊钧和十六岁时有何不同，那就是更加冷静沉着，学会深思熟虑而后动了。其实这两年间，他只消沉了短短的一个月，朱家皇帝血脉中的偏执因子，不允许他长久的消沉。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对沈默的恨意提高到了杀意的程度，之后的两年时间里，他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谋划着除掉首辅沈默！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两年前，张四维给自己讲《后汉书》的时候，意味深长的评点八岁登基的汉质帝道：“质帝天资聪颖，见识超人，小小年纪便能洞彻世情。惜乎，这位小皇帝锋芒太露，当面指斥权臣梁冀为‘跋扈将军’，被梁氏恨之入骨，暗以毒饼为饵，死于非命……”最后，张四维长叹一声道，‘实在令人惋惜呀……’
万历早意识到自己缺少智囊辅助，只能依靠张四维帮忙了，他忙屏退左右，待孙海进来后，才小声问道：“我还想请问先生，那梁冀专横如此，既害了质帝，却因何没有夺位自己当皇帝呢？”
“因为清议所在。”张四维淡淡道：“再加上东汉气数未尽，王莽前辙犹在，梁冀不能不有所顾忌。”
万历不大愿意相信道：“我看清议老是跟我作对，怎么还会帮我？”
“那是因为清议认为，皇上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无论如何，您是名正言顺的大明天子，这就是最大的正确。”张四维笑道：“如果真有人敢动您的九五之位，自会有无数悍不畏死之士，冲出来维护皇上的！”
万历顿了许久，又轻声问道：“即以质帝而论，欲除梁冀，何为上策？”
张四维沉思了一会儿方回答道：“审度当时时势，以梁冀之恶，四面树敌，已触犯众怒，人心丧失。若能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内蓄敢死勇士，结纳贤臣，扶植清议，时机一到，诛一梁冀，只用几个力士便就可以了。”万历听着，不禁露出一丝释然。
“但是，本朝的那位不像梁冀。”万历终于按捺不住道：“而是像伊尹，最次也是霍光。”
“皇上说的对。”张四维点点头道：“但是您也不用太忌惮他了，这大明天下最大的是您，而不是他……”
“那么，朕可否明降谕旨，向天下公布他的罪过，就算不能杀掉他，也可以将其罢黜为民吧？”这是对万历来说，最理想的方案。
“这不成。”张四维却泼冷水道：“明发诏谕，六科肯定行使封驳之权，群臣也会上书反对的。”说着微微苦笑道：“怕连微臣也不例外。”
“朕记得，当年罢免高拱的旨意也被封驳过，但他还不是羞得无地自容，坚持求去了么。”
“高拱所倚仗的，不过皇恩而已，先帝一去，他就成了无本之木，闹不起什么风浪来。”张四维道：“那人之所以可比伊霍，是因为他的权高势大并不是靠着皇上来的，而是内外心腹密如罗网，两京十三省到处是他的门生故吏。一旦他坚持不去，事情闹大了，必然激起事端，后果不堪设想……更可虑的……”说着他以手指蘸茶水，在桌上划了‘戚、李、马’三个字道：“这三员上将各自统兵十万、环卫京师，都唯他的马首是瞻。有了这些本钱，行废立之事，不是痴人说梦。”
万历面色惨白，后脊梁一阵阵发寒。他想起自己和沈默暗斗的情形，虽然一直没有撕破脸，但实际上已经恩断义绝。听了张四维的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鲁莽，多么的冒险。不由大为后怕起来……自己实在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殊不知历朝历代，多少皇帝死的不明不白？远的不说，单说本朝，就有仁宗、宣宗、武宗三位皇帝，死得蹊跷异常，谁敢说不是被人谋害的呢？
“那，有没有既能除去他，又不能乱了社稷的法子呢？”好半晌镇定下来，万历问道。
“皇上问到点儿上了。”张四维赞许的颔首道：“以微臣拙见，有上中下三策。”
万历眼一亮，向椅上一靠道：“愿闻其详。”
“他的势力虽大，但弱点同样明显，团伙存亡都系于他一人之身，一旦他从这个世上消失，那些人没了效忠的主子，也就闹不起来了，没人会为他殉葬。”张四维道：“故而我们可以精选侠义烈士，乘其不备之时掩而杀之，事成则由皇上降旨明布其罪，事败则由微臣一身当咎。但这叫不问而斩，擅杀大臣。那人虽有司马昭之心，但要数说他叛逆的实迹却是太少，掩杀之计从目下说，一定会弄乱朝纲，损害皇上的形象，将来善后必定麻烦。所以此乃下策！”
万历想了想，摇头道：“那人的扈从如云，戒备森严，一旦被他逃出生天，朕岂不危险？况且一时也难以募得许多死忠之士，如若万一不成，再生别计更不易成功，这着太险了。”
“招募死士的事情，可以交给微臣。”张四维道：“只要宫门一关，他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冒险。”万历摇头道：“请讲中策。”
“中策是由皇上择一佳节，宴群臣于宫中，然后一杯毒酒鸩杀了他！”张四维道：“微臣知道一种用雷公藤为主料的毒药，可以延时一到两天，到时候他毒发身亡，皇上完全可以推得干净，不惹是非。”
“这个主意不错。”万历动容道：“还有上策是什么？”
“他老家还有父亲健在，若能设法使其离世，因为有了张江陵的前车之鉴，他纵使有通天之能，也必须乖乖地回乡丁忧。”张四维道：“虽然他肯定接受张江陵的教训，把他父亲重点保护起来。但说句不中听的大实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只要我们耐下性子，隐藏好自己，总是等到机会的！”
“恩，别人守制三年，他就得守一辈子。”万历欢喜道：“此计甚妙，如果能成的话，他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给朕出一口恶气！”说着当即拍板道：“孙海，这件大事就交给你了！”
一直在边上老实听着的孙海，闻言痛苦不堪道：“内厂还太嫩，就怕走漏风声，误了皇上的大事……”
“没用的东西……”万历一想也是，但他实在没有可相信的人了，只能看向张四维道：“先生有没有人选？”
“微臣这段时间，联络了一些侠义之士，他们都深恨那人欺凌君上，愿为皇上做任何事！”张四维显然成竹在胸，顿一下道：“只是这样一来，微臣肯定要在史书上留下骂名的。”无论动机如何，暗杀官员无辜的亲人，实在是令人不耻。
“先生不必担心，区区腐儒偏见，岂能抹杀您的社稷之功？”万历会意道：“再说，他去之后，你就是朕的首辅了，这也是你分内应当的！”
张四维就等皇帝这句话。他虽然位列次辅，但时刻都没忘了，远在千里江陵，还有一位皇帝从小依赖的张师傅，总不能自己忙活半天，担这么大风险，却给张居正做了嫁衣吧？
“臣多谢皇上恩典，微臣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张四维一脸激动道。
※※※
于是君臣定计，由张四维招募死士，严格训练之后，一部分潜伏到沈默的家乡绍兴，伺机杀害他的父亲沈贺沈老爷。一部分继续训练，以备上策失败之用。
将命令下给张四维，万历感觉肩上负担一轻，也着实放松了半年。但半年过后，还是始终不见动静，他每次见到张四维，都忍不住要用各种方式询问，但每次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张四维告诉皇帝，虽然已经意料到沈默会对他爹采取保护措施，却没想到安保措施会那样强大。以至于沈贺无论走到哪里，总会处在水准极高的明暗保护之中，让人根本没有下手机会。然后张四维总会安慰皇帝不要着急，说一定会等到机会的。
万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相信他，那就等吧……谁知一等又是一年半，千里之外的沈贺依然活蹦乱跳，而张四维的人，连一次尝试都没做过。就算再有耐性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也会觉着没有指望了。这让万历真得消沉下去，直到两个多月前，听到戏子们唱的‘政由宁氏、祭则寡人’，皇帝终于不能再忍下去了，他命令张四维，要么赶紧杀掉沈贺，要么施行当初所定的中策！
张四维性情之坚韧大异常人，他没有迫于皇帝的压力，命令潜伏在绍兴的人强行动手。因为他知道，机会只能有一次！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沈贺身边的护卫，已经有了松懈的迹象，他本人更是频频外出，这大大增加了出现机会的可能性。
不过见皇帝如此坚决，张四维也觉着不妨双管齐下。在这等待的近两年时间，他已经不知推敲过多少遍，因此一旦决定，马上就拿出了方案，利用端午节与陈太后诞辰重合的机会，一举鸩杀沈某人！于是把配置好的鸩酒送到了孙海手中，一切都等着端午节的到来。万历便会在宴席上赐酒给沈默……
但是通过这两年的仔细观察，万历早发现沈默出奇的谨慎，平时喝的水、吃的饭，都是他自己的手下提供的。而进宫面圣时滴水不沾，更不要说喝酒了。所以到时候就算是自己所赐，就算是端午节必喝的雄黄酒，他要是坚持不喝，自己该怎么办？
而且从定计到现在已经好多天了，万一走漏风声怎么办？
思来想去，皇帝决定在发动前夜，临时改变计划，连张四维也不告诉！他只是对张四维说，今夜想见见为自己去死的勇士，并且就细节沟通一下。
张四维觉着也是个理，便对孙海说，皇上只需要在某处等着，那人自己就会找到你。万历觉着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没有点真本事的话，又怎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得有上楼声，然后是贴身太监客用小声禀报道：“皇上，那人来了。”
见那人真的到了，万历不由心神一紧，暗怪自己鲁莽……为掩人耳目，他只带了几个随从，万一这个连皇宫都能来去自如的高手，对自己起了歹意，岂不是要冤死？

第八九四章 雄黄酒（下）
京师谚曰，善正月，恶五月。从先秦起，五月就被当成一年中的恶月，五月初五被认为是恶月中的恶日，相传这一日奸佞当道、五毒并出，多禁多忌，君子避之不及，故而自古就有‘五月五日蓄兰沐浴以驱邪’的说法。还要在此日插菖蒲、艾叶以驱鬼，熏苍术、白芷，喝雄黄酒以避疫，甚至连‘端五’都要避讳为‘端午’，以求能平安度过这一不祥之日。
天家人金贵，自然比百姓还要讲究。从天不亮，太监们便开始用药草熏蒸各处宫室，皇宫中便弥漫着的艾草味道。清早起来，在宫人的服侍下入兰汤沐浴，然后穿起蓝棉纱袍、红青棉纱绣二色金龙褂。再拴上龙舟大小荷包、五毒小荷包，最后在皇冠上簪一片新鲜的艾草尖。皇后也是如此沐浴打扮，高高盘起的发髻上，簪了辟邪的五毒簪。
夫妻二人相携来到慈庆宫。往常逢年过节，皇帝夫妻都是先去慈宁宫的，但今天又逢当今皇帝的嫡母，仁圣皇太后的寿辰，连皇帝的生母慈圣皇太后也会先过去行礼。
慈庆宫中透着浓浓的节庆气氛，宫内的陈设都是皇后昨日亲自指挥摆下的……墙壁上挂的是龙凤呈祥缂丝挂屏，桌上摆着大青葫芦音乐座钟，景泰蓝瓶内插五福五瑞花，今日所用的熏香也是菖蒲根、茎为原料制成的，既体现着端午节的讲究，又透着圣母寿辰的喜庆。
慈圣李太后果然已经先到一步，正在和陈太后说话，皇帝夫妻一同向二位母亲行礼，又恭祝陈太后圣寿无疆。陈太后却意兴阑珊道：“哀家打小不过生日，这两年倒要皇上费心了。”古代民间迷信，有‘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的说法。所以这天出生的男女，家里人从来不给过生日的，陈太后也是如此。然而从去年开始，万历皇帝便执意为她做寿。
“母后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天下人已经不信这个说法了，您道是为什么？”万历十分乖巧道：“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天出生的人都当上太后了，全恨不得自己的闺女也今儿个出生，好沾沾您的福气呢！”
陈太后果然被哄笑了，欣慰的对李太后道：“妹妹，能有这样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瞧姐姐这话说得。”这二年，因为万历日复一日的消沉，且不再像从前那么听话，母子之间的关系有些僵。倒要陈太后这个‘外人’来居中说和，这让李太后倍加心酸，还得强颜欢笑道：“皇帝不也是你的儿子么？”
“呵呵，那是自然……”陈太后见万历有些坐卧不安，笑道：“你要是想耳根清净，就赶紧让我们抱上孙子，自然就没工夫理会你了。”
这下又轮到王皇后坐卧不安了，大婚已经两年，她的肚子却还没有动静，自然压力山大……
一家人说了几句话，宫人便请移驾用膳。今天一天，宫里的主食都是各式各样的粽子，膳桌上的粽子堆成一座小山，因此也叫‘粽席’。万历皇帝小时候，最喜欢看粽山，吃粽子。但今天，他却只吃了一个小小的一个，便停了箸。
“怎么，今年的粽子不好吃么？”陈太后奇怪道；“记得往年，皇上都能吃八九个的。”
“可能是今儿个有些不舒服。”万历按着胸口道：“闷，好像是着凉了。”
“那快回去叫御医看看吧。”陈太后着急道。
“不妨，还是陪二位母亲看过赛龙舟再回去吧。”万历表示要强撑下去。
陈太后哪能答应，说什么也要把他撵回，还让皇后跟着去好好照顾。
万历这才一脸歉疚地站起来，道：“那儿臣先行告退了。”又朝李太后行过礼，便抽身离去了。
待皇帝一走，李太后才说话道：“皇上方才是骗你的，他哪有什么不舒服……”
“皇上已经长大了，我们管不了，也不必管了。”陈太后却安慰她道：“妹妹，是时候放手了。”
“就怕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太后幽幽道：“姐姐，我今天这眼皮跳得厉害，不知有什么事要发生……”
“大过节的能有什么事？”陈太后却不以为意道：“妹妹，你可不要自己吓自己。”
“可能是我最近失眠的原因吧。”李太后点点头，不再提这茬。
※※※
酉时一刻，暮色四合，参加太后寿宴的官员陆续抵达午门前，入宫的时间还没到，百官和公侯们便三三两两说着话。因为是赴宴，大家都比较轻松，不时有笑声传来。
文华殿内外，宫人们紧张地忙碌着，为马上开始的皇家宴会，做着最后的准备。几百座高耸的青铜烛台被摆设在宫殿各处。这里、那里，先后亮起几点灯火，渐渐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夺目，亮若白昼……
今日所用的雄黄酒，提前五天由酒醋面局配置而成，然后在偌大的酒池中发酵到现在，才被酒醋面局的太监们，用专用的水瓢舀出来，盛入三斤白瓷酒坛中。
被灯光映红的醪汁泛着诱人的波光，在灯与酒的波光幻影中，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锦衣卫，迈着整齐的步伐，在殿檐下、廊柱旁站定，警惕地注视着大殿内外。
教坊司的乐师，抬着各色乐器，在不显眼的地方安顿好，然后抓紧时间进行最后的排练。
宴席座次已经排好，几百名太监正在有条不紊的摆着冷盘，水陆八珍布成奇巧花样，极尽用心。太仆寺的官员则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座位，力求每一张餐桌都一模一样……
一道厚厚的墙壁，将前殿的声音完全隔断。后殿静悄悄的，这里摆着各省献来的寿礼，为了分散注意力，不被心里的紧张压垮，万历提早来到这里，陪着二位母亲来检视这些贺礼。只见什么琼瑶琪琳、璞璆琬瑜、圭璧璋瑚……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还有的投太后所好的，献的珍版佛经、佛宝舍利、玛瑙念珠、金质佛像，贴着黄签，堆得到处都是，看得二位太后心花怒发。
边走边看，至南窗前，便瞧见一块黑乎乎的大石头，在满屋子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突兀，万历不由大奇，指着道：“这是什么物件？”
“这是广东巡抚献的。”管事太监赶紧回禀道：“说是什么天外陨石，上头还有字，说是祥瑞……”
“祥瑞？”这下连二位太后也提起兴趣，万历让人转过来一看，只见那青黑色大石的背面，果有八个篆书字顺石筋突起，仔细辨认，却是‘圣君贤相、国运昌隆’，二位太后不禁啧啧称奇。万历却变了脸色，他使劲盯着那浑然天成的八个字，见上面毫无人工作伪的痕迹。但他绝不相信这是上天的启示！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鬼东西一旦传开，那么不光自己这个皇帝是天命所归，某人当宰相也成了顺应天意。那样的话，自己岂不是一辈子动不得他沈某人了？
‘一定是他搞的鬼把戏！’按照以往‘任何事皇帝都是最后知道’的经验，万历几乎可以肯定，这八个字已经传遍了两京十三省。想到这，圣心终于坚如铁石起来——尾大不掉，迟则生变，今日，一定要他狗命！
※※※
吉时一至，百官入宫，不用任何人指引，每个人都准确的找到自己的座位，没有任何人会坐错。坐在左首首位的，自然是当朝首辅，太傅、太保，中极殿大学士沈默。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将双手拢在袖中，与同座的定国公朱希忠轻声交谈着。
他的对面，坐着内阁次辅张四维，却显得兴致不高，一直在低头喝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不知何时，宫廷乐师开始奏乐。环佩叮咚声中，六十四名身披轻纱的宫女，踏着节拍出现在大殿之中，挥着流苏扇载舞载歌：
‘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盐梅已佐鼎，曲糵且传觞。事古人留迹，年深缕积长。当轩知槿茂，向水觉芦香。亿兆同归寿，群公共保昌。忠贞如不替，贻厥后昆芳……’
这首端午乐曲，是唐朝皇帝李隆基所创，万历皇帝用在这里作开场歌舞，可谓用心良苦。欣赏着优美的歌舞，群臣的举止似乎也变得从容优雅起来。
一曲奏罢，礼赞官才唱道：“皇上驾到，二位太后驾到……”
群臣轰然起身行礼，山呼吾皇万岁，太后千岁，圣寿安康……
待命平身后，一身玄色龙袍的万历皇帝，已经端坐在御座上。他左侧的珠帘后，隐约坐着两位宫装妇人，显然是二位太后娘娘。
万历站了起来，乐曲声停，大殿中安静下来。
“来人！”
便有宫人躬着身，稳稳地端着托盘上来。
万历伸出手，拿起托盘上的金酒壶，斟了满满两樽酒，双手捧到珠帘前，由宫人传到了二位太后的手中。
这时候，客用又为皇帝斟了一樽，万历接过来，大声道：“今日是圣母仁圣皇太后的寿辰，又逢端午佳节，故而大宴群臣，为圣母华诞贺，为大明国泰民安贺”说着高高举杯道：“众卿随朕一齐举杯！恭祝圣母万寿无疆！”
“谨为太后贺！”所有的人一齐举起酒杯。
张四维手举着酒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沈默，眼见他将酒樽送到嘴边，随着皇帝的号令一饮而尽，表现得毫无戒心。他悬着的心放下来，也把樽中酒一饮而尽。
皇帝敬完酒后，沈默又代表群臣向二位圣母敬酒，然后两宫太后便离席……虽然民间已是风气大开，但在宫里还是紧守着礼教。男女不同席，二位太后只是象征性的出现，接受皇帝和群臣的祝贺后，便会回到后宫，与女眷开席吃酒，那才是她们的天下。
※※※
待二位太后离去后，大殿里的气氛不那么拘谨，百官向皇帝祝酒后，乐曲重起，歌姬们扭动柔软的腰肢，宫人们捧上香醇的美酒、万历今晚好像特别兴奋，群臣敬酒，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的饮尽，不时爆发出畅快的大笑。皇帝身先士卒，百官自然不能耍滑，酒过三巡，便都有些醺醺然了。
万历醉眼惺忪的看一眼张四维，见他微微点头，便一下抖擞起精神，接酒在手，大声道：“前贤曾经有过秉烛夜游的佳话，今日朕夜宴群臣，豪情逸于，又不知胜过前贤几许？这一切都是托了太平盛世的福！当思来之不易，当感念众爱卿齐心戮力，披肝沥胆啊！”说着把酒杯高举过头道：“你们轮番敬朕，朕都来者不拒，现在轮到朕来敬你们，诸位爱卿，可不要推脱哦。”
群臣也都有酒了，闻言兴奋不已，轰然应诺。
“这第一杯酒，当然要敬首辅大人……”万历环视众臣，声音微微发颤道：“没有元辅的辅弼，朕岂能有今天？”说着看向沈默道：“先生对朕，恩同再造啊……”
见皇帝动了感情，群臣一片唏嘘。
“皇上谬赞了，微臣算不上称职。”沈默的反应，一如既往的有礼有节、宰相风度：“皇上有今天，全靠您自己的英明神武……”
这话万历听来，却好像话里有话，但此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已经沸腾，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按照既定的套路照本宣科：“元辅高风亮节，朕心甚慰啊！”说完也觉着自己这话驴唇不对马嘴，赶紧转对内侍道：“赐酒！”
那望之五十多岁的老内侍正欲斟酒，皇帝却又改了主意，直接将手中酒樽递给他道：“就用朕的金樽吧！”
不少大臣登时变了脸色。

第八九五章 难料（上）
变脸的人里，包括那个老太监，但他低垂着头，谁也没看到。稍一迟疑，老太监便躬下身子，两手举起，把托盘举过头顶，万历皇帝把金樽搁在上面。他便缓缓起身，端着托盘向首辅走去。
沈默的那桌就在御阶之下，群臣还没回过味来，那老太监便来到他的桌边，弓下身子，两手探出，将托盘呈到他面前。只见金灿灿的酒杯中，有琥珀色的波光荡漾。
君王御赐，不容拒绝，沈默缓缓伸出手去。
万历屏住了呼吸，直勾勾盯着沈默的手，那手触到酒杯的一刻，就是此獠丧命之时！
※※※
时光倒转，回到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
万历在御花园极隐蔽处的小楼里，见到了他久等方至的死士——当那人摘下雨披后，他发现这所谓的死士，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不过转念一想，也就分明了……如果是宫外人的话，就算手里有地图，也会在这紫禁城的几千间宫舍中迷路，更不可能在这个雨夜找到自己。
万历并不关心这人的过往，他只关心他有没有真本事，能够完成自己的任务！
上下打量着这个干干瘦瘦的老太监，万历沉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皇帝。”老太监面无表情道。
万历皱眉道：“见到朕，你为什么不跪？”
“对一个即将为你去死的人。”老太监淡淡道：“这样的态度并不合适。”
“……”万历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你知道自己的任务？”
“五月端午那天，把毒酒送到沈默面前。”老太监道：“说实在的，这个活儿，你该让个完全不知情的太监去做。”
“不错，那样才能绝对的自然。”万历颔首道：“我之所以要找死士来做，是因为我最近想到，用毒酒不是什么好办法。”
“确实臭不可闻。”老太监缓缓点头道：“尤其是两天后才发作的毒药……不能立竿见影的毒药，都不是无解的。只要他身边有解毒高手，只要发现得早，就能救他不死。”说着双目恨意凛然道：“和沈默作对，你必须做最坏的打算，用最稳妥的办法！”
“但是下立毙的毒药的话，朕如何脱开干系？”万历顾不得理会他言语中的不敬，道：“当场鸩杀一国首辅，这是朕也承担不起的责任。”
“投毒这种懦夫的手段，用来对付一个比你强大的人，不好用。”老太监摇摇头道：“如果他坚持不喝，你还能强迫不成？”
“这……”万历恨他口无遮拦，不给自己留点儿面子。但正是用人之际，只能再忍了：“那你有什么办法？”
“有时候最直接的办法，反而是最正确的。要让他立毙当场，手刃是最好的选择……”老太监沉声道：“沈默的权势再强大，也改变不了他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只要让我靠近他身前……”说着一翻腕，一柄蓝幽幽的匕首出现在他手中，凌空一划道：“这上面淬了见血封喉之毒。只要划上一下，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你似乎对他很了解？”万历有些讶异道。
“他是我一生的敌人，尽管他未必能意识到。”老太监的目光有些恍惚，但很快重新冰冷起来道：“我余生唯一的任务，就是向他复仇！”
“你与我不谋而合。”看着他手中的淬毒匕首，万历退了一步，站在客用身后道：“但我觉着，用一个年轻力壮者来行刺更合适。”
“不是谁都有勇气，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当朝首辅挥刀的。”老太监桀桀一笑道：“而且我虽然老了，但身手并不慢……”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便欺近了万历身前。
客用赶紧张开手臂去挡，老太监却灵巧地一矮身，从他腋下钻过，蓝幽幽的匕首直抵万历心窝。
“住手！”客用失声惊叫。
那匕首在万历胸前一寸处停住，老太监冷冷道：“怎样，还能入皇上法眼么？”
万历皇帝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半晌才声音微颤道：“此事不论成败，都不能把朕供出来，你能做到么？”
“能。”老太监点点头道：“我会说自己是达尔扈特部的人，找他报灭族仇！”说完又用蒙语重复了一遍。
“你真的是蒙古人？”万历问道。
“这很重要么？”老太监面无表情道。
“不重要……”万历摇摇头，想起一事道：“对了，还没有说报酬呢，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做到！”
“你不会去做的。”老太监面现嘲讽之色道：“像你这样薄情寡义之人，又怎会遵守承诺呢？”
“你……”万历羞得面红耳赤，那老太监却浑不在意，缓缓穿上雨披，笃笃下楼，消失在雨幕中……
※※※
金殿之上。
那端酒的老太监，正是那雨夜中的死士，按照计划，皇帝赐酒，他斟酒，然后送到沈默面前。那柄淬毒的匕首就藏在托盘底下，只要凑得近前，就一定能杀他个猝不及防。
这一招看似简单粗暴，事实上十分致命。因为沈默有所提防，也只会对那赐酒保持警惕，而万万不会料到，皇帝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直接刺杀！当沈默全部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酒上时，自己猝然一击，必能命中！
然而让他稍感意外的是，皇帝临时改变了剧本，让把御用的金樽端给沈默。不过他觉着这是皇帝为了让表演更逼真的临时发挥，因此稍一错愕，便依命行事，将那金樽端到了沈默桌前。
现在，他就跪在沈默的侧方，距离不到三尺，近得都能听到首辅大人的喘气声。眼看着就要实现毕生的夙愿，老太监不禁全身热血沸腾，托住托盘底部的左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只见沈默缓缓伸出右手，去拿那个盛满酒的金杯。这个动作有些惊世骇俗，因为皇帝的御赐之物，他竟敢用单手去接……
但是这时候，那老太监已成蓄势待发之势，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沈默伸出的手上，没有注意到是一只还是两只。
终于，沈默的手握住了金杯。
老太监没有犹豫，一下松开了托盘，弓着的身子暴起，闪电般地上前一步，用右手去抓沈默的手腕。
异变陡升，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连尖叫声都没有……
但是沈默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在老太监松开托盘的同时，他也松开了手中的金杯——其实他根本只是虚握，却全身都绷紧了，注意力也都在那托盘上！
见老太监扑了过来，沈默猛地向后一闪，但老太监的动作实在太快，后发而先至，鹰爪似的手掌探来，虽然没有抓住他的胳膊，却紧紧攥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这时，那金樽和托盘才跌落在地上，群臣才响起惊呼，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老太监握着匕首的右手已经举起，他说了一句蒙语，便把匕首向前一送，仿佛已听到了沈默的惨叫声——这一招，他已经练习了上万次，绝对不会失手的。
沈默看见匕首刺来，就拼命向后躲闪，老太监虽然看着瘦弱，但力气比沈默大多了，更紧地抓住他的衣袖。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沈默拼尽了全力，向后一退，便听‘撕拉’一声，竟把整个衣袖扯了下来了，沈默一下挣脱了……
捏着手里的一截衣袖，老太监一下愣住了。这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先也没有这种准备。因为他在宫里多年，知道高官官服是衣帽针工局所制，质量绝对上乘。谁会想到，堂堂大明首相的衣袖，怎么能这么不结实？
但现在可不是思考的时候，老太监见沈默因为用力过猛，趔趄着摔倒在地，想也不想，立即揉身上前，一个泰山压顶，腾空扑向沈默。
‘啪啪啪啪……’然而就在此时，大殿中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至少有十发子弹，从各个方向击中了他。
老太监如遭雷击，充满仇恨的面孔激烈痉挛着，用尽生命中最后一点气力，将手中匕首朝沈默掷了过去，正中他的胸口。
见匕首插入沈默的身体，老太监笑了，口鼻喷出鲜血，破口袋似的落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断了气……
※※※
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发生于电光火石，结束于兔起鹘落，直到那老太监被打成了筛子，众人才反应过来，宫女的惊叫声，百官的怒斥声，侍卫冲进场的脚步声掺在一起，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保护皇上！”锦衣卫先冲到御阶之上，围成人墙把万历圈在当中。
“别管朕，看看首辅怎么样了！”万历的酒已经完全醒了，他现在顾不上深究，为何万无一失的局面会搞成这样，他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沈默死透了没有！
“首辅大人自有护卫，末将必须先保护皇上离开！”带队的锦衣卫一挥手，将他半拖半架，带离了乱成一团的大殿。
大殿中，沈默倒地的地方，也被锦衣卫围了个严严实实，任何人都不许靠近。百官急于得知沈默的安危，又把那些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位内阁大学士赶紧亲自维持秩序道：“大家不要围着，让太医过来看看，不要耽误了医治！”
百官这才让开去路，让太医院的孙院正过来查看。看过之后，孙锡直摇头，对锦衣卫道：“把元辅大人抬到太医院去，要小心伤口。”锦衣卫听大夫的，很快抬来了一片门板，把沈默抬到上面，由两道人墙组成的通道出了大殿，径直往太医院去了。
孙锡刚要跟出去，却被百官围上，七嘴八舌的询问元辅伤情。孙锡却只是摇头不说话，最后还是次辅张四维开口道：“元辅当庭遇刺，明日必定举国喧哗。这种事越是遮掩，就越容易引起混乱，孙院正还是实话实说吧。”
“哎……”孙锡这才字斟句酌道：“我只能说，刀上有剧毒，其余的在圣旨下来之前，恕难奉告……”说着朝众人一抱拳，急匆匆地跟上沈默的担架。百官稍一迟疑，大都跟了上去……
太医院位于紫禁城东侧的南三所以东，距离文华殿只有百丈远，因此须臾便至。
孙锡指挥着锦衣卫将沈默安放在点满灯光的净室中，然后便把闲杂人等赶走，只留下他和几个助手，立即给沈默动手术……包括孙锡在内，这屋里所有人都是沈默的人，他们早就接到通知，今天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孙锡先命人将那匕首用线吊住，然后小心翼翼的剪开沈默身上的宽大蟒袍，便见里面竟是一件极轻便的贴身锁子甲。那匕首的力道真猛，竟把这样极其坚韧的一件锁子甲，也刺穿了个小口子。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刃尖卡在了锁扣上，所以才给人以拔不出来的感觉。估摸着即使入肉也不会深了，孙锡便稳稳地握住匕首，轻而易举的便拔离了沈默的身体，倒是和那件甲分开，用了他不小的力气。
在灯光下仔细打量那把匕首，孙锡不禁倒吸口气，这种剧毒只要刺进身体，不用创口多大，就能要人性命。他眯眼观察刃口，发现并无一丝血迹，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助手已经解开了沈默身上的锁子甲，露出里面的一件生丝和金丝混编的软甲。再除掉这间软甲，就见元辅大人还穿着生丝内衣……足足三层防护，恐怕连子弹都能挡住，何况是重伤后掷出的匕首？
至于沈默的昏迷，是因为他身上的防护都是柔软型的，在冲击力面前没有效果，那匕首正中心口，一下子就把他砸晕了。

第八九五章 难料（中）
短暂的昏厥之后，沈默恢复了神志，便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属下严重失职，险些陷大人于万劫不复。”余寅跪在他面前道：“请大人严惩！”
“这事儿也怨不得你。”好半天回过劲儿来，沈默轻抚着胸口道：“百密还有一疏呢，何况我们的暗线再多，也不能时刻都盯着皇帝。”
“皇帝这次的确出人意料，属下确实没想到，所谓投毒竟然是幌子，他竟然用了刺客。”余寅羞愧道。
“年轻人冲动嬗变。”沈默的声音转冷道：“本就是最难估计的。”
“是的，连他身边人都不知道，应该是皇帝临时起意。”余寅点头道：“不过这手确实厉害，要不是大人穿了三层甲，真要被他得逞了。”从前年开始，沈默只要进宫，就一定会在官服下着甲，今天明知道皇帝会暗算自己，他自然更要严密防护，结果就穿对了。
“要不是小皇帝要我用他的金樽，让我浑身寒毛直竖，怕是躲不过这一劫的。”回想方才的场景，沈默有些后怕道：“太祖实录上记载，当年高皇帝宴饮功臣时，曾经说过两句话‘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后来那些大臣果然死于他的刀下。”
“金杯在前，白刃在后……”余寅闻言震撼道：“皇帝会不会不晓得这个典故。”
“不可能，太祖实录他不知已经读了多少遍，早就烂熟于胸了。”沈默摇头道。
“这就太奇怪了。”余寅诧异道：“皇帝没道理在动手前，还要这样提醒大人。”
“我也不知道，也许皇帝想让我死得明白……”沈默摇摇头道。
“大人，把这个问题交给史家去研究吧。”余寅道：“现在已是个你死我活的局面，皇帝的生死还捏在我们手中，究竟如何处置他，您得拿个主意。”在事先的预案中，并没有这方面的计划，一切都是在沈默遇刺后的应激反应。
“看来你一直是对的……”沈默终于对皇帝不抱幻想，剧烈咳嗽起来道：“今夜鬼门关上走一遭，我反而想通了。”说着轻叹一声道：“要破此困顿之局，唯有无君无父……”
“属下今夜就可以让皇帝去死！”余寅沉声道。
“不行，皇帝不是不能死，但是现在不行。”沈默摇头道：“虽然那刺客口说蒙语，但明眼人都知道，金樽在前，白刃在后，这是皇帝的安排。同样道理，今天皇帝要是有什么不测，我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那何时动手？”
“弑君之后，后果如何收拾。”沈默轻声道。
“效仿武庙绝嗣事！”余寅脸色刚硬道：“另择一宗室立之！”
“你当天下人是傻子？”沈默扶着炕几，摇摇头道：“先不说这个。我最近常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累，你怎么看？”
“大明的九州万方都在大人肩上，您还想探索一条前所未有之路。”虽不知沈默何出此言，余寅还是答道：“而且现在皇帝年已十八，久已超过应当亲政的年龄。大人当国，便等于皇帝失位，成为不能并立的形势。大人把皇帝往先帝的路子上培养，但皇帝却处处效仿世宗，君臣不能融洽，您的心理难免陷于极端的矛盾状态，直至今日……”
“果然是旁观者清。”沈默颔首道：“说白了，我的痛苦源于不自量力，以一人之力对抗千年皇权，焉能没有泰山压顶的痛苦？即使侥幸胜利了，也是我一个人的胜利。而且胜利了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呢？糊涂点的，可以做霍光。气魄大一点的，可以做王莽。但不论哪一个，都依旧是老一套的改朝换代，跳不出帝王将相这个窠臼。”顿一下，他苦笑道：“何况这个讲究忠孝的时代，也不容王莽、霍光的出现。”
“大人的意思是？”余寅能感觉出，经历了生死之间，沈默的心境发生了很大改变。
“退一步也许海阔天空。”沈默长长叹口气道：“皇帝不能退，但是我能退。正好借这个机会，我要上书乞骸骨。”
“大人……”余寅一下变了脸色道：“您不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沈默摇摇头，感觉胸口不那么闷了，便坐直身子道：“我已经考虑很久了，以前总是执着于以身殉道，认为既然认定了，就没有回头路。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明知道了前面是条死路，却仍然要坚持下去，那不是执着，而是愚蠢。我既不想做霍光，也不想做王莽，我不要再一个人对抗皇权了，那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天下人心中的大反派的。”
“天下事，应由天下人去做。谁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亲自去争取，别人为他争取来的，他不会珍惜，更不会维护！”沈默的脸上，现出多年未有的轻松道：“从前我把他们保护的太好了，让他们感觉不到皇权的压力，这样是不对的。我要退下来，回家侍奉老父、过几天逍遥日子去。看看没有我，他们是不是还这么快活。”
“这些年，大人确实对官员、工商大户，实在太好了。”余寅轻声道：“可是您不担心，一旦退下来，多年的心血会毁于一旦么？”
“如果这些年来，所有所有的改变，都会因我不在而回到原点。”沈默笑起来道：“那么我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不过是一场不切实际的美梦而已。”说着他缓缓站起身道：“是梦总是要醒的，与其到时候被反攻倒算，株连天下。还不如体面下野，让国家所受的冲击减到最小。”
“大人……”余寅却没有沈默这般心境，确定了沈默不是开玩笑后，他只觉着天崩地陷：“您真的要放弃？”
“我怎么会放弃呢？”沈默直视着他道：“能进不能退，是我朝官场的思维定式。但实际上，站在高位上，所有人都奉承你，都好像与你同心同德。你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是你的同道，有多少人趋炎附势，又有多少人只是虚与委蛇，实际上恨不得你去死。只有退下来，你才能看得更明白。”
“看明白了之后呢？”余寅嘶声问道。
“如果人心不能用，限制皇权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那么我们认了吧……”沈默淡淡道：“我下半生就著书讲学，为大明未来启蒙。”
“如果人心可用呢？”
“如果人心可用！”沈默沉声道：“弑君又何妨，内战又何妨？我背负千古骂名又何妨？！”
“大人猜测人心可用么？”
“北京是不成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沾染着腐朽的皇权气息。”沈默摇摇头道：“所以我要回东南去，那里才是我们的希望。当年文种对勾践说，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我也对东南苦心经营二十年了，倒要看看成果如何！”说着他看看余寅道：“大场面，要在大时代开启，北京，没有这个环境！”
“大人又一次说服我了。”余寅叹息一声道：“希望您这次是对的。”
“这次，不会错的。”沈默坚定道。
※※※
这一夜，万历皇帝是在无限惊恐中度过的，他担心沈默没死，会立即对自己展开报复。虽然让锦衣卫、内厂的人，像包粽子似的，把乾清宫保护起来，但他还是心惊肉跳，唯恐哪里会射来暗箭，结果自己的性命。
整整一宿没合眼，到了天亮时，内厂提督孙海求见。
万历能信任的，只有这些从小到大陪伴自己的太监了，不顾自己眼红成兔子，他连忙宣见。
孙海一进来，万历劈头就问道：“怎么样，死了么？”
“应该是还没有。”孙海回禀道：“这会儿已经被抬回家去了。”
“京城可有异动？”
“这个，事发突然，百官尚不及反应。”
“不能等他们反应过来。”万历站起身来，用随身的钥匙，打开御案的抽屉，拿出一面‘如朕亲临’的金牌，道：“你持此牌接管五城兵马司，宣布全城戒严，紧闭城门。朕再拟旨给禁军四卫，你立即派人去宣旨，没有钦命，一兵一卒不许出兵营，违者以谋反论！”
“是……”孙海领命而去。
孙海走后，万历发现外面已是天光大亮，这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浑然不知已在鬼门关口走了一遭的皇帝陛下，感到自己无比强大！
※※※
内阁首辅在皇宫夜宴中遇刺重伤，给朝野带来了浓浓的紧张气息。京城持续戒严，百官人心惶惶，排着队到棋盘胡同探视，无奈沈府紧闭大门，谁也进不去。最后还是皇帝派钦差太监到府上探视，才带出来消息，说首辅大人重伤昏迷，至今还未苏醒哩。
沈默没事儿的时候，朝野虽然知道他的重要性，但没有什么真切的体会，现在他躺下来，而且很可能再也起不来，人们顿时有天塌下来的感觉，全都慌了神……一时间，京城大大小小数百座寺庙宫观，尽数都被各衙门官员包下来为首辅祈福，有起坛会的，有做道场的。这里头既有二品堂官，也有拈不上筷子的典吏，一个个脱了官袍换上青衣角带，摘了乌纱戴着瓦楞帽儿赶往庙观里唱经颂偈，忙得昏天黑地、晕头转向。常言道福至心灵，祸来神昧。京城百官到此时已不探究祸福灾咎，他们不敢想象，失去首辅后，这个官场会变成什么样子……
很快，消息到了南京，南京的官员对沈默更加忠心，是沈默将北京六部的权力分割一部分，交给了南京六部，命其管辖东南六省的财政军事刑讼等等，留都官员才有了和北京官员平起平坐的资格。如果沈默一旦遭遇什么不测，他们恐怕要被打回原形，继续坐冷板凳了。因此南京官员更加积极的为首辅祈福禳灾。什么清凉寺、鸡鸣寺、永庆寺、金陵寺、卢龙观、报恩寺、天界寺、祖堂殿等等……到处都起了法帐鼓吹，香灯咒语；官员们也不坐班点卯了，直接住在庙观里一心斋醮。
两京尚且如此，各省的土皇帝们岂能落后？先是通邑大都，后来漫延到边鄙小县，无不都建立道场、为首辅祈福消灾；民间也或是自发，或是由头面人物牵头组织，为首辅大人设立生祠道场……如果说，官场上的祈福活动，还带着表忠心的政治色彩，那么蔓延乡里的民间祈福，只能说明士农工商、乡绅百姓，大家不是盼他死，而是希望他能继续活着，这对于一位执政多年的首辅来说，就是最大肯定了。
朝野间为首辅祈福的浪潮有多高，要求揪出幕后真凶的呼声就有多高。事发次日，在京百官便联名上书，要求严查此案，紧接着，南京的奏本到了，各省官员的奏本也到了。十余日内，全国上奏章一万多本，其中十有八九，是上书要求严查的。且其中大部分都是联名奏章，换言之，全国官员几乎都在上面署名了……
面对着前所未有的群情汹涌，就算是为了避嫌，万历也必须要表明态度了。他很快先是下旨对沈默表示慰问，并命令内厂牵头，锦衣卫和法司共同严查此案。但百官不答应，他们认为刺客能装扮成太监，混入御前，负责宫内保卫的内厂脱不了干系，如果让他们牵头的话，难免会阻挠办案。因为文官们要求，由三法司独立办案。
万历虽然自觉没有什么证据留下，但做贼心虚，哪敢由着文官胡来？他以事涉宫禁为由，否了文官的这一要求。皇帝还算说得过去的决定，却引起了朝中的轩然大波，因为在此之前，朝野间就有皇帝‘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的传闻，说万历皇帝才是谋害首辅的元凶。这下皇帝不许外臣调查，更坐实了这一猜测。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一时间流言四起，对皇帝的怀疑甚嚣尘上，就连深宫中的万历都顶不住，公开在邸报上撰文，反驳这种‘无稽之谈’了！
结果越描越黑……

第八九五章 难料（下）
就在君臣为‘首辅遇刺案’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一个令所有人都安静的消息传来，首辅大人醒过来了……
无论皇帝，还是百官都得听首辅的，这是多年来的积习，所以大家全都闭上嘴，等着听他怎么说。然而还没等沈默恢复元气，开始处理公务，一个噩耗从几千里外的苏州传来——首辅沈阁老的父亲，沈贺老先生逝世了……
这真是个晴天霹雳，打得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首辅大人，又再次躺倒了。不同的是，上次卧床不起，多半是装出来的，这次却是真的了。
沈默这辈子，品尝过数不清的痛苦，沈炼去世、胡宗宪去世，林润去世……都让他痛彻心扉，难以自持，然而直到闻父丧的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撕心裂肺，痛不欲生。这么多年来，经过那么多大风大浪的一国首辅，竟然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家里人吓坏了，赶紧到前院去请李大夫。
经过十四年的撰写，李时珍终于把他的《本草纲目》定稿，特意拿到京城来给沈默过目，希望能以官方的名义出版。谁知就遇到了‘首辅遇刺案’，也是在他的帮助下，沈默才瞒过了前来探看的太监。
听说沈默晕倒，李时珍赶了过来，只见他两眼闭着牙关也紧咬着，那张脸白得像纸！
平素里从来八风不动的殷夫人，望向李时珍的那双眼，已经闪出了泪花：“李先生，快救救我家老爷。”
“不要急！”李时珍沉声道：“把他扶起来。”
永卿和曼卿赶紧从两侧托着父亲的腰和后颈，小心将他扶起。
望着李时珍的那双眼已经闪出了泪花：“李太医，快救救王爷！”
李时珍从随身的药箱中，掏出一块装着银针的小布袋，道：“火！”
柔娘赶紧从茶几上拿起烛台，一手拿起火折子，却怎么也晃不着。
“我来。”三娘子从柔娘手里抢过火折子，拔掉她没取下来的盖子，一下就晃着了，点亮了烛台上的蜡烛，递给李时珍。
李时珍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烧了烧，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沾着白药的棉球擦拭了银针，对着沈默的人中扎了下去。接着，他又从掏出一卷艾叶，在烛火上点燃了，吹熄了明火，一手扒开沈默的衣襟，向他胸中的穴位灸去。
沈默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了，猛地吐出一口紫色的血，吓得家人又是一片惊慌。
“不要怕，大人长期积郁，前些日子胸口又受了伤，我本打算待他身体好些后，再慢慢调理，现在悲痛之下，竟把淤血激出来了。”李时珍抽出插在沈默人中的那根银针道：“我开一副药，让他服了，调养几日，就无大碍。”
永卿小心把父亲放下，然后跟着李时珍出去抓药了。
“老爷……”看到丈夫面如金纸，两眼发直的样子，殷夫人悲从中来，哭出了声。
沈默听到哭声，望了她一下，满目凄然，第一句话却是：“不要哭了，还有得是日子哭……”虽然悲痛难抑，但他现在必须要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所以他一恢复神智便问道：“陈柳呢？”陈柳是他的第四任侍卫长，也是沈默在张居正丁忧后，派回绍兴保护父亲的人。
“还在外面跪着……”
“你们都出去，叫他进来。”沈默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家里人从没听过，愈发不敢违背，赶紧把陈柳叫进来，然后全都退了出去。
陈柳一脸风尘仆仆，满脸愧疚，一进屋便跪在沈默的床前，一个接一个的磕头，没几下，额头便血肉模糊了。
“你别急着自残。”沈默的两眼望着帐顶道：“先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是……”陈柳流着泪，讲起了他终生不愿回忆的那一天。
※※※
那天是五月十五，沈默遇刺后的第十天。
那时间，首辅大人遇刺伤重的消息，已经天下皆知，从通邑大都，到边鄙小县，都开起了法会道场，为首辅大人祈福。沈默的家乡绍兴，更是户户上供、家家焚香，人人虔诚祈祷，保佑首辅大人化险为夷。
这种举国祈祷的状态下，沈默的父亲，沈贺沈老爷子，自然不可能跟没事儿人似的。虽然这些年，他续了弦，还又生了儿子。然而续弦的妻子，有一大帮不要脸的娘家亲戚，后生的儿子读书不成器，就学会吃喝玩乐，活脱脱的一个二世祖。这让老爷子愈发想念起，带给他半生无限荣崇的长子来。
现在听说沈默出事儿，老爷子一下就慌了神，为了给儿子祈福，他是什么招数都使了。不仅请了和尚道士来家里做法，还到处去庙里拜神、观里拜天尊，只要能给儿子消灾，他是不辞劳苦，更不计花费的。
这种危险时期，作为护卫头领的陈柳，自然不愿老太爷到处乱跑，无奈老太爷拗的很，根本不听劝。陈柳只好小心保护，唯恐出什么纰漏。然而悲剧还是发生了……这一天，萧山的玉清宫举行祈福法会，老太爷前去上香。正在虔诚祷告时，那群诵经的道士中，突然有人举起短铳朝他开枪，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老太爷便应声倒地。
慌得陈柳俯身一看，只见老太爷头上鲜血如注，当场就断了气……至于那行刺之人，当场就服毒自尽，身上并未留下任何证据，确定是职业杀手无疑。
“我该下阿鼻地狱！”听完陈柳的讲述，沈默的指甲掐得自己手心流血，双目中恨意凛然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命人连夜把余寅找来，森然下令道：“把这件给我查清楚，无论涉及到谁，只要他参与进来，就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是……”余寅沉声应下，杀气凛然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去吧……”沈默点点头，平生第一下达如此血腥的命令。
但是，这些马后炮再响亮，也救不回他的父亲，自然也无法减轻他内心的痛苦，尤其是在意识到，父亲成了政敌对付自己的牺牲品后，他更是深陷歉疚不能自抑。
仅仅一夜之间，他原本还算黑亮的头发，便成了斑白一片。
原来一夜白头真不是传说……
第二天，当闻讯赶来的同僚亲朋前来慰问时，沈府已是一片缟素，客堂被临时布置成了灵堂，看着那些挽幛白幡，众人无不悲从中来，分不清到底是为死去的沈老太爷而哭，还是为自己的前途而哭……
府上吊客不断，沈默的两个儿子在灵堂里轮流守值，但迎来送往、诸般礼仪都是徐渭在忙着张罗。沈默则穿着青衣角带的孝服，在书房闭门不出，不但极少与吊客见面，甚至连家里人都不见，每天除了喝点水，一口饭都不吃。这可担心坏了他夫人，只好找徐渭搬救兵。
徐渭和沈默的关系，那是不必讲什么废话的，他直接推开书房的门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不许任何人看到里面的情形。不一会儿，外面人便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嚎，却不确定到底是谁的声音。
沈默嘴巴微张，无奈地望着号啕大哭的徐渭，好半天才等到他哭声渐小道：“拜托，是我死了爹。”
“咱俩亲如手足，你爹就是我爹。”徐渭又要嚎丧。
“别哭了！”沈默无可奈何道：“有什么话你就说。”
“这就对了么。”徐渭摸出烟盒，掏出一根卷烟，点上道：“男人么，就得把悲伤留在心里，不能影响了判断。”说着递给沈默道：“这时候，你需要的是这个。”
沈默是不吸烟的。习惯性的摇摇头，却被徐渭直接塞到嘴里，他只好抽了一口，没有过滤嘴、只经过粗加工的烟草，味道不是一般辛辣。呛得他剧烈的咳嗽起来，然而心里似乎舒服了不少，他又接连抽了几口，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却也打开了话匣子：“其实我爹，原本不该遭此劫的，因为我已经决心，利用这次受伤的机会退下来了。”做戏做全套，沈默不可能今天遇袭，明天就上疏请辞，那是赤裸裸的打皇帝的脸。
“人死不能复生，一切都有个命数……”徐渭给沈默抽卷烟，自己却蹲在太师椅上，吧嗒吧嗒地吃起了烟袋锅子：“自责没有用，你该用那些畜生的脑袋，来祭告慰在天之灵。”
沈默掐灭还剩一半的烟卷，狠狠点头道：“一个也不放过！”
“嗯……”徐渭毕竟是个文人，不愿多说这种有伤天和之事，他话头一转道：“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样，丁忧……”沈默长叹一声道。
“也好，反正你本来就想致仕，现在省了向下面人解释了。”徐渭道：“不过你得安排好了再走，不然他们可有罪受了。”
“你也看出来了。”沈默颔首道：“其实我如何安排都没有意义，因为我一走，再没有人能压制皇帝，他一定会把我这些年的政策，还有用人全都推翻的，不然怎么消除我的影响？”
“你就任由他胡折腾？”徐渭道：“内阁、六部、都察院，外而各省督、抚，没有一个不是你推荐的人，言官之中，御史、给事中也几乎没有一个不听你指挥的。这些人，完全可以做些事情，不让皇帝由着性子乱来！”
“我不指挥了。”沈默摇摇头道：“你呀，在国子监里年岁太久了……朝中主要官员之所以唯我的马首是瞻，多半是因为我坐在首辅这个位子上。一旦我不在了，马上就有许多人要现原形。世态炎凉，官场的人情更是凉薄，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他们不会记得我给过他们多少。”
“这么悲观，你还敢退？”徐渭磕磕烟袋锅，诧异道。
“我不在乎人走茶凉，我这个官儿当得，太累，早就想优游林下，当一只闲云野鹤了。我在乎的是会不会人走政息。”沈默神情淡然道：“当年我曾对张居正说，如果你连离开二十七个月都没信心，那么只能说明你的改革是失败的。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如果我离开，所有的一切都被推翻了，也没有人维护它，那就说明我是瞎折腾，还是消停的好。”
“更大的可能是，很多人不是无心反抗，而是无力反抗。”徐渭叹口气道：“皇权面前，就连你沈阁老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让普通人如何兴起反抗之心？”
“我的看法却恰恰相反。”沈默摇头道：“只有当人们敢于抗争时，才谈得上有没有力量。”说着站起身来，目光深邃道：“至少在我们这个年代，有力容易，有心难啊！”
“我明白你想干什么了……”徐渭想到那本沈默让他执笔的《明夷待访录》，打个寒噤道：“你已经对北京，完全不抱希望了，对不对？”
“是！”对徐渭无须隐瞒，沈默面色平静地点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徐渭了解沈默的底牌，许多人以为，他离开北京，不再当官，就会像徐阶那样失去力量。但实际上，这二十年来，沈默一直在经营的，是一种不依附于皇权的力量，反而离开北京后，他会更加强大。徐渭毫不怀疑，沈默有动摇这个帝国根基的力量，但传统的大一统思想，让他无法不把这种行为，定义为‘乱臣贼子’。虽然沈默要是造反，他一定是铁杆，但想到国家陷入战乱，甚至长久的分裂，他就不寒而栗。
“你放心，我辛辛苦苦付出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不丢掉大义这面旗。”沈默微笑道：“既然现在不会，那么将来也不会，我们始终是代表正义的！”

第八九六章 丁忧（上）
沈家的讣告第二天一早呈到了宫里，万历皇帝得知之后，先是一阵喜出望外……谁都知道，有了张居正的前车之鉴，沈默肯定得乖乖回家丁忧。压在头上的大山终于要去了，这让皇帝怎能不高兴？
然而兴奋劲儿一过，他又一阵阵的心里发毛……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自己算是和沈默不死不休了。想到这茬，皇帝立时坐卧不安，终于忍不住以商谈国事的名义，请代行首辅之职的张四维前来商议。
张四维昨天傍晚就知道了沈贺遇刺的消息，他登时就懵了，完全没有半分即将转正的喜悦。侍从请他去用晚膳，可他胃口全无，只让人端一碗参汤过来，自己闷坐在书房里，琢磨着此事对自己的冲击。
自隆庆二年入阁至今，屈指算来，张四维已经当了十二年的大学士，按说也该是权倾天下的大人物了，然而这位陕西蒲州张相公，在朝野上下的心目中，却几乎没有存在感。在外人的眼中，他简直不是大学士，而是上级的大书办，以致一些官员私下里讥他是‘伴食中书’，认为他只是生得好、运气好而已，对他毫无尊敬可言。
其实原先不是这样的，入阁之前，他本来也是一个敢作敢为说一不二的干臣，在朝野间颇有能名。但是入阁之后，他那几把刷子比起高拱、沈默、张居正，这一个个要么智多近妖、要么强权铁腕的巨头来，却是小巫见大巫。只要这三人中任何一个在，他就只能夹起尾巴来，一切惟上级的马首是瞻。张四维有着山西商人的精明，他审时度势，便将自己的政见主张尽行收起，一切惟上级的马首是瞻。
几年下来，他在士林中的形象彻底改变，官场中无论是清流还是循吏，所有人都视他为庸碌之辈。这对外表谦和，内心高傲的小张相公来说，实在锥心刻骨之痛楚。这种痛苦在最初的年月里，尚且能够忍受，除了对高拱十二分的奉承，他在张居正面前也是唯唯诺诺，当然对不那么强势的沈默，他也丝毫不敢怠慢。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尤其是想到当今首辅沈默，竟然比他还要年轻十岁，张四维便再也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野心——若是不想以次辅致仕，他就不能再默默等下去了，必须要主动出击，把首辅之位抢到手！
虽然对手是沈默，他也不在乎了，虽然知道自己不是沈默的对手，但他坚信在这个大明朝，臣斗不过君，只要站在万历一边，那么无论从道义上，还是最终的结果看，自己都会是胜利者。
就像张居正夺情那件事，他从自身利益着想，决不想张居正继续在阁对他呼来喝去。然而，皇帝一示意，他便毫不犹豫地上疏力挺夺情。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走得一步险棋……能成为杨博的继任者，庞大山西帮的掌门人，张四维自然不会真是庸人。他对局势看得很清楚，张居正改革，触犯了太多官员和豪绅的利益，现在好不容易有让他滚蛋的机会，众人是不会放过的。这时候反其道而行之，必会为众人唾骂。然而横竖百官已经不把自己当盘菜了，索性便亮明车马的支持皇帝。
这样等百官都反对皇帝时，就能越发显出自己的忠诚。自古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自己必然会成为小皇帝瑟瑟发抖时的那盘白云炭……
当时张四维唯一所虑的，是沈默的态度。所以在上书之前，他特意去了沈府上问计，甚至不惜把小皇帝的原话抛出来以讨沈默的欢心。沈默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你遵旨就是了。
对于张四维来说，最后的结果可以说不能更好了……虽然皇帝不惜强留，张居正也没有免了回乡丁忧的命运，他则波澜不惊的递补为内阁次辅；而且皇帝始终认为，群臣反对如此激烈，是因为沈默在背后指使，双方矛盾进一步加深。
唯一的获利者就是他张四维，不但借此事取代张居正，成为皇帝的心腹大臣。还利用彗星说服皇帝，不再强留张居正，避免了君臣冲突不可收拾。塑造了自己力挽狂澜的光辉形象，在百官那里挽回了不少分数。
如果说之前，处理沈默与皇帝的关系时，他还是脚踏两只船。但通过这件事，他决心成为铁杆保皇派！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皇上想亲自柄政，当那种事必亲躬的社稷之君的决心。然而在沈默和百官的挟持下，万历只能继续当那种诚惶诚恐的‘影子皇帝’。
不过张四维坚信，皇权的低潮只是暂时的，随着皇帝的成长，早晚一定会搬掉沈默这块绊脚石。当然想做到这点，仅凭小皇帝自身是做不到的，还需要自己帮忙。然而他绝对不想为皇帝冲锋陷阵，成为沈默报复的对象，他希望的是，煽动皇帝亲自动手，自己只在暗中提供帮助，尽量避免引火上身，这样将来才有周旋的空间。
当初他给皇帝出了上中下三策，其中上策就是派人潜伏到绍兴，伺机暗杀沈贺，逼得沈默丁忧。但有道是‘人心隔肚皮、话分两层说’，尤其是他这种老谋深算的政客的话……要知道，张四维说这话时的背景，是皇帝接连遭到打击，斗志正萎靡的时候，他必须要给皇帝打气，所以才放开大炮，说灭掉沈默并不难，自己有三策，任何一策都可以成功云云。
其实张四维很清楚，如今的沈默，已经是近乎于无敌的存在，唯一可以消灭他的地方是皇宫，然而张四维只将其说成是中策，反而把派人暗杀沈贺说成是上策……因为他看穿了皇帝多疑又怯懦的本性，知道万历还没有胆量亲自动手除掉沈默，肯定会选择暗杀沈默他爹，这种不用亲自动手的间接办法。
还有一层，就是高超的心理战术了。他虽然明明是想让皇帝亲自动手，却不能表露出这层意思，因为天生金贵的皇帝陛下，是不会像傻小子似的冲锋在前的。也许他能被忽悠一时，但回去一想，便能琢磨过味来……哦，你撺掇着我跟沈默死掐，是不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呢？一旦皇帝这样想了，那自己就别想再利用他了。
所以张四维才会把不用皇帝动手的暗杀沈贺定为上策，并大包大揽下来。这副不避骂名、为君分忧的忠臣嘴脸，果然让还很稚嫩的万历皇帝深信不疑，从此日复一日的等着他的好消息。
然而张四维知道，除非沈贺自个病死，否则皇帝是等不到沈默丁忧的那天的。因为他很清楚，以沈默的实力，想要保护一个人，基本上就没人能伤害到他。何况为了保护沈贺，他连自己的侍卫长都派回去了，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况且张四维更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争斗再凶，祸不及家人，这是一条官场的潜规则，纵使已经被许多人暗中践踏，但没有人敢做在明初。道理很简单，谁都有家人，你敢这样对付人家，人家就敢杀你全家。以双方的实力对比看，沈默想杀他爹，绝对比他杀沈默爹的难度小很多，所以就算为了自己的爹，他也不可能去杀沈默的爹……
虽然为了糊弄皇帝，他派人去了绍兴。然而他对派出去的人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暴露，要安全第一，一定要保持耐心，机会不好千万不要贸然动手……如果不是因为皇帝派了内厂的人监视，张四维能直接对他们说，到绍兴去玩两年吧，啥也不用干。
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将近两年过去，沈贺仍然活蹦乱跳的活着，他派出去的杀手亦没有暴露，也就不足为奇了。至于万历皇帝，对‘防备严密，无从下手’的反馈都听得耳朵生茧了，终于对在宫外行刺失去了信心和耐心。
这时候，张四维让宫里的太监给皇帝演出《华岳赐环记》，让戏里的君王狠狠刺激了一下敏感的皇帝。不出所料，果然万历‘退而求其次’，决定执行中策，在宫里鸩杀沈默！
见冲突转回到皇帝和沈默之间，张四维终于松了口气。后来事态的发展，也算差强人意，皇帝没有用鸩酒，而是派了刺客，虽然没有立毙沈默与当场，却也将其重伤。
张四维估计这次之后，就算沈默痊愈了，和皇帝闹到你死我活，也没脸再待在北京城了。当然也不排除沈默一时糊涂，想学王莽霍光，那样张四维更高兴，因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自己胜利的把握，不是变小了，而是变大了。

第八九六章 丁忧（中）
然而就在这时候，绍兴传来消息，暗杀竟然成功了——沈老太爷被当众枪击，用最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如果知道真的能杀掉沈贺的话，张四维是绝对不会下这道命令的。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完全违背了他置身事外的初衷。
一想到将要首当其冲，面对沈默惨烈的报复，张四维就一阵阵头皮发炸，像烙饼似的在床上翻了一夜，终于还是横下心来！现在的情形，已是不死不休了，自己这个即将上任的首辅，又有皇帝这面大旗护身，还怕他个即将离任的首辅不成？
是时候让天下人重新认识自己了，知道我山西张凤磐，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
恰这时候万历召见，他坐上肩舆来到乾清宫，便见皇帝独自呆在东暖阁里如坐针毡。
行礼之后，万历赐坐，劈头就道：“绍兴那边干得漂亮……”
张四维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一点惶恐，而是透着欣喜，拱手道：“列祖列宗保佑，终于大功告成，可见老天爷都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是啊，朕是天子，天命所归，还有什么事儿干不成？”听了张四维的话，万历心下稍安，但旋即又蹙眉道：“只是十日前沈默刚刚遇刺，现在他父亲又被枪杀，会不会引发什么……不良反应？”
“反应肯定是有的。”张四维一脸淡定道：“但对于皇上来说，有益无害。”
“怎么讲？”万历精神一振道。
“第一，因为当年张居正夺情的风波，沈默是绝对不能再留在京城里，丁忧三年，足够将他的影响力抹去。”张四维道：“第二，这些事情既然做了，皇上自然不能承认，但也没必要否认，否认就是心虚害怕，反而会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以为陛下可欺。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用铁血手段震慑宵小，彻底清算他在朝中的势力，这是皇上夺回大权的必由之路！”
看到张四维如此镇定，万历半尴不尬地一笑道：“收权是必须的，可是如今满朝文武都是他的亲信，势大难欺啊！哪怕他回家丁忧，想清算他，谈何容易？”
“皇上此言差矣。”话一出口，张四维便觉不恭，他朝万历歉意一笑，委婉道：“京城一到冬日，滴水成冰雪厚三尺，可是一到夏天，骄阳之下，上哪儿看得见一点儿冰碴？政坛变化也是如此。微臣历经三朝，亲眼见了严嵩、徐阶、高拱三位权臣的兴亡，他们势大时，六部九卿皆乃其属吏，科道言官全为门下走狗，权势滔天、顺昌逆亡，丝毫不逊于沈氏。可是这些人一旦下台，其门生走狗便纷纷投入新贵门下，甚至为了讨新主子欢心，卖力的撕咬旧主，可谓丑态百出，令人不齿。不信您看看严、徐、高三位的凄惨晚景，沈默同样不会例外。”
“理是这么个理。”听着张四维的话，万历拿起桌上的一柄碧玉如意，一边把玩一边答道：“朕也从不怀疑，自己会成为最终的赢家……只是这个过程，怕是不会容易了。”
“皇上能时刻保持冷静，殊为难得。”张四维颔首一记马屁，然后道：“但这件事做起来也不难，无非就是分批分次的清洗。之前皇上所以觉着束手束脚、难以展布，是因为有沈默在，内阁五府六部十三省的文武，都听他的，而不是听皇上的。所以会形成这种太阿倒持的局面，是因为皇上冲龄登极，不得不将国政尽付于沈氏，他才得以上下其手、党同伐异，把朝廷的要害部门都换上自己的走狗。但如今皇上经过十年历练，早已深沉练达洞察幽微，自然不需要他越俎代庖，所以要趁机将他的党羽都摘出朝廷，换上忠于皇上的大臣。”
“说的是不错。”万历搁下如意道：“可是群臣一起抵制怎么办？沈默就算走了，他的影响力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消散，万一撺掇着群臣和朕对抗，到时候不会闹得不可开交？”
“皇上说到点儿上了！”张四维目露杀机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要消除他的影响力，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
“这个太过了吧……”万历有些无奈地望着这个面相温柔的中年男子，心说你除了杀杀杀，就不能出点儿不见血的主意？
在快要饿死的时候，人是不会挑食的，管它是猪食还是狗粮，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但是当人解决了吃饭问题时，他就不再想去碰那些脏东西了。在其它事上也是一样的道理，看不到扳倒沈默的希望时，万历可以不择手段，但现在沈默已然要下台了，他就不想再那么粗野了。毕竟自己日后还要统治这个国家，还需要天下的读书人效忠，这种令世人齿寒的事儿，还是少干为妙。
※※※
“难道不能搜集他的罪证，由厂卫逮捕他么？”万历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朕就不信他能那么干净。”
“皇上的法子自然没错，可是不能立竿见影。您得明白，现在已经不是一般的政治斗争了，有道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们和沈氏已是不死不休。而他在东南的能量实在太大了，一旦放他回去，怕是如纵虎归山、放龙入海，会带来社稷之祸的！”
这句话击中了万历皇帝的要害，他紧张地问道：“那依先生所言呢？”
“在其返程途中袭而杀之！”张四维抬手做出个刀砍的动作道：“为避免夜长梦多，局势不可收拾，这是唯一的办法！”
“……”万历站起身来踱步半晌，方缓缓问道：“有把握么？”
“大臣出行的警跸是有定规的。”张四维信心满满道：“一品大员离京的卫队是五百人，皇恩浩荡，可以给他将人数翻番，派一支千人的卫队。”
“你是说？”万历恍然道：“朕派一队禁军给他当护卫！”
“对，这是皇上的恩典，他无法拒绝！”张四维道：“有了这么多的人‘保护’，他自然没有理由再找其它卫队。”
“那么如何善后？”万历表情怪异道：“总得给朝野一个交代吧？”
“这正是天助皇上，内阁刚刚收到奏报，黄河在邳州决口，从睢宁到宿迁一百八十里河水骤浅，大运河上的航船，一概不能通过。所以沈默今次返乡，只能从天津卫上船，绕过成山角，走海路到上海。”张四维淡淡道：“海上航行是有危险的，遇到风浪就会沉船……”
“茫茫大海，确实是绝佳的葬身之地！”万历寻思一下道：“这件事，交给锦衣卫来做如何？”
“不妥。”张四维摇头道：“沈默和嘉靖朝的锦衣卫大都督陆炳是师兄弟，后来陆炳的儿子又当过镇抚司的提督。虽然到了万历朝，陆家人在锦衣卫销声匿迹，但藕断丝连的关系在里面，这种时候不能信任。”
“那用什么人？”万历道：“要是连锦衣卫都不值得信任，那朕还有什么人可用？”
“至少勋贵是可以信任的，他们手下的禁军自然也可以信任。”
“朕怎么听说，那几个世袭罔替的公侯，都跟他打得火热呢？”万历摇头道：“别让他们玩出个华容道来。”
“皇上多虑了。”张四维摇头笑道：“大臣来来走走，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却一直在那里。百年的公侯世家，只要大明不灭，便能一直昌盛下去，这是他们的根本利益所在，所以皇上不必担心，他们会跟大臣搅在一起，哪怕那个人是沈默，也不会例外……至于您说的打得火热，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
万历终于放下心来，沉声道：“这件事交给你全权负责！”说着提笔写一道手诏，又拿出那面金牌交给张四维道：“办成这件事，你就是首辅！”
“多谢皇上恩典！”张四维一脸的，心里却破口大骂开了：‘奶奶的，叫花子的后代就是不开眼！’就算不办这件事，也该他来接任次辅，这算哪门子恩典？
※※※
张四维回到文渊阁，就见自己的侍从站在自己的值房外张望。
一看到他回来，那侍从飞也似的跑过来，小声禀报道：“舅老爷来了，带着火呢。”
张四维点点头，不动声色道：“你守住门，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说完便走到门口，推门进去，果然看到王崇古一张黑脸，正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舅舅怎么来了？”张四维关上门，走到桌边，给王崇古斟一杯茶：“有事儿你让人叫一声，我过去就是了。”
“你如今今非昔比，成了首相大人。”王崇古却不伸手接，把他晾在那里：“我不过是区区一尚书，哪敢在您面前装大？”
“舅舅说笑了。”张四维不尴不尬的笑笑，很自然的收回手，将那杯茶水自己喝掉，坐在他边上道：“别说我还不是首辅，就算当上了，您不还是我的老皇舅？”
“别给我灌迷魂汤……”王崇古是最喜欢这个外甥的，往常他这样一说，多大的火都消了。但今儿个却依然黑着脸道：“我问你，沈默他爹的死，是不是你干的？”
“天下人都怀疑我，舅舅也不该怀疑我啊！”张四维矢口否认道：“我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我爹也还在世啊！”
“我想你也没那么蠢……”王崇古的脸色这才好看点。七年前杨博去世，指定让张四维接替。为了让外甥尽快树立起威信，王崇古刻意不过问晋党的事务，因为他相信杨博的眼光，更相信张四维的能力。
几年下来，张四维确实展现出非凡的能力，他将原本就联系密切的晋党，打造成了组织严密、服从性很强的集团，当然只服从他一个人。而王崇古也自食其果，真成了啥也管不着的名誉长老。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边缘化，以他在晋党深厚的人脉，只要他想知道什么，就一定会知道：“可是为什么我听说，你曾经调动咱们在绍兴的暗桩，跟踪过沈太爷的行踪呢？”
“只是做做样子给皇帝看而已。”张四维先是一惊，但很快便稳住道：“但动手是绝对不会的！”说着苦笑一下道：“沈家的侍卫，都是百战余生的精兵，你觉着咱们的人有可能得手么？”
“凡事总有意外，说不定就走了狗屎运呢。”王崇古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已经是信了，他叹口气道：“这件事，沈阁老肯定要彻查的，查来查去查到你头上，可就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有嘴说不清了。”
“哎……”张四维苦着脸道：“我也正在发愁此事，真不知是哪一路缺德鬼，敢做不敢当，却要连累别人。”
“那也是你有亏心的地方在先。”王崇古道：“要真不是你做的，那就跟我走一趟，去跟沈阁老说清楚了。”
“怎么说？说我只是盯了伯父几天的梢，没打算把他怎么样？”张四维摇头道：“舅舅，这种事解释不清的，只能随他想了。”
“你可知道这样的后果？！”王崇古面色严峻道。
“无非就是兵来将敌水来土掩。”张四维无所谓的笑笑道：“当年舅舅和我两边下注，现在看来，是我这边赢了。”
“胜负还未可知呢……”王崇古看着自己的外甥，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你怎么对沈阁老那么大的成见，非要帮着皇帝跟他死磕到底，相信我，你们赢不了的。”
“舅舅不要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张四维有些不高兴了。
“你不用不高兴，我只说一点你就知道了。”王崇古叹息一声道。

第八九六章 丁忧（下）
“舅舅请讲。”张四维淡淡道。
“你虽然出身于大贾之家，却一直崇尚法家之道，对商业十分排斥。”王崇古道：“这一点，很多人并不清楚，因为你还没有来得及展布自己的思想，但作为你的亲人，我是知道的。”
“事实证明，我是有道理的。”张四维摇头道：“这些年世风日下，民动如烟，整个国家呈现一种畸形的病态。其根本原因，便是商业大兴，金钱至上，人人逐利所致。去岁我山西省，竟然出现了报考人数少于拟取员额的荒唐事！这还不是个例，在福建、两广，早就出现这种世人无心向学的怪现象！为什么二百年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金科玉律，到了现在却有崩坏的迹象，罪魁祸首就是经商之风大盛！大好子弟不进学，却要去经商！甚至在江浙，还出现了专门的商学院！”
“当年唐太宗开科举，曾无限自豪道：‘天下英雄入我彀中’！”张四维面上的忧虑不是作伪，痛心疾首道：“这句话正说中了科举的目的，乃是使精英为朝廷所用，如此方能保证国家的长治久安。如果放任能士在野，不受朝廷控制，便是一个个不稳定因素。长此以往，朝廷对国家必然失去控制，国家焉有不亡的道理！”他叹口气道：“而大明走到今天这个礼崩乐坏的地步，绝对离不开他沈某人的扶持和纵容，此人不除，国无宁日！所以我针对他，从来不是私怨！”
“这番话，在你心里憋了很久了吧？”王崇古目光怪异的望着张四维道：“官场上有句话，叫屁股决定脑袋，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做维护纲常的忠臣了。”
“我辈读圣贤书读的是什么，不过是‘忠孝’二字。”张四维淡定道。
“说得好，说得好啊……”王崇古干笑两声，接着黑下脸道：“可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他的声调越来越高，语气也愈发严厉道：“别忘了，你之所以能头顶天，是因为有晋党在下面为你抬轿，而晋党说白了，就是你瞧不起的逐利商人！”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张四维摇头道：“正因如此，我才要挽救晋党，不能让他们跟东南帮走上灭亡！”说着冷冷一笑道：“我明白舅舅的意思了，你是说，我如果反对工商，就会被自己人抛弃。这一点我早就考虑到了，您大可放心，我会给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让我晋商一枝独秀，相伴大明始终的！”
“哦？”王崇古不相信，张四维能拿出比沈默更好的东西来。
张四维笑而不语，将手指伸进汝窑白瓷盅，蘸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皇商’。
王崇古看过之后，良久才若有所失道：“看来你把什么都考虑到了……”
“呵呵，谋定而后动，这不是舅舅一直教我的么？”感觉自己说服了王崇古，张四维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道：“舅舅，您是天官，我将是首辅。大明朝最有权力的两个位置，都将是我们的了。我们为什么还要看一个自身难保的过气首辅的脸色呢？这还是大明的天下，除非他敢造反，否则只能任我们摆布！看清楚了么？舅舅，我们的时代要到来了！”说到最后，他的脸都激动的涨红了。
“……”王崇古沉默半晌，一脸忧色道：“只怕没那么简单……”说着紧紧皱眉道：“我出仕将近四十年，从南到北，由政到军，算是很资深了。在我看来，大明最大的隐患，在于朝廷的控制太弱。一个东南，一个边军，都自成一体，强大到可以和朝廷抗衡。这些年来，之所以没有不听调度，是因为他们都听沈默的。一旦你把他逼上梁山，这两者还听不听朝廷的，甚至会不会跟着沈默走，这都不好说。”
“舅舅看得明白。”张四维点点头，冷声道：“所以绝对不能让沈默回到东南！”
“你要……”王崇古脸色大变道：“你疯了么？”
“我没疯！”张四维冷冷道：“这件事不用舅舅操心，您静观其变就成了！”
“你这是玩火，玩火啊！”一刹那，王崇古感到自己真的老了。现在他只能祈祷，一辈子看人极准的杨博，这次千万不要走眼了。
※※※
皇朝官员的丁忧守制制度，施行两百多年从不曾更易。官员一得到家中讣告，循例都要立即向皇上写折子乞求回家守制三年。皇帝也会立即批复，着吏部办妥该官员开缺回籍事宜。如果不允，则称为夺情，除了战乱，这种事情极少发生。更因为有闹得天崩地裂的张居正夺情事件，更没有人敢越这个雷池半步了。
哪怕现在要丁忧的是沈默，哪怕多少人的福祉都系在他身上，也是一样没有理由留下来。因为首辅大人是万众敬仰的道德典范，公认距离成圣仅差一步的人。崇高的声誉既是时刻保护他的坚盾，又是时刻束缚他的荆棘，让他不能做任何违背大众道德的事情。
像沈阁老这样的道德完人，怎么会去夺情呢？所以就连最不愿意他离开的官员，也无法启齿挽留，只能络绎不绝的上门，以吊唁沈老太爷的名义，流着泪向首辅表达自己的不舍之情。沈默在孝帷中，一般不出来见人，都是由他的儿子答谢宾客。
但是这一日，内阁大学士陆树声、左都御史海瑞、工部尚书朱衡、户部尚书王国光几位元老联袂而来，他自然不能再不见人，在灵堂行礼如仪后，便请几位到后堂用茶。
叙座后，几位大员见他形销骨立，神色委顿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打扰。但该说的话还得说，陆树声便道：“元辅陡遭大难，本不该再拿国事烦扰，然则您是朝廷的擎天一柱，现在要丁忧三载，百官都深感无所适从。若要按朝局的需要，我们恨不能让您夺情，但等于是加害于您，可想而不可为。”
“打从隆庆六年，我路过一趟绍兴老家，到现在这八年来，没有再见过一次家严。想不到就阴阳永隔，一想到这里，我就肝肠寸断，已下定决心回去守墓三年，以略尽人子孝道。”沈默一脸哀容道：“请求丁忧的奏本已经送到宫里，想来不日就能批准了。”
“我们不拦着您尽孝道。”陆树声道：“可国事怎么办？新政怎么办？您总得拿个章程出来吧？”
听了陆树声的话，沈默陷入了沉默。虽然已经决定不破不立，但凝聚着自己十几年心血的万历新政，又岂能放得下？他十分清楚，自己这一去，新政极有可能毁于一旦。这段时间，他一再思考这个问题，也想趁自己尚能控制局势的时候，对未来的朝堂做一番安排。但他明白，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因为击败他这个天字一号大权臣，会让万历皇帝自我膨胀到无人能制的地步，皇权张牙舞爪，顺昌逆亡的时代就要来临了。理智告诉沈默，现在不是要用什么人，而是要把那些珍贵的人才保护起来。
只要有人，制度随时可以重建。北京，不得不放弃了……
尽管这样，他仍想尽量挽救一下新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沈默振作精神道：“我走之后，皇上必然要收权。而能不能维持现状，或者出现一个可以接受的局面，关键在首辅人选上。”明人不说暗话，沈默没必要和这些大佬云山雾罩，直截了当道：“将要接替宰揆之职的是张凤磐，此人腹有机杼，看似恭谨，实则莫测。虽然过去他与我步调一致，但日后会怎样，我不敢说。”
晋党和东南帮私下里打得火热，张四维又是出了名的恭顺。诸位大僚一直以为他是沈默的心腹股肱，却没想到沈默对他存有戒心，不免惊诧地问道：“元辅怕张凤磐对您的新政改弦更张？”
“是啊，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沈默叹口气道：“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如果首辅都不维护成宪，那么百官只能任人揉捏。”
“元辅多虑了吧。内阁还有褚、陆、魏、唐、吕五位正直可靠的大学士，足以制衡新任首辅了！”老朱衡提高嗓门道：“如果您还觉着不放心，那就再举荐个够分量的入阁。不论到什么时候，朝廷用人都是廷推说了算，只要元辅说出来人选来，我们一定把他推入阁！”
众人连连点头道：“我们就是这个意思。这些年元辅苦心经营，可堪大用的人选有很多，如果要用老成的，就选孙氏兄弟。如果想要效果好些，就用当年您为皇上挑的六位经筵讲臣，申时行、王锡爵、许国、于慎行、余有丁、陈于陛这些人，这都是合格的阁臣人选。”
“都不合适。”沈默摇头道：“孙氏兄弟是我的同乡兼姻亲，反倒无法理直气壮的维护新政。申时行等人都欠缺资历，强推入阁也没什么用，反而会影响他们的正常升迁。”
“那元辅可有合适的人选？”
“当今天下，只有一人能稳住我去后的局势。”沈默喝口茶，淡淡道。
“谁？”
“张太岳！”沈默说出那个名字。
“元辅推荐他？”众人实在想不通，这个张居正有什么好的，能让首辅大人如此念念不忘：“张太岳的能力自然无出其右，但他为人做事颇遭非议，当初因为夺情的事，各方面曾对他多次弹劾，他不得已才丁忧。这次再推荐他，是否妥当？”
“我知道你们对他有看法，百官也担心他回来后，会报复当年的事情。”沈默沉声道：“我不敢保证他不会报复。但我知道，他会以国事为重的。有他在内阁坐镇，皇上也好，张凤磐也罢，做什么都会有所顾忌的。”
沈默这样说了，众人只得依允，保证等年底张居正服阙，便会立即上疏请求起复他。
※※※
“人事之外。”趁着众人都不说话的空当，王国光问道：“元辅对国事有何安排？”
“唐太宗说过，治国与养病无异，病人似觉痊愈，其实还得调治养护。此时若有触犯，必至殒命。当今天下看似太平无事，实际上禁不起什么折腾，还需要诸公齐心戮力，坚持目前的政策不动摇，坚持与民休息。能做到这两个坚持，就善莫大焉了。”沈默缓缓道：“有时候问题就在那里，但时机不到，你就是不能解决。我党政这些年，其实做得很少很少，宗室、漕运、兵制、驿递……这些不改就要亡国的毒瘤，我一个都没动。希望你们也不要动，这些从根子里带出来的病，后天是治不好的。若是总想着治本，肯定要捅马蜂窝的，最终只能以失败告终。”
听了沈默的话，众人都有些沉默，他们原以为临别之际，沈阁老会说些‘新政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之类激励的话，或者为大家描绘一幅宏伟蓝图，为未来的深化改革定下调子。
谁知道，他竟然要大家别折腾，维持现状就好。这时候，他们未免觉着沈阁老小觑了大家。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就算是维持现状，也是很难很难的了……
五天后，沈阁老丁忧奏疏得到批准。又五天，他携带家眷子女，从宣武门离开北京城。那一天，北京城里万人空巷，不只是满朝文武，京城百姓也扶老携幼，出城相送……

第八九七章 天津（上）
为了表彰沈默这些年来的不世之功，万历皇帝指示内阁，按最高标准安排首辅南归的归程。五月二十七日动身那天，百官到宣武门班送，万历虽然没有亲至，但也派司礼监秉笔张鲸，作为天子代表，随同沈默南归致祭。还亲自诏遣武骧将军朱应桢率领一千御林军沿途跸护。
这规格简直与帝王无异，沈默极力上书辞谢，但一切都是来自万历皇帝的旨意，也只能接受了。不过沈默也不是完全逆来顺受，他以大队伍太慢为由，要甩开仪仗，自己先走一步。
张鲸和朱应桢自然不肯答应，沈默也没指望他们能答应，便退一步说，那让我的家眷先行，大队伍慢慢吞吞的，对祖先不敬。他虽然致仕了，但多年积威仍在，张鲸和朱应桢只好拨出一百人马，护送沈阁老的家人先走。
但是三娘子却非要留下来陪着他，殷夫人知道她武艺高强，人又机敏，可以照顾沈默，而不成为拖累，于是便不顾沈默反对，将她留下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进在平坦的官道上，沈默乘坐的马车，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他凭轼而立，回望着渐渐远去的魏阙，眼里浮现的，却是二十五年来的一幕幕，浮沉悲欢，光荣耻辱，高尚卑微，自己一切的一切，都与这座城市，深深地纠结在一起……
三娘子立在他的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同一地方，良久问道：“我们还能回来么？”
“怎么，你还没在这鸟笼里待够？”沈默从看看她，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当然待够了，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坐牢有啥区别？”三娘子轻拂额发，绝美的面庞浮现出一丝决然道：“但不征服这座城市，怎么为我那老公公报仇？”
“……”沈默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道：“会回来的……”
极目远眺，北京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
因为大运河水位降低，航船不通，因此护送的队伍决定走海路返回江南，于是离开北京城后，队伍便往天津出发。
天津，因成祖皇帝发兵得天下的起点而得名，因其战略地位的重要性，一直不属于地方行政管辖，而是设立卫所，施行军事管制。随后二百年里，它一直是作为畿辅门户和漕粮转运站而存在并发展起来的，其主要职能是从军事和交通等方面为首都北京服务，而不在于去发展什么自身的经济。
因此，哪怕东南的商品经济大盛，这里也在很长时间没有什么变化。嘉靖四十三年，沈默奉命南下，曾经在天津乘船，当时所见的情形，还与国朝初期没有什么不同。对此沈默曾经十分诧异，并进行了一番调研。在调研报告中，他这样忠实的记录道：
‘地非通衢，故无富商大贾，若粟米则籴于关东口外，绸缎则来自苏、杭、京师，土著多而客民少。虽城堡各有集市，集市各有定期，日出而聚，日昃而散，所易者不过棉布、鱼盐，以供邑人之用。’
他把天津没有兴起的原因，归结为四个字‘地非通衢’，但实际上天津的地理位置极其优越，打开地图就会发现，这里是南接北连、东出西进的水陆交通枢纽：以京杭大运河和海河为框架，向北可通往东北和蒙古，向西借陆路可达陕、甘、青、藏，东出渤海与沿海各地相连，交通十分方便，怎么会‘地非通衢’呢？
其实这不足为奇，地理位置再优越，还需要用得上才行。本朝南北间物资运输是靠漕运的，而天津虽然比邻大运河，无奈其与通州的距离太近了，如果作为运河沿岸城市，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只有当海运兴起，它的重要地位才会凸显出来。海运比漕运的优越性是全方位的，且在元朝便是南粮北调的主要转运方式，本朝之所有没有延续元朝的方式，绝不是技术原因，而是完全处于政治因素，才施行‘片板不下海’的海禁政策，这让天津如明珠蒙尘无人喝彩，冷冷清清了将近二百年。
随着国家的长久太平，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与漕运的低效率和不可靠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废除漕运，恢复海运的呼声愈发高涨。然而百多年的时间，已经使漕运不再单纯的是一种运输方式，而变成一个巨大的畸形的利益体。百万漕丁及其家庭、运河相关的诸多官府，以及那些因为运河而致富的大户巨贾，都在拼命反对海运，这也让天津的振兴之路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沈默对振兴工商从来不遗余力，既然认识到症结所在，自然要想尽办法解决问题——他给出的药方是‘开埠’。
他不认同许多官员‘废漕改海’的主张，因为那在目前阶段是不现实的。纵使漕运有百般弊端，但它至少养活了几百万人。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一切内政都是老百姓的饭碗问题，百姓有口饭吃，就不会造反，你打破他的饭碗，又没有新饭碗给他，肯定是要出乱子的。
对于百万半军事化的漕丁的消化，必须慎之又慎，这个问题没解决之前，漕运是不能取消的。但官方漕运之外，还有非官方的商业运输。不用他操心，只要给商人选择的机会，那么低成本、低损耗、高效率、高容量的海运，必然会取代坑爹漕运，成为商业运输的首选。唯一的问题在于海禁，虽然迫于财政危机，嘉靖皇帝开放了南方几个港口城市，但海禁并没有解除，尤其是作为京城海门的渤海湾，更是严禁民间船只出入。
在嘉靖年间想要开放天津港，是想都别想的。
就算到了隆庆年间，已经入阁为相的沈默，依然无法打破这层壁垒。纵使民间的呼声高涨，但保守的首辅徐阶就是不肯松口。沈默和徐阶之所以矛盾重重，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其中就有关于‘天津开埠’的争执，他曾经在隆庆皇帝面前痛批这种因噎废食的乌龟政策。并立陈倭患看似外辱，实则闭关锁国导致，力主应建立强大海军，御敌于海疆之上。
这与奉行传统锁国政策的徐阁老，自然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经过一番云诡波谲的斗争后，徐阶被迫致仕。而可能是国朝二百年来，最优秀改革家的高拱上台了，他完全支持沈默的看法，两人最终促成了海禁的全面解除，民船终于也可以驶入天津口了。
天津甫一开埠，就迎来了发展的黄金机会——朝廷准备发动收复河套的战争，从战争筹备期开始，北京对物资的需求量激增十倍，漕运根本无法负担起哪怕三分之一的运量。这时，天津作为海运的转运港，终于登上了历史舞台。几乎是一夜之间，南北舟车，并集于此，漕船、商船鱼贯而进，殆无需日，在整个战争期间发挥了强大的枢纽作用。
复套成功后，朝廷对物资的需求量回落，天津却红火依旧。经过三年至关重要的发挥，它已经自然而然的取代了通州，成为北方最大的物资集散地和转运中心。就算不再运输漕粮，仍有南方的工艺品、香料、药材、瓷器、金银制品、纸张、丝绸等，北方的大豆、花生、干果、食糖、药材、木材等大量南北物资集中于此，再转运东西南北。
不过对天津火箭般蹿升贡献最大的，却是‘羊毛贸易’。蒙古草原和西北地区一向盛产羊毛，但在之前千百年的岁月里，其用途仅限于当地人自用，用量很小，绝大部分都因得不到利用而白白地废弃了。然而另一方面，从欧洲出口来的呢绒价比黄金，用其制成的毛料衣物，深受富裕阶层的追捧。而羊毛，就是制造呢绒的原料。
当年英国的羊吃人，就是为了尽可能的多剪羊毛，生产呢绒。毫不夸张地说，这种高档的衣料，具有和丝绸同样的高价值，且生产多少都无法满足市场。这里面蕴含的无穷商机，深深吸引了苦于无法开拓海外市场的晋商的目光。
海外贸易利润无穷，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但要想从中获利，你要么从事海上运输，要么有商品可以出售。而海上运输的危险与路途漫长，又决定了只有高价值、高利润的商品才有资格被装上船。所以虽然出口的商品何止千种，但真正的主力，还是丝绸、茶叶与瓷器这老三样。
让晋商十分郁闷的是，这三样都产自东南，要想从那些精明的东南商人碗里分一杯羹，难度不啻于虎口夺食。而海上运输，又被闽广商人所垄断，他们这些北方人，天生就插不上手。
晋商做梦都想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商品，帮他们割占一块可观的市场份额。所以他们甘心掏钱出力，帮助朝廷收复河套，就是为了取得羊毛产地！
复套甫一成功，揣着巨额银票，带着牧民们急需物资的商人们，便出现在草原上。他们用尽手段，鼓动牧民为他们饲养绵羊。然后将换得的羊毛，在鄂尔多斯和呼和浩特加工成初级的‘羊布’，然后运到北京、太原等地，纺织成呢绒，最后运到天津出售。
羊毛的收购价格十分便宜，呢绒的出售价格却十分昂贵。这个以草原为起点，以天津为终点市场的呢绒产销体系，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已经初具规模。其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天津城这十几年来的变化……
※※※
当沈默十六年后重临天津，他已经完全不认识这里了。他印象中那座逼仄的土城已经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倍面积的新城。城内不再是又脏又乱、坯物陋巷，现在是街道宽平，屋舍整齐，路旁店铺林立，商号云集。路上行人蚁集蜂屯，货物如山堆垒，车驴轿马，川流不息。舟楫之所式临，商贾之所萃集，五方之民所杂处，名虽曰卫，实在一大都会所莫能及也！
各地商帮都在这里建立会馆，积极进行贸易活动，短短十余年时间，天津已呈现出万商辐辏之盛，亘古未有之势。而晋商也终于有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贸易中心。
一打听说沈默要来，天津城的官员富商便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将他要经过的道路打扫干净，街两旁的房屋粉刷一新，把街上的闲汉无赖叫花子，全都弄到牢里里关几天，一定要让沈阁老看到天津城最美好的一面。
沈默自然能看出这里面的猫腻，但他是回去丁忧的，不是来视察的，自然没必要点破，何况天翻地覆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已经足够让他欣喜的了。
他在车上看着天津城，天津城的官民也在道旁看着他。他的队伍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多人，迤迤逦逦穿城而过，马蹄踏踏彩旗飘飘，冠盖如云车驾如簇，任谁看了都得又羡又妒地赞一声：‘好威势！’
因为是丧中，沈默早就让人打了招呼，不许任何人出迎。入城后，也没在城中停留，而是径直来到了紫竹林官船码头。
码头上的接官亭前，已铺好了红毡，天津地面的文武官员、乡绅富商早就恭候多时了。一看到导行队伍的斧钺仪仗、令旗牌扇，训练有素的锣鼓班子，便卖力的演奏起恭迎圣人出行的《引凤调》。
听到车外面锣鼓喧天，三娘子好看的蹙起眉道：“明明说了不许迎接，怎么还是整出这么大排场？”
“官场积习而已。”沈默搁下手中书道：“他们觉着我只是说说罢了，该怎么做，还是会怎么做。”
“虚伪……”三娘子撇撇嘴道。
“好了，下车吧。”沈默理一理身上的青衣角带，站起身来。

第八九七章 天津（中）
当沈默踩着车凳下了马车，震天响的锣鼓声戛然而止，天津地面文武以及临近州县的地方官员齐齐跪倒，恭迎首辅沈大人入境。
沈默和颜悦色请众人起身，看一看为首的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东宁侯焦志，天津市舶司提举钱宁道：“不谷已经卸任首辅，现在不过一服丧之人，你们劳师动众，搞这么大排场干什么？”
“太傅大人对咱们天津恩同再造，没有您，绝对没有现在的繁华津城。”焦志是焦英之子，与沈默关系匪浅，笑着答道：“方才入城时太傅您自家也瞧见了，咱天津阖城百姓都挤到路边欢迎。人潮汹涌，举城如狂，小民拥戴之心，于此可见。咱们天津地面上上下下数百名官员，还有缙绅处士，心情更是如此。因此卑职才斗胆和大家一起在这儿相迎，并备下薄酒一席，为太傅饯行。”
“是啊是啊。”一旁的市舶司提举钱宁也随声附和道：“这次太傅归乡守制，要从我们天津登船。我们听闻后是既喜又悲，太傅一人之悲，亦是天下之悲。我们恨不能亲到绍兴披麻戴孝，临棺一恸。但是，悲恸的同时，我们又难以自抑地兴奋。毕竟，多年聆听太傅训示，今日终于得见真颜，我们在场的官员，真是此生无憾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拜识太傅尊颜！”
听他们这样解释，沈默也不再说什么，在地方官绅的陪同下，步入码头上的营房休息。至于随行的军士，卫所早就安排好了，肉包子大葱馅饼管够，还有热乎乎的胡辣汤，保准他们吃饱吃好。
※※※
紫竹林本来就是官船码头，设有几排营房，为往来官员及随从歇脚候船之用。这次天津方面为了迎接沈太傅及其家眷，不仅把几间上房收拾得清爽怡人一尘不染，精心做了布置。
三娘子被侍女请到里间盥洗，沈默在外间，除下身上的孝服。焦志站在那具黄花梨洗脸架前。架上摆着一只白云铜面盆，已装好温水，一块雪白的凇江棉布脸帕一半搭在水里，一半搭在盆边，他绞了热毛巾，奉到沈默面前，恭声道：“叔父先洗把脸，待后让她们伺候您老沐个浴，再到外面开席。”
沈默接过来，将毛巾敷在脸上，用温热驱走旅途的疲惫，又擦了擦手道：“澡就不洗了，我们还是说说话吧。”说着便在靠墙的一溜囤背椅上坐下，示意焦志也别站着。
待焦志在下首坐定，沈默呷了口茶道：“你父亲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看于顾你。”
“当时侄儿就在床前，父亲让我给您磕了三个头，命我终生以父侍您。”焦志眼圈湿润道：“这些年，侄儿没有孝敬过您老，却多蒙叔父关照，才有我今天。”
“你不怨我把你踢出京城？”沈默笑问道。
“当时想不通，但这几年在天津，见得人和事多了，自然能明白您的苦心。”焦志恭声道：“禁军四卫向来是那三家的禁脔，我爹爹却以功劳抢了他们的宝座，他们虽然面上客客气气，心里还不知怎么恨我爹呢。我没有我爹的资望和本事，要是留在京城，被人家整死都不知怎么死的。所以您才把我派到天津，当这个后军都督，既显要，又能避开他们的算计。”
“看来是长进了啊……”沈默欣慰笑道。
“侄儿惭愧……”焦志谦虚一下，面现忧色道：“叔父，有件事也许是我多虑，但还是觉着应该跟您说说。”
“讲。”沈默颔首道。
“前日接到内阁的急令，命从三十日起，也就是今天，禁止一切船只出港三天，以保证您在海上的安全。”焦志道：“这理由乍一听，倒也说得过去，但是禁不起推敲……这次护送您南下的三艘座舰，都是最先进的水师战舰，又是近海航行，可以说安全绝对有保障。这种情况下再封海，实在没有必要。”说着笑笑道：“当然，也可能是内阁对您的安全重视过度……”
“呵呵……”沈默赞许地点头道：“你能注意到这一点，很好！不错，这里面确实有猫腻，你猜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要做见不得人的事儿，才需要清场呢。”焦志惊疑不定道：“听传闻说，您和老太爷接连遇刺，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您继续当首辅……莫非传闻是真的，他们要对叔父不利？”
“无风不起浪。”沈默像述说家常一样：“传闻与事实不远，确实有人想让我葬身鱼腹。”
“何人如此丧心病狂！”焦志怒发冲冠，霍地起身道：“我这就去灭了他！”
“别毛毛躁躁的，坐下。”沈默一板脸，沉声道：“你放心，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我的安全不会有问题。”说着看看焦志道：“你保护好自己就行，要是日后他们为难你，你也不要做傻事，任它嚣张几年，自然就过去了。”
“侄儿怎能只顾自己呢？”焦志瞪大眼睛道：“叔父，我不能让您去冒险！”
“歇着吧，小子。”沈默看看他，放声笑起来：“还轮不着你给我遮风挡雨！”
※※※
就在沈默与焦志交谈的同时，另一间上房中，张鲸向朱应桢宣读了皇帝的密旨，他望着一脸震惊的小公爷，阴声道：“皇上为什么选择你来担此重任，小公爷要细想明白。”
朱应桢艰难地点点头，他是第六代成国公朱希忠的嫡孙，去年乃祖逝世，他父亲朱时泰袭承爵位，然而朱时泰缠绵病榻多年，随时都有下世的危险。因此朱应桢这个世子，早就有了承担家族兴衰的觉悟。
他们这种奉天靖难世袭罔替的公侯世家，在外人看来似乎是百世不易的富贵、铁打铜铸的尊崇。但事实上，他们也会有风雨飘摇、存亡断续的危急时刻，一个处理不好，便可能将百年家业毁于一旦。对于每个国公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就是上任国公去世，下任国公未产生的一段时间。更悲惨的是，这段空窗期的长短，全在皇帝一念之间，不是他们可以控制的。
而皇帝对这种爵位授予，向来很不积极，拖你一两年属于正常。如果皇帝不高兴，硬压你十几二十年，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那这十几年里，家族没有国公光环的保护，只能任人欺凌，被吃的毛都不剩也不足为奇。
皇帝为什么会选定朱应桢来干这种事儿，就是看中了他爹爹随时会去世——小子，将来想顺利继位么？那就乖乖把差事办好，否则，你懂的……
只是当了这个杀害圣贤的刽子手，等待自己家族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他的汗水滴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小公爷不必担心太甚。”见他面色惨白，张鲸却无心嘲笑，因为当初皇帝面授机宜时，自己的表现更不堪：“怎么做，上面都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只要按吩咐一步步去做，绝对万无一失！”
“……”舔舔发干的嘴唇，朱应桢涩声道：“怎么做？”
“码头上共有三条船，都是从水师抽调的主力舰。中间一艘，是给沈默和他的亲卫预备的，为了让太傅大人乘坐的更加舒适，天津船厂赶工进行了改装……拆掉大部分炮台，只留下象征性的几门。我们分头乘坐另外两条，这两条也是经过改装的，但不同之处在于，我们加强了火力，每一艘都有几十门大炮，只要打准了，一轮齐射，就能把他送去见龙王。”张鲸压低声音道：“而且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起先不动手，直到这里！”说着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海图，指给朱应桢看道：“在这里前后夹击，他逃都没处逃！”
“需要末将做什么？”见他们果然计划周密，朱应桢心下稍定道。
“我在前，你在后，待我的船上升起绿旗后，你立刻把船上的水手控制起来，一定要做得干脆利索。待我升起黑旗后，便在第一时间开炮。”张鲸沉声道：“记住，一定要靠近了打，越近越好，必须一轮炮击就把它打沉！如果没打沉，马上接舷，绝不能让它跑了！要是打沉了，马上放下小艇扫荡海面，一个活口不能留！”
“天津卫和登州卫都接到了命令，这段时间不会放任何船只进入海峡。”张鲸把密旨在炉中焚烧道：“我们只管耐心大胆地去做，完事儿之后，咱们找个海岛躲上十天半个月再回来，就说是风高浪大、触礁沉船。这样他们怪老天爷、怪龙王爷，就是怪不到咱们头上。”
“咱们的人没事儿，被保护的却死光光。”朱应桢蹙眉道：“这未免太邪乎了吧？”
“你管他邪不邪乎？反正皇上信了就成！”张鲸撇撇嘴道：“你也不用怕下面人胡说八道，咱们内厂不是吃素的，哪个敢多嘴一句，当天晚上就能让他做了花肥。”说着一呲满口龅牙：“把这个差事办妥了，您就是当今圣上的亲信了，将来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咱家。”
“哪里，哪里。”朱应桢强笑道：“将来还要公公多照料。”
“好说好说。”张鲸笑起来。
※※※
午宴之后，沈默在焦志和钱宁的陪同下，来到紫竹林码头上。当看到栈桥边停靠的那乘大船时，他禁不住吃了一惊，这艘船要比另外两艘大上一半，而且极尽奢华之能……船上四周的锦栏，雕有百鸟百花图案，一喙一羽一枝一叶，莫不色彩斑斓栩栩如生。船顶飞卷如曲面屋顶，四角牙檐峭拔，各踞有一只镇水的螭首。顶檐之下是一圈高约一尺的垂幔，亦由华丽的黄缎制成，和风之下，幔上缀饰的猩红丝绦微微摆动，赏心悦目。垂幔半掩之中，是用灿若金线的细篾丝密密编织而成的花格明窗，外面再罩以防水的明黄油绢，达到了美观与实用的完美结合。
船内的一应规制陈设更让他惊讶。那为他准备的正房一进两间，外间是书房，一色的黄花梨家具，紫檀木书案，上面的纸笔墨砚价值千金，摆得整整齐齐。桌子上，茶几上的茶具也都是上等的官瓷，还挂有唐宋的名人字画。里间则是倦卧的薰香兰室，顶上都是别具匠心的彩绘，地下铺的是加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柔软软没有一点动静。
这船上里里外外，就是一座海上的宫室，比沈默在北京的居处都要豪华。但他并不觉着舒坦，而是皱眉道：“这花了多少钱？”
“没，没花几个钱……”钱宁本来一脸巴结的望着沈默，见马屁拍到马腿上，登时有些紧张道：“卑职接到命令，说为太傅南下备船。头一个念头就是这几千多里的海路，该要受多少颠簸之苦，便想着尽量装修的舒适一些，好让太傅舒服一点儿。”
“太傅只管享受就是。”一边的张鲸帮腔道：“备这船是皇差，谁也说不得什么。”
“让你们破费了。”沈默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钱宁笑逐颜开道：“说起来，还是天津卫今非昔比了，要是放在十年前，咱们就是有这个心，也没那个钱。”
“得来不易的局面更要珍惜。”沈默凭栏而立，语重心长道：“自古创业易，守成难。如果只知道奢侈享受，那么财富反而会成为沉沦腐败的毒药。”见钱宁等人一脸紧张，他笑笑道：“算了，临别之际就不扫兴了，多谢诸位款待，此行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希望天津会越来越好。”
官员们拜别沈默后下船，官船的甲板收起，扬帆启程，缓缓驶离了港口……

第八九七章 天津（下）
渤海湾内风波不兴，大船顺洋流而下，又平又快，一日便可行六百余里。
这是三娘子第一次见到海，沈默本来担心她会害怕或者晕船，谁知道她却对大海无比亲近，因为她觉着无边无际的海洋，就像家乡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不停颠簸的甲板，就像马背一样舒适。
她十分喜欢这艘舒适华丽的大船，站在船顶的楼台上凭目远眺，看着一碧万顷的海面，呼吸着微咸的新鲜海风，在京城积蓄的压抑郁闷一扫而空，胸襟重新变得宽广起来：“虽然这样说，对我过世的公公有些不敬，但我真觉着，自己的心情愉快极了！”
“不要紧。”沈默站在她身边，望着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同样感到心胸开广，宠溺地微笑道：“爹爹他人最好了，看到你开心，只会高兴的。”
“在这广阔的海洋上，就像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三娘子娇憨道：“不如我们买下来，然后开着它周游世界，到你说的欧洲澳洲南极洲看看吧。要是喜欢哪里，就在那里住下，不再回那个肮脏的世界。”
“可以啊。”沈默微笑道：“但逃避不是三娘子的性格吧？世界肮脏不怕，我们可以让它变得干净，让人感到绝望不怕，我们会让人看到希望。”
“这也是君子的责任么？”三娘子转头看着沈默，海风吹乱了他的须发，却吹不乱他脸上的坚韧。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总是很温柔的男人，心里却总盛着整个世界。
“是的。”沈默点点头。
“我觉着你像上古的神话人物。”三娘子小声道。
“谁？”沈默微笑道。
“夸父、刑天、精卫。”三娘子目光柔和的望着他道：“你跟他们一样愚蠢，但蠢得可敬。”
“愚蠢么？也许吧。”沈默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低声道：“其实我知道，一旦我离开人世，曾经做过的一切，很可能都将随风飘逝。我已经不指望，自己能逃出‘人亡政息’的窠臼了，我希望唯一的长久，是为炎黄的子孙，找到他们遗失的心……”
“难道现在的大明人，遗失了自己的心么？”三娘子不解问道：“心是身体的一部分，怎么会遗失呢？”
“你觉着现在的蒙古人的心。”沈默反问道：“和成吉思汗时的是一样的么？”
“当然不一样。”三娘子道：“成吉思汗的子民们，有着席卷天下的雄心壮志，野心和欲望整个世界都填不满。”她叹口气道：“现在的蒙古人，却贪生怕死，追求安逸，除了样貌之外，已经与先祖完全不同了。”说着横沈默一眼道：“说起来，这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呵呵……”沈默笑笑道：“这下你明白了吧？蒙古族兴起于斡难河畔，不足三百余年，便已经迷失了自己的心，我华夏子孙从礼崩乐坏到现在，都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期间蒙受了太多的灾难。其中最大的几次，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汉武帝的罢黜百家，南北朝时的五胡乱华，还有被你们的圣祖灭国……无论从文化上、还是文明上，都遭到过毁灭性的打击。就在这一次次毁灭中，我们一点点丢掉了的自己的心。”
“汉人不是最自豪对文明的传承么？”三娘子问道：“你们有经史子集，让你们忘不了祖先的一切。”
“纸面上只能传承礼仪，却不能传承先民之心。”沈默道：“礼仪很重要，它是华夏民族传承数千年的纽带所在。但没有先民之心，礼仪就会变成束缚，让国家壁垒森严、死气沉沉。”
“那你心中的先民之心，到底是什么样子？”三娘子问道。
“先民之心么，就是自爱自尊自强自信！”沈默想一想，缓缓道：“有了自爱之心，才能不向禽兽屈服献媚，亦不做禽兽之事；有了自尊之心，在受到他人虐待时才能不屈服，不做任何人的奴隶；有了自强之心，在受到灾厄侵袭时才能不挫折，在遇到不公正时才能毫不畏惧的纠正；有了自信之心，每个人才能觉醒自我，做自己的主人！”
“听起来真让人神往啊……”三娘子对沈默的描述，产生了浓浓的向往，却又不敢确定道：“真能实现么？”
“就像破坏是经年累月的，恢复也是需要时间，循序渐进的，亦非我一人能做到的。”沈默沉声道：“这种全民的觉醒，我们这代人肯定是见不到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我已经明确了自己的任务，就是敲掉禁锢人们心灵的枷锁！”
他没有往下说，但三娘子知道，就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啊！
※※※
第二天中午，船到了位于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之间的渤海海峡。这条海峡是黄海和渤海联系的咽喉，其间有庙岛群岛纵向分布，把海峡分成十几条水道，北部水道宽而深，南部水道窄而浅。南下黄海的航船，常走的长山水道和登州水道，都是非常窄浅的。其中，登州水道最近，也最窄，而且南北两侧均有浅滩。通过时，船只必须减速慢行，前后距离自然拉近。
沈默和三娘子正准备用午餐，发现杯盘中的汤水不再微微晃动，这说明船速减慢了很多。
侍卫长刘大刀快步进来，在沈默耳边轻声禀报道：“前面的船上挂起一面绿旗。”
“看来是时候了。”沈默用餐刀切下一块带血的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道：“估计两条船上已经热火朝天，咱们也别闲着了，发信号吧。”
“是！”刘大刀快速走到舱外，大声下令道：“开炮！”
※※※
炮响之前，刘大刀向沈默禀报的时候，张鲸已经顺利夺取了先头舰上的控制权……因为要运兵，船上的水手、炮手，加起来，只有一百多人，张鲸手下有五百多名禁军，以有心算无心，趁其不备，突然发难，不费吹灰之力！
手下将舰长连推加搡的带到张鲸面前。
“你叫周有根？”一身戎装掩不住张鲸身上浓浓的宦官气息，他阴阳怪气道。
“俺是。”大个子舰长点点头，面上难掩惶恐道：“要俺们干什么，公公吩咐就是，不用拿刀架着吧？”
“你是山东登州人，世袭军户，原先是陆上的卫所兵。嘉靖三十七年，被征调南下抗倭，后来组建东南水师，你因为水性好被选上船，一干就是十八年，积功被升为舰长。”张鲸不理会他，自顾自道：“登州老家有老娘健在，还有你浑家和两儿两女……”这才看看周有根道：“咱家说这么多，你不会以为是废话吧。”
“不是不是，俺一定听公公的话。”周有根畏缩道：“不然家里人性命难保。”
“看来也是个明白人啊。”张鲸赞许地点点头道：“别紧张，就让你干一件事……”说着一指紧跟在后面的沈默座舰道：“把它击沉了。”
“啊……”周有根嘴巴长得老大。
“这是皇命，你只管照做就是。”张鲸受不了他的口臭，掏出手绢掩鼻道：“今天那艘船不沉，你就死。不过你放心，最多不过三天，你全家就能在地府团聚了……”
话音未落，便听到轰的一声炮响！张鲸吓得一哆嗦，不由变色道：“是朱应桢那边开炮么？”
“不是，是那条大船上！”手下很快探明回禀道。
“看来他们察觉到什么了！”张鲸猛地抽出腰刀，戳在周有根胸口上，尖声道：“立刻给我开炮，不然就杀了你！”
“公公别急，小人这就去指挥。”周有根低头看看被戳破的军服，一脸小意，道：“您等着看好戏吧。”
“去吧……”张鲸垂下刀尖，对他身后的两人下令道：“盯紧了他，稍有异动，杀！”
“是！”两人便押着周永根下去指挥调度。
周永根倒也不含糊，很快便指挥战舰转舵纵帆，以船侧对向沈默的座舰。
那艘巨大的座舰岿然不动。
射击室内，炮手们在紧张的填充火药纸包、炮弹、压实后从火门中戳破火药纸包，插上引信，然后推回炮孔，整个装填过程不见火药，十分的安全。在炮身的重心处两侧有圆柱形的炮耳，火炮以此为轴可以推进推出、调节射角，配合火药用量改变射程；而且炮上还设有准星和照门，经过江南水师学堂培训出来的炮长，能够依照抛物线来计算弹道，射击精度很高。
“瞄定！”“瞄定！”“瞄定！”炮长纷纷举手示意。
‘滴……’周永根吹响了尖锐的哨声。
所有人都戴上耳塞，以防被二十四门大炮齐射震聋了。炮手们纷纷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引信呲呲冒着白烟，很快便从火门烧进了炮膛，然后……整个世界就安静了。
二十四门炮一炮都没响……
“怎么搞得？”周有根愤愤的扯下耳塞，大声道：“立即检查药包！”这年代枪炮发射的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在膛内引燃发射药，靠冲击力把铁疙瘩打出去。
所以炮打不响，一定是引线和火药包出了问题。引线方才燃烧正常，因此只能是药包了！
马上有人用刀划开一包药，倒出一点在甲板上，结果把火折子捅灭了，也没引燃火药。
“这批药包有问题！”惊慌的声音响起。
“慌什么！”周有根怒喝道：“立刻去取备用品！”
七八个水手匆忙忙出去，不一会儿便抬着两个密封完好的木箱子上来，周有根亲自用匕首撬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发射药包。
周有根伸手拿起一包，戳开一验，一样点不着。他的汗当时下来了，对看押自己的人道：“禀报公公吧，这批药包是假冒伪劣，咱们打不成炮了。”
※※※
张鲸在顶层等了半天，也没听到炮响，然后就听到了打不成炮的消息。一颗心便飕飕往下沉，到现在朱应桢那边也没有动静，他知道，肯定都被人动了手脚了。
“马上靠过去！”这种时候，来不及细想，他大声道：“准备接舷战！”朱应桢那边虽然联系不上，但相信他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周有根得令，便让舵手操纵战舰转舵……军舰射击时，是用侧舷对敌，但要想白刃战，就必须用船头对着人家，才能驶过去。
军舰缓缓地画弧线转头，甲板有些倾斜。连那些禁军都知道，这是急转弯时的表现，因此也没当会儿事。然而甲板的倾角越来越大，以至于必须抓住仓壁上的栏杆，才能站稳不滑倒。
“又是什么情况？！”张鲸已经彻底失去了淡定，跌跌撞撞来到指挥舱，对着周有根尖声叫起来。他那独有的太监嗓音，在一片大呼小叫中格外明显。
“似乎是触礁了。”周有根皱着眉头道：“必须马上把大炮扔到水里去，才能阻止船沉下去！”
“你敢耍我？”一听说船要沉，张鲸登时火冒三丈，咆哮道：“是你耍我对不对！”
“都什么时候了，公公还说这话！”周有根也大吼起来：“赶紧让你的人帮着损管，不然就等着喂王八吧！”
一句话骂得张鲸没了脾气，有气无力的对手下道：“都听他的，保住船要紧……”
周有根也不客气，直接对禁军发号施令，命他们全都滚到水密隔舱去严查死守。
然后他推开窗户，问靠在舱壁上的张鲸道：“张公公，你会游泳么？”
“我是旱鸭子……”张鲸虽然名字里有鱼，却不会游泳。
“那你惨了，因为船快沉了……”周有根憨憨一笑道：“不过好在俺的水性很好。”
张鲸已经完全被沉船吓傻了，一把抱住他，尖声道：“军爷救命啊……”

第八九八章 日本（上）
大船倾斜得愈发厉害，舱内军士哭爹喊娘，船员们大叫大嚷道：“船底漏了……”局面很快失去控制，尤其那些禁军士兵，虽然都出自警戒京城水道的武襄左卫，各个都算水上好手，可河沟能跟大海比么？他们再也顾不上看管那些船员，争相涌到甲板上，往救生的小艇上蹦去。
但是左右舷加起来，统共也只有二十艘小艇，哪怕没有船员们的份儿，五百禁军也是乘不下的。于是你推我搡，甚至拔刀相向，场面混乱不堪，都没人去管张鲸是死是活。
却说张鲸抱住周有根，本想坚决不撒手。无奈他手无缚鸡之力，被大兵出身的周船长一下就挣开，口里说着：“公公，我救你性命。”便一手揪住他的巾帻，一手提住他腰间束带，高喝一声：“下去吧！”就把他扑通地丢下水里去。
张鲸一落水，便剧烈的挣扎起来，口里高呼救命，却让齁咸的海水呛了几口，声音戛然而止，没扑腾几下就晕过去，身子石头似的往下沉。
周有根这才哈哈一笑，脱去衣裳，露出一身精赤的肌肉，一跃跳入水中，探手抓起张鲸的头发，浑如瓮中捉鳖，手到拈来。
这时候，倾斜的甲板已经立不住人了，小艇也都被抢光，船上的人无计可施，只能下饺子似的跳入水中。水军都知道，沉船的时候会产生吸人的漩涡，因此甫一落水，便拼命往那些小艇游去。
艇上的人担心会被掀翻了船，也不顾袍泽之情了，纷纷举起船桨在手，近船来的，一桨一个，劈头盖脑都打下水去。但禁军士兵，多父子兄弟，也有那父亲在船儿子落水，哥哥弟弟上下相望的。一时间船下哭号，船上也乱起来，有人想拦着不让打，有人想把水下的人拉上来，有人不想让拉人上来，场面混乱之际，还翻了两条船。
好在这时候，朱应桢那条战舰驶过来，船上垂下数十条绳索，这可是如假包换的救命稻草，人们争先恐后游过去，抓住绳索拼命往上爬。
救生本能激发出的能量，在他们爬上甲板的那一刻消耗殆尽，全都落汤鸡似的瘫在甲板上，动都不能动，倒是让船上严阵以待的水师官兵好生无趣，剩下的便是力气活……像绑木桩子似的将其两两捆在一起，然后拖到下层舱室中关押。
“为什么捆我们？”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禁军，有气无力的抗议道。
“哗变。”水师官兵冷酷道。
“我们没有哗变，我们是奉旨行事！”禁军大声抗议道。
“是我们哗变……”水师官兵的眼里透出浓重的嘲讽之色。
※※※
当周有根带着成了灌汤包的张鲸上船，便见他在东南水师学堂的同窗西门经，正吊儿郎当地倚着桅杆朝自己龇牙，虽然戴着一副茶色玻璃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周有根知道，他一定是在嘲笑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比起发型丝毫不乱，就俘虏了八百多人的西门大官人，自己沉了船，还死了十几个弟兄，确实是一塌糊涂。
西门经的侍从官，捧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军服走到周有根面前：“大人，换上吧。”
“多谢啊。”周有根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拿起军服上面的毛巾，就在甲板上擦拭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西门老弟，你是咋整得？”
“这还用问么。”西门经龇牙一笑道：“西门牌蒙汗药，疗效好极了。”说着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三角眼道：“我不是也给你了么？”
“唉，别提了。”周有根踢一脚地上的张鲸道：“这死太监疑心太重了，他和手下都是自带水和干粮，苍蝇叮不上无缝的蛋啊。”
“你是一力降十会啊。这就是咱们大帅，让你去对付死太监，我来对付公子哥的原因。”西门经嘲讽道：“公子哥带得老爷兵，被卖了还得帮着数钱。”说着大摇其头道：“没啥成就感。”
“得了，你这次立了大功。”周有根穿好了浆洗得笔挺的军服，将腰间瓦亮的熟铜腰带紧紧扣住道：“回去后能升分舰队了吧。”
“谁知道呢。”西门经除了一双眼有些猥琐，总体还是个帅哥，他戴上茶色平镜，掩住内心的忧虑，压低声音道：“干了这一票，咱们算是彻底断了和朝廷的联系，再也没有回头路啦……”
“没有就没有！”周有根闷哼一声道：“这个鸟朝廷，何时把咱们武人当人看了？一个七品巡按，就敢打三品将军的屁股；总兵大人得跟朝中大臣的奴仆称兄道弟，才能获得大人物的庇护。我不觉着当奴才的日子有什么好留恋的。”说着紧紧攥拳道：“如果这次太保大人不反他娘的，俺才要失望呢！”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西门经摇摇头道：“大帅曾对我说过，太保大人是绝对不会起兵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得到大义……”西门经道。
“大义，看不见摸不着，能吃还是能喝？”周有根撇嘴道：“俺就知道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你的政治课算是白上了。”西门经无奈的摊开手道：“内战与外战不同，外战不需要正义性，只需要利益性。但内战必须有正义性，因为夺取天下可以靠武力，维系人心却需要道义。无道者夺取天下后，只能靠武力高压统治，必然给国家带来灾难，亦为自己和三代之内的子孙，带来无穷祸患。”
“停停停……”周有根举手投降道：“我是一听大道理就迷瞪，待会儿还要去拜见太保大人呢，你就让我精神点吧。”
“……”西门经没有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东方，只见数艘同样型号的近岸主力舰，正全速向这边驶来。
“大帅来了。”西门经戴上海军帽，整整身上的军服道：“我们迎过去吧。”
※※※
卫士随时禀报外面的情况，沈默一直专心致志地进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这场针对自己的袭击与逆袭，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直到卫士禀报说，有数艘战舰快速靠近，他才变了脸色。
但不同于卫士的满面忧色，他脸上是淡淡的激动，拿起口布擦擦嘴，吩咐道：“撤了这一桌，再让厨房做些拿手的绍兴菜，看看还有没有女儿红，没有就用加饭酒！”
三娘子有些讶异，在她的印象中，沈默有太多的大事要操心，因此对吃什么喝什么这些小事，从不肯浪费一点心思，你就是顿顿让他啃咸菜，他也只能是饭后多喝水，而不会提出异议。她不禁好奇问道：“可是有什么贵客？”
“是啊是啊，我的兄弟。”沈默难掩欣喜道：“一晃九年没见了！”
“那就是叔叔了。”三娘子笑道：“我可得收拾收拾头面。”
“没用的。”沈默摇头笑道：“那是一截木头，完全没有审美情趣。”话虽如此，三娘子还是去后面整容，她与中原人的思维不同，对于守孝必须蓬头垢面大为不屑，她认为哪怕穿素服也得漂漂亮亮，这样既能表对逝者的哀思，又可以照顾到自己的感观。
等她出现在甲板上，沈默已经在那里立了多时了，眼见着那些军舰停在百丈之外，一艘小艇快速的靠过来，距离越来越近，只有十几丈了。三娘子的眼尖，一眼就看到对面船上，有个大个子在使劲地挥动着右臂。沈默也挥手回应，脸上写满了激动之色。
很快，那小艇靠上来，船上放下悬梯，艇上的人便顺着悬梯爬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高人一头的大个子。
“长子……”看到那个高人一头的大个子，沈默的眼眶湿润了。
“江南……”大个子穿着一身素服，一见到沈默也落泪道：“你要节哀啊……”
“我父亲因我而死。”沈默垂泪道：“恐怕在天之灵，永远也不会原谅我。”
“不会的。”来人正是沈默儿时的伙伴，东南水师提督，大明定海伯姚苌，他摇摇头，含着泪道：“伯父的为人我很清楚，他不会怪你的。”
“算了，不说这个……”沈默摇摇头，打起精神对姚长子身后的那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抱拳道：“久违了，海峰兄。”这也是老熟人了——王直的养子毛海峰，和沈默多少年的老关系了。
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毛海峰完全不复当年的脑残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举重若轻的大佬风范。他沉着脸道：“老太爷仙逝，咱不能亲去致祭，已经很是遗憾了。这次听说大人召见，便和长子兄弟一起过来，聊表对老太爷的致哀之情。”
“召见不敢当。”沈默摇头道：“不过是朋友多年不见，想叫你们来说说话罢了。”说着看向另外两个水师管带打扮的男子道：“这二位就是我的救星吧？”
两人一直保持昂首肃立的姿势纹丝不动，但眼里写满了激动之情。
“就是他俩。”长子微笑道：“不过救星谈不上，大人智珠在握，他们只是依命行事罢了。”
“一码归一码，没有他们，这次我不死也得脱层皮。”沈默笑笑道：“你们应该还没顾上吃饭吧，咱们边吃边说。”
※※※
虽然事先已经谋划的不能再详细了，但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除了沈默之外，所有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哪有胃口吃饭？到现在尘埃落定，也终于都感到饥肠辘辘了。
西门经和周有根两个，起先还不好意动筷子，但见自己老大，和那个姓毛的一坐下就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完全不在意形象，便也上行下效，飞禽大咬起来。
沈默已经吃饱了，便端着茶杯，微笑地看着他们风卷残云。待他们填饱肚子后，便温和的对那两个管带道：“这次多亏了你们相救，不用担心你们的家人，他们已经在护送下，南下广州与你们汇合。也不用担心他们的生计，位于吕宋的两处种植园，足够你们子子孙孙吃下去了。”
“多谢太保，让太师费心了。”两人激动得又要起身。
“坐下吧，别动不动就起来。”沈默微微笑道：“但是我还得说声对不起，不得不让你们远走南洋一段时间了。”
“太保大人说到哪里去了！”两人脸上的欣喜不是作伪道：“多谢您给我们用武之地！”有可靠情报称，西班牙人正在组建史无前例的远征军，准备跨越崇洋，来地球的另一端讨伐屡屡摘他们桃子的大明国。能被派去南洋，准备一场与世界第一海军的战争，仅是想一想，就足以让每个真正的军人热血沸腾。
得到了保证和赏赐，两人便知趣的起身告退。不管他们平时多么的飞扬跋扈，但在沈默和姚长子面前，都难免感到紧张。
桌边只剩下沈默与姚长子、毛海峰两个。沈默亲自把盏，给二人斟上酒道：“你们能来，我真是太意外、太高兴了。尤其是你，海峰兄，日本那边情况那么复杂，我以为你不能远离呢，所以才会说，咱们在琉球相见。”
“呵呵，大人那都是老皇历了。”毛海峰眯眼笑道：“现在的倭国，和十几年前我回去时，已经是大不一样了。”
“哦，说来听听。”沈默对这个问题十分关心。

第八九八章 日本（中）
‘五峰旗出，四海服膺！’这句霸气四溢的短句，已经随着老船主王直，在嘉靖末年去世，而渐渐褪去了成色，变成了纸张上泛黄的回忆。然而生活还要继续，后人们或是沿着或是反抗他划定的路线，不断上演着新的历史。
当初王直晚年，指定了刚下海几年的亲子王澄，继承自己‘台湾—日本—朝鲜—山东’海域的势力范围。他也知道王澄资历浅薄，根本无法压服那些一辈子刀口舔血，只强者为尊的手下大将。也许是因为年老念旧，也许是担心，一旦没有几个老伙计，自己庞大的势力更加无法控制。所以他没有选择最彻底的方式——斩草除根，而是把毛海峰发配到吕宋，让叶碧川、王清溪驻守台湾，让王澄在松浦津的五岛列岛大本营主事，以期尽快为他树立权威。
王直活着的时候，叶碧川、王清溪等人，都十分服从王澄的命令，甚至连王澄命他们回平户岛都不犹豫，这让王氏父子大大松了口气，认为已经顺利完成了交班。也因为担心两人死后，台湾岛会失去控制，王直没有允许王澄对两人动手，放他们回去了。
嘉靖四十五年，王直去世，叶王二人立马露出了真面目，他们不再听从王澄的调遣，并威逼利诱各路中小头目，号称三十六路诸侯‘聚义台湾岛’，公然声称王澄德不服众，要求重新选出头领，以最强者为尊。
王澄闻讯大怒，宣布叶王二人为叛逆，命人逮捕其留在平户岛为质的家眷，才发现早已人去宅空，显然对方是蓄谋已久的。
战争的阴云笼罩东海，双方都采取了打劫对方船队的方式，以求削弱敌人，壮大自己。然而这样一来，进出日本的船队大受威胁，损失十分惨重。与王家结盟的松浦家，受到九州岛霸主龙造寺家的威胁，不得不对王澄施压，要求他立即结束乱象，恢复航线的安全，否则只能退出日本，把航线交给日本人。
迫于压力，隆庆元年冬月，王澄派族弟王胜、大将谢和、方廷柱等人，率战舰三百余艘，南下台湾，直攻叶碧川在基隆的老巢。叶王二人早有准备，也集合了二百余艘战舰迎敌。王澄没有战斗经验，但战斗力强大的五峰舰队听他指挥；叶王所部的战舰虽然从数量到质量，都无法与之相比，但他们的海战经验极为丰富。双方激战数日，损耗都很大，叶王所部因为背靠基地，能源源不断得到补给，最终击退了史上未尝一败的五峰舰队。王胜也在这次战役中身亡，这对王澄是沉重的打击。
之后叶王联军士气高涨，占据了主动，基本将五峰舰队封锁在日本海内，王澄所受的内外压力骤增，对他能力的质疑也甚嚣尘上，不时有将领叛逃携船队叛逃。第二年春天，谢和在一次破袭中不幸战死，王澄的舰队也已经损失了一半，他彻底丧失了独自战胜敌人的勇气，不得已向远在吕宋的毛海峰求援。
这时候的毛海峰，已经今非昔比了，他靠着‘中国—吕宋—美洲’航线，几年就积攒下巨额的财富，靠着与大明官方和南洋公司的良好关系，又可以源源不断购买新式的战舰，短短数年功夫，便已经鸟枪换炮，成为一支强大的海上势力。
饮水思源，毛海峰还是很感激义父的，对于王直临终前，要求他看顾王澄的遗训也从未敢忘，在得到沈默的首肯之后，便率领舰队北上，与王澄合兵一处，一战破了叶王联军。然而叶王二人毕竟是宿将了，见事不好，便率众远遁，只等毛海峰走了再回军一击。
面对这种局面，心思稍微细腻的人，便很可能进退两难，但毛海峰这样粗豪的汉子，最适合处理这种状况，他直截了当对王澄说，日本太危险了，你守不住，我也不能回回都来救你。不如咱俩换换，你去我那，我到你这儿。
王澄当时就石化了，这真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但形势比人强，他能说什么呢？不答应？毛海峰拍屁股走人，叶王联军转眼就能杀回来。好在吕宋的日子也真不错，没看毛海峰去了几年就发了么？就为图个安稳，王澄也只能收起满心的不甘，乖乖收拾东西率众南下……海上讨生活的人，都是信服强者的，王澄这样窝囊，他们自然不会再追随，最后他只带走了一半，剩下一半精干强力的，都留下来从了毛海峰。
王清溪和叶碧川见状，除了暗骂几句他趁机摘桃子之外，也没了咒念，乖乖遣使求和，毛海峰也不想自相残杀，于是接受了停战，并于这一年的秋天，在海上举行三方会盟，为王澄和叶王二人说和。开战后的一年多，双方都尝到了在强敌环伺的环境下自相残杀的害处。于是重新缔结了盟约，继续团结五峰旗下，并决定三家轮流坐庄，盟主五年一轮，毛海峰被推举为首任盟主。
梳理好内乱之后，毛海峰集中精力在日本站稳脚跟。这本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因为一来，日本人素以强者为尊，之前王澄站不住脚，就是因为不够强。二来，他是王直的养子，又是王直一直以来的心腹大将，与松浦家十分熟悉，按说对方也该乐得接受他这个强人，来保护对外贸易的航线。
然而困难确实存在——松浦家的新宗主，九州岛三大强藩之一的龙造寺家，并不欢迎他。龙造寺家的家主是有着传奇经历的龙造寺隆信，他是龙造寺家旁支出身，十六岁时，父亲和祖父便因为谋反守护大名少贰冬尚被诛杀，他与曾祖父逃到筑后国，在蒲池氏和大内义隆的支持下，最终再兴龙造寺氏，击败少贰冬尚，逼其自杀，取而代之，成为肥前的守护大名，并通过东征西讨，不断扩张，成为与大友家、千叶家，鼎立九州的三大强藩之一，占据北肥前的松浦家，也不得不俯首称臣。
特殊的经历造就了龙造寺隆信冷酷残忍、卑劣狡猾、野心勃勃的性格。为了实现统一九州的梦想，龙造寺早就想吞并松浦家，占据平户城，只是顾虑着有强大的五峰舰队，才不敢对松浦家动手。所以他才会联络九州岛的大名，一起对松浦家施压，让他们将明朝人赶出日本去。
松浦家的家主松浦隆信，已经当了几十年的大名，岂能看不出这里面的道道？他向毛海峰坦承了自己的困境，并无奈的表示，因为对方外国人的身份，自己就是有心庇护，也不敢做得太过。
听了松浦隆信的苦衷，毛海峰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尽管放心，龙造寺很快就会态度大变！
果不其然，飞速崛起且吃相难看的龙造寺家，终于引起了九州岛霸主大友家的高度重视。隆庆三年，大友家主宗麟，亲率六万大军在高良山布阵，而听从龙造寺指挥的军队，只有五千人。大军压境，原已屈服龙造寺家的肥前国人众纷纷离反。无奈之下，龙造寺只能重金贿赂毛利元就，攻击大友家的领地丰前国，这才得以议和罢兵。
经此一事，龙造寺的注意力，全被大有家吸引过去，对毛海峰的态度也大为改变，因为他意识到，必须有专注商业的松浦家和明国海商支持，自己才能获得更多的金钱，比其他诸侯更快更多的获得物资支援，尤其是先进的火枪火炮，这在征战不休的战国时代，绝对是让人眼红的一大优势。
于是他将自己的次女嫁给松浦隆信的嫡孙，与其结成稳固的同盟，又和毛海峰结拜为兄弟，相约共同富贵。毛海峰不指望这种便宜兄弟，但就算为了更方便的贩卖军火，他也没必要拒绝这种要求。
隆庆四年，大友军再次出兵六万，攻击龙造寺家。龙造寺军经过紧张备战，已经可以凑出两万人。虽然人数上还是处于劣势，但装备上要优于对手。最终，龙造寺隆信发动突袭，击败了大友军。战后龙造寺隆信主动求和，之后龙造寺家名义上服从于大友家，但实际上已经奠定了九州三足鼎立的格局。
大友家在战争中意识到了龙造寺家的武器先进，便也派人找到毛海峰，重金高价购买军火。毛海峰自然不会去考虑他便宜兄弟的感受，不管顾客是谁，只要有钱，各种型号的枪炮敞开供应。
这样一来，千叶家也坐不住了，只能打开钱袋子，加入了军备竞赛。毛海峰的大名，也随着三家的豪购传遍了各大诸侯。这个年代的日本，物资匮乏却正处于金银矿大开采的年代，真正是穷得只剩钱了。毛海峰贩运到日本的货物，无论是火枪、刀剑、盔甲、还是生丝、棉布、茶叶，都被预定到数年之后，货款却在下单的那一刻就全额缴付，让毛同学的账房们，数钱数到手抽筋。他的收入竟然比在吕宋的时候，还要高出数倍，可见再好的生意，你也得有那个能力去做才行。
为了应付长期以来订单过剩，毛海峰向国内的三大船厂，订购了最新式的战舰和武装商船，大肆在日本国内、大明沿海，以及众多海上势力中招募人手，拼命的扩张自己的实力。
解决运力不足，只是一个托词而已，他真正的目的，直到八年后的万历六年，才为世人所知——一切都为了那个战国时代，魔神一样的男人！
日本战国时代，号称豪雄辈出，但真正的豪雄只有一个，那就是后来被称为‘第六天魔王’的织田信长。跟他比起来，龙造寺隆信不过是个无能的胖子，甚至不配做信长的敌人。
这个织田家的长子，自幼荒诞不经，酷爱冒险，和接触新鲜事物，成年后却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果决勇毅，狡诈狠辣。当然在嘉靖三十八年之前，哪怕他统一了整个尾张国，在‘豪雄辈出’的战国时代，也并不显眼。然而次年发生的一件事，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从此再也没有离开战国历史的中心舞台——当时，国力如日中天，人称‘东海道第一弓取’的大名今川义元，率领两万五千，号称四万大军上洛觐见将军。
上洛，就是‘赴京都’的意思，是‘去京城’比较正式的说法。但并不是一般百姓可以使用的，而是用于形容实力最强的地方藩首集结大军开往京都表明地位的过程。由于上洛之路必经尾张，信长不愿臣服，决定兴兵对抗，但总兵力不过五六千人，而且为了应付北面的斋藤义龙，他可以拿出拦截今川军的兵力只有三四千。
然而信长在初战失利，面临织田家危机的情况下保持了静寂，他在仔细观察了今川军的阵型后，深夜舞起了《幸若舞&#183;敦盛》后，然后亲自披挂上阵，率领全部四千人的兵力出击，强袭今川军的本阵。由于刚下过一场暴雨，今川军士兵还没有回过神来，以至于在织田军偷袭时好半天才大喊：‘敌人来袭！’结果总大将今川义元当场死在阵中，消息传开，今川军崩溃而逃，织田信长取得了他众多以少胜多战例中的一个，后来被称为桶狭间之战。
桶狭间之战后，今川家势力日渐衰退。信长与年幼时的好友德川家康缔结同盟，心无旁骛地完成了艰难但至关重要的‘美浓攻略’，终于在隆庆元年，将美浓国纳入版图。成为统治尾张美浓两国的大名时，信长时年三十三岁。
传言中‘取得美浓者可取得天下’。信长取得美浓后，采用中国周朝立于岐山后，打倒殷朝统一天下的典故，将美浓国旧主斋藤氏的据点井之口改名为岐阜。此时开始使用‘天下布武’印，并正式以统一天下为目标！
在经过一系列合纵之后，隆庆三年，信长以天下布武的大义名分，拥立足利义昭为第十五代将军并开始‘上洛’，并迅速击败对抗者，取得上洛成功。之后执中央政治牛耳的三好松永政权，面临信长电击般迅速的上洛仅半个月就垮台，三好三人众逃往伊贺。拥立足利义昭为第十五代将军的信长所建立的织田政权诞生。
隆庆四年元月，织田信长订立了称为‘殿中御掟九条’的条书，规定将军不得干什么，实际是削弱足利义昭的权力，使其完全成为自己的傀儡。足利义昭当然很不满意，虽然迫于压力，签署了条书，并昭告天下，但他回头便秘密联合各地大名抵抗‘信长这个公敌’。
率先响应足利义昭号召的是越前的朝仓义景，然后浅井长政背叛了织田信长，投向了老盟友朝仓。虽然织田信长联合德川家康，击败了朝仓、浅井联军，取得了姊川会战的胜利，但他的困境却越来越严重——本愿寺和延历寺先后和他对立，伊势爆发长岛一向一揆，甲斐的武田，越后的上杉也响应足利义昭的号召，与织田信长为敌；西国的毛利从水上援助本愿寺，加上并未伤筋动骨的浅井，朝仓和三好家，著名的‘信长包围网’形成了。

第八九八章 日本（下）
与皇帝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沈默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但在掀动天翻地覆的国变之前，他必须要将四邻的隐患掐灭，如果让外敌乘虚而入，他将是千古罪人。
经过这些年的经略，蒙古和西南已经不成祸患。沈默担心的是女真和日本，对于女真，自有一套攻略，暂且按下不表，这里单说日本。
托光荣公司的福，就像对大航海时代很了解一样，沈默对这一时期的战国历史也有大概的了解。他不仅知道那几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还知道一些重要的历史事件，比如在由丰臣秀吉在结束了长达一百多年的战国时代后，日本军力空前强大。为了给庞大的战争机器找到下一个目标，丰臣秀吉发动了侵略朝鲜的战争，妄图以朝鲜为踏板，最终夺取大明的疆土。
无论如何反感这个民族，但日本人做事的认真投入，的确值得学习。在数年精心准备之后，丰臣秀吉发动举国之力，建造了千余艘战舰，囤积了足够使用数年的粮草，纠集了三十万的百战精锐。目的是倾举国之军力速战速决，以强大兵力在短时间内控制朝鲜。
腐朽不堪的李氏王朝，在张牙舞爪的日本侵略者面前毫无抵抗力。很快国都汉城陷落，随后开城、平壤相继失陷。仅两个月零两天，朝鲜三都十八道全部陷落，两个王子被俘，朝鲜国王李昖逃到鸭绿江边……最后是李如松提领八万大军入朝作战，用了数年时间，把日本鬼子都赶下了海。
如果没有明朝军队及时入朝作战，驱逐日寇。日本一定可以在朝鲜站稳脚跟，并长期的经营下去，这已经在三百年后被证明了。
当时的大明朝，虽然已经流露出末世的前兆，但内政边事相对比较平稳，太仓还有粮食，库银还没有耗尽，军饷、火器的供应还算及时。生活在帝国中的人们看来，大明还远没有到忧心忡忡的时刻，所以才会咬牙派出大军，帮助朝鲜驱逐侵略者。然而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沈默取代了张居正，主导了万历以来的改革。与张居正以维护朱明江山的稳固为宗旨不同，沈默的目的是孕育新的秩序，所以不可避免地会带来混乱，甚至是大混乱。
走上这条路，就已经停不下来了。哪怕沈默想停下，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答应，日益壮大的工商阶层也不会同意，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对于继续下去的后果，沈默已经有了觉悟，他必须要将对国家和百姓的损害降到最低限度。如果被日本趁着大明内乱，占领了朝鲜这个桥头堡，他会成为千古罪人的。
其实沈默并不畏惧日本入侵朝鲜，反而将其看成是给帝国利刃淬火的难得机遇，只是这一仗，不能这么早打，必须要等到国家破而后立，腾出手来之后再说。那么如何延缓这次入侵，就成了沈默必须攻克的课题。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延缓日本统一的脚步。对于日本的刺探和研究，让沈默很清楚，虽然完成统一的是丰臣秀吉，但真正的奠基人却是那个织田信长。正是这个被后世狂热追捧的日本人，击败了几乎所有的强敌，为统一日本扫平了障碍，要不是因为本能寺之变，信长意外被弑，是轮不到秀吉这个家臣来问鼎的。
但沈默不能消极等待本能寺之变，因为那时候，信长的军团已经无人可敌，而且无论从领土、人口、财力，还是管理理念看，信长‘天下布武’的大业，都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了。所以必须要提前动手，阻止织田信长的崛起。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本都是王直的禁脔，沈默没法把手伸得太长，只能一面刺探情报，一面等待时机。直到王直去世，他才授意毛海峰，趁王澄与王清溪、叶碧川火并，夺了日本的老巢。等毛海峰在日本站稳脚跟，已经是隆庆四年以后的事情了，三年之前，织田信长便已经上洛成功，推翻了执中央政治牛耳的三好松永政权，在京都拥立足利义昭为征夷大将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表露无疑。
作为征夷大将军的义昭也不安于天命，企图重振室町幕府。他背地里从织田家周边地区的强大家族势力中找寻援助，组成了‘信长包围网’，企图剿灭‘信长这个公敌’。面对着八面来敌，信长军团陷入了长久的苦战，数度被逼入绝境。只是因为联军互不统属，且各有算盘，总想着保存自己，让别人去牺牲，才让信长得以生存下来。
信长在强敌环伺之下，能屡次化险为夷，继而越战越强，让人不得不相信他有天命在身。隆庆六年，战国时代最有资格争夺天下的人选，人称甲斐之虎的武田信玄，终于结束了与‘越后之龙’上杉谦信的五次川中岛之战，加入了讨伐信长军团的大军。强大的武田军甫一加入，便接连取得大捷，已成疲兵之态的信长军根本无力招架，几乎逼入绝境。
武田信玄不仅战场上强于织田信长，而且可以使一盘散沙的联军聚成合力，对信长一方的势力展开绞杀。到了万历元年，信长已经陷入绝境，然而武田信玄却因病去世，武田军返回甲斐。结果武田信玄病死仅不到一年，加入信长包围网的大名、大部分皆为信长所击败……
※※※
在第一次‘信长包围圈’中，毛海峰和他的五峰商团，虽然为反信长势力大量输送军火，甚至提供雇佣军。但因为反信长联盟的失败，根本不是实力问题，而是各部私心太重，不肯与信长拼命，所以收效甚微。
好在他的谋士们及时总结经验教训，不再像以往一样，对各家雨露均沾，而是集中力量支援一家。他们支持的对象，是一群和尚。准确的说，是石山本愿寺的和尚。
只要稍微了解日本历史的人，便知道这个决定并不可笑，因为日本的和尚比中国的和尚可牛多了。他们虽然冠以出家人的身份，但实际和普通人一样可以娶妻生子喝酒吃肉，还有不纳税，不服役等特权。
当时的各大寺庙都十分强悍，其中一向宗的势力最强。作为一向宗的总本山——石山本愿寺，在战国时期聚集了为数众多、向心力极强的武装门徒，面积和人口不断扩大，并在最后成为了拥有八个街区，幅员数十平方公里的大城郭，还在周围修筑了护城壕、碉堡以及与之相对应的城防工事。与其说是寺院，不如说是为战争而准备的坚城，又位于通往京都的要道上，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成为连战国大名都不得不害怕，却又想尽办法笼络的庞大宗教势力。
在第一次‘信长包围圈’中，石山本愿寺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他们不仅居中协调，组织各家出兵，还向各地的门徒发出了‘蜂起’的法旨。全国各地的狂热门徒众在各自的所在地发起战斗，破坏桥梁，烧毁物资，袭击守军。使信长一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人民战争中，而反信长联军则因此游刃有余，连战连胜，将信长逼上了绝路。
一向宗的门主显如，是一个聪明的战略家，他准确地抓住了信长的命门。按照他的想法，只要联军能够拖住信长的主力，那不断蜂起的教徒起义，必然能够使信长那不多的剩余力量转战各地，疲于奔命，最终消耗殆尽。也许不用经过什么大的战斗，就可以将信长包围网越拉越紧，从而将信长活活给勒死在这张网里面。
可惜，这个反信长联合体是一个各自为战，没有统一指挥的无头巨人，所以显如尽管机关算尽，依然对信长无可奈何。尤其是武田信玄突然逝世，武田军退回甲斐之后，信长通过天皇与各家达成和解后，把矛头指向了一向宗，本愿寺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和信长作正面冲突。战略的大逆转就此形成。
隆庆五年五月，重整军备的信长发起了反扑，发誓要屠尽敌人。事到如此，显如也只好硬着头皮单干了。
可是已经从包围网中解脱的信长早就是游刃有余了，腾出手来的他终于可以和一向宗算总账了。为了攻陷这座坚城，织田方在本愿寺的周围一连修筑了十多座支城，并在沿岸地区加修了碉堡，封锁水路。顷刻间，显如苦心经营的‘信长包围网’变为了‘信长的包围网’，把显如自己给兜了进去。而本愿寺的灭亡似乎也近在眼前，不可避免了。
但这时候，在遥远的西方，又一个反信长势力粉墨登场，从后台来到了前台。由毛利辉元统领的毛利势，在将军的推动下，撕毁了和信长的盟约，加入了反对信长的行列中。当然，辉元也不是那种被人家一说就动的主儿。他和信长撕破脸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认识到了如果本愿寺被亡之后，那信长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的这个事实，所以他要全力支持本愿寺这个反对信长势力的重镇，以期拖住信长，为自己赢得时间。
※※※
当是时，信长家的水军将领九鬼嘉隆，已经截断了本愿寺军的海路并且封锁了海岸，为打通本愿寺的补给线，一直为辉元所引以为傲的毛利水军开始行动，为处于封锁内的石山输送补给物资，双方爆发了激烈的海战，最终毛利海军大败由九鬼所统领的织田水军，将重要的兵粮悉数送进了大坂，极大地提高了本愿寺方的士气和勇气。
这时候，显如通过联姻，又为自己在东面获得了一个强援，与武田信玄不分伯仲的上杉谦信。于是，本已岌岌可危的本愿寺再次起死回生，由被动转为主动。受此激励，反信长势力的活动再次达到了高潮，原先投降信长的势力纷纷反叛，投入了本愿寺、毛利的怀抱。
对信长来说，本愿寺真像一个多头怪物，每次砍掉他一个脑袋，他很快又在别处伸出一个来继续和你做对，简直成了打不死的九头蛇。但织田信长岂能善罢甘休，为了对付毛利方的精锐水师，织田军开发出了战国最初的铁甲战舰——大安宅船。这种以铁甲覆盖，不怕火箭和火枪攻击的巨舰的登场，宣告了毛利氏制水权的易手。在时隔两年后的第二次海上交手中，以六艘铁甲舰为核心的织田水军，重创了号称无敌的毛利水师，本愿寺与外界的水路联系，眼看又一次要切断了。
然而双方快要分出胜负的时候，一支神秘的舰队杀进了战团，这支舰队快速敏捷、火力凶猛，让日本人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炮击。几次穿插，几次齐射，就让不可一世的铁甲舰燃起了熊熊大火。有这支舰队缠住了六艘铁甲舰，战局登时逆转，行将崩溃的毛利水军重新振作起来，对织田军的其余战舰展开了猛攻。
最终在不速之客的帮助下，毛利水师歼灭了织田水师的大部，又一次取得了胜利。
得知自己耗尽家底组建的无敌水军覆灭，织田信长失神良久，长叹一声道：“天下不再是我能夺取的了……”事后他调查得知，那支突然杀出，改变战局的水师，竟然是显如和毛利辉元，花重金雇佣的五峰舰队。虽然恨极了这些中国海盗，但是为了扭转不利态势，他还是主动向毛海峰派出了使者，表示无论显如和毛利辉元许给他什么报酬，自己都愿意双倍支付，只要中国人能不再插手日本的内战。

第八九九章 江南（上）
温暖的海风穿过轩窗，吹得人浑身舒坦，对于上了些年纪的人来说，人生最大的享受，莫过于在这样一个午后，抛却一切烦恼，与三两好友把盏谈天，只是这谈话的内容，稍有些耸人听闻。
“为了表示诚意，织田信长让他儿子，送给我整整一船银子当见面礼。”毛海峰捏一颗花生米，送到嘴中一边咀嚼一边有些得意道：“说起来，我还真是佩服这家伙，办事儿太敞亮了！怪不得那么多小日本愿意为他效死力。”
“那你是怎么答复他的？”沈默微笑问道。
“我请他儿子喝酒。”毛海峰笑道：“好好的招待了那孙子一顿，然后告诉他，咱们买卖人是拜关公的，既然已经和毛利家做了买卖，就不能再收你们的钱了。”
“你把钱还给他了？”以对他多年的了解，姚苌子不相信毛海峰能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当然还给他了，不办事儿还拿人钱，咱不成强盗了么？”毛海峰龇牙一笑道：“不过后来咱转念一想，奶奶的，咱不是强盗又是什么？就派人把船给劫下了。”
“这才对么……”姚苌子敬他一杯道：“本色！”
“那是……”毛海峰不客气道：“啥时候都不能忘本啊！”说笑一阵子，他才接着道：“小日本子一根筋，撞破南墙不回头。打那以后，织田信长隔两年便攒出一支水师，开出来跟毛利水师决战，但是毛利家在海上确实有优势，那次失利也是被铁甲舰打了个措手不及。回去后，他们也造了一批铁甲舰，再也不怕织田水师了。双方打了这几年，织田水师一直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到大阪的海上补给线，也始终保持畅通。”
“有了源源不断的支援，石山本愿寺硬是与信长血战十年，屹立不倒。这对信长的威望是很大的损害，也激励了那些畏惧信长的诸侯，再次起兵反抗。尤其是人称越后之龙的大名上杉谦信开始与信长敌对。以谦信为盟主、毛利辉元、石山本愿寺、波多野秀治、纪州杂贺众等反信长者，同一步调地开始行动。”毛海峰介绍道：“而且因为巨大的军费开支，尤其是兴建水军的花费，使信长不得不对民众横征暴敛，这给了石山本愿寺煽动佛教徒起事的机会，信长领内各地，都爆发了称为‘一向一揆’的农民暴动，内外交困的织田信长，即使打出天皇这张王牌，也改变不了失人失地的命运。他的三个弟弟，两个儿子，以及十几名大将，都在这几年的交战中阵亡。领地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眼看覆灭在即……”
“但有时候不得不相信天命这玩意儿，就在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上杉谦信也病死了。联军再度群龙无首，信长抓住难得良机，接连打了几个翻身仗，最终逼得联军接受了停战。从去年到现在，日本境内除了小摩擦之外，大的战争一点都没有。”顿一下，他面含忧色道：“不过谁都知道，这只是下一次大战前的准备期而已。”
“这是正常的。”沈默颔首道：“要是没有两把刷子，他也不会被称为日本的曹操了。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哪怕信长恢复元气，只要他的水师无法击败毛利水军，就无法断石山本愿寺的兵粮。打不下石山本愿寺，他的统一之梦就无法实现，只要再拖个几年，相信局势会有大变化的。”
“这个大人不用担心。”毛海峰拍胸脯道：“咱们对那群和尚可比亲人都亲，不仅送枪送炮，还给他们运送信徒，补充兵力，真是服务热情周到，他们要是再守不住城，就找块豆腐撞死吧。”
“给他送人这个思路是正确的。”沈默不禁笑道：“一向宗最不缺的就是慷慨赴死的信徒，但缺点是太分散了，没法及时支援总部，要是能保证各地的信徒，源源不断支援石山，相信织田信长只能绕着本愿寺走了。”说着关切地问道：“不过这样做单方买卖，可不符合商人的利益，你的手下可有烦言？”
“谁敢有我送他喂王八！”毛海峰杀气一凛，旋即又嘿嘿笑道：“不过他们乐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抱怨呢？”说着笑道：“日本最有钱的，除了一向宗，就是毛利氏。一向宗有无数信徒奉献，毛利氏的境内有日本三分之二的银山。这都是财大气粗的主，多少年了，咱们开多少价，他们就出多少钱，从来不带讲价的！”
“说到银山。”沈默笑道：“日本有个佐渡岛，你知道么？”
“佐渡岛？”毛海峰想一想，点头道：“知道，是日本本土四岛之外，最大的一个岛了。属于上杉家的领地，不过只是个千人荒岛，没人在意。”
“没人在意就对了！”沈默神秘兮兮道：“这说明那里的金山银山，还没有人发现呢……”
“大人怎么知道？”毛海峰瞪大两眼，旋即又自我解惑道：“大人的情报系统真是什么，连日本人不知道的事儿都知道。”
“呵呵，也是凑巧才得到的情报。”沈默打个哈哈，岔开话头道：“上杉谦信死后，他的两个养子，应该打起来了吧？”
“是。”毛海峰点点头，唏嘘道：“打了快两年，两个不肖子，差不多把越后之龙的那点家业，都耗干净了。前些日子，上杉景胜想要赊三千条枪，我怕收不回本，没有给他。”
“这正是趁火打劫的好时候。”沈默拊掌道：“你回去后，给他拨五千条枪，不要他的钱，只要他把佐渡岛给你！编个理由，别让他们察觉到你真正的意图。”
“嗯……”毛海峰咧嘴笑道：“要是真像大人说的那样金银遍地，那咱们就一起开发吧，有钱大家赚嘛。”
“到时候再说吧。”沈默笑笑道。
※※※
船出了渤海湾，毛海峰便与沈默分手了，姚长子继续护送南下。
不一日，便到了江浙沿海，沈默命令停船，在甲板摆上供桌香炉牌位，向着绍兴的方向行三拜九叩之礼，接着泣血诵读哀悼亡父的祭文，尔后焚送天国。
沈默的目光久久凝视着海风卷起灰烬，飘散到海天相接之处，泪水在眼眶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滑落下来。
“江南，你要节哀啊……”长子站在他的身边，一脸肃穆道。
“生不能尽孝，死不能凭棺一恸，天下还有我这样不孝的儿子。”沈默痛苦的嘶嘶吸气道：“父亲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
“不会的。”长子道：“伯父最担心的，肯定是你的安危，咱们用金蝉脱壳之计，也是迫不得已的。伯父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支持你的。”
“谁知道呢……”沈默摇摇头，默然不语。
“伯父遇刺的案子，调查出结果了么？”陪着他在甲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姚苌终于忍不住问道。
“……”沈默没有答话，而是从袖中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卷烟。
“记得你是不抽烟的。”长子道。
“人总是会变的……”沈默满嘴苦涩，也不知是被烟呛的，还是被人伤的。
“吸烟有害健康，这是你说的。”长子原本也喜欢抽两口，但被沈默劝说过，便戒掉了这种坏东西。
“……”沈默没有看他，熄灭了手里刚吸了几口卷烟，声音平淡之极，却让感到微微发颤：“烟可以随时掐，但真相，却不是随时都能揭开……”
“这么说，你已经有数？”长子沉声问道。
“还没有查清楚，但蛛丝马迹表明。”沈默缓缓道：“针对我父亲的谋杀，更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旦调查清楚，你会怎么办？”
“我已经发过誓，一个都不饶恕。”沈默目光平静道：“哪怕是我的儿子参与其中……”
“……”长子被沈默话语里的透出的信息，震惊的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们都疯了么？”
“我也快疯了……”沈默定定望着蔚蓝色的海面，幽幽道：“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我真想就这样泛舟远行，到天涯海角做个隐士，不再管任何事。”
“那可不行。”长子摇头道：“你撂挑子，我们怎么办？那些被你提拔的官员怎么办？大明朝怎么办？你以为一切还能回得去么？”
“是啊……”沈默深吸一口微咸的海风，点头道：“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他振作精神道：“船到广州，就不用你护送了。回去后，就把我给你的那封信，往北京一交，保准几年之内，没人敢动你。”说着叹口气道：“别人恐怕就没那么好运了。”

第八九九章 江南（中）
夜凉如水。紫禁城灯火阑珊，天幕上疏星闪烁，薄云朦胧，半掩着一弯寒月。不知何处的寺庙里，间或传来一两声悠远深沉的梵钟，更是平添了京城的幽邃与神秘。
东暖阁中还亮着灯，万历皇帝面沉似水的坐在囤背龙椅上，依然没有更衣就寝的意思。他失眠已经有些日子了，追溯起来，从沈默离京那天起，皇帝就开始寝食不安。每日里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一门心思的等待张鲸的消息，谁知等来等去，竟等到了船队失踪，杳无音讯的奏报。
万历希望这是张鲸他们成功了，但没有收到得手的密报前，他心里的石头就不能落地。然而左等右等，两个月过去了，依然不见音讯。派出的船只，已经将整条航线，甚至朝鲜、日本海域都搜遍了，却依然不见船队的踪影，最后是天津卫的官兵，在海边捞起了一大片彩雕木头，经船厂的工匠辨认，乃是沈太傅座驾楼台飞檐的一部分。
这似乎能够说明，船队在海上出事了，但中国人习惯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当年没有找到建文帝的尸骨，让永乐皇帝一辈子不安生……万历算是体会到他老祖宗的纠结了。
其实到了现在这当口，万历已然相信沈默葬身海底了，看来是天父帮着自己收了这个妖孽。但是群臣不肯相信，他们说搜索的范围太小，要朝廷派船，去日本，去吕宋，甚至去欧罗巴仔细寻访。这是要重演郑和下西洋么？万历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他认为这是那些狗奴才，不能接受主子的身故，惶惶如丧家之犬，在自欺欺人罢了。
对于一代权臣落得这样的结局，万历深感痛快之余，有总感到不真实……这座从孩提时代，就压在自己头顶的大山，倾倒地实在太快，太脆了，就好像那些让自己喘不过气来的强大，只是一场海市蜃楼似的。
无论如何，噩梦结束了，东方露出鱼肚白，天亮了……
※※※
第二天是例朝的日子，一夜未眠，但万历皇帝依旧精神抖擞，早早便穿戴好衮冕章服，坐玉辇来到中极殿。前两年皇帝不愿上朝，那是不想当聋子的耳朵——摆设。现在一朝翻身得解放，自然憋着一口气，要向天下人证明，没有沈默自己一样可以治理好这个国家！不，一定会治理的更好！
寅时三刻，例朝时间到了，随着三声鞭响，众官员迅速序班完毕，在御阶下跪拜、山呼万岁，万历皇帝高高踞坐着，眼前所有人都是那样的渺小，他终于感受到，自己就是这座金銮殿的主人！是九州万方兆亿子民的主人！
待皇帝命起身，司仪太监高唱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按奏事系列，当由内阁当先，然后吏户礼兵刑工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依次排之。于是众大臣的目光，都望向新任的内阁首辅张四维。
张大学士可谓春风得意，虽然之间经过一点小波折，但还是顺利登上了首辅的宝座。沈默去后，按例应当由他递补，但几个部院大臣联名上书，说张江陵服阕在即，要求朝廷起复张居正回京。虽然没说让他回京干什么，但谁都明白，这是给张四维找乐子呢。
受够了大臣的独裁，万历是很愿意给张四维找个势均力敌的伴当，便下旨起复张居正。那厢间，张居正早就迫不及待了，然而官场上讲的是个体面，哪有皇帝一叫就回的，岂不显得太猴急了？于是按例上书谢恩婉拒，然后皇帝再起复，他再婉拒，只要皇帝第三次下旨，他就可以从了。
谁知左等右等，却等不到皇帝的第三道圣旨，已经在家乡喝了官绅们的饯行酒，准备风风光光回京上任的张居正，就这么成了笑柄……
张居正郁闷的吐血。辗转多日他才打听到，原来是那阴魂不散的废辽案，又被人旧事重提了。
所谓的‘废辽案’，在万历六年的时候便捅了出来，但被沈默冷处理之后，人们也就渐渐淡忘。这一次，最先翻起这旧账的，却不是那辽王侧妃，也不是朝中官员，而是已故刑部侍郎洪朝选的儿子洪竞，他上书弹劾原副都御史劳堪秉承张居正之意，于隆庆年间将秉公调查辽王案的乃父下狱逼死。
奏疏字字泣血，要求惩办冤案的制造者，引起不小的震动，然而万历许是念及居正昔日启蒙之恩，没有下令严查，只是将已经改任四川巡抚的劳堪罢官了事。然而冷不防却跳出来一个云南道御史羊可立，弹劾‘大学士张居正隐占废辽府第田土’！
还是废辽案，但是攻击角度变了，严重性也提高了数倍。万历终于下旨，让法司审阅当时的卷宗，看看是否有不实之处。
见皇帝的态度有所松动，怀恨多年的辽王亲属也开始发动了。那位不屈不挠的次妃王氏，挣了半天也没有复国，便在京城住下了，这会儿倒是方便，很快缮本上奏，要求调查‘大奸巨恶张居正’设计陷害亲王、强占王坟、霸占产业、侵夺皇室的罪恶。这个奏本，是要全面地翻废辽案。里面还特别提到了一句，即：辽王家财‘金宝万计，悉入居正府。’
这位辽王侧妃复仇的勇气确实可嘉。她的奏疏，也处处打到了要害处。因为自身的经历，万历皇帝特别重视皇室的权威，对任何欺凌朱家的事情，都深恶痛绝。再就是，还有个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只要提到钱，万历眼睛就会放光。
这个泥瓦匠的外孙，对金银之物有着不可理喻的爱好，所以一听辽王妃这样说，心里便涌起无穷的贪念，把那点可怜的师生之谊，冲得干干净净。便把留中的奏章送到内阁，张四维自然不会客气，他‘深体上意’，票拟‘交法司严查’，而已经拟好了的，起复张居正的圣旨，自然被无限期留中了……
一系列组合拳，打得张居正直接没了咒念，要说没人在里头捣鬼，三岁孩子都不信。但他已经在野多年，又能奈昔日的‘伴食中书’如何，只能愤然写信给蒲州张相公，愿他辅佐圣天子亿万年……
※※※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昔日的两座大山压在身下，张四维却依然十分冷静，知道还没到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得再接再厉，板上钉钉才行。在百官的注视下，他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距离沈太傅失踪海上，已经三个月了，虽然我们都抱着万一，希望奇迹出现，但其实谁都知道，奇迹不可能出现了。其实天下百姓早已在私下祭奠沈太傅了，朝廷却迟迟没有明诏，未免让朝野上下众说纷纭，为了正人心、靖浮言，更为了让沈太傅早日安息。微臣提议，朝廷应当正式下达讣告，隆重治理丧事，并厚恤沈氏家属……”
这是两人事先商量好的，万历自然没有异议，待张四维奏完，便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臣认为不妥……”大学士陆树声出班奏道：“微臣听说大海无边无际，时常有船队被风吹倒大洋深处，一年半载又转回的，这种事情不在少数。万一丧礼也办了，谥号也给了，太傅大人的船却又回来了，到时候朝廷岂不成了笑柄？”
陆树声的话，引起众人的一片赞同，几位大学士，还有部院大臣也纷纷表态，说此事不可如此草率，在确认生死之前，朝廷还是应该尽力寻找，不应过早下结论。
“大海莽莽无涯，多少人一去不返。”也有人反对道：“难道朝廷也学村妇愚夫，作那苦等的望夫石？再说已经找到了船的残骸，这已经是很有力的证据了。”
“只是一块飞檐，连甲板都不是。”更多的人大摇其头道：“只能说明遇到风浪被刮掉了，却不能说明船毁人亡！”
官员们便争论起来，但反对现在就下结论的要占大多数，而且四品以上的大臣，更是一边倒的反对。
这种情形让万历脸色很不好看，他瞥一眼同样脸色难看的张四维，闷声道：“说得都有道理，现在就下结论确实有些早，但要是永远没有消息，难道就永远这么吊着？总要定个时限吧。”
于是大臣们开始引经据典，有的从《周礼》上找依据，有的从《皇明祖训》上搬教条，还有的更是从一些只闻其名、未见其文的古书上翻典故，一个个口若悬河，如数家珍，你要是没个古人撑腰，都不好意思开口。
万历皇帝也算是看了不少书，但比起朝堂上的冠带之臣来，还是根本没有插嘴的地方，结果早朝下来，生了一肚子闷气，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来。
下了朝，他让人把张四维叫到东暖阁，劈头盖脸的痛骂道：“你不是说，官员都是见风使舵，谁还会为个死了的沈默，得罪皇帝？结果怎样，大有人在！”
“皇上息怒……”张四维缓缓道：“臣也没料到，竟然还有那么多人痴心不改，依然眷恋着沈阁老。”
“哼……”万历不屑地哼一声道：“朕看他们还没睡醒，得让他们清醒清醒了！”
“皇上所言甚是。”张四维沉声道：“要想开创一番新气象，第一件事情是使朝廷摆脱沈默的影响。那沈江南的躯体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他的影子仍然笼罩着这个朝廷。朝中的文武百官，无不出自他的荐拔，因此这些人，都心存侥幸，指望着他还能再回来。怀着这种想法的人，如何还能尽忠皇上，恪尽职守？好在天助皇上，明年便是京察之年，正好借此机会，将朝臣梳理一遍。”说着压低声音道：“皇上不妨现在就下一份《戒谕群臣疏》，敲打大臣一番，大部分人就会知道敬畏了。”
“京察……”万历闻言惊喜道：“好主意！四品以上由朕定去留，这次非把他的同党都撵回家去！”说着摩拳擦掌道：“你回去后，代朕起草那个《戒谕群臣疏》，然后明发邸报！给那些不开眼的家伙醒醒神！”说完他一拍桌子道：“还有那些个地方上的督抚，军队的总兵，大都是出自沈默帐下，朕不放心，都得换换！”
“这个不能操之过急。”张四维道：“朝廷和地方、军队同时换血，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混乱。那些督抚、还有总兵，确实都曾是沈默麾下，但现在他人不在了，他们群龙无首，没有那个作乱的胆子。还是徐徐图之，待朝中稳定了，再将地方上的督抚或调或谪，慢慢发落。”顿一下道：“就连朝中的大臣，也不当一次贬谪太多，否则朝中无人可用，到时候就麻烦了。”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汉子满街跑，朕还怕没人当官？”万历不屑道。
“人当然有的人，可人才难求……”张四维轻声道：“沈默这些年，是用了不少私人，也用了很多人才，这些人可以为皇上所用的话，还是要尽量争取的……”
“朕知道……”万历挥挥手道：“方才不过是一时气话，到时候自然要斟酌去留。”
“皇上英明。”张四维道。
“除了人事上的调整之外，还应该有政策上的变动。”万历却意犹未尽道。
“皇上有何高见？”张四维问道。
“以朕看来，沈默当国，看似四海升平，人人称颂。”万历沉声道：“但实际上，他是拿朕和朝廷的利益卖好臣下，自然能讨得众人的欢心了。”
“他敢把朕的银子拿去给百官发福利，真是耸人听闻！”万历提起来就一肚子气道：“还有他设立的那些冗官，乱给的那些恩赏，资助的那些书院，瞎搞的什么免税……朝廷的钱不是他的钱，他当然不心疼，可朕心疼！”
“……”张四维这个汗啊，连忙劝谏道：“皇上说的对，但这些定规还是不动的好！”

第八九九章 江南（下）
“这可不是定规。”万历大摇其头道：“这是滥赏！大明开国二百年，哪朝哪代像这样肆无忌惮的坐地分赃？”说着不屑地看张四维一眼道：“几品官该给多少俸禄，我太祖早就定下来了，这才是定规。你们这些大臣，整天把祖宗法度挂在嘴边，为什么加官进禄的时候，就想不起祖宗来了？”
“这。”张四维摇头道：“洪武朝的物价，不是现在可比，拿着原来的俸禄，官员们生计艰难……”
“这是拿朕当小孩子了。”万历大摇其头道：“国朝初立时，蒙元战未平，千里无鸡鸣，正是物价腾贵的时候，朕查阅了当时的典籍，哪怕是洪武二十年以后，一两银子可以买两石粮食。而现在京城的粮价是多少？张阁老知不知道？”
“回皇上。”张四维无奈道：“也是一两银子二石米。”顿一下，解释道：“这是因为朝廷施行一条鞭法后，百姓由纳粮改为纳银，粮食必须变现，才导致米贱银贵的。”
“朕不管原因，朕只知道，现在的米价和二百年前没有变化。”万历有些蛮横道：“张阁老，莫非你也想学那人欺上媚下？！”
“微臣不敢……”张四维一听，怕引起万历的反感，重蹈了沈默的覆辙，只好唯唯诺诺，不再辩解。
多少年来，朱翊钧每次与沈默议事，总是诚惶诚恐。现在见到张四维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伸的样子，心里感到特别舒坦，甚至觉得陡长了一截子帝王之气。于是端起架子清咳一声道：“张阁老，朕知道你的心思，是不想得罪那些官员，借此收揽人心。但是朕用你当首辅，是让你辅佐朕刷新政治，开创一个波澜壮阔的万历时代的，你要是想学那沈某人一手遮天，就太让朕失望了。”
张四维费尽心机捣鼓沈默，难道真是为了万历？当然不是。皇上一言中的，骇得他一阵头皮发麻，忙奏道：“臣谨遵皇上教诲。”
“你也不要太紧张。”万历微微一笑道：“朕有副字送给张阁老。”侍立在一旁的两个太监，便将一副御笔墨宝展开给张四维看。只见上面写着两个斗大的楷书道：‘敬畏’！
“只要你日后谨记这几个字，必不会重蹈他的覆辙。”见张四维脸上难掩震撼，万历得意道：“回去裱起来，挂在厅堂上，做个传家宝吧。”
“是……”张四维这才想起道谢道：“多谢皇上所赐。”
“其实朕知道，阁老也是想稳定人心，然而凡事乱而后治，不趁热打铁把病根除掉，等那些官员缓过劲儿来，再想动手阻力更大。”万历摆摆手，示意太监把那副字放下，接着道：“百官在奏章上，把万历元年以来，说成是堪比仁宣之治的盛世，其实不过是他们为某人歌功颂德，粉饰太平而已。就吏治而言，政尚姑息，事多苟且，大小臣工，容隐宽纵，贿赂公行，使得法度渐驰，纲纪弗振。刷新政治，朕准备从三方面入手，一是撤销万历元年以来，新增设的冗官冗员。二是亲自主持京察，裁汰庸碌贪渎之辈。三是取消廷推廷议，朝廷一应大事，由朕……和内阁决定。”
“……”张四维听了，一阵阵发晕，艰难道：“皇上，这样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
“你不是一直说，沈默把朕的威柄也用来讨好百官么？朝廷之患在于主弱臣强么？”万历一挥手，因为激动而提高嗓门道：“纵观自古贤君圣主，无一不是大权在握，朝纲独断！谋在于众，断在于独！朕已立意行独裁之政，谁敢有半句烦言，朕便摘了他的乌纱！”
张四维怎么听不出，万历这是蓄谋已久的，他头皮一阵阵发炸，背上也渗出汗水道：“皇上圣心独裁，实乃万民之福，微臣，微臣竭诚拥护。”
“拥护不能只在嘴上说，还得看行动。”万历道：“今天朕说得这些，阁老回去后整理整理，写一篇奏章发邸报，看看下面是怎么个反应。”
“是……”张四维艰难的应道。
“当然也不能光让阁老做恶人。”感觉差不多要把张四维捏扁了，万历换上温和的口气道：“有人下，就要有人上，你拟一个可用之人的名单上来。况且朕也不是刻薄寡恩之君，对于忠心耿耿之臣，绝不吝惜名爵。”顿一下道：“无论怎样恩赏，你张阁老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多谢皇上恩典。”张四维赶紧谢恩道。
“去吧。”说了这么多话，万历皇帝感到有些累了，挥挥手道：“阁老你多辛苦辛苦，朕不会亏待你的。”
张四维应下告退，走出乾清宫后，站在日头底下，他竟有些眩晕。边上人赶紧上前搀扶，他却摇摇头，示意自己能行。
没有坐轿子，缓缓地走在大内高高的宫墙之下，张四维心里十分憋闷。皇帝张牙舞爪的模样，仍在脑中不断的重现，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张四维机关算尽，谋划数载，终于取代沈默，为的是能像他和高拱、徐阶、严嵩那样，赫然为一真宰相，文武百官俱要唯马首是瞻！
他要向天下人证明，张四维不是伴食中书，离开沈默，另行一套作法，同样能使天下称治！一样可以成为一代手掌乾坤的名相！
然而皇帝的表现，却像是解了辔头的烈马，再也不想受任何拘束了。之前张四维一直专注于对付沈默，下意识以为，只要接替了沈默的位子，自然就能接掌他的权势。直到现在他才猛然意识到，皇帝已经年届二十，系统接受皇家正统教育也已经逾十年，更主要的一点，就是沈默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太重了，现在终于逃脱樊笼，万历皇帝自然要发泄胸中久已压抑的情绪，不受任何约束的实现权柄自操，威福任情！
难道自己只能学严嵩，却学不得徐阶、高拱、沈默？难道打拼到最后，自己还是脱不了个跟班命？张四维的情绪，十分低沉。
※※※
北京城一片肃杀，万里之外的吕宋岛，也是一片阴云密布……
同其他优良港湾一样，马尼拉湾呈马鞍状，无垠的港湾线，保护着港口中的船舶，不受汹涌澎湃的骇浪冲击。
今日的马尼拉，已经是一个风帆如云、桅杆林立的超级大港了，每天进出港口的船只达上千艘之多。一艘艘巨大而充满压迫感的三桅海船，一艘挨一艘的停靠在码头上，数以万计的黑人和土著，工蚁般的上上下下，装载卸货，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作为吕宋的实际保护者，南洋公司在马尼拉港有专门的码头，往日这里也是一样忙碌鼎沸。然而今日，南洋公司的安保部队戒严了这里。水上十几艘舰艇游弋，不仅有近岸警备舰，甚至还有几十门炮的海战主力舰，足以让任何胆敢越雷池半尺的船只化为齑粉。
陆地上，一千多身穿着刚用浆打过的笔挺坚硬、紧凑贴身的深蓝色军服，足蹬能映出人影的高腰水牛皮军靴，腰系紫酱色，熟铜扣的生牛皮宽腰带，头戴黑色铁盔的高大士兵，手持着清一水的隆庆式，背对码头，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窥探者。
在他们身后的码头岸上，停了十几辆挂着南洋公司鲲鹏徽章的黑色马车，车夫和护卫都面无表情的肃然而立。在这些人面前数丈之处，站着吕宋总督沈京，南洋公司的总裁郑若曾，还有两个样貌相仿、但气质迥异的年轻人，还有十几名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这些人面色凝重，却又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
一艘南洋公司的海船正缓缓靠岸，待下锚后，船上投下数段缆绳，岸上久候了的卫士，将其牢牢系在码头上。船上这才架起踏板，两队面无表情的侍卫开下之后，一袭黑衣的沈默，出现在众人面前。
“拜见大人！”那十几个中年男子，齐刷刷的单膝跪拜，沈京和郑若曾也赶紧深深施礼。那两个年轻人，却是双膝跪倒，口中道：“拜见父亲大人……”
沈默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笑容，他朝众人点点头，挨个拍了拍那些中年男子的肩膀，望着一张张久违了的熟悉面孔，他低声问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因为我们的誓言！”为首的那个魁梧的黑面男子沉声道：“终生为大人而战！”
沈默的眼眶有些湿润了，喉头颤动几下，才低声道：“好兄弟……”便在郑若曾和沈京的引导下，上了中间一辆马车。他的两个儿子，昔日的卫队成员们，也分乘马车，驶离了码头。
※※※
车厢宽大舒适，且经过隔音防弹处理，在平整的大道上行驶起来，平稳安静，使车内人可以毫不费力的交谈。
沈京除了黑瘦了一些，没有显出年纪。他看到沈默已经显老了，唏嘘道：“拙言，你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寝食难安，睡觉都睁着只眼。”沈默淡淡道。
“唉，你这个首辅当的，代价太惨重了。”沈京黯然道：“不当也好，咱们在吕宋干脆自立得了！你当国王，开阳兄当宰相，我当个大将军，怎么样？”
“胡说什么呢？”郑若曾狠狠瞪他一眼道：“大人要想当皇帝，就不会离开北京城了！”
“我不过随口一说。”沈京耸耸肩，不再吭声。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郑若曾接着问道：“让大人来到吕宋，似乎还不至于此吧？”
“你别误会。”沈默轻声道：“我在东南一样能销声匿迹，只是想离开内地一段时间，出来散散心。”
“大人确实该好好歇歇了。”郑若曾低声问道：“老太爷的事情，查清楚了么？”
“……”沈默神情一黯，点点头，没有明说的意思。
郑若曾便知趣的不再问，岔开话题道：“按说现在不该问，但现在公司高层很迷茫，需要大人下一步的安排做指引。”
“我不是因私废公之人。”沈默轻轻按揉着太阳穴道：“接下来这段时期，我会对咱们内部，从高层到基层，进行一次重组。这个等我拿出个草稿，再和你们议一下。现在让我说的话，只能说，我想成立一个有思想、意识形态上的认同，有基本的伦理和治国理念的组织，姑且称之为政党吧。”
“党这个词可不好。”郑若曾摇头道：“《论语》上说：‘吾闻君子不党。’孔颖达注曰：‘相助匿曰党’。”
“暂且用这个称呼吧，但我想成立的，是与朋党不同的。”沈默笑笑道：“虽然同样都要攘权夺势，不是为了‘相助匿’，而是试图去代表和表达一个先进阶层的广泛诉求，有同样诉求者，为我同志，诉求不同的，也可共事。不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诉求，我还要去观察，现在并不着急。”说着轻叹一声道：“当务之急是，把我没死的消息，在内部传达，不要弄巧成拙了。”
“是。”郑若曾应道。
※※※
南洋公司在吕宋的总部，是一座设施完善的城堡，马车开进去之后，在总部院中停下。
趁着沈默盥洗更衣的机会，两个儿子才得空问道：“爹，怎么没见着三弟……”
“……”沈默动作一僵，将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缓缓擦拭一番，放下后，表情平静道：“也许，过些日子，你们就能见到他，也许，永远也见不到……”
“为什么？”志卿和士卿震惊道。
“这取决于一桩案子的结果。”沈默叹息一声道：“这两天，就有个结果了。”

第九零零章 大时代之风起青萍之末（上）
十月十九日，万历皇帝的《诫谕群臣疏》便直接由中旨下达给各衙门：
‘朕继大统以来，风气日下，士习浇漓，官方刓缺，主权不尊。官吏钻窥隙窦，巧为猎取之媒，鼓煽朋俦，公事排挤之术，诋忠直廉退之人为无用，赞谗妄阿谀之徒为有才，致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酬报之资，四维几至于不振，九德何由而咸事？朕静观八载，深烛弊源，亟欲大事芟除，用以廓清氛浊，但念临御兹始，解泽方覃，铲锄或及于芝兰，密网恐惊乎鸾凤，是用去其太甚，薄示戒惩，余皆曲赐矜原，与之更始。’
“《书》不云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朕诫谕群臣，亦宜痛湔宿垢，共襄王道之成。自今以后，人人都要精白身心，恪恭职守，不得怀私罔上，持禄养交，不得依阿附和随波逐流，不得危言耸听以乱政。任辅弼者当协恭和衷，不得昵比于淫朋，以塞公正之路。掌铨衡者当虚心鉴物，毋任情于好恶，以开邪枉之门。有官守的堂官，无论内外，都要尽忠职，守法度，不得贪赃渎职，乱天下之政。有言责的科道，个个都要公是公非，直言敢论。总之作大臣的，要有正色立朝的风范，做小臣的，应有不阿不谀的气节。努力使朝政肃清，道泰时康，如果沉溺故常，坚守故辙，置朝廷宪典法守而不顾，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
一篇杀气腾腾的诏书，如晴天霹雳炸响，再配合上即将京察的背景，足以让百官人人自危，更因为其含有对沈默全盘否定的真意，惹得群情激愤。
看到这篇诏令，内阁诸公登时就炸了锅。在早会上，陆树声大声质问道：“为何这样重大的诏书，内阁事先不得与闻！”
“未经凤台鸾阁，直接就明旨下达，这置内阁、六科、通政司于何地？”开炮的时候自然少不了魏学增，他豁然起身道：“不行，我们得立即上书，要皇上收回成命！”
“朝廷有明文定规。”唐汝楫也表态道：“一切诏书须得内阁草拟，御笔亲批后，诏至六科驳正，最后送通政司明发，这才是有效的政令。”顿一下道：“否则便是乱命，臣下不予奉行！”于是几位阁臣便摩拳擦掌，准备写奏章驳斥此事。
“诸位不必如此紧张。”这时张四维才出声道：“此事内阁是知道的。”
“内阁知道？”众人的目光投过去。
“是。”张四维点点头，面无表情道：“这份奏疏是不顾起草的。”
“你？”阁臣们瞪大眼，半晌方道：“元辅为何要这样做？”
“圣命不可违……”张四维缓缓道：“我也只是将上谕复述一遍。”
“元辅把自己当成什么了？”魏学增脸色阴沉道：“首辅是用来燮理阴阳，启道圣德的，不是抄抄写写的翰墨之臣！”
“魏阁老这话不妥吧？”这一下刺到了张四维的痛处，他也阴下脸道：“我朝阁臣之设，只备论思顾问之职，原非宰相。中有一二权势稍重者，皆上窃君上之威重，下侵六曹之职掌，终以取祸。你要我重蹈覆辙么？”
“这是什么话？”陆树声勃然大怒道：“我大学士虽无相名，却有相权！所以天下人才说‘入阁为相’，就连世庙和先帝都以宰相称呼，怎么到了元辅嘴里，就成了一钱不值呢？”气得他吹胡子瞪眼道：“难道几代阁臣辛苦争来的相权，就要让元辅拱手交出了么？”
张四维本是想用冠冕堂皇之言搪塞，无奈陆树声一语道破了人人意会，却无人敢说的天机，这让他尴尬异常，只能闷声辩解道：“内阁的权力不谷自然要维护，但也不能纯为反对而反对，皇上此番谕旨，已经言明是‘诫谕群臣’，不论内容如何，都应该完全表达圣上的意思。小臣尚能直言是非，难道皇上连表达自身意愿的权力都没有？”
“皇上能跟小臣一样么？”魏学增大摇其头道：“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朝廷，代表着国家的意志。你可知道，这番不负责任的言论，将给朝野带来多大的混乱？！”
“魏阁老，注意你的言辞。”张四维板着脸道：“皇上不过是命群臣恪尽职守，不党不群，这是很正常的圣训，怎么就会带来混乱呢？”
“但在沈阁老尸骨未寒之际，在京察前夕发表这种圣训，就很不正常了！”魏学增拉高嗓门道：“什么叫‘继大统以来，风气日下，士习浇漓，官方刓缺，主权不尊？什么叫’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酬报之资，四维几至于不振，九德何由而咸事？难道八年万历新政，在皇上眼里就是这样不堪？难道四海升平，天下称治的大明朝，在皇上看来，竟然如此黑暗？！”
“你不要断章取义，皇上要是说‘天下海晏河清，百官都很称职，那还怎么训诫？’做父亲的不能夸奖儿子，做皇帝的不能称赞大臣，这是很平常的道理。对于皇上说的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才是为臣之道。”张四维奉行‘圣人之怒，不在脸上’，虽然一腔闷火煮得熟牛头，但他吸取当年高拱的教训，却强忍着不想撕破脸大家都难看。想着今儿个好歹做个‘哀兵’，先把这一关敷衍过去再说：“我知道你们生气，多半在我没有跟你们事先通气，然而平台单独召见首辅，这是朝廷的议事制度。皇上让我先不要声张，我难道阳奉阴违，这是为臣之道么？”
不愧是十几年的‘伴食中书’，别的本事不说，推卸责任方面是一顶一的高手，三言两语，便把自己完全摘出来了。
然而他的同僚们，也都不是白给的，短暂的沉默之后，一直没吭声的诸大绶说话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争论没有意义，让皇上收回成命，更是有损圣上权威。”
“诸阁老是明白人。”张四维一口气才松了一半，却听诸大绶话锋一转道：“但是内阁必须表明态度，安定人心，绝不能伤害到得来不易的万历新政。”
“……”张四维是不敢冒着得罪百官的风险，否定沈默，否定万历新政的，一时间没法再推脱，只好闷声道：“那就联名具折吧……”
※※※
北京城已经寒风萧杀，吕宋却依旧温暖如春，稍事休息之后，沈默在长男志卿的陪同下，来到正厅与自己的老侍卫们相见。
这些人大都是二十多年前，最早跟在沈默身边的，那时候他还是个芝麻绿豆的小角色，他们更是些不值一钱的大头兵。护着他在东南出生入死，他被捕入京，更是千里随行，不离不弃，陪着他历尽艰险，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辉煌。比起后面加入的侍卫来，他们的忠诚是刻在骨头里的，那是一种将生死荣辱，都系于他一身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服从。
虽然厅中有足够的椅子，但他们没有随意就坐，而是像二十年前，在绍兴训练时一样，排成两行，肃然而立，等待他的检阅。
沈默望着一张张久违的熟悉面孔，一股股暖流抚慰着他伤痕累累的内心，他走到每个人面前，大声叫出他的名字，然后紧紧拥抱。
“铁柱！”
“三尺！”
“胡子！”
“马猴！”
“大眼！”
“麻杆！”
“老土匪！”
一个个早就心硬如铁的中年人，被他叫一声昔日的绰号，叫得热泪盈眶，紧紧回抱着沈默道：“大人，您知道我们私下叫您什么？”
“白姑娘……”沈默没好气道：“当我不知道么？”引得众人放声大笑起来。
吃惊地看着素来‘阴重不泄’的父亲，竟然和这些粗豪的将军们有哭有笑，志卿的眼眶也湿润了，他觉着这才是父亲的真面目，才是那个孩提时让自己感到无比温暖的父亲。
※※※
郑若曾早就备好了丰盛的宴席，他知道，今日的主角除了沈默，便是这些他的老侍卫，自己和沈京只是作陪，因此七大碟八大碗的，都是大鱼大肉，酒也是烈酒。他本来另准备了清淡精致的淮扬菜，却被沈默拒绝道：“今儿个高兴，就要和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跟众人连喝了三大碗天涯海角重逢酒，沈默的舌头都有些木了，但他精神依旧健旺，拍着身边铁柱的胳膊道：“这些年为了消化你们的出身，我不许你们和我联系，但心里时时刻刻都挂念着你们，还不快讲讲这些年，你们都是怎么过来的？”
“成，那属下就先讲。”铁柱已经年近五旬，但因为面孔黝黑，身材没有走样而不显年纪，他摸摸刚硬的络腮胡，憨憨笑道：“嘉靖四十四年，大人把属下放回原籍，在浙军中当个百户把总。隆庆元年，奉调北上，在戚帅帐下听用。保定练兵时，被提升为千户千总。复套之战，属下一直随着戚帅，打过东胜城。战后叙功，提升为辽河守备，署指挥佥事，跟随李大帅入辽作战，因为是出身于戚帅帐下，四年半的时间一直自生自灭。万历二年辽左之战，我被当作靶子，吸引土蛮的主力，激战十昼夜，五千弟兄阵亡大半，才换得了那场大捷。”提到当时遭遇的困境，铁柱说的是云淡风轻，但谁都能想象到，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那一战后，李大帅算是对我刮目相看了，但我和麾下的弟兄们，都被见死不救的辽东军伤透心了。”铁柱接着道：“李大帅也没打算留我们，便奏请兵部，把我们从辽东前线撤下来。修养数月后，我被提升为都指挥使，差事是广西南宁游击，万历四年，安南叛乱，奉调出镇南关，在经略大人指挥下，平定了阮氏叛乱，升为署都指挥使，任安南副总兵，去年刚被提升为都指挥，现在是安南总兵了。”
“十六年时间，能当上中南经略府三大总兵之一！”沈默亲自把盏道：“可喜可贺啊！”众人也纷纷起哄，逼得铁柱连灌了三大碗，才肯放过他。
对了，铁柱的大号叫铁战，还是当初沈默给起的，本打算他生个闺女叫铁心兰，可惜这家伙连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弄瓦的都没有。
接下来是常三尺。沈默为这批老部下设计的路数大致相同，但这家伙比铁柱圆滑多了，一直有各路上司的照拂，自然也不会混得那么艰难，现在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任广东副总兵，比真刀真枪拼出来的铁柱也只差了一线。
其余的十四老侍卫里，胡勇当上了吕宋总兵，马汉当上了广西副总兵，其余人还没混上总一级，但至不济也是个实权参将，麾下统兵过万。除了这在场的十六人之外，还有在江浙闽赣的十一个，在河套、辽东的八个，因为路途遥远，没机会坐在这里。
沈默在准备金蝉脱壳之前，唯恐他们得知自己的死讯，一时冲动再干出什么天雷地火的事儿来，因此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了他们。
郑若曾一边陪着喝酒，一边冷眼旁观……这些人能达到今天这个程度，当然需要个人的鲜血和汗水，可离开沈默这个主管军事十余年，把兵部经营成自家后院的老恩主，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而细想一下，从十几年前，自己还不认识他的时候，沈默便开始利用世兵制崩坏，募兵制初建的黄金时期，在军队中培养亲信力量，其所谋之深，所虑之远，让人想一想都不寒而栗。
这才是他敢于玩‘郑伯克段’的底气所在吧……郑若曾打了个寒噤。

第九零零章 大时代之风起青萍之末（中）
深秋的北京天高气爽，自打沈默死后，正式开始亲政的万历皇帝，心情也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开朗，他在一点点找到君临天下的感觉，但要想宸纲独断而不担心有人掣肘，还需要搬掉一块千斤巨石，那就是已经奉行八年的‘廷推廷议制’。
也不知从何时起，‘大事必经廷议，高官必由廷推’，成了大明朝的惯例，尤其是到了隆庆朝，万历那个端拱寡营的爹，更是将政权和人事权全都交给了大臣，日子一久所有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以至于到了万历年间，首辅沈默将此规定制度化，引来了满堂叫好，遂推行不移八年之久，时至今日，已是深入人心了。
但绝对入不了万历皇帝的心。如果用什么人自己不能决定，干什么事自己也不能决定，这皇帝还有什么搞头？他认为，既然当上了皇帝，就应该像自己的祖父那样，朝纲独断，威福自享，如此才能不负上苍一番美意。
当然，年轻的皇帝也知道，他的祖父其实也没有动得了这该死的规矩，而是采取了变通的法子。研究嘉靖皇帝已经到了入微的万历，知道祖父漫长的皇帝生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也有高峰低谷。而其起落变化，暗合了嘉靖朝主要的五位首辅杨廷和、张璁、夏言、严嵩、徐阶的交替。
嘉靖皇权受到抑制的时候，正是杨廷和、夏言、徐阶在位的时期，而皇权张目、肆无忌惮的时候，正是张璁和严嵩当首辅的时期。这当然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必然。以万历的总结就是，首辅的选择，决定了皇帝权势的起落。
书上说，首辅的职责是调和阴阳，在万历看来，就是处理皇帝和百官的关系，那么首辅站在哪一边，就成了君臣博弈的胜负关键。杨廷和、夏言、徐阶，都是以百官之师、士林领袖的身份立足，当君臣发生冲突时，肯定要维护大臣，跟皇帝对着干的。皇帝没了帮手，自然要吃亏。
而张璁和严嵩，则是在士林臭了名声的，就算维护百官，大臣们也不会领情，所以只能全心全意站在皇帝这边，丝毫不敢违背圣意。且他们和他们的党羽，也会成为清流大臣主攻的方向，皇帝则可以置身事外，不染是非，只要一直表示对首辅的信任和支持即可。
能做到首辅的，没有看不透这一点的，但堪不破的是功名心，虽然明知被皇帝利用，当皇帝的替罪羊，应声虫，为了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通过研究祖父，自认为找到帝王秘诀的万历皇帝，便想通过树立自己的张璁、严嵩，来实现自己的美好生活。这个念头，在那次不愉快的早朝之后，变得愈发坚定起来，所以才有了之后那一番君臣密谈。
当时万历说要京察要清洗，要取消廷推廷议，要实行独裁，其实都是说说而已。虽然还不到二十岁，但本来就早熟，又当了八年儿皇帝的朱翊钧，已经对人心和人性有了很深的见解。他知道把眼下朝中人换掉，其实用处不大，因为他明白，那些大臣之所以还死守沈默这面大旗不放，不是因为他们都是沈家的贞洁烈妇，而是因为沈默代表着臣权对皇权的压制。就算自己把沈默搞臭，把朝中的大臣换一遍，他们也一样不会乖乖跟自己合作。
而且万历也没有他祖父那种，砸烂一切豁出去的气魄，因为不同于天上掉馅饼，从一个藩王世子，一下变成皇帝的世宗。万历一生下来，就是注定要继承皇位的，且从小接受了最正宗的帝王教育，视天下为自己的家业，也知道要靠人才才能坐稳江山。沈默立于庙堂二十年，朝中几乎所有人，不是他的门生就是他的故吏，换了冯京用马凉，没什么太大意义。不过，得先狠狠敲打一番。
所以，万历的《诫谕群臣疏》，包含着他的两层意思，一是让百官觉悟，谁是可以决定他们命运的人，从而和沈默划清界限，二是把起草这份诏书的张四维，逼到百官的对立面，万历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撂挑子，因为此人的权欲之心，实在太重了。
※※※
其实在亲政之初，万历皇帝也是卯足了劲儿，想要证明离开了沈默，自己也能轻而易举的成为一代明君。所以他起先打算，一切内外的奏章，全都要御览亲断。然而只坚持了三天不到，就放弃了。没有太祖那样能打江山的身板，还真没本事一天看一千多本奏章。而且不光看，还得结合实际情况，做出恰当的决策。
万历皇帝就是除了吃饭睡觉，一天啥也不干，也处理不完一百本奏章。只好先让司礼监挑出重要的奏章，然后摘抄出重点给自己看。不久，他又看烦了，让太监们念给自己听……折腾了一圈，又回到了他先辈们的路子上去。
这天巳时过半，在西暖阁中听了一个时辰奏折的万历皇帝感到有些乏了，便对读得口干舌燥的张宏道：“今儿就到这儿吧，朕饿了，吃点东西出去骑马。”
张宏看看没读的奏章节略，还有一半多。万岁爷没长性，起先还能坚持着都听完，但没到一个月就嫌烦了，一天比一天剩的多，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太监的好处是，从来都顺着皇帝，他们以皇家的奴婢自居，才不管什么天下大事呢。
不带着皇帝学坏的太监就是好太监，心里装着天下的太监，实在是太稀罕了。张宏自认为是个好太监，但绝对不到稀罕的程度，于是乖乖应一声，然后轻手轻脚地收拾起那些的折子来。
这时候，客用和小太监抬了茶几儿进来，稳稳搁在炕上。手麻脚利的给皇帝沏了一壶贡品大红袍，摆了七八样御膳茶点。万历先呷口水润润嗓子，客用赶紧用小铜盆接着，皇帝吐出茶水后，拈了一小块琥珀色的糕点，送进口中，一边嚼得津津有味，一边含糊问道：“朕让你问膳房这点心的名字，你问了么？”
“奴婢问了。”客用一边把那铜盆递给小太监，一边轻声禀道：“他们告诉奴婢，说这叫‘琉璃珠玑’，用三十六中名贵配料，其中主料是新鲜的麋茸。”
“麋茸？朕只听说过鹿茸大补，却没听说过麋茸哩。”万历好奇道。
“鹿茸补阴，利于女子。这麋茸补阳，利于男子，所以用的是麋茸。”客用知道万历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因此打听的极为详细。
“难怪昨晚……”万历暧昧的笑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板起脸道：“往常怎么没给朕做？”
“往常膳房还不会哩。”客用道：“这方子，是海大富跟张阁老的厨子学到的。”
“张四维倒是挺会享受的。”万历表情有些怪异道。
“那是，听说张阁老家中是山西首富，虽然表面上不张扬，但私下里，日子过得讲究着呢。”客用挤眉弄眼道。
“哦。”万历又就着茶吃了块点心，好奇道：“怎么个讲究法？”
“这个么，穷人说富，必是穿金戴银。”客用道：“但像张阁老这样几代的富贵公子，只会说，戏散了，灯火下楼台。不会像暴发户那样摆阔，所以要说他怎么个讲究，奴婢还真说不出来。”
“那你扯什么蛋。”万历笑骂一声道。
“奴婢没有蛋，也不敢扯蛋。”万历这个年纪的小年青，私下里就喜欢荤腥不忌，因此身边的太监投其所好，是不是说些混账话给皇帝提神。客用咧嘴一笑道：“奴婢还知道桩逸闻。要问现在京城谁的书法最好，当然是万岁爷了，但要只算臣子，张阁老是公认的第一。”
“不错。”万历精擅此道，也从来不放过任何展现的机会：“张阁老的字，大有褚遂良的笔意，而且笔锋柔润，美不可言，可谓自成一家。”
“但京城盛传，张阁老的字，之所以自成一家。是因为他用的笔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他用的是胎毛笔。”
“胎毛笔？”万历想一想摇头道：“朕也有一支，笔锋确实柔润，但不适合写大字。”
“人家张阁老用的胎毛笔，不是用胎儿头上的毛。”客用神秘兮兮道。
“那用什么？”万历瞪他一眼道：“别卖关子！”
“是用女孩初长出来的牝毛。”客用贱兮兮笑道：“比起婴儿的胎毛来，这牝毛不但柔润，而且还有韧性。”
“啊，还有这种笔！”万历不信道：“只是牝毛弯曲，怎样能合用呢？”
“这就是这种笔的珍贵处。”客用道：“据说要万里挑一，才能找到合用的绝品呢。”
一想到那香艳无比的挑选过程，万历感到身子一阵燥热，忙掩饰地笑道：“唔，张阁老不愧是风流才子，用这种笔写字，真有情趣。”却又不想克制内心的欲望道：“他是怎么弄到的？”
“这个，制笔不难，关键是找到合用的材料。”客用挤眉弄眼道：“据说张阁老的那支，是他年轻时用了数年时间寻找，然后亲手制成了三支。估计这会儿还能有存货，皇上要是喜欢，奴婢去给您讨要一支。”
“去去去……”万历说话都有些结巴了，眼中直冒绿光道：“朕岂会用他采过的牝毛。”说着一副此道高手的样子道：“这种事儿，过程才是最金贵的，朕想要的话，自会亲自动手。”
“也对，宫中佳丽何止三千。”客用点头如梭道：“皇上太有优势！”
“嘿嘿……”万历摸着刚生出来的小胡子，感觉身上的血都要沸腾了。
就在这对主仆幻想着，如何开始‘制笔大计’时，张宏却去而复还。
“什么事儿？”对于打断自己的绮思，万历十分不高兴，瞪着张宏道：“不是说今天到此为止了么。”
“奴婢岂敢再打搅皇上。”张宏拿着一份手本道：“只是这份奏章是内阁大臣联名具折，奴婢实在不敢耽搁。”
“哦。”万历头脑中的兽血消退，过了片刻恢复正常思维道：“拿过来吧。”
张宏便膝行上前，将那奏本高举过头顶。
万历接过来，看了几眼便开始冷笑，一直冷笑到最后，他就笑不出来了——内容是他早料到的，反对全盘否定沈默时期、要求自己以圣旨的方式，给万历新政一个积极的肯定。这些都刺激不到皮厚腹黑的年轻皇帝，让他愤怒的是这封奏疏的署名人。
一共六个署名，分别是张四维、陆树声、魏学增、诸大绶、唐汝楫、吕调阳。这也是他的内阁大臣名单，一个都不少。尤其是张四维赫然领衔！这让万历又惊又怒，因为张四维是他的代言人，现连个消息都没透，就反戈一击，打了自己个措手不及，实在太不地道了！
“现在就去问问张四维，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万历愤怒的拍案道：“这个首辅还想不想干了！”
张宏被喷了一脸口水，赶紧退出来，然后到了内阁。
张四维能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跟他与太监们的良好关系密不可分。对付太监，他也不费什么脑子，就是用钱砸。这法子虽然粗鲁，可太监们大爱啊，张宏这样皇帝的私人秘书，自然没少收了好处。这时候就得回报了，所以他没有声张，而是关上门，跟张四维和盘托出。
张四维听了，一脸无辜的表白道：“这事儿我事先不知道，如果有我的签名，一定是别人代签的。”
“成，那我回去跟皇上解释。”张宏也不多说，便告退出来，自然有张四维的亲随，奉上一点不成敬意的薄礼。
张宏走了，张四维却在那琢磨起来。他既不想得罪皇帝，也不想得罪同僚，才想出这么个法子，但要是疑心病很重的小皇帝不信怎么办？万一再一激动，把自己说出来怎么办？那样岂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想来想去，他终于决定，还是自己写个秘折跟皇帝，把自己的打算说明白，让皇帝放心再说。

第九零零章 大时代之风起青萍之末（下）
吕宋，马尼拉郊外六十里，景色优美的安阳海滩上，坐落着南洋公司训练营。
这个占地百亩的封闭式基地，是为南洋公司吕宋区两万陆上安保部队，提供军事训练的场所。吕宋总督府的三万守备军，也时常借用这里的优良设施，和军事教官进行训练。
沈默在送走了他的老侍卫们之后，便转场来到这里，因为郑若曾认为，这里是既能满足他休息思考，又能绝对保证他安全的最佳地点。
在这里，沈默重组了他的卫队，将原先的卫士编入南洋公司的安保部队，在那里，他们将接受最严格的训练和教育，然后分配到在吕宋、马六甲、以及中南半岛各国的分公司，按能力担任各种职务。
为了应对新局面，他的新卫队不再是原先的百人小队，而是一支千人部队，都是通过南洋公司最严酷的训练，忠诚和专业程度无可比拟的职业军人，由铁柱的长子铁山担任侍卫长。
※※※
这些日子，铁山忙着调教他的新手下，沈默则在海边的别墅中休养了数日，终于恢复元气。这一日晚饭后，他与郑若曾来到海滩散步。信步于弯曲的椰林小道，看着碧波耀金的海面上彩云缀空，归鸥双飞的美好景象，怎能不让人心旷神怡，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
“大人，您为什么能毅然决然的舍弃在北京的基业。”见他心情大好，郑若曾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您苦心经营了二十年，说放手就放手，难道就不觉着可惜？”
“可惜么？不可惜。”沈默笑笑道：“建立泥沼上的基业，不仅举步维艰，而且越挣扎就陷得越深越快。大明的希望在东南，在苏州的学堂，在深入人心的报纸，在启迪民智的书籍，在汇联号，在南洋公司，就是不在北京！”
“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么？”虽然完全支持沈默的政治理想，但传统文人出身的郑若曾，还是对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感到难过：“天下人都知道，您可以把皇帝压制的死死的，朝堂上什么不是您说了算，又有什么不能做？”
“我对皇帝实现了压制不假，但那是我个人的压制，而不是制度的压制。”沈默摇摇头道：“个人的压制只是一时，随着皇帝年岁增长，他的反抗会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有利。而我呢？自从我登上首辅之位的那天起，我便要小心翼翼的和‘权臣’两个字划清界限，因为一旦我沾上这两个字，就会失去道义，若对皇帝打压太甚，又招致士大夫们的攻击。因为皇帝本身就是道义，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最终的胜利属于谁，可想而知。”
“只有制度性的压制才能长久。”沈默轻叹一声，带着无限的怅然道：“只有当皇帝无法突破时，这种规矩才能长久。”
“那么，为什么不能……建立这种立制度性的压制呢？”郑若曾追问道。
“因为国家的最高权力，从来都不在大臣的手中。”沈默怅然道：“我的权力再大，也是因为皇帝年幼，先帝遗训命我辅政，归根结底，还是从皇权借来的。就算我硬推出这种制度，当皇帝长大后，又会被他推翻的。”
“看来。”郑若曾有些失落道：“真的要走那条路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沈默叹口气道：“开阳，你熟读史书，应该知道，一个国家的制度，只有在开国初期充满了变数，然后很快凝固，不到一代人的时间，便再也无法改变。而这个国家的未来，好的坏的，乃至于亡国之因，也都在这时注定了。”
“……”郑若曾思索半晌，点头道：“好像确实如此。”
“一个大一统国家建立初期，往往是大乱方定，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如果国家的设计者，能够确立一套优秀的制度，那么这一代之后，政权仍然可能保持活力，国家也可以持续进步。相反，要是最初制定的制度有问题，就会成为后代无法治愈的绝症，对政权的损害随着时间的推移由小变大，最终超过国家承受限度，爆发毁灭性战争，改朝换代，开始新的循环。”沈默站住脚，望着火烧一般的海面道：“大明朝也不例外，从娘胎里生出来的三大绝症，宗藩、军制和财政，如果任其肆虐下去，最多几十年，就要被农民起义推翻了。”
“我想尽量避免破坏，在北京的十几年，试着看能否通过内部改革，来逐步缓解这些病症，但我找不到，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比如说那些宗室藩王，连家带口人数已过百万，再加上他们的奴仆、亲戚，占据天下七分之二的土地而不纳税，每年还要消耗国家半数的赋税。那些有藩王的省份，为了供给这些藩王，收税都收到十几年后。这种天下之大害，人人皆知，每任首辅也都想解决，朝廷已经想尽各种招数去限制，却架不住他们人数的暴增！其实谁都知道，不把这些吸血的米虫扫到垃圾堆里，任何法子都是治标不治本，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然而就因为他们是朱家的子孙，他们的待遇是太祖所定，便成了铁杆的庄稼，谁也砍不动！”
※※※
“再说财政，分两方面，一个是税制，一个是财权。中国的财政税收制度和国家经济的发展完全脱节。太祖皇帝一代天骄，但在财政方面就是个白痴！”远离了大陆，在这几千里外的吕宋岛上，沈默终于可以放下伪装，狠狠表达一番对皇权的蔑视：“历朝历代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只要有能力，就一定会在财政上采取由中央总收总支。只有本朝，财政收入不是首先运到中央集中再行分配，而是大部分存留地方，或者直接发给边镇，真正运到京师的只有供首都开支的部分而已。”
“中央财政既缺乏收入来源，又很难拿出储蓄的大笔开支，在四方无事时，这样尚且可以度日，但如果发生大的战争、灾害、或者要兴修大型水利工程，需要大笔而又长期的开销时，则必定无法可想。如果不改，资金不足导致后勤保障严重不足，将来必定是击败大明军队罪魁祸首。”
“我任首辅这八年，唯一可以载入史册的成绩，便是在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基础上，将地方财权上收，由中央总收总支，使太仓节余从隆庆末年的三百余万两，增长到一千二百万两。这个数字应付几场局部战争可以，但远远不足以保证国家的安全。说句不中听的，江浙闽广山西各省的首富，都比国库有钱。这也反映出，这个国家的税收问题，比财政问题更致命！”
“这个国家的税收，是史上最荒唐的税收，竟然只向穷苦百姓收税，却把占社会财富总量七成以上的富商大户抛在一边。自古将商业视为末业，无不课以重税，唯有本朝太祖，竟然自大狂妄到，以为自己能消灭商人阶层，使社会永远处在‘其民淳淳’的小农经济中。所以他为各行各业编户，就连妓女都得了个乐户，唯独把商人排除在外，不承认有这种职业存在，自然也无商税可言。”
“这种掩耳盗铃的行径，自然深受富商大户们的拥护，理直气壮的不交商税。这对国家的危害是致命的，因为最近几十年来，商品经济跃进发展，大量的农业人口和耕地流向了工商业。为国家提供财政收入的人越来越少，占经济总量比重越来越大的工商业却对国家没有丝毫贡献，反而侵吞着国家的财税基础。当经济的发展，对国家的实力没有促进，反而起反作用时，随着经济越来越发展，国家只会越来越虚弱，直到外强中干，被弱小的敌人击败。”
“这个问题，属下也看到了。”郑若曾道：“咱们南洋公司，每年的流水有四千多万两白银，净利也在八百万两左右，这些钱，可都没有朝廷的份儿。放眼整个海上贸易，那每年的贸易额，在五亿两白银以上，净流入中国的白银，得有九千万到一亿两，而皇家从中得到了什么？一百万两白银的称号使用费。这样下去国家肯定要乱套的。”顿一下，他有些迟疑道：“既然大人都清楚，怎么……”他不敢再说下去。
“怎么从来不见动作？”沈默笑笑道：“你依靠哪个阶层，就得代表哪个阶层的利益。人性本恶，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对于追逐利益的工商阶层更是如此。我站在首辅的位子上，代表的是朝廷，如果我提出收商税，必定会立刻被东南的工商大户视为背叛，他们将不会在支持我，信奉我，保护我的心血。我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将变成轰然倒塌的空中楼阁……”
“那永远都不能收了么？”
“不，商税一定收，但必须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天色渐黑，沈默与郑若曾往回走道：“但这又是现在政权解决不了的问题。因为开商税，遭殃的不会是闽广海商，也不会是山西盐商，而是江浙的工商业。朝廷常年对江浙课以重税，江浙民众的离心主义已经很强烈了，他们认为这个朝廷已经在靠自己供养了，如果再开商税，肯定是要出大乱子的。”
“是啊。”郑若曾深有感触地点头道：“我们的故乡人，素来胆大包天，不知敬畏，收买官府，抗租抗税，这都是他们常干的。”
“不过我认为，开征商税的时间不远了。”沈默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嘴角挂起一丝讥讽地笑道：“看着金山银山没有自己的份儿，那位从小就贪财如命的皇帝陛下，能忍得住诱惑么？”
※※※
“我可能体会到大人的思路了。”听完沈默的话，郑若曾有些了悟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吧。”天黑下来，沈默的脸色已经看不清。
“如果说，我说如果……开战的话，会是在什么样的前提下。”郑若曾字斟句酌地问道。
“前提么……”沈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前提有四个，一个是皇帝配合，把那件事办了；一个是我得到大义的名分，到时候能不能具备这两个条件，是一目了然不含糊的。”
“那还有两个呢？”
“一个是工商阶层要求权力的呼声，我不奢求普通民众，在现阶段有这方面的要求，但作为未来的统治基石，工商阶层必须觉醒！一个是官绅阶层敢于反抗皇权的决心，我同样不奢求普通民众，在现阶段有这方面要求，但作为未来的统治阶级，他们必须觉醒！”沈默轻声道：“它们需要我亲眼看到，需要我亲耳听到，需要我的心感受到，如果感受不到力量，感受不到希望，我是绝对不会将战火和灾难，带给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和民族。”
“那，您觉着这四个条件，有可能实现么？”郑若曾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又问出了最后之后一个问题。
“前两个中，有一个没问题。”沈默不以为意的笑笑道：“另一个，还需要努力。至于后两个，二十年间，我翻译了多少本欧洲书籍，还亲自撰写了多少本？还有学校、书院、报纸、讲坛，汇联号一年往这里面投多少钱，总得让我听到点儿响声吧？”
走到门口时，他对郑若曾道：“这两天，你安排一下，我要开始走走看看了，希望你这儿能给我些信心。”

第九零一章 来自鬼魂的报复（上）
秘折递上去，却如石沉大海，万历皇帝既没有回音，也没有召见。张四维硬着头皮去觐见，也被皇极门的太监挡了驾。他便明白了，这是皇帝在逼自己公开表态，以挽回那道公开了的奏疏，在群臣中造成的恶劣影响。
张四维这个郁闷啊，别人当首辅，就风风光光，牛气冲天，皇帝见了都大气不敢喘，怎么到了自己这儿，皇帝就蹬鼻子上脸，不给一点儿首辅体面呢？这同样都是首辅，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但他怕重蹈前任的覆辙，决计不敢跟皇帝疏远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皇帝年方韶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而朝中的大臣，眼下就面临着京察这道坎，应该站在那一边，其实不难选择，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打算，思来想去，便写了一道《论证本崇圣训疏》，作为对皇帝《训诫群臣疏》的回应。洋洋洒洒千余言，从五代一直讲到当代，热情的歌颂成汤、歌颂秦始皇、歌颂本朝太祖，认为这都是万世之君，并希望万历能向他们学习。如何学习呢？张四维提出了四条，振纲纪、重诏令、省议论、核名实。希望万历能增进君主的权威，勿将威柄授予近臣。而对于大臣，他希望能将喊了十几年的‘以威福还主上’，从虚无的口号确切落实。简而言之，就是一切的诏令要实现，一切的政策要贯彻，一切的议论要控制，由皇帝实行独裁！
看到首辅大人终于入彀，万历开心极了，立刻批示道：‘朕于天下事不可尽知，尝预咨访，若各项事体不与闻，设内阁、五府、六部何为？’言外之意是，你们从今往后，只给朕当好参谋、办事员，拿主意的事儿，就交给朕了。而且还是一副我不想如此，是你们首辅大人非逼我这样的，算是把张四维坑到姥姥家了。
这件事儿看起来很简单，万历耍了个计谋，把张四维绕了进去，首辅大人背黑锅，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张四维虽然看上去窝囊，但那是在官场上伏低做小十几年养成的气质，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但越是他这种人，城府心机就越深，万历那点花花肠子，他一清二楚，之所以心甘情愿当这个靶子，是在将计就计……
※※※
虽然当上了首辅，但张四维的处境十分尴尬，这从他在内阁的话语权，就可见一斑了。
沈默去后，内阁暂时没有补人，张四维之外，还有次辅陆树声，阁员魏学增、诸大绶、唐汝楫、吕调阳五人。这里面，诸、唐、魏都是沈默的死党，陆树声素来看他不顺眼，自然跟他尿不到一壶里。吕调阳是个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不会跟自己对着干，也不会帮着干别人。
掐指一算，他这个首辅大人竟然是孤家寡人，没有一个支持者。这在从前不算什么，严嵩、徐阶、高拱的年代，阁员再多，也都是首辅一个人说了算，就连次辅都是陪衬。然而沈默那个杀千刀的，却硬生生‘自废武功’，规定内阁不能统一意见时，采取投票制，少数服从多数。对于沈默来说，自然不是问题，可就坑死他张阁老了。
这就是为什么张四维当上首辅几个月，未曾有什么主张，更谈不上建树的原因，就连上次内阁大臣联名上书，他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却依然同意，并在上面署名。不是他天生软蛋，而是不想自取其辱罢了。
强势的前任一旦确定制度，继任者很难打破，除非他比前任还强势，张四维没那个能耐，只能想别的办法。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往内阁里安插自己人，但不幸的是，内阁大学士需要经过廷推，他能掌握的票数，只有区区两成不到，所以提议廷推，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
要想独揽大权，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些见鬼的制度全都推翻，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万历皇帝。张四维拥护皇帝实行独裁，但作为万历的老师，他很清楚自己的学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都说万历皇帝极类世庙，张四维却嗤之以鼻，在他看来，万历与嘉靖只是形似而已，他真正像的是他的生母李太后——小聪明绰绰有余，大智慧半点欠奉。
而且他还懒惰没长性，眼高手低，根本无法负担起治国安邦的使命。所以皇帝把权柄收回去，新鲜不了几天，就会把繁重的国务推出来。权柄最终还是会落到自己手里，那才是自己一展抱负的时候呢。
当然，谋划是要付出代价的，谋划越深，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这道奏疏一上，张四维便有了被骂成猪头三的觉悟，他准备忍辱负重、人人笑骂，等一朝翻身再算总账，但他还是低估了大臣们怒火……从沈默失踪以后，直到万历下疏训诫，宣布京察、裁撤冗官以来，京城里人心惶惶，百官人人自危，整个官场已经变成了一点就爆的火药罐子。现在终于找到了靶子，百官们还不把怨气全都发泄到他身上？
在邸报上看到这篇的当天，各衙门里便炸了锅，官员们义愤填膺，把他这个首辅说成是卧底、间谍、叛徒，皇帝的狗腿子，只会阿谀奉承，不敢犯言直谏，毫无宰辅大臣之器！自然而然的，伴随他多年的雅号，‘伴食中书’又要被拿出来嘲讽一番，还被刻薄的官员升级为‘万岁宰相’。
当然没人敢当面骂他什么，不是因为他是首相，而是张四维占着‘为臣之道’。魏学增满肚子邪火想要朝他开炮，被他一句‘我这是以威福还主上，你准备哪般？’就堵回去了。有些事情，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比如一起对抗皇帝，但谁也不敢挑明了说，岂不成乱臣贼子了？
张四维也不去打听官员们背后说自己什么，只要他们不当着自己的面说就可以了。
但是官员们当面说他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几天后的冬月初一，是内阁与六科例行会揖的日子，张四维主持召开了这次会揖。刚开始的时候，气氛还算不错，六科给事中们和大学士们，就最近一段时间的政务互通声气。会议在一团和气中进行了一半，到了礼科给事中孟翔发言的时候，这位万历三年的进士，终于把张四维那道《论证本疏》和皇帝的批复摆到了台面上，道：“皇上的批复模糊不清，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也行，按照规定，六科准备予以封还。”
“似乎没这个必要吧。”张四维摇头道：“我的奏疏，只是对过去的有感而发，皇上也只是就事而论，并不是什么旨意，也没有要求我们做什么。”
“元辅此言差矣。”孟翔摇头道：“如果是您和皇上私下奏对，不见报章，自然可以姑且听之，不予深究，然而这是您正式的奏疏，皇上御笔朱批，并刊行邸报。在天下人看来，已经与圣旨无异了。”说着抬起头，望着张四维道：“若被心怀不轨者故意曲解，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张四维不以为意道：“你多虑了，这是以威福还主上，正是让心怀不轨者无隙可乘。”
“元辅大人此言差矣”孟翔没开口，他身边的工科都给事中蔡衍大声道：“大明立国二百年，一切制度业已完备，朝廷以五府、九卿诸衙门为基本框架，并以内阁为中枢机构，全部政务的处理、裁决，重大问题的决策，均由整个官僚机构作出。府、部、院诸衙门该管事务，皆由各衙门先行提出处理意见，是为部议。事涉重大的，由内阁、六部尚书、都御史、六科给事中聚议裁处，是为廷议。官员的任免升黜，文归吏部，武由兵部；在京三品以上大臣及在外督、抚员缺，则由廷推。重大的案件，有三司会审；难以结案的，又有廷鞫。所有部议、廷仪的结果，均由内阁票拟批答，最后由皇上用印，颁行天下……”
“……”耐着性子听了好一会儿，张四维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喋喋不休道：“蔡科长说的这些，只要当过几天官的都知道，你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是，祖宗一切的安排都是由深意的！君与士大夫各有所司。虽然所有的政务，都是以皇帝的名义来裁决的，但皇帝不应当直接作出任何决策！这就是所有奏章，先要由内阁票拟，然后才由皇上批红的原因！只有从实际政务中脱身，保持超然的地位，皇上才能不对任何决策失误负责，可以随时追究决策失误的责任，又可以在臣下争执不下时，作出最终的裁决！”蔡衍毫不畏惧的抗声道：“现在元辅却要让皇上事事独裁，这就是把臣下的责任推给了皇上，作大臣的倒是心安理得了，可一旦出现决策失误，谁来为皇上纠偏？一个要为错误负责的皇帝，如何去约束臣下？皇上不再神圣无缺的后果，就是人人皆可为圣，离亡国也就不远了！元辅大人，您吃过的盐，比下官吃过的米都多，怎么连下官都懂得道理，却就是不明白呢？”
他们这一代官员，都是看着万历皇帝长大的，实在生不出敬畏之情。在他们心里，这个朝廷就该是圣天子垂拱而治，文武百官各行其是，实在无法接受张四维‘还政于君’的主张。
※※※
一番话说得张四维脸上挂不住了，板着脸道：“年轻人，虽然言者无罪，但不要危言耸听……”
“我觉着不是危言耸听！”魏学增那天被堵了之后，就一直想找回场子来，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他捋着花白的长须道：“蔡科长说得很有道理！英明的皇帝，应该是驭手，驾驭着朝廷这架马车，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不是亲自闷着头拉车，那样的话，谁来驾驭呢？”说着一脸语重心长道：“八年前沈阁老从高阁老手中接过宰辅台印，才不过两个月时间，就让人看到了万历新政的种种气象。何为万历新政？简略言之就是一句话——严守成宪，各行其职。如此便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元辅大人如今接过相印，差不多也两个月了，你让人看到了什么呢？恰与沈阁老执政时相反，是君子道消、小人道涨，岂不让人痛哉？”
“什么叫君子道消，小人道长？”要是再不发起威，张四维还当什么首辅？找块豆腐撞死得了。他霍然变色道：“魏阁老，请你说明白，是哪些小人道长了？！”
“最大的小人就是你自己！”魏学增冷笑一声，石破天惊道。
“你休要含血喷人！”张四维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按道：“本官行得正，坐得端，你少拿那些道听途说来泼污我！”
“我是就事论事，你却做贼心虚了。”魏学增嗤笑一声，大声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你在后面挑事儿，让皇上独裁，其实是想让你自己独裁！”
“魏阁老，你不是言官，说话是要讲证据的！”张四维霍得站起身，戟指着魏学增道：“你今天公然污蔑于我，我与你势不两立！”
“与你这种小人同列，是君子的羞耻！”魏学增一脸不屑，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手本，往桌上一摔道：“你想要证据，我给你！”
那些给事中们都看傻了，本来是他们跟张四维理论，现在却变成了大学士之间的战斗，而且看这架势，肯定是要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了。自然，他们对魏学增的证据好奇坏了。
那手本一出来，张四维脸色就变了，不假思索地，他就伸手去抓，却不如年轻人眼疾手快，被一个给事中抢了先，打开大声念道：“今日司礼监张宏到臣处询问内阁联名具折一事，臣对曰‘不知’，实则谬矣。臣事先与闻此事，恐坏陛下大事，故而虚与委蛇，暂且署名。兵法云，虚虚实实，臣此举不过掩人耳目，实则为出其不备矣。至于臣之本意，惟望陛下亲断亲裁，勿因小臣妨大典……”

第九零一章 来自鬼魂的报复（中）
会揖室内的气氛诡异极了，言官们鄙夷的望着张四维，张四维则闭上了眼睛，准备唾面自干。他一看到那份奏章，就知道完蛋了，无论如何也想不透，自己的密奏，怎么会落到魏学增手里。
然而会揖室内却没有人拍案而起，更没有人拿口水啐他。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大家要照顾首辅的面子，而是张四维做的这件事，是没法被公开指责的，因为从道理上讲，为臣子者，跟皇帝站在一边是天经地义的。
但这不代表张四维就好受了，因为他面对的是以骂人为职业的言官，而且是一群言官，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世上就没有他们骂不了的人！
只见言官们一脸鄙夷，你一言我一语道：“原来内阁诸公都是小臣，就首辅是大臣！”
“元辅怎么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
“您是首辅啊，不是皇帝的奴婢……”
这些冷冷的讽刺，传入张四维的耳中，就像用刀割他的心一样，还不如痛骂他一顿来的舒服呢，至少那样，他能怒火中烧，抵消一部分羞耻感。而现在，他只觉着羞耻，却提不起怒气，最终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下，浑身冰凉，四肢发软，眼前一黑，便晕厥了过去。
晕过去，就不用再遭受这般羞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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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张四维被横着抬回家了，但言官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当天回去后，孟翔、蔡衍等几名给事中，便分别上书弹劾张四维，有的痛斥他是两面三刀的老滑头，有的指责他拿皇上当幌子，是为了达成自己独裁的目的，有的甚至拿自己要写皇帝说：“我们这些大臣学得都是君子之道，张四维身为首辅，却是小人的信徒。既然皇上你宁可信任他，而不相信我们的话，那就请把我们全部免官吧！”
遭到弹劾，张四维必须要上书自辩并提出辞职，说是这么说，但万历怎么可能答应？因为经过数次风波之后，皇帝已经看明白了，那些言官存在的意义就是骂人，骂了一个接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现在好容易找到张四维这块挡箭牌，自己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要是放他走，遭罪的就该是自己了。
所以皇帝做足了姿态，一面下旨慰留张四维，一面命内阁处分几个带头弹劾的。还命太监前去张府探视，还带去了赏赐……纡丝十表里，新钞一万贯，贡米二十斤，各样点心二十盒。礼轻情意重嘛……
但张四维的处境，没有因为皇帝的坚决挽留而好转，大臣们虽然不再上书弹劾他，也不可能打上门去，但他宁肯他们打上门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家卧病整整六天，竟然没有一个来探望的。
官场最讲究体面，对于日常生活来说，就是人情往来。像他这样卧病在家，无论是真病还是假病，原本同僚和下级都是要前来探视的，但张四维左等右等等不到一个人来看望自己，就连晋党的人也没来。这已经不是颜面扫地的问题了，而是向天下人宣告，自己这个首辅，已经被百官抛弃了。
话说秦桧还有几个好朋友呢，堂堂晋党魁首，怎么也不能混到孤家寡人的地步吧？他犯了官僚集团的大忌是一个，另一个原因，是一干年轻官员守在他家的胡同口，将前来探视的人挡驾，并扬言谁要敢硬闯，就揍丫挺的！
他们还在大街显眼处，贴满了白纸黑字，触目惊心的标语。什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什么‘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什么‘口有蜜、腹有剑，山西烧饼两面派。’这不是上呈朝廷的公文，不需要讲理，只是为了发泄，因此什么难听，就往上写什么。
张府的家丁几次想要冲出去，和那些官员干一仗。都被张四维拦下了，这样固然能解一时之气，但足以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但这种打击，是谁都无法承受的，张四维连日茶饭不进，夜不成寐，终于真的病倒了……
※※※
这天，府上终于来了探视的客人，倒不是外面那些官员撤防了，而是因为京察在即，谁也惹不起这位大佬——吏部尚书王崇古！王老大人许是跟大兵混久了，身上带着浓浓的匪气，对阻拦的官员大骂道：“老子来看看自己的外甥，你们也不让么！”年轻的官员们缩回头去，让开了道路。
在卧房中见到自己的外甥，王崇古大吃了一惊，这才短短几日啊，往日里保养得意，细皮嫩肉，丝毫不显年纪的张四维，头发变得一片花白，因为过度消瘦，也生出了一脸的皱纹。
看到他这个样子，王崇古也顾不上生气了，心疼道：“怎么真的病了？”
“身上没病，心病。”张四维躺在床上，嘴角挂起苦笑道：“一辈子小心养生，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心病也能要人命。”
“那是。”王崇古叹口气道：“你的心思太重，伤害自然就大。”说着看看张四维道：“现在知道这个首辅不是人当的了吧？”
“呵呵……”终于有人和他说说话，张四维感到舒服多了，哪怕明知道舅舅肯定没好话，他还是苦笑道：“真是讽刺啊，费尽辛苦才当上这个首辅的……”
“我记得沈阁老曾经对我说，首辅有三种当法，一种是当好臣子，一种是当好长官，一种是和稀泥。”王崇古捻须道：“这三种路子无法兼顾，每个首辅只能选一种。他曾经说过，你最合适的是和稀泥，要是想当个好长官，肯定要和皇帝不欢而散，但能落个好名声。要是想当个好臣子，最后只能里外不是人，连名节都不保了。”
“这是什么世道？”这话张四维听舅舅说过，当时还嗤之以鼻，现在却深信不疑了，他脸上浮现懊恼的神情道：“做忠臣怎么会是错呢？”
“做忠臣当然没错，但是世道变了，作为调和阴阳的宰辅大臣，也必须顺势而变。”王崇古压低声音道：“现在不是太祖成祖的年代了，是非对错不是皇帝说了算，而是我们这些文官。你怎么就是不肯认清这个现实呢！”
“……”张四维痛苦地闭上眼，喃喃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唉……”王崇古叹口气道：“是啊，百官的反应太大，出手太狠了，丝毫不留余地。”
“难道舅舅到现在，还以为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么？”张四维睁开眼，面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道：“我给皇上的密奏是怎么泄露出来的？”
“据说是皇上看完了，夹在一本奏章中，结果司礼监的人当成普通公文，下发给了内阁，结果落在了当天当值的魏学增手里。”王崇古道。
“嘿嘿，大明开国二百年，你听过这样的事情么？”张四维嗤笑道：“司礼监是干什么的，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还有这汹涌而起的物议，堵在我家门口的官员，说这背后没人组织，我是万万不信的。”
“你是说……”王崇古惊讶道。
“嗯。”张四维缓缓颔首道：“这是有人对付我。”
“什么人？”王崇古问道。
“沈默。”张四维咬牙迸出两个字。
“他不是死了么？”王崇古干笑道：“子维，你是不是忧思过度，出现臆想了？”
“他的躯体虽然不在了，但党羽还毫发未伤。”张四维不会告诉王崇古，自己失眠的原因，是因为一闭眼就梦到沈家父子来索命。他一脸愤恨道：“他们在报复我！他们恨不得我死！沈拙言阴魂不散，他找我报仇来了！”说着紧紧抓住王崇古的衣袖，有些神经质道：“舅舅，这次京察了，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皇上肯定也是知道的，只要你们密切配合，把那些沈党的骨干扫出京城去，换上我们自己的人，我才有复出的可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些。”王崇古感觉外甥的精神有些不对劲，这都什么处境，还想着他的首辅之位，抽出衣袖，王崇古缓缓道：“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你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了，只管养病就是，外面的烂摊子，有我们收拾。”
“这是要架空我么？”张四维瞪大眼道：“我为晋党做了这么多，你们不能这样啊！”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还怎么承担重任！”王崇古毕竟是丘八脾气，暴喝一声，说完又有些后悔，叹口气缓和道：“先把身体养好吧，外面的事情你先不要管了。”说完便不理呆若木鸡的张四维，走出了内室。
到了外间，王崇古看到张四维的儿子泰征和甲征，正茫然无措的站在那里。
“谁给你们父亲看的病？”王崇古坐下问道。
“太医院的陈太医。”泰征一边给舅姥爷奉茶，一边恭声道：“说父亲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忧思成疾，安心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开药了么？”王崇古问道。
“开了，是太医院成药，清心丹。”泰征答道：“用来凝神养气、固本培元的。”
“拿来我看看。”王崇古伸手道。
甲征赶紧去取，不一时回来，将一个药盒奉到王崇古手上。
王崇古打开药盒，只见里面有十六七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子，他捻起一颗，细细观察，又送到口中尝了尝，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谨慎起见，他还是把药盒子收入袖中道：“我拿去找人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再送来。”顿一下道：“在这之前，先不要吃了。”
泰征和甲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舅姥爷的脸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好恭声应下。
※※※
吕宋岛，安阳基地。一份汇联号情报系统独立生成的报告，漂洋过海，送到了沈默手中。
沈默之所以一直蛰伏，就是在等这份报告。虽然在第一时间，负责保卫老太爷的陈柳，便进京陈明情况，余寅的调查结论也是表明是一次意外，但沈默无法相信——就凭张四维训那些三脚猫的刺客，想要在他的百战精英眼皮子下杀人，成功的概率约等于零。
更大的疑点是，这些刺客能摸清自己父亲的活动规律，显然不是潜伏在绍兴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自己的情报系统都是吃干饭的？
当然这些都可以用意外、疏忽来搪塞，专业人士想要糊弄他，总是可以办到的。但沈默可以用自己擅长的方法来思考——谁能从这件事中得利？除了表面上的皇帝和张四维之外，得利最大的，就是沈党中的那些骨干，包括朝中的大员，和东南的大户。
因为所谓沈党，而不叫浙党或者东南帮，是因为这个集团，全是由他沈默的个人威望和手腕捏合起来的，一旦他撒手，难免树倒猢狲散。这个集团太大、太强，已经有了它自己的思想，对于任何不利于它发展的事情，都会遭到它的反抗。
所以当沈默和皇帝不可避免的发生冲突时，下面人竟然怂恿他弑君。在沈默不肯答应，甚至萌生退意后，那些人利用刺客杀掉了他的父亲，让他再也没有退路，只能带着他们走到底……这没有什么不可能。
而且沈默丁忧而去，不是致仕而退，所以不算输给皇帝，而且三年后还能起复，他这面大旗的威风没有倒。虽然万历肯定不愿意起复沈默，但这三年时间，足够他们做很多事，让他一定可以起复。
当然，这一切都是一个习惯了阴谋论者的推论，他不会仅靠猜想便给什么人定罪，所以命强大的汇联号情报系统介入调查，给自己一个真相！！

第九零一章 来自鬼魂的报复（下）
沈默的住处被卫士层层守卫起来，任何人都不准进入。
屋子里除了侍卫长铁山之外，都是姓沈的。沈默和沈京坐着，沈默的三个儿子，志卿、永卿、士卿和沈京的长子青卿站在堂下。阳光透过玻璃窗子照进屋子，暖洋洋的，但屋里的每个人都如同置身冰窖。
都是因为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
沈默的脸上古井不波，瘦而长的手指，在牛皮纸信封上轻轻摩挲着。以他的道行，只要想不被人看出心情，就不会泄露一丝情绪。
沈京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目光不断在小辈和沈默的脸上巡梭。
几个卿字辈的表情都很焦灼，唯一不同的是永卿。从离开京城不久，永卿便被限制了自由，这还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人。但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如果不是手脚拴着细细的铁链，会让人以为最事不关己的就是他。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命运，将被这信封里的报告所决定。如果证明了他确实参与了对祖父的谋杀，那么谁求情也没有用，沈默必须要杀了他。
一切都将在信封打开的那一刻揭晓。
※※※
“你到底参与了么？”沈默拿起那个信封，沉声问道。
“孩儿问心无愧。”永卿昂然道。
“你愧不愧我不管！”沈默严厉啊：“我只问你参与了么？”
“……”永卿黯然低头道：“父亲竟以为我是禽兽？我虽然与爷爷素未谋面，但那终究是我的祖父……”说着眼圈通红道：“父亲，我就再是丧心病狂，杀自己的爷爷干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动机充足！”沈默语调平缓道：“因为你知道我萌生去意，知道皇帝和我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你担心我一旦离京，在翰林院当官的自己，会成为皇帝手中的人质，如果我有什么不臣之举，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而且说句大不孝的话，同样是退，丁忧的好处太多了，是我主动请辞没法比的。”
“孩儿想不了那么深。”永卿抬起头，无限委屈道：“父亲，您要孩儿死，只需一句话，我立刻就自我了断，但请您别再把我往坏处想了。”
“哪个父亲愿意怀疑自己的儿子？等你们自己当了父亲就知道了。”见沈默脸上难掩痛苦之色，沈京叹口气对几个小辈道。
“为什么我会怀疑你？却不怀疑你两个哥哥？”沈默的眼圈也有些红了，他指着志卿和士卿道：“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让人怀疑的地方，而你，在我遇刺到你祖父遇刺之间的十天里，却又和余寅接了两次头！”说着重重地拍案，像一头受伤的雄狮般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余寅是干什么的？他是我身边的特务头子！《二十一史》烂熟于兄的沈家一宝，能不知道这是大忌？咳咳咳……”端起茶盏喝两口，调匀气息后，沈默接着道：“而且我之前已经严厉的警告过余寅了，相信他也一定转告你了，为什么你们还要顶风作案，难道当我死了么！你回答我呀，沈永卿！”
沈永卿被捕之后，他的贴身书童也同时被抓，在镇抚司级别的酷刑下，把知道的都吐露出来了，也将他隐藏得很好的另一面，展示在了沈默面前。沈默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看到的理想继承人，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在沈永卿的内心，依然是帝王将相那一套。因为沈默将他两个哥哥都放逐在国外，所以下面人也将他视为少主，很多无法直接和沈默沟通的人，以及不满沈默的路线的人，纷纷和他建立了联系，而他也来者不拒，暗中形成了自己的势力。
这一切都发生在沈默的眼皮底下，他之所以迟迟没发现，将注意力全都放在朝政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余寅在为其打掩护。
可想而知，当沈默发现自己耳目被人遮掩，最信任的特务头子却有了二心时，是何等的愤怒，但他忍住没有立即发作，直到脱离了余寅的势力范围，受到长子部下的保护后，才下令抓人。
※※※
在父亲一连串的质问下，沈永卿有些慌乱，但强自镇定下来：“孩儿与余寅是见过面，但那是为了咱们家的安全。”说着抬起头来，面色倔强道：“当时父亲过于优柔寡断，险些被皇帝杀死，却迟迟不敢还击！大哥二哥不在，我作为家里的大男，必须要顶起来！”
“别说了！”志卿和士卿一边一个，按住激动的老三道：“不要跟父亲顶嘴！”说着便跪在沈默面前，流泪道：“爹爹，弟弟万般有错，也是您的儿子，我们的兄弟，他一时年轻不懂事，请父亲从轻发落，不管什么罪过，我们愿意与他一起领受。”
“大哥、二哥……”永卿一直忍着的泪，终于肆无忌惮流淌下来，兄弟三个抱头痛哭。
“瞧瞧，多感人的兄弟之情。”沈默却气得面皮发青道：“看来从小一起长起来兄弟，就是比没见过面的爷爷有感情啊！”气得头脑发昏，他把茶碗重重扔到地上，咆哮道：“但那是和我相依为命的父亲啊！别人杀了你爹，你们这些小畜生也会对别人从轻发落么？”
志卿和士卿立刻没有声音，只是握着永卿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沈京连忙起身安抚沈默，却不见效果，沈默依然怒不可遏道：“沈永卿我问你最后一遍，到底参与了没有，回答我是或不是，别说那些没用的！”
永卿咬破了下唇，从喉咙中蹦出两个字：“没有……”
“好，好，好！”沈默面色煞白煞白，掰开沈京的手，瘆人的一笑道：“沈家一宝，名不虚传啊！人缘可真好，头脑可真够清醒啊……”说着把那封信重重扔到他怀里道：“余寅把事情全都担下，陈柳用自杀保护你。你知道汇联号的独立性，在你身上起不了作用，你嫡母肯定会帮你遮掩的！所以你有恃无恐，对吧！”
“孩儿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永卿的表情微不可察的一松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祖宗在上，鬼神难欺！”沈默从铁山腰间抽出明晃晃的佩刀，举起来道：“你以为证据不足，就能逃过去么！”
沈京赶紧把他拉住，给志卿个眼色，两人连拖带架把他弄到里间，以免真弄出个父子相残的人间悲剧来。
出来之后，沈京拿起那信封，拆开封口掏出信囊一看，只见厚厚的一摞纸，嘟囔一句道：“这么多字。”便递给士卿道：“你们哥俩快看看，上面怎么说。”
士卿和青卿，赶紧接过来，一人一半，快速的看完之后，都道：“只字未提永卿的名字。”
沈京便拿着那东西，到里间找沈默。沈默面朝地图站着，志卿站在他身后，见大伯进来了，便退出去关上门。
“你看，信上说了，确实跟永卿这孩子没关系。”沈京走过去，把那些东西送到他面前道。
“编出来糊弄我的东西。”沈默别过头去，冷笑道：“不看！”
“不是我说你。”沈京把那摞东西往桌上一扔道：“既然你只相信自己的判断，那干嘛还要劳师动众，让人家弟妹去调查呢？！”
“那我还能让谁去调查？”沈默微微一滞道：“难道让镇抚司的人插手我的家务事？”
“我说不过你。”沈京撇撇嘴道：“但我知道，你这么大本事的人，想知道什么事儿，谁也瞒不过你。”
“我要是真有那本事。”沈默冷哼一声道：“就不会让人家把我爹杀了！”
“这是两码事儿。”沈京道：“你可以不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当然你不是有意的，而是下意识的。”
“你什么时候变成心理大师了？”沈默嘲讽道。
“我一直都不笨，是你太聪明了，显得我笨。”沈京沉声道：“但是你再聪明，也解不开这个难题——假如，我是说假如，永卿真的参与谋害我老叔了，那你为父报仇就要杀子，不杀子又无法报父仇，这本就是砍左手还是砍右手的问题。但这只是你一个人的难题，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我老叔已经去了，杀了侄儿也无济于事，不过是让你丧父之后，再承受一次丧子之痛罢了。所以你觉着大家都帮着永卿说话，合起伙来跟你作对是不对的，大家是为了你好啊……”
“死的是我爹，不是他们的爹！”沈默回过头来，怒视着沈京道：“所以他们才能那么理性，但是我没办法理性！”说着双手捂脸，缓缓蹲在地上道：“这些天来，我只要一闭上眼，小时候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我记得父亲给我熬药，教我写字，我失踪后，沿着河边走了十几里，一声声喊我的名字……”泪水从他的指缝渗出，沈默的肩膀微微抖动道：“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给了我温暖，让我有了家的感觉，让我把自己当成了自己，开始认认真真的在这个世上生活，我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啊……”
沈京蹲下，轻拍着沈默的膀头，暗道：‘我这兄弟真是伤心傻了，不把自己当自己，还能当成谁？’
“我没有孝顺他老人家一天不说。”沈默两手的指节微微发白道：“还害得他被人杀害，甚至连回乡凭棺一恸都做不到。你们都说让我想开点，可让我怎么想开？一辈子也想不开啊！”
“想不开就不想，绕过这个坎儿，人总要往前看。”沈京道：“你也别错怪我弟妹了，她这样做，不是存心欺瞒你，而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家。想想柔娘吧，她为你付出了全部，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你要是把他杀了，她还不立刻就跟上？再说，你家老三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只怪他自己，你就没有责任？他小小年纪，你就把他送进宫里去跟皇帝伴读，皇帝学的那是什么？帝王将相啊！他从小跟着学，还能学成个啥样？”
“再说，你要不是把老大和老二送到南边来，身边只留下他一个，他能产生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么？下面人也不会贴他的。”
“我是不打算让儿子走仕途的。”沈默竟然解释起来了：“把老大老二送来，一是为了历练，二是担心陡遭横祸，总有个传香火的。”
“别人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不知道你想的什么。”沈京大摇其头道：“他们只会用常理来猜测，所以别怪别人会错了意。”
“……”沈默陷入长长的沉默，沈京想到的问题，他怎么会想不到？但想到是一回事儿，愿意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儿，现在这层窗纸被沈京捅破了，他也终于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了，深深叹息一声道：“你说的都不错，归根结底，是我内心想放那畜生一马，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这不就得了么？”沈京如释重负道：“官府抓人，还讲个证据不足，无罪释放呢，你就饶他这次吧。”
“但我这不是官府，我不想再看到他了。”沈默的目光投向那幅地图道：“这幅地图上的大明疆域，一生一世不许他涉足！”
沈京看那地图一眼，上面除了本土之外，还有南洋，苦笑道：“你想让他去哪儿？”
“世界这么大，他爱去哪去哪！”沈默闭上眼，缓缓道：“从今以后，不许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就当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个人吧……”
“唉……”沈京不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九零二章 京察（上）
京城，太医院御药坊内一片忙碌，药抽屉如一堵堵高墙，直到屋顶。年轻的太医踩着梯子，用小铜秤称药，然后取下来交给负责配药的年老太医。
年老的太医忙碌起来，年轻的太医应该在边上学习，但他有些好动，见父亲从怀里拿出一片状如大钱的药材，便顺手接过来，先放在鼻边闻了闻，然后习惯性地想咬一咬，品下味道。
年老的太医看见了，赶紧喝止：“不能闻！”
年轻的太医奇怪问道：“这不是番木鳖么，尝一口没什么大不了吧？”
年老的太医看看四周，低声地：“这是天竺番木鳖，和普通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年轻的太医奇怪道。
年老的太医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兼学生道：“说你学艺不精，你还不服……”说着声音压得更低道：“番木鳖有剧毒，但在炮制后，就没了毒性，还可以起到很好的镇定的作用。太医院的清心丸那么好使，就是它在起作用。”
“那为什么要换成天竺番木鳖呢？”年青太医好奇问道。
“因为它的毒性更重，一样的炮制方法，可以尽去其味，不能尽去其毒。”年老太医低声道：“用它制成的清心丸，人吃了之后，会惊悸恐惧，臆念丛生，只要连续服上几十天，就彻底疯了……”
年轻太医惊讶地看着父亲道：“那张阁老……”
“住口！”老太医就是给张四维看病的那位陈司成，他慌忙地打断儿子，转头紧张地看看四周，见没有别人才放下心，压低声音警告道：“跟任何人透出半个字，咱爷俩都没命了！”
年青太医愣住了，呆呆地盯着手中的那片药材。
他父亲不再管他，将配好的药材装在篮子里，提到了隔间的制药房。
制药房中，并排有五个大灶盘，坐着五个热气腾腾的大铜汤锅。每个汤锅边都围着数名药工，分别在切药，捣药，加药，添汤……虽然在配置不同的成药，且工序复杂，但他们分工明确、动作娴熟，互不相扰。
制药房一角，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灶盘格外大，煮药的药罐也格外精致。陈太医走过去，将篮子放在桌上，负责制药的药工接过来，一样样摆在桌上，打开验过后，每一味药登记造册，当写道那大钱装的药品时，他没什么迟疑，直接写成了‘番木鳖’。
陈太医这才松了口气，吩咐道：“出一炉清心丹，好了直接送到我那去。”
制药房便按照他的吩咐开始制药，第二天，一炉模样大小都类似黄豆的清心丹出炉，太监们收药之后，按照惯例将药渣收入一个匣中，送到后院存余库保存……按规制，太医院的药渣是不能乱丢的，要留一段时间备查的。绝大多数情况下，那药匣子会在存余库沉睡半年，然后当花肥处理掉。
然而那个药匣子送进来不久，便被看管库房的小吏打开，从中取了一团药渣，小心收入白瓷瓶中。
※※※
半日后，白瓷瓶送到了吏部尚书王崇古府上。书房中，王崇古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东西昭穆而坐，那老者打开白瓷瓶，将里面的药渣挑出来，仔细的观察、甚至送入口中品尝。半晌后，端起杯中的茶水好一个漱口，但依然有些大舌头道：“高手……”
“什么高手？”王崇古关切问道。
“有人把番木鳖换成天竺番木鳖了。”老者轻轻揉着发麻的腮帮子道：“怪不得我也看不出成药的区别。”老者是与李时珍其名的当世名医杨断洲，所下的结论自然不错。
“这两种药有什么区别？”王崇古急切问道。
“后者不常见，性状与国产的一模一样，所以很多太医院的家伙都会认错了，但是毒性要大很多。虽说番木鳖本身就有毒性，但是药三分毒，只要处理的好，就是治病的良药。但这种天竺产的，毒性超过五分，就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用它制成的清心丹，人吃了会精神失常的了。”
王崇古没有因为猜测被证实而感到高兴，反而面色有些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端起茶喝两口，平复一下心情道：“杨老哥，你说，有可能是用错药了么？”
“不可能。”杨断洲摇头道：“如果不是在上海见过一次，连老夫也不认得天竺番木鳖这种稀罕药，太医院的药材都是严格限定产地的，怎么可能用混了呢？”
“……”王崇古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要是有人误服了。”杨断洲道：“我开个方子，外敷内用一个月，就能痊愈。”
“多谢老哥。”王崇古抱拳致谢，便让管家带着杨断洲到外书房去开药。他送到门口，便站住脚，望着庭院中肃杀的秋景，不禁打了个寒噤，喃喃道：“报复，终于还是来了，我就说他们不可能这么算完……”
“东翁。”身边的师爷郑先生轻声问道：“他们可是指的沈党中人？”
“是。”王崇古有些消沉道：“沈党的实力，远在我晋党之上，而且他们有严密的组织，就算沈江南不在了，那个琼林社也依然能把各方面力量凝聚起来。”他紧了紧衣领，声音有些发颤道：“而且，沈江南到底是死是活，还不好说……”
“这都几个月没音信了，他还能活着不成？”郑师爷不信道。
“京城的官老爷们，总是对大海无比恐惧，以为一去无回很正常。”王崇古嘴角挂起一丝嘲讽道：“但从上海到天津，走的是近海航线，又不是远洋航行，除非遇到台风，否则跟在内河跑船没什么区别……”说着压低声音道：“我命人遍访沿海诸县。在那段时间里，均没有台风过境的记录，虽然这不能说明，海上就没有台风，但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要是沈默一个人。”郑师爷还是不信道：“跑路还有可能，可还有一千多禁军护送呢！那些人能不回来报个信？”
“如果换成别人，当然不可能。但大明的水师从无到有，都是他一手建起来的。”王崇古叹口气道：“如果我当时知情，肯定不会让他们在海上动手，那不等于把自己送入虎口么？”顿一下道：“两个月前，登州卫发现了十几具穿禁军服色的尸首，按照分析，应该是从登州水道那边飘过来的，我让人在水道寻找，果然发现了沉船的痕迹，应该就是其中一艘护航的主力舰。”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登州水道发生过一场海战，结果其中一艘护航的战舰被击沉，大部分士兵被救起来，然后从近海消失。”王崇古道。
“他们能去哪儿呢？”
“天下之大，可去的地方多了。”王崇古摇摇头道：“吕宋，安南，日本，朝鲜。这些都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他肯定隐藏行迹，咱们是找不到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郑师爷问道：“道不行，乘桴于海么？”
“他不是孔夫子那样，只有一肚子不合时宜的书生。”王崇古道：“他有让天地变色的实力，这次怕是用的金蝉脱壳之计。”
“所图为何？”
“乡官难捱，徐阁老就是个例子。”王崇古道：“沈江南肯定吸取了徐华亭的教训，不给政敌整治自己的机会，而且躲在暗处，能够使敌人放松警惕，做出许多放肆的事情。”说着微微皱眉道：“这让我想起了《左传》上，‘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当今皇上偏狭任性，好大喜功，与共叔段何其相似？怕是沈江南要学郑庄公，让他来个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啊……”郑师爷震惊道：“他好大的胆子，竟把皇上当靶子！”
“皇帝算什么？”王崇古轻蔑道：“不过是我辈看着长大的黄口小儿尔，难道就因为生在帝王家，便可以肆意胡作非为，几次三番的谋杀有社稷之功的大臣么？”
“听东翁这意思，似乎是赞成他的。”郑师爷半晌才平复下心情道：“可是他现在向您的外甥下手，下一步，就该对付晋党了！”
“不一定。”王崇古摇摇头道：“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也肯定冷静下来了，应该会把子维和晋党区分开的。除非他想掀起内战，否则不会跟我们晋党彻底决裂的。晋商和东南商人，有广泛的贸易合作，日昇隆和汇联号甚至交叉持股，这都是双方讲和的基础……”
“但前提是，要放弃凤磐……”郑师爷幽幽道。
王崇古神情一滞，顿一下，逐字逐句的艰难道：“人，必须要为做过的事负责。”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道：“先让凤磐从首辅位上退下来，以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九零二章 京察（中）
转眼到了万历九年正月，一出十五，便是辛巳年的京察了。按照规制，京察大计由吏部都察院主持，采取向部院发出访单匿名考察的方式，完成后由内阁票拟去留，或者发还各部院重审议定是否恰当，然后造册奏请待皇帝裁决后，将察疏下发。京察结束后，言官对留用官员拾遗。因京察而免职的官员，政治生命就此终结，不得叙用。因此不管平日里多么吊儿郎当的官员，到了这种时候，都噤若寒蝉，唯恐成了京察大计的刀下之鬼。
将单个官员的升黜去留汇总起来，便可以勾画出朝中各大势力的角逐起伏。对于这些因为乡谊、利益、政见而聚合起来的集团来说，六年一次的京察，就像是一次大考，既衡量出过去六年他们取得的成果，又决定了未来六年他们所处的位置。所以在京察开始前很久，为了能在大计时占到一点先发优势，各方面已经开始发力了。
辛巳京察也不例外，按例主持这次京察的是吏部尚书王崇古和左都御史海瑞，但实际上，经历了数任强势首辅后，已经形成了阁重部轻的局面。内阁独揽朝政，内外考察一手承担，相权之重前所未有。虽然上任首辅沈默以柔道治理天下，重新与六部商议国家大政，但依然没有改变这种格局。因此一开始，斗争的焦点便集中在内阁。
结果刚在位子上还没坐热的首辅张四维，被彻底搞倒搞臭，在家里休养受伤的身心，没法出来见人。现在内阁由次辅陆树声主政，陆是徐阶的乡党，但经过十几年的风吹雨打，徐党的面貌已经模糊不清，依旧留在朝中的，大部分都投入了沈党的怀抱。陆树声虽然自持身份，一直跟沈默若即若离，但这次京察是与魏、诸、唐站在一条战线，是毫无疑问的。
在内阁遭到失败，晋党当然不能善罢甘休，张四维挂了，王崇古只能挑起大梁。虽然他希望与沈默讲和，但涉及到在朝廷的生存空间，还是寸土不能让的。而且这位老天官在党争之外，还有一番夙愿，就是使吏部彻底摆脱内阁的控制，恢复当初首辅、天官并驾齐驱，共领百官的景象。
为了挽回颓势，王崇古决心利用京察来削弱沈党的势力，提高吏部的地位。当然他不会像张四维那样，把自己抛到风口浪尖上去，只需要一边敲敲边鼓，便能达到目的，因为与他一同主持京察的，是大名鼎鼎的海瑞海刚峰。有了这柄正气浩然的大明神剑，他可以借秉公澄汰、无所徇私的名义掩藏结党攻讦的事实。
在京察开始之前，王崇古先出招了——按惯例，吏部都察院考察的结果，要经阁臣上奏皇帝。他知道如果仍按京察旧例，势必会因内阁的阻挠，无法达到打击的效果。因此决定直接将察疏上奏皇帝。内阁方面，陆树声等人虽然据理力争，但因为张四维的事儿，万历皇帝恨不得把他们都刨坑埋了呢，因此不理睬内阁的抗议，同意了王崇古所奏。
京察开始后，王崇古吸取张四维脆败的教训，认为其中关键在于科道言官被沈党所掌握，内阁诸公幕后操纵，科道言官群起攻之，因此能先发制人，处处主动，所以他的目标，便放在剪除言官中的沈党爪牙上。
不巧的是，输了一阵的内阁，也同样把保护言官，尤其是科臣，当成了第一要务。
※※※
国朝的六科给事中，虽然官不过七品，但权力之大耸人听闻，可以规谏稽察六部百司之事，各部事务都必须经过其同意才能执行，否则即可驳回，甚至连皇帝的圣旨，若有不当之处，也可封还。也正因为其权力太大，担心科臣凌驾于六部之上，太祖皇帝才会将其品级定在七品！
按例，都给事中考满九年，可直接按成例可外转从三品参政，看似一步登天，但实则权势大减，因此官场有‘官升七级，势减万分’的说法。所以位卑权重的给事中，是绝对不能用品级衡量的，所以六科共五十八名给事中，向来都是寸土必争之地！
也正因为给事中如此重要，所以每次京察，这些七品官儿们，都是与部堂大员们一样，向皇帝自陈。但因为票拟制度的存在，内阁只要强硬起来，就可以代替皇帝，决定他们的去留。
是以王崇古出的第二招，便是奏请本次京察，由吏部都察院来考察给事中，而不是按照惯例，交由上裁。如果这一招一旦得逞，那么同时掌握着给事中任命权的吏部，就可以趁机完成六科廊的人员更替，将自己人安排进去，从而扭转一边倒的局面。
事态到了这一步，沈党面临的局面，已经很是危险了。然而内阁诸公，因为和沈默的关系，以与张四维的冲突，已经很难见到皇帝，更别提影响到皇帝的决策了。因此朝野普遍认为，皇帝还是会同意王崇古的奏请，或许明日就会有旨意下达。
这天衙门下班后，吏部左侍郎申时行，却依然在值房中办公，直到天色黑下来，才换了便装出门。说起来，这还是他最近十来天，头一次走出吏部的大门。倒不是他跟家里闹矛盾，或者忙得顾不上回家，而是在京察这个节骨眼上，他这个吏部左侍郎只要一进家门，前来拜望的人便络绎不绝。有的人来攀乡谊，有的人来认座主。也有的人来向他讨要墨宝，不过这些都是幌子，这些人的真实目的，都是来打听虚实寻求保护的，申时行家的门槛差不多要挤破了。这样过了两天，实在难以招架，他又不能像王崇古那样下逐客令，只能住在衙门不回家，谁要是够胆子，就来吧。
但是今天，有人一封请柬，就把老虎不出洞的申大人给唤了出来。轿子穿街走巷，来到了丁香胡同的一家官员宅邸前。早有一个人在门口相迎，爽朗笑道：“汝默，你怎么磨磨蹭蹭现在？”
“总得捱到天黑才好走路。”申时行苦笑道。
“你呀你，真是小心过头了，咱们同乡同科的交情，来我家吃顿饭，还需要避人么？”请客的正是吏部左侍郎王锡爵，申时行的同乡好友。
“非常时期么……”两人说这话，走进府中，来到正厅就坐，因为今天要谈事情，所以王锡爵的家人都回避了，由他亲自把盏，两人一边吃酒一边说话。
“汝默，如此丰盛一桌酒席，就咱们两人吃？”看着一桌子酒菜，却只有两套餐具，申时行觉着有些浪费。
“他们倒也想过来。”王锡爵道：“但虑着人多了太扎眼，所以还是咱们单独碰碰吧。”
“……”申时行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是那种很内敛的人，就算对着自己的平生至交，也是打一竿子放个屁。
“王崇古绕开了内阁，直接向皇帝报告京察，搞得咱们很被动。张四维虽然歇菜了，但晋党依旧不容小觑啊，二王以下，还有杨俊民、王家屏、刘东星、杨一奎这些人，都是三品以上，随时可以执掌一部的大员。”王锡爵道：“要想守住各部院，必先扼守六科廊，这是多少年的经验。”王锡爵早习惯他这蔫样，闷头吃了会儿酒菜，便自顾自开篇道：“要是再让王崇古把六科给事中的审查权也拿了去，晋党可就真要翻身了。”
“是。”申时行点点头。
“我们必须要让给事中向皇帝自陈，这样内阁才有机会从中寰转。”王锡爵接着道：“但现在内阁诸公都见不到皇帝了，只有你才能把这件事扳过来！”
“我？”申时行苦笑道：“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你是皇帝最信任的老师，又是吏部的二把手，于情于理，你说都是最合适了。”王锡爵沉声道：“汝默，老师临走时曾说过，接下来的朝堂，不是看与他同辈的，而是看我们这些后辈，在后辈之中，又看你我！”说着自嘲的笑笑道：“但我知道，老师那是在鼓励我，他真正寄予厚望的，是你！”
“我。”申时行摇头道：“老师最欣赏你了。”
“我的性格太倔，脾气太硬，老师确实喜欢这样的人，但能接他衣钵的只有你！”王锡爵道：“立峰公他们也是这个态度，这次京察之后，就推你入阁的！”
“要是让我带头跟皇上对着干，我真没那个本事。”申时行却不为所动道：“还是你更合适。”
“这话说得。”王锡爵道：“老师在丁忧之前，便有退隐之意，和皇帝对耗下去，对国家对朝廷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正需要你来燮理阴阳，让大明的政治重回正轨。”
“重回正轨？”申时行颇为意动，却又缓缓摇头道：“已经回不去了……”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强势的皇帝和强势的官僚集团，永远不可能共存，所以要么大臣软下去，要么皇帝软下去，要么大家耗下去，没有和谐相处的可能。
“不要悲观，皇上年轻气盛，碰几次壁，磨合一下，就会好很多。”王锡爵只能如是说道。
“只能如此了。”申时行长长叹息一声，他不能背叛自己的出身，缓缓点头道：“明天我就进宫……”
※※※
第二天，申时行递牌子求见，皇帝果然允许他觐见，君臣一番密谈之后，也不知他向皇帝许诺了什么，竟真让万历改变主意，驳回了王崇古的请求，命按旧例考察给事中。
被申时行坏了好事，王崇古自然大发雷霆，然而申时行深得沈默的真传，唾面自干只是小意思，何况王崇古也没法真把他怎么样。
终于有了反击的阵地，内阁便不慌了，沉下心来和王崇古角力。正月二十六，京察正式开始，然后……双方发现，唱主角的既不是王崇古，也不是内阁，而是那位沉寂多年的海笔架……
海瑞今年六十七岁，却依然眼明耳亮，精神矍铄，战斗力自然不减当年。这些年之所以听不到他的声音，那是因为只要他在都察院一坐，号称无法根治的贪赃枉法、玩忽职守便消失无踪。手下的御史们一个个变成了油盐不进，发条上紧的廉政机器，瞪大眼睛扫视朝廷的每一处角落，誓要把一切不法之徒揪出来……就为了能做出成绩，早日外调，脱离苦海。
有海阎王在都察院一天，朝廷的官员就向头上悬着明晃晃的宝剑一下，片刻不敢胡来。这种非人的日子，自然让官员们对他怨念深重，没法从生活作风上攻击海瑞，便把都察院的问题都算在他头上。只要出了一点错，便群起而攻之。然而在沈默无条件的支持下，海瑞一直八风不动，在都察院震慑着天下宵小。
人们都说，万历新政期间政治清明，海瑞和他的都察院，有一大半的功劳。然而海瑞并不满足，在退休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主持一次京察！因为都察院只能纠举不法，对于没有犯错的官员，是无能为力的。然而不犯错的官员就是好的么？显然不是，那些尸位素餐、得过且过之辈，对朝廷的危害，不亚于贪赃枉法之徒。所以海瑞寄希望于这次京察，将那些混日子的家伙都赶出朝堂去，给积极上进者清出道路。
合衙办公的第一天，王崇古说，访单都收上来了，咱们边看边议吧。海瑞却拿出一份长长的名单道：“这是都察院五年来，对在京官员操行、政绩的记录，参照这个，才更有说服力。”
“这么点儿字？”王崇古一阵阵头晕，抱着一丝侥幸道。
“这是索引。”海瑞道：“王部堂打算先看哪个衙门的？我让人用车拉过来。”
“……”王崇古提刀砍了他的心都有了。

第九零二章 京察（下）
有一种力量叫做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尤其是这种力量掌握在海瑞的手中时，一切阴谋鬼蜮只有退避三舍的份儿。
王崇古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盘外招上，却忽视了盘内，面对海瑞有理有据的考察意见，他根本无从反驳，最终拿出一份二百零七人的罢黜、外调名单，五品以下官员中老疾者三十人、贪酷者十人、罢软者六人、不谨者九十人、浮躁者三十九人、才力不及者三十二人，其中科道中给事中浮躁二人，才力不及者二人，御史浮躁者三人，才力不及者三人，不谨一人……其中有沈党，有晋党，也有两党之外者。
虽然榜上沈党人数要多于晋党两倍，但王崇古一点都不满意，因为他最看重的六科廊，只有四人被拿下，其中有沈党背景的只有两人，还有一个是他的门下。花了修长城的牛劲儿，才围了个猪圈，让他怎能不心生郁闷？
更让他郁闷的是南察。两京京察按例是分开同时进行的，南察由南京吏部尚书陆光祖，南京左都御史孙鑨主持，只察出五品以下官员老疾者十人、贪酷者二人、不谨者三十四人，罢软者三人、浮躁者十人、才力不及者十四人，只有北察的三分之一。沈党在东南的经营，令他只能望而兴叹。
然而当四品以上官员的京察结果出来时，王崇古破涕为笑、捧腹大笑，什么叫乱拳打死老师傅？攻守有度、招式绵密的沈党真是碰上克星了。
按例，四品以上高官上疏自陈不职，由皇帝决定去留，但一般都流于形式。倒不是皇帝不想就此立威，而是内阁会为大臣力争，没有他们出票，皇帝就批不了红。但这次万历万历皇帝给出的察疏，却是他们无从反驳的。
因为上面只有三个名字，分别是陆树声、魏学增和唐汝楫……陆树声得了个‘老疾’，魏学增得了个‘浮躁’，唐汝楫得了个‘不谨’。为别人争理直气壮，为自己争心虚气短，尤其是陆树声、魏学增这样的道德之士，登时就变成了扎嘴葫芦，当天便卷铺盖回家了。人家都走了，唐汝楫要是留下就太扎眼了，只好也郁闷的收拾收拾回去了。
很显然，万历是在对张四维事件进行报复，但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就太让人无法接受了。对于文官集团来说，他们最抗拒的就是皇帝越过官僚机构，直接决定大臣的去留，那样会使他们的游戏规则成为儿戏，大家争来争去，也都成了笑话。
于是剩下两位大学士，诸大绶和吕调阳也上书请辞，认为皇帝对现任内阁不满，所以大家该一起滚蛋。六部九卿亦纷纷上书，请求皇帝收回成命，然而万历一概留中，只当他们是百犬吠声。
虽然六科不出所料的封还了察疏，然而三位阁老那么大干部，哪能还跟没事儿人一样？于是接连递交辞呈，这时万历皇帝尽显贱人本色，明明是他让别人颜面扫地，现在却又假惺惺的不接受。
要按唐汝楫的脾气，不接受就算了，俺再回来上班就是，估计能直接把万历气死。然而陆树声和魏学增太要面子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弄得他也没办法，接连上了六七道奏疏。最终万历才‘勉为其难’接受，还要在圣旨上说，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几位，没想到你们这么脆弱……
三位阁老一去，再加上半隐退状态的张四维，内阁中只剩下诸大绶和吕调阳两个。按说万历对内阁专权疑虑重重，更不愿为阁臣挟持，是不急着补选的，然而诸大绶为浙江绍兴人，与沈默既是同乡又是同年，但他素来低调中立，有古大臣之风，因此皇帝不认为他是威胁，不过也不可能将国事放心交付。至于吕调阳倒是老实木讷，从不跟领导发生冲突，是皇帝心仪的首辅人选，无奈其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实在难堪重任。所以在京察结束不久，万历便下诏增补阁臣。
晋党和沈党角逐的重点，立刻转移到谋求己方人选入阁上。王崇古故伎重施，命言官以会推南京吏部尚书为教训，建议取消九卿会推的制度。‘九卿会推’就是廷推，就像京察分北察南察一样，廷推也分南推北推，南推与北推的程序完全一致，唯一的不同是，南京没有内阁，且推出的人选，需报经北京同意。当时南京吏部尚书会推的六人全部为在江南就职的官员，因此有‘吏部不过江’的笑谈。
晋党现在拿南方官员的无法无天说事儿，请求皇帝收回人事大权，其真实目的是希望由吏部来推荐入阁的人选，为晋党中人入阁创造条件。为了确保成功，王崇古亲自上阵，上疏力陈九卿会推的弊端，建议将会推之权交还吏部。
然而晋党没能靠这次京察，成功清洗科道的恶果显现出来，言官们群起而攻之，弹劾王崇古‘屡屡密揭擅权交通乱政’，‘借主威以洩怒’，‘狠毒放肆无人臣礼’，并拿出王崇古与三边旧部往来的书信为证，要求皇帝‘徵众正以亨阳德，屏邪佞以廓氛祲，肃军政以防不测’！
对于铺天盖地的弹劾，一开始王崇古并不在意，因为万历皇帝已经对危言耸听的弹章免疫了。但当他写给三边旧部的信件被捅出来，王崇古知道，这下要完蛋了。其实与昔日部下书信往来是很正常的，一般也没人会说什么，但你的书信一旦落到仇家手里，就完全可以陷你个‘廷臣结交边将’的罪名。
王崇古赶紧上书自辩，说只是一些人情往来，绝没有丝毫不轨之意。万历皇帝又不傻，当然知道言官们这时候炮制出这个罪名，是为了打击王崇古的气焰。但为了自己的江山考虑，他必须对王崇古作出处罚，以杜绝大臣与边将的交通。
起先万历只打算罚俸，并不接受王崇古的辞呈，但言官不肯罢休，继续弹劾王崇古欺君误国，身背弹章六十余疏应当免职，私通边将应当明正典刑！面对言官们的步步进逼，最终王崇古闭门不出，随后迁居到演象所之真武庙，将仆人全部遣散，表明去职的决心。
王崇古不再履职，吏部由申时行代掌，取消九卿会推没有了意义。三月，万历皇帝下诏命吏部仍会同九卿科道会推阁臣，两日后阁臣、九卿于东阁内投票得出孙铤、余有丁、申时行、许国、王锡爵、沈渊、陈恩育、王希烈、汪镗、王家屏的十人名单，随后召六科都给事中和御史入内传示会推名单。
会推十人中，汪镗、沈渊是老资格，希望能最后一搏，完成毕生的夙愿。孙铤、王希烈、陈恩育是中生代，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是嘉靖四十四年的一榜三甲，许国也是这一榜的。王家屏最年轻，乃是隆庆二年进士。可谓老中青三代结合，看起来品种齐全，任君挑选。
然而剥除年资、经历的不同，回归这些的官员的本源，又会发现一个骇人的事实：
孙铤，浙江绍兴人；汪镗，浙江宁波人；余有丁，浙江宁波人；申时行，南直苏州人；王锡爵，南直苏州人；陈恩育，福建福州人。王希烈，江西人南昌人……只有山东的沈渊和山西的王家屏没有东南背景。
八比二，这也是广义上的东南帮，与晋党之间的实力对比。
会推的名单出来后，晋党不干了。因为名单是廷推投票得出，他们无法质疑，所以他们把希望放在最后一关——由皇帝十选五上。他们指出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许国是同榜进士，孙铤、汪镗、余有丁又是同乡。如果让这些人同时入阁，加上原先就在内阁的诸大绶，一定会形成可怕的朋党！甚至有人在奏疏中，直截了当的给名单中的八人，冠以‘沈党’的头衔。
这番攻击正中了万历皇帝的痛处，最终圈定了陈恩育、王希烈、沈渊、王家屏、申时行的五人阁员名单。
四月，张四维、王崇古，在总共上了六十道辞呈后，相继获得了批准，两人黯然下野，为这场持续半年之久的激烈党争画下了句号。
※※※
战后盘点，东南帮损失了陆树声、魏学增、唐汝楫三大阁老，廷推入阁的人数也被皇帝压到最低，丧失了在内阁的压倒性优势。聊以自慰的是，依然保住了科道阵地，并且随后得到了王崇古空下的吏部尚书……南京吏部尚书陆光祖北调掌铨，至少短时间内，杜绝了再一次党争的可能性。应该算是个盈亏持平之局。
对于挑起这场大战的晋党来说，就是不可承受之痛。他们原本企图借助万历皇帝的支持，趁东南帮群龙无首之际，对其完成超越。谁知东南帮早有准备，严阵以待，在皇帝完全拉偏架的情况下，表现出极高的斗争水准，最终以惨烈的兑子结束了这场斗争。可以说，这个局面是晋党最不愿看到的了，因为他们在朝堂的实力，远远不如东南雄厚，东南有充足的人才库，打得起消耗战。他们却因为教育基础的问题，人才比较单薄，杨博、葛守礼去后，就指望着王崇古和张四维挑大梁，新一辈的王家屏、杨俊民等人始终还是稚嫩了。两人全都折在这一场，对晋党的打击是致命的，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晋党是别想再出头了。
看起来唯一得利的，只有万历皇帝，他置身事外，在深宫中坐看大臣拼得你死我活，并且成功的杯葛了让他喘不过气的强势内阁……因为王希烈、陈恩育只能算是沈党的边缘人物，诸大绶、申时行又非强势之徒，所以东南失去了对内阁的绝对控制。虽然张四维走了，但还王家屏、吕调阳这样的保皇党，万历皇帝再也不用担心自己说的话，被内阁当成耳旁风了。
但万历不会因此而知足，他已经对大臣彻底失望，知道哪怕是张四维这样的铁杆保皇党，都有他自己的打算，一旦让其掌握了大权，一样会限制皇权。还是得用自己人才放心——几位大学士履新当日，他的中旨便到了内阁，命令拣选内臣三千七百人应用，引起了朝野的轩然大波。
因为沈默一丁忧，万历便诏令司礼监，会同礼部招收内臣三千五百人，当时考虑到万历年间还未曾增加过宫人，礼部便题覆永不为例。谁知道刚过了半年，竟又要增加内监人数。礼科给事中李天植封还了中旨，疏请收回成命，散此党羽。万历不为所动，以报闻了之。
因为向来是内廷能插手外廷的事儿，外廷却管不了内廷。内监队伍扩大，内廷的权势便可扩张，他们当然愿意，也不怕礼部不帮着招人，天下等着当太监的人海了去了……您还别不信，后世一提太监宦官，好像是在骂人似的，但在有太监的年代，这些阉人们可是吃财政饭的，就算不是公务员，也算事业编。能混进太监队伍，至少这辈子衣食无忧了，而且要是混得好，混成个管事牌子，不仅吃香的喝辣的，连全家都跟着风光。要是老天帮忙，不小心混进司礼监、御马监、东厂之类的权力机关，那么恭喜了，就不只是出人头地那么简单了，能跟那些进士出身的官老爷分庭抗礼！
所以大批市井无赖、失业农民、游手好闲之徒，都将净身入宫视为出路，以至于朝廷不得不三令五申，严禁民间自行阉割……
而万历皇帝在杖毙了原司礼监掌印李全之后，将其同党张大受、周海、何忠等八人，贬为最低级的小火者，司香孝陵，把陪伴自己长大的客用、孙海等人扶上要职，从而清除了内廷对自己掣肘的势力，摆脱了以往那种言行受拘束、监督的窘况。内廷一意于承旨办事，无不合心顺意，万历也就把皇权的砝码完全偏向于内廷……

第九零二章 南风（上）
为了不让内心被巨大的负罪感击垮，沈默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在处理完私人事务仅仅几天后，他便开始了对吕宋的调研。他不想看任何官方的数据，他只想自己去看去了解，华人在吕宋的生存状况如何，发展前景怎样。吕宋到底能不能并入王化，真正成为中华的一部分。因此他拒绝了沈京和郑若曾的陪同，只雇了几个土生土长的华人向导。要不是担心遭到土著的袭击，他甚至连卫队都不打算带。
南洋的冬天也很温暖，风一阵阵从车窗外扑面而来，一点也不觉得冷。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郁葱葱的雨林，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和花草成片成片地从车旁向后退去，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几个月来压抑的心情，此时终于稍稍感到轻松了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这片热土，之前虽然许多人听人讲述过这里，但只有亲自来到见到，才会体会到这里的神奇……车过之处，他发现星星点点的种植园之外，尽是依然处于原始状态下的大片大片的广袤土地，一望无际，好像永远也开发不完。而且哪怕是深冬季节，依旧郁郁葱葱，水丰土肥，令人垂涎欲滴。
为他做向导的陈老栓，是一个来吕宋四十多年的老移民，如今年纪大了，日子也好了，儿女们让他在家享清福，但老人家身板还硬朗着，静极思动，听说有内地来的大官人要找向导，便不顾家人反对报了名。沈默也特别需要这样经历过历史变迁，见识极为丰富的老人来提纲挈领，在简单交谈后，他便欣然拍板，就用这位老人家了。
见沈默注目于窗外的土地时，从福建贫瘠的山地出来的陈老栓，理解的笑了。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里肥沃的土地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实在想不明白这无边无际的肥沃土地，为什么就没有人去开垦去耕作呢？多可惜呀！
在国内时，农民们苦苦干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还得不到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而且还有繁重的赋税，逼得人没有活路。而这里的土地到底怎么啦？真的就那么贱，那么不值钱吗？是这里的农民不愿意去耕作，还是南洋的官府不让农民去开发？初到吕宋的陈老栓充满了疑惑……哦不，当时还不是老栓，人们都叫他陈大栓。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一刻，身为农民的陈大栓心情无比激动，简直不亚于读书人金榜题名时的兴奋！他以一个农民的纯朴和精明在心里想着，要是能够在这里开发，然后种上水稻，或者一些桑树、烟草之类的该有多好，用不了多少年，他就会成为一个大地主大庄园主了。
回到家里，他把这个兴奋的消息告诉给了妻子，并说了自己的打算，他说他不打算再在码头讨生活了……他和他的家人，之所以能先于官方来到吕宋，是托了大航海时代的福。四十年前，从泉州到美洲的航线便已通航，巨大的海船从泉州出发，会行驶到吕宋的马尼拉港，作一番休整后，再进入令人绝望的美洲航线。
当时福建闹倭寇，官府为了募兵，大肆向富户加派，富户再转嫁，最终把陈大栓一家逼到了破产，眼看着家无恒产、妻儿待哺。他一狠心，把三间茅屋卖了二两银子，孝敬给走船的同乡，在海船的货仓中，得到了一处容身之地。他不愿再回忆海上的经历，因为他的小女儿死在途中，儿子也险些丢了命。
到了吕宋之后，陈大栓便在码头上给人抗包养活妻儿，但这种活又苦又累还挣不着钱，后来听说不少人靠种地发了财，成了大地主。他便也动了心，跑到城外一看，果然有成片的种植园存在，但更有大片大片的荒地无人耕种。回去就决定，不再给人扛包了，要带全家人到城外安营扎寨搞开荒去。
起先他老婆还担心，这里毕竟是人家吕宋国的土地，能让你个外国人随便开荒？可是陈大栓已经坠入了他的地主梦中，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也在那荒废着，不开荒不一样在那长野草吗？
话虽这样说，他心里其实也一点没有数，心里想也许老婆说的对，要是吕宋国同意让人随便开发，怎么可能让那么多肥沃的土地，长期荒废在那长野草呢，还不早让人给抢光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吕宋国土地广袤，人口却十分稀少，比起国内来，不论是经济或是文化，仍然都非常落后，还处于一种原始的状态。
看到汉人通过开荒，不断扩大种植面积，产出越来越多的粮食、烟草、生丝、棉花……这些珍贵的农产品，都可以在马尼拉的港口卖个好价钱……获得越来越多的财富后，吕宋国王也是想尽办法，逼着子民去开荒种地，然而热带雨林为这里带来了充足地食物，当地的土著每天不须劳作，只要在山林里去采摘就可以了。因此，土著们想不明白，汉人干嘛那么自虐，明明有吃有喝，干嘛还要没白没黑的开荒种田，哪有躺在树荫下睡觉来得惬意？
对自己的子民无可奈何，吕宋国王只好规定，任何人都可以无偿得到吕宋的土地，并自行开发的土地，当然每年要缴纳一定量的赋税。得知这个消息后，陈大栓不仅没有为要缴税而发愁，反而欣喜若狂，因为对你收税就代表你合法拥有土地！
对视土地为生命的农民来说，土地是农民的根本和生命，农民只要有了土地，就有了一切！陈大栓万万没想到，当初在家时他丢了土地，不得不背井离乡，现在他却又能把土地给找回来了，而且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就怕你种不过来。
※※※
然而开拓者的生活，总是要和着血泪的。筚路蓝缕、开荒拓土的辛苦自不消说，还要面临当地土著的骚扰和威胁。对于那些土著来说，凡是大地上所长、天空下所生的，便都是他们的食物来源，而且汉人种出来的庄稼和水果，显然要比野生的好吃许多倍。
所以当陈大栓全家经过辛苦劳作，终于田间稻穗金黄，枝头累累硕果时，那些皮肤黝黑、身材矮小，衣不遮体的猴子似的土人，便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大摇大摆的来到田间地头，毫不客气的采摘收割。
在陈大栓眼里，这就是赤裸裸的强盗行径，然而土人们人多势众，而且手里有刀枪，势单力孤的陈大栓一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强盗将大部分出产掠走，然后含着泪收拾残局，将剩下的那点收成小心归拢起来。生活总得继续下去……
陈大栓去找官府告状，但吕宋国自然包庇吕宋土著，不会给他保护。为了与无耻的土著强盗对抗，他加入了华侨建立的‘兄弟会’，约定互帮互助，一起保护家园。但当时华侨人数太少，土地又过于广袤，还是不能有效的抵御当地人的抢劫。
不过日子总算还过得下去，至少比在国内强些，直到西班牙入侵吕宋的战争打响，为了筹措军资，吕宋国王拉加苏莱曼，宣布所有土地国有，华人要想继续耕种下去，必须出钱赎买，而且金额极高，很多人都绝望了。
然而事态的发展出人意料，这个无能的国家，竟然被红毛鬼三下五除二收拾了，连国王都被人干掉了。然后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屁股还没坐热，又被大明的水师赶走了。
之后的故事，就像童话一样了。祖国的军队没有撤走，陈大栓曾经担心，他们会不会把自己抓回国，或者直接在吕宋行刑。好在军队宣布他们是来保护华侨的，一切炎黄子孙，都将受到他们的保护，陈大栓这才放下心来。
后来才知道，来到吕宋的军队不是官军，而是什么南洋公司的安保部队。陈大栓又有些担心，这不会是要造反吧？但转念一想，咱都离开大明了，跟造反有什么区别？于是也就坦然了，便继续种他的地。
这一年，因为南洋公司的保护，他第一次收获自己全部的成果，从此以后，陈大栓便成了南洋公司的忠实拥趸，跟着造反也没问题……
第二年，吕宋宣慰使司府建立，朝廷派了官员来这里实现统治，又让陈大栓紧张了一阵子。不过宣慰司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开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为所有华人建立户籍，从此华老栓的身份就不是华侨，而是大明吕宋宣慰使司的一名子民了。后来宣慰使司又改为都指挥使司，陈大栓也不知改来改去，搞什么名堂。但他很清楚的是，从那以后汉人便反客为主，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而那些当地的土著，则面临两条路可走，要么进入华人的种植园做工，并且学习汉语和汉人的习俗，放弃原先的语言和习俗。要么滚去那些无人岛屿，不准出现在吕宋本岛上。对于那些死性不改的东西，南洋公司和吕宋总督府没有任何仁慈可言，总是用火枪来表明态度。
对于如此残酷的民族政策，新来的移民总是不太理解，但陈大栓总是会大声的提醒他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土著是不可能跟我们和平相处的！
无论如何，陈大栓的幸福生活到来了，他不需要再发愁今年该种什么，前一年收成后，南洋公司的订单便送到手中，他只需要按照指导，种出符合标准的作物便可以了，南洋公司会直接到地头上收购，而且总是货款两讫，从不拖欠。
更让人如坠梦幻的是，总督府规定，每个家庭都有两千亩的免税土地，也就是说，两千亩以内的耕地，是完全免税的。在当时的陈大栓看来，自己永远也不用交税了，一家人怎么可能种得了两千亩地呢？
但是这一年，南洋公司的订单就难坏了他，要烟叶二百吨……吨，是南洋公司的重量单位，一吨等于两千斤，二百吨就是四十万斤！
陈老栓只好说俺接不了。南洋公司的经办问，怎么接不了。
陈老栓说，四十万斤烟草，得种两千亩地，俺家就八口人，哪种得了那么多地？
“难道你们家乡的大地主，都是自己种地？”经办笑道。
“小地主自己干，大地主用人干，俺当然知道了。”陈老栓郁闷道：“这要是在福建，别说两千亩地，就是两万亩，俺也能找人种起来。可这是吕宋啊，地多人少，家家都忙不过自己的地来呢，谁还给俺当长工？”
“不是还有土著么？”经办道。
“那些南洋猴子！”陈老栓是吃够了土著的苦头，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又笨又懒又馋又凶，我敢雇他们，还不够生气的呢！”
“真没法说你老哥，实在是太老实了。”经办笑道：“他们不听话，你可以雇监工么！”
“监工？”陈老栓瞪大眼道。
“嗯，专门盯着他们，不好好干活就没饭吃，看他们谁还敢偷懒。”经办道：“你可以自己找，也可以从我们公司雇。我建议还是从我们公司雇，我们的监工很专业，你弄二百个土著，只需要十个监工，就保准他们跑不了，也造不了反，只能老老实实干活。要是从外面找，得雇二十个才行。”
“既然有这么好的条件？”陈老栓有些不信道：“干嘛还要当监工？直接当地主多好。”
“嘿嘿，你以为那些监工是咱们同胞？”经办笑道：“错了，是我们公司从安南招募训练的，他们干别的不行，当监工是一把好手，绝对比咱们自己人还厉害。”

第九零二章 南风（中）
广义上的吕宋共有七千个岛屿，可以分成三大部分，北部的吕宋岛，中部的米沙鄢群岛，和南部的棉兰老岛。与人口稠密、经济文化都很发达的中南半岛不同。这里人口稀少，文明程度也很低，在明国人、西班牙人接踵而来之前，其最发达的吕宋岛，也不过处于奴隶城邦阶段，米沙鄢、棉兰老岛上的土著甚至处于原始社会阶段。
击败了西班牙人之后，南洋公司用了十年时间，完成了对大吕宋全境的征服，但是人口的迁徙和开发，还仅限于吕宋岛和米沙鄢，对于密布原始森林的棉兰老岛，并没有被划入吕宋总督府下辖的六府四十县中。
自从吕宋国王绝嗣后，吕宋总督府便成为了这里的最高统治机构，对于北京朝廷来说，这里实在太远太微不足道了，因此这里开府建牙十年，都没有更换过总督，如果不是有沈默的支持，这里甚至连最基本的文官系统都配不上。不过野生有野生的好处，可以无拘无束，肆无忌惮的进行规划设计。吕宋岛被分为三大区，马尼拉和玳瑁府作为商业贸易区，以加工出口、服务业为支柱。北方丘陵山地地带是工矿区，以矿业为支柱产业，南部和中西部的平原地带是农业区，以种植园经济为主，种植甘蔗、水稻、烟草、蕉麻等。因为米沙鄢也主要是种植园，所以沈默的考察，只在吕宋本岛展开，便可以一览全貌了。
离开马尼拉十天后，沈默来到了位于吕宋岛中部的珠江府，这个地区以平原为主，种植园经济仅次于马尼拉附近的长江府。行在大路上，只见两旁尽是稻田和甘蔗种植园，走上个把钟头，就会看到一座客家围屋样式的土楼，矗立在绿色植物的海洋中，那是东南总督府为移民们建造的住宅。
之所以选择这种防御式的住宅样式，是从吕宋的实际情形出发。在大规模移民以前，整个吕宋岛上，除了几个马尼拉附近的城邦之外，尽是一片莽荒。哪怕是开发二十年之后，仍存留有大片原始森林，虫蛇出没，野兽甚多。而且因为种植园经济的特点，使移民们不能结城而居，住得十分分散，很容易遭到仇视华人的土著袭击。总督府和南洋公司的军队也不可能时时驻守在每一个移民点，所以如何保证移民的安全，就成了关系到成败的头等大事。
在往来书信中，看到这个问题后，沈默马上想到了，当年在赣南剿匪时，令他印象深刻的客家围屋。恶劣的生存环境迫使家客家人极其重视防御，他们将住宅建造成一座易守难攻的设防城市，聚族而居。土楼内有水井、粮仓、畜圈等生活设施，使客家人获得了足够的安全保障。他也曾经亲眼目睹过，这些大型的防御建筑，是如何在官军的猛攻下巍然不动的，因此提议东南总督府，可以为移民建造这样的住宅。
而这种防御性良好、且有利于增进族群凝聚力的小聚居式住宅，一经出现，便受到了移民们的欢迎，十余年时间，吕宋境内已经建立起一万多座这样的围屋。可以说，客家围屋是种植园经济，乃至移民成功的关键因素。
※※※
这天日落之前，队伍抵达了距离珠江府城八十里的一处围屋村寨。
打前站的侍卫，已经先一步与这里的居民做好了沟通，当知道大部队自带了草料和干粮，只需要为贵人提供一些热水和食物后，村长十分高兴的打开寨门，欢迎沈默一行的到来。
只有到了近处，才会发现这些不起眼的土楼，其实异常高大雄伟，足有四层之高。这种功用的建筑，防御性肯定被首先考虑，底层和二层均不辟外窗，三层开一条窄缝，四层大窗上，加设了敌台，可以居高临下的射击。唯一的薄弱点是入口，但沈默借着天光细细打量，看到硬木厚门上包贴了铁皮，门后可以用横杠抵固，门上置防火水柜，如果没有红衣大炮，是很难攻破的。足以保障居民们的安全。
这个寨子里一共有三十多户，四百多口华人，还有充作侍女的四十五名土著妇女。除了收获的季节，这里难得来什么人，一下子像过节一样热闹起来。按照村长的吩咐，居民们开始生火，为这一千多人准备热水，孩子们则跑到外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外来人，和他们肩上的火枪。
村长让男人们安置大部队，他则请沈默上到轩敞的四楼。洗漱更衣之后，在客厅稍坐，喝了杯宅子里自制的热可可，沈默感觉身上暖和多了。
这时皮肤微黑的侍女，端上香气扑鼻的烧鸡、烤鹅、炖肉、甚至还有一只烤乳猪。就这样，村长还一个劲儿地说招待不周。沈默虽然不喜荤腥，但客随主便，还是表达了诚挚的谢意，欣然与村长和几位老人，一起享用这顿丰盛的晚宴。
虽然对肉食敬谢不敏，但沈默很喜欢他们自酿的甘蔗酒。尤其是数年陈酿，有一股独特的，无与伦比的口味，喝了半天沈默才尝出来，原来是朗姆酒的味道。
酒桌上是消除陌生感的最佳地点，加上沈默强大的亲和力，酒过三巡，便和桌上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当然对于第一代移民来说，见到新朋友必然要带着骄傲，谈起他们筚路蓝缕的创业过程。
与陈老栓那一代自发的移民不同，这个村寨的居民都是由南洋公司在广东招募而来。老人们对南洋公司天花乱坠的广告词仍然记忆犹新，好像只要来到吕宋，每个人都能变成良田千顷的大地主，无须耕作和劳苦就能变成大富翁一般。他们一半是被这种极具诱惑力的宣传吸引，一半也是因为匪患，因为官府横征暴敛实在过不下去了，呆在国内也得背井离乡，还不如下南洋碰碰运气呢。
事实上，在南洋归化的最初十年中，八成以上的移民都是福建和广东人，因为两个省份多山地，可以耕种的面积少得可怜，巨大的人口压力，使许多人不得不另谋生路。在风险巨大的移民中，只有这些本就快活不下去的移民，才会损失的最少，得到的最多。
沈默在内阁时，曾经与进京述职的广东巡抚谈起此事，巡抚抱怨‘这种像传染病一样的移民狂潮’，表示无法理解闽粤人蜂拥到吕宋开荒的现象。
沈默对他说：‘所谓荒凉都是相对而言的。对闽粤山区的民众来说，吕宋的土地算不上荒凉。’
‘但是据卑职所知，那些移民过去的人，大都仅够吃喝，并没有像宣传中那样暴富。’
‘万事开头难么’沈默一句话让巡抚无地自容道：‘之所以温饱的生活，就能使他们背井离乡，是因为在本乡，他们连温饱都无法得到。’
这位巡抚述职之后，便被内调，一位想得开的同僚接任他的位置。
※※※
实事求是的说，这一代集体移民面临的困难，比陈老栓那一代要小很多，首先从生存率上，南洋公司为了避免珍贵的移民枉死，严格限制了移民船的乘坐人数，并配备了医生，几乎杜绝了航行途中的死亡。移民抵达吕宋后，也会先有一个月的适应时间，再分配到各府去。这使移民一年内的因病死亡率，只有一百三十二比一，无论是与从前还是与欧洲的移民相比，都绝对堪称奇迹。
南洋公司还会帮助新移民们，度过从踏上这片土地，到第一次获得农业丰收之间的困难时期，提供给他们必要的物资和技术指导，还要教他们学会如何在远离城市的种植园中保护自己……当然这一切都是有偿的，但可以用往后十年的收成分期付款。
不过别人的帮助只能算是外力，要想把一片荒原变成植株茂密的种植园，还是得靠年复一年的辛勤劳动。他们先是引水渠、种水稻，解决了吃饭问题后，开始尝试着种烟草，因为这种作物最简单，见效也最快。然而在七年后，种植了烟草的土地退化严重，使他们不得不改种另一种高利润的经济作物——甘蔗。
但是甘蔗园的劳动之繁重，是一般人承受不了的，他们虽然也仿效别人用了一些土著劳工，但自身也没有脱离劳动。年复一年的辛勤劳动，年复一年的丰厚收获，使远离家乡愁苦已经烟消云散，人们也因长年辛苦农作而晒黑了脸庞，但是欢乐总是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对于这样的移民发迹史，沈默自然是百听不厌，但最让他感兴趣的，还是他们迥异于国内的组织形式……

第九零二章 南风（下）
大明开国二百年，土地兼并和人口激增，成为严重威胁国家安全的两大问题。开拓殖民地和发展工商业，已经被证明，是减缓国内土地压力和人口压力的有效途径。哪怕乐土重迁的恋乡情绪，也无法影响到保守的百姓进城务工，更有野心一点的，则会选择‘移居到吕宋，开始新生活’。
然而在开始阶段，移民进行的异常艰难，国人将远隔重洋的吕宋岛视为地狱，没有人愿意报名前来。为了应付来自沈默的压力，各省将监狱中的囚犯运到吕宋充数。
这固然给了囚犯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吕宋很可能会变成一个广阔的魔鬼之岛。这个人就是吕宋总督沈京，虽然当他发现自己被沈默骗了，吕宋岛压根没有美女，只有一群群来自各省的囚犯，心情肯定十分糟糕。
然而沈默之所以让他来当这个总督，就是看中了他总是能想出办法，解决看似无法解决的难题。在经过一番观察后，沈京发现，超过半数的囚犯，其实是因为拖欠赋税而被捕的老实农民，心里便有底了。在他看来，吕宋岛不仅仅是一片服刑之地，也是一片救赎之地。他相信在自己的温和统治下，囚犯也会转化为守法的臣民的。
于是沈京宣布，所有刑满释放者，都可以在总督府注册为普通移民，并享有土地权利。良好表现可以换取自由的前景，甚至是美好的未来，是让这些囚犯们洗心革面的最有效的诱惑……当然一开始，囚犯的生活比奴隶好不了多少。他们被迫替总督府工作，或者被分配给越来越多的私人地主。但是到了刑满释放时，他们就可以自由地向出价最高者出卖他们的劳力，或者自己开荒变成地主。事实上，那些生存下来服完刑的人都有了重新生活的机会，而这些人也成为总督府的狂热拥护者。
当然并不是每个囚犯都能以沈京的方式得到救赎。对于这些顽固不化的再次犯罪者，沈京的答案是，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总督府死刑的方式很多，而且不需要通过北京的刑部，随时随地都可以处决人犯，所以只要谁再次犯罪，没几天就会身首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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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宣传和证据，使本土的人们了解了吕宋，相信了移民的前景。从嘉靖末年开始的移民工程，在经过十年的艰苦开拓后，终于随着越来越多的国人，在此安家立业，度过了最初的举步维艰，踏入飞速增长的阶段，截至万历八年末，在吕宋总督府登记造册的移民数量，已经达到了九十八万七千四百三十七人，而且还会以每年近五万人的数量递增。加上第二代的出生，最乐观的估计，三年以后，吕宋岛上每年会增长十万人口，而且还会连年递增，最终在二十年内达到千万。
这无形中解决了一个困扰所有殖民地难题，那就是劳动者的紧缺——在肥沃的土地，没有辛勤的付出，也换不来一粒收成。尤其是像种植甘蔗、烟草和水稻，都是劳动力密集型作物，如果没有大量的人手，就不会有大面积的种植可言。欧洲国家在殖民地，是用黑奴和土著奴工来解决的，这样显然效率低下，而且有伤天和，对于以仁爱为精神内核的大明人来说，是无法接受，也无法普及的。
好在自身庞大的人口数量，足以提供殖民地所需的劳动力。随着移居吕宋的人口增加，华人本身的劳动力，已经取代黑奴和土著，成为建设开发的主力——除了危险的工矿业之外。
随着移民吕宋的热潮高涨，问题也随之出现——每个人都希望占到面积尽可能大，地理位置尽可能优越的荒地，然而这样的荒地显然是稀缺资源，于是争斗不可避免发生了。尤其是后来的移民，往往是动辄一二百口的举族而迁，而早期的移民大都是一家一家、甚至只身而来。先来的先到先得，占到最好最大的土地，像陈老栓家，仅仅八口人，就拥有五千多亩耕地。这显然会引起后来者的眼红，于是发生了新移民驱逐旧移民，将其庄园据为己有的案件，而且愈演愈烈，最终引发了万历元年的移民大骚乱。
好在当时的人口还不算很多，又有郑若曾和沈京这两位干吏坐镇，他们迅速调集军队，平息了叛乱，并施以雷霆手段，处死了所有杀人强奸者，并将参与抢劫者流放棉兰老岛，在那里，对华人满怀仇恨的土著居民会好好的招待他们。
反思这次骚乱，两人一致认为，现行的先到先得的土地政策，已经不适应人口激增的速度，在经过一番讨论，并报经北京的沈默同意后，两人宣布了三条法规，这也被视为日后吕宋能良性发展，充满希望的关键所在：
第一，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任何已经在官府登记造册过的田产住宅，都得到东南总督府的保护，任何敢于侵犯他人财产者，都将遭到重刑处罚。
第二，自法规颁行之日起，原先的土地规定作废，所有无主土地由总督府统一分配，任何个人不得私自开垦。
第三，所有未分配土地的移民，必须服从总督府的统一安排，否则视同放弃土地权利。
三条法规颁行，自然引起新移民的不满，许多人甚至扬言要回去，对此总督府宣布来去自由。但移民们本就是在国内活不下去了，才千辛万苦地抵达了这里，怎会在希望彻底破裂前放弃呢？所以最后真回去的寥寥无几。
将分配土地的权力收回只是第一步，更大的考验是如何分好蛋糕，并且杜绝狭隘宗族观念的毒瘤。沈京采取了双管齐下，首先通过大量的清丈调研，尽可能将待垦土地均衡划分成一个个大农场……对于地理位置稍差的，在面积上多做补偿，尽量做到每一个农场大差不差。然而每个农场分配一千丁口，每个丁口均分农场的土地，这样大约三四百个家庭，便被分配到一个农场中。
农场的土地归所有家庭集体所有，每个家庭都会按照丁口，得到一定比例的土地。对于名下的土地，个人可以永久耕种，但没有买卖的权力，只能以出租的形势在农场内部流转。如果要外租或者出售的话，需要得到农庄集体同意。
同时，在以家庭为单位分配土地的过程中，特意将那些举族来迁的大宗族分得天南地北，使其不能抱团欺压旁人。他还十分注意每个农场中移民的原籍地，尽可能使来自的各省的人们混居，消除地域观念。
打散原先组织的同时，必须要建立起新的组织机构，否则必会沦为一盘散沙，农庄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沈京按照沈默的指使，在农庄施行村长选举制。任何有志成为村长的成年村民，都可以参加竞选，通过两轮普选胜出者，将在接下来三年担任村长。
村长有权处理村民间的纠纷，决定来年的耕种计划，代表村子与南洋公司谈判，协调生产经营，分配剩余利润等等，权力很大。但十名以上村民便可以提出对村长的罢免，过半数同意便可罢免成功，并重新召开选举。
※※※
这一系列闻所未闻的新政策，显然不是沈京可以想出来的，而是都出自沈默的构想。他显然把吕宋当成了试验场，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理论是否适用于国人。而沈默这次的实地调研，除了看一下移民的实际成果外，更重要的是，对在这里进行了十年的政治实践进行验收。
结果出乎意料的好，沈默之前最担心的是，民众的素质会不会成为民主的桎梏，但显然是多虑了……确实，在最初几年里，百姓普遍存在贪图小利、将自己的选票廉价出售的现象，花钱买票的现象十分严重。那些花费了巨额成本当上村长的人，自然会在任期内连本带利的捞回来，结果在那几年里乱象丛生，村长以权谋私、大肆侵吞集体利益的事情屡见不鲜，老百姓骂声一片。就连沈京也在写给沈默的信里，哀叹说对狗屁选举制度丝毫看不到希望，要是让自己来指定村长，情况会好很多。
沈默回信说，我承认你是一个英明的统治者，按你那一套，吕宋的发展速度肯定比现在快。但你能保证，自己在吕宋干一辈子？要是你的继任者是个糊涂蛋呢？还是给选举一些耐心，只要它能上正轨，将来无论是谁来当这个总督，都无法把吕宋折腾回去。
沈默都这样说了，沈京自然得咬牙忍下去，情况在万历四年以后，果然出现了好转，有了之前选举的教训，村民们的选择理性多了，不再为眼前的蝇头小利而胡乱投票，他们要选择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村长。而村长们也终于感受到选举这道紧箍咒的威力，任期三年里不好好干，就是会被村民抛弃。明年又是选举年，所有的村长都在兢兢业业，拼了命的表现，就为了能多得几张选票。
用过晚饭以后，外面天色大黑，村长又带着村勇，到甘蔗地里巡逻去了，既是防止土著搞破坏，又是防止野猪糟蹋庄稼。
沈默在村长收拾出来的四层客房中，透过窗户望着远去的火龙，嘴角挂起满足的笑容。直到眼前一片漆黑，才坐回桌前，就着油灯开始写他的调查笔记：
‘在吕宋的普选实验，出乎意料的成功，人们只需要一些时间熟悉了解自己的权力，便会认真的履行选举之权。然而这里毕竟是在吕宋，人们都是移民，没有任何传统的羁绊，又有一个强大的权力机构推行，才有这么强的可塑性。若是换成大陆，哪怕有皇权不下乡的传统，百姓在精神无法违背宗族，在生活上必须依附大户，都会使任何的民主成为形式。这种自下而上的民主，似乎并不适合本土，对于本土，似乎只能采用由上及下的方式，破坏小，难度低，缺点是不彻底，容易反复……’
一路走来，都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新气象，沈默却写下这样让人沮丧的话语。好在他笔锋一转，道：‘而在吕宋这样的新领土上，应当坚定不移的将普选继续推行下去，而且应当立即举行三级选举，建立三级理事会——由各村选出代表本村的理事，加入县级理事会；由各县级理事会，选出府一级理事，成立府级事会，由府级理事会，选举出吕宋理事会。每一级理事会对同级的政府机构，拥有质询，提议，要求财政公开、协商税收等各项权利，以反对暴政，保护民众为己任。如果这套制度能成功的话，有可能会传递回国内，导致民众权利意识的觉醒。但希望不会太大，就像前面说过，各方面条件差得太多。’
写完了长长的报告，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沈默有些担心那些外出巡逻的人们，却又有些羡慕他们，至少他们知道家在哪里，就算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会迷失方向。但自己想要找的路在哪里？会不会迷失在黑夜中，都是未可知。
但他不能出错，因为还有那么多的人等他指示方向，期待着走向美好的未来呢……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沈默又看到了村长，得知他们昨夜安然归来，早饭前，他应邀参观了农庄的甘蔗林，以及新建的制糖作坊。对这个作坊，村长十分骄傲，他说有了它，不仅可以节约九成的运送成本，还比单纯卖甘蔗要多赚很多。具体是多少，村长保密，但从他兴奋的脸上可以看出，至少明年的选举不用担心了。
吃过一顿丰盛的早饭，或者说提前的午饭，留下了两根金条，队伍便离开这个围屋，没有再往东走，而是向北，与等在珠江府城的郑若曾和沈京汇合。

第九零三章 黄金（上）
与郑若曾和沈京汇合后，队伍驶入了山区，道路变得颠簸不堪，马车已经不能通行，所有人都换乘了马匹。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北部山区的矿区。毋庸讳言，吕宋能有今天的繁荣局面，与在山地发现了丰富且易开采的金矿和铜矿，有着直接的关系。
沈默之所以将吕宋作为大明海外殖民的起点，首先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吕宋与本土的距离适中，往来有成熟的航线，有良好的华人基础，且正逢西班牙人入侵，甚至连其国王都在向大明求援不久便战死了。正所谓天予弗取、必受其咎，如果不趁势取下吕宋，让西班牙人在亚洲站住脚，大明卧榻之侧，便有猛虎酣睡。等到葡萄牙被其吞并，西班牙人肯定会第一时间从吕宋出发，接手马六甲和香料群岛。到时候大明要么与之倾国一战，要么永远被锁死在南中国海，无缘世界的角逐。
但拿下吕宋只是第一步，如果无法将乐土重迁的国人吸引过来，那这里只会是一块海外飞地，就像历史上随意丢弃的那些疆土一样，只要国内一出现财政危机，不管战略地位多重要，都会被削减开支放弃掉。所以这里必须要有足够的吸引力，让人们蜂拥而至，让国家舍不得放弃。
种植园的建设周期太长，先期投入太大。不仅靠天吃饭，还得将产物远销国内，才有可能盈利，这中间要是有个浪打船翻，销路不畅什么的，必然回款困难，甚至有可能血本无归。所以只有那些走投无路、且容易轻信的农民才会被吸引过来。而那些吕宋城镇化最需要的市民阶层，却不会对远隔重洋的几百亩地动心，对他们来说，实在没有理由放弃目前还算过得去的生活，去天涯海角挥汗流血，甚至连命都送到那里。
所以还需要有更致命的诱惑才行。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拜金主义的浪潮不可避免的席卷国内，安贫乐道被人们当作笑柄，财富成了实力和地位的象征，人们对贵金属的追逐，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狂热起来。这也是为什么是吕宋，而不是临近的爪哇、马剌加，因为这个面积并不算太大的海岛上，有着全世界储量第三的黄金，是贵金属匮乏的国内，远远无法比拟的！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对黄金的渴望，才能让人类克服对海洋的恐惧，踏上未知的航程，去寻找一夜暴富的机会。其实在南洋公司到来之前，吕宋已多次发现金矿。因为当时吕宋土著的社会还处于相当原始的状态，他们并不懂得黄金的经济价值，只将其当成装饰品。再者，当时这里的移民很少，商品经济的发展程度较低，与外界的联系也很有限，以致发现金矿的消息传播不出去。
然而从南洋公司进驻吕宋的第一天起，寻找金矿便成为了他们的头等任务，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终于在隆庆五年，确定了岛上十九处金矿所在，然后通过东南的各大报纸刊登广告，招募国内民众前来淘金，并约定采集到的金沙，南洋公司只要三成，其余七成都归民众所有。
鲜为人知的是，这个三七开的比例，以及民间开发的方式，曾经在南洋公司内部引发了巨大的争议。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这个被反复提及的南洋公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准确的说，这是一家成立于嘉靖四十四年的永久性股份制公司，公开的发起人为汇联号，出资两千四百万两白银，占八成股份。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由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商号或个人认购，总股本达到了三千万两白银。而汇联号的股东中，本就有东南的九大家，以及因为与日昇隆置换持股而加入的晋商。所以说，南洋公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家单纯的商号，而是一个拥有无与伦比的财力和势力的超级开拓集团，担负着为股东们在大航海时代攫取利益的使命。
公司最先拓展的业务，是海上航运业。凭着不计成本的投入，南洋公司很快以最高标准建立起自己的护航舰队，并募集到了最优秀的海员和船长，硬生生破开老霸主们的封锁，建立起了在海洋上的地位。然而激烈的竞争导致运输业的利润下降，虽然仍旧十分可观，但想要回本却遥遥无期。
然而南洋公司的雄心，并不止于和王直、徐海们分一杯羹。它有更高的追求，那就是以建立殖民地，垄断殖民地经济为主营业务！与徐海王直们的海上争夺，只是为了练兵，吕宋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终于，在西班牙人入侵吕宋岛，吕宋国王向大明求援，而大明尚且自顾不暇时，南洋公司主动请缨，要求组织民间船队支援吕宋。且不要朝廷出一文钱，只需在赶跑西班牙人之后，得到吕宋岛的贸易垄断权。
在北京大员们的认识中，吕宋是一个几近不毛的蛮夷之地，能有什么贸易可言？在沈默的推动下，最终以皇帝的名义授权南洋公司收复吕宋，并同意授予其对吕宋的贸易垄断权。
结果众所周知，南洋公司倾尽全力，借着天时地利人和，赶跑了立足未稳的西班牙人，又通过一系列的谋划，最终确立了在这个岛上的霸主地位。但是它毕竟是一家公司，股东们对开疆拓土没有兴趣，他们需要的是利润，是兑现之前描述的美好前景！最起码，得把一千万多两的战争开支挣回来吧？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追加投入的噩耗，而且不止一次，每次都以千万两计——大规模移民、组建安保部队、建造基础设施，为种植园提供生产资料，每一项都需要持续的巨额投入，而且在数年之内，见不到任何回报。虽然大家看在沈默的面子上，只能咬着牙、和着泪往里投钱……基本上那些年，通过海上贸易赚到的钱，全都投进去了……股东们的心情可想而知。
所以当吕宋发现大规模金矿之后，早就两眼发绿的股东们，全都如饿了十天的狼一般，嗷嗷叫嚣着要大捞特捞，补偿这几年遭受的损失。以他们的意思，把这些矿山圈起来，然后从佛朗机商人那里大量订购黑奴，或者逼着土著充当劳工，连工钱都不用付，挖出来的金子全归公司！
但沈默不能答应，他需要吕宋的金矿，来盘活自己布置的整盘棋局。
※※※
在给南洋公司高管编写的教材中，沈默将殖民地分为三种，拓殖型、掠夺型和商业型。掠夺型殖民地，就是只对殖民地的自然资源包括人口资源进行破坏性掠夺；至于商业型殖民地，就是将殖民地当作原料生产地和产品倾销地。而拓殖型殖民地，是宗主国在海外的延续，不仅可以实现前两者的功用，更重要的是，可以成为国土的一部分，国民永久的定居之地。
很显然，第三种最长远，也最有诱惑力……如果真能使吕宋成为拓殖型殖民地，南洋公司无异于成为一方诸侯，诸位股东都是国中的公卿，这样的诱惑，足以让人放弃一些眼前的利益。
但是这种殖民地的形成条件却又太苛刻了，首先需要殖民地没有原住文明，或者文明程度极低，这样才有可能抹去原先文明的印记，使新的文明扎根；同时对原住人口的数量也有要求，尽管汉文明的同化作用最强，但如果原住民人数太多，同化的难度就太大了。彻底种族屠杀当然也可以，但这不是中国人能干出来的事儿。所以要想成为华人的拓殖之地，首先得文明程度很低，人口也得十分稀少。而且不能距离本土太远，自然环境也得适宜生存。
吕宋，十分难得的完全符合这些条件，但前提是，得把百姓吸引过来。
前面说过，黄金，是不二的法宝。而且必须让人感到自己会大赚特赚，才能放下手头的营生，克服对未知的恐惧，前来吕宋淘金。
在郑若曾苦口婆心的劝说下，股东们终于答应，再给他三年时间，如果三年内仍然不见盈利，那么就必须把金矿收回，由公司独立开发。
取得了股东们的谅解，郑若曾展开铺天盖地的广告攻势，将南洋发现无数金矿的消息，传递到了大江南北，终于拉开了大移民的帷幕。
距离吕宋最近，民众也最敢冒险的广东，最先感受到淘金热的冲击……农民们典押田宅，工人们扔下工具，士兵们脱掉盔甲，士子们离开书房，甚至连一些中下级官员，也抛弃了他们的官职，纷纷买票登上前往吕宋的客船。
在淘金潮最热的年月里，广东城一半的房子已人去楼空，因为劳动力突然短缺，工场大面积停工，甚至连已经发行数年的报纸，竟然因为排字工人离去和订户的离散而不得不停刊。这股热潮接着席卷福建、广西和湖广，在湖广，仅隆庆六年一年，就有七万名成年男子，抛下即将收获的庄稼，南下广州乘船再南下。与此同时，有四万多福建人从泉州出发前往吕宋。甚至连向来自得自满，无比恋乡的江浙一带，每日都有数艘满载着淘金客的大船出航。
来自国内各省的淘金者，使吕宋的人口猛增。隆庆五年，吕宋总督府的在册人口是八万七千人，一年后，已经达到了三十一万五千人，又一年，人口突破五十万。因为采金点星罗棋布，城镇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昔日里死气沉沉的吕宋岛，终于因为淘金客的到来，变得热闹起来。
※※※
淘金客们在抵达吕宋后，首先向总督府登记造册，然后被编入一支支采金队伍，宣布纪律之后，由南洋公司的安保部队，带到相应的采金点去。起先然们怀着惴惴的心情，担心会不会被拐骗了，但很快这种担心就被跑到九霄云外，所有人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那就是‘黄金、黄金’！
从北部山区，到中部山脉，一直到南部的山地，到处都有南洋公司设置的采金点。起初，由于金沙在地表层，所以只要用一个普通的洗脸盆，就可以从沙里淘洗出黄金。多笨的人不用教也会，完全是一种拼体力的活。那时候，平均每人能淘到两钱金子，一个月下来就是六两黄金，这相当于在国内平均月收入的二十倍。而在一些富矿区，甚至有人一天就能淘到这个数。
万历四年，吕宋淘金热达到了顶点，黄金产量由隆庆五年的三百万两增加到一千五百万两，产量几乎占全世界的一半，南洋公司也由此赚得盆满钵满，不仅早就挣回了本钱，而且每年都给股东们带来巨额的分红。
但更让人大开眼界的，是黄金神奇的带动作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中国人都很清楚，因此在获得财富的同时，他们也必须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无论是财产安全，还是人身安全。所以最直接获利的是汇联号，这家早就根深蒂固于人们心中的银号，成为了淘金客们保存黄金的首选，而且汇联号还贴心的推出了财产保全服务，如果储户意外死亡，汇联号将会把他账户中的黄金，如数拨付给其指定的继承人。这大大减少了有人妄图杀人越货、不劳而获的念头，使淘金大潮能在狂热中没有走向疯狂。
各地淘洗出的金沙，堆满了汇联号在吕宋各地的银库，汇联号负责将这些金沙铸成金币，并为客户安全保存。这使得汇联号的黄金储量，一下子从警戒水平，提高到了原先的二十倍，实力又上一个台阶。
但更大的变化还在后头……

第九零三章 黄金（中）
吕宋的腾飞，离不开淘金的大潮。
由于大量淘金者的到来，吕宋的人口急剧增长，衣、食、住等生活物资供应陡然紧张。尤其是最初的一年里，所需消费品急剧攀升，在短短数月之内物价飞升数倍，其中最基本的米面油盐，以及淘金者须臾不能离开的烈酒香烟，价格竟然上涨二十倍。
这让很多本打算放弃庄园，加入淘金者行业的农场主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们仓库里的存粮被抢购一空，甚至连地里还泛青的庄稼，都被以高于原先十倍的价格预定。而且只要淘金热一日不退，收入就永远稳定而丰厚。这样一来，谁也舍不得自己投入无限心血的庄园了。
在此之前，虽然南洋公司耗费巨资建造数以千计的种植园，也早就进入了丰收期，然而孤悬海外的地理位置，使其出产的作物销路始终不畅……种植园经济虽然也是靠地吃饭，但它与不依靠市场，以自给自足为目的小农经济完全不同，它的生产目的是通过出售农产品获得利润。其规模化、单一化的种植，只会生产出远超所需，甚至并非所需的大量农产品，必须依靠市场来消化。南洋公司尽管尽心竭力为其开拓市场，但居高不下的运输费用，使欧洲甚至本土江浙一带的商人望而却步，所以积压状况十分严重。
然而为了保护庄园主们的积极性，南洋公司还是斥巨资收购……幸好其母公司汇联号伸出援手，愿意提供长期无息贷款。当然，汇联号毕竟跟南洋公司不是一回事儿，它必须要向自己的储户负责，作为对价，他们从南洋公司手中取得了吕宋金融业的垄断权。
当吕宋的淘金热潮爆发后，人们才看明白，原来南洋公司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之前他们之所以不种植大陆紧缺的桑园和棉田，而是一味的种植水稻、甘蔗、烟草，就是为了今日突然暴增的需求量做准备。如今所有的库存都被淘金者们的金沙代替，南洋公司又大赚了一笔。
但赚钱不是南洋公司的目的，否则他们大可封起金山自己挖，肯定比现在赚得多，他们所做的一切的，都是为了一个目标，那就是将吕宋变成真正的领土。就像他们全力支持民众垦殖一样，他们也会给予淘金者不惜代价的支持。
当淘金者越来越多，超过本地的供给能力，继而又出现物资短缺时，南洋公司又想方设法调剂和统筹物资，甚至停掉了所有的海上生意，命令庞大的船队从国内、从中南半岛，从印度进口了大量的生活必需品，保证了淘金者们不至于两袖黄金，却饿死他乡。
而淘金者们也给予了南洋公司丰厚的回报，他们不仅将三成收入上缴，而且还会豪爽的购买各种消费品。当然获益的不止南洋公司，意识到将有无限商机来临的海商们，同样千分百家的搜寻货源运到吕宋，出售给当地的商人，再由当地商人运送到矿区所在的城镇。
不止是销售业，服务性行业也大量的涌入。因为劳力短缺，那些不能直接淘金的妇女，成了服务业的主力，她们为淘金者们洗衣做饭，开设酒馆戏院……以及淘金者们最不可缺的赌场青楼。那些淘金者甚至会把所有收入花的精光，然后再返回矿山去淘金。如此周而往复，淘金者们的收入，便在天价服务中悄悄转移到商人们手中。
在那个年月里，只要能靠上淘金者，就没有不赚钱的买卖，这使得城镇地价飞升，原先一块只需要三十金元的地皮，涨到了八千金元，就这还有价无市……金元，并不是黄金铸就的金币，而是由汇联号签发并承兑的汇票。
前面说过，所有的淘金者都将金沙存入汇联号，然后得到一张必须本人支取的存单。但淘金者们还需要花钱，若是再从汇联号提取黄金，就太麻烦了。而且汇联号告诉他们金属会磨损，不如用我们的金票吧。金票与存单不同，它可以在任何一家汇联号提出等额的黄金，而且认票不认人，完全可以当钱花。
这个概念淘金客们并不陌生，因为国内的有钱人，使用银票已经很多年了。之所以在吕宋不叫银票而叫金票，一方面听着更气派，一方面，也是因为在吕宋没人要银子。
纸币之外，为了满足淘金客们的日常消费以及虚荣心，汇联号还铸造了名叫金元的金币，每一金元含有一钱黄金。为了防止有人故意切割磨损，每一枚金元都有精美的图案和花纹，一经推出便深受淘金客们的欢迎。但一金元毕竟还是价值太大，汇联号又很快推出了辅币单位，银角和铜分。一金元等于十银角，等于一千铜分，建立起完整的货币体系，悄然完成了沈默交代的实验。
如今在吕宋已经很少能听到，几两金子、银子，几个铜板的说法，取而代之的是多少元、多少角，多少分。尽管不知道这种变化的意义所在，但人们已经完全适应这种变化，并享受它带来的便利。
※※※
最后一个显著影响，是城镇的崛起。这又是南洋公司的妙笔，在最初选定矿点的时候，他们不只是考虑到矿藏的富集程度，同时也对其地理位置进行了考量，那些交通便利的、滨海的、或者位于农业区附近的矿点被优先选择。在采金初期，这样做的好处并不明显，人们觉着最多就是生活方便一点而已。但当到了万历六年以后，黄金产量下降后，这样做的好处才凸显出来。
在万历六年以前，吕宋的金矿业主要是浅层采金。由淘金者自发的，利用简陋的机械，甚至只用个脸盆，就能进行采掘。这种跟白捡差不多的表层金沙，数量虽然庞大，但禁不住几十万淘金者的疯狂采集，不到八年时间，产量便开始下降。感受最直观的，自然是那些采金者，原先他们最不济，一个月能采到将近一斤金子，然而从万历五年开始，最低数字被不断刷新，到了最后，纯用手工，甚至连每月连一两都保证不了。
许多人认为金矿的狂欢到此结束，开始另谋出路。令那些断言淘金热一过，吕宋就会完蛋的人惊掉眼镜的是，九成以上的淘金者，在衣锦还乡后，又带着家人回到了吕宋，在这里购置田产住宅，打算长住下去。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八年时间足够淘金者们，了解吕宋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们知道并相信了，在这里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官府不会强行征收自己用命换来的财产。
他们知道并相信了，在这里一切都要以法律说话，因为八年来，这里的两大权力机构，南洋公司和吕宋总督府，对于颁行的法规条文，从来都是严格遵守的。如果不违法，民众几乎感受不到强权的存在。
他们知道并相信了，自己可以在这里拥有在国内想都不敢想的肥沃土地，过上富裕安乐的生活……而且经过这些年的建设，吕宋的城镇已经成熟，百货应有尽有，享受不比国内差。而且别看山路崎岖难行，但从城镇的港口乘坐客船，可以安全快捷的抵达任何想去的地方。
自由、安全与富足，对这些习惯了这些的人们来说，就像空气一样不可或缺。
当然也毋庸讳言，最让人们对吕宋希望满满的，还是矿业的美好前景——谁都知道，浅层金沙只能算是金矿的九牛一毛，真正的宝藏，在深埋地下的矿脉中。只是深层开发需要更多的设备和更复杂的技术，这是淘金者个人或群体所无能为力的。
这时南洋公司出面成立了吕宋矿业集团，并在各矿区成立单独的公司，以雄厚的资本购置装备、火药和机器，组织强大的人力物力进行深层挖掘。当然南洋公司也不是独乐乐，他们面向矿工出售股票，激发出他们的工作热情。
随着深层挖掘的展开，吕宋的金产量很快恢复最高水平，并攀升至原先的两倍。而且还有大量的银、铜等贵金属被发掘出来，采矿业成了吕宋的龙头产业……就发展速度和创造价值而言，难有哪个生产部门能和由采金热带动起来的这个行业相匹敌或媲美。
虽然时间不长，采矿业的强大魔力，已经显现出来。它使得社会财富增长迅速，不仅使吕宋的社会面貌发生变化，而且为其他产业的发展积累和提供了资金，如木材加工、机械制造、冶金铸造等等产业，都受其带动蓬勃发展起来。还有交通运输业，一个连接全岛的交通网已经形成，连山区都开凿出了道路，尽管不那么舒适。
同时，这一劳动密集、又能长久持续的产业，为持续发展的农业和畜牧业提供了稳定的市场。吕宋的耕地是隆庆五年时的五倍，使本岛的粮食供应从供不应求，变为绰绰有余，如果没了这么多人消耗，对种植园的打击是致命的。
所以说，如何拔高采矿业对吕宋的意义都为过。不过沈默这次到矿区来，却不是为了看采矿……对着这种黑洞洞的矿井，他一个外行啥也看不出来，还不如去审阅矿业公司的账册呢。也不是想了解矿工的辛苦工作……这些收入比国内同行高二十倍的家伙，苦点累点也是应该的。
他的目的，是看一看那样让他魂牵梦绕的东西……
※※※
经过小半天的颠簸，下午时分，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富源金矿。
矿区重地，都是由安保部队把守的，这也是沈默要和郑若曾一起来的原因。否则自己带着卫队往里闯，发生火并的话就太悲喜剧了。
有郑若曾带着就不一样了，听说总裁大人亲临，矿上的总管赶紧出迎。沈默和沈京都不想多事，郑若曾便只是含糊的介绍道，这两位是公司的股东。那总管一听自然诚惶诚恐。带他们到矿场的办公房歇了歇脚，时间还早也没法吃饭，但茶水点心水果摆了一桌。
郑若曾在下属面前不苟言笑，但当着沈默的面，又不好摆那个，只好尽量和颜悦色道：“不用忙活了，二位东家这次来，主要是看看矿上的情况。”说着有些别扭的笑笑道：“他们对那台大家伙很感兴趣。”
“好，好。”那总管受宠若惊道：“待二位东家和总裁大人休息过来，小得就带你们去看看。”
“我休息好了。”这几个月的旅行下来，沈默的肤色变黑了，人也瘦了不少，但精气神明显好了很多，看起来比原先当首辅的时候，竟要年轻不少。
“我也不累。”沈京早就练成了铁人，否则吕宋哪有几年？他也站起来道：“咱们出去转转吧。”
“你们真不体谅老人家。”郑若曾六十多的人了，哪能跟两个五十不到的家伙比，苦笑着缓缓站起来。
一行人穿过围墙，便来到矿场。当然矿场的环境绝对称不上悦目。主体部分是一个深斗状的巨大的矿坑，没有被挖到的山体上，也光秃秃的几乎看不到植被，在周边浓翠环绕的群山反衬下，愈加显得丑陋。矿坑有如梯田，但其实是螺旋状的，矿工们在那些‘梯田’上，用镐头叮叮当当地挖掘着，然后用缆车，将挖出来的土石吊上去。由上面的工人分拣出矿石，然后将土石运走。
沈默对这个世界最满意的，就是未遭破坏的生态环境，现在却看到因为自己的主导，而破坏了这里的明山秀水，心情自然不会好，但他也知道，人类要发展，就必须先破坏环境，先破坏后治理是不可避免的。
他费尽辛苦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看这光秃秃的矿坑，而是想看看，那样导致方圆数里树木不生的罪魁祸首。

第九零三章 黄金（下）
吕宋的矿床不算太深。个人无力开采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南洋多雨，地下水脉极为丰富，挖好的矿井汪洋一片，严重的积水使矿工无法作业。有人想将家乡的人力水车加以改造，将矿上的积水抽走，但是经过试验，需要用一千人来做这项工作，才能保证采矿正常进行。但是这样的话，成本实在太高。而且对于较深的矿井，水车也无能为力。
但南洋公司有一种秘密武器，竟然可以不费人力做成这件事，那就是此刻耸立在沈默面前的这具隆隆作响、喷着蒸汽的丑陋装置——只见一个底部烧煤的巨大锅炉上，用粗粗的铜管连接一个同样巨大的长方形金属风箱似的汽缸。汽缸的底部还有一根软管，与挂在高处的水箱相连。汽缸的另一端，是一个巨大的活塞，活塞连着根八尺长的平衡杠杆，杠杆在一个牢固的金属支架上，另一端连接着粗粗的绳索，绳索上悬挂着沉重的铅块，铅块下是一根金属的长杆，长杆深入到矿坑的底部。
现在不是每天抽水的时间，但大人物们自然不用等到明天，总管吩咐看守机器的工人演示给几位大人看，几个工人便将给锅炉添煤，烧开锅炉后不久，负责操纵的工长，开启汽缸上的汽门，将锅炉中的蒸汽进入汽缸。活塞受到蒸汽压力，和杠杆另一端铅块配重的共同作用下，很快被顶到汽缸顶部。当汽缸上的仪表指针指向红色区域时，工长便关闭了汽门，同时开启水门，将冷水从水箱喷进汽缸中。
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活塞竟然开始下降，并快速提起杠杆左侧的金属拉杆，使装在矿井深处的提水泵，将井面以下十几丈深的积水抽了出来。待活塞降到底，工长又关闭了喷水龙头，将冷却水从另一水门排出。然后打开进气阀，蒸汽和配重再次把活塞顶起，如此往复，便源源不断抽出水来……这个过程说起来很久，但做起来却只是短短一瞬，完成一次往复，也就是几息的功夫。这机器是如此之强大，源源不断将地下水抽走，并一直将水位维持在十几丈以下，这才导致山上树木枯萎，光秃秃一片。
“这，这简直是太神奇了。”看着水管中喷涌而出的积水，饶是见多识广的沈京也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他之前虽听说过矿区用一种机器，把水烧开了就能代替牛马做工。却一直嗤之以鼻，觉着是以讹传讹而已。但如今亲眼见了这变戏法似的一幕，不禁暗暗嘀咕，难道说这里头还藏着一头牛或是一匹马在那里拉吗？越想越纳闷，他向那总管询问道：“这玩意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劲儿？”
“呃……”总管苦笑道：“小人也觉着奇怪，刚安上这机器时，矿上的人都不干活了，整天围着这玩意儿看。不怕您笑话，小人也在其中，没事儿就琢磨，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到底是咋回事儿呢？”
“小人也没琢磨明白。”总管两手一摊道：“要是弄明白了，俺就不在这儿待着了，早就被苏州研究院请去了。”
“嘿……”沈京龇牙咧嘴，要是能暴露身份，他早大耳刮子扇上去了，教你拿老子开心！
“别为难他了。”沈默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这台机器，出声道：“这个世界上，也就几个人能明白这玩意儿的原理。”
“你肯定知道吧。”沈京道：“是你要来看的，你肯定知道！”
“我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沈默摇摇头，伸出手去，在这台机械的机台上擦拭起来，将厚厚的煤灰拭去后，一块黄铜铭牌显露出来。只见上面阴刻着一行隶书：
‘必进式蒸汽提水机’
隶书下是两行小字：‘江南制造总局上海机器局制，苏州研究院监制。’
轻抚着这块铭牌，沈默的目光迷离起来，他抬起头，仿佛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朝自己微笑。大明蒸汽机发明的先驱欧阳必进，已经逝世整十年了，他的子弟们终于用他的理论，研制出了第一台可供实用的蒸汽机，虽然简陋笨拙，虽然极为低效，除了遍地燃料的煤矿和这种不怕下本钱的金矿，别的矿上都用不起。尤其是没有稳定的输出，距离机器带动机器的最终梦想还很远很远，但将火力转化为机械能的理论已经实践成功，剩下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欧阳公，不朽。
※※※
看完了蒸汽机，沈默的心愿已了，在矿山住了一晚，便踏上了归途。
在回到马尼拉后几天，沈默与沈京和郑若曾一直在开会，他们对吕宋的过去和现状总结了经验和教训，并对未来做出了布置。
“你们获得的成功，远超我的想象，吕宋之行给了我极大的信心和启迪，我要祝贺你们、感谢你们！”安静的净室中，沈默缓缓道：“但你们的好日子肯定不长了……”
沈京与郑若曾对视一眼，后者点头苦笑道：“是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吕宋可不是二十年前的蛮荒之岛，如今就像南海上的一颗明珠，再想不引人瞩目是不可能了。就算是天高皇帝远，北京也会把手伸过来的。”
“怕什么。”沈京嘿嘿一笑道：“谁敢伸手给他剁了去！这吕宋，可不是王化之地！”
“但你身上可穿着朝廷的官服。”沈默轻声道：“要是皇帝把你召回去怎么办？”
“不理他！”沈京摇头道：“有本事就派兵来拿我，老子也不杀他们，全送去矿上背石头去！”
“嘿……”沈默被逗乐了，笑道：“一方藩镇，就得有这股子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匪气！”
“在这吕宋岛上，确实没有人能动得了他。”郑若曾忧虑道：“可公然反抗朝廷的后果，大人考虑清楚了么？”
“就反抗了，怎么了？他们能奈我何？”既然沈默都这样说了，沈京也不再压抑满身的匪气，嘿嘿笑道：“这就叫尾大不掉！”
“还是要尽量占理的。”沈默无奈地看他一眼道：“老百姓常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一定要注意手段，牢牢把个‘理’字占住。”
“是啊，吕宋毕竟是小局，要服从大人的大局。”郑若曾道：“我们会及时跟大人请示汇报的。”
“远隔重洋，哪能及时？”沈默摇头道：“遇到事情，你们两个商量着办就是。”顿一下，他说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未来的大明，不怕出乱子，大乱才能大治。”说着笑笑道：“当然咱们自己不能乱，吕宋的三大支柱产业，不能让任何人乱了。三级理事会的建立也要抓紧，只有让民众成为主人翁，他们才会全力支持我们的事业，而不是麻木的旁观。”
郑若曾拿起铅笔，在小本上速记着。便听沈默接着道：“我不担心西班牙人，也不担心北京的皇帝，因为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我不担心你们在困难面前能不能挺过去，我担心的是你们在滚滚而来的财富面前，会不会迷失。黄金堆积如山，并不是一个国家或地区必然强盛的表现，更不一定有利于其自身的发展。”
“用大人著述《经济学》上的话来讲，就是‘国家财富不能以货币占有量来衡量，而是以国家货币消费量来衡量。’对么？”郑若曾道。
“不错。”沈默赞许地点点头道：“对于一个国家或地区来说，出现财政盈余，最理想的分配方式，是公平分配这笔钱。把钱真正按贡献分配给生产者，没有任何特权可以从中牟利。当然，公平分配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一点谁也做不到。”他顿一下道：“那么退而求其次呢？应该将盈余集中于创新部门，对于吕宋来说更是如此。矿山迟早有枯竭的一天，出产初级农产品的种植园，也在商品贸易中处于被剥削的位置。只有创造新的高利润产品，才能源源不断地带来新的财富，才能为民众带来实实在在的福利。当然，创新的风险太大，官府和南洋公司不适合参与进来，还是通过金融业来完成吧。”
“你们可以直接做的，是提高全体国民福利。修桥铺路办学校，都是可以造福民众的。作为官府，要积极筹款，把责任主动承担起来。南洋公司，更是要树立反哺意识，用从吕宋民众身上赚的钱，提高吕宋民众的福祉，这才能把吕宋的市场做大，提高民众的素质，最终受益的还是南洋公司。”
“说起教育来。”沈京插一句道：“你说总督府每年拿出四成的收入，投入到教育中，这个数字是不是高了些。”
“一点也不多。”沈默坚定地摇头道：“我们放着好日子不过，辛辛苦苦、自讨苦吃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走出一条强国之路么？在一个文明的国家，指望在无知中获得自由，过去从未有过，将来也不会有。少年强则中国强，没有什么比在教育上投入，更正确的事情了。教育，使得我们的下一代有更高的起点。可以建立一个流动性的社会阶层，阶层从此不再是不可跨越的。在这种跨越中，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会富强起来，因为没有人拿棍子逼着你，奋斗的源泉源自内心的超越。”
“让你这么一说，我倒明白科举的好处了。”沈京若有所思道。
“科举的形式是不错，但一国所有的知识分子，都把当官当作人生目标，而奋斗终生时，就大错特错了。”沈默道：“官僚机构不能创造财富，而是寄生于国民经济之上，当一国精英都挤破头往官场里钻，把聪明才智用在勾心斗角上，却没有人愿意去创造财富时，这个国家是不会有希望的。”
“……”沈京点点头，寻思片刻，展颜笑道：“最近发现你比从前犀利了很多，说什么都是一针见血。”
“从前身在官场不由己，说话做事讲的是分寸。”沈默笑笑道：“我现在身份转换了，唯恐自己不够锐利，点不破、点不醒自己的国人。”顿一下道：“社会财富最差的归宿，是被集中于特权阶层。这会导致物价飞涨，通货膨胀，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而且富者通过特权就可以获得无穷的财富，自然不会对投资生产感兴趣，国家只能越来越贫穷，穷人越来多，社会矛盾也就越尖锐。”
“大人此去回国，可千万要小心啊。”听了沈默的话，郑若曾担忧道：“我听说，万历皇帝重建了东厂，现在他手下，有东厂内厂两个特务机构，新招的七千多太监，大半都充实了这两个机构。他们可不是吃干饭的啊！”
“我知道了。”沈默颔首笑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并不打算暴露身份。”
“那就好。”郑若曾放下心。正事儿说完了，他便知趣告辞。明天沈默就要离开吕宋了，人家兄弟肯定要说一说私话的。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沈默看着欲言又止的沈京。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吞吞吐吐不是你的风格。”
“成。”沈京点点头，直勾勾地望着沈默，一字一句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家老三是不是冤枉的！”
沈默端茶盏的手轻颤了一下：“怎么冒出这么一句来？”
“兄弟，二十五年前，我就跟着蒋舟去日本忽悠王直……”沈京盯着他道：“当时我被你的表现给镇住了，是以对你的判断深信不疑。但我回去后，越琢磨越觉着不对味……”
“怎么不对味。”沈默淡淡道。
“我说了你别生气，你给的理由太牵强。”沈京笑笑道：“我反复寻思，都觉着永卿这孩子的动机不够。”说着他沉声道：“而且所有的情报来源，都没有直接的证据。虽然‘疑罪从无’不一定正确，但你仅凭猜想就认为，是所有人都在包庇他，是不是有些牵强呢？”
“……”沈默搁下茶碗，垂下眼睑道：“说我仅凭猜想，难道你现在不是在猜想？如果不是认定他的罪过，我有什么理由，和自己的儿子过不去？”
“要不是因为这一层，我当时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信了你。”沈京摇摇头，淡淡道：“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把自己最钟爱的儿子废掉。但观察你一段时间，我有答案了。”

第九零四章 人从海上来（上）
那一晚的谈话，当事人讳莫如深，后人只能凭借猜测，臆造出各种版本。沈家老三到底有没有弑祖，究竟是不是沈默为了避免父子相承而借题发挥，也是萦绕在沈默身后久久不去的五大疑案之首，不知养活了多少史家墨客。然而在当时当世，这还只是一件不为人知的隐秘，就像那艘缓缓驶在东海上的远洋海船，在历史车轮碾起的滚滚烟尘中丝毫不引人瞩目。
这艘三层大海船‘宁波’号，是皇家第二护航公司旗下的十艘超级客船之一，运营的航线是从大明的第十四个布政司，安南布政使司的岘港到亚洲最大的港口城市，南直隶上海府。这也是公认的黄金客运航线，因此母公司为其配备了最大最豪华的海船。不同于以往以货运为主，丝毫不考虑搭乘人员舒适与否的惯例，这艘海船的建造者，把全部力量都放在营建豪华与舒适的空间上。它拥有高度跨三层甲板的豪华餐厅，十间头等客舱是独立的两层套间，里面有精细的木质镶板装饰，配以高级家具以及其它各种适宜在船上摆放的高级装饰。地板铺的是昂贵的波斯地毯，木质桌椅家具，重得都抬不动。
哪怕四十间高级客舱，也都是独立的套房，盥洗室也是单独的，装修也只是不如头等舱豪奢，但也比其它船上的顶级客舱豪华舒适多了。这五十间豪华客舱，加上为贵客服务的餐厅、楚馆、赌场、戏台、健身房，占据了甲板以上的三层，其宽敞舒适可想而知。当然，船资也是超过其它船数倍，但依然是一票难求，通常需要提前数月预定才能成行。
据说最下层甲板是普通舱，二十人一间的大通铺，与其他的船只并无二致，当然票价也便宜。乘客多为计划在中南半岛营造新生活的移民，或者返回故乡探亲的移民、小商人之类，但是最下层与上三层并不相连，所以双方谁也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
宁波号之所以广受追捧，很大原因在于它打破了相对封闭的乘船环境，将乘客的活动空间拓展到了餐厅、赌馆之类的公共区域，这样不仅使旅途不再枯燥，还给人们创造了绝佳的交际机会……要想成功，先修人脉。头等舱和高级舱的乘客非富即贵，最次也是跨国公司的大掌柜，平日里可不是想见就见，但这半个月的旅途，大家能够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谓拉近距离的黄金机会。因此价钱再高，也有的是人愿意埋单。
旅途漫长，人也确实需要伙伴，朝夕相对，也容易拉近距离，开船没几日，乘客们就彼此熟悉了，然后便像之前每次的航行那样，人们开始轮流做东都举行酒会，夜夜笙歌，乐此不疲。
这天正逢冬月十六，黄澄澄的圆月挂在海上，银辉映照着万顷碧波，自然又给了人们欢宴的借口。今日做东的是住在天字甲号房的吕相公，乃是浙西吕家的近支子弟，三十多岁时被派去中南半岛开拓家族生意，到如今十年时间，吕家的产业遍布全岛，经营范围从香料药材到蔗糖大米，从生丝木材到宝石矿藏，可谓是无所不包。而且他还娶了暹罗王的姐姐为继室夫人，成为了中南第一大国暹罗的国商，在中南半岛可谓呼风唤雨，打个喷嚏都能下三天雨。
不过船上众人最看重的，不是他暹罗国舅的地位，而是他吕家子弟的身份。自从严家被除名后，吕家便被递补进了九大家，至今已近二十年。虽然在九大家中属于后进，但毕竟是东南九大家之一啊！
东南九大家，在普通民众心中似有若无。但在中上层的官绅富商心里，绝对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士绅阶层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叫‘淮河以北姓朱，淮河以南姓沈。’这个沈，自然是那位失踪经年的沈阁老，而沈阁老本事再大，也不能以一人之力控制东南，他是通过九大家，来实现自己的意志的。
当沈阁老失踪后，东南的威柄自然落在了九大家手中，据说九大家有一个很隐秘的理事会，是协调统一九大家意见的机构。这个理事会便是东南的最高权力，它做出的决定无人敢违逆，它要干的事情，就一定能干成。甚至连东南各省的封疆督抚，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拜码头，如果不入九大家的法眼，最好直接上疏请辞，否则下场一定很难看。
而且九大家还是大明向外开拓的急先锋。在海外华人心中，强大无比的南洋公司，据说就是九大家的生意。所以无论你的根基在国内还是南洋，如果能和九大家的上层交上朋友，未来基本就是一句歇后语了——芝麻开花节节高。
吕相公早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也十分老练的待人接物。世家子弟的底蕴，和多年的磨炼，让他将高傲深藏心中，表露出来的，则是一片花团锦簇。不过如此应酬多了，他也会感到索然无味，毕竟人人都想巴结于他，值得他交往的人，却实在太少了。
如果不是发现了一对有趣的人物，他是不会费神举办今晚的宴会的。虽然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点时间，但现在是华灯初上，客人们也基本到齐，围在他身边喝茶说笑，猜谜对对，唯独就缺那‘父子俩’。
“那爷俩也太托大了。”见吕相公不时望向旋梯处，有人不禁愤愤不平道：“吕相公请客还敢来迟。”
“距离六点还有一刻钟。”见吕相公眉头微拧，赶紧有人补救道：“却是我们来早了。”
“抱歉抱歉。”中国人就是不禁念叨，人们正在说着呢，便见一个身穿蓝府绸夹袍，罩一件雨过天青套扣背心，古铜色皮肤丹凤眼的中年男子，带着个一袭蓝衫，修眉细目、面如白玉的俊俏后生出现在悬梯处。说话的是那个中年男子，他抱拳微笑道：“方外之人性情疏懒，竟要诸位朋友久等了。”
他一开口，便让那些怪异的眼神回复了和善，人们打心眼里觉着，自己方才落了下乘，怎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这样一位自风流的真名士呢？
敏锐地察觉出气氛的变化，吕相公笑了，自己的眼光不会有错，这是个十分独特的人。他拍一拍身边空着的座位道：“雨田兄，来晚了先自罚三杯再说。”
“那是自然。”被称作雨田兄的中年男子大大方方的坐下，丝毫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意思。他一连饮了三大杯烈酒，面不改色心不跳。惹得众人连声叫好。
先前桌上摆着的只是一些冷碟，沈默喝完三杯酒，吕相公便对侍立在一旁的餐厅管事道：“上热菜吧……”
美貌的侍女捧上精美无比的菜肴，不一会儿，江浙一带的驰名特产诸如金华火腿、杭州笋鳖、松江糟黄雀、江阴炙鲚、台州天摩笋、苏州蜜浸雕枣、无锡糖腌排骨、绍兴女儿红、湖州杨梅酒等珍奇美味一齐摆上席面。尽管在座的都是见惯了世面的，但还是吃惊不小……他们不少人已经举办过宴会，知道船上早没有做这些菜的配料了，这几日船也没有靠岸，却不知吕相公是从什么地方变出来的。
“敬酒之前，先解释一下，以免诸位误会船家。”吕相公端起酒盅，微笑道：“昨日有寒家的船队经过，便让人讨要了些食材，而且船上恰好还有一位做淮扬菜的名师。”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在茫茫大海上，想要办成这点事儿，需要多大的能量，大家都很清楚。
众人做恍然状，纷纷举杯与吕相公清脆相碰。面对这些色香俱佳的菜肴饮品，众人是胃口大开，动过筷子更是才明白，吕相公为何要特意提厨师……虽然船上的菜肴水平已经够高了，但这一席硬是又高出三分去。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玩起执壶猜谜的游戏。虽然已不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但人们还是喜欢做些文雅的事情……或者说附庸风雅。
吕相公自然是令主，他想一想，说：“咱们行个‘连理枝’吧。”连理枝是《四书令》的一种，《四书令》是最流行的酒令，‘连理枝’的要求稍高，每人要说两句《四书》中的句子，以上句的末字和下句的首字，组成一个词，而且下一个人所对的词，要与上一人所对的词性相同。虽然有些难度，但这个酒令本身很热门，在座众人都是酒桌老将，就算自己对不出来，也该听别人对过。他便开个头道：“我的首令是，道不远人，参也鲁。”
“人参……”有人迫不及待地喝彩道：“好！”
“接下来要对中药。”
“……”下一个是那雨田兄，他微笑着思考一会儿，才有所得道：“诸侯之宝三，七里之郭。”
“三七。”吕相公笑着点头道：“果然难不倒雨田兄。”
雨田兄摇摇头，笑道：“老了，脑筋转不过来了。”
接下来两个答不上来，都乖乖认罚，第三个清瘦的男子对上道：“臧武仲以防，风乎舞雩。防风！”
“好！”人们纷纷叫好：“李员外不愧是进士出身，学问就是扎实。”
那李员外谦虚笑道：“惭愧，快要把四书都还给孔圣人了。”是隆庆五年的福建进士，万历元年外放天水知县，就赶上张居正在全国推考成法，他那是个穷县，打死也完不成任务，索性挂冠回乡，学那陶朱公经营起财货来。这放在二十年前，肯定是一大新闻，但搁在现在的东南，却没什么好稀奇的，弃儒就贾的多了去了，‘安平乐道’已经不是士人的人格理念，能够经商致富的读书人，同样会被人仰望。当然守旧之人依然会叹息道：“世风日下啊。”
李员外对完了，下面一个肥头大耳的胡老板，众人等着看他笑话，谁知他却呵呵笑道：“不知为不知，母命之。知母。”说完自己招认道：“恰巧听人对过。”
“倒叫你逃过一劫。”众人笑道。
轮了一圈下来，一半人对上来，一半人喝了酒。该那雨田兄出令了，他笑笑道：“那就用四书猜谜吧。我先出一个，‘生而能言’，打《四书》中一句话。”
“我直接喝酒！”下面一个直接投降，然后对自己的下首道：“司马兄，你也一起喝吧。”
“我有了！”那司马兄却灵光一闪，激动地拍案道：“可是‘子不语’？”
“怎么讲？”众人笑问道。
“子不语怪，这个人‘生而能言’，岂不‘怪’哉？”司马兄得意道。
不少人哄然叫妙，吕相公憋不住将一口茶喷了出来，忙咳嗽一声，掩饰了过去。
“难道不对么？”司马兄瞪大眼道。
“也可以解释。”雨田兄微笑道。
“这个谜底太穿凿了。”他身后的后生却忍不住笑道：“‘生而能言’是‘子产曰’，比你那个如何？”声音如银铃般好听。
司马兄想一想，憨憨笑道：“强多了。”便要罚酒，却被雨田兄饶过道：“有讲就行。”
然而那后生一搅和，依然乱了令，行不下去，众人便嚷嚷着要罚他。在座的都是些掐尖儿的人物，早看出这后生是个女子，但人家非要女扮男装，他们便趁机为难为难她。
“谁说乱令一定认罚。”那后生却不鸟他们道：“我还可以反制。”反制的意思，是她一个人挑战全桌，如果赢了，全桌的人都喝，如果输了，她一人喝全桌。

第九零四章 人从海上来（中）
“纳楚，不得无礼。”雨田兄出声训斥道：“还不退下。”
“哎……”众人轰然道：“酒令如军令，酒场无尊卑，雨田兄莫要坏了规矩。”
雨田闻言笑道：“我也帮不了你了。”
“不用。”纳楚修眉一挑。
众人便推举最有学问的李员外为主，李员外有风度道：“我等不能以众凌寡，先由小兄弟出题吧。”
纳楚也不推辞，便开头道：“魏征。”
“魏征……”众宾客面面相觑，这必须得对四书烂熟于胸，还得才思敏捷才有可能对上来。那些没正经读过书的便不费脑筋，一心给李员外几个读书人打气。
“魏征、为政……”好在李员外也善于此道，不一会儿便恍然道：“可是‘孟子见梁惠王？’”
“对。”在一片叫好起哄声中，纳楚引杯自釂，面不改色道：“该你们了。”
“既然小兄用唐代的贤人，我便出个五代的。”李员外便道：“许由！”
肚子里有料的便开始绞尽脑汁，更多的则等着看纳楚的笑话。
吕相公也在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纳楚清脆的声音变响起：“可使治其赋也！”他一下就明白过来，不禁莞尔点头。
宾客们也大都明白过来，但也有不明所以的，明白人便解释道：“孔子曾经评价子路说：‘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可不就是在称赞仲由么，简称‘许由’。”
众齐赞曰：“妙哉！武子瘦词，汉儒射策，不过如是。”便痛快的皆饮一杯。
又轮到纳楚出题：“田光。”
“五谷不生！”这个简单，李员外张口答上来，待纳楚饮一杯后，便道：“毕战。”这是春秋滕国的大夫。
“载戢干戈。”这个也不难，纳楚一口答出，然后出题道：“黑臀。”
不少人愕然道：“这也是古人名？”
“晋成公的名字……”边上人小声道。
“哦。”不禁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汗颜。
“坐于涂炭。”也没难住李员外，他又出题道：“王猛！”
“寡人好勇！”也难不住纳楚。众人皆饮一杯，便觉着不划算了：“员外要出个难些的，不然我们十几杯换他一杯，岂不亏大了！”
“那也得等小兄先出题。”李员外苦笑道。
“豫让。”纳楚便出题道。这个是春秋时著名的刺客。
李员外听了一愣，其余人也绞尽脑汁无所得，就在时间将要耗尽之际，吕相公出声道：“可是‘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是了。”李员外一脸惭愧道：“多谢吕相公相助。”泰伯三让天下，可不正是爱好让位么，简称‘豫让’。
待纳楚饮了一杯，李员外挖空心思道：“这次却不是人名了，听好了。”深吸口气，连珠炮似地说了这一串儿道：“逢十进一，逢八进十一，逢九进一，逢十进一，逢十进一！”
纳楚一怔，眉头好看的微蹙起来，一时没了主意，众人便起哄道：“连饮十杯！”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那里好整以暇，把玩腰间白玉佩的‘父亲’，不禁眼前一亮，抬头自信道：“此谜底是‘执圭’！”
“厉害。”李员外叹服道：“小兄才思敏捷，老朽服了。”
有人把这两个字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众人也叹服起来，痛痛快快饮此一杯。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既然李员外不按规矩，纳楚也不客气了。
李员外想了又想，揉着发木的脑袋道：“诸位，我是没招儿了。”
“吕相公呢？”众人巴望着吕相公道。
“我也想不通。”吕相公苦笑道。
“不知者以为肉也。其知者，以为无礼。”这时候那雨田兄说话了，他笑眯眯看着‘儿子’道：“对不对啊。”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纳楚不让了道：“有你这样当爹的么？”
“你说要一人挑全桌的。”雨田笑道：“咱俩虽是父子，但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人啊。”
“雨田兄，好意心领，咱们这么些大人，怎能一起欺负个小辈呢。我等愿赌服输。”吕相公呵呵笑道。
“那就喝吧，所幸咱们书囊虽窄，但酒囊颇宽矣！”司马兄自嘲笑道，一片哄然大笑中，众人连饮了十杯。虽然都是酒精考验的老将，但再想玩这种费脑筋的游戏是不可能了。
※※※
见喝得差不多了，吕相公点点头，侍应便请众人移座戏楼。戏楼里，十来张小方桌，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水果，每桌三把椅子，冲着戏台的一面空着。
戏还没开始，但戏楼上的乐匠已经奏起了堂鼓竹笛。一记一记的堂鼓，不是一声一声敲动人的耳鼓，而是一下一下在敲动人的心旌。笛声明明就是眼前坐在那儿的笛师吹出的，却让人感觉到它是从偌大的厅堂上方那遥远的天空传来。这样不带烟火气的天籁之音，只有最顶尖的昆曲班子才能奏出来。
众人纷纷就坐，吕相公招呼雨田父子俩和自己坐一桌。班主恭敬的端着盘子过来，请吕相公点戏，吕相公看了看道：“当年沈阁老征服安南，设立中南经略府，会盟八国诸侯，签订《清化条约》，才有了咱们这些人的今天。人不能忘本啊，所以今天还是《平南传》吧。”
“百听不厌！”众人附和笑道。
纳楚的神情明显一松。
戏楼熄灭了大部分灯火，只有舞台上灯火通明。但正戏不能马上开始，总得给人家化妆的时间，戏班便先安排垫场演出。
舞台上翻跟头，玩滑稽，吕相公自然不会关注，他侧侧身子，见雨田兄在那里气度雍容地吃茶看热闹，便笑道：“雨田兄，认识这么多天，光听别人叫你雨田兄，咱还不知道你贵姓呢。”
“敝姓秦，贱名雷，草字雨田。”雨田兄微笑道：“认识这么多天，也只知道您的高姓，却不知台甫。”
“原来是秦兄，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呢。”吕相公自嘲笑道：“鄙人叫吕坤，草字叔简，秦兄唤我叔简便可。”
“吕相公大名如雷贯耳，我再孤陋寡闻也是知道的。”秦雷笑道。
“虚名累人。”吕坤苦笑道：“不说别的，这船上，怕只有你们父子俩，会跟我毫无功利的说话吧。”
“此乃人之常情，吕兄也不要太在意。”秦雷微笑道：“要不是我们父子俩胸无大志，就想过些闲云野鹤的日子，怕是也要小心奉承的。”
“无欲的确则刚。”吕坤见他不动声色间，便断了自己招揽的念想，反而激起好胜之心，笑道：“不过应该秦兄久居高位之人吧。”
“一直未曾出仕，全靠祖上的荫庇度日。”秦雷摇头笑道。
见对方不愿表明身份，吕坤也不好再问，而且双方萍水相逢，也没必要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
正戏开锣，众人便安静地看戏。戏台上的沈阁老大展神威，戏台下的秦雷却有些坐不住了，对吕坤做个抽烟的手势，想借机烟遁。
谁知吕坤竟也起身，与他一同出来：“里面太闷，透透气。”
秦雷笑笑，两人便到戏台外面的露台抽烟，吕坤从怀中拿出银质的烟盒，轻轻一按盒盖，弹出两支细细的雪茄，提起防风灯罩，点燃了递给秦雷一根。秦雷接过来，刚要吸一口，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吸烟有害健康。”原来纳楚跟了出来。
“不是吧。”吕坤正准备吐个烟圈，闻言一下咳嗽起来，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自己的生命更值钱的了：“报纸上不是说，吸烟有益健康么？”
烟草是最近几十年兴起一种消费品，随着种植面积的迅速扩大，尤其是南洋的种植园生产，烟草逐渐成了一种大众消费品。二十年前一般只有士绅阶层才能吸得起烟，但最近这些年，吸烟成了一种习惯和时尚——经济条件稍好的男人，腰里都挂着烟袋锅子……
其风靡全国，自然离不开推广者的大肆宣传。他们利用报纸的广告效应，坚称烟草具有医疗功效。说这种‘草药’在晒干和点燃后，‘会散发出大量的烟和呛人的气味，从而打开身体的所有毛孔和经络。这样不仅防止血脉阻塞，而且……能在短期内打通经络：因此人们能够保持健康，远离疾病，帮助国人抵御疾病的侵袭。’云云。
吕坤就清晰记得，自己看过的一则广告称，烟草能够‘保护我们的健康，减少我们的痛苦。让我们找到感官的享受，放松我们劳累的大脑。’所以他才会忍着对难闻气味的厌恶，一日三次，饭后吸食这玩意儿，直到烟瘾形成。
“广告上的话也能信？”纳楚冷笑道：“这种燃烧的杂草，看上去令人生厌，闻上去令人作呕，既损害大脑，又危害双肺！”
“真的假的？”吕坤望向秦雷。
“这是李时珍说的。”纳楚搬出权威道。
“你认识李神医？”吕坤吃惊道。
“道听途说罢了。”秦雷抢着道。
“很可能是这么回事儿……”吕坤看看手中还剩大半的雪茄，弹指丢到海里去，甩手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抽了。”
“吕兄真是洒脱，多年的爱好说断就断了。”在纳楚的注视下，秦雷也只好掐灭手里的烟，苦笑道：“不过要是国人都像你这样，万历皇帝可要郁闷了。”
万历八年冬，大明万历皇帝昭告天下，禁止民间私自买卖烟草，只有缴纳特许费，获得经营权的商号，和皇家开设的皇店才有资格出售烟草。
此令一下，百官纷纷上书劝阻，说这是‘与民争利，圣德有失’云云，然而万历皇帝根本没打算跟外廷蘑菇，他这道圣旨是下给太监的。内廷新增了将近一万太监，户部不肯出钱养，皇帝也舍不得自己出钱，便想让太监自己养活自己。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恢复隆庆年间被取缔的皇店税关，皇帝弄出‘烟草专卖’这个由头，无非就是借机恢复做垄断生意的皇店，和查税抽税的税关……那可历来都是太监们的营生。
这道诏令颁布已经大半年了，虽然全国大部分地区依然如故，但京师的烟草市场，确实被如狼似虎的太监们垄断了，他们在京畿各处开设税卡，任何私运烟草者都会被逮捕，不交出巨额罚款，这辈子就住在东厂诏狱了。皇店和大珰们开的私店遍及京城，烟草价格上涨了十倍，烟草商人全都改行。
※※※
“还真没见过这么贪财的皇帝。”提起国内的事情，吕坤忧心忡忡道：“更让人担心的是，皇帝毫无忌惮的破坏规矩，动辄绕开外廷，用太监给自己办事。我听说，今年又招了八千太监。现在内廷太监已经接近三万，宫里住都住不开，我看八成是要派往各省的，准确说是东南各省。”说着叹口气道：“我实在担心，才过了没几天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那么严重么？”秦雷问道。
“是。”吕坤点点头，面色凝重道：“沈阁老的《经济学》，你看过么？”
秦雷点点头。
“上面说，私有财产得到国家的保护，是经济繁荣的基础。”吕坤道：“这句话实在太对了，人只有知道自己的财产，不会被别人抢走了，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放开手脚去挣钱。要是随时都能被皇帝收了去，那大家还有什么奔头？”
“皇帝会明抢么？”秦雷一脸惊愕道。
“不让别人干这行，只准自己挣钱，跟明抢没什么区别。”吕坤道：“就怕东南商人的下场，也跟京城的商人一样。”

第九零四章 人从海上来（下）
“吕兄的生意是在中南吧。”秦雷沉吟道：“那里天高皇帝远，应该还好些吧。”
“呵呵，秦兄，东南打个喷嚏，中南就得下三天雨，要是东南难过了，中南也好不哪儿去。”吕坤笑笑道：“而且不满秦兄说，我这次回东南，八成就走不了了。”
“哦……”听出事涉家族隐秘，秦雷也不多问，只是点点道：“不走也好，哪里也比不过故土。”
“秦兄真是个妙人啊。”吕坤笑道：“不说我了，你回去有什么打算？”
“先在上海休息休息。”秦雷道：“然后到处走走看看。”
“那太好了。”吕坤笑道：“我也会在上海住一段时间，咱们可以多亲近亲近。”
“荣幸之至。”
※※※
三天后，宁波号缓缓驶入黄浦江，客人们在甲板上互相告别，纷纷留下自己的地址，以便日后联系。秦雷没有地址，别人也不强求，船上陆上是两个世界，人们将从人为的亲密回到原本的位置，对于这种纵使有些魅力，但无权无势的角色，自然也不会再像原先那样有兴趣。
但吕相公那样的大人物，不会因为空间的转换而被怠慢，人们依旧围着他，热情的邀请他，务必到自己那里做客，保证给他最热情的招待。
秦雷也不在意，静静站在一边。纳楚在他身旁，小声道：“看来身份真的很重要，没了身份，就变成普通人。”
不理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他望着大江两岸的繁华景象，但见烟水苍茫，樯桅如林，各国样式的五桅大帆船密布江面。极目远眺，江岸上楼阁峥嵘，缥缈云外，飞甍画栋，碧槛珠帘。比他十几年前来上海，不知繁盛了多少倍。
船靠码头停稳后，舷梯缓缓落下。秦雷朝众人举手作揖：“诸位，后会有期。”便先行下船离去了，两个保镖提着行李，纳楚背着背囊，紧紧跟在后面。
刚下到岸上，就被人叫住，一看是那吕相公的长随。那长随朝秦雷一揖到底道：“见过秦老爷，小的贱名吕志，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我家老爷担心您人生地不熟，故而叫小得跟随您一段时间，待您安顿下来，小的再把您的地址带回去，以免失了联系。”霸气的关怀，让人无从拒绝。
保镖望向秦雷，秦雷点点头道：“有劳这位小兄弟了。”
“您老还是叫我吕志吧。”吕志的礼貌无可挑剔，丝毫没有狗仗人势的意思。当听说对方是第一次来上海，他热情又不过分殷勤的介绍道：“上海这地方可不得了，嘉靖年间还是个小渔村，这才二十多年，就发展成了东南乃至大明最著名的大都市，与南京、苏杭齐名，真是个奇迹。而这个奇迹的发源点，就是咱们所处的外滩。”
“外滩，这名字啥意思。”纳楚插嘴问道。
“本地人把河流的上游叫作‘里’，河流的下游叫作‘外’。黄浦江以陆家浜为界，其上游称为‘里黄浦’，下游称为‘外黄浦’，外滩就是外黄埔的河滩。”大家族的家仆确实不一样，口齿清楚，娓娓道来，让人听得明明白白。他一边指点一边介绍道：“在小人小时候，这里原是一片荒芜的浅滩，沿滩有一条狭窄的泥路，供船夫拉纤时行走。滩的西边是农田，阡陌沟渠之间到处是星星点点的茅舍。后来嘉靖三十六年上海建城，当时还是苏州知府的沈阁老，首先划定外滩一带江面为船只的‘下锚地段’，所以本地人都说，‘先有外浦港，后有上海城。’”
秦雷边走边看，这里的码头比马尼拉的要大两倍，那么多的旅客和货物上上下下，却不像马尼拉那样混乱。仔细端详，便能看出些端倪，原来码头上将客运和货运分开，旅客下船后，便直接走青石铺就、花篱为界的道路出港。与此同时，船上的水手和码头上的搬运工通力合作，将舱中的货物移到卸货甲板上。他看到他们并不是用肩扛手抬，而是用一些运货推车，十分高效省力的完成货物转移。
将货物从船上移到岸上的工作，由人力和畜力驱动的转动臂架型起重机来完成。只见船上的人将货包用解释的大网兜上，然后挂在挂钩上。地上的人们便催动十匹骡马用力，将沉重的货包缓缓吊起。同时转动绞盘，将货包转移到大车上端，然后缓缓放下。工人们扶住货包，使其稳稳地落在轨道车上。
秦雷这才发现，原来地上还铺设着铁轨，四个人分成两组，像坐跷跷板一样，驱动着轨道车缓缓启动，然后速度渐快的驶向数百丈外的栈房中暂存。每一个泊位，有这样的两条轨道两辆车，正好跟得上起重机的卸货速度。
这种卸货方式，不仅节约了人力，更是大大的提高了效率，卸货速度可达原先的五倍以上，加上每个泊位都对应一个栈房，谁也不跟谁抢，所以才能如此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吕志告诉他，这是上海港几年动辄瘫痪后，硬生生逼出来的……船只太多，货物太多，不这样的话，江里交通瘫痪，岸上的货物堆积如山，整个港口乱成一锅粥，啥也不用干了，直接歇菜。所以说，商品经济的发展，是生产技术和方式革新的源动力，这话一点不假。
甚至连官府都迁就于这种高效率。若旅客不是商人，即使他带着奴仆，载运五、六口箱子以及许多其他物品，负责海关税收的市舶司也不打开检查，更不课税。他们的课税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进出口海关的大宗货物。
秦雷看到每具庞大的吊车边，都有一个穿着官服的市舶司官员。吊车吊起货物的同时，能够通过表盘显示其重量，便完成了以往最费时的过磅程序。吕志告诉他，在栈房中还有一名官员，会根据商人所报的簿册抽查货物，如果属实，便将一张税单贴在货包上，货主可以在取货后一月内，到设在码头外的市舶司完税。没有货主会逃税，不仅因为市舶司规定，逾期要觉滞纳金，逃税则除以十倍的罚金。还因为事关的商人存亡的信用记录，任何商业上的不法行为，包括偷税、漏税，欺诈等十几项，一经举报查实，便会在当地的各大报纸上公示。甭管你之前多大的牌，只要有这么一次，就彻底臭牌了。不仅票号不会再给你贷款，别人也不会再跟你做生意，等待你的生意的，只有死路一条。
“这么说，货物到了栈房，货主就可取走了？”秦雷对此兴趣浓重道。
“只要手里有提货单，当然是可以的。”吕志答道：“不过很多时候，货主来码头的目的，是为了给提货单签押，等完税之后，再把税票贴上，提货单就成了有价证券。那些以倒卖为目的的货主，或者急需用钱的，便可以将提货单卖给买主，或者在证交所挂牌。货物会被车马行直接送到城里的仓库，往往好几次转手之后，才会被提货。”
“上海的发达，确实不是吕宋安南可比。”秦雷感叹道。
“您这是大实话。”吕志笑道：“全国也就这一个上海，别的地方一心想学，却总是学不像。”又问道：“秦老爷，下面什么打算？”
“准备先赁个房子住下，有个落脚的地方再作打算。”
“您看这样行么？您先去客栈住下，然后请令公子和小的去找牙行看看房子。”吕志道。
“也好，不过还是让他跟你去吧。”秦雷一指他那高大黑壮的保镖道。
于是吕志带一行人出了码头，只见六丈宽的石砖马路，分出双向的行车道，东靠黄浦江，向西呈放射状延伸，通往城市的各个角落。马路边上停着一溜黑棚马车，秦雷他们一出来，便有操着各种口音的车夫上前招揽生意。
吕志介绍说，这都是拉客人的车，不仅在城内通行，甚至可以去苏州。他叫了辆车，请秦氏父子上去，自己和两个保镖只把行李放上车，用吴语说了个地方，马车便缓缓驶离了码头，在宽阔却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慢慢行驶起来，吕志等人步行也能跟得上。
秦雷也不急，打开车窗，悠闲的望着窗外的街景。只见临街的建筑普遍有四五层高，且样式五花八门，单单墙面就异彩纷呈，有巴洛克式的清水红砖墙；有红砖白墙相间和印度式侧向柱廊；有浮雕装饰的墙面和天蓝色穹隆顶……反倒是传统的飞角重檐、粉墙黛瓦式建筑不见了踪迹。除了这些特色鲜明的建筑，路灯、招牌、幌子、商标、广告等商业行头也一应俱全，将街景装点得如戏台幕布一般。
吕志隔着车窗介绍道：“这条江南街，是上海城第一等的风水宝地。不仅市舶司衙门坐落于此，各大商行、票号也都在这里设立总部。在此拥有一块土地，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名誉的象征。别看上海城时间不长，可这里的建筑大都经过重建，甚至有些楼重建过两三次。”
“这是为何？”纳楚好奇问道。
“那些大财团占有一席之地后，肯定要大兴土木，营建商号大楼。这么多的商号挤在一起，也就顾不上含蓄了，怎么压别人一头才是正办。起先大家清一水的飞角重檐红墙碧瓦，都是一个样，分不出谁和谁。后来，汇联号请了法兰西的工匠，造了个……您看就是那座。”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众人看到一座平顶形式的高大建筑矗立在江南界的中断，带着纯正的欧陆风情，却又摒弃了时下欧洲最流行的巴洛克风格，显得端正而雄浑。外壁上端，林立着大理石人物雕像，造型优美，栩栩如生。汉白玉的匾额上，‘汇联号’三个金碧辉煌的大字熠熠生辉。
“汇联号号称‘万商之母’，采取这样的建筑样式，自然会影响到其他商号。”吕志介绍道：“而且这种样式确实正大端庄，尤其是它是采用全石料的，外部看不到一根木头。显得坚不可摧，千年不朽，一出来就把其他的建筑比下去了。所以其它商号也纷纷效仿，希望自家商号也能像这样的建筑一样坚若磐石，长长久久。”
“你还真是个好导游呢。”纳楚打趣道。
“这都是我家老爷说的。”吕志不好意思笑道：“小人不过是复述而已。”
“你家老爷还说什么了？”纳楚笑问道。
“我家老爷说，这江南路之所以繁而不乱，是因为规矩里的好。比如这满街的商业行头，知府衙门规定，必须都在檐下门楣处，挑出墙面的距离也严格受限。商号横幅可以跨街，招牌、幌子允许远挑，各家全都严格执行，所以才会看着如此赏心悦目。”
照着他说的看去，纳楚发现果然是这样，没有一家会违反规矩。不禁赞叹道：“怎么这些商家就这么听话？”
“这都是各大商号的门脸，当然要做出遵纪守法的样子了。”吕志笑道：“久而久之，也带着全城的商家遵守规矩。因为人们都说，要是连这点表面规矩都不遵守，还指望商家能诚信经营？”
驶出繁华的江南路后，路面一下宽松多了，马车速度加快，吕志也没法说话了，一路小跑闷头跟在后头。好在没多久，便到了客栈，把秦雷安顿下，打了个尖，他又和那个打个保镖出去找牙行看房子。
在客房里，纳楚问秦雷道：“你真那么放心，不怕那吕坤有啥企图？”
“有什么不放心的。”秦雷笑道：“他这样对我，正说明他没有对我的身份起疑心。派个家丁帮帮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也算结个善缘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
“倒也是，你现在这样子，我都认不出来了，看着真不习惯。”纳楚点头道。
当天下午，吕志转回，说房子已经定了下来，第二天便可搬过去。

第九零五章 中隐（上）
上海地处江南水乡，但城市外貌与近邻的苏州等地迥异。它没有水城普遍的河浜网布，巷弄曲折。这是因为在建城时考虑到，一来可以使城区平整，易于规划。二来，因为饮城中喝水、易于生病，故而官府下了大力气填平城内的大小河浜。在千顷土地上规划出了路、街、坊等大小道路数百条，构建了这座城市的框架。
几十年来，伴随着上海城的腾飞，人口也从最初的几万人，激增到十几万、几十万，并在几年前突破了百万。随着民居的不断增加，又出现了数不清的里、弄，将原先经纬交错的整齐框架，变成了细密繁复的蜘蛛罗网。大路连着小街、大街横穿小路、街上有坊、弄中有里、弄通里、里通街、街通路……在小小的弄里走着，走至弄尽头，疑似无路，但往尽头处，左或右一转，又有大道在不远处。外面人初来乍到，是要被弄得稀里糊涂、七荤八素的。
秦雷的新住处，在城南广福寺附近的槐树巷中。那吕志原本看中的，是露香园一带的寓所，那一带有着众多的官府衙署、道观寺庙、私家园林、大小商铺、酒店茶楼，环境和卫生都是最好的，生活便利而惬意，当然，前提是你得消费得起。不过在吕志看来，能住得起宁波号的豪华舱的，肯定不差这点钱。
但秦雷的保镖明白自己主人的心意，执意选了这一地处城中、闹中取静的民居。第二天一早，两人带着秦氏父子来槐树巷看房子。房东也一时到了，见租房的是位体面的大爷，自然感觉称心，打开院门请秦雷父子进去。
爷俩进去一看，这所小院甚合心意。一进门是一个横长的天井，两侧是左右厢房，正对面是长窗落地的客堂间，会客、宴请之处。客堂两侧为次间，后面有通往二层楼的木扶梯，再往后是后天井，其进深仅及前天井的一半，有水井一口。后天井后面为单层斜坡的附屋，作厨房、杂屋和储藏室。整座住宅前后各有出入口，前面由天井围墙、厢房山墙组成，以石料作门框，配以黑漆厚木门扇；后围墙与前围墙大致同高，围成一个近乎封闭的空间。所以虽处闹市，却仍有一点高墙深院、闹中取静的好处。最难得是前院有一株槐树，甚是茂盛，夏季浓荫半院，一张小桌几把竹椅，吃饭纳凉两得其便；而且后院靠厨房那口井，不到一丈深便是清水，不用出门就可以打水了。
房里房外的物件摆设都有九成新，听房东介绍，这个院子是他弟弟购置的房产。没住多久，弟弟全家便移居吕宋，临行前托他把房子租出去。一来，上海的房租高贵，闲着实在浪费，二来，房屋得有个人气，不然很快就会倾颓。
双方你情我愿，买卖自然不难谈成，唯一的分歧在于，秦家父子只想签半年，房主却希望越长越好，一番争论之后，最后签了一年，先付半年房租。拿到合同和汇联号的银票，房东乐颠颠的走了。
吕志将合同上的墨迹吹干，交给纳楚保存，也到了告辞的时候。虽然家里还没开火，前街就有酒楼，沈默让人叫了外卖，请他吃了一桌席，又赏了一张百两的银票，感谢他这两天忙前忙后。
吕志受宠若惊，酒席欣然而就，银票却坚辞不要，他说秦爷初来乍到头难开，上海物价腾贵，这些钱可以顶好一阵子，还是留着细水长流吧。
秦雷笑道：“只管拿着就是，三年五载还穷不着我。”
“那就多谢秦爷了。”吕志不再推辞，高兴的收起来，言语间愈发亲近道：“秦爷日后有事，自然有我家老爷关照，但不是大事儿也不好去麻烦他是吧？您只管让铁山兄弟去找我，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一般我就能办了。”说着掏出铅笔，在纸上写了自己的住址。
秦雷自然高兴的致谢。吃了一个钟头的酒，吕志便起身告辞，秦雷亲自送到街上才转回。
回到家中，纳楚已经在指挥着两个保镖铁山和马原打水清洗房屋。两个壮小伙子被指使得滴溜乱转，一个把屋里的桌椅板凳都搬出来，一个来到井台边放下辘轳上的桶打水。
看到这一幕，秦雷笑了，挽起袖子道：“要我干什么，娘子只管吩咐。”没了外人，也不必再掩饰，所谓的纳楚，全名叫乌纳楚，正是三娘子的蒙古名字。
“我不是你儿子么，怎么成娘子了？”乌纳楚娇媚的横他一眼，道：“家里没你什么事儿，跟我上街买东西去。”
“啊，日子还长着呢，不急着逛街吧。”秦雷……还是叫他的本命吧，沈默苦着脸道。
“人家留下的被褥铺盖、杯盘碗筷你能用？厨房里空空如也，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你准备天天叫外卖啊！”纳楚数落道：“谁让你非要过平常人的日子，没有那么多人让你使唤，只能亲力亲为。”
“都听你的，都听你的。”沈默举手投降道：“我发现你越来越有夫人的风范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归隐这一年，他不仅走出了丧父的阴影，还甩掉了一阴沉沉的官场陈腐之气，整个人都轻松洒脱多了。
“那是，姐姐是我的榜样。”纳楚柳眉一挑，得意笑道：“她让我管好老爷，婢子自然勉力而为。”沈默能越活越年轻，当然有火辣辣的三娘子的功劳。
“咳咳，铁山在边上呢……”沈默老脸挂不住道。
“俺啥都没听见。”本名铁战的铁山，提着满满两桶水，飞也似的窜进屋里，竟是一滴都没洒出来。
※※※
夫妻两人还是旧时打扮，也不坐车，便走着出了门。虽然纳楚不让人跟着，但铁山怎敢让他俩这么出去，把马原留下看家，自己赶紧跟了出去，只是不敢跟得太紧。
走出弄堂便是喧闹的庙前大街，这是个繁华的集市，花花绿绿、应接不暇的招牌、幌子、商标、广告，宣告着一座座商铺在大街两旁林立，形成一条日夜不息的人流走廊。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望着两边既有黛瓦粉墙，红柱飞檐的传统建筑，也有花格窗、排门板、飞檐翘角，花边滴水和马头墙的新式门店，甚至还有巴洛克风格的西洋样式，这些样式各异的建筑融汇在一起，没有丝毫的不和谐。看着这些店铺的招牌，什么春风楼、得意楼、德顺大酒楼，吴家老号生药铺，丁娘子布庄、天宝金器店、同盛发当铺……三百六十行尽会于此。听着嘈嘈杂杂的叫卖声，说笑声，浓重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让沈默浑身毛孔舒展，舒服的眯起了眼。都记不清是多少年了，自己终于又能走在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人群中，这种脚踏实地，比肩接踵的感觉，实在是太养人了。
一到了这繁华的街面上，三娘子便兴奋起来，她忘了自己的初衷，拉着沈默一头撞进丁娘子布庄里，然后……就尴尬了。
因为人家虽然没写明‘男宾勿入’，但满店面都是女客，不免齐刷刷用怪异的目光，看着这两个闯进来的男人。
三娘子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男儿身份，不由欲哭无泪，可这要灰溜溜退出去，岂不更尴尬？好在她素来是有急智的，清哼一声，昂首挺胸道：“看什么看，好像没写男人止步吧？”说着一拉沈默的衣袖道：“爹，你不是说要给我娘买件生日礼品么，怎么不进了？”
沈默体面了半辈子，还没干过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呢，以他的经验看，女客们肯定要花容失色，尖叫着慌乱回避，甚至报官都有可能……然而老经验遇到了新情况，短暂的吃惊之后，女客们便大胆的打量起这两个不速之客来。甚至小声评论起来：‘嗯，这个年老的好有味道，还没见过这种老帅哥呢。’‘还是年轻的俊，这眉这眼这脸蛋，若是穿上红妆，就是个绝代佳人……’说着便吃吃笑起来。
热辣辣的目光，让沈默颇有些吃不消，不禁暗暗摇头，心说果然是世风日下，怎么现在的女子都如此不知羞了呢？不过好像也挺有意思，反正现在自己不是自己，索性老夫聊发少年狂吧，便面无表情的跟着三娘子进去了。
见女客们都没有意见，店家自然不会赶人，容貌俏丽的女伙计上前问道：“二位……爷想要点什么？”
“看看。”三娘子的全部心神，完全被眼前的五光十色的纱、罗、绸、缎吸引住了，她摸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面料道：“真轻薄啊……”
这一下赞叹，完全是女声，女伙计早就看到她有耳朵眼，一下明白过了，原来这是位花木兰啊。便认真介绍道：“这是杭州蒋氏丝绸庄生产的皓纱，轻薄如纸，内衬以亮色衣衫，效果好极了。”
“这个也很薄。”三娘子摸着另一款面料道。
“这是时下流行的西洋布，它的特点也是在于轻薄和色彩淡素。去年一年一度的金陵花会，秦淮明姝丽三娘用这种料做成轻衫，以退红为里，穿在身上，不减张丽华桂宫霓裳，迎风站立，楚楚动人，飘若仙子，让人惊为天人，这种西洋布也立马身价倍增。不过虽然贵，但好在百搭，衣柜里一定要有一件的。”女伙计不知重复过多少遍这样的说辞，都滚瓜烂熟了。
“买了买了。”三娘子眼也不眨的连连点头，跟早些时候，为了几贯钱与房东斤斤计较的管家婆，实在是判若两人。
一见他这样，店家就知道来了肥羊……哦不，大主顾，便把活计支到一边，自己亲自上阵，向三娘子推荐里面的衣料。因为要搭配以明亮的颜色，故而那些布料都是大红、鸦青、甚至明黄色。三娘子倒没什么，一直在边上安静看着的沈默，终于忍不住道：“你这店家，好生大胆。朝廷严格规定，士庶妻不许用‘大红、鸦青、黄色’，违者以僭越论处。你看你这里，有多少违制之色。”
“……”那店家歪头看看沈默，笑道：“这位爷是刚从北京还是从吕宋回来？”
“吕宋，怎么了？”沈默摸不着头脑道。
“怪不得，您应该二三十年没回过了吧。”店家笑道：“您说的那都是老皇历了，老身今年五十七，干了四十年衣料店，要说女人该穿什么，不该穿什么，肯定比您清楚。”说着掉起书袋道：“太祖皇帝规定，男女衣服不得用金绣锦绮丝绫罗，止用绸绢素纱，首饰、钏镯不得用金玉珠翠，止用银，靴不得裁制花样、金钱装饰，违者罪之。又令民间妇人礼服惟紫，不得金绣，袍衫止紫、绿、桃红及诸浅淡颜色、不许用大红、鸦青、黄色。《大明律》上还有‘服舍违式’条，规定僭用者杖一百，其器物衣饰尽皆充公。我说的对么，这位爷？”
沈默算是领教了上海人的伶牙俐齿，有些无奈地点头道：“想不到，你还如此懂法。”
“不是老身懂法，是但凡入行的，就得背过这几条。”店家笑笑道：“可您仔细看看，这满店面的女客，要是依着老皇历，是不是都得打死？”说着掩口笑道：‘您不会非礼勿视吧。’
“倒不至于。”沈默尴尬地笑笑，转头看看临近的几位女客，果然要不是颜色上违制，就是样式上违制，甚至有人带着一品命妇才能佩戴的明珠步摇……

第九零五章 中隐（中）
本朝服饰制度规定之严密，范围之广泛，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精力过人的太祖皇帝，不厌其烦的规定了每个等级的人该穿什么，而且对僭服者制定了严酷的惩罚措施。他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而是因为这些繁缛苛刻的规章，建构起了国初等级森严的政治体系，建构起了尊卑有序贵贱分明的社会秩序。
这对维护统治秩序，保持社会稳定有很大的帮助，一直到沈默少年时，他亲眼所见，江浙一带的百姓，还是以营生务本、畏官长、守朴陋为常。妇女以深居不露面妇女，治桑蚕女红为常，珠翠绮罗之事甚少，断不见如此后饰帝服之事，更不会有这么多光天化日，抛头露面的女人。
“你们如此穿着打扮，难道就不怕官府纠察么？”沈默打破沙锅问到底。
“这位官人看着如此体面，怎么直冒傻气，难道官老爷家的太太就不僭服了？”店家咯咯笑起来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就是，上月碰上知府夫人到广福寺进香。”一个正在看布的女客插话道：“她身上披的那件纹绣，可是绣着凤纹的；头上戴的宝石首饰，件件都是宫里娘娘才能戴的，就连一品命妇也不能用。可她不仅戴给知府老爷看，还大大方方戴出来，给全上海的百姓看。您说知府大人还有什么脸面，管我们穿戴什么？”
“是啊，您这位老官人真是迂不开眼，您到外面瞧瞧，满大街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是争奇斗艳，想怎么穿怎么穿，怎么好看怎么穿，谁管你八百年前的规矩套子？”妇女们笑作一团道。
“真是……僭拟无度，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沈默连连摇头，又引得女客们笑作一团。
※※※
虽然满嘴的世风日下，但沈默也没拦着三娘子把‘僭越’的布料买回家。三娘子付了钱，把地址留下，让店里直接送家去，然后便兴冲冲的拉着他出去，准备奔赴下一家。
沈默站在布庄门口的台阶上，放眼人来人往的大街。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走在路上都是目不斜视，所以来得路上也没细看，现在细细打量人们的衣着打扮，真是一部二十一史，不知从何说起……
只见大街上的男子皆高帽大袖，遍身罗绮，妇女则高髻长衣短裳，华服七彩缤纷，甚至连市井贩鬻厮隶走卒，亦多缨帽缃鞋、纱裙细绔……哪里还有什么礼制等级之分？
“想我年少时，江南犹有淳本务实之风，士大夫家居多素练衣、缁布冠。即诸生以文学名者，亦白袍青履游行市中。庶氓之家则用羊肠葛及太仓本色布，此二物价谦而质素，故人人用之，其风俗俭薄如此。”沈默面色复杂的叹口气道：“但看这家店，档次不算太高，出入并非贵妇，店家却谓罗绮不足珍，所售尽是吴绸、宋锦、云缣、驼褐、各种西洋东洋布料。却找不到当年最多的羊肠葛、本色布，问店家才知，以其无人服也，已久不鬻于市矣。”
“眼见穷居负贩之小民，竟也戴方头巾、蹑云头履，行道上者踵相接。而人皆不以为异。在安南看报纸上说，吴中百姓‘不丝帛不衣、不金线不巾、不云头不履。’只以为是杜撰吹嘘之语。现在一看，果然方巾盈路，屠贩奴隶亦有着云履而白领缘者，甚至连白泽、麒麟、飞鱼、坐蟒靡不有之。百姓明知犯禁，竟群相蹈之。见微知著，可知世风如何……”沈默的心情很是复杂，一方面，他看到了社会的变化，人们追求华美的服饰，虽逾制犯禁，不知忌也，应该是他希望看到的。但另一方面，他毕竟读书出仕三十年，要说没有些读书人的优越感，那是骗人的。现在看到百姓不以分制，而以财制，‘民服士人之服，士人服大夫之服’，只要有钱，随便你怎么穿，怎么都没人管。那种优越感顿时大受冲击，自然大感神伤。
见他一脸愤懑，三娘子拉着他的手小声劝慰道：“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的期望么。”
“话是如此，但见此礼崩乐坏，总不是个滋味。”沈默尴尬地笑笑，反握一下她的柔荑道：“不用担心，习惯就好了……”这才意识到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忙抽出手，干咳一声道：“青天白日，斯文斯文。”
三娘子却柔荑遥指。
沈默只见一对男女青年，携手说笑从眼前走过，神态举止、甚是亲昵，旁人亦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沈默却愤愤道：“这后生，成何体统！想我少时，便是敢同妇人说话的都没有！”也许是今天受的刺激太多，他竟要上前呵斥……
三娘子丁香微吐，俏皮道：“当年不敢，后来也没少香艳！五十步笑百步！”沈默还待上前，三娘子把他的袖牵了，笑道：“你就饶他们五十步吧。”他这才气呼呼的作罢。
见沈默是真郁闷了，三娘子也不再拉着他乱逛，赶着把家里所需的日用品采购一番，一样是先付了账，再让人送家里去。
回到家里不久，东西便陆续送来了，三娘子指挥着铁山和马原把东西安放到位，沈默也想搭把手，却被她撵到外面喝茶……过去的惨痛经验告诉她，让这位爷帮忙，向来是越帮越忙。
虽然被无视，但沈默不好意思闲着，在外面帮着打水烧水，还抽空出去叫了个外卖，也是忙得不停脚。
到了掌灯时分，正堂和二楼的卧房基本收拾出来了。在灯火通明的堂屋里摆上酒菜，看着布置温馨的新家，沈默又高兴起来，让三娘子坐在身边，叫忙了一天的铁山和马原也坐下，舒舒服服吃了顿开伙饭。
饭后，收拾完了碗筷，铁战和马原便回厢房休息去了。
沈默惬意的坐在太师椅上，接过三娘子泡的茶，笑眯眯道：“这小日子就算是过起来了。”
没了外人，三娘子除下男装，打散青丝，恢复了婀娜多姿的本来面目，她娇媚的横他一眼道：“不郁闷了？”
“不郁闷了。”沈默呷一口茶，呵呵笑道：“我们这趟出来，不就是为了感受世道的变迁？要是一切都跟三四十年前一样，那才真叫失望呢。”
“说真的。”三娘子也不去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捏肩道：“老爷你真打算在这常住下去？”
“房子都租了。”沈默看她一眼道：“怎么能不常住？”
“夫人和我还以为，你这次出来，是为了散散心，过不了几天就回去呢。”三娘子道。
“人不能光低着头前进，总得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静静心，整理一下思路。”沈默笑笑道：“古人云‘中隐隐于市’，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既在人群之中，又没有政事乱心，没有人打扰。更重要的是，没有那些粉饰太平的奏报来混淆视听，我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最真实的。只有这样，我要写的东西才能不脱离实际，自说自话。”
“可是你曾说过，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远。”三娘子道：“就不怕目光被拘泥于一隅么？”
“所以我要来上海。”沈默沉声道：“春江水暖鸭先知，这里已经是大明的心脏了！”
“那好吧。我们就过上一年半载小市民的日子。”三娘子说着就情不自禁的笑起来。能跟沈默单独厮守一些岁月，其实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说起过日子来。”沈默搁下茶盏道：“我觉着还少了点什么。”
“少什么？”三娘子看看房间各处，觉着什么都不缺了。
“你这位少奶奶，怎么能没个使唤丫头呢？”沈默站起来，轻搂着她的纤腰道：“今天看你刷碟子洗碗，觉着不应该啊。”
“不用再找丫鬟了。”三娘子笑颜如花道：“我愿意干。”其实沈默本打算只带着铁山和马原出来，是殷夫人觉着他身边不能没个人照顾，才让她跟出来的。沈默对到底是谁照顾谁深表怀疑，她便赌气没有带贴身丫鬟出来，一路上沈默的起居都是她来照顾。
“还是雇两个精明能干的吧。”沈默笑笑道：“方才我去饭馆叫外送的时候，看到有家茶楼要转让，我想……”
“我的爷，您不会是还想开茶楼吧？”三娘子吃惊道。
“为什么不呢？”沈默笑道：“我也是看那茶馆的对联，才萌生此念的。”
“什么对联？”
“上联是‘来不请去不辞无束无拘方便地’，下联是‘烟自抽茶自酌说长说短自由天’。”沈默笑道：“要想了解民情百态，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么？”
“那……好吧。”三娘子有些头大，心说就当是这位爷的玩具吧。
“先睡吧，什么事明天再说。”沈默打个哈欠，拥着她上楼。
※※※
早晨七点钟……随着西洋钟的流行，民间对时间的称呼也悄然发生了改变，一个时辰被两个钟点代替。早晨七点，成为了辰时初刻的时髦说法。
沈默在楼下吃过早饭，吩咐马原去前街，把盘下茶馆的事情搞定。马原闻言吃惊道：“这么大的事儿，就让我一个人去干。”
“连这点责任都不敢担。”沈默鄙视他一下道：“将来怎么对你委以重任？”
‘能是一码事儿吗……’马原郁闷的心里嘀咕，但嘴上一句不敢多说，乖乖出去盘店去了。
收拾完餐桌后，三娘子继续布置房间，昨天只是干了个大概，细整还得一天。
沈默则拿起铁山买来的几份报纸上了楼，他没有进房间，而是爬到了顶层的平台上……为了避免万一被人认出来，沈默不仅简单的易容，还用亚热带的强烈阳光，把自己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除了徐渭、褚大绶那样的熟人，一般仅有一面或者数面之缘者，很难认出他就是失踪已久的沈阁老。
为了保持肤色，沈默需要足够的日晒，今天阳光明媚，一点不像是冬日。铁山早就把躺椅小机茶具运上平台，正在手脚麻利地给他泡茶。
沈默站在平台上往四周望去，发现自己这里是附近一片区域的制高点。俯瞰四周，屋脊连绵起伏，全都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东南西北有些分不清。但不妨外窥见邻家院中横七竖八晾衣竹竿上的衣物，花盆里栽的凤仙花，宝石花和青葱青蒜，还有屋顶上空着的鸽笼，鸽群盘桓在湛蓝的空中，还有悠扬悦耳的鸽哨，实在是让人无比放松的早晨。
看够了光景，他便心情舒畅的在躺椅上坐下，品一杯香茗，翻看今天的报纸。上海的人口密集，经济发达，报业自然发达，比较主流的就有七八种。其中发行量最大的《上海日报》，都是每天半夜印出，天不亮就发送到城内街头巷口的各处报摊，保证市民一起床，就可以买到带着油墨香气的最新报纸。其余的报社也不甘落后，尽其所能的将最新报纸送市民到手中。
沈默的住处紧挨着庙前街，能买到所有的报纸。知道他有看报的习惯，所以不用沈默嘱咐，铁山出去买早点的时候，就把能买到的所有报纸搜罗来了。
这么多报纸沈默都不知先看哪一份了，最后还是拿起了最大的那份《上海日报》，报纸有十六个版面，其中各类广告就占了一半，这又让上辈子深受从广告夹缝中找新闻之苦的沈默大摇其头。他记得当年在南京看报纸时，虽然也有广告，但都很含蓄，藏在边边角角。哪像现在这样，占据整个整个的版面，真是……世风日下啊。

第九零五章 中隐（下）
这份《上海日报》的样式，与后世所见的报纸几乎没有区别，第一版上方，是魏碑体的报名，左侧小框中是日期和印号——大明万历九年冬月廿日，总第叁仟壹佰六号。右侧是资费和报社地址。
整个第一版，除了正中间巴掌大小的目录外，其余便是各种广告，大多数是推销各种新奇商品，什么福顺堂的‘官验咳嗽药’，鑫华布厂的‘赛蝉翼’新布，盛源堂的‘燕窝牛髓膏’，海昇公司的吕宋产烟丝等等。新奇商品不但有文字说明，还配以图画，标明自己的商标。比如标题为‘盛源堂燕窝牛髓糕以此图为记’的广告，画面是一头肥壮的牛在水边草地上小憩，容容几笔，形象、简洁、生动且直观情趣盎然。让人一下就记住了这样商品的标识，可谓形式新颖，内容诱人，也让报纸看起活泼生动。
也有几条告知新店开业的，还有西洋珍玩展销会的广告，都只有一寸见方，但以《上海日报》今日的发行量，怕是要花费商家大价钱的。
看完了首页的广告，沈默的目光落在中间的目录上，只见单数版全为广告、或船期消息、商业信息等，除此之外，还有刊登启事、声明、寻人、告示等为社会服务的广告的版面。当然，这时候第几版叫第几章，广告也不叫广告，而叫做告白。报社把同类的广告集中到一个中版面，称作各行告白……包括书籍告白、餐饮告白、戏院告白等等，以及航船日期、银行市面等。比如翻到第五章的‘航船日期’，就可以一览从上海港出发的航船信息，开船时间和目的地一目了然；又或第九章的戏院告白，将上海城各大剧院近期上演的剧目，以及名角出场的场次刊列明白，有需要的人自可按图索骥。这样不仅可以增加收入，还能提高报纸的功用性，报社自然乐意为之。
双数章才是报纸的自办内容。沈默看到第二章是本埠新闻，第四章是朝廷要闻，第六章是东南采新，第八是名家论政，第十章是证券信息，第十二章是各货行情，第十四章是谈经论道，第十六章是外报选录……除此之外，只要另加五文钱，就可以买到十六页的小说副刊，这就是号称五万发行量的《上海日报》的版面样式。其余的报纸有成册的，折页的，样式各有千秋，但版面安排基本相同，只是依各家特色各有侧重罢了。
※※※
见上海的报纸将本埠新闻置于朝廷要闻之上，沈默不禁摇头苦笑，他端起紫砂壶轻抿一口，先看本埠新闻，有热点官司追踪，有民生问题聚焦，有佳节集会介绍，有奇闻趣事荟萃……聚集了上海的方方面面，且语言通俗易通，只要粗通文字的人就能看懂。
其中最让沈默感兴趣的，是对一起热点案件的追踪，通过前情提要他了解到，这是发生于地主和佃农之间的纠纷，起因是一个地主要求改变收取地租的方式，但佃农以在契约期内为由予以拒绝。双方争执不下，只好对簿公堂，先在县里诉讼，县官判地主胜诉，双方改签地租的合同，将原先的货币租改为实物租，并将原先八十年的长约，改为十年短约。
按说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官司，应该随着再正常不过的穷人输给富人，再也不被人提起。然而这件事在当地却引起了轩然大波，佃户们愤愤不平，其在上海做工的子弟，更是到知府衙门击鼓鸣冤，大有不把案子反过来誓不罢休的势头。
这种异乎寻常的反应，自然引起了嗅觉灵敏的报社的注意，他们派出专人进行调查，竟发现了地主行贿县官的证据，并将其捅到了报纸上，登时引起舆论大哗，迫于压力，上海知府孙鑛只好重审此案。为了消除不良影响，挽回公众的信心，他还特意宣布此案公审，允许报社和士绅旁听。
但孙鑛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案子，竟然拖了整整一年，期间经过八次过堂，竟然至今还没有结果，而且越打越大，最终打到了南京刑部。
而且更离奇的是，这个案子早就不是最初两人之间的诉讼，而变成了两大集团之间的激烈对抗。支持地主的是地主集团，支持的农民的却不只是农民，还有城市的工商界。这期间，双方智囊团穷经搜典，奇招尽出，甚至请到了庞大的讼师团，为打赢这场官司，可谓不惜血本。
已经有学者注意到，这绝对不是一起偶然事件，而是社会转型期，不同群体之间利益诉求矛盾的体现。沈默按照这则新闻最后的提示，翻到了第十四章‘谈经论道’，读到了一个笔名叫‘玉池’的人，对这起事件的深入分析。
他说，双方争执不下的焦点，是该不该将货币定额地租改回实物分成地租，回想起十几年前，地主收取地租，还是以实物为主。但是十年前，东南一带的地主，纷纷逼着佃户重签契约，不再收实物，而是一律改收银钱。这才刚刚十年时间，为什么地主们又变卦，想要改回来呢？根据沈阁老所著的《经济学》，任何行为的目的，都是经济目的，试分析地主老爷们前后矛盾的两种心态。
其实，地主们将实物地租改收货币地租，基本是与一条鞭法的推行同步的。朝廷将实物田税改银，并允许纳银代替赋役，这样做的坏处是，纳税人必须要将生产的实物出售，换取银钱完税。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要受到商人集团的盘剥。地主们为了向佃户转移负担，才改变了收租办法，开始收取货币租。
另外，收取货币租还可以消除佃户偷奸耍滑的门路。江南农民专种一种叫做‘不道糯’的稻子交租，因其产量高，出米少，质量差，所以称为‘谩官稻’。还有种芒稻的，芒长约二寸，每四石出米量不及其他稻子的一石，以此交租，故地主佃农时常发生争执，虽然地方官屡加禁止，但农民照常以此交租。改为货币租后，便可以不受‘次粮顶租’之苦。
加之世风变化，如今人们对于钱和物的看法，已同前人大有不同。不再以简单朴素为常，而是以奢侈享受为荣。故而地主不重布帛菽粟而重金钱，得金不患无粟。且缓急转移，易以万物，多金尤便。
在这些因素的综合影响下，地主集团迫切希望改变收租的方式，在他们的活动下，各省允许地主‘起田另佃’，虽然引起了极大的反对，但在徐阁老的力主之下，地主们还是与佃户重签了田契，将实物租改为货币租。
然而为何刚过十年，就又想改过来了呢？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物价飞涨！如果谁有十年前的报纸，翻开看看就会发现，在这十年间，柴米油盐，衣食住行的价格，平均上涨了一倍，这还是官府对事关民生的商品，始终努力平抑物价的结果。那些非生活必需的物价，上涨幅度达到了两倍。
《经济学》上说，通常情况下，物价上涨最遭殃的是固定收入群体。而倒霉的地主老爷们，费尽心机将实物分成地租改成了货币固定地租，也就荣幸的加入了这一行列。
《日报》曾经做过调查，中小地主每年的平均地租收入是五百两银子，一百五十两用于交纳各种赋税，二百两用于基本开销，还有一百五十两可以改善生活，或者扩大生产。
每一年物价上升一成，他的生活成本就增加二十两，而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却会少十五两。每年都如此，地主老爷们的钱包，瘪下去的速度就可想而知了。
另一方面，佃户们却开心了。改成货币定额地租后，地主们不再管地里种什么，他们可以选择以种植价值更高的经济作物为主，以种植粮食蔬菜为辅，这样既可以获得更高的收入，又可以不受物价上涨之害。
所以说，这十年来，地主们的日子越过越惨，佃户们却越来越滋润，这就是双方一个想改回从前，一个坚决不改的原因所在。
而后来城市的士绅，加入支持的农民行列，也是毫不意外的——这些以工商业起家的新贵，与传统地主的矛盾由来已久，矛盾的根源只能存在于经济方面。
工商业生产需要大量的合格原料，比如丝织业需要合乎标准的生丝，棉纺织业需要合乎标准的棉花，染织行业更需要特殊的经济作物。然而在收取实物地租的年代，地里种什么，卖个什么价，是由地主们说了算的。所以双方矛盾的实质，就是工商业主企图控制农产品的产销，而地主们自然不甘心失去定价权，双方自然产生了矛盾。
但是实物地租改为货币地租后，地主们脱离了生产，不再干涉农民的种植选择。老实巴交的农民，总比老奸巨猾的地主好对付，工商业者自然乐见其成。这种形势下，他们普遍选择与农民们签订合约，提供资金技术等支持，农民们则承诺到收获时，将农产品按规定价格卖给资方。
这样做的好处是，资方可以稳定地获得农产品，农民可以获得稳定的收入，最终结果是工商业主们控制了农产品的市场，当然不愿意再回到从前。
而这场官司，实质上已成了各利益方之间的对决，判决的结果影响之大，要远远超过其它任何案件，所以才会有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大诉讼。
※※※
这篇文章将这场官司的起源分析的十分透彻，最难得是，作者没有落入传统文章的窠臼，将经济问题道德化，而是运用经济学的观点，将各方的心态展现无遗，观点新颖但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沈默对这个叫‘玉池’的作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心中也酝酿了一篇文章，准备稍后写下来投个稿，应和一下这位玉池兄。
看完了让他欢乐无穷的本埠新闻，沈默翻到了第四章‘朝廷要闻’，这一章主要是介绍国家的最新军政动态，并摘抄邸报的部分内容，让老百姓能了解国家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沈默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关注朝堂了，看报纸他才发现，那位千古奇葩的万历皇帝又有大手笔出世了……
这一版打头的，就是三条皇帝发布的谕旨。
第一条，是下给礼部的敕谕，以大婚有年，内职未备，为了博求贤淑，用广储嗣，特命南京礼部于留都内外出榜晓谕，由尚书督领该司官博访民间女子，凡年龄在十四岁以上十六以下，容仪端淑，礼教素娴，父母身家没有过失的，从中慎加选择，送到诸王馆内。南直、浙江等处另外差官前往选取。
沈默记得去年九月，在邸报上看过朱翊钧给礼部下的一道谕旨，说‘宫中六尚缺人，命礼部查照嘉靖九年事例，并选民间淑女二百入内。’所谓嘉靖九年事例，就是万历的爷爷嘉靖皇帝，一次册封了九个嫔妃。万历决定要向自己的祖父看齐，理由倒也充分……因为他遇到了与乃祖同样的问题，大婚数年依然没有子嗣。虽然他现在也还不到二十岁，但对于一个已经结婚三年的皇帝来说，却是个令人忧虑的大问题。
也正是这个原因，言官们破天荒的没有向皇帝开炮，礼部也痛快照办，经过半年的挑选，选中了九位如花似玉的少女，作为万历皇帝的九嫔，并为宫中补充了二百名宫女。
这样，万历皇帝就有十二位合法的美艳妻子，这还不包括宫中那些已与他有过性关系，而尚无名分的宫女，朱翊钧不禁心花怒放，当日，便率同她们祭告奉先殿，同时为九嫔的父亲各授锦衣卫都督佥事，享伯爵俸。
距离册封九嫔不到一年的时间，万历又给礼部下了这道谕旨，看来京城的美女已经不能满足这位皇帝了，他想要尝尝江南美女了。

第九零六章 茶馆（上）
按规制，选秀的地区要暂停婚嫁。在皇帝选美的半年多到一年里，姑娘都不能嫁人，小伙儿都不能娶媳妇，都得等着先让皇帝挑，只要没成亲的，就有可能被挑走。万历八年那次选秀，便严重骚扰了北直、河北、山东一带民众的正常生活。
这种事儿干一次，大家还能捏着鼻子忍过去，但去年刚搞过，今年就又来一会儿，那真是叔可忍婶也不可忍了，虽然还不知道京城的官员什么态度，但南京的言官们，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冒犯龙颜了。
根据报社得到的最新消息，南京浙江道御史马允登，南京礼科给事中牛唯炳都已经上书切谏。而在野的士绅们更是毫不客气，纷纷在报纸上撰文，沈默按照提示，翻到‘名家论政’一章，便见到三篇批评万历皇帝年纪轻轻，就步乃父后尘，昼夜淫欢，沉湎于酒池肉林，置君德、朝政于不顾的文章。虽然署的都是笔名，但读惯了奏章谏本的沈默，还是一眼就看出，写这些文章的，都是曾经在朝之人，甚至就是现任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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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东南的寻常百姓来说，这条带着香艳气息的新闻，可能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而在沈默看来，比起另外两条来，它实在微不足道。
第二条皇帝的新闻，是万历下旨修筑辽东的边墙。
所谓边墙就是长城。国初太祖皇帝命徐达对居庸关长城进行修缮，以拱卫北京。然而在土木堡之变前，国人有信心在野战中击败蒙古骑兵，大规模修筑边墙也被认为是没有必要的。但土木堡之变成为转折点。在那以后，直接出击蒙古被认为是危险的、不明智的，所以促成了国家边防政策的由攻转守，修建长城变成了国策。百年功夫，一条东起辽东的鸭绿江畔，西至甘肃的嘉峪关旁，横贯帝国北部边疆，全长一万两千六百里，号称万里长城的边墙出现了。
但单纯的边墙并不能阻挡入侵的铁骑，在很长一段时间，蒙古人每年都要入侵上百次，比如著名的‘庚戌之变’，就是蒙古骑兵从蓟镇古北口长城突破，沿潮白河直打到通州的。长城虽然一直在修，却没有起到预想的效果。
直到隆庆四年，戚继光担任蓟镇总兵后，他亲自巡行塞上，经过仔细考察，认为这些边墙不仅低薄，而且颓废较多，所以根本无法阻遏敌袭。而且在边墙上虽有一些砖石小台，但这种小台彼此之间毫无联系，既不能掩蔽士卒，又没有地方贮存军火器具，敌军只要登高发矢，台上守军就很难固守，不利于战斗。于是他上疏言道：‘蓟镇边墙，延袤二千里，一瑕则百坚皆瑕。比来岁修岁坍，徒费无益。请跨墙为台，睥睨四达。台高五丈，虚中为三层，台宿百人，铠仗粮秣具备。令戍卒画地受工，先建千二百座。’
这得到了大学士高拱的全力支持，于是自隆庆五年起，开始了艰巨的修墙、筑台工程，戚继光亲自监工，对工程质量要求极为严格。他将城墙分为一、二、三等，双侧包砖城墙为一等边墙，单侧包砖城墙为二等边墙，石城为三等边墙，要冲地段一律包砖，严禁任何偷工减料现象。在加固城墙的同时，又修建一个个碉堡似的敌台，最终花费三年时间，重修从山海关到昌平的长城线，修筑敌台一千零七座，将京师防线营造的固若金汤。
虽然在万历年间，李成梁的风头远超过戚继光，但土蛮和朵颜宁愿去面对李成梁的屠刀，也不愿意到戚继光这里碰壁。因为老虎虽猛，总有打盹的时候，总还能偶有收获，但铜墙铁壁却连道缝都没有，只能碰得头破血流，永远也讨不着好。
而文臣们对戚继光的评价，也远高于对李成梁的，一方面因为戚是儒将，且操守远好于李。更重要的是，比起彪悍难驯的辽东骑兵，戚继光这种修筑王八壳子的搞法，让他们感到对自己的威胁小很多。
所以命九边效仿戚继光，大家一起修王八壳子的倡言从未间断，但沈默对此持保留态度，蓟镇的成功经验，也就没有推广到别处。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因为历史早已证明，国朝花费巨大人力、物力修建起来的万里长城，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理想效果。仅从军事的角度来说，明军需要守卫长逾万里的边防线，军力不可避免地被分散，而蒙古军队乃至后来的满人，通常是突袭而至，攻其不备。由于通讯手段有限，明军即使能够做到常备不懈、居安思危，也不能准确地预料蒙古军队攻击的时间、地点，因而对规模较大的突然袭击难以有效阻挡和防御。
在沈默看来，对付北方之敌的上策是恩威并施，在军事上压服它，在经济上控制它，在政治上笼络它，将其慢慢驯化，甚至为朝廷所用。中策是夺取养马之地，建立强大的骑兵，以骑制骑，最低限度可以主动防御和反制出击，使敌骑不敢轻言进犯。下策才是修筑长城被动防御，这样不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效果还最差，可谓事倍功半。
当然这些道理，没法像那些不知兵事，却夸夸其谈的文官们分解，沈默只用一个理由搪塞他们，那就是没钱！
戚继光修长城三年，各项花费折银六百万两之巨，这还是在基础最好、距离京城也最近的蓟镇修建。而长城的特点又是，‘一瑕则百坚皆瑕’，但如果九边长城都按这种标准修，没有三千万两是打不住的。
沈默掌权期间，国库存银从没到过千万级别，时常在五六百万两打转。从万历六年起，北方又普遍遭遇旱灾，长城也就一直没修成。
但是情况在万历八年以后起了变化。去岁八月底，兵科给事中顾允忽然上了一道奏折，言各地总兵不宜久任，为了防止各边驻防军门拥兵自重，应经常给他们换防。其中特别提到戚继光和李成梁，说他们卫戍蓟辽权责重大，已坐纛十余年，就算为了保护他们，也应该换任。
其实这是张四维早就与皇帝商量好的，要将沈默昔日幕下诸将一一调离，然后换上值得信任的将领。虽然张四维离开朝堂了，但他的党羽仍在，那顾允便是张四维的学生，他一上本，万历便心领神会，很快下旨命朝臣议论。
尽管大臣据理力争，说大规模撤换边镇总兵，会导致边防不稳，但最忌讳的就是边将结交内侍，谁也不敢出言太甚。最终将此本通过廷议，定出了第一批换防的六名总兵官，赫然列于榜首的是戚继光、还有宣府总兵马芳、河套总兵刘显、大同总兵尹凤、广西总兵汤克宽、广东总兵李锡。除了马芳因为年迈，直接退休之外，其余五位都被调往内地。虽然职务不变——都是二品总兵之衔，但实际上大相径庭。在边镇行辕，麾下强兵劲旅十余万，而内地总兵统领的兵士只有一万多人，对付的也仅只是流贼乱民。
反倒是辽东李成梁，被两位兵部尚书，以辽东战事激烈，他人不能胜任为由保了下来。而姚苌子也因为一封缴获自西班牙人手中的信件，被留在了东南水师。
此道圣旨一经公布，立刻舆论大哗。被调换的六位总兵，都是身经百战，能独当一面的名将。正是因为有这六位的镇守，十几年来，鞑靼倭寇才一直不敢犯边，国家也一直保持安宁。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尤其是北方的蒙古人，休养生息十几年，会不会又变成兵强马壮的虎狼之师？这谁也说不准。如今突然将几乎整条防线换掉，让一些碌碌无为的继任者来担当国防重任，怎么能让人放心。
万历是最不放心的一个，他的应对之策就是修长城——将九边的边墙都修成蓟镇这样，我的江山不就固若金汤了？对将领的依赖程度也将降到最低。所以在调换六大总兵的同时，他便命兵部、工部派员到各镇考察，制定修筑边墙的计划。
今年七月，兵部会同工部、户部提交了预算，皇帝一看就晕了，足足要三千八百万两！且不说国库里没这个钱，就算有的话，要守财如命的万历皇帝拿出来，也跟杀了他差不多。但转念一想，这可是沈默没干成的事儿，要是自己把它干成了，那说明什么？
再说自己当一任皇帝，总得有点名垂青史的功绩吧！修好了长城，子孙万代都感自己的恩。这样一想，皇帝终于咬牙决定，修！他钦定了第一期工程是辽东镇的三千里边墙。按计划，这段长城将被拓展到五千里，建造要求与蓟镇相同，初步预计需要一千八百万两白银。
报纸上并没有刊出预算，但沈默当过这个大明朝十几年的家，岂能不知道该花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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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修边墙还有些道理的话，那下一个项目就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
第三条新闻乃明年春天，万历皇帝要亲临天寿山皇陵拜祭。按照本朝的礼制，后嗣之君每年的春、秋两季，都要前往天寿山谒陵，举行祭礼，这本是平常之事，然而在上月末所下的谕旨中，朱翊钧提出，要在躬诣天寿山行祭礼的同时，勘选寿宫地基。本月十四日，他又给礼部下了一道圣谕，责成他们尽快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当然祭祀都是成例，依葫芦画瓢就成，皇帝关心的是自己的寿宫选址。
礼部不敢怠慢，次日便奏上一道题本，汇报了半月来的准备情况，他们已派祠祭员外郎陈述龄会同工部都水司主事阎邦、钦天监监副张邦垣和谙晓京畿一带地理的方士连世昌等人先期前往天寿山察看，并且已选中三处供参考，即永陵东边的潭峪岭，永陵北边的祥子岭，东井南边的勒草洼。
为慎重起见，万历决定派定国公徐文璧、大学士诸大绶，和司礼监太监张宏先期前去相择，在勋臣、文臣、内臣中，这三位的官阶和资历都是最高的。同时命礼部再举荐一些通晓舆地术的官员随同前往，于是通政使司左参议梁子琦、佥都御史胡宥以等人谙晓地理，也加入到选择寿宫地基的行列。
这一年，万历皇帝还不到二十岁，对于这位年轻的皇帝，在青春盛年如此关注自己陵寝的营建，世人深感费解。当时便有御史邓便，有感于当时民苦重役，又遭大旱，建议推迟兴工，报上刊登他的奏章节略曰：“世庙即位十七年才有此议，又迟回者数年，盖慎之也。皇上春秋方盛，且用民之力必以其时，诗曰：‘我稼既同，上入执公功，盍姑己诸’。”对于这样的儒生说教，万历采取了留中不报的处理方法，但报业中人无孔不入，竟取得了奏章的抄件刊出。
对于皇帝的心思，沈默却比较清楚，要不怎么说，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死对头呢？通过与皇帝的常年相处，他发现万历小小年纪，便对人的生死看的比较透彻，或者说在这方面比较消极。他估计皇帝是受到了乃父乃祖的影响……嘉靖皇帝日事斋醮，夜求长生，最终还是逃脱不了一死。隆庆皇帝英年早逝，登基六年即亡。因此，万历才会未及弱冠，便时常发出人生苦短的感叹。所以皇帝才会把日常的精力，用于追求生前享乐，和营建身后的生活。
还有一层，就是对死无限畏惧的嘉靖皇帝，在生前为自己营建了一座规模仅次于长陵，而结构之精细、宏伟，冠于诸陵的永陵。而隆庆皇帝则由于生前没有营陵，死后匆匆营建安葬，不仅规制偏小，地址也没有选好，以至在万历初年便发生了陵基下陷的事件，而不得不再度兴工修复，所以万历皇帝才会在自己能够做主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营建起自己的吉壤来。
然而这不是老百姓修坟，其工程之浩大，开支之繁巨，都远超常人想象。嘉靖皇帝的永陵修了十几年，花费千万之巨，把国库耗空了不说，还把税收到了十几年后。‘嘉靖嘉靖，家家干净’的詈骂，多半是由修筑永陵而起。
就算所谓草率的昭陵，花费也在四百万两之巨，但以万历的性格，和如此急迫的表现看，肯定不会像其父一样凑合，而是要向乃祖看齐。

第九零六章 茶馆（中）
当然这一切都只在开端，后续如何发展，还要静观其变。沈默收起报纸，回到刚收拾出来的书房，亲手把箱子里的书摆上书柜，看墙上空着，还写了一副中堂，让铁山抽空裱起来挂上。
他写的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马原下午回来了。看他一脸骄傲的样子，便知道不负所托，和茶楼老板达成了初步的意向。第二天沈默夫妇亲自出马，来到这家名叫‘前园茶社’的茶楼。这座二层茶楼位于如意桥边，高阁临流，背靠庙前街，乃是闹中取静的一等去处。一楼是方桌木凳，大铜茶壶，倒也干净利索。柜台前高挂木板小招牌，红底黑字刻着‘毛尖’、‘雨前’、‘雀舌’、‘大方’等茶叶名目。招牌下端垂着的红布条穗，一看便知道是做什么生意的。
现在茶楼仍然营业，好些客人在喝茶，大堂里很是热闹。马原进去通禀一声，老板便出来把他们迎上二楼。二楼跟楼下是两个世界。厚厚的棉布帘子，挡住了楼下的声音，内设花梨木茶几、云石台面老红木圆桌、蛋圆形红木凳、名人字画布置甚雅，茶具也是景德镇的出品。
楼上有几个士绅模样的茶客，在轻言细语的品茶说话，老板过去打声招呼，便请沈默等人到僻静的位置就坐。伙计手麻脚利的过来泡上茶，水沸茶舒、清香四溢，令人心情舒爽。喝着茶，双方便攀谈起来，原来这老板姓张，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家中薄有田产，世以耕读为业。后来上海建城，他的田地都被征用，便用补偿款开起了这家茶馆，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老板也到了花甲之年，身体和精力都越来越不济，因为茶馆利薄，他的儿子们又都有了自己的事业，没人愿意接替，又不想让老茶客失望，这才贴出转让告白的。
在寸土寸金的上海，这个地脚这个面积的店铺，加上里面的家什，统共要五千两银子。昨天下午，沈默便让马原去跟吕志打听过了，差不多就是这个价，说起来真不算贵。
“我也是挑人。”老板捋着白花花的胡须道：“茶馆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不管什么时候，都得笑脸迎人。又不能俗气，太俗了，就污了茶的清香。”
“这么说您老觉着我还凑合？”沈默笑道。
“老朽开了二十年茶馆，每日里迎来送往，也算是阅人无数。”老头眯眼打量着他，笑笑道：“说实在的，您不像是做生意的人。”
“学么，谁也不是生而知之。”沈默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道。
“不过老朽相信，您肯定能把这家茶馆开好的。”老头呵呵笑起来道：“因为您这个人，让人愿意亲近。您又从头到尾不提钱，显然也不是个锱铢必究的主，有这两样，茶楼不愁没人气。”说着正色道：“只求您两件事，咱们就按五千两成交了。”
“老丈请讲。”
“第一个，这茶楼的伙计，都跟了我多年，我也不求您一直不换人。但请相公都留用三个月。”张老板道：“三个月够您看清楚，这些人是不是合用，要是到时候还不顺手，随便开了他们。”
“没问题。”沈默点点头，他对这老头的好感大增。
“第二个，这家茶馆跟上海城差不多同龄，几条街上的街坊都习惯了来这里喝茶，不冲我这茶好环境好，就冲这是个老伙计们唠嗑的老地方，老朽将来也少不了过来凑热闹。所以您将来要是想转行，请务必用心挑一位下家。”张老板笑道：“相信您的眼光肯定差不了。”
沈默自然答应下来，老板便让伙计拿来纸笔写了契约，双方签字后拿去知府衙门过户，这家茶楼就是马原名下的了……虽然有中南经略府出具的全套身份证明，但沈默不想给有心人找到自己的线索，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用自己的身份的好。
上海官府的行政效率，与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京城衙门截然不同，倒是与吕宋很相似，这种并不复杂的手续，当天就办完了，下午回到茶楼，张老板跟茶客们引见了新老板。因为早就知道他要转手，所以茶客们并不意外。虽然对这个陌生的面孔还不习惯，但以沈默的本事，三下五除二就和茶客们打成了一片。
他信守承诺，依然聘用店里的跑堂和茶博士，甚至连店里的摆设都没动，依然是老样子。加上老张头还时常过来，茶客们几乎没有感受到什么变化。
沈默几乎每天都到店里去，但店里的事情他是不管，全都由三娘子这个掌柜的盯着。他则专门与客人们喝茶聊天，有时候兴致所至，一聊就是一整天，以至于人家都说，秦老板是自己想摆龙门阵，才开这家茶楼纳客的。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贡献。就像所有的大城市，上海城无业游民特别多，其中一部分，当地人叫做‘阿飞’的，以流氓手段欺诈钱财为生。以前张老汉当老板时，也时常受到他们的骚扰，每每只能忍气吞声，破财消灾。阿飞们见店里换人了，自然要欺生敲诈一番，可三娘子是什么人？这位当年能用枪把俺答绑票的彪悍女子，大脑里就没有‘忍气吞声’的细胞，她让铁山和马原把几个阿飞，像提小鸡一样提起来，统统丢到如意桥下。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几个阿飞变成落汤鸡，回去后跟他们老大，诨号‘大金牙’的流氓头子添油加醋一说……少不了要编排对方，如何不拿老大的名号当回事儿。大金牙一听，登时火冒三丈，带着几十个小弟便把茶楼给围了，连茶客都不放走。一片惊慌之中，沈默却很是镇定。他让伙计把门板安上、店里掌灯，朝众人拱手道：“让诸位高邻受到惊吓，实在是罪过罪过，不仅今天的茶钱免单，还有明天后天，一共三天免单。”
“这店能不能继续开张都不都不晓得。”众人郁闷道：“秦老板甭操心茶钱了。”当时老张头也在，把沈默叫到一边，小声道：“我说什么来着，做买卖得和气生财，昨天我要是在，肯定不让你们那么干。”
“干都干了，后悔药没得买。”沈默笑笑道。
“这样吧，我出去跟大金牙告个饶，你得出点血，再忍一忍、道个歉，应该能把这关过去。”老张头叹口气道：“日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
“您老甭操心了。”沈默却扶着老汉坐回去喝茶，对众人道：“我请了个戏班子，大家听一出‘闹东京’，就啥事都没了。”
他不着急害怕，众人可着急害怕，却又束手无策，心不在焉地看完了叮叮当当，热闹非凡的一出戏，才猛然意识到，外面的阿飞竟然一直没有破门而入。
沈默便让人除下门板，外面早恢复了熙熙攘攘的人流，而那些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却已经不见踪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更让人惊掉下巴的是，第二天，被打掉两颗门牙的大金牙，竟然带着小弟，提着东西来了。一进门，大金牙便扑通跪下了，怎么扶都不起，说沈默不原谅，他就跪死在这儿。
一场风波过去后，谁都知道前园茶馆背景深厚，无论是官面还是地痞，都没有敢上门惹事儿的了。这样的茶馆自然生意兴隆，每天清晨五时前即挑火营业，茶客多是闲散老人或浪荡子弟，老人有早起‘遛弯儿’的习惯，天不亮就起床，在江边的鹅卵石路上遛跶两圈，回来就到茶馆喝茶休息。而浪荡子弟，则是昨晚在青楼赌馆里泡了一夜，早晨来茶馆要一壶茶，吃点早茶消乏，然后就回家睡大觉去。这时候，茶馆总是很安静的。
临近中午，茶馆便喧闹起来，茶客换成跑生活的人们，如做生意商量事情的，说媒拉纤的，来谈买卖、交换租典房屋或出倒铺底的信息，走街串巷收买旧货盼‘打鼓儿’小贩与同行们互通情报，介绍某巷某户有何物件及自己所出的价码，使同行前去压低价钱，欺骗货主，待货物出手后再均分利润；更有放印子钱的高利贷，也在茶馆坐等，放债给平民百姓，真正的坐收渔利。
夜晚时分，茶楼却没有安静下来，而是更热闹了。几乎天天都有评弹、大鼓的艺人在店里卖艺，忙碌了一天的生意人，读了一天书的秀才郎，当了一天差的小官吏，还有习惯了来这里消磨时间的左邻右舍，喜欢到这里来坐坐，听听戏、消消乏，谈茶经、叙家常、评时政来消磨时光。
在这里，每天都可以听到五花八门，花样翻新的新闻，比如谁家的夫人和门子私奔了，某处大街上有人裸奔了之类。还可以听到昆曲名角儿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哪里能买到最好的烟丝。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铜制外壳的怀表。当然老街坊们的家长里短……比如谁发了财，谁儿女不孝、谁摊上官司，谁干了什么二百五的事儿，永远是谈论最多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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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只有在春节，茶馆才歇了几天业。才刚初六，茶馆门前挂起两串五千响的浏阳鞭，噼里啪啦砸了个满地红，就又开张了。
茶馆关门这几天，街坊们没着没落，一听说茶馆开门了，便都凑了过来。
秦老板身穿红绸夹袄、黛色长袍，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和每一位茶客抱拳作揖：
“侯掌柜，您大吉大利啊！”
“陈官人，步步高升啊！”
“金爷，龙腾虎跃啊！”
“马六哥，新春加薪啊！”
“刘婶儿……这么早就开工啊……”
“常三兄弟，过年好好歇歇吧。”
在沈默热情的寒暄下，茶客们大都满脸笑容，与他互贺新春后，进去店里喝茶。虽然上海地处长江以南，但春节还是有些阴冷。不过不要紧，店里的伙计们端了好几个炭盆，摆在堂中，把茶楼里烘得暖洋洋的。
茶博士们按照客人的喜好，为每桌客人冲茶倒水，杯洁盏净，水沸茶舒、清香四溢。跑堂的端上各色精致茶点，并言明这是老板新春奉送的。
人们笑纳之余，也要老调重弹的感叹几句。经营一家布庄的侯掌柜一边品着香片，一边摇头道：“这秦老板真是大手，这样做买卖的，稀罕。”
“闭上你的鸟嘴吧。”和他对桌的马六爷，是码头上的监工，脾气大得很，最看不上这副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贱模样，呵斥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掉到钱眼里？”
“大过年的您嘴下留情吧，要不管着我一年都挨骂。”侯掌柜拿马六爷没招，赶紧投降道：“我这不也是替秦老板着急么？”说着压低声音道：“啥都用最好的不说，还隔三岔五的就免单、请客，照他这么个弄法，就怕开不长久，咱们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地方去？”
“真是皇帝不急那个急！”马六爷本来要说‘太监’的，但在侯掌柜可怜巴巴的目光下，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也不怨马六兄弟说你。”陈官人在苏州府衙当差，正七品的户房主簿。虽然这年代，当官儿已经不值钱，有钱才是硬道理。但并不妨碍他在街坊面前派头十足：“你看看柜台后面坐着的小秦掌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人家根本就没把这点钱放在眼里去。”
“不为钱？”边上的周老头，原先是开染厂的，后来让儿子接了班，便退下来享清福了。抽一口烟袋锅子道：“那开茶楼为了什么？”

第九零六章 茶馆（下）
“侬个俗人不懂了吧。”陈官人捻须一笑，神态自傲道：“这叫超凡脱俗，是名流雅士们的爱好。”
“吓。”侯掌柜咋舌道：“什么时候做买卖的，成了雅事了？”
“不知道了吧，叫你多看看报纸你不看，光知道卖你的布头。”陈官人道：“现在都讲‘百姓日用皆是道，愚夫愚妇可成圣’。江南才子顾祝明，故意在雪中行乞，唱莲花落，讨来的钱，用来买酒，大醉方休。我上海的名流王尹，常穿‘五常服’，怪诞不经，经常用谎言，耸人听闻。看似放荡不羁，实则是在体验疯丐的心境。故而不仅不会被嘲笑，反而让人肃然起敬。”
“这么说，秦老板也是在体验茶楼老板的心境？”侯掌柜瞪大眼道。
“不好说，但肯定有个意味在里头。”陈官人嘴角朝楼下努努，压低声音道。
侯掌柜也是眼观六路之人，看到沈默从门外进来，便闭了嘴。
沈默进来，与楼下的客人一一寒暄，便上楼与陈官人几位打招呼：“诸位这是聊什么？”
“啊……”侯掌柜做贼心虚的笑笑道：“预备给陈大哥纳个小呢。”
“别污我正人君子的名声。”陈官人瞪他一眼道：“是你想趁着好时候再做新郎了。”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周老头挪个地方，请沈默坐下道：“他们几个老不正经的，看见楼下那么多说媒拉纤的，色心大动了。”
“方才我也觉着奇怪。”沈默坐下，端起茶壶给在座诸位续水道：“今儿才初六，咋刘寡妇、裴麻子他们就忙上了？”
“起航赶上顺船风，机不可失呗。”马六爷掏出鼻烟壶，倒烟给沈默道：“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的南亨造，又细又纯！”
“多谢。”沈默摇摇头，敬谢不敏道：“消受不了。”
“报纸上说皇帝选秀的事儿，成了真的。知府大人已经接到北京的谕令，说要配合宫里来的天使。估计最多二月，钦差就该到了。”陈官人抖出内幕道：“其实按说，民间现在就该禁止嫁娶，但知府大人有怜悯之心，故而睁一眼闭一眼，本意是让那些已经订了婚的人家抢着把亲结了，谁知一传开，那些闺女还待字闺中的人家，竟然也着急了，都想赶在钦差到来之前，让闺女把婚结了。”
周老头叹口气道：“这是什么世道，前朝都是争着抢着把闺女往宫里送，现在倒好，宁肯凑合着许个人家，也不愿意去当娘娘。”
“你是闺女都嫁人了，在这儿说风凉话。宫里上万粉黛，当上娘娘的能有几个，绝大多数都得孤独终老，谁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马六爷大摇其头道。
“不过话说回来，对你们老爷们儿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一个拖着长腔女声插话道，不用看，众人也知道是刘寡妇上来了：“诸位大官人要是有这个念想，一切包在老身身上，不管是年轻漂亮的，还是娘家丰厚的，都没问题！”
“你不妨再大声点，让小秦掌柜把你轰出去。”马六爷就不喜欢这些嘴滑心黑之徒，黑着脸诈唬道。
都是店里的老客了，谁不知道小秦掌柜就是老板娘，谁没见过她大战流氓阿飞的英姿？刘寡妇缩缩脖子，觍着脸道：“您老行行好，老身也是一片好心，怕几位光顾着聊天，错过了利市嘛。”
“那你也得分人啊。”周老头道：“这一桌上都是有家室的，谁敢休了原配，娶你的黄花大闺女？”
“您那是老黄历了。”刘寡妇笑道：“现在是什么行情？男人金贵啊。庙后街的金相公今儿怎么没来，因为他昨儿个让三家同时拉住，最后被人多势众的一家抢了回去。他本人倒有几分骨气，趁人不备就爬墙逃走，可刚落地没多久，就又被另一家抢了回去。不过也不是随便哪个男人都金贵，金相公那样有才有钱又未婚的金龟婿少之又少。谁也不希望自家闺女跟个苦哈哈过日子，所以就便宜了你们这些有钱有身份的大老爷了。好多家都说了，只要能真心待人家闺女好，就是做偏房也没问题。”
此言一出，除了沈默之外，其余几个都有些心生向往，就连棺材瓤子周老头，也是身不能至、心生向往。
“呔，你个老贱种！”听了这话，邻桌的茶客却破口大骂道：“拿着我们的锥心事儿在这里幸灾乐祸！我们家闺女就那么贱，哭着喊着给人家当小妾？”气极了，把个茶杯丢在地上，摔得粉碎。
刘寡妇也是得意忘形，才发现这里竟有女方的家长在，赶忙赔笑道：“周老哥您听岔了吧，老身何曾说过这种话！”
“你个老贱种的声音比老鸹还聒噪，一个字也听不差！”那周姓茶客说着便要劈手去抓刘寡妇，他身边的茶客赶紧拉住道：“大过年的，别跟个老贱妇一般见识。”
“您指定是误会了，老身先下去，您消消气，消消气。”刘寡妇也没脸待在这儿了，赶紧屁滚尿流的下去。
那周姓茶客气急败坏还在骂，马六爷几个可不乐意了，粗声道：“老周，要骂追下去骂，咱们坐着闲聊，可没招惹你。”
“没说几位。”其实他们几个说话，老周就听到了，只是不敢得罪这几位，所以一直憋着气。现在从刘寡妇身上把气出了，他也见好就收，对沈默道：“今儿个气极了，多有得罪，茶杯的钱我赔。”
“一个茶杯而已。”沈默笑着摇摇头，吩咐小二道：“给周爷上壶菊花茶败败火。”
“不用。”老周叹口气道：“这一肚子火气，就是用冰坨子也败不下去，我出去透透气。诸位，失陪了”说完草草一拱手，蹬蹬蹬下楼去了。
※※※
初六茶馆这一出，只是这场大闹剧的一个起点，整个正月里，上海城算是彻底乱了套。有闺女的人家除了尽快结亲之外，就是把女儿送去外地的亲戚家里躲避。不少人为了保险期间，甚至举家迁往南洋，准备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刚出正月，北京来的钦差太监到了……因为大运河还没通航，他们是从海上来的，所以上海是第一站。当听说苏州知府孙鑛啥也没干后，太监们怒了，这下江南的头一炮要是打不响，后面的苏州、杭州、南京之类的怎么啃？
不过不要紧，这正给了他们下手的借口，宫里的老祖宗们还指望着趁此机会大捞一笔呢！
太监们便强行征用了上海城最豪华的江南饭店，也不用苏州府衙的人，他们不是孤身而来，随行的还有一千东厂番子。而且早就有东厂的人，把上海富户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写成厚厚的册子，只需按图索骥，一家家的上门拿人即可。
这个阶段的万历朝太监，虽然已经气焰嚣张，但毕竟才刚翻身，还有些心虚，真正的豪门大户他们也不敢惹，就专找那些没什么根基的‘暴发户’……他们这次出来是给皇帝选秀女没错，但那并非主要目的。谁不知道东南富甲天下，家财的十万不算巨富，衬万两白银的多如牛毛，不好好敲诈勒索一番，怎么对得起太监这个行业的光荣传统？
整个城市鸡飞狗跳，富人们被敲诈的苦不堪言，但为了孩子的幸福，只好忍痛掏钱。连带那些刚刚娶到媳妇的家庭也跟着不肃静，非得出一笔钱才能消灾。这样弄下去，终于毫不意外的出了大乱子——终于有个把闺女送走的市民不堪其扰，上吊自杀了。他送去乡下的闺女听说后，跳了河。留下一个孤婆子，伤心过度也死了。
一家人在七天之内死了个满门，自然引起了报纸的强烈关注，很快就将事情的始末公诸于众：
那死去的市民叫杜丁，十年前从苏南移民上海，在织场当了十年织工，终于有了积蓄，也开了个小小的织厂。但因为老实巴交，不善经营，已经濒临破产的边缘……东厂的情报也不是那么准，他们把目标放在开工场的老板身上，可开工场的也不是家家有钱，总有些债台高筑，揭不开锅的。
这杜丁夫妇，膝下只有一女云秀，十五岁。生得娇娇滴滴，出水芙蓉一般，可以说是杜丁唯一的安慰了。杜丁也把她视作掌上明珠，真个是含在嘴里怕融了，托在手上怕飞了，实指望着将来能招个称心如意的女婿，让家里咸鱼翻身。但天有不测风云，皇帝竟要在江南选秀女，云秀越漂亮，杜丁夫妇就越担心，唯恐她被选了去，一辈子毁在宫里。夫妻俩一商量，最后决定由妻子带着女儿，去苏南老家躲一躲。
杜丁本以为这就能躲过一劫，却低估了太监们的阴险程度。才送走老婆女儿不久，便有东厂的人上门拿人，自然扑了个空。
领头的太监翻看随身带来的册簿，问道：“你就是杜丁？”
“是的。”杜丁满脸堆笑点头应承。
“你有一个闺女叫云秀？”
“是有一个。”
“人呢？”
“已经嫁人了。”
“嫁人了？”太监脸上表情一狞道：“嫁给谁了？是嫁给风还是嫁给雨，你给我交待清楚。”太监怒了，他今天没少碰到这样的事儿。果然说的没错，吴中出刁民啊！真是不拿圣旨当盘菜啊！
“实不相瞒，俺闺女八岁上就定了亲，今年过罢春节，她婆家就把她接过去了。”杜丁心里紧张，强自镇定道。
“嫁哪里去了？”
“吕宋。”杜丁咽口唾沫道。
太监不言声，抿了口杜家的盖碗茶抿，半晌才幽幽道：“姓杜的，你是不是没听过东厂的厉害？告诉你，爷爷们连你有几根屌毛都知道，你还敢糊弄咱们，不要命了！”
杜丁赔着小心道：“小人纵然吃下十颗豹子胆，也不敢糊弄公公。”
“别他娘的猪鼻子上插葱，装象了！我问你，你既然嫁闺女，啥时候办过喜事？”太监一双眼，毒蛇般盯着杜丁道。
“这……”杜丁一时语塞，小声道：“家里太穷了，就免了。”
“穷个屌毛。”见他挡得滴水不漏，太监粗鲁地骂了一句，拿起手中的揭帖道：“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认得。”杜丁看了一眼道。
“认得就好。”太监双手往后一剪，一边踱步，一边说道：“皇上选秀女，这是钦命，你女儿应该老老实实在家等着征选，你却把女儿藏起来，这就是违抗钦命。违抗钦命是多大的罪，你知道么？！”
“小人知道违抗君命可以杀头，但小人并没有违抗君命。”杜丁从怀中哆哆嗦嗦掏出一个荷包道：“这是小人的一点诚心，请公公不要嫌少。”
太监的脸色稍霁，但打开荷包一看，又变了脸色，狠狠扔到地上，一口啐到杜丁脸上道：“你这刁钻小民，不给点厉害给你看看，你就不相信颈是豆腐刀是铁，来人！”
“在！”众番子也看到锦囊里的钱，还不到五十两银子，这简直就是把咱们当傻子耍么！
“把这刁民锁了。”
“是！”
立刻几个番子上前扭住杜丁，沉重的枷锁扣在他头上。
“为什么要拿我！”杜丁惊惶叫道。
太监恶狠狠道：“你个刁民少在这装傻充愣。今儿个爷爷也不要钱了，就要杀了你这只瘟鸡，儆一儆这满上海滩的猴子！”说着重重一挥手道：“把他装进木笼子里，游街示众！”
杜丁就真被用囚车装着，在繁华的上海滩上走街串巷，然后投到牢里，当天就不堪羞辱，上吊自杀了。

第九零七章 见龙在野（上）
这几天茶馆中的气氛也很凝重，茶客们再也没有闲情逸致谈天说地，他们的注意力，都被报纸上对这起惨剧连篇累牍的报道吸引了。报纸上哀呼，暗无天日的正德朝又要来临了，茶客们也义愤填膺，马六爷等人更是疾声詈骂太监之倒行逆施，甚至整天把‘昏君’、‘阉竖’挂在嘴上。
沈默虽然一直在劝慰众茶客，但他私下写了篇讨伐宦官的文章，用大量的实例证明，对付太监这种欲壑难填的怪物，若只想着花钱消灾，只能助长其嚣张气焰，遭到变本加厉的压榨。只有毫不畏惧，团结一致，将这些贪得无厌的恶棍撵出去，上海滩才能重获宁静。
他的文笔犀利，思想深刻，更兼对国朝掌故、朝廷秘史了若指掌，属于那种顶有感染力的檄文。但许多报社都担心会惹麻烦，因此没有采用，只有上海滩排名第十的‘新报’是个例外。
这份因为创刊太晚，导致努力多年也不能跻身上海报业前列的报纸，有一位快被老板折磨疯了的总编。在看到这篇文章前，他刚被老板威胁，要是下个月报纸的销量还没有起色，就卷铺盖滚蛋。在看到这篇文章后，萎靡不振的总编一下子精神起来，他能预见到，这篇文章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要是换了别的总编，肯定不敢用，但对于他来说，如果成功了，起死回生。如果不成功，也能拖着老板一起死，哪个结果都很好。所以义无反顾的采用了，并且一不做二不休，还把头版的广告都请到第二版去，空出来整个版面，印刷讨伐太监暴行的檄文。
第二天老板看到后，直接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咆哮着揪住总编的领口道：“你想拖我一起死是不是，我先把你丢到黄浦江里去！”
“那也得等我把加印的五万份印完。”总编淡淡道。
“多，多少？”老板的嘴巴能塞进去个鸭蛋。
“五万份。”总编重复一遍。
“五，五万份。”老板一下松开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可是《上海日报》的销量，自己做梦都想达到的数字啊！到底要不要抓住这个一举突破的机会呢？老板痛苦的权衡起来。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如果担心会被那些太监看到，咱们先印的五千份，肯定已经被他们看到了。”总编却很淡定道：“那么咱们加不加印，都已经没有区别了。但对我们的报纸来说，区别可就太大了。”
“说的对，死也做个撑死鬼！”老板终于把对风险的担忧抛到脑后道：“给我印！”
凭借头版犀利的新闻评论，《新报》很快从上海报业丛林中脱颖而出，比起原先满是广告的样式来，人们还是更喜欢这种开门见山的犀利明快。尝到了甜头的《新报》再接再厉，接连数日刊发了一系列讨伐阉竖，换上海滩清明的文章，在将销量拉高到《上海日报》水平的同时，也把其他报纸逼到了不得不表明立场的地步。
于是上海滩的报纸，开始争先恐后的声讨起来，要求宦官停止暴行、交出凶手！虽然太监们几乎没有看报的习惯，但并不影响报纸对市民强大的影响力，民众的愤怒迅速升级，他们纷纷表示，明言如果官府不能为市民讨个公道，那将用自己的方式讨还公道。
上海知府孙鑛乃是孙鑨和孙铤的幼弟，本来接到其兄的指示说，只消静观其变就成。但眼看着民众恐惧化为愤怒，上海城就要出大事，不出头是不行了。他一面安抚民众的情绪，一面去江南饭店找到领头的太监张清，希望他们捞一把就够了，及早收手，去别处祸害吧。
张清哪里把这个地方官放在眼里，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胆敢抗命，就杀了你！”
孙知府说了半天好话，却得到这么一个答复，气愤到了极点，他豁了出去：
“趁早告诉你，我抗命自然该死，但百姓是朝廷的百姓，要是逼反了他们，到时追究责任，你们也跑不掉！”说着一把将张清拉到窗前，张清看到玻璃窗外的马路上，站满了手持石块、木棒的民众，顾不上生被冒犯的气，瞠目结舌道：“怎，怎会这样？”
孙鑛语重心长地解释道：“我想公公也应该听说，吴中民风彪悍。徐阶徐阁老曾经言道，‘其乡人最无天理’！及近时前后，官于此土者，每呼为鬼国，云‘他日天下有事，必此中创之！’因为朝廷之政令，不能行于此地，而人情狡诈，能忍人之所不能忍，为人之所不敢为故也！所以我在此当官的经验，就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哄着他们，从来不敢招惹。”
张清一盘算，倒也是这么回事，这才老实了点，局势终于得到了控制，没两天便悄悄撤走，坐着船往下一站苏州去了。谁知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在上海发生的事情，早被苏州的报纸连篇累牍的报道出来，市民们组织起来，在码头等候张清船队的到来。
当他抵达的时候，好家伙，只见码头上密密麻麻起码上万人。张清起先以为，这是在欢迎自己，还想说千年苏州就是比暴发户上海更懂事儿，谁知道船一近岸，便听到岸上民众一齐鼓噪，向他飞砖击石，他要不是爬下得及时，肯定要被击中的。
这会儿他才知道孙鑛所言不虚，吴中这地方富庶归富庶，但民众太刁悍了，哪里还敢再进苏州？于是他便转道吴江，不料吴江的百姓也照样聚众鼓噪，情势汹汹，继而他又打算去太仓、无锡……都遭到了同样的对待。张清万万没想到，自己求爷爷、告奶奶，花了大价钱才得到的下江南的机会，不仅没有预想中的称王称霸、大捞特捞，反而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叫他怎能不郁闷？
但也不能这么算了，不然自己还不得让人笑话死？跟手下人一合计，说那就去南京吧，怎么也是留都，有衙门有团营，百姓肯定没法乱来。起先也确实如此，但死太监不知收敛，只以为南京的百姓也像北京的百姓那样任人鱼肉呢，于是变本加厉的敲诈勒索，一个月时间，就逼死了十余条人命。
五月里，忍无可忍的南京的百姓诸生一千余人，聚集在都察院署衙门口，击鼓声冤，痛陈张清的种种罪行，要求言官们参奏朝廷，严惩阉竖。
南督御史孙鑨苦涩道：“诸位以为我们没有弹劾此獠么？”便命人将数月以来，南京言官们弹劾张清的副本推出来给诸生阅看，竟有近百本之多。众人惊愕之余，他又道：“京里的阁老、部堂们也不停劝谏，希望皇帝能召回张清等人，安抚东南百姓。”说着重重叹息一声道：“无奈……”后边话打住了，大家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本官无能，任官南京数年间，未尝有一善政于百姓。”孙鑨接下来的话，让心凉了半截的众人，又一次热血沸腾起来，只听他说道：“我已经写好了辞呈，准备去骂张清一顿，谁要是也有此念头，不妨同去，责任都算我的。”说着狠狠地骂一声道：“道不行，乘桴于海上，这鸟官不当也罢！”
见素来不苟言笑的孙都堂，竟然爆出粗口，众人欢呼起来，全数跟着他，便转而来到张清的署衙，张清哪里会见他们，赶紧让手下的太监挡住，双方扭打一处，冲突持续了两个时辰，愤怒的南京民众越聚越多，最后聚起了一万余人，蜂拥冲入署衙之中，吓得张清逃匿皇宫，整个南京城的宦官都不敢出门。
情形发展到如此地步，万历依旧不思安抚，而是严令南京守备太监，护送张清周全回京——张清就这样带着掠夺来的金银财宝，安然无恙地回到北京城。虽然迫于压力，万历在没有凑足额定的三百名宫女的情况下，终止了此次挑选宫女的计划。但他并不认为错在己方，而是跟认定了，是因为地方官跟自己对着干，命锦衣卫将不与张清合作的苏州知府李商畊、推官赵文炜、吴江知县华钰、太仓知县车任重、南京兵备佥事冯应京逮治问罪。而直接导致南京骚乱的南督御史孙鑨，也被押解进京。
孙鑨被关在诏狱时，万历让人送了把宝剑过去……他实在是想借机杀了这个沈默死党，于是耍了个小聪明，让送剑给他的太监传话道：‘你自裁吧。’但当孙鑨自杀了，他又可以矢口否认，说只是赐一把剑而已。自幼被称为神童的万历皇帝，从来不缺乏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谁知孙鑨听了口谕后，便伸出手来。
“干嘛？”太监有些愣了。
“皇上既然要赐死我，肯定要有手谕的。”孙鑨淡淡道。
太监拿不出，支吾着退了出来，后来竟没了下文……
孙鑨便将宝剑悬于腰间，端坐在牢房中，想坐就坐、想卧就卧，谁也不敢靠近……因为他说，这可是御赐的尚方宝剑，杀人不用偿命的！
小样，想吓唬我？还嫩了吧！
※※※
孙鑨等人被关在诏狱，大臣们自然积极营救，内阁诸位大学士，以集体辞职为要挟，终于使万历同意放人，但在谕旨中严厉的明示，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如有再犯，定斩不饶！
万历这次之所以答应痛快放人，并不是他想与大臣修复关系。事实上，君臣之间已经如感情破裂却又无法离婚的夫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各行其职罢了。真正促成这次赦免的，其实是他的母亲李太后，而李太后之所以退隐多年再理政事，是因为她有孙子了。
当然是万历的儿子。万历十年，八月十一日凌晨，紫禁城启祥宫里，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的啼哭。恭妃娘娘胎气发动顺利产下一子，这也是万历皇帝朱翊钧，于万历六年春月间大婚，至此四年半时间，所生的第一个儿子。讽刺的是，这位恭妃娘娘，既不是他大婚时的皇后，也不是后来册封的二位娘娘，甚至不是他前年娶的九嫔，而是太后宫里的一个宫女。
却说那日皇帝一早去向太后请安，许是前一次服用春药的效果未散去，他感到了久违的一柱擎天，大清早就饥渴难耐。正好那天太后在礼佛，他便顺手拉了个宫女，就在母亲佛堂的隔壁发泄了一下。
谁知道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扯淡，与他结缡的正宫娘娘，正经办事儿数年都没有怀孕，而这王宫女偷沾雨露，竟奏承祧之功。不出数月，肚子大起来，瞒不住了，李太后终于知道，王宫女本以为这下死定了，谁知道太后娘娘竟然很平静地问明了情况，然后让人拿来《内起居注》一比对，就让人给她换上嫔妃的衣服，然后把皇帝叫过来。
万历来了，李太后问他，可是在自己这里做过腌臜事儿。万历做贼心虚，矢口否认。李太后把《内起居注》上的折页翻开道：“你自己看！”《内起居注》是皇家绝密，由专门的哑巴太监负责全程跟踪皇帝，将皇帝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其意义十分重大，比如皇帝要是出了意外，也好找责任人，又比如，像现在这样，搞出意外，也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种。
万历哑口无言，只好认账，将其封为嫔妃，并留在太后这里安胎。
五个月后的凌晨时分，皇长子呱呱坠地。在佛堂祷告一宿没合眼的二位太后，听说生出个带把的，顿时喜极而泣。万历也未曾合眼，与太监打了一宿的马吊牌等候消息。一闻这喜讯，也是如释重负，无论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皇帝，他都盼这个儿子太久了。
紫禁城内顿时沸腾，到处挂起了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接着是整个大内响起了鞭炮声。后花园中的谯楼和午门前的五凤楼上，同时奏响了悠扬激越的大钟，向天下宣告着大明朝继承人的诞生。

第九零七章 见龙在野（中）
万历皇帝和文官的不对付，源自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感觉甚至比当初沈默在时还要糟糕。沈默在时，恐惧也好，愤怒也罢，目标就在那里，无论对方如何遮天蔽日，自己总知道该朝谁下手。
他本以为，沈默去后，这个朝堂就是自己的天下了，且他自认为这两年，自己的手腕算得上高明，通过挑动晋党与沈党的斗争，陆树声、魏学增、唐汝辑、孙鑨等沈党大佬纷纷下马。虽然张四维、王崇古这样的晋党大佬也折在阵中，但王家屏、杨俊民、刘东星、杨一奎等一批新生力量也成长起来。而且万历还特别注意扶持非东南和山西籍的官员，已经到了不问能力，只看籍贯的地步。然而，皇帝却滋生出浓重的无力感，他发现无论自己怎样做，都达不到想要的结果……
比如说今年，陆光祖丁忧，吏部没有尚书，万历打算趁机换人，明确表示希望由一位北方人接任。然而廷推上来的两人名单，是孙鑨、陶大临。
万历知道这两人与沈默的关系，怎能把天官之位他们中的一个？便令重新推举，呈上来的名单却没有丝毫改变。
事情到这里就算僵住了，但万历还是对胜利充满希望的，因为他手中还有中旨——所谓中旨，就是皇帝不经过内阁讨论推举，直接下令任免人员或是颁布法令，可谓是一条捷径。但奇怪的是，一般情况下，皇帝很少使用中旨提拔大臣，而其中原因可谓让人大跌眼镜——皇帝倒是愿意给，大臣却坚决不要。
表面上看，这是官员们的操守太高，不愿意走这种终南捷径，而是要扎根群众，获得广泛的支持才肯上任。但实际上，谁不想走捷径谁是孙子，可文官集团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之一就是升官只能靠同僚的拥护，靠皇帝下旨的人，会遭到百官的唾弃。
这一规矩可以说与沈默无关，而是在空前君主专制的压迫下，成长壮大起来的文官集团，形成的一种集体的自我保护。只有用这种方式，将皇帝排除在官员的任命之外，才能保持臣权相对的独立性，使所有人的命运，不至于悬于皇帝一念之间。
但皇帝不相信，所有人都这样自觉，他认为人都是贪婪而自私的，尤其是那些长期靠边站，满腹怨气的家伙。在大臣中找了一圈，他选定了张居正的同乡李幼滋，这位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已经在侍郎位上十几年难有寸进。在皇帝看来，肯定难以抗拒这天上掉下大印。于是直接用中旨委任了李幼滋为天官，谁知李幼滋面对汹汹舆论，压根不敢接旨。他在奏疏中言道；‘廷推乃祖宗成例，贤士众望所归。今皇上无视众议，以中旨指定微臣，实乃与群臣怄气，非圣君所为。’明确表示，中旨授予的官衔，我是不会当的，而且不是很含蓄的指出了万历的图谋……就是想破此成例，绕开廷推，将人事大权上收。
万历老羞成怒，朕出口就是成宪，岂是你能推三阻四的？于是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申斥，说你不接旨就是抗旨，抗旨该当何罪，自己掂量着办吧？李幼滋也是杠上了，一天一本的上辞呈，皇帝全部留中不发。一个月后，始终得不到答复的李幼滋，竟然直接挂冠而去。
万历终于信了邪，只好命令再次举行廷推，然而大臣们却不买账，他们声称廷推合法有效，皇帝应该从两个人选中选一个，双方各执一端，都死咬着不松口。结果陆光祖已经离任半年，天官之位还是空悬，部务由左侍郎王锡爵掌管。
又岂止是吏部尚书的人选？七月里，吕调阳去世，万历下令大臣推举入阁人选，当他看到大臣们推举的名单时，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因为名单上的两个名字，分别是陶大临和孙鑨。
这些满口忠君的大臣，明知道为吏部尚书的人选，皇帝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竟然还要推荐这两人，明摆着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他再次将任命搁置，反正内阁六个人也一样！
※※※
万历想不明白，沈默明明打倒了，他在军政两方面的党羽也剪除了大半，剩下的也偃旗息鼓，苟延残喘。为什么自己还是感到窒息般的无力呢？
答案就在尚未远去的历史中，他虽然熟读列祖实录，但并不能认识到，或者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他坐在列祖所坐过的宝座之上，但他的权力，已经和他的前代不同了。
他的祖先，一言一行都被视为金科玉律，为臣子们不折不扣的执行，甚至将其言行奉为绝对的道德标准。而他却是在他的臣僚教育之下长大的，他的责任范围乃是这群文臣们所认定的，任何超出认定范围的行为，都会被视为无道之举，会遭到文官们的集体抵触。
这种变化尽管在形式上保持含蓄，实质上却毫不含糊。原因是开国皇帝创建了本朝，同时也设立了作为行政工具的文官制度，是这个国家的权力核心。而今天的文官却早已成熟，他们早就从皇帝手中接过了实际的权力，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权力者。
每个官员的产生，都要经过十多年悬梁刺股的苦读，然后经历最严酷的层层选拔……不要听信那些科场失意者对科举的抨击，那都是因为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酸。这只是具备了做官的资格，当上官之后，还是不能松懈，除了定期的考察，平时稍有不慎，还会招致言官的弹劾，弄不好就前途尽丧，就在这种严苛的条件下，还得做出成绩，才能一级级往上爬。沈默的爬升速度已经是极限了，也用了将近二十年，才有资格站在皇帝面前。
绝大多数人立不了那么多大功劳，三十年就算很快的了。不是顶尖的社会精英，绝度走不到这一步，早就被优胜劣汰下去了。幸亏这样的一群人从来都心不齐，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互相掐上了。要是他们齐心协力，想要把皇帝赶下龙椅，是一点难度也没有的。
而皇帝只是因为恰巧生在帝王家，又恰巧是他爹死的时候最大的儿子，便成为了天下的至尊，并不是经过优胜劣汰决出来的。而且为他们树立三观的老师，正是那些成了精的大臣。大臣们自然会按照自己的需要，塑造未来的皇帝——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个性平淡的君主作为天命的代表，其任务就是代表他们行使权力的合法性，以及在政治无法解决时，做出不偏不倚的裁决，应该做到寓至善于无形。
说白了，就是皇帝最好毫无主见，且从不插手具体的政务，只需要经常演习各种礼仪，以彰显王朝统治国家的合法性，就是最好的皇帝了。因此从成祖以后的皇帝，无论是仁宗、宣宗、英宗、景宗、还是宪宗、仁宗，都基本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能做到克制自己的欲望，保持谦抑温和，听凭文臣们的摆布。他们越是这样，文臣们就愈是称颂他为有道明君，他们也就越发被束缚住手脚，直至任凭臣子们摆布。
就连以荒淫无道著名的正德皇帝，一直追求也只是个人的自由，对于那些束缚他的规章制度和讨厌老头子，他也只是想方设法的逃避，却从没想过去破坏。归根结底，他也是老头子们教出来的学生，只是青春期太长，叛逆心太强罢了……
唯一的例外是嘉靖皇帝，这个由藩王入继大统的野孩子，没有接受过一天皇家教育，自然也没有被灌入谦抑温和的因子。在他的眼里，皇帝就是无上的权威，而没有任何自我压抑的义务，他希望能够控制所有的权力，不受任何限制。
恰巧他可以算得上，有明一代智商最高的皇帝，有着前任们难以比拟的政治天赋。凭借着绝顶的智慧和权谋，他相信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仅凭自己的天赋与能力，就能操控一切，他也以为自己做到了。但历史能够证明，他错了！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是无法对抗社会规律的，所有敢于挑战规则的人，都将受到规则的惩罚，无人例外。
严家父子便已经悄悄的窃取了他的威柄，在他把他们当作提线木偶的时候，自己也做了他们的木偶。而在生命的晚期，他已经清晰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反扑力。他的欲望已被抑制，他的权力也被夺走——徐阶以及他所代表的文官集团，已经凌驾于世间所有强权之上，包括嘉靖皇帝的皇权。
正是嘉靖皇帝的倒行逆施，让大臣彻底不再对皇帝报以幻想，将与皇权的博弈，看成事关存亡的大事。文官集团对臣权的追求，已经从无意识向有意识转变，这直接着皇帝的时代即将结束，文官的时代即将到来。但徐阶只是这一切的构筑者与开创者，要想真正做到这一点，道路是曲折而漫长的。不过在他的继任者，和嘉靖的继任者的共同努力下，这个过程被极大的缩短了。
※※※
隆庆皇帝的端拱寡营，几乎将国家的权柄让出。他的儿子万历，年仅八岁登基，在万历八年之前，完全与国事无缘，这给了文官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徐阶之后的两大首辅，高拱与沈默，一个锐意进取，大胆揽权，一个长袖善舞，最会收拢人心。两人相继相成，在十几年的时间里，取代至高无上的帝王，成为帝国的真正统治者。
十几年，一代人，这么长的时间，足以使许多事情成为理所当然。所以当沈默离任后，文官集团依然要紧紧握住权柄，而不是交还给皇帝。多少年来，文官们已经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强迫坐在宝座上的皇帝在处理政务时摈斥他个人的意志。万历皇帝没有办法抵御这种力量，因为他的权威产生于百官的俯伏跪拜之中，他实际上所能控制的政权十分微薄。名义上他是天子，实际上他受制于廷臣，而且对此毫无办法……
但这不代表皇帝就会认命，至少万历皇帝不会，他可是以乃祖为目标，已经击败了有史以来最大权臣的少年雄主，岂能任凭大臣摆布？他一直希望再度启用张四维。张四维也早就巴望着了，在蒲州老家憋了一年多，感觉风头过了，便写信给皇帝，暗示自己又重新斗志满满了。万历心领神会，便下了圣旨起复他。张四维担心夜长梦多，一接到旨意，便赶紧上路，谁知走到半路，家里传来讣告，他那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的爹，竟然莫名其妙地死了……张四维只好转回家奔丧。
万历皇帝不寒而栗，他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夜，在那片黑暗中，隐藏着一股毁灭性的力量，足以伤害到自己。为了自保，除了殚精竭虑的与大臣作斗争外，他还不遗余力的培植宦官力量，实指望着太监军团能成长壮大，成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墙。所以他才会如此偏袒这些不成器的家伙，甚至唯恐他们不够嚣张霸道，治不住那些目无君上的大臣。
所以南京发生了民众反抗钦差太监的事变，皇帝不仅不怪罪张清，反而趁机把早就看不顺眼的孙鑨逮到北京，甚至想要逼他自裁，就是为了杀鸡给猴看。结果这时候皇长子出生，太后懿旨大赦天下，倒让孙鑨逃过一劫。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万历亲自写下‘发回原籍、永不叙用’的谕旨，彻底封死了此人东山再起之路！
当时万历很有点快感，但由此酿成的后果，却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第九零七章 见龙在野（下）
不论什么人，摊上这八个字，政治生命就可以宣告结束了。因为自本朝开国以来，无论多大能耐，有多大背景，如果下野之后没有上台，慢慢地就会被边缘化，直到彻底完蛋，从无例外。包括那位神一样的刘伯温，包括号称百官之师的徐阁老，都没逃过这样的命运。
但经验只是对过去的总结，如果靠经验就能预测未来，未来也就算不上未来，只是对昨日不断的重复。终有一天，会有与经验不符的例外诞生，那才是真正的未来……
例外，就从孙鑨这些人身上开始。
按照本朝惯例，因为为民请命而险些被皇帝害死的孙大人，毫不意外的盛名满天下。从他入狱的那一刻起，就有数不清的官员、士绅、甚至布衣百姓上疏为他鸣冤，他离京的那天，百官出城相送，大家把酒赋诗，豪迈之情激荡天际，毫无离别悲切之意，反倒像是庆祝凯旋的大会，更不在意皇帝的感受。
孙鑨一路南下，无一例外的受到所经府县的盛情招待，不仅地方官扫席以待，百姓士绅也争相出迎，甚至有人步行数百里，从邻省赶过来，就为一睹这位为民做主的青天大人的英姿，然后给他鞠个躬。
孙鑨虽然已经名满天下，却毫无架子，他对每个来拜访自己的人都热情接待，无论是贫是富，是官是民，都与他们亲切交谈，以诚相待。有人问他，您与愚夫愚妇费那些口舌，能有什么用处？他微笑道；“我看每个人都是圣人。”闻者不由肃然起敬。
越往南走，他受到的欢迎也越热烈，回到南京时，那一天金陵城里万人空巷，人们都到燕子矶码头，隆重迎接他们的英雄归来。南京城的官员也是一个不落，表达对他们领袖的支持——孙鑨先在南京任吏部尚书，又转任左都御史，为人素来威严自律，公正清廉，在留都百官中的威望之高，超乎想象。
耿定向、金达等一班同年，还有他弟弟孙铤，自然也在欢迎的行列。把他迎回去，孙铤家中早就备好了酒席，一班同年以及跟他一同回来的孙鑛马上就坐，待两人喝了接风酒后，众人说起今日码头壮观的场面，孙铤打趣道：“当年拙言中了六首，也没这么风光过，老哥你这牢饭吃得是值了。”
孙鑨摇头笑笑没有作声，孙鑛便符合二哥道：“大哥这一路南下，可真是风光大了。”
“怎么，羡慕了？”孙铤笑眯眯道：“其实你要是吃顿廷杖，被抬着回来，保准比大哥受欢迎。”
“多大年纪了，正经点吧。”孙鑨脸上有些挂不住，岔开话题对耿定向道：“谈谈书院的事情吧！”
“怎么，你终于肯讲学了？！”耿定向一下兴奋起来道：“加入崇正书院吧，我还是那个态度，会主一职虚席以待！”
“立峰兄能加入，我们琼林学派如虎添翼啊！”金达这个南京国子监祭酒，也兴奋的搓起手来：“你的功力深湛，与天台双剑合璧，肯定可以力压诸派，这次留都大会我是信心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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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建立之初，太祖皇帝为了统一思想的需要，通过八股取士和颁发三部《大全》而确立了程朱理学的统治地位。虽然这与朱元璋本人用武力扩张地盘一样，不过是驯服广大读书人的一种战略，但毕竟为士人阶层的发展壮大，提供了最佳的土壤。
经过一段时期的酝酿，国朝的知识阶层在政治上日趋成熟，其精英集团逐渐成为真正主宰着国家的士大夫。但与此同时，他们的欲望也日益失去控制，被明初二祖的吏治政策所压制的各种腐败现象不断滋生出来。官场的腐败丑恶与士大夫对权力的投机钻营，使得固守儒家道德教化的人自然地得出一个结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这些人认为，八股取士的方式不但无法使圣贤学说深入人心，反而会因读书人将儒家经义视为仕途的敲门砖，而漠视其本来的道德精义。而士人阶层的道德沦丧，又必然会导致整个国家的道德沦丧，那样华夏礼仪之邦，真的要变成禽兽之国了。为此他们认为有必要加强对儒家经典的讲求，不能让八股文化成为读书人学习的全部内容。
于是，在文官集团成为权力者后，社会上也开始出现讲学运动。一大批大学者投身讲学，教诲众生。起先，讲学家们并没有跳出宋代理学家的窠臼。他们将挽救士人风气的希望，放在了呼吁士大夫加强品德修养上，却不敢对程朱理学有丝毫的质疑。只是将道德沦丧归咎于，读书阶层只把程朱之学当成是通过科举之门的一把钥匙，并非一种自觉的人生需要。而士风的腐败，正是因为广大士人缺乏对程朱之学进行自觉深入的体会。所以，他们要通过讲学运动使宋儒的性理之学真正深入人心，用“存天理，灭人欲”的旗帜来荡涤仕途和官场的腐败气息。
因此可以说，在阳明之前的讲学，都是对程朱理学的深入阐述和巩固，然而从其效果来看，却令人极端失望——从英宗时期开始，太监王振首开宦官乱政之风，而广大文官集团不但不敢与之抗争，反而拜倒在其门下，以巩固或提高自己的地位。文官集团内部的争权夺利，互相倾轧也如火如荼，政治日益腐败黑暗。这使得关于从世道人心上，为现实政治寻找解释的儒者，对此前的思想学说发展特别是讲学运动进行反思和检讨，就是将现实政治归咎于世道人心，并最终归结为教化人心的经义出了问题。
因此儒者们，对此前的思想学说发展特别是讲学，进行了反思和检讨。结果使新一代的思想家得出一个结论，株守于宋代的程朱理学无助于改变世道人心。他们大胆主张对占据统治地位的程朱理学进行怀疑和改造。比如白沙先生陈献章，便主张独立思考和勇于怀疑，用他的话说，即是‘贵疑’：
‘前辈谓学者贵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疑者，觉悟之机也。一番觉悟，一番长进。’
在程朱理学被视为金科玉律的时代而主张贵疑，其对程朱理学的怀疑自不待言。但真正动摇并颠覆了理学根基的，是阳明先生王守仁！
其学说前以详述，不复赘言。只消知道一点，孔圣人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而朱熹对此的演绎是——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依照理学的说法，格物致知是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最基本的环节，王守仁却提出格物致知是不可行的，从根本上否定了理学的实践意义。
出于救治现实政治的思考，王守仁在格物致知之外提出了一种新思想学说，这即是人所熟知的‘致良知’。何谓良知呢？王守仁本人多次对此进行明确的论述。他说：
‘夫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灵觉，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贤，虽常人亦无不如此。’
与前儒的故作高深不同，阳明公的意思极为简单和明白。所谓良知，即是人心中固有的、与生俱来的天理。这种良知的得到，并不需要向外去格物，而只须到内心去寻找。这种良知说的提出，从表面来看似乎是孟子‘人皆有其恻隐之心’的老调重弹，又似乎是理学家所攻击的堕于禅道，但从现实政治的角度来考察，则其根本意义仍在于攻击当时日益腐败堕落的广大官绅集团。
因为依照被当作官方正学的程朱理学，只有向外格物才能获得真知，这种格物致知的理论只适于广大读书阶层，只有熟读圣贤书的人才有能力去格物，去成为圣人。这等于不明确地提出了读书人最高贵、最聪明。也就为官僚集团提供了一种享有特权生活的理论支柱。
阳明心学提出良知说，实际上对官绅集团的优越感来了一个釜底抽薪——既然圣人不是格物而能做成的，而良知又是人人天性中都具备的，这就抹平了官绅集团与普通百姓之间的沟壑，所有人都同样必须去寻找自己的良知，也就没有谁高贵谁低贱之分。
这种学说一经提出，就史无前例地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的拥护：它不仅吸引了几乎所有不满现实政治的读书人。还得到了迅速成长壮大，却得不到社会地位的商人阶层的鼎力支持。甚至连最广大的黎民百姓，都是这种史上最平易近人的学说的坚定拥趸。
得益于其广泛的群众基础，王阳明和他的弟子们所到之处，都受到当地士绅百姓的热烈欢迎。他们孜孜不倦地讲学，积极接引后学，而且有教无类，上至官绅富商、下至贩夫走卒皆可听讲。尽管受到理学家的非议，尤其是那些既得利益官员的打击，王门心学还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开来，阳明心学诞生一甲子以后，终于在学术上压倒了程朱理学，成为社会的主流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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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七年，阳明公去世后，他的弟子们秉承师志，继续推广讲学活动。但阳明公的学术思想，并不是生平一贯的。他早年用心于朱子格物之学并因此致病；龙场顿悟后，觉早年之非，开始注重内心体悟；正德二年提出“知行合一”论，并开始讲学生涯；正德十六年，鉴于有些弟子重心悟而轻实践，在‘良知’的基础上加一‘致’字，提出‘致良知’的理论；嘉靖六年，天泉桥上与王艮等论学，又提出所谓‘四句’教法，最终在晚年达到了思想的圆熟境界。
然而他有着古往今来哲学家的通病，太强调体验与个人理解，失之于笼统抽象，更称不上体系严谨，尤其是‘四句教’等宗旨与前期思想大为不同。弟子们无规矩可循，以致于摆去束缚，流于态肆。王门后学在这样先天不足的情况下，走向了各是其论，分门别户，自为己说的境地。
钱德洪为《阳明年谱》作序中，便直言不讳道：‘师既殁，吾党学未得止，各执所闻以立教……未及一传而淆言乱众，甚为吾党忧。’正如他所言，王阳明的一传子弟便纷纷，其中最盛的四家是山阴王畿、泰州王艮、安福刘君亮、永丰聂豹，四家都建立了各自的体系，称为王学四门。到了嘉靖末年，后两家渐渐式微，前两家几乎是各占半壁江山。但依然充满了分歧与争执。
其中王畿一生为官不久，居林下四十余年，无日不讲学，自南都及吴、楚、闽、粤、江、浙，皆有其门下书院，年已八十犹周游不倦，东南士人莫不以其为宗盟，是为浙中学派。这一派将阳明心学演化成了先天之学，将良知看作禅宗顿悟似的内在精神的追求，不需要下工夫。体现在政治上，主张统治者应该黄老无为，尽量避免扰民，自然深受士大夫和商人的欢迎。
同样大行其道的，是王艮的泰州学派。这个学派将心学的‘心乃本体’，改革为‘身乃本体’。一字之差便把重点从思想转到了行动上。所以它讲究积极入世，强调自我，主张人人平等，肯定人欲、尊重人性……总之怎么与理学礼教对着干就怎么来。某种程度上说，正是因为它大行其道，凝固的社会才开始加速流动，变得光怪陆离。而且其支持者主要来自平民百姓，人数是前者无法比拟的。
但双方都有致命的缺陷。浙中学派任其自然的消极思想于救世无补。而极度讲究自我解放的泰州学派，不可避免的狂人辈出，从王艮到颜均，从李贽到何心隐，都是赤手搏龙蛇之辈，遂复非名教之所能羁络，过于偏激的思想，自然不为统治阶层所喜。其有教无类，又使得门下弟子鱼龙混杂，使社会上层人士难免避而远之。
想要救世，哪一种都靠不住。王学该何去何从，到底如何才能找到阳明公的真谛，不少学者开始谨慎地反思、修正王学，直到琼林学派的出现。

第九零八章 琼林天下（上）
琼林学派是王学诸门的晚辈，公认其发轫于嘉靖四十五年的北京灵济宫讲学，在那次汇聚天下王门的盛会中，江南先生沈拙言登台就讲，针对王学诸门轻视修养功夫、崇尚玄虚、不务实学之类的弊病，提出了由虚返实的实心学。
然而事实上，没有任何一门学说是凭空出现的，实心学的从无到有，同样是经过十余年的酝酿，其滥觞可以追溯到当年琼林社的成立。
嘉靖三十四年，正是东南文社大兴，读书人无不结社的年代，七个来自绍兴的青年，也在杭州西溪秋雪庵缔结了一个‘琼林社’。这社名一看就是以科举忠心的组织，但实际上，群策群力，复兴大明。但只要是看过其结社祭词的，就会对这组织有一番全新的认识。其祭词中说：
“昔关张结义，为救汉室；管鲍交厚，志匡天下。而今大明王朝，内有奸党横行，外有俺答倭寇，国事如蜩如螗，百姓生灵涂炭，江山风雨飘摇，易鼎之祸只在旦夕。我等书生忧国如焚，恨不能肝脑涂地，还天下以朗朗乾坤，苦恨无关张盖世之勇，无管鲍兴天下之智。方今之计，唯有以吾等之合力，胜关张之勇毅；凭吾等之齐心，得管鲍之大智……是以涓今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初六……结此‘复兴之社’，齐心戮力，兴我大明，济世救民，矢信矢忠，弃个人荣辱，不忘今日之志，造我华夏开来盛世。”
这篇慷慨激昂的祭词，没有随着被付之一炬而消失，而是注入到琼林诸子的血脉中，之后二十五年里始终未曾磨灭，反而历久弥新，坚不可摧，始终警醒着他们，在贪腐苟且成风的嘉靖末年官场上，牢记自己的志向不迷失，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不放弃，二十五年始终如一，向着目标坚定的前进。
然而仅有远大的志向是不够的，要想让梦想变成现实，除了脚踏实地地努力之外，找到正确的方法同样重要。所以在琼林社成立初期，学富五车的年轻人们面临的最大课题，就是找到一条取得成功的正确道路。
沈默得天独厚，自然有一番主张，但他深知人对被灌输的观念，远不如通过思索自己获得的信念珍惜。所以虽然一直主导着这场旷日持久的思考，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强忍住不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提出问题，让这些当世最优秀的俊彦自己去思考，看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中国知识分子的积习，便是从思想根源反思政治问题，作为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精英分子，也自然不能免俗。而这些年轻人生在王学大兴的年代，又是王阳明的同乡，自然都是心学的信徒。所以他们的思考从一开始，就是活泼生动，不受任何权威的束缚，‘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乎是也。’
在此基础上，沈默又将白云先生陈献章独立思考、勇于怀疑的‘贵疑’思想，介绍给琼林社的同仁们，终于使他们彻底挣脱理学的桎梏，大胆质疑起一切经典，包括心学思想……因为从他们的实际感受来看，接受心学思想的读书人，无论在朝还是在野，其精神风貌确实表现出，与以程朱理学为敲门砖的道学家们不同的状态。但从整个社会和政治的大环境来看，心学对于救治吏治的腐败、加强国家的边防，改善百姓的生活都收效甚微。
琼林诸子们用了大量的时间，重新检讨了心学的经典，对各大学派的学说也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阳明心学，包括其再传的各学派，只是不满于社会现状，特别是现实政治，而对居于正统地位的理学，做了一次较为彻底的否定。但至于如何建设一种可以根除社会弊病的新思想，则没有任何人，提出一种成熟而有系统的看法。正是在这种不满却无望的状态中，王门后学要么走向了空谈玄学，要么言行偏激，不为主流所容。以至于堕落成如今这幅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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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年轻人们得出一个结论——不管是浙中学派，还是泰州学派，殊途同归，都有逃避现实的思想在里面。这样思想主导，国家和士大夫怎能谈得上锐意进取，如何去解决国家的重重积弊？
那么‘由虚返实’就成了必然的选择，但如何去做呢？琼林社的同仁们，开始了长时间的苦思与讨论，最终达成一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应将实学的思想引入王学，或者说挖掘阳明心学中的实学思想。无论哪种思路，都是一个目的，将心学与实学结合起来，构建起‘实心实学’思想体系，最终将王学由内圣之学转向外王之道，并由此去挑战传统的势力。
这时候，琼林诸子的身份也发生了转变，成为了朝廷的官员。期间徐渭曾经想弃官不做，专心构建‘实心学’的思想体系，却被沈默劝阻道：‘古往今来的历史表明，纯粹的思想学术运动，是无法真正作用于现实政治的。’所以他主张应该积极从政，在政治实践中建立不脱离实际的思想体系。
之后十余年间，七人聚少离多，天各一方，虽然一直保持着书信的往来，但脱离集体之后，获得了独立思考的机会，还是相继创立出自己的思想，其中最有成就的，除了沈默之外，当数徐渭和孙鑨。在沈默将各位同仁的观点汇总起来，创立出实心学的完整体系前，这二人已经创造了较完整且具有指导性的思想体系。
其中徐渭把‘致良知’诠释为‘行良知’，强调内圣之学一定要落实到经世致用上。他批评现在朝廷的官员，仅以一篇八股，便侧身学者之列，徒以高谈阔论钤束天下，对治财赋者，则目为聚敛；为国捍边者，则目为粗材；研究物理者，则目为玩物丧志；留心政事者，则目为俗吏。一旦国家有事，当报效之日，则蒙然张口，如坐云雾。‘世人皆以是潦倒泥腐，遂使尚论者以为立功建业乃是别门，而非儒者之所与也。’他认为要医治这种空疏学风，只有提倡经世致用，做到‘大者以治天下，小者以为民用。凡不切于民用，一概痛绝之。’
孙鑨在山东，深受孟子学说的影响，他尖锐地批评了‘儒者不言事功’、‘德行为二’的空谈之风，认为‘德是德而行乃行’是小人之儒，主张内圣与外王、修身与治世、心性与事功是统一的，不可分割的整体。他主张‘言道德必及事业’的观点，提出‘修身治天下为一带’的命题。在数年之后，又进一步把事功视为衡量圣贤的标准，认为‘生贵莫如人，人贵莫如心，心贵莫如圣，圣贵莫如功’。还以舟车为例论证说：‘车取其载物，舟取其涉川，贤取其救民。不可载者，不如无车；不可涉者，不如无舟；不能救民者，不如无贤！’
孙鑨的成功之处，在于他将‘谈心性必强调事功’的学说，与心学的‘知行合一’完美的统一起来。提出‘知行合一者，致知之实功也。’‘良知可致，本心乃见，必需实功，无它。’并将‘良知’落实到治国的实功上。所以，他提倡‘治道贵致其实’，反对空谈，反对浮夸，反对文牍主义和各种形式主义。
其余的诸子也从不同层面、不同角度，深刻地批判了社会的空疏之弊，全面地论证了知与行、心性与事功、性德与性才、修身与治世、讲学与从政诸方面的统一，为沈默完成由重在内圣之学转向重在外王之道的转化，最终建立起实心学思想体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最终实心学对阳明心学的修正与转型，主要在三个方面：
首先，修正了危害最大的‘现成良知论’，批评王畿、王艮及他们的学派，都将心性本体讲得太轻巧、太简易，以至于很难避免玄荡、放纵及空疏之弊的滋生，背叛了王学‘致良知’的根本大法。
第二，对本体与功夫关系的重新梳理。主张‘心无本体，功夫所至即是本体’，这也是对王学最大的修正。王学法决‘四句教’，便大讲‘无善无恶心之体’，既然心体是无善无恶的，那修养功夫就可能因为没有必要而被取消。不注重修养功夫，只悬空去说本体，或认为悟即是修，修即是悟，这即否定了本体有一个形成与展开的过程，又否定了功夫的必要性，玄荡之弊由此而生焉。
而实心学正是在肯定本体与功夫统一的基础之上，特别强调了践履功夫的重要性，认为不可脱离功夫抽象地谈本体，本体就在日用常行的功夫之中，只可由功夫而悟本体，无功夫则无本体。这便是其‘心无本体，功夫所至，即其本体’的宗旨由来。
最后，实心学所指的践履功夫并不限于个体的道德实践，亦强调经世致用的社会实践活动。所谓经世，其本义是治理世事。它要求人们除了做身心修养之外，还要经邦治国、建功立业。阳明倡导‘致良知’之学，却并不排斥事功，且建立了世所罕见的奇功伟业，他将心性与事功统一起来。但其后学却逐渐偏向于讲学论道，非但无缘建立像阳明那样的奇功，对有关国计民生的学问也关注不够，使得儒学救世观念逐渐丧失，如果不加修正，必然导致亡国之祸。
实心学提倡个人道德与建功立业同样重要，并将其视为对阳明真谛的回归，把‘知行合一’解释为向内心求索与社会实践是互为表里的统一整体。故而主张为学应于客观的现实活动中‘明体达用’，认为学问皆从躬行得来，而不在于空谈心性。而且将经济、兵、农等‘经济实学’，提高到事关国计民生的经世要务的高度，要求学者必穷源溯本，讨论其所以然，力求把握‘经世之大略’。
要想建立事功，就必须以心学为心，以经济实学为体。心强而体弱则会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纸上谈兵，害国害己。心弱而体强则会失去约束，放纵欲望，最终还是会害国害己。故而两者不能偏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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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世最顶尖的智慧，与沈默五百年的见识碰撞融合，十年磨剑，最终形成了完整的实心学理论，在灵济宫一鸣惊人后，以更加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最令人惊奇的是，当世四大主流学说，竟然无一对此新生的学说进行批判，更无诋毁之言。因为这一学说的妙处，就在于博采众家之长，哪家都能从中找到共鸣……
虽然被心学压得不见天日，理学依然是官学，科举考的是朱子之学。所以理学家的态度，就是官方对实心学的态度。在理学家看来，在这个心学魍魉横行，乌烟瘴气的世道，实心学是对理学的回归，故而乐见其发展壮大。
作为王学盟主的泰州学派看来，实心学与本门相近，又有许多改进，故而十分支持它的发展，并积极从中吸取能量，修正自身的不足。
而被触动最大的浙中学派，也因为琼林七子是自己人，而捏着鼻子认了。当然，这与他们恬退消极的风格密不可分。
至于实学，就是经世致用之学，虽然信奉的人没有那么多，但都是高拱、张居正这样的朝中干臣。在他们看来，实心学就是披了心学外衣的实学，是治疗心学虚妄消极之风的良药，故而不仅不反对，反而大力支持。
所以实心学从诞生起，就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只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就已经成为当世一大学派，即琼林学派。而且大有吸收融合其它学派的趋势。

第九零八章 琼林天下（中）
之所以会有这种罕见的趋势，是因为琼林学派在塑造实心学时，并没有持文人常有的门户之见，而是积极的博采众家之长。因为出现最晚，它几乎吸取了各家所长，来完善自身的学说。它将实学思想融入到了心学中，形成一门‘实心并重’之学。它向泰州学派学习，用人的自然本质，去修正王学的‘良知’，主张良知的主要内涵是个体人格的平等、尊严和独立，充分肯定个人生存的权利和人格的尊严。
类似泰州学派的‘百姓日用即是道’，实心学提倡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圣贤，只要能在自己的范畴做到极致，即可成圣。诸如仓颉造字、伏羲演卦象、神农尝百草，有巢氏发明房屋，乃至蔡伦发明纸张，都使他们名垂千古，为世人称颂，这都是圣贤。
实心学又不是一味的迎合，使自己变成四不像，而是大胆的创新，修正了‘析气与理为二’的儒家世界观，主张‘盈天地皆气’。即气这一物质实体才是宇宙万物的本原，而且它变动不停，时刻流动。所谓理，乃是万物的阖辟升降、阴阳动静的秩序，是气之流行的条理，理不能离气以为理。人类依据心这一主体，格物穷理，就会自然发现世界真实存在，揭示出世界的本源。
所以它认为世界是可认识的，万物运行有其内在规律，而发现其规律，就是格物，格物便可致知。这似乎是在走程朱的老路，但理学的格物，是类似于禅宗的顿悟式的，所谓‘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豁然贯通，终知天理。’其圣贤之路，虽有起点，却似乎永远看不到终点。更可悲的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要么顿悟成圣，要么彻底失败，皓首穷经，白做无用之功。
而实心学的格物却是渐进似的。认为圣贤也不是生而知之，而是通过后天的主动学习，由小及大，多年积累，才量变产生质变，掌握了‘大道’，成为圣贤。这样的好处是，就算最终不能成为圣人，也可成为完人、贤人，取得大成就，获得大满足。
同时，实心学对如何格物提出了明确的指导。格物究理，就是要发现隐藏在我们直观可见的世界背后的抽象真理。因此不能脱离现实的纯思维的空想，而是必须建立在实践基础上，经过实践检验和严密逻辑论证，最终得出关于客观世界各种事物的本质及运动规律。这种本质和规律，就是我们苦求的真理。
至于‘逻辑’这个词，人们并不陌生，苏州通译局翻译的《逻辑学》一书，已经问世二十多年了，而且也可以溯源到先秦时代的墨子。它可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查名实之理、处利害、决嫌疑；摹略万物之然，论求群言之比。’其核心在于探究万物相关之原因。
实心学认为，学者之所以辩论不能明是非，分胜负，乃至得出真理，就是因为缺乏逻辑，从而出现种种诡辩混淆视听。只有逻辑才能扫除诡辩的迷雾，纠正悖论的错误，引导人们获得真知。
所以入琼林学派的第一课，就是学习逻辑，没有通过逻辑学的测试，就不许开口论经。而学者所出的每一言，都必须符合逻辑，如果出现前后矛盾、自相矛盾，或者与实际矛盾，则必须承认错误，并在一段时间内保持缄默，重新审视自己的学说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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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心学的创立，第一次为身怀‘修齐治平’，却深感迷茫无助的中国文人，指出了一条明路。是以一经问世，便吸引到信者无数，尤其是那些胸怀大志的热血青年，几乎轻易就摒弃原先所学，加入了琼林学派。
而实心学‘三百六十行，即可出圣贤’的开放态度，又吸引了大量的平民百姓，工商业者加入进来。短短数年，琼林学派便发展壮大起来，尤其是在东南，几乎每个州县，都有其讲学之处。只是因为吸取了王学鱼龙混杂，作奸犯科者众多的教训，琼林学派建立了严格的戒律。在孙鑨所制定的《会约》中，提出了二十四条读书讲学的要求。
其中‘四要’，是加入琼林学派目的。‘二惑’，是指在会中学习应持的态度。‘九益’是读书讲学的九大好处。而‘九损’则是有害于读书讲学的九种行为，也是琼林学派的戒律：
所谓比昵狎玩，鄙也；党同伐异，僻也；假公行私，贼也；评议是非，浮也；谈论琐怪，妄也；文过饰非，怙也；多言人过，悻也；执是论辩，满也；道听途说，莽也。违反了这些戒律，会遭到学派的惩罚，严重的直接驱逐。
除了戒律之外，还有严格的仪式。由褚大绶制定的《会约仪式》十一条，规范了集会讲学的仪式。比如孙鑨在崇正书院首次讲学的情形，就是最好的说明。
在开会的前一天，书院山长已经恭恭敬敬地捧着孔子和孟子的圣像，将其挂在讲堂。这一日仪式举行时，先击鼓三通，所有与会者穿戴整齐，在圣像前行四拜礼，再到供奉着墨子、朱熹、阳明先生和白云先生的四贤牌位前行礼。
然后进入讲堂，主要人物按主客、按长序分东西两侧坐于讲台蒲团之上，听讲者则盘膝坐于台下，先由礼赞领诵门派经典一段，然后当值者点起线香，众人静坐默思。待线香燃尽后，方才由本日主讲人授讲，然后是自由提问解惑时间。还经常会有辩论，任何人都可登台一展雄辩之才，但前提是必须符合逻辑，若有违反，则必须缄默数场。
在后人看来，也许这其中的仪式过于繁琐，但就像皇帝要通过演练礼仪，来加强君权神授的权威一样。一个学派想要从单纯的学术交流，转变为某种政治组织，也必须要经过这种庄严的仪式来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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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次主讲的孙鑨，不仅是琼林七子之一，还是‘实心学’三大奠基人之一，这些年他阐发本门经义的著述广为流传，然而却因为朝廷官员的身份，一直甚少参加讲学。现在他被削职为民，反倒成了本门的福祉，故而其讲学的消息，虽然没有在报纸上告白，但江浙一带的门众还是云集而至，短短三天，就聚集了六七千人。
虽然崇正书院常年讲学不断，但也没有空间容纳这么多人，耿定向只好在琼林学派主办的《新知报》上呼吁，请南京本地的门众，将听讲的机会让给外地的同门，这才勉强解决了问题。
等大家坐定，再东西相对两揖。等当天结束前，击磬三下，东西相对一揖，再向圣像和四贤行礼，肃穆退出会场。
在琼林学派的学者中，孙鑨最反对虚谈，不仅批评王学，对程朱理学亦抨击甚厉。主张‘大抵不侈语精微，而笃实以为本。不虚谈高远，而践履以为程。’故而今日所讲的内容‘心性与事功之间是否相容’，也是紧扣自己的主旨。
之所以有这个讲题，是因为他敏锐的发现，琼林学派中的不少学者，都有些‘重实轻心’了。这固然是对心学和理学空谈心性的修正，然而却是矫枉过正了。
孙鑨提醒门众，空谈心性而忽略兵农工商等实用之学，固然会陷于空疏；但太突出实用性而缺少对心性的真切体认，亦会迷失人之为人的方向。因为心性之学本来就是探讨人的本质及如何立身处世的问题，它涉及到人的生存价值和终极意义的思考，如果忘记了如何为人，只会成为物欲的奴隶，最终毁灭这个世界。所以要始终不懈的反观内求，慎独、戒惧，以确立内在的‘道德自我’，促进自我的完善。
当然，若只以心性之学为能事，仅仅执着于对心性的悟解而不屑于做其他实际的事务，那么心性之学无疑将会变回一种‘无用之学’，所以，心性与事功之间应是‘合则两美，离则两伤’的。
孙鑨的讲学微言大义，深入浅出，逻辑严密，听者无不深以为然。待其讲毕，便有门众发问，先是就其论题提问。过了半个时辰，问题渐渐转移到一些众人关心的热点问题。
有滁州琅琊书院的山长问道：“去岁先生在《新知报》上发表文章，说设立学校，不仅是为了养士，更不是为了科举，而是‘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学生请问，日后我们的书院，该走什么样的道路？”
“此言是针对书院的未来而发。我们现在的书院，已经不仅是教书育人的学堂，更是讲经论政的场所。国家之新风，由此发轫，民族之方向，以此为指向。因此我们的书院，要肩负起更大的责任，一方面要以天下为己任，教化四方，使朝廷之上，乡闾之间，渐摩濡染，莫不有奋发向上之气。”顿一下，他接着道：“从长远看，则要形成强大的舆论力量来匡扶社稷。只有这样，才能使盗贼奸邪，慑心于正气霜雪之下，君安而国可保也！”
“多谢赐教。”那位山长坐下了，却又有人站起来问道：“先生所言，似乎与夫山先生的《明夷待访录》如出一辙，您是不是也赞同他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观点？”
《明夷待访录》问世不过数年，却已经得了‘海内第一奇书’的名头，其共有二十一篇，在开篇的《原君》中，便无情地揭露了封建帝王的罪恶，指出帝王是唯一的害民之贼。因为皇帝自视天下之主，便将万邦五方，黎民兆亿看作自己的私产，‘其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家业之花息也。所以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自得其是也，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在二百年间是没有人敢说的，此书作者却大声疾呼：皇帝是天下之大害、是国民之‘敲剥者’。并理直气壮地呼吁，现今应当是‘天下为主，君为客’！
在《原臣》一篇中，作者同时也提醒士大夫们，不要再做皇帝敲剥百姓的同谋帮凶，而应该是‘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因为‘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士大夫的人如果‘不以天下为事，则君之仆妾也；以天下为事，则君之师友也。’
在《原法》一篇中，又对专制制度进行猛烈的批评，说它是公私不分，权利义务不平，没有公法可言。因此反对‘一家之法’，主张‘天下之法’，‘有治法而后有治人’。主张非废除秦汉以来的‘非法之法’不可；要求得天下太平，非废除专制的君本制度，而改为民本制度不可。
可以说，先秦至今两千年，还从没任何人，像本书作者这样，胆大包天，毫不留情的将君主制度批判的体无完肤。此书已经问世，便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被秘密印刷数万册，广为传布，令不知多少人血脉贲张。
据说，泰州学派的狂人李贽，在得到这本书后如获至宝，便立刻赶往江西永丰，找到了隐居多年，不问世事的何心隐。
何大侠在看过这本书后拍案而起，欣喜若狂道：“得此无上真言，虽死无憾矣！”第二天便收拾东西，跟李贽走出山区，重回世间讲学。他不讲别的，只讲此书。因为何心隐的巨大声望，使这本书几乎无人不知，其‘君主乃天下之大害’，‘天下为主，君为客’的名句，也几乎无人不晓。
许是这种说法，过于惊世骇俗，与他狂侠之名吻合，故而世人便将此书的作者，按在了他的头上。

第九零八章 琼林天下（下）
这个问题让孙鑨很难回答，作为琼林学派的掌舵人之一，他的话就代表着学派的态度，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仔细端详了一番那个发问的儒生道：“你是顾叔时？”
“学生正是顾宪成。”那人有些意外道。
“年前你在国子监一番‘天下为公’的演讲，让本人印象深刻啊。”孙鑨捻须笑道：“我想问你是个什么态度？”
“学生感到迷茫。”顾宪成道：“有时感觉夫山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有时又觉着是祸国之妖言。”
“《明夷待访录》一书，假托夏商周，尖锐的抨击时政。”孙鑨缓缓道：“其有言二十一篇，所论涉及君臣军政，学校工商等方方面面，其有灼灼之言，又有荒谬狂论。至于如何去甄别，不用我再教吧？”
“正因为上面的一些论断，并不违背逻辑，学生才感到迷茫。”顾宪成问道：“如果真像夫山所说的，那我们忠君岂不是错的了？”顿一下道：“十六年前，学生在北京国子监，听过那次著名的三公槐辩论，当时温陵先生的发聩，令学生震撼不已。后来又看了夫山先生的书，学生真有些不知该如何去做了。”
“我琼林学派，讲的是学术自由。如何去做，这不是我能教你的。”孙鑨缓缓道：“如果你感到迷茫，不妨抛开书本，下山游历一番，看看世道究竟如何，也许就不再迷茫了……”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不由投向遥远的天际，心中不禁暗道，江南，你现在在哪里？究竟想通了么？
※※※
上海，庙前街，前园茶楼中。
在新任知府大人的着力安抚下，因选秀掀起的乱潮早已过去，但今天茶楼的气氛仍旧热闹，茶客们似乎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起先大家是各自喝茶闲聊，玩鸟看报的。后来陈官人来了，透露一个大消息——那起拖了整整两年的案子，终于判下来了。最终官府宣布田契仍然有效，地主白素。
众人闻言惊讶说：“报纸上没见啊？”便换来陈官人鄙夷的目光：“报纸上明天才能登呢。”
大家对陈官人的权威性，还是很认同的，没有人不信他，只是许多人难以接受。几个家里有地出租的，都大感意外……
侯掌柜愁云惨淡道：“怎么能这样呢？官府难道要看着我们破产么？”他在布庄当掌柜几十年，一同入行的，早就自己当老板了，然而他却觉着商海浮沉，风险太大，赚到的钱都在老家置了地，这么多年下来，也有一百多亩，着实不算太小的地主了。
因为东南的土地兼并异常严重，农民失地者十居其八。另一方面，工商业城镇的兴起，给了失地农民进城打工的机会，这种情况下，地主们想留下劳动力为自己种地，就不得不模糊土地的产权，方法就是拉长租期，甚至采取永佃制，这样才能使农民仍对土地有占有感，才会继续留下来种田。
官司里的那个地主，因为与佃户签约早，还能有个期限，侯掌柜手里的几张租契，起先可都是永久的。物价上涨一倍，他的收入就缩水一半，上涨两倍，他的收入就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而且没有提高地租的机会，这让他怎能不捶胸顿足，哭爹喊娘。
“要我说老侯，你就把那几块地卖了呗。”马六爷大剌剌道：“把钱倒出来，咱们合伙开个买卖得了，你掌柜便老板，岂不快哉。”
“快什么呀……”侯掌柜蔫不拉几道：“这么一弄，我那点地还能值几个钱？”说着朝众人团团抱手道：“诸位，我半价出售，半卖半送，有愿意接盘的么？”
众茶客纷纷摇头，谁钱多了烧得慌，愿意买个指定还得掉价的东西？
“哎，看到了吧？”侯掌柜两手一摊，垂头丧气道：“我要上吊了，要上吊了。”
“行了吧，老侯。”周老头半是安慰，半是讽刺道：“你买地都是自己的钱，就算再不济，无非就是少赚点。再说你还有布庄的股份，这几年布价翻了三番，大头都让你们这些商家赚去了，还在这儿哭什么穷。”他儿子是开织厂的，这几年虽然规模扩大了不少，利润却被销售商赚去了大半，所以最看不得侯掌柜这样的奸商哭穷了。
“老哥你可错了。”侯掌柜郁闷道：“现在什么不贵？房租人工蹭蹭上涨，竞争又那么激烈，最近听闻皇帝要开征商税，要是真的如此，那咱可真的上吊了。”
二楼的客人，大多是工商界的，不太关心田租的事情，却对商税一事十分的焦虑。听侯掌柜提到这茬，众人都望向消息灵通的陈官人，纷纷问道：“传闻到底当不当真？”
“是啊，陈大人，报纸上整天都为这事儿吵破天，咱们都看的人心惶惶，您老可得给个准信。”侯掌柜讨好的递上烟卷，巴望着陈官人道。
陈官人心中苦笑，要不是衙门改革，他这个六房书吏，只是个不入流的杂吏，后来增加了官设，提高了级别，自己才转成了这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儿，哪里能说准朝廷的事情。但是这么多人望着自己，只能死要面子的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道：“前日观邸报，户科都给事中马乾马科长，言朝廷修边墙、陵寝，费用无度，国库早已告罄。皇帝下旨，今年只用一半税银购粮，余额全部解往太仓，以敷用度。”
“那够不够用呢？”
“杯水车薪。”陈官人摇头道：“还有北方六个省连年大旱，需要朝廷赈济。加上当今万历皇帝极其贪财爱货，朝中增税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增来增去，增不到咱们商户头上。”周老汉龇牙笑道：“大明朝二百年，啥时候收过商税来着？”
“你这样想就错了。”陈官人道：“其实开征商税之议，朝中已经吵了几十年，报纸上也整天争来争去，这里面的明争暗斗，远超常人想象。”端起茶盏，啜一口道：“其实公理公道的说，这几十年工商发展，百业兴旺，造就了多少大财主？在咱们东南，你衬银十万以下，不敢自称大富，家业过万者多如牛毛。不说别人，就说在座的诸位，得有一半以上衬这个数吧？”说着他伸出一根指头。
众人只是笑，显然是默认了。
“可国家的赋税呢，却全靠种地的负担。”陈官人摇头道：“这说不过去，说不过去啊！”
“不是有市舶司么？”立场不同，众人的看法也就不同：“每年一千多万两银子，也够可以了吧。”
“你们那是老黄历了。”陈官人依旧摇头道：“一千多万两，那是沈阁老在位时的数儿，他一不在了，解送京城的税银便连年递减。前日与市舶司的同僚一起喝酒，他们说，今年能有四百万两就不错了。”说着嘿然一笑道：“那些交税的大户也是看人下菜碟儿，哪肯把白花花的银子，给皇帝花差了。”
“还有十大税关呢。”众人道。
“别提那些税关，加起来几十万两银子。”陈官人大摇其头道：“我都看不下去了。”
“那这些年不开，总有不开的道理吧。”马六爷雄赳赳道：“前有车后有辙，既然早不开，凭什么现在开？”
“有什么道理？祖制如此？”陈官人哂笑道：“那都是糊弄人的，你只要看看位列庙堂的公卿，有多少是咱们东南出身的，就知道为什么征不了商税了。”
“现在也是咱们东南出身的多。”众人不由庆幸道：“廷议的话，肯定通不过。”
“就怕皇帝会绕过外廷。”陈官人叹口气，表情复杂道：“让太监们来敛财。”
“不会吧？”众人对去岁的太监选秀之祸记忆犹新，闻言不禁到抽冷气道：“只听说正德朝的太监为祸天下，难道又得重演一回？”
“谁知道呢？”陈官人面现忧色道：“今年以来，皇上朝讲不御、郊庙不亲、章奏不批、缺官不补，使外廷瘫痪，形同虚设，权力始终都倚在内廷一边。本由内阁票拟、科臣抄发的谕旨，经常是直接由中旨下达到部……”
正说话间，便听到有人上楼，众人一看，是秦老板和一个极有派头的中年人，便纷纷打招呼笑道：“秦老板，快来听陈官人议时政。”
沈默笑笑道：“你们聊，今儿个有朋友找我。”说着便指一指僻静角落的一张桌子，对那中年人道：“吕兄，这边请。”
那吕兄点点头，也朝众人笑笑，便跟着沈默到那桌上坐下，小二赶紧过来，把干净的桌子又抹了一遍，摆上茶点，冲上明前，手麻脚利的忙碌一阵。
见两人没有加入的意思，众人把注意力转回陈官人身上道：“接着讲啊。”
陈官人却面色有些发白，屁股微微抬起，好像椅子上长了刺一般，一双眼直瞄向那新进来的吕兄。那姓吕的看看他，微微摇头，陈官人便如蒙大赦，抓起自己的帽子，朝众人拱拱手道：“诸位，想起还有差事没干完，咱们回头见。”便屁股着火似的蹿了，弄得众人一头雾水。
陈官人一走，众人也没了议论的中心，嘟囔了几句‘他是不是跑肚子？’之类的，便继续吃茶的吃茶，看报的看报，茶楼里恢复了安静。
※※※
只有角落的一桌，知道陈官人仓皇而逃的原因，沈默不禁莞尔道：“看来您的下属，对知府大人畏之如虎啊！”
“哈哈……”那吕兄正是去年与沈默一同乘船回国的吕坤吕相公，他端着茶盏，轻撇浮沫道：“如你所见，我还是很平易近人的。只是这厮太不老实，油滑油滑的，被我收拾了一回。”顿一下笑道：“咱们一别经年，不说他了，说说你吧……去年吕志对我说，你开了家茶楼，我只道你是玩玩，想不到还真像模像样的开下去了。”
“在下也想不到，吕兄能留在国内，而且还当上了上海知府。”沈默笑道：“实在是可喜可贺。”
“哦……”吕坤笑道：“我在去中南之前，就有个举人的功名，后来在中南经略府挂了个四品参议的虚衔，十几年升到三品上海知府，也没什么可贺的吧。”
“这上海知府，可是二品巡抚也不换的。”沈默笑道：“所以还是得恭喜。”
“哈哈哈……”吕坤摆摆手道：“我可不是官迷，再说当官儿哪有原先逍遥自在？要是能选择，我宁愿还回暹罗当我的国舅爷。”
沈默听懂了这话，点点头，换了话题道：“大人拨冗前来，不知有何赐教？”
“我来看看老朋友还不行。”吕坤呵呵笑道：“我回来这一年，主要在两京待着，所以一直没机会来看看。”后面的话，其实只是把面子话圆了圆，任谁也知道，一年多没来过，贸然上门，肯定是有事儿的。
“秦某真是受宠若惊。”沈默笑道：“今儿个大人别回去了，咱们喝完茶，再到隔壁晓月楼喝两盅。”
“唉，哪有你这份清闲啊。”吕坤苦笑道：“今儿个就不叨扰了。”说着不再绕弯子道：“除了来看看秦兄，还有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请你出山。”
“我？”沈默一脸惊讶道：“上海滩藏龙卧虎，多少高才俊士等着知府大人的召唤？您找个茶馆老板作甚？”
“就别跟我装了，上海滩藏龙卧虎，说得不就是你自己？”吕坤说着，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沈默面前道：“这些文章，我都拜读过不下八遍。”
沈默翻一翻，竟然是一本剪报册，上面按时间顺序，贴着自己一年多来，以‘勿用’的笔名，在各大报纸上发表的文章。不禁苦笑道：“上海滩的事情，果然瞒不住知府大人。”
“别这么说，我也是费了老大功夫，才对上号的。”吕坤微微兴奋道：“当初在船上我就知道，你是个大才。看了这些文章，我才发现，先生是管仲乐毅那样的王佐之才！”

第九零九章 阉寺雄起（上）
这一年多来，沈默在十几家报纸，发表了不下百篇政论，有针对土地问题的，有论述工商业和传统经济关系的，有批评时政的，有对大明现状的分析，大都是在给琼林社写文章之余，看到报纸上的新闻有感而发的。但因为总能切中时弊，一针见血，且高屋建瓴，令人茅塞顿开，故而在政论界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
不过面对吕坤的求贤若渴，他还是敬谢不敏了，呷一口茶水，轻声道：“日后您要是有什么事，唤我一声过去便行。”
吕坤明白了他的意思，世家子弟的尊严，容不得他去低声下气的相求，于是点点头道：“也好，秦兄愿意过这种闲云野鹤的日子，我也不能破坏。”说着呵呵一笑道：“不消日后，现在就有问题要请秦兄参详。”
“请讲。”沈默点点头，给吕坤斟上茶道。
“前日报上的《御旨概览》秦兄看过么？”见沈默点头，吕坤便道：“上面有一条关于织造的圣旨，秦兄可有留意？”
“看过。”沈默点头道：“好像说，原先东南担丝绸织造任务的是苏、松、杭、嘉、湖五府，现在决定增加浙江、福建及南直隶的镇江、常州、徽州、上海、宁国、扬州、广德等十个府也分造一些。”
“秦兄真是好记性。”吕坤赞许地点点头道：“上海光荣在列，领了五万匹的任务，其余府的年征解额，从一万匹到五万匹不等。这样江南织造局每年解送宫里的丝绸，便从原先的四万匹，增加到二十五万匹。”说着一脸苦笑道：“咱们这位皇帝，实在是胃口太大了。前年，以娶九嫔为由，增加了十万匹的解额，去年，又题派了一次，是十五万套匹，理由又是潞王、寿阳长公主的大婚和慈圣太后的圣诞。到了今年，干脆也不再需要编造名目，只要狮子口一开，要几多地方上就得解进几多，而且说这个数目才够用，分明是想一劳永逸，就此形成定例！”
“是啊，就算宫里的两万多人，全都四季常新，原先的解额也用不了一半，剩下的足够皇帝赏赐或者别的用途。”沈默一脸费解道：“真不知皇上要这么丝绸干什么？难道就为了把库房堆满？”
“秦兄有所不知，贪财之人必然吝啬，咱们这位皇帝，登基至今还未赏赐过大臣呢。虽然太监的后妃不时得赏，但都几匹几匹的赏，只是九牛一毛。”吕坤揭开谜底道：“皇帝要这么多丝绸的目的，是为了自己开皇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以四海之富，任土作贡，本又何必置庄立店，与百姓争刀锥之利？”沈默摇头道：“这样一来，要害死多少丝绸业者？”
“是啊！一匹丝绸的成本价是六十两银，二十五万匹就是一千五百万两，每年拿出这些丝绸，各府的织造行业便得吐血。”吕坤一脸忧色道：“然而这些解送进京还不是用来消费，而是用于出售。不用本钱，皇店自然低价倾销，又给丝绸产业造成严重的二次伤害，真这样搞下去，大明的丝绸行业，还有什么活路？！”
这一刻，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以官员的立场，还是九大家的立场说话。
※※※
“自古未闻有如此贪财的皇帝。”吕坤愤愤道：“皇帝本当视金银玉帛如粪土，咱们的万历皇帝，为了敛财却与民争利！”
“难道大臣不劝谏么？”沈默轻声问道。
“怎么不劝了？”吕坤苦笑道：“但这样的奏章，向来都被留中，皇帝掩耳盗铃，根本不当回事儿。比如这次加派，六科廊明确驳回了加派织造的中旨，题覆说：‘查议织造加派之旨言，各处民穷，铢求已遍，今一旦以加派之诏传之四方，抚按诸臣不得不责之有司，有司未必皆贤，万一奉行未善，借用明旨，公肆科罚，株连波及，逮系责追，窃恐征额未必济，而且重遗万姓困也。今查内库内积贮尚有丝绸十余万匹，尽足目前支用，将来若复难继，自当查例上请调配，绝对不至误事。’内阁和部里也都为此都做了担保，皇上却依然执意要加派。”
“大臣都如此态度了，皇帝还不在意？”沈默吃惊道：“难道不怕跟大臣闹掰了？”
“也许原先还会忌惮，但现在肯定不怕了。”吕坤道：“几年不计成本的投入和毫无原则的偏袒，使内廷的力量迅速膨胀起来，皇帝现在只是把外廷看作治国的工具，自己想做什么，都完全倚仗中官。而太监们哪有不贪财好货的，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发横财的机会。前日，内织染局管事太监张钺等请敕差内官前往东南，督办织造事项，工科都给事中刘铉、山西道御史贾如式等上章劝阻，极言民力匮乏，供应浩繁，皇帝批复曰：‘织造事非得已，科道官既言民力困敝，今后不再加额便是。遣庑慎内官往督工费，着户工二部议处。’不仅不同意减额，还要求户部给督造太监出费用，简直是一部二十一史，不知从何说起！”
吕坤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沈默又给他续上道：“看来此事已成定了。”
“是啊……”吕坤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趁着到南京参加部议的机会，我们这些州府的头头凑一起开了个会，决定一同敷衍中使，到时候都完不成任务，也就证明确实无力承担这么重的负担。”
“这法子不算太好。”沈默淡淡道：“怕是要给太监们亲自动手的借口。”
“是，我也有此担心，但我才入官场，只有听人家说的份儿。”吕坤深叹一声道：“其实五万匹丝绸，对上海府来说，也不算什么太重的负担，真不重蹈前任的覆辙……可又不能表现得软弱，自绝于同僚，真叫人左右为难。”
“确实是个问题。”沈默喝口茶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秦兄快讲。”吕坤眼前一亮。

第九零九章 阉寺雄起（中）
“处理政务时，难免遇到这种左右为难的情况，向太监妥协，就得罪了同僚。不妥协的话，又得罪了太监。这种棘手的难题，要是往上推的话，非得把上司也得罪了。”沈默轻声道。
“是极。”吕坤点头道：“万一处理不好，就可能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说着狡黠一笑道：“不过我相信一条，天下万事，既然发生了就一定有解法，这不就来找秦兄问计了么。”
“对于这种情况，要是不想被波及的话，就不要主动介入矛盾纠纷，尤其是不要就是非问题公开表态。”沈默缓缓道。
“能躲得开么？”吕坤皱眉道：“那些织造太监的第一站，就是上海滩。”
“还有几天到上海？”
“十天半个月吧。”
“时间足够了，你让人把消息散布出去。”沈默笑笑道：“只要那些丝绸商听到风声，保准在第一时间清货。”
“那怎么跟织造太监交差？”吕坤道：“你跟我说详细点儿，咱们在暹罗，从来都是横着走的，还没像现在这样，捧着卵子过河。”
“首先要真诚地表态，表示自己完全支持宫里的差事，决不让公公们失望。”沈默笑道：“在表态的基础上，谈到具体事情的时候，再惋惜的告诉他们，因为接到圣旨的时间太迟了，上海的丝绸都已经外销，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再抽丝纺绸。”
“他们肯定是要发飙，你再来剂‘清热散’，暗示他们吴中民情刁蛮，不服王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激烈手段。最后要给他们吃‘定心丸’，告诉他们，一切都在自己掌控当中，上海明年各大丝绸厂，肯定优先完成宫里的任务。”顿一下他接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如何跟太监搞好关系，相信不用我多言。但是要注意内外有别，你是文官，不要跟太监走得太近，接触要少而精，不妨一次下足本钱。”
“总之一个目的，把这些瘟神请出上海去。”沈默道：“让他们去别处闹，别处肯定有爆仗筒子，等事情闹大了，自有个高的顶着，也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听你这话，就像是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吕坤听得眼都直了。
“这只是救吕雄一人而已，却于大局无补。”沈默面上无半分喜色道：“去年选秀，今年织造，太监们吃不到东南这块肥肉，是不会罢休的。”
“难道没办法治治那些太监么？”吕坤愤愤道：“太平盛世，江南天堂，怎么就闯进这么群豺狼？”
“有，只要吕兄不怕惹麻烦。”沈默淡淡道。
“呃……”吕坤有些尴尬地笑笑道：“你知道，我得听寒家的。”
沈默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如果不是这些世家大族总想趋利避害，从没有个坚定的态度，自己又何必隐姓埋名，在这里默默蛰伏呢？
※※※
吕知府的造访，打破了沈默平静的生活，不时有名流文人登门造访，与他谈经论道。还时常有请柬送来，邀他出席什么茶会、参加什么诗社之类的，对于这类邀请，沈默向来是不会理睬的。
但是这一日晚上，他找出件白布黑缘的特殊衣服，在镜子前比量起来，三娘子好奇问道：“这是深衣么？”整日里看到各种奇装异服，这种带着浓浓古典韵味的衣服倒不常见。
“对，这便是周朝的深衣。你看，这是圆袂，这是方领，这是带，这是绅……”沈默一边规整衣服，一边解释道。
“哦，‘子张书诸绅’就是写在这上头啊。”说罢从案上操起眉笔，在上面了写两个还算工整的字：‘色难’。
沈默看着象牙白的束绅上，被写了两个黑字，不由瞪眼道：“张仪当年还书诸股呢，你想试试么？”
“你无耻！”三娘子招架不住，赶紧躲开。
沈默拂拭一番，还是不见干净，家里也找不到另一根，只好换另一面系了。
见他情绪有些低落，三娘子连忙凑过来道：“最多等你回来后，让你书诸那个……还不行？”
“……”沈默摇摇头，轻叹一声道：“‘色难’者，却是说孝顺父母的。我却至今不能回绍兴去父亲坟前磕头……”其实他想过，偷偷回去看一眼，但铁山告诉他，沈家的祠堂和祖坟边上，有东厂番子常驻，只要有人来拜祭，就会被拿去盘问和沈默的关系。
有家不能回，让他每每想起就黯然神伤。
三娘子不想见他难过，岔开话题道：“你穿这身，是要去干甚？”
“明日去一趟黄浦书院。”沈默低声道。
“我也去，整天看店快闷死了。”三娘子马上雀跃道。
“我是去祭祀先师孔子，你一个妇人去干什么。”沈默摇头道。
“女子怎么了？我也是先师门生啊！”三娘子不平道：“还整天在报纸上鼓吹什么人人平等，自己的思想比谁都顽固！”
“我可是斋戒二日的。”沈默无奈道。
“我跟你吃的一样。”
“我刚刚沐浴过。”
“我是妇人，体自生香。”说着她骄傲的把白生生的胳膊送到他鼻前。
沈默推开道：“噫！就为你这一身香气才不许你去的！”
“为甚？”
“令色！先师所厌也。”
“胡说！大夫七十，赐几杖，乘安车，行役以妇人，周公之礼也。夫子岂不是大夫，岂不足七十？妇人正所以安之也。”三娘子振振有词道。
沈默真后悔教她念书，讲起道理来能一宿不带重样的，只好投降道：“不想被轰出来，就穿男装吧。”
※※※
第二天，将店里的生意交由伙计照管，两人坐马车前往黄浦书院。
黄浦书院位于城郊僻静之处，马车出城十余里才看到这座粉墙黛瓦，石坊高耸，松柏苍翠，环境幽寂的书院伫立在黄浦江畔。
书院布局采用‘左庙右学’形制，没进大门，一座牌坊屹立。牌坊两面分别题刻‘黄埔书院’和‘百家争鸣’的题词，三娘子仔细看时，发现竟然是沈默的题词，不由揶揄笑道：“某人真是爱题词呢。”
沈默不禁老脸一红，还没待说话，便听有人呵斥道：“你这后生竟敢对江南先生不敬！”却是一同到达的客人，都穿着周代的深衣，听不得三娘子的揶揄，故而出言训斥。
三娘子眼一瞪，便要发作，却被沈默拉住道：“犬子没大出过门，今日非要跟来，还望诸位先生训诲！”
“知错能改就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人也放缓了语气道：“现在的孩子，实在太不服管教了。”两人交换名号，沈默知道了对方叫徐思成，号云间舍人。
“徐兄可是一个人来的？”
“不是，还有犬子和他的一班教友。”徐思成指指左边亭子里的几个儒生道：“他们在那看碑文呢。”说着叫一声道：“子先，我们该进去了。”
“是。”其中一个个子稍矮些的儒生回过头，招呼一声另外三人，四个人便一同走出亭子。
沈默发现，除了徐思成的儿子外，另外三人竟然都是外国人。
“过来见过秦先生。”徐思成为沈默介绍道：“这个是犬子光启，另外是他的三位教友，泰西人郭居静、利玛窦和熊三拔。”
这年代，至少在上海城，见到老外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沈默还是难掩惊奇，他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徐光启和利玛窦，于是便多打量了两眼。
其余人却以为他见到泰西人穿儒服吃惊，也不以为意，用最标准的儒家礼节向他致意，开口都是很标准的汉语，存心想让他吃惊到底，不过沈默很快恢复了平静，与众人亲切的致敬。
往里走的时候，沈默好奇地问徐思成道：“看令郎的服色，应该是北京国子监的监生。”
“是，回来准备科举的。”徐思成有些伤神道：“却整日只知道不务正业，这样下去，举业堪忧啊。”
“爹，您怎么能说是不务正业呢？”徐光启三十岁上下的样子，个子不高，但是很有精神，他笑着反驳道：“我那是在格物，格物致知啊！”
“你那个《物理》书我也看过。”显然，老徐对这个儿子是伤透了脑筋：“确实是有大学问，可问题是，科举不考西学啊！”随时随地，只要找到机会，就教训儿子。
徐光启却不好意思了，讪讪笑笑不答话。
※※※
进去大门，祭台已经垒好，气氛便肃穆起来。他们算是来得晚了的，便不再言语，各自找地方站好。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默冥思起来，为的是待会儿祭祀的时候能至诚至敬。三娘子却好奇的偷瞄起来，她看到会场上旌幡密布，烛火盈盈，人头攒动。祭台的供桌上，摆着整只的猪、牛、羊，还有瓜、果、菜、蔬、鱼、肉、稻、谷等食物，分装在礼器中，按顺序整齐地摆放在孔子灵位前。主祭官、陪祀官、分献官，以及通赞、引赞、鸣赞、读祝生和乐舞生等人，都已经各就各位了。心说乖乖，孔夫子还真是了不起呢，也不知我家老爷百年之后，有没有人这样祭奠他……沈默要是知道她此刻想什么，肯定会背过气儿去。
吉时一到，广场上钟鼓齐鸣中开始，参祭人员在通赞的引导下行隆重的祭孔之礼，整个过程分为迎神、初献、亚献、终献、撤撰、送神六大步骤，寓意迎接孔子的神灵、祀飨孔子的神灵，包括向孔子的灵位献帛、献酒，宣读祝文，和恭送孔子的神灵。
典礼的高潮是‘三献礼’，主祭官整一整袍服，在铜盆中净手后，到香案前上香鞠躬，行三献礼，分初献、亚献和终献……初献帛爵，帛是黄色的丝绸，上面写着祭文，爵指古酒杯。由分献官将帛爵供奉到香案后，主祭人宣读并供奉祭文，而后全体参祭人员对孔子牌位四拜兴，齐诵《孔子赞》。亚献和终献都是献香献酒，分别由亚献官和终献官将香和酒供奉在香案上，程序和初献相当。
三娘子看到吕坤站在台前，原以为他是主祭官，谁知道终献才上台。待吕坤献爵、奉帛、行跪拜礼后，乐舞生开始跳‘六佾舞’。这些乐舞生都是书院的学生，他们在乐曲中边歌边舞，文舞生左手持龠、右手持羽，象征文德；武舞生则手持干戈，象征武德。稳重凝练、刚劲舒展的舞姿，古朴典雅、雍容华贵的服饰与舞蹈，令初见者无不目眩神迷。
大典结束后，书院的人将祭品分给来宾，据说这可以得到孔子的保护，还能增长智慧。
这可以说是中国文人最神圣庄严的活动了，因此包括分供品时，广场上都是一片肃静。谁知这时候，一个说泰西语的大喊大叫起来，引得众人无不策目。
便见一个穿深衣的年轻泰西人，紧紧抓住一个四十多岁，穿书院教师服装的泰西人，神情激动的对同伴大喊大叫。另外两个泰西人，也是一脸的震惊。
“他说什么？”三娘子小声问，她知道自己的丈夫通晓西言。
“……”沈默虽然这些年认真学习西文，看书没什么问题，但听说是他的弱项，歪着脑袋听了一阵子，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道：“好像说，抓到叛徒了。”
三个闹事的泰西人，正是徐光启带来的朋友，他赶紧过去示意那个叫熊三拔的安静，低声询问起事情的缘由来。
虽然典礼可以说是结束，但让几个泰西人这一闹，总显得有些不完美，因此书院的山长带人过来，面含愠色的问起缘由。
那四十多岁的泰西教师叹口气道：“他们说我是教廷的通缉犯。”

第九零九章 阉寺雄起（下）
“对，他就是通缉犯！”那个叫熊三拔的泰西人大声道：“他叫乔尔丹诺&#183;布鲁诺，背叛教廷的异端，十恶不赦的敌人，谁能将他送到耶稣会手中，将会得到巨额的悬赏！”
“闭上嘴巴。”年长些的泰西人郭居静，重重的拉一把熊三拔道：“你在进行弥撒时，也可以这样喧哗么？”
熊三拔这才老实下来，被利玛窦拉到身后。
有不少人认出郭居静道：“原来是郭主教，还以为传教士，都像你那样温文尔雅呢。”
郭居静心里埋怨熊三拔鲁莽，两代传教士苦心孤诣才树立起的良好形象，竟要在这里毁掉了。他好容易朝众人团团作揖，表示歉意：“他刚刚来中土月余，对华夏的礼仪还不太熟悉。”
“喧闹典礼的事儿先放在一边。”黄浦书院的山长，是大儒耿定向的弟弟，海内名儒耿定理，他不求功名利禄，只重潜心问学，有着崇高的声誉。他虽然崇尚学术自由，但不能容忍门下教师作奸犯科，因此表情严峻道：“请这位泰西的朋友，说说布教授的情况，如果真是十恶不赦之人，我书院绝不庇护！”
郭居静有些尴尬道：“这个，可说来话长了。”
“那你就长话短说。”那些跳‘六佾舞’的，有不少是布鲁诺的学生，坚决不相信诚实坚定正直的布教授，会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肃静！”耿定理低喝一声，场中霎时安静下来：“请郭主教慢慢说吧。”
“是这样的。”郭居静暗叹一声，只好解释道：“在大明，有儒教、释教、道教、景教，还有我们后到的天主教……只要不是邪教，都可以自由传教。然而在欧罗巴，大小几十个国家，都只信奉一个教，那就是我们天主教，天主教供奉的是上帝，上帝的福音是《圣经》，《圣经》的地位，就像四书五经……哦不，要比四书五经还不容置疑，像《皇明祖训》一样。而在俗世维护圣经神圣地位的，是教皇和教廷。天主教是维系整个社会的思想基础，维护了社会的长久稳定，使得欧洲各国在历史上，几乎没有因为改朝换代而发生大规模杀戮。”
“但异端邪说会动摇人们的心念，令整个社会四分五裂，就像《皇明祖训》不容置疑，圣经也是不能质疑的，但是这位前神父布鲁诺先生，却极尽煽动人心之能事。他拒不承认‘道成人身’和一些别的信条，并宣传一种自然主义的泛神论。他用一种猥亵的诗句和诽谤言论攻击神职界和教会体制，因此引起公愤。最后落到了最可悲的众人唾弃的下场。八年前，教廷的宗教裁判所宣布他有罪，准备逮捕他的时候，他却从欧洲大陆上消失了。对于他的取向，欧洲众说纷纭，却不想，原来是逃到天朝来了。”
作为专门靠嘴皮子蛊惑人入教的神父，郭居静自然极会说话，避开了布鲁诺的具体的罪行，却只谈其危害。
然而书院的学生却不买他的账，大声嚷嚷道：“布教授都说了什么话，让你们这么恨他！”
郭居静心知，布鲁诺对教廷危害最大的，是他的泛神论，然而大明本身就是泛神的。所以这条说出来，怕是会适得其反，于是拿定主意道：“他邪说的很多，大都是天主的，就像有人在大明反对太祖皇帝，外国人可能不觉着怎样，但对本教来说，却是最严重的亵渎。”顿一下道：“当然也有反人类的邪说，比如他坚持太阳是宇宙的核心，地球绕着太阳转动！”
人们果然显得很惊讶，却没有郭居静想象中的愤怒。他忘记了一件事，中国人坚持了两千多年的天圆地方说，才刚刚被西学的天文观测和精密论证所打破。生活在江南的士大夫们，已经基本上放弃了原先的理念，接受了地圆学说……他们知道自己之所以肉眼看到大地是平的，是因为地球太大的缘故。而之所以能站得直、站得稳，他们推测可能是因为，自己恰好生活在球体的顶端。
对于明国人来说，接受地球是圆的，和地球绕着太阳转动，没有任何区别，关键是你的证明出来。这是王学兴起后，带给大明士大夫最大的好处——虚心学习，从不迷信权威，谁的对听谁的。
断案还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呢，耿定理问布鲁诺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就像我一贯坚持的，我的学说，都是建立在缜密的数学计算和逻辑基础上。”布鲁诺平静道：“但就像伟大词人苏东坡所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生活在地球上，无法直观的观测到它的运动。如果不系统的学习天文和数学，也很难弄明白这里的道理。”顿一下道：“除非有一种巨大的望远镜，可以让人们看到那些肉眼难见的天体现象，我才有可能把道理演示给，不懂天文学的人看。”
“有这种天文镜。”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与那三个泰西人同来的年轻人。徐光启向前一步道：“学生在北京钦天监，见过一种巨大的天文镜，可以看清月亮上高峻的山脉，低凹的洼地。能看清银河不是天河，而是千千万万颗星星聚集一起。”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强烈兴趣，而且有人马上提出，南京钦天监也有这样的设备……因为在大明的天文学说中，天象代表着天父的旨意，所有的大事，包括重要任务的命运，都由星象所征兆，所以民间观测天文是违法的，除了两京钦天监之外。
一种打破禁忌的兴奋在所有人心头蔓延，几位头面人物提议，组成一个由各界人士的观察团，跟着布鲁诺去南京钦天监，看看到底能不能证明地球是转动的。
看到在场众人跃跃欲试的样子，沈默不禁摇头苦笑，只有在光怪陆离的万历年代，人们才会‘穷极无聊’到这种程度。只是这样旺盛的求知欲，不要被观测的结果吓到才好。
※※※
一个月后，由上海各界人士组成的三十人观察团，跟随着布鲁诺出发了。南京钦天监那边，也早被打通了关系，同意将世界上最大的一台，高达一丈六的天文望远镜，借给他们使用。
于是观察团的人，白天听布鲁诺讲解天文和数学知识，晚上则用天文镜观测奇妙的天象。其中有六位，是上海各家报社的采编，他们不仅写下自己的所得所思，还向其他人约稿，然后一并发回上海去。
这一令人耳目一新的观测行动，自然引起南京诸报社的关注。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发布的消息，要比在上海还早一天。洞开天地的观察结果，毫不意外的在金陵城掀起了轰动，继而上海城也轰动了，然后传遍江浙、东南。
观察团终于亲眼观测到了月亮的样子，才知道徐光启所言不虚，原来肉眼中那个千娇百媚、美轮美奂、阴晴圆缺的月宫，其实只是个千疮百孔、丑陋不堪的大圆脸。对于这一发现，人们实在无法接受，要知道，月亮寄托了人们多少美好的愿望啊，月宫、嫦娥、玉兔、吴刚、桂树……怎么会存在于这样丑陋的星球上呢？
很快，银河的秘密也被揭开了，原来那不是什么天神之河，而是无数星体交织在一起的光辉。如果这是真的，那中国的神灵体系，就要崩塌了……想想都让保守的人们睡不着觉。
于是人们在报纸上，展开了激烈的反驳，守旧的人们，用传统经典来为月亮证明，从《易经》到《论语》，引经据典，一条条说明月亮不是看到的那样。却被反对的人们驳斥为，以古人之谬误附会昼夜之长短，而无视自然界的天象。他们说，之前没有望远镜的发明，人们靠着肉眼和想象，去构思宇宙的样子，即使有错误也可以理解。然而现在明明可以亲眼所见了，有人却‘舍明明可据之天象，附会汉儒所不敢附会者，亦心劳而术拙矣。’就实在是睁着眼说瞎话，可怜可笑了。
十几天后，观测者们绘制出了月面图，刊登在报纸上，守旧人士依然视而不见，只是一个劲儿的批判这是妖言惑众。然而琼林学派‘言必证实’的学风已经深入人心，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迷信权威，而是愿意相信真实的证据，尤其是可以用眼看到的。
南京的居民有的是闲工夫，于是每天等候观测月亮的队伍，可以从钦天监一直排到雨花台，让正常的观测也无法进行下去。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况且有钱的大爷们也不屑于跟平民百姓一起排队，怎么办，再建几个大望远镜就是……这个敢穿龙袍出门的年代，还有什么不敢干？
东南强大的生产能力和工业水平显露无遗，在用了十多天时间，造成第一天仿制品后。工匠们每隔两天，就能生产出一台望远镜来。这些望远镜被安置在各大书院，寺庙中，甚至有些豪门大户，直接买一台安在家里……权贵们不一定有兴趣进行枯燥的观测，但这是现在流行的焦点，家里有了这个，可以在别人讨论，去哪里看星星的时候，很淡定地说，那东西我家也有一台，不妨去我那看，还能喝个小酒什么的，还安静。这比一般的炫富可要带劲多了。
全民观测的热潮，不过是对布鲁诺观测结果的验证，而布鲁诺早就对这些‘肤浅’的发现不感兴趣，他没忘了自己的使命，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枯燥的工作，观测那些自己早就注意很久，却苦于没有条件去观察的天体。
他将镜头对准了木星，看到了淡黄色的小小圆面，这说明行星确实比恒星近得多。同时他又马上发现，木星旁边始终有四个更小的光点，它们几乎排成一条直线，连续两个月的追踪明白的揭示出，就像月亮绕着地球那样，它们都在绕着木星转动，应当是木星的卫星。这说明，不是所有天体都在绕地球旋转！他终于得到了‘日心说’的第一个观测证据。
这对天主教地心说的打击还远远不够，但对大明的国人来说，却已经足够了，因为这明白无误的说明，天体运行自有规律，而不是像传统的星相学说的那样，是根据地上的事件和重要人物的命运而变化。
更是有人大逆不道的将观测的镜头，聚焦在北极星上——这颗星因为看起来固定不动，周天星斗旋转，以它为中心一样，故而一直被视为帝星‘紫微’。通过观测，人们发现它与别的星星并无不同，没有传说中的紫气环绕。而且运用最新掌握的天文知识，人们得出结论——北极星只是恰逢其会，正对着地球旋转的轴心，故而周天星斗运转，唯其不动，而不是因为它是群星之主。
这一结论，得到了泰州学派的大力支持。李贽与何心隐，本是到南京参加留都大会的，但得知这一天文发现后，竟然直接没了影，后来才知道，两人躲在南京巨富邵芳家中，一面恶补天文知识，一面观测天象，连春节都没回家过。
过了年，两人还没走出来，但他们的文章却见诸报端了——两人合著的《观星》系列文章，将中国两千年来的一切天理学说，斥为全都是凭着臆想，编造出的最大的谎言，在实际观测面前原形毕露，再也不值一提。
据说理学家们看了两人的文章，无不如丧考妣，失魂落魄，却没人能站出来和他们辩驳。因为这次两人不再引经据典，而是以实证为依据，戳破古说的谎言。这一系列文章对大明的震动实在太大了——要知道满天星宿可是用来揭示的天命的，而天命的代表，可是皇帝啊！
如果被证明没有天命的存在，又何谈皇帝统治的神圣性？

第九一零章 甚于防川（上）
万历十一年春天，注定是要被写进史册的。一个是几大报纸在年前，曾经按照泰西的天文法，倒推了过去百年间有记载的二百多次日食和月食，发现都可以吻合。并且还预测了接下来几十年的日食和月食，至连几点几分开始，几点几分结束，都写得清清楚楚。
根据预测，二月会有一次月偏食，三月一次有日环食……
这引起了道学家们极大的恐慌，他们想来想去，必须要阻止这两次天象的出现，只要阻止这两次天象，自然可使一切妖言消弭无形。那如何阻止天象出现呢？除了虔诚祈祷之外，他们还求助于专业人士——观里的道长和庙里的高僧，甚至连天主教堂的牧师，都被找来做法事，跟各自的老大禀报，再不显灵人间就要乱套了，快帮帮忙啊！
但是各路神仙大显神通，也没有阻止天象的变化。在东南的民众万众瞩目下，两次天象分秒不差的发生了。这使人们彻底相信，天象是有规律的自然现象，而不是什么冥冥中的安排。人们在惊叹之余，更多的是震惊，一些从来不敢怀疑的东西，开始剧烈的动摇了。
沈默的前园茶馆中，便是一片唏嘘之声。
“怎么会这样呢。”周老汉的声音都发颤了：“难道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都是假的？”
“太邪性了。”马六爷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道：“咱们居然住在个会转的球，那么说，六年前那些人环球航行，是真的了？我还以为他们糊弄人呢。”
“怎么可能是骗人呢？”陈官人还是一副百事通的样子，微微不屑地摇头道：“当时我就说，人家泰西那边，几十年前就进行过环球航行了，你们却都不以为然。”
“嘿……”侯掌柜抖抖报纸道：“这方面泰西人确实厉害，报上说，好多人都改西学了。”
“啊，那怎么行，咱们的儒学怎么办？”马六爷虽然不读书不看报，但很是有股子爱国热忱。
“你操什么心啊。”陈官人嘿然一笑道：“这次的事儿，对读书人的打击实在太大，喊了两千年多的‘格物穷理’，今日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物理。想往昔空谈心性、百无一用，实在愚不可及……”
“报纸上说得好。”侯掌柜翻到《新报》的头版，摇头晃脑地念起来道：“古之教士三物，而艺居一，六艺而数居一，自汉儒篡改经义，古学式微，实用莫窥。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已治人之实学。其在于今，士占一经，耻握从衡之算；才高七步，不娴律度之宗；无论河渠历数，寻思吏治民生，阴受其敝……”
听到侯掌柜念自己的文章，沈默坐在柜台后面笑起来，真不容易啊……其实十几年前，他就命人出版了《物理入门》一书，开篇明言道：‘物理者，格物穷理也。阳明格竹致病，非格物不对，乃方法谬矣。君子不识物理，以何格物？故作此物理一书，言万物真理之万一，引君子入穷理格致之门。’
在书里，他指出宋儒格物穷理的想法是对的，但是光坐在那臆想，永远也无法勘透事物的真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必须要从最简单的物理究起，一点点学习世界的规律、探索未知的规律，直到对万事万物的规律了然于胸，便可成就‘儒者之学，经纬天地’。
这本书出版后，买的还不错，十几年间五次再版，印了八万多册，但在社会上的反响却不大，皆因为读书人的价值体系，还是将心性之学置于学问的核心地位，而将包括科技在内的其它知识视作‘形下之器’、‘末务小技’，故而只是把这些物理知识，当成是消遣娱乐，没有重视起来。希望这次的事件，能改变人们的观念吧。
沈默正在胡思乱想，茶客们突然压低了声音，他回过神来一听，原来这些人谈论起了要命的话题……
“你们说，那皇帝还是天命所归么？”侯掌柜怯生生地问道：“皇上每年演练的那些礼仪，岂不都成了笑话？”
“这种话少说！”陈官人皱着眉头训斥道：“皇帝就是皇帝，跟天上的星星怎样，没有半点关系！”
“这话咱不认同，九州万邦的百姓，为什么跪皇帝，那是因为皇帝是天子，老天爷的儿子。”周老头摇头道：“说白了，就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家伙儿敬着老天爷呢。要是没了这层关系……”他也不是嘴上没毛的，撇撇嘴，没有往下说。
“还不明白么？那都是编出来哄咱们老百姓的。”马六爷却不管那套，大剌剌道：“他娘的，不彪不傻的老爷们，愣是被糊弄了半辈子！”
“行行好吧，别再说了。”陈官人竟抱拳央求道：“谁知道坐这儿喝茶的，有没有东厂的番子？”
这话让其余三人一惊，马六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环视茶楼一圈，嚷嚷道：“这有东厂的番子么？有么？”
众茶客笑着摇头，他两手一摊道：“陈大人您看，没有番子。”
“就算有，谁会承认啊。”陈官人郁闷地想拿茶水泼这个二百五。
“陈大人消消气。”侯掌柜给他点根烟道：“说起宦官来了，听说徽州那边可不太平了……”
众茶客静默了一阵之后，陈官人还是压低声音道：“咱们得感谢知府大人啊。”
“怎么讲？”
“没有知府大人，咱们也是徽州的样子。”陈官人唏嘘道：“皇上给织造太监程守训的权力太大了，不仅给予他钦差关防，赋予专折奏事，随时告密的特权，还给予节制有司、举刺将吏、专敕行事的特权。他又洗去了前番张清的教训，不仅带了东厂番子护卫，还在北方招募了一千多恶棍流氓，充当爪牙羽翼。带着这么多爪牙羽翼，自然不可能与地方相善，那是要虎噬狼吞，穷搜远猎的！”
“程守训是徽州府人，那里是徽商的桑梓，常言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程守训却恰恰相反，据说他在乡时吃不上饭，才割了那话儿当的太监。许是对乡里的富商大贾因妒成恨，他才会把他们当成肆掠的目标。据说他每次出门，总是旗盖车马，填塞街衢，队列前是两面朱红金字的钦命牌，随后又是两面特制的木牌：一书‘凡告富商巨室违法致富者随此牌进’；一书‘凡告官民人等怀藏珍宝者随此牌进’，由四位介胄骑士扛着，其他戈矛剑乾，拥卫如卤薄，比督抚出巡还要威武。”
“他的拿手绝招，就是募人告密，揭发富户家藏违禁之物……这年代，就是小老百姓也不那么规矩，何况有钱人家？从这方面一抓一个准。”陈官人面色黯淡道：“凡被告之人，先用铁锁木枷牵着他们游历街市，继而将他们投于水牢中，昼夜浸泡，断绝饮食，再令皂役小卒羞辱殴打，使其求死不得，求生不能，不得不倾家鬻产，跪献乞命。到了后来，一般的殷实之家，立见倾荡丧身，哪怕是富豪大户也人心汹惧，只得远避外乡。”
“天哪，正德之祸果然重现了……”侯掌柜面色惨白道：“那些官员大臣，怎么就不管管呢？”
“怎么不管？”陈官人挺着脖颈道：“南直刘按台命其收敛，程守训即答以‘你我都是奉出使，谁也不能管谁’，刘按台竟也无言以答。程还多次对外宣称：‘我天子门生，奉有密旨，部院不得考察，科道不得纠劾。’这话被御史告了御状，皇帝闻听后，却未作任何处断，显然是默认了。此后南京九卿、两京科道交章上疏，皇上依旧一概不听，程守训在徽州安然如故。”
“皇上为何如此是非不明？难道就因为他不时地给宫里送进金银珠宝？”马六爷闻言分愤慨道。
“这是一方面，关键是皇上要表明，对太监倚重的态度。”陈官人叹口气道。
※※※
沈默正在听他们说话，突然门帘掀开，马原面色煞白的进来，凑近了道：“老板，街上兵荒马乱的，好像是冲着咱们这儿来的！”
一旁正在擦桌子的铁山闻言，把抹布一丢，抗麻袋似的背起沈默，就往后门冲去。三娘子和马原紧跟在后面……茶客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四个人就不见了踪影。
“这是干什么呀？”人们面面相觑。
有几个茶客好像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
侯掌柜道：“咱们也该走了吧！天不早啦！”
“刚泡的茶，还没掉色呢。”马六爷还没明白过来。
这时候，棉帘被狠狠地扯下，一干劲装凶汉闯了进来。一双双穿着钉靴的脚像一只只铁蹄，从洞开的殿门密集地踏了进去，小小的茶楼被踏得地动山摇。茶客们惊慌得站起来，想要从后门逃跑。
“统统不许动！”凶汉们手里有刀还有枪，打着明晃晃的火把，将所有出口都堵住。
“几位兄弟，我是知府衙门的陈经办，你们是哪个部分的？”陈官人强自镇定道。
“东厂办事！”番子头目冷冷丢下一句。身边一个便服的男子，在他耳边嘀咕几句，目光直盯着陈官人他们这一桌。
“刚才是你们口出狂言，诽谤皇上来着？”那头目盯着陈官人几个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陈官人几个矢口否认道：“我们哥几个天天在这儿喝茶。在座诸位知道：我们都是地道的老好人！”
“是谁说皇上是个笑话来着？是谁说皇上糊弄人来着。”那头目阴测测道：“要是不说的话，就统统抓走！”说着瞪一眼侯掌柜道：“是不是你说的？”吓得侯掌柜筛糠似的打摆子，只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就全抓起来！”那头目不耐烦的一挥手道：“回去慢慢炮制！”番子们便举着帘子便要上前拿人，陈官人惊慌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拿我！”
“原来才是个小小的经办，充什么大壳王八？”那便衣男子骂道：“今儿个听你那些见识，还以为你就是上海知府呢！”
陈官人才认出来，这人竟是方才在角落喝茶的茶客，却也不敢多言，只是小意道：“那都是从邸报上看来的，我个小小的经办，知道个什么……”
“你个脓包！”便衣男子出去的早，没听到陈官人后来的大放厥词，因此啐一口，没再发作：“带走！”
“慢着。”只听马六爷面色苍白道：“我糊涂，方才的那些混账话，都是我说的，跟他们没关系。”
“六爷……”其余三人激动的望着马六爷。
“现在承认，晚了！”番子头目嘿然一笑道：“四个好朋友到牢里继续唠嗑！”
番子押着四人走到店门口，被马原拦住了：“小的是这家店的老板，诸位差爷辛苦了，进去坐坐喝杯茶。”
“喝你个球，淡出鸟来！”番子一口啐到他身上。
“既然是老板，一起带走！”番子头目却不放过这个敲诈勒索的机会。
“啊，差爷饶命，小的可没干什么啊。”马原说着，将手里一摞银票奉上道。
“他们在店里妖言惑众，你没有阻止……”番子头目接过来，借着灯光一看，声音变缓和下来道：“怎么也得去作个笔录？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待这队番子押着五人走掉了，茶客们才敢出门眺望：“这是怎么了？往常说过分十倍的话，也没见有人来抓啊。”
“噤声吧，兄弟。”旁人拍拍他的肩膀：“此一时彼一时啦。”人们便惊魂未定的散掉了。

第九一零章 甚于防川（中）
七天前，北京、紫禁城，东暖阁。
“真是岂有此理！”万历皇帝比两年前更加消瘦了，面孔现出纵欲过度的青黑色，眼袋也很重，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跟三十多似的。他将桌上的书籍全都扫到地上，怒喝道：“东南这帮家伙，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太监们瑟瑟跪在地上，一个个全惊愕在那里，望着深深的大殿，都预感到天崩地裂就在顷刻！
“去把内阁的人找来，朕要杀人了！”盛怒中的万历站起身来，把挂在身后的龙渊剑摘了下来。
※※※
接到传唤，内阁成员立即赶到了乾清宫。
太监已经把东暖阁收拾出原样，万历皇帝踞坐在龙椅上，腰间悬着那口帝王之剑。
以诸大绶为首，跪在御阶下的大臣们，脸上都现出不安的神情。
万历没有刚才的狂怒了，深吸了一口长气，声音冷得瘆人道：“诸位阁老都学富五车，应该是无书不读吧。”
“回禀陛下，学海无涯。”按例，该由诸大绶回话，他轻声道：“谁也不敢说无书不读。”
“不愧是号称泥鳅阁老的诸首辅，真是滑不溜手啊……”万历虽然与内阁矛盾很深，但至少保持着表面的客气。从没像这次这样毫不留情：“我要是继续问，你肯定会说没读过。那就在这里开开眼，也念给诸位阁老听听。”
太监便端着托盘到了诸大绶面前，诸大绶看一眼书的封面，脸上的不安变成了惊惧。只见五个隶书的大字曰，《明夷待访录》。
“念第一篇。”万历冷冷地下令道。
“是……”诸大绶暗叹一声，缓缓伸出手，拿起那本书，展开第一页，开始缓缓念道：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念到这儿，他的声音渐小。
“继续！”万历冷冷道。
“皇上，如此悖逆之言，臣不忍卒读，更不敢念出来。”申时行答道。
“这才哪到哪？”万历冷笑道：“接着往下读，好戏在后头呢。”
“臣不敢。”
“不敢，你还有不敢的事儿？”万历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道：“念，不要给琼林社的英雄好汉丢脸！”
豆大的汗珠滴下来，诸大绶没想到，皇帝连这个都知道。
“不念是不是？”万历半点耐心都欠奉，目光转向次辅陈恩育道：“你来念！”
陈恩育只好接过那本书，顺着诸大绶中断的地方往下念道：“……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荼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念到一半，他也念不下去了，万历又让王希烈接上：“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天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万民怯怯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使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孟子之言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非导源于小儒乎……”
就这样一篇五百字的文章，竟用了六位大学士才念完，最后各个满头大汗，面孔苍白了。
虽然已经看了一遍，但万历还是感觉被爆菊一样的屈辱，到后来大臣念的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只是在喃喃自语的重复道：“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今天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申时行早已念完，见皇帝魔怔了似的，只好轻声唤道：“陛下……”
“嗬嗬……”万历回过神来，眼神好久才聚焦，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神经质地笑道：“朕把国家交给你们治理，对你们亲之信之，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么？一部二十一史，有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么？”万历的吼声中，混杂着杀气与惊疑：“这个家，你们是怎么给朕当的！”
“皇上息怒。”诸大绶赶紧道：“哪个朝代，都有祢衡之类，故意危言耸听，以博眼球的人，他代表不了大明的读书人，更代表不了两京十五省的兆亿臣民。”
“兆亿臣民自然是忠的。”万历阴测测道：“但大明朝的读书人，不忠！”
“请皇上收回此言！”诸大绶叩首道：“不能因为个别人，就把天下的读书人都否了！”
“个别人？”万历双眼圆瞪，嘡啷一声，抽出明晃晃的宝剑，举在手中愤怒地挥舞道：“给他们看看，这是个别人能干出来的么！”
两太监便抬着口书箱上来，将里面的报刊书籍，一本本、一张张的摆在众位阁臣面前。
“这只是东厂，从南京、苏州、上海、杭州几个城市里搜集到的，各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数量之多，耸人听闻！”万历提着剑，走下御阶，声音高亢而尖利道：“这些书报是一方面，东南的那些书院，整日整夜的宣讲什么‘虚君’，公然对朕肆意诋毁！还组织什么观星，要证明世上没有天命！朕也不是什么天子……”
万历越说越生气，身体难以自抑颤抖起来，一下便站都站不稳，得用剑拄着地，两眼变得通红，有泪水泛出来。
大臣们以为皇帝气疯了，赶紧深深俯首，客用却知道，这是皇上烟瘾犯了，赶紧从袖中掏出烟盒，麻利的点燃一根雪白的烟卷，双手奉到万历面前。
万历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来深吸一口，脸上这才有了些血色，吐出长长一口烟气，万历又像没事儿一样：“刚才说到哪了？”
“有人要证明世上没有天命，皇上也不是什么天子。”客用答道。
“你怎么看？”万历像忘记了那些大臣，自顾自的跟太监说起话来。
“启奏皇上！”客用立刻跪倒了，大声说道：“这里面有预谋！一定是有人指使的！”
※※※
以褚大绶为首，跪在御阶下的阁臣们，这时惊惧已经变成了恐慌，他们终于意识到，一场波及满朝的大狱，眼看在所难免了。
万历让个插曲这样一闹，反而没了之前的狂怒，他深吸了一口烟卷，像是自言自语道：“有预谋，有人指使，要查出来，查出来……”很快变成了一副笑脸，好阴森的笑脸，轻轻地问褚大绶：“告诉朕，是谁指使的，是不是你诸阁老？”
褚大绶硬起了脖颈，沉声道：“回禀皇上，臣从未参与过任何类似的事件，也未听闻过任何类似的组织。”
万历的声音更柔和了，也更疹人了：“朕不会追究你，你犯不着替别人挡着，告诉朕。”
“还不说实话……虚君，对应的就是‘实相’，实相啊实相，这不是你们这些阁老们的理想么？”万历这时两眼已经翻了上去，黑色的瞳仁不见了，只露出了白色的眼珠：“朕明白了。沈默虽然死了这些年，但他理想还在，他的组织还在。你们先指使人把朕骂成狗屎，接着逼朕退位……哦不，应该说是当个‘虚君’，你们来当这个实相！对不对！”
阴森森的语气，跟万历皇帝平时有些愣的语调完全不同。
一支支利箭不停射来，全射在褚大绶和众位阁臣的身上。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绝望了，背后是无底的深渊，没有了退路反而没有了惊惧。一轮目光交流下来，褚大绶看出了众人都准备拼死一谏的神态。身为首辅，他不能让局面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启奏皇上！”刚要开口，却被申时行抢了先：“微臣有本陈奏！”这位信奉百言百当，不如一默的申阁老，抢在最前头开口，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好！好！”万历缓缓点头道：“总算有人愿意认账了。申师傅，朕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把该说的话向朕说了，朕不会怪罪你的。”
“是。”申时行只觉得那颗心一直在往下沉。但与君王这局千古一赌，绝不能有丝毫胆怯！他咬着牙定下了神，不看皇帝，而是将目光望向了满地的书报，大声奏道：“臣以自己的祖宗，向皇上保证，内阁从没看过这样的书报！”
万历望着客用笑了，是那种寻找默契的阴森的笑：“看见了吧？一个比一个厉害。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让朕抓住手脖子，他们是不会承认的。”
“申阁老，是英雄好汉，就敢作敢认。”客用便附和皇帝道：“你可是沈阁老的高足，怎么能一点不知情呢？”
“休得侮辱我老师！”申时行倏地望向客用，目光凌厉道：“沈阁老一声光明磊落，忠贞无二，这已经是可以盖棺定论的了，岂容你随意泼污？！”
客用正阴阴地紧盯着他，他也毫不示弱地紧盯着客用。
万历冷眼望着互相逼视的二人，知道今天这一箭已经上得满弓满弦，不得不发了。怒气慢慢压住，斗志更被激起，冷冷道：“申阁老，你要是不交代幕后主谋，朕只好让东厂满天抓人，宁枉勿纵了。一场泼天大狱兴起与否，只在你接下来的一句话。”
申时行却依然古井不波，他深深地望着万历：“是！内阁管教无方，以至有狂犬吠日，此臣等罪一也。对于此等詈骂君父之言，内阁本应及早发现，及时处理，将不良影响减到最小。然而却如此后知后觉，竟比皇上知道的还晚，此臣等罪二也。有此二罪，臣等难逃其咎。”
万历望向客用，丝毫不掩揶揄道：“佩服了？这就是大明朝的阁老，皮厚心黑嘴巴硬，最大的本事，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客用点点头道：“极对！”
申时行的眼中慢慢透出了绝望，但依然望着万历，一脸诚恳。
万历也望向他道：“申师傅，朕再叫你一声师傅……朕想问问你，在你心里，是你的什么恩师，你的什么靠山，你的什么同党重，还是朕这个皇上重些？”
“臣的恩师已死，更不是谁的同党！”申时行知道非但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无数人的身家性命，都悬于自己现在回话的这一线之中，咬着牙挺直了身子道：“臣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是天子门生。二十二年前臣从翰林院任编修，之后升侍读，升学士，升尚书，一直到三年前升列台阁，身受三代皇恩！要说靠山，陛下才是臣的靠山！”
阁臣们今天真对申时行刮目相看，一场祸及满朝的大狱，终于被他消弭无形了。
琅琅之声在大殿盘旋，万历心中的邪火，果然消了不少，他长长叹口气道：“是巧言令色还是肺腑之言，朕现在分不清。”说着看看另外几位大臣道：“你们也别急着表决心，朕不想听，朕现在只想看行动。”
“臣等立刻查清此事！”阁臣们如梦大赦，一齐大声道。
“但是……”万历缓缓道：“这种千古丑闻，总得有人立即负责吧？”
“罪臣明白了……”褚大绶惨然一笑，摘下了头上的乌纱。

第九一零章 甚于防川（下）
乾清宫，东暖阁。
阁臣们已经退下，乾清宫太监客用跪着给万历捏腿，司礼太监张宏，内厂提督孙海则跪在阁臣们方才跪的地方。
万历的神态疲惫而忧郁：“这几年，朕把内帑敞开了让你们用，为的是什么？”
“尽快把东厂发展起来。”内厂提督东厂，孙海是最大的特务，赶紧恭声道：“好替主子爷分忧。”
“这就是你给我分的忧？”万历抓起那本《明夷待访录》，狠狠丢到孙海身上道：“要不是程守训南下督织造，是不是朕的江山被他们夺了，也还得蒙在鼓里！”
“奴婢该死……”其实太监们从内帑弄到银子，八成都中饱私囊挥霍了。两京十五省，除了天子脚下不敢糊弄，稍远一点的地方，就一个子儿不舍得花。因此东南轰轰烈烈闹了好几年，万历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孙海赶紧磕头如捣蒜道：“东厂刚重建了不到三年，人手没有备齐，训练也跟不上，奴婢为了保证京师，把精干力量都留在北京了，南方难免空疏……”
“大臣不可信，内侍蠢如猪。”万历一脸惆怅道：“朕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皇上息怒，奴婢已经查办了南直和浙江的珰头，并调集精干人马南下。”孙海赶紧表决心，下保证道：“一定会让那些无君无父的狂徒，知道皇上的厉害！”
“这还像句人话。”万历面色稍霁，望向张宏道：“张公公，你怎么看？”
“老奴刚到司礼监时，徐阁老还是首辅，曾记得他数次哀叹，‘其乡人最无天理’。又听官于此土者，每呼为鬼国，云‘他日天下有事，必此中创之’。盖谓朝廷之政令，不能行于此地，而人情狡诈，能忍人之所不能忍，为人之所不敢为故也。”素来不太爱出风头的张宏，这次态度也很鲜明道：“这次的谋逆大案，便是其乡人目无王法君上，地方官长期姑息的结果。老奴观内阁大臣，似又有轻拿轻放的企图。皇上千万不要被他们得逞，一定要严查严办，宁枉勿纵，绝不能让逆贼坏了社稷的根本啊！”
张公公之所以能在不怎么奉承皇帝的情况下，还坐稳司礼监的宝座，靠的就是这关键时刻的眼力劲儿——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这个太监头头，该持什么样的态度！
“说得好。”万历果然圣心大悦道：“大总管就是跟他们这些饭桶不一样。”
“老奴以为，此大逆不道之说，之所以能传得尽人皆知，写这本书的自然是始作俑者，但如果早二三十年，肯定掀不起什么大波浪，八成会被当成疯话无人理睬的。”
“那现在为何……”万历有些挫败道。
“因为有报纸的传播鼓吹，有书院在整日宣讲，老百姓是愚昧的，所谓众口铄金，听得多了的也就信了。”张宏缓缓道。
“是这个道理。”万历重重点头道：“那该如何去做呢？”
“首先，写这本书的，出版这本书的，卖这本书的，总之与这本书有直接关系的人，统统要立刻抓起来！”张宏阴狠道：“用谋逆大罪株连满门，以儆效尤！”
“同时，但凡有转载、宣传或者积极评论这本书的，也以同罪论处！”张宏杀气腾腾道：“没有问题的报纸，也必须停业整顿……皇上，在这报纸上面发表的内容，士绅百姓转眼就能看到，影响实在太大了，所以必须控制在皇上的手里。”
“唔……”万历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老奴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了。”张宏不好意思地笑笑道。
“说得不错，已经很难得了，不过还有一重中之重没提到。”万历指一指书架上的第二个抽屉道：“把张四维临走前，给朕上的那道秘折找出来。”
客用赶紧过去翻找，果然找到了那本秘折，不禁佩服皇帝的记性。
“从第三页开始念一念。”
“是。”客用翻开那奏折，轻轻嗓子道：“私人讲学之风，正德前不见于史。嘉靖以来，王学大盛，讲学之风盛于宇内。时下读书人，言必称‘陆王王沈’，若谁还谈程朱，同侪们就会瞧他不起。如此情势之下，官学生员对程朱理学再也没有兴趣，纷纷请王学名师至学校开讲。官学毕竟数量有限，王门众人惟恐心学传之不广，又纷纷创立书院。现在，这些一哄而起的书院，在全国有近千座。与其门生数量相比，大明各级官学之生员，不过沧海一粟，微不足道。这些年轻人再不看圣贤之书、考科举正途，而是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标新立异。朝廷创设学校，原意是为管理国家培植人才。那些名动朝野的心学大师们创设书院，想的却是按他们的意愿调唆青年士子，如何与朝廷分庭抗礼。若是听凭这些人胡闹下去，若干年后，朝廷岂不成了一个空架子？”
“如果只是切磋学问探求道术，其危害倒也不会立显，然而有以何心隐、李贽、罗汝芳等为首之王学泰州派，皆是赤手搏龙蛇，离经叛道之辈，公然藐视人伦，抨击朝政，肆意污蔑皇上和朝廷以博人眼球，所到之处万人空巷，无数无知青年，迷途深陷。如今各地书院讲坛，几乎变成了攻讦政局抨击朝廷之阵地，不仅仅是误人子弟，更对社稷之安稳造成极大危害。”
“圣人有言，‘一则治，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如今，各地书院已成制造各种目无王法、心怀不轨之辈的场所。书院为何能够如雨后春笋般兴起？说穿了，就是有当道政要的支持。讲学之风，在官场也很兴盛，一些官员对皇上和朝廷心存不满，自己不敢站出来反对，便借助心学之流宣泄。还有在野的乡官，以及那些富商缙绅，这些人需要维系或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于是或慷慨解囊资助，或奔走联络组织，名为讲学，实则乡党，就是地方官吏也莫能与之抗衡。讲学讲学，醉翁之意不在酒，长此以往，一个反对皇上、反对朝廷的集团将形成，天下大患成焉。”
“故而微臣请查封天下私设书院，定泰州学派为邪教，以雷霆手段，扫魑魅魍魉，正本清源，还大明朗朗乾坤……”
“可以了。”万历已经考虑成熟，不让客用再念下去，他对张宏道：“张公公，这是两年前的一份奏章，朕看完便出了一身冷汗吗，但当时嫌麻烦，于是一拖再拖，到今天也没处置。终于有了今天的自食恶果。”
“常言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张宏轻声道。
“常言又道，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孙海好容易能显摆一下，撸起袖子道：“皇上，这件事就交给奴婢了，保准把那些书院，全都改成猪圈！”
“这么大的事儿，你得听张公公的。”万历对这个自小的玩伴无比的信任，只是不咸不淡的叮嘱一句，便对张宏道：“张四维说，书院讲学之害，以南直、浙江、江西、湖广为盛，东厂的人手不够，内厂的不能调动，你看？”
“奴婢知道了。”张宏道：“内操的八千中官，随时都可以调动。”自从沈默不在了，万历皇帝便连年募集中官，且都要身强力壮之辈、宁顽凶悍之徒。宫里哪需要这么多人伺候，大都拨给了御马监，操练起内卫来。
在万历皇帝心中，大臣不可信，勋贵虽然好点，但也不可靠，自身安全还是得靠太监。光靠太监领兵还不够，还得组建一支纯太监军团，拱卫在自己身边。这次南方的妖书大案，是真把万历吓坏了，必须要调动自己的王牌才能安心：“很好，留五千守卫宫掖就够了，调三千给东厂……然后你拟道旨意，再调武骧左卫听用。”
“是。”张宏应了一声，看来皇帝这次是真下死手了。
※※※
张宏和孙海退下后，万历又哈欠连连了，客用赶紧给他点根烟。
万历深吸一口，熨帖的打了个颤道：“今儿个真丧气，没一点好事儿。”
“还是有好事儿的。”客用谄媚笑道：“皇上，您的胎毛笔，终于制好了。”
“快拿来！”万历一下来了精神，把烟随手一掐，眼冒红光。
客用便呈上个紫檀木盒子，万历接过盒儿打开，用手将黑得发亮的‘笔毫’捏了捏，一想到它们的产地皆在少女胯下，身上便燥热起来，喃喃道：“三年啊，三千多个女人，才找到这么一撮……”说着大笑起来道：“干得不错，朕重重有赏！”
“奴婢讨个口彩就满足了。”客用轻声道：“修吉壤、修边墙，这都花钱如流水，眼下东厂又要用钱，还是给主子省了吧。”
“还真跟朕贴心。”万历把笔尖送到鼻头嗅了嗅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朕富有四海，饿不死奴才。”说着把笔收起来道：“不给你金银财帛了，朕给你个肥差怎么样？”
“那得看奴婢能不能担得起。”
“程守训的密奏很有道理，靠织造来钱太麻烦了，得从南方运到京城，还担心滞销。不是什么好主意。”万历不舍得用这笔蘸墨，便虚悬着胳膊，凭空写了两个字道：“来钱快的，一个是开矿，一个是收税。朕这次收拾书院，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立威之后，就是干这两样事的时候了，你想选哪一个？”
※※※
随着一道道谕旨下达，厂卫和禁军便开始了调动。在大部队南下之前，自然有无数东厂密探打前站，为雷霆一击锁定目标。
而在沈默茶馆中的陈官人、马六爷几位，只是因为城门失火，而被殃及的池鱼，谁让东厂的密探那么敬业，刚到了上海就张罗着到处抓人勒索呢？
上海，铁鼻巷，东厂侦缉所。
黑沉沉的大门缓缓打开，马原、陈官人、马六爷几人鱼贯而出，虽然身上没伤，但担惊受怕折腾了一宿，还是各个神色委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见他们出来，等在门口的茶馆伙计，赶忙招呼一声，沈默和铁山便驾着两辆马车过来。
几人见了沈默，都是眼含热泪，抱拳作揖道：“秦老板，您太仁义了，不嫌我们给你找麻烦，还花那么多钱保我们，我们真不知该如何……”
“什么都别说了，先上车。”沈默把马鞭丢给马原，掀起车帘道。
马车上，陈官人没了平时的趾高气扬，再次道谢后，又连连叹气道：“无妄之灾啊……”
沈默拿出香烟给他压惊，马六爷和周老汉也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小小的车厢很快就烟雾缭绕。
“我到现在没弄明白，怎么就有东厂的人在茶馆里呢？”马六爷也不雄赳赳了，垂头丧气道：“真是对不住秦老板，让您停了买卖还破了财。花了多少钱，回头我让浑家给你送去。”几人也点头称是。
“只能说是倒霉了。”沈默叹口气道：“我方才打听过了，昨晚是东厂密探第一次出任务，就到了敝店……几位也无须自责，原先上海城的老百姓聊天，可以说是百无禁忌，只要较起真来，没有抓不进去的。”
“唉，以后说话可得加小心了。”侯掌柜缩缩脖子道：“都怨我先提的这茬，钱我一个人出了。”
“不用你出。”沈默摇摇头道：“钱对我来说没有意义，诸位今后还是省着点花，多买点粮食存着吧。”
“怎么了？”众人瞪大眼，如惊弓之鸟道。
沈默稍稍掀开一点窗帘，望一眼外面平静如常的街市，轻声道：“这天下，要乱了……”

第九一一章 侠之大者（上）
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衡阳城北，湘江与蒸水合流之处，江流环带，最为一郡佳处，故有书院起焉。名闻遐迩声震天下的石鼓书院，就坐落在这里。
这座依山而建步步登高的宏伟书院，于唐朝元和年间始建，于两宋年间兴盛，不知多少先贤在此浇下了心血。这座北宋时，还需要与其它三家，共享四大知名的书院，能在本朝超越同类，号称‘天下第一书院’，却是因为它曾经是圣人朱熹的道场。
然而最近几十年，这家理学圣地却风光不再，已经多年没有叫得响名号的大儒坐镇，学生的数量也连年递减，就连其收入的主要来源——各界的捐赠也越来越少。虽然还远没到撑不下去的地步，但颓势已经十分明显。
原因无它，成也朱子，败也朱子耳。理学占统治地位的时候，这里是圣地，不管是师生还是各种资源，哭着喊着往里挤。然而王学大兴后，理学虽然还是官方正学，但那是庞大帝国的惯性作祟。实际上，它的统治地位已经被心学抢走，无论是学术，还是江湖地位。
作为朱子老巢，石鼓书院更是被当作腐朽顽固的代表，成了被唾弃、被批判、被隔离的对象，要不是它同时还是衡州府学，怕是要露出破落之相来了。
痛定思痛，书院的山长决定顺应潮流，淡化自身的理学色彩。于是山长请到名了满天下的夫山先生何心隐前来讲学。只要这位最著名的心学大师能客座一段时间，书院的朱子气息，自然就洗刷掉了。
明知道对方的意图，何心隐还是欣然而往，因为他也将此视为，王学对理学的最终胜利。
今年二月，结束了在南京的留都大会，确认了琼林学派的正统地位，何心隐不愿意与琼林派那帮官威深重的家伙搅在一起，便跟李贽同时离开南京，一个去福建讲学，一个应邀来到衡阳石鼓书院。
这个年代，心学大师的魅力，比后世的超级巨星还要强之百倍。尤其是何心隐‘士未必高贵，农工商贾并不低下’，‘人人都应成为自己的主人’的主张，对那些布衣黎庶，商贾末业的吸引力实在太强了。因此，他每到一处讲学，必定有大批的庶民商贾子弟闻风归附。
何心隐一到石鼓书院，便像磁石一样，吸引湖广各府的人士汇集过来，不仅可容纳四百余人的书院，住进去一千多人。书院外的石鼓山上，也星罗棋布扎满了帐篷，最少还有三千人。
何心隐白天登坛讲学，答疑解惑，晚上是他的休息时间。尽管书院里头到了晚上，依然是人声嘈杂灯火通明。但为了保证他能休息好，书院特意空出了后山的东岩草舍，不许任何人打扰。
何心隐虽然年近七十，但因为有精湛的调元之术，故而一天讲学下来，口不干退不软，就像没什么损耗似的。只是他厌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才以自己需要休息为由，吩咐每天晚上不见客。
然而今天，他破例了，因为来访的客人太特殊了。
※※※
草堂中点了几盏灯，亮度还算不错。
摇曳的灯光下，两个须发微白的老人，在举杯对酌，抚今忆昔地交谈着。
那个颧骨高隆，鹰目犀利的是何心隐，而另一位长髯飘飘，剑眉凤目的老人，竟然是久违了的张居正。
听两人的谈话，他们不仅认识，而且还属于旧雨故知那种……他们的话题绕来绕去，总是离不开嘉靖二十六年，因为那是两人相识的年份。
那一年，两人还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恰好住在同住一家客栈。当时满客栈的举子里，就数他两个最出挑，一个江西解元，一个湖广解元，都是风流倜傥，人中龙凤。但是真要说起来，何心隐文武双全，又年少多金，却又是张居正比不了的。
这么万里挑一的人物，自负是难免的，问题是这位仁兄狂得没边了。一次举子们的聚会上，何心隐当众说：“何某虽然不才，但这次来京会试，奔的就是甲科。余者皆不在吾辈眼界之内。”甲科就是一甲前三名。眼下汇聚京城的，乃是全国数千名千里挑一的举子，各个都称得上出类拔萃，却没有几人敢像他这样口吐狂言的。
有人看不服气，故意问道：“柱乾兄，如果你考不上甲科呢？”
何心隐淡淡一笑，满饮一杯，倒扣桌上道：“我何某今生再也不进考场！”
人有时不能把话说得太满，不然就得难看。却说两个月的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何心隐不但没有考上甲科，连乙科进士都没有他的份。何心隐也不去参加礼部的考试，争取留在京城读书的机会，收拾收拾行囊，便离京了。
在长达三个多月的旅居生活中，两个愤青因为互相欣赏、彼此认同，已经成了莫逆之交。已经金榜题名的张居正，自然要送这位旧雨新知一程了。十里长亭下，张居正真心实意道：“以兄弟的才气，三年后再入春闱，必可金榜题名的。”
然而何心隐却满不在乎道：“叔大，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现在考不中，只能说明这科举，只取些被理学洗脑的百无一用之徒。何况功名原是羁心累人之物，与我格格不入。之所以来京城一遭，只不过是为了应付家父。现在过场也走了，牛皮也吹破了，我是不会再进科场了。”
张居正虽然听着别扭，但又欣赏这股子磊落洒脱之气，仍然感到可惜道：“你一个读书人，弃绝了功名，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话说的，难道我辈读书，就是为了货与帝王家，赚顶乌纱帽么？”何心隐摇头道：“我要去遍访名师，学习真正的学问。”说着朝张居正笑道：“等我学成经邦济世之学，到时候的成就，一定比你这个当官儿的大。”
“一定如此。”张居正也被他的豪侠之气感染，两人痛饮一番，便就此抱拳揖别。之后的三十八年，两人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张居正在朝为官，最终位列宰揆，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新政改革。虽然因为‘夺情事件’黯然下野，但他的改革，至今仍然深刻地影响着这个国家。
何心隐却仗剑走天涯，执笔写春秋。讲学、当大侠、开聚合堂、还曾经设计除掉过严嵩……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而且件件做得精彩，拿出哪一件来，都够寻常人骄傲三代的。
两条本来应该越拉越远的人生轨迹，却在命运的安排下出现了交点。
当然，要不是张居正找上门来，两人也见不着……自从几次想要起复都无果后，张居正堪透了一些事情，便不再谋求出山，而是游山玩水，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这次他正欲往衡山游玩，听说何心隐在此讲学，竟改变行程过来石鼓书院。
到了之后，张居正没有立即自报家门，而是在书院听了一天的讲，到散讲时才让人持自己的名刺去见何心隐。
知道是他来了，何心隐立刻请进，吩咐书院备一桌酒席，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时隔三十八年，两位昔日好友，终于又坐在一起，举杯相邀了。上次对饮时，还都是风姿翩翩的少年郎，这次却都成了花甲之年的半老翁，怎能不让两人唏嘘伤感？
但何心隐知道，张居正找自己，肯定不是叙旧的。二十年前，自己刚刚成为心学大师时，就收到过他的绝交信，至今犹能记得张居正对心学的评价：‘吾所恶者，恶紫之夺朱也，莠之乱苗也，郑声之乱雅也，作伪之乱学也。’之后两人曾经在北京相见，一番言谈，不欢而散。之后同门问此人如何？何心隐发出了此人‘能亡我学’的论断，结果使王学全面倒向沈默，自此走上了与张居正作对的道路。
他十分清楚，这位故友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宽恕’二字，所以此番前来相见，肯定是有话要说的。
果然，酒过三巡，叙旧完毕，张居正便正色道：“柱乾，听了你的讲学，发现是越发的离经叛道了，你竟公然宣称，自己是‘无君无父’，这种异端邪说，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的。”
“我的学问的确是异端，但并非邪说。”何心隐摇摇头，答道，“父子君臣关系，在孔夫子提出的五伦中，最为束缚人心。在家事父，在朝事君，不管对错，必须绝对的服从。这样做人，一辈子战战兢兢，自己不是自己，是必须按照别人意志行事的奴才和傀儡。这种伦常统治下，举国上下都是一群奴才，就连皇帝也不例外，他是祖宗家法的奴隶。一个奴才的国度有什么生机可言？一个奴才的人生，有何意义可言？”
何心隐不愧是一代大师，张居正明知他是荒唐之言，却仍不由觉着有道理，摇头道：“国朝就是靠你不喜欢的这种纲常维系，要是没有了这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社稷也就崩坏了。”
“崩坏就崩坏。”何心隐冷笑道：“你所谓的纲常，让我华夏在原地打转两千多年。在我们先秦时，泰西还只是群茹毛饮血的野人，现在的文明程度，却已经隐隐超过我们。”
“言过其实了？”张居正不信道。
“哲学高低难分且不论。但天文历法、水利农政，医药物理，这些实用之学，我们已经没有能比得上人家的了。”何心隐扼腕痛惜道：“就拿年初沸沸扬扬的天象预测来说，我们都知道，汉朝咱们的祖宗便有预测成功的记载，但为什么过了一千多年，到咱们反而贸然无知，需要西人来教导呢？就是因为这些东西，会让你所说的君臣父子伦常，不再是神圣的天经地义，而暴露出人为的安排的真面目。所以君父们感到恐惧，必须毁灭掉这些东西。因为老子和孔子都告诉他们了，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老百姓变得愚昧无知，这让才好糊弄驱使！”
“你说的虽然偏激，但也有些道理。”张居正轻叹一声道：“但不这样的话，如何去统治这样一个幅员辽阔，子民兆亿的国家？”顿一下道：“你的《原君》第一句，不就说：‘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没有国家和君王，我们可能早就灭绝了……”
“是啊，你是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的人，当然觉着这样挺好了，因为它可以保证你们任意压榨奴役民众，以举国之膏血，满足自身之贪欲，又怎会说它不好呢？可对于除你们之外的人来说呢？诚然，宁为太平犬，不为离乱人，谁都需要有国家和秩序的保护。所以我们就要为自己能当成太平狗而感激你们么？”何心隐愤怒道：“这是你们君与士大夫的国家，对我们只是樊笼。樊笼里豢养的，都是待宰的猪犬！我们是人，不是谁的奴隶，更不是谁豢养的猪狗。我们需要的，是能让我们堂堂正正做人、能让我们感受到安全和尊严的国家！而不是一个靠谎言和暴政编制的樊笼！”
张居正彻底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面色急变道：“你有大逆不道的想法！”
“那又如何？”何心隐给自己斟一杯酒道：“但我不承认你们的道，我的道是人道，不是你们的君臣畜生道，所以你说我‘大逆’可以，但‘不道’，就敬谢不敏了。”
“你这样的狂生狂言，救不了大明，只能给国家带来祸乱，给相信你的人带来灾难。”张居正却一把按住他的酒盅道。
“哈哈哈哈……”何心隐长笑着，只用了两根手指，就把张居正的手夹了起来，然后另一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如今天下，又岂止我一人有这样的想法？吾有千千万万的同仁！”

第九一一章 侠之大者（中）
月华流转北斗已淡，周遭万籁俱寂，萤火明灭，已经是深夜了。
“柱乾兄，你太理想主义了。”听了何心隐的震耳狂言，张居正大摇其头道：“俗话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你熟读史书，一部二十一史，有农民起义成功的，有军阀顺利做大的，有武将篡朝成功的。可有过文士造反成功的例子？”
“太岳，你这是典型的诡辩。”何心隐哈哈大笑道：“正确的说法是，从来没有过文士造反。和从没有过文士造反成功，能一样么？之前的文士不造反，有两个原因，一是皇帝需要他们治理国家，这就给了他们分享黎民膏血的机会。二是没那个能力，依附于皇权存在的臣权，再大也只是气泡，皇帝一戳就破，有什么资格谈造反？”
“难道我朝还不够礼遇读书人么？”张居正沉声道：“虽然有廷杖之类的恶行，但对读书人可谓优容之致。一入学校，穿上了宽袖皂边的五色绢布襕衫，就等于跳了龙门。哪怕一辈子考不上举人进士，但只要占着生员名额，照样优免课赋，享受朝廷配给的廪膳！更不要说当上官以后，便能终身享受朝廷的奉养了，国家仁至义尽如此，士人肝脑涂地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造反呢？”顿一下，语重心长道：“柱乾兄，不要看到大臣以上疏骂皇帝为荣，就以为天下人真的不想要皇帝了！”
“你这还是诡辩。”何心隐的言语犀利如刀道：“你所说的是体制下的读书人，那只是全天下读书人中，极小的一部分。就拿你说的官学而论，一个府，才几十个食廪的名额，能挤进去的不是官宦的儿郎，就是豪绅的子弟。寻常人家的儿郎，想都不要去想。但现在东南各省普遍富裕了，谁家不想让儿郎读书明理？官学挤不进去，所以才有上千所的私学兴起。叔大，你能说，私学的读书人，就不是读书人？”
“……”张居正无言以对。
“大明的操蛋规矩，只有官学的生员，才有资格参加科举，这就等于关上了民间办学之门，所以在正德以前，几乎没有私人所建的书院。”何心隐接着道：“但为何嘉靖以后，私学却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了呢？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给了人们选择的机会，当官不再是人生成功的唯一途径。当人们进入书院学习，不再以科举侥幸为目的时，他们便不再是皇权的奴隶。他们有独立的思想，他们有逃脱樊笼的要求。他们不需要畏惧皇帝的雷霆，因为他们沾不着皇帝的雨露，他们所需要的，是财产的安全，是平等的地位，是身心的自由，这些东西，皇帝不给，我们就要自己去争取！”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张居正闷哼一声。
“叔大，你看这石鼓书院内外，聚集的五六千人，可都是书生？”何心隐睥睨着他道。
“……”张居正摇摇头，士农工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也正因为此，他才会忧心忡忡。
“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召集五六万人。”何心隐气概豪迈道：“天下能做到这点的，远远不止我一个，你觉着我们这些人，真的什么也干不成么？”
“就算你有本事把这个世界砸得稀巴烂。”张居正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知道该怎么建设一个新秩序吗？我看了你的《明夷待访录》，都是书生之言。还有你在家乡搞得那个聚和堂，根本行不通。如果重新走上帝王将相的老路，那你掀起这场干戈，除了使山河变色、生灵涂炭之外，又有什么意义么？”
“叔大，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何心隐缓缓道：“但是二十年前，就有人对我讲过，应该建立一个怎样的新世界了，那也是一直激励我前进的目标。”
“你说的是沈拙言吧？”没来由的，张居正便猛得想起那个名字。
何心隐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是他已经死了。”
“你知道什么是理想么？它跟个人的梦想不一样，它属于所有人。”何心隐的声音有些低沉道：“江南虽然不在了，但有无数人继承了他的理想，我只是其中之一……”他觉着自己的情绪不对，便转守为攻道：“叔大，你曾经是大明的宰相，应该对这个国家的症结，了解最深吧？”
“可以这么说。”张居正点头道。
“那我请问，你有没有办法根除宗室藩王之害？”
“……”张居正摇摇头。
“驿站问题，能解决么？”
“……”张居正摇摇头。
“漕运问题呢？”
张居正还是摇头。
“卫所军户呢？”
张居正依然摇头。
“你有把握开征商税么？”
“没有。”张居正脸上的苦涩，已经变成苦笑了。
“你看，这些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连你这样有史以来最强的官僚，也什么都解决不了。你只会变着法子的开源节流，整顿吏治，给朱家王朝续命。”何心隐两手一摊道：“要想彻底解决这些问题，只有一条路……”
话没说完，他突然眉头一拧，沉声道：“外面更深露重，朋友还请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什么人？”张居正一惊。
“一个人而已。”何心隐一抬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张居正这才想起来，对方不仅是名震宇内的大学者，更是数一数二的剑术宗师，便也放下心来。
茅舍门无声的开了，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看清来人的面孔，何心隐动容道：“樗朽兄，你怎么来了？”
“夫山先生。”那人深施一礼，看看张居正道：“这位是？”
“来樗朽，我为了你介绍。”何心隐道：“这位是江陵张太岳。”
“原来是张阁老。”那人也施一礼，却没有对何心隐那般恭敬。
张居正自然不会在意这点虚荣，问道：“这位老弟是？”
“邵芳，号樗朽。”那人淡淡道。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邵大侠。”张居正捻须颔首赞道：“果然是位雄奇伟丈夫。”
“阁老谬赞了。”邵芳应一句，便没了下文。
何心隐有些意外，因为邵芳为人四海是出了名的，不管对什么人，都是笑脸相迎，像现在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他还从未见过。便微笑道：“什么事情竟能劳动您这位大老板，千里迢迢的亲自跑一趟？”
“呵呵……”邵芳看看张居正，强笑道：“我现在对先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得厉害就来了呗。”
张居正看出人家，当着自己面说话不方便，便起身道：“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有地方住么？”何心隐起身相送道：“不如就在这里凑合一宿吧。”
“不用了，有住处。”张居正谢绝了。
※※※
送走了张居正，何心隐回到草舍，想叫人换一桌酒席。
“不用了，我吃过干粮了。”邵芳压低声音道：“夫山先生，你必须连夜跟我走？”
“……”何心隐把坐在暖炉上的酒壶提起来，跟邵芳斟了一杯加姜片的老酒，稳稳送到他面前道：“为何？”
“据可靠消息。”邵芳沉声道：“东厂特务已经到了湖广地界，他们的目标，就是先生！”
“哦……”何心隐脸上没有丝毫震惊，反而有些释然，缓缓道：“竟然到今天才想到要抓我，小皇帝的前景，真是不容乐观啊。”
“现在不是替皇帝操心的是了。”邵芳将那杯热酒饮下，身心为之一暖道：“关键是咱们得马上走了，我方才上山前，就发现几个暗桩，着实费了番功夫，才悄没声儿的上来。”顿一下道：“不过先生放心，就凭那几个暗桩，还奈何不了我们。然后咱们直奔广东，从香港坐船去吕宋，您就彻底安全了。”
“樗朽兄。”何心隐却纹丝不动道：“我能问个问题么？”
“先生请讲。”
“是谁告诉你，东厂要抓我的？”何心隐盯着他道。
“……”邵芳也是老江湖，不动声色道：“先生是知道的，我在江湖上的朋友很多，和宫里的太监也有交情。”
“东厂又不是要抓你，再好的交情，也犯不着跟你通报吧？”何心隐的思维却极缜密：“你又不是他的上级。”
“这个……”邵芳一时语塞，只好投降道：“实话跟您说吧，我是为琼林社服务的。”
“琼林社的书呆子，可降伏不了你。”何心隐不信道。
“是沈阁老在世时，把我……降服的。”邵芳苦笑连连道：“就算您老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咱就不能路上再谈？”
“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上路的。”何心隐依旧纹丝不动道：“他是不是还没死？”
“从没人敢说他死了。”邵芳道。
“你知道他的下落？”
“绝对不知道。”邵芳摇头道：“我只是沈阁老手中的一枚棋子，只能被驱使着往东往西，至于棋手的状况，不是我该过问的。”
“哦……”何心隐露出释然的表情，又给邵芳斟一杯酒道：“喝了这杯酒，樗朽你就自己下山吧。”
“什么？”邵芳急道：“先生为何不走？”
“樗朽，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一走了之。”何心隐目光坚决道：“如果我逃了，外面那些跟随我的学生就会遭殃，为了盘问我的下落，他们会被东厂拷问，不知要死多少人，但一定不会少。”说着微微一笑道：“何某整日宣讲‘众生一则、贵乎平等’，怎能口是心非，用那么多人的性命，换我一人出逃呢？”
“先生，您说的一点不错，但要有大局观啊！”邵芳苦劝道：“您知道自己的影响有多大？您要是死了，对东南的打击有多大？还是躲过这一阵，将来风云际会之时，您再回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共襄大事，岂不比白白牺牲了，强之百倍？”
“如果江南已死，我会听你的。”何心隐摇摇头，微笑道：“但既然江南早就远遁，我就绝对不能走。”他起头来，眸子里尽是坚定道：“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荐轩辕。主帅要以大局为重，不可轻言牺牲。在下身为先锋大将，却有进无退，义不能逃，是绝不会离开书院的！”
“那好吧……”邵芳叹口气，缓缓走到何心隐身边，看似要鞠躬作别，却螳螂扑食般伸出双手，去拿他的脉门。何心隐猝不及防，被他抓了个正着。
“得罪了！”邵芳低喝一声，便要发力和何心隐捏软，准备将他背下山去。谁知一发力，邵芳的脸色就变了，他发觉自己，竟像捏在两根铁棍上一样。
早知道何大侠武功高强，但邵大侠也是高手，所以才敢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突然出手，谁知对手的武功远强于自己，竟以硬碰硬，化解了自己的偷袭。
知道不是对手了，邵芳便收回了双手，颓然道：“先生，您这是为什么？”
“十二年前，江南结束了西南之役，返回京城的路上，我也像你这样，半夜三更去找他。”何心隐面露回忆道：“当时我很兴奋，觉着自己的好友终于要大展宏图了，我也可以给他出谋划策，施展平生所学，当时我向他提了几条建议，就是方才我质问张太岳的。”
“他是怎么回答的？”邵芳心头升起明悟，便不再白费力气了，也坐下持壶给何心隐斟酒。
“他对我说，还不是时候，我当时真想大脚丫印在他脸上，心说眼看就要当上立皇帝了，还这么畏首畏尾，这人彻底没救了！于是与他愤然绝交。”何心隐道：“我回去之后，被你嫂子痛骂一顿，她说江南不是那样的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但我还是不理解，直到李卓吾拿着那本《明夷待访录》给我看，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江南的意思是，不除天下之贼，任何变革都只是镜花水月，做无用功。我一下就明白了，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这件事作准备。”

第九一一章 侠之大者（下）
“有人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但沈六首准备了三十年，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何心隐的足迹遍布东南，对士农工商都有深刻的理解，对看似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所蕴含的能量十分清楚。惟其如此，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是，这股东风难起啊。因为人皆自私，愿意便以别人牺牲，成就自己，却没有愿意牺牲自己，成就他人的。是以国人空谈政治者多，敢于以身实践者少，此国之所以不昌者也。何某一介草莽，六尺之躯，愿意做第一个牺牲者，以劝后人。”
说这话时，他没有丝毫的慷慨激昂，就像在跟邵芳拉家常一样，平平常常就把决定交代出来。
邵芳却已经热泪盈眶，他重重点头道：“既然先生主意已决，那就让邵芳跟您做个伴吧。”
“那不行。”何心隐摇头道：“我还有事情要托付与你呢。”
“……”邵芳明知这是他的借口，却无法反驳。
“我若被捕，吉安聚和堂的亲族必然会遭到东厂的骚扰，但他们深处大山之中，防御完备，我并不担心。”何心隐的目光变得柔和道：“我唯一担心的是你莲心嫂子，她是个烈性女子，听到我被捕，肯定要设法营救，我若被害，她会跟刽子手同归于尽。”
说着有些自得的笑笑道：“有个女人能为你这样，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但是我不想让她做傻事，所以你得帮我把她诳去吕宋，等我死了一年半载再让她知道，到时候她做什么都晚了，你再把这封信拿给她看，想必能让她挺过去。”说着起身，从随身行李中，找出一封已经有些年头的信道：“三年前就写好了。”
邵芳含着热泪，将那封信珍之又重的收好，何心隐端着两杯酒道：“兄弟，喝了这杯酒，咱们后会无期了。”
今天之前，邵芳就不知道掉泪是个啥滋味，这下可好，一次就把前半辈子欠得补上了。
饮完告别酒，何心隐突然想起一事道：“你还有随从在外头？”
“是。”邵芳点头道：“我的一个保镖。”
“估计张太岳这回儿，已经落在他手里了。”何心隐轻声道：“既然我不走，抓他也没有意义了，还是放了吧。”
“他可是铁杆的保皇党！”邵芳沉声道：“这种人，多死一个是一个。”
“算了。”何心隐摇摇头：“不论立场如何，一心为国的张太岳，都不该死得这么窝囊。”
“是。”邵芳怎会违背何大侠最后的心愿。
离开草庐后，让夜风一吹，邵芳被烈酒和热血烧灼的大脑，一下清醒不少。望着天空皎洁的明月，邵芳心头升起明悟……先生肯定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也一直在盼着这天到来，以此推论，他这些年那么激烈的演讲，那么频繁的活动，八成也有推动这天到来的目的。
※※※
张居正走出草堂百十步，忽然从路边茅草窠里跳出个人，只一掌，便结结实实砍在他脑后。他只觉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便看到邵芳那双在黑夜中亮得瘆人的眼睛：“这次不杀你，是夫山先生的意思，倘你日后还要帮那昏君，我邵芳一定取你的性命！”说完便消失在树林中。
张居正缓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竟然被用腰带挂在一棵树上，裤子自然落在地上，腿毛随夜风摆动，倒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不禁暗自庆幸，这次来见何心隐，是想要确认自己的判断——一场由王学掀起的革命快要爆发了。为了刺探出更多的真情，他故意撩拨何心隐，担心会遭遇不测，他又刻意表现出衰老退化的一面。现在想来，还真不多余，要不是让何心隐产生了恻隐之心，这根腰带怕是要勒在自己脖子上了。
等到仆人找过来时，他已经快要冻僵了。赶紧将他放下来，背下山，要往投宿的旅社去，却被张居正阻止道：“直接上船，我们要立即北上！”
“北上？”老管家郁闷道：“老爷真是糊涂了，这两年您几次起复不成，还不是皇帝在背地里捣鬼？怎么还拿热脸贴他的冷……”
“住嘴！”张居正喝骂一声：“皇上怎样对我是他的事，老夫为的是列祖列宗的天下！”这一刻，游山玩水的闲云野鹤不见了，又化为昔日那个杀伐决断的张阁老。
话音未落，路边茅草窠里又蹦出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他们主仆三人扑翻在地，三人正欲喊叫，刚一张嘴，就被团破布堵了个瓷瓷实实。
※※※
第二天清晨，书院照常开坛设讲，讲坛三面的大坪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何心隐今天登台，头上的程子巾、身上的青布道袍，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连须发都收拾的分外利索，与平日不修边幅、邋邋遢遢的形象判若云泥。
待他在蒲团上就坐，今日的值日官，便带领众人大声诵读经义：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贱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或，粢盗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儒家宗旨有二：尊尧舜以明君之宜公举也；称汤、武以明臣之可废君也。三代以下，二者之意不明，而在下者遂不胜其苦矣……”
※※※
就在同时，数千名身穿黑色棉甲、头戴铜盔、手持火枪的禁军士兵，在衡阳码头登岸。
码头上已经清场，千余名脚踏钉靴，身穿威武皮甲，手持隆庆式的内卫太监兵，已经列队完成。
临时堆起的矮台上，立着东厂提督太监梁永，他身穿猩红色的座蟒袍，黑呢披风猎猎舞动，左右立着东厂、御马监头领和武骧将军。
天阴沉沉的，铅云低垂，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如雨点般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梁永偏又一直不吭声，也不知他在等着什么，其他人也只有陪他一起入定，倍觉时间难熬。
一阵脚步声踏碎了沉寂，一个东厂番子跑步进来，直奔到梁永面前跪下：“禀督公，衡阳知府和驻军千户求见！”
“来得不慢啊。”梁永这才开声了，目光依然望向江面道：“让他们进来一道听旨。”
“是！”那个番子飞奔出去，对被隔在码头外的衡阳文武喝道：“进来吧！”
衡阳知府王庭，携一干文武来到台前，抱拳道：“敢问这位公公，率大军莅临本境有何公干？敝府未曾接到上级文移，多有怠慢，还请恕罪。”
那知梁永只是睥了他一眼，便把目光投向等候多时的官兵道：“听好了，朝廷出了谋逆大案！”
所有低垂着的头，都在震惊中抬了起来，全望向了他。王庭也震惊了，站在那里听：
“大明出了一天地戾气所生的厌物，姓何名心隐，几十年来一直阴谋推翻皇上，现在他聚集数千丧心病狂之徒，于衡阳石鼓山，共谋造反之计。本座奉皇命、率大军星夜而至，为的就是将其一网打尽！”梁永的声音，像冬天盖了湿棉被一样让人难受。道明了目的后，他便发号施令道：“徐将军！”
“末将在！”武骧将军赶紧走到台下，单膝跪下。
“本座命你立即率军包围石鼓山，一只鸟不许飞进去，更不许飞出来！走脱了一个，拿你是问！”
“得令！”武骧将军领命起身，一挥手道：“跟我走！”便率领军队开拔。
隆隆地脚步声中，梁永提高嗓门道：“史去、霍莱！”
“属下在！”东厂和御马监的两大太监应声道。
“禁军控制住局面后，你们便立即进场抓人，如有反抗，格杀勿论！”梁永尖声道。
“是！”两个太监尖声应道，也率领自己的人马出发了。
“下面轮到你们的差使了。”梁永望向了那个知府和千户道：“咱们皇命在身，不多骚扰。你们做好三件事。第一，立即准备五千人的午餐送到船上，要丰盛；第二，准备容纳五千人的监舍，收押待会儿拘捕的信众。第三，叫他们各自写辩状，愿意揭发泰州邪教不法行径的，可以不为难。那些死硬顽固分子则统统交给东厂！”
“没有抚台大人的手令，我们如何敢自作主张？”那知府与千户立刻面露难色，怔在那里。
“我知道这个差使让你们为难。可你们心里要琢磨明白了，现在，你们是奉旨办差，是皇上大还是巡抚大，三岁孩子都知道！放心，忠字当头，你们的前程谁也动不了。卖人情，留后路，那就什么后路也没有。听清楚了么？！”
两人估计这么多军队入境，巡抚衙门早就知道了，只是难以自处，才装聋作哑罢了。形势比人强，只有先答应下来，一齐拱手答道：“下官明白了。”
“去吧。”梁永挥手道。
两人脚下像踩着棉花向外走去。
※※※
诵经完毕，值日官请问先生，今日讲学的内容。
“今天不跟大家讲大道理，只对过往我说过的话，做一些说明解释，以免有人误解了我的意思而犯错，白白的牺牲。”何心隐微微笑道：“我曾反复强调过，任何学说主张，没有付诸行动的话，都不会带来任何实际的改变。是的，我希望大家能做一个，敢于将思想付诸实践的行动派，但请注意，任何时候，我都绝对反对，你们做无谓的牺牲。”
“是的，我曾说过，自古改革者，常不免于流血，但流血并不等于改革。你们要避免无谓的牺牲，因为勇敢者的生命是宝贵的，在勇敢者不多的大明朝，这生命就愈加宝贵。所谓宝贵者，并非教你们贪生怕死，而是要以最小本钱换得最大的收益，至少，也必须不亏本才行。”
“血的应用，正如金钱一般，吝啬固然是不行的，浪费也大大的失算。以血的汪洋淹死一个敌人，或者仅为了某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让千百人以卵击石，这是我们多么大的损失啊！”何心隐的声音，回荡在大坪之上，他肃穆怆然的语调，深深的感染了每一个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听。
“避免无谓牺牲，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做幼稚的举动。”此刻还没有人明白，何心隐这话的含义：“何为幼稚的举动，就是以血肉之躯，去对抗别人的火枪刀剑。三国虎痴赤体上阵，结果中了好几箭。现在人都笑他道：‘谁叫你不着甲哩？’你们必须牢记，不要对别人抱有任何幻想，他们绝对不会放下刀枪，跟你动口不动手的讲道理……最多也只是藏在袖中，发现道理讲不过时，便会毫不犹豫的亮出兵刃。”
“那么，怎样才是正确的抗争方式？你们只要想想，自己若是要去与虎豹搏斗，该做怎样的准备，安排怎样的战术……就明白了。”何心隐坐在高台上，看到山门口急匆匆冲上几个人，便提高声调道：“最后，我请你们记住，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你们越团结，团结的人越多，就越有胜利的可能，同时牺牲也就越小……”
跑进来的人，直奔书院的山长身边，气喘吁吁的耳语几句。
山长听了登时变色，他一下就明白了，何心隐为何要说这番奇怪的话，不由出声道：“夫山先生，您是不是已经知道……”
“不错。”何心隐点点头，对面露惊疑的众人道：“皇帝害怕了，怕我老何将他的虚弱本质广而告之，让他变成孤家寡人。所以他派东厂的人来抓我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许多人霍得站起来，大声嚷嚷道：“先生，我们护送你冲出去！”
何心隐只一个动作，便让所有的声音消失……他将一柄宝剑，抵在了自己的喉间。

第九一二章 长沙（上）
经过一个冬季的枯水期，湘江重新水量充沛，江水而且是如此澄澈平静，就像江畔的千年石鼓书院，让人忍不住放低声音，虔诚的注视。
可今天，江面上战舰如梭，书院内外兵荒马乱。历朝历代不惹刀兵的文教圣地，这时竟站满了持枪挎刀的兵士。与他们相隔数丈的，是手无寸铁的王学门徒，同样黑压压望不到边，将所有进入书院讲坪的通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坚毅的目光告诉对方，除非踏过他们的尸体，否则休想跨入讲坪一步。
禁军只是将其团团围住，暂时没有下一步行动，他们在等待东厂的人到来。
※※※
讲坪内，对着要掩护自己突围的信众，何心隐将利剑架在了脖子上：“诸位，难道我白费口舌了么？”
“先生教诲自然没齿不忘！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何心隐淡淡一笑道：“我王门子弟，要知行合一的。”
“如果先生遇到不测，我们会被天下的同门恨死的！”
“你们不用担心我，难道你们忘记了，我有免死金牌么？”何心隐把剑反扣在身后道。
“免死金牌？”
“嘉靖四十四年，伊王叛乱，我与拙荆拼死救驾，为了保护皇帝，拙荆还落了个终身瘫痪。”何心隐自嘲地笑道：“事后论功行赏，皇帝要封我做大官，我却执意与拙荆回乡，许是过意不去吧，世宗便赐我金牌一面，圣旨一道，准我凭那金牌可赎命一次。这些年，因为总跟皇帝过不去，所以我一直没提起，但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事儿。”
“……”众人不信，但终归被说得意志一松。
“我保证，最多一年半载，便可再次与诸位高谈阔论了。”何心隐抬起左手，低沉地重复早先的话：“避免无谓牺牲，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做幼稚的举动。何为幼稚的举动，就是以血肉之躯，去对抗别人的火枪刀剑。你们必须牢记，不要对别人抱有任何幻想，他们绝对不会放下刀枪，跟你动口不动手的讲道理……”
人们这才理解到夫山先生的苦心，讲坪上泪如雨下，所有人向着这个伟岸的身躯俯身跪拜。
※※※
东厂的人到了，根本不在乎武骧将军徐奕忠，是劳什子簪缨之后。立刻夺过来指挥权。
一声哨响，训练有素的禁军开始装填弹药。
再一声哨响，举枪瞄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黑压压的王学门徒。
第三声哨响，会带来无数枪声，和漫山的鲜血。
人群终于动了，有人畏惧的往后挪，有人却不退反进。“反正是死！”一个青壮汉子一声怒吼：“拼了吧！”一群年轻的信众，怒吼着便要跟他排众而出。然而这时，一条人影翩若惊鸿，在拥挤的人群中如闲庭信步，眨眼便到了那个带头的青年背后，暴喝一声道：“浑小子不听话！”说完用力一拉一抛，竟一下将他甩到了人堆里了。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两人便易位了。
那些原先指向青年的枪口，也都成了指向此人。
“不要开枪！”看清此人的真容后，两边竟同时响起了惊呼。
“先生！”“夫山先生！”
“他就是何心隐，快抓住他！”东厂的太监们激动道。
“不劳费劲，我自会跟你们走。”何心隐平静道：“需要我帮你们，把他们安抚住么？”
※※※
“号外号外！夫山先生蒙难东厂！五千士子遭到拘捕！”
“号外号外，朝廷鹰犬突袭衡阳，千年书院惨遭查封！”
短短两三日，这一爆炸性的新闻，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但沈默的茶馆里，却一片安静，自从东厂光顾之后，这里的生意一落千丈。茶客们看着谁都像特务，别说谈论国事了，就连谈天说地，谈买卖拉纤的，也全都挪了地方。
不过马六爷、侯掌柜四位，还是会风雨无阻的过来捧场，因为他们自责，因为他们感激。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算茶馆里没别人，四位也不敢谈论国事了，除非所有的特务都解散。
于是看着今日的报纸，各个神情怪异，侯掌柜如丧考妣、周老头叹气连连，陈官人掉下泪来，马六爷把茶杯摔了粉碎。甚至都没注意到，秦老板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件事更能刺激人心？寻常百姓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那些将何心隐视为圣人的学生了。
何心隐被抓后，各省的学生们反响激烈，尤其是府县官学的生员们，不约而同地摔盆子打碗不肯上课……当然有想上课的，却被大多数人威胁，谁要是敢上课，废了你五条腿！
学校以取消生员资格相威胁，孰知生员们压根不在乎，全都跑到了那些书院里，以示与朝廷划清界限。好在何心隐被捕前的那番话，已经被报纸传得广为人知，这才没有马上出现什么过激的行为。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学生们只是在等师长们营救的结果。
尽管在王学中亦属于异端，但何心隐的影响力依然无与伦比，他的被捕，立刻成为了王门各派的头等大事，各种力量被迅速调动起来。很快，就找到了东厂秘密关押何心隐的地点——长沙城。
※※※
新任东厂提督梁永的前任，因为办差不力、玩忽职守，已经被万历皇帝处死，他也是立了军令状才得以上台的，因此分外小心，唯恐出一点岔子。在衡阳抓捕何心隐后，第一时间就乘船北上。担心王门中人会在途中营救，因此他催促船队紧赶慢赶三百里，到了湖南巡抚的驻地，长沙城才停下了。
在万历新政对省级衙门的改革中，根据实际情况，湖广布政司设立了一总督二巡抚。总督和湖北巡抚的驻地在汉阳和武昌，而湖南巡抚则在长沙开府建牙，故而长沙城虽非省会，却也是抚治之所，城内又有湖南道、总兵府等各大军政衙门所在，还有藩王府邸，城高墙厚，守备森严。
虽然再往北三百里，就可以到更安全的武昌城，但是洞庭湖里的水贼是出了名的了，他万不敢冒这个险。便率所部进驻长沙，严防死守，等候皇帝的进一步旨意。同时东厂的探子也密布全城，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禀报。
事实证明，他的小心是完全有必要的，刚刚在行辕安顿下来，史去便禀报：“何心隐的那些徒子徒孙，也不知从哪得了讯儿，都纷纷从各地涌进长沙城。”
“怎么，这些人想闹事？”梁永没有带那顶让人望而生畏的刚叉帽，而是戴一顶没骨纱帽，穿一身极富贵的便服，只是两眼又细又长，目光总是阴森森。
“孩儿们发现，这些人以岳麓书院为据点，正商量着如何营救何心隐。”
“刚封了个石鼓书院，又来个岳麓书院……”梁永恨声道：“真是阴魂不散啊！”
“长沙城可不是衡阳，有十几所书院，只是以岳麓书院为首。所有书院现在都满满当当的，全是各地赶来的士子。”史去小声禀报道：“不单那些书生酝酿闹事，就是省府两处衙门里的官员，甚至贩夫走卒甲首皂隶，也都火烧火燎、夹枪夹棒地议论着，本来平安无事的长沙城，一转眼就黑云压城了。”
“这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梁永听了，感觉自己像坐在个火炉子上一样，但还得腔作镇定道：“湖北的士官民兵，由湖北巡抚、学台和总兵管，出了问题，拿他们是问！”
“说起湖北的官员来。”史去低声道：“孩儿觉着没什么好鸟，包括那个巡抚，会揖的时候他那个死了老子娘的鸟样，一看就是巴不得事情闹大。”
“闹大了好。”梁永阴测测道：“抓捕何心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还得禁毁书院、查抄报社，不狠狠的震慑一下，这些差事会很难办。”
“干爹英名！”史去轻拍马屁，却没梁永那么乐观道：“不过咱千万不能打虎不倒反为所伤。干爹，你说是么？”
“是啊，不要疏失。”梁永点点头，问身边的亲随道：“给皇上的八百里加急，已经发了几天了？”
“当天上午就发了。”随堂太监扳着指头算道：“到今儿个快三天了。”
“再过一两天，皇上才收得到，咱们收到回音，最快还得要七天。这七大，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也得撑过去。”史去也扳指头算道。
梁永见他完全一副泰山压顶的样子，本想讥讽两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啊，不能看轻了何心隐的影响力，还有外面他那些同门。时下人心浮躁，一帮被蒙了心的士子，再加上那些胆大包天的浮浪子弟，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梁永在堂中来回踱步，像是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能任由这些人聚在一起，时间长了，会出大乱子的。”
“那就先下手为强？”史去顺着他的意思道：“把岳麓书院什么统统查封！”
这就是梁永心里的念头，然而此刻他却不肯表态，因为他又担心，事态激化无法控制怎么办。
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一名番子闯到门口，急声禀报道：“督公，那些士子们走街串巷，在街上高呼口号游行呢！”
“有多少人？”
“起先约摸有上万人。”番子道：“但城里的浮浪子弟，闲散无赖也加入进来，很快就发展到四五万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一听这么多人，史去的脑袋嗡得就炸了，结结巴巴道：“干干爹，怎么这么快，这么猛？！”
“冷静！”梁永呵斥史去，自己的声音却也提高了八度：“立即把沈一贯给我找来，这是他的地面上，乱民作乱他得管！”
热锅蚂蚁似的转了一个时辰，让人催了八遍，湖北巡抚沈一贯才姗姗而来。
“沈中丞，你好大的架子啊！”梁永可算找到了发泄对象，劈头盖脸道：“这种火烧火燎的时候，还得请八遍才来！”
沈一贯一脸歉意道：“对不住啊，梁公公。我的巡抚衙门也被人围了，我要不是化装成个衙役混出来，到现在也见不到您老。”
“沈中丞，身为朝廷命官，遇事岂能闪躲？那些歹徒既然包围巡抚衙门，你怎能毫无举措？！”
“这不正要来请示公公？”
“那好。”梁永脸色稍霁道：“你立刻回去，抓捕带头的，驱散从众的，在最短时间，让长沙城恢复太平！”
“这个、这个……”沈一贯像吃了朝天椒一样，嘶嘶吸着冷气。
“怎么，你想抗命？”梁永的眼睛瞟向案上供着的天子剑。
“岂敢岂敢。”沈一贯连忙道：“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公公有所不知，下官已经成了光杆巡抚了。”
“胡说八道，你护城兵马司的六百兵丁呢？”梁永质问道。
“上街游行去了。”沈一贯两手一摊道：“您是不知道，这个何心隐的那套歪理邪说，在贩夫走卒，兵士皂隶里面特别有市场，一听说他被抓了，各个都想死了老子娘……他们围了我的衙门，让我放人，我说我没那权力。他们就要抓我当人质，把何心隐换出来，您说我能不跑么？”
“废物！”梁永失去耐心，不再对他假以辞色：“等着被槛送京师吧！”
把灰头土脸的沈一贯撵出去，梁永咬牙切齿道：“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

第九一二章 长沙（中）
八百里加急之下，只用了四天时间，何心隐被捕的消息，便传到了京师，登时官场震动，官员们纷纷上书营救。
这让万历皇帝万万难以接受——何心隐那厮公然宣传非君思想，都想要废掉朕这个皇帝了，这帮大臣还敢上书救他？
但大臣们是不会缺乏说辞的，他们在奏疏中说‘何心隐是做学问走火入魔了，对于这样的异端学者，摧毁他的肉体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摧毁他的意志，使其幡然悔悟，才能消除他带来的不良影响。因此请皇帝速速将此人槛送京城，组织博学之士驳斥他的邪说，让他把那些狂犬吠日之言，全都嚼碎了咽下去，以正天下人心。’
他们还说，当年海瑞曾上《天下第一疏》，说什么‘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嘉靖嘉靖、家家皆净’之类，那情节可比何心隐重多了，毕竟何心隐还没有指名道姓的骂。世宗皇帝都能宽恕海瑞了，陛下为什么不能宽恕何心隐呢？
他们不提嘉靖不要紧，一提就彻底没戏了。因为万历在看《世宗实录》时，总是对皇祖处理海瑞上疏一事不以为然，认为正是皇祖的一时心软，才导致今天这种，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的局面。如果当时抄了海瑞的九族，可能就没有什么《明夷待访录》，没有何心隐这样的妖人了。
在万历看来，皇权开始褪去光环，便是从海瑞与清流大臣，在三公槐的那次辩论开始。世宗嘉靖皇帝判断失误，以为满朝理学之臣，肯定会把海瑞驳得体无完肤，谁知却一败涂地。
他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张四维，得到的回答是，儒家‘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其实是重民轻君，重道轻势的，可以得民心，却不足以定国安邦。秦王统一六合建立的帝国，靠的是法家，而不是儒家。之后的汉唐两宋，虽然都宣称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其实支撑统治的是外儒内法。
这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更不应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辩论，不然就有被揭开外衣的危险。
张四维把话说得很明白，因此万历绝对不会让演讲大师何心隐到北京，但他也知道如果何心隐能认错的话，会带来多大积极作用……反复思考之后，万历下达了旨意。
※※※
自从何心隐被捕后，长沙城便发生了约摸七八万人参加的大游行，就连兵马司的大兵也参加进去，他们先是把巡抚衙门围得水泄不通。在毫无收获后，又转到东厂衙门外，高呼‘言论无罪’，要求释放何心隐。
东厂衙门本就是密勿重禁严守之地，为了关押何心隐这位特殊的侵犯，又按照防御军队进攻的标准，设了拒马、挖了壕沟，还拉起了铁丝网。门楼上，院墙后，都立满了荷枪实弹的内卫士兵，一个个子弹上膛、如临大敌。
数十人冲到了栅门前，被一阵排枪打在腿上，当场就倒下了一半。人们赶紧把伤者拖回去，便听门口上一个太监喊话：“下次再有靠近一步者，就不是打腿那么简单了！”
按照太监们的想法，那些咋咋呼呼的书生百姓，肯定吓破胆子，一哄而散。所以都准备好了嘲笑，谁知……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太监大人们肯定没听说过‘无湘不成军’这句话。湖南自古就是蛮荒之地，其民风彪悍、好勇斗狠，放眼全国，可能只有浙江义乌的矿工们能比。但义务矿工们还是属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闷骚型，远不如湖南满哥的‘霸蛮’拉风。
湖南人非常自豪地宣称自己是‘霸蛮’，本来‘霸’和‘蛮’是两个贬义词，但到了长沙方言里，它就变成了褒义词。虽然岳阳楼和四大书院中的两个都在湖南，但那都是外地来做官的书生搞出来的东东，与我等土著野蛮人无多大干系。
事实上，在这个盛产土匪的地方，儒家文化的根基从不牢固。湖南人不大买皇帝的账，时不时还涌上一股蛮劲儿：‘皇帝老子算个鸟？几时老子也弄个皇帝当当？’也正因为如此，无法无天的何心隐，才会跟湖南民众一见倾心，被奉为圣贤一般的人物。
虽然何大侠在东南任何地方，都拥有拥趸无数，但只有在湖南，当听说他被逮捕后，人们才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开玩笑，何先生是我们请过来的，要是让他在湖南被抓了，日后咱们湖南爷们的脸皮，都要给人当鞋底喽！
在这个空气中都带着彪悍味道的地方，儿子打架打输了，向老子哭诉，老子一巴掌拍过去：“哭去个死，打赢了话我听，打输了莫作声！”那是绝对不能吃亏的！
所以挨了枪子儿后，满哥们不惧反怒，登时就红了眼……只见他们有的捶胸顿足状似疯汉；有的龇牙咧嘴如同怒目金刚；有的攒眉拧目，倒像是吃了几斗黄连水，然后便潮水般地退去了。
本来看他们‘狼奔豕突’、‘群情激愤’的样子，东厂太监们着实吓得不轻。看到人群退去，太监们这才心下稍定，都说‘湖南人生气起来，还真挺唬人。’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湖南人生气起来，不只是唬人，更是要吃人的。大概过了盏茶功夫，原先离去的人又回来了，而且手里拿着菜刀、梭镖！原来他们不是吓跑了，而是去找家伙去了。
渐渐的，人回来的越来越多，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铁锨榔头杀猪刀……甚至有人将打野猪的抬炮也扛过来了。
梁公公站在门楼上，望着黑压压的武装群众，一阵阵的头晕眼花，暗暗哀嚎道：‘本以为长沙城是乌龟壳，谁知道竟是个贼窝子。佛祖啊，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一盏茶放人，不然踏平你个贼巢穴！”竟然还下了最后通牒。
“干干爹、怎么办？”史去腿肚子发软，牙花子打架道：“这么多人，咱们可，可守不住啊……”毕竟现在只是个冷热交替的时代，在如此悬殊的人数面前，火枪并不能提供太多的安全感。
“快把何心隐带来……哦不，请来。”梁公公无比郁闷道。
盏茶功夫，何心隐被带来了。在石鼓书院亮过功夫的代价，就是他身上这副六十斤的枷锁加金步摇。不过他的精神尚好，身上也没什么伤。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知道了被叫来的目的，所以往外一看那乌压压、数万手持武器的湖南民众，不禁畅快淋漓的笑了：“早知湖南人彪悍，今日一见，更胜闻名。壮哉！快哉！可佐酒哉！”
“想喝酒待会儿管够。”史去小声道：“你也不想局面没法收拾吧，那就让这些人散了吧！”
“我改主意了。”何心隐看看他，戏谑道：“湖南满哥，你们奈何不了。”
“但我们奈何得了你！”押送他的霍来怒喝道。
“你们可以试试。”何心隐轻蔑一笑道：“喊一声疼，老汉是你儿子。”
他这话，竟然连东厂人的都相信。
话虽如此，何心隐还是出面安抚民众。说来也怪，所谓的暴民们就是吃他这套，纷纷收起武器，一起给他磕头，并公然威胁东厂太监道：“少俺先生一根寒毛，你们便拿命来赔！”
经过方才的一幕，这话没有太监敢不信。
※※※
几天后的戌时，疏星淡月。
若在平时，这样清风如拂的孟春时节，长沙城里头的青楼酒馆，早该是灯火楼台处处笙歌了。但眼下刚刚爆发过骚乱，城里鱼龙混杂，极不太平，故而早早就商铺关门酒馆歇业，街面上不单比平日显得萧条，更透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倒有一处灯火通明之地，便是已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东厂衙门。从高墙外头到拘禁犯人的牢房，火把通明，烛光照天，里三层外三层布的都是岗哨。番子们瞪大了眼，唯恐彪悍的湘人头脑一热，玩玩劫狱什么的。
东厂的牢房本就是盘查极严的禁区，自从何心隐被抓羁押于此，这里更是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一概都远远回避。像他这样的天字一号钦犯，自然不会跟其余犯人一起羁押，在牢房最深处，有一间仅有五尺见方，四面石壁，铁门厚重的特制牢房，在里面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情形，甚至连声音都传不出来。
这原本为了惩罚犯了错的犯人，而设立的禁闭室，常年不见日光，十分潮湿，人关在里面，连躺都没法躺，就是不动刑，也是难以忍受的折磨，现在成了何心隐的牢房。他被关在里面，暗无天日、不知晨昏，只能通过牢子送的饭菜，推算现在是早是晚、自己已经关进来几天。
这会儿应该是晚饭后，忽然听得门锁打开的咔哒声，接着沉重的铁门被喀啦啦地推开，火把的光透进来，刺得他习惯了黑暗的双眼生痛。
两个番子走进来，对戴着脚镣手铐，箕坐在散乱的稻草上的何心隐道：“何先生，我们督公有请。”
何心隐没作声，活动下发麻的手脚，缓缓站了起来。
在一众番子押送下，他拖着锁链，艰难的走在牢房的石板路上，好在梁永就在不远处的牢头值房中。
今日的梁永，没有穿蟒袍，一身深青色西洋布的直裰，头戴同色方巾，一见何心隐，他便客气笑道：“何先生，用过晚膳了吗？”
何心隐看他一眼，爱理不理道：“一碗糙米饭倒有半碗沙子，像是喂猪的。要不是老汉铁齿铜牙，哪吃得下去。”
“牢里的伙食向来如此，怠慢了先生。”梁永咧嘴笑道：“今儿咱家请您喝酒。”说着把他让进值房。
值房里已经摆好酒席，何心隐一进去，也不谦逊径自坐了首席。没等梁永坐下，他便拿起筷子夹一片亮晶晶的回锅肉就往嘴里送。梁永有些尴尬地笑道：“看来这段日子，真是难为何先生了。”
何心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点头，一边示意他斟酒。
这要换了别的犯人这样，梁公公早就大刑伺候了，可何心隐这样对自己，却觉得再正常不过。
梁永给何心隐执壶斟酒，伺候他酒足饭饱。何心隐这才打着饱嗝，拿起梁永搭在椅子上的名贵披风，胡乱擦擦手道：“说起伺候人来，你们各个都是好手。”
“那是，咱从小就干这行……”梁永答话时好像有点心神不定，他挪了挪座儿，距离何心隐远一些道，“今个请先生吃这顿饭，一个是感谢您那天替咱家解了围。”
“另一个呢？”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心隐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另一个是，上谕到了。”梁永看看他道。
“这是断头饭？”何心隐捻着胡须，笑呵呵道。
“不是不是。”梁永连忙摇头道：“是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那么多人为先生求情，皇上宽宏大量，终于答应，只要先生认个错，写个悔过书，保证以后不再将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便会放了你，也不会因你再牵连其他人。”
“你觉着我会答应么？”何心隐反问道。
“答应了就不是何先生了。”梁永正色道：“咱家知道，对您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动刑没有用。可是您的言论，已经牵涉到了我大明朝的根本，天子之怒，血流漂杵，您自己不怕死，总得想想您的家人和朋友吧？”
“说下去。”何心隐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
“江西巡抚已经奉命清剿聚和堂，还有罗近溪、李卓吾等泰州派的泰斗，也全都被抓起了。再往大里说，禁毁天下书院，宣布王学为邪教的圣旨，也早就拟好了……这一切的一切，全都系于您的一念之间。只要您认个错，聚和堂保住了，您的朋友平安无事，您最在乎的王学和书院，也安然无恙。否则的话……”
何心隐脸上浮出了沉痛的神情，却依然不语。
梁永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等他松口。

第九一二章 长沙（下）
牢房内针落可闻。
梁永等来的，是何心隐带着释然的笑容：“你可知道，人世间最大的幸运是什么？”
梁永心说，那莫过于俺的男根再生了。便问道：“是什么？”
“就是你可以由着性子做一件事，不必考虑后果。”何心隐的心里，浮现出那个瘦削的身影，哈哈大笑道：“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还有半句他没说……反正有人给老子擦屁股。
“您真是个疯子！”梁永目瞪口呆，旋即颓然道：“何先生，我对你实话实说，如果你顽抗到底的话，咱家只能遵照圣意，把你秘秘密处死了！”
“是么？”何心隐听了只是有些意外，他端起酒杯，缓缓饮下道：“不明正典刑却搞什么秘秘密处死，小皇帝真给他的祖宗丢脸。”
“明正典刑就得把你押赴北京，但虑着你门众甚多，恐怕中途出什么意外。”梁永对何心隐的佩服，是发自内心的，因此实话实说道：“而且京官中也多是王学门人，皇上怕节外生枝。”
“泱泱天朝对一介布衣如此害怕，这就是亡国之象啊！”何心隐长叹一声，望着梁永道：“你准备何时送我上路？”
“还没想过。”梁永盯着何心隐的眼睛，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恐惧来，然而却失望了：“其实咱家钦慕先生人品，曾经密报皇上，极言杀您一人，可能会逼反万人的危害，结果招来皇上的怒斥，说咱家吓破胆了。”
“多谢好意。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何心隐摇头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顿一下道：“当然，客随主便，你想晚两天，我也没意见。”
“还是离开湖南再说吧。”梁永今天才知道什么叫视死如归，心中陡生敬慕，小声嗫嚅道：“没有先生出面，咱们离不开这鬼地方。”
“也好。”何心隐道：“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是。”梁永没有问什么，就点头答应。
“日后查封书院也好，逮捕我的同门也罢。”何心隐缓缓道：“希望你尽量少造杀孽。”说着笑笑道：“我肯定没法监督了，全凭一颗心了，饶一条性命，就胜造七级浮屠。”
“先生放心。”梁永也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又像个男人了，他拍胸脯道：“奉命行事的我不敢保证，但我这里，只要有可能，会尽力保全的。”
阶下囚竟把东厂提督给感化了，这真真不可思议，却只是何大侠彪悍一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点。
七天后，东厂押解何心隐离开了长沙，其实这说法是不准确的。因为那一天长沙成立万人空巷，十几万百姓出城相送，要是没有何心隐的保护，东厂众人是走不出湖南去的。
之后数日行船，虽然有无数水匪环伺，但梁永知道有何心隐保护，不会出任何问题，故而每日里陪着他喝酒作乐。何心隐是跟什么人都能处得来的，和梁永整日里神侃胡侃，胡吃海塞，日子无比快活。
这一日，船至岳阳，何心隐看看浩浩汤汤、一碧万顷的岳阳楼，饮尽杯中酒道：“此乃吾葬身之地！”
“先生，我放你走吧。”梁永当时就掉下泪来，这些天的朝夕相对，他已经成了何心隐的……忠实信徒。
“放屁，我要是想走，就不会让你逮住了。”何心隐骂道：“休要婆婆妈妈，赶紧送我上路！”
“那您稍等。”梁永道：“我这就给您备毒酒，待酒过三巡，趁您不注意，将那酒斟上一杯让先生饮下，转眼即可离世，没有痛苦，不损身体。”
“怎么都得割下头来送小皇帝过目，哪有保全身体的可能？”何心隐却不答应道：“喝毒酒，那是女人和小人的死法。堂堂大丈夫，要死也须死得壮烈！”
“那，先生想怎么死？”
“用刀砍死我，用箭射死我，都可以。”何心隐抓起酒壶一阵豪饮，直到涓滴不剩，把酒壶一摔，问道：“刑场设在哪儿？带我去吧。”
梁永禁不住的泪如雨下：“先生，您总得留几句话吧。”
“该说的早说了。”何心隐摇头道：“别废话了，现在午时三刻，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何心隐就义后，梁永抱尸痛哭一场，让人取下先生的首级，将身体好生收殓，以备日后合葬。
※※※
与此同时，岳阳楼上，沈默凭栏而眺，衔远山、吞长江的洞庭湖尽收眼底，甚至连东厂的船队都能看见。
在沈默身边，竟然还站着张居正。当日在石鼓山，他本打算立即进京向皇帝示警，却再次被人抓住，装在麻袋里送上船，又在一处宅子里关了俩月，这才被带到岳阳楼上来。
就见到了死而复生的沈拙言。
是的，不是那个前园茶馆秦老板，而是肤色变黑的沈江南。
不过他并未感到震惊，只是有种猜测被证实的空虚感。因为被囚禁的俩月，他不是无所事事，而是被塞了一些手抄本。看了那些文字，张居正第一反应是，这与何心隐同出一源的歪理邪说，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因为这些文字里，只有翔实的依据、严谨的论证和理性的思辨，没有任何空想和煽动的成分，而且最终也没有得出什么笃定的答案。
看得出，写下这些文字的作者，是在用全部的灵魂在爱着这个国家，惟其如此，才会在一片黑暗中，进行旷日持久的痛苦思索。
与何心隐的对话，丝毫没有动摇张居正的信念，但看了这个人的文字，他却清晰的感到了信念的裂痕，这让他在钦佩之余，又感到恐慌。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是本能的，他便与这种思想激烈地辩论着。越是深入的思辨，沈默那张熟悉的面孔，就越清晰的浮现在字里行间，所以当看到本尊时，张居正第一句话就是：“你果然还没死！”
此时两人还不知道何心隐就义的消息，因此还有闲情逸致打嘴仗，沈默笑道：“你都没死，凭什么要我死？”
“是啊，我比你大一轮。”看到沈默似乎比万历六年还要年轻，张居正有些伤感道：“你还在盛年，我却已经老了。”
“我不是吃软不吃硬的何大侠。”沈默看看他，戏谑笑道：“你那都是我几十年前玩剩下的。”
“老朽班门弄斧了。”张居正被戳破了也不着恼，只是有些萧索道：“自以为和你斗了半生，到头来才发现，原本你一直是在示弱。”说着长叹一声道：“可笑啊可笑……”
“一点不可笑，你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人杰。”沈默望着洞庭沙洲上飞舞的白鸥，意味深长道：“虽然我的出现，抢走了你的光芒，但那也只是我站在历史的高峰上，并不能说明我比你强。”
“……”听了这话，张居正寻思一会儿道：“你的意思是，对古今中外历史的总结么？”
“不，其实我这里……”沈默轻轻点着自己的脑袋道：“比你多了四百年的见识。”
“你这是拐了弯弯骂老夫。”张居正笑骂一声道：“别用老眼光看人，华夏五千年，你知道的我都知道。那些介绍泰西的书，我这些年也都看过了，从先秦时的雅典到罗马，乃至今日的佛朗机、西班牙、英格兰、法兰西，我也都知道一些。”
“我说的是将来。”沈默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几十年后，三百年，乃至四百年后，会发生什么？”
“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张居正摇头道：“别说你能说得准。”
“……”沈默本想说‘我能’，但转念一想，历史的车轮已经偏离了原先的轨道，在茫茫的未知面前，自己已经不能笃定任何事了。
见沈默不说话，张居正便想抢占主动道：“估计你在这里见我，多少有借范文正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自白的意思。”
“……”沈默笑笑没有说话。
“岳阳楼离着我的家乡不远，我从小就仰慕范公，以他的箴言为终生信条。”张居正有些动情道：“江南，我想说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是没有错的。但很多时候，思想领先一步可以为贤良，领先太多的是疯子，如果这个疯子又不幸有足够的力量，则会给天下带来灾祸。”
“这好像说的是我。”沈默摸摸鼻子，苦笑道。
“就是你！”张居正沉声道：“之前我一直疑惑，你的势力已经远超过臣子该拥有的，甚至行废立之事都不费吹灰之力，你到底想干什么？看了你的书，我才知道，原来你想挑战的不是皇帝，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沈默不置可否，听他继续说下去。
“恕我直言。罗马帝国也好，英格兰也罢，都是发轫于希腊的那一套‘分权制’，看起来固然美好，但却没有我们的皇权有效。而且在我看来，泰西历史上所建立的国家都不值一提。当今唯一可以与我大明分庭抗礼的西班牙，却是皇权多过分权的国家。所以我认为，用落后国家那种华而不实的分权，去否定我们坚持了千年的皇权，是极端错误的！”
“看来太岳兄确实下过一番苦功。”沈默这才开口道：“不管东方还是西方都是从茹毛饮血的时代过来的。所以两个世界的人，都必须团结起来对抗自然，对抗异族的侵略与屠杀。当群体生活固定下来，制度必然产生，在差不多同时度过文明的蒙昧期，之后在究竟是集权还是分权的岔路上，走向了两个方向。此后，东西方也就产生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甚至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念。”
“你看得比我透彻。”张居正点点头道。
“不只是你在关注欧洲，很多有识之士也在研究它们。这是好事儿，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是包括你在内，很多人对集权和分权的看法形同水火、势如冰炭，认为集权好的，就会恨死分权，认为分权好的，就会恨死集权。”沈默沉声道：“这是不对的。”
“难道都对不成？”
“也可以这么说。”沈默缓缓道：“其实别看我们和西方人的样貌、语言、习惯和文明都不同，但本质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人。只要是人，自私就是第一位的，就没有不想建立皇权的。所以你看罗马帝国、法兰克帝国的皇帝，像我们历朝历代的皇帝一样，都把自己标榜为万世不移的天命之主，也会用尽一切手段压制反抗者，会选择掠夺作为获得财富的手段，因为掠夺财富的成本永远比创造财富更低。没有竞争、没有约束，王权肯定会向皇权演进，因为只有皇权才能获得最大收益，才能肆无忌惮地抢劫。”
“我们华夏民族得天独厚，东面、南面环海，西面是戈壁和崇山峻岭。在这千余年里，除了北面的草原之外，没有任何外来的威胁。草原游牧虽然是个大麻烦，然而却赶上了我们最为强盛的秦汉唐时期，所以并不能构成对华夏王权的威胁，使我们顺利的演进出皇权。并得到足够的时间，使国民形成日常习惯、规范乃至准则，使皇权深入人心。”
“西方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从恺撒、戴克里先到克洛维，这些欧洲的雄才之主，无一不想建成我们东方式专制，都想集中权力。但是，他们的民族并无延续性，罗马征服雅典、日耳曼入侵罗马、北欧海盗侵略日耳曼人……几乎每次民族征服都是毁灭性的，一场异族入侵，会让几代、几十代人积蓄的物质财富荡然一空。”
“不断毁灭，使他们的演进总是被打断，世俗权势不具有连续性，使宗教政权获得了至高的地位。而宗教政权为了保持自己的地位，也尽力使欧洲长时间保持原始的平权状态，即一个人不太可能超出其他人更多。具体的表现就是，欧洲的国王，权力并不比国内的领主大太多，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在平权条件下，西欧各地实力均衡，没有绝对的强势，分权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第九一三章 金融之战（上）
“在我们的先秦时期，东西方都在集权与分权中反复游移，数百寒暑，最终分道扬镳，演进出了各自的历史。”沈默的两眼中，分明闪烁着千年历史的浮光掠影，只听他语带自豪道：“仔细去考量比较东西方的历史，只要是实事求是的人，都会承认，面对来自自然和外部的挑战，皇权的优势很明显……而这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是决定性的。”
“无情的生存铁则，让西欧一直到我们明朝时期，都不敢以家庭对抗自然。我们唐宋时期小农围炉夜话的时候，欧洲还在海盗的侵扰下胆战心惊。城堡、领主成为小势力对抗外敌和自然的主要角色，落后的农业生产根本维持不了一支常备军，所以战争像儿戏一样。十万人等级的战斗，只发生在传说中的雅典、罗马时期。即使到文艺复兴，欧洲文明也没有恢复到雅典城邦时代的水平，始终在贫穷、蒙昧的中世纪徘徊，与他们无法集权有直接的关系。”
“反观我们华夏，以举国之力来对抗天灾外敌，百姓才得以安享太平。谁也不知道放弃皇权后还能不能活下来，也许选择了分权，很快被草原上的敌人消灭，至少汉唐盛世、两宋文明是不会出现的。可以说，选择皇权本身就是理性的……就像你说的，谁也不能以落后否定先进。”
张居正凝神听着，认真地想着，不断的缓缓点头。
“但是集权有集权的害处，最大的害处就是缺乏竞争。处于权力顶层的人，是这个社会的上帝，没有任何竞争，可以用任何手段攫取资源。既然没有制约，那掠夺就必然毫无止境，一旦掠夺超出了底层的生存极限，便会爆发不可逆转的暴力——反抗皇权，目标不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是为了成为另一个皇权。”沈默沉痛道：“由此，华夏文明开始周而复始的长循环。你会很清楚的发现，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朝代更替中，我们的华夏文明也早到了瓶颈，至今我们也没有唐朝强大、没有宋朝富庶，也像欧洲中世纪一样，开始了原地踏步走。”
“至少我们在踏步走之前，已经领先他们很远了。”张居正沉声道。
“难道你没有发现，他们已经走出了循环，开始大踏步的前进了么！”沈默轻叹一声道：“而我们大明朝，却被宗藩、兵制、财税、驿递、漕运……这些娘胎里带出来的痼疾，折磨成了百病缠身、药石难医的东方病人。东西方文明，在先秦之后，还从未像今天这样迅速接近。但悲哀的是，这是由我们的衰弱和他们的飞跃带来的。”
“他们为何能率先走出怪圈？”张居正问道。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是由于欧洲的落后，才使它不得不走上了一条不断试错的路径。在地域封建割据的框架下，领主乃至王国之间不存在统一的王权，因此各地区可以独立进行经济试验。于是，我们在欧洲看到了各种图景：皇权的西班牙、分权的英国、专制的法国、自治的荷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正在那里发生，你所称赞的皇权西班牙，正面临着弱小英国的挑战，为了争夺海权，双方必有一战。西班牙号称拥有无敌舰队，而英国只有些海盗流寇，如果让你下注，会买哪家胜？”
“这还用问么，终归还是实力说话。”张居正笑道：“我选西班牙。”
“我和你恰恰相反。”沈默淡淡道：“我们不妨打个赌。”
“赌什么？”
“如果你赢了，我愿意按照你的意志做任何事。”沈默微笑道：“反之亦然。”
“……”张居正看着沈默诚恳的脸，不禁回想起自己一次次灰头土脸的失败，心头生气一丝明悟，自己恐怕会输的。但他觉着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坏，便点头道：“一言为定。”
“你输定了。”沈默自信地笑道：“英国的胜利对西欧将是决定性的。基督教使得整个西欧在民族文化上具备统一性，它成功的政治体制和生产方式，都将在整个欧洲传播。从此欧洲将一跃跳过原始的家庭生产，开始工业组织与市场制度的大变革，市场交易成为经济活动的基础，生产力极大发展，最终使西方社会，摆脱生存经济恶性循环。人类文明持续数千年后，分权制的优越性，将第一次体现出来！”
“你我很清楚，我们大明也在发生着一场千古未有的变革。在传统的政治和生产关系腐朽的躯体上，新的生产关系、新的思想、新的工商业市镇、新的市民阶层产生了，并飞速地成长着。旧的秩序已经岌岌可危，新的秩序未见雏形，可以说，大明已经到了一个希望与毁灭共存的紧要时刻。如果走好了，我们的国家将突破千年的桎梏，继续笑傲世界之林，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如果走不好，就会被这一时期的混乱与虚弱毁灭，被西方彻底的甩开！”
“你怎么知道，西方的分权就适合我们？”
“我从没这样说过，也绝不这样认为。”沈默沉声道：“像我之前所说的，每个国家选择怎样的制度，都是由其历史、社会、经济、地理等客观条件共同决定的。像我们这样的超级大国，不能采取大破大立的疗法，在交通通讯还很原始的今天，贸然废除集权，采取分权，只会导致国家陷入混乱和分裂！”
“那么说，你不反对集权？”
“我反对的是专制，不是集权！集权对维护统一稳定，增强国家竞争力，有不可比拟的优越性，过去是这样，将来亦如此。”说话太久，沈默声音有些嘶哑，但他的语气愈发坚定道：“但我们不能将国家的命运，系于一人之身。所有帝国的创建者能在群雄逐鹿中问鼎成功，无疑在军事才能和政治胸襟方面都是最优秀的，他们可以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放弃眼前的享受和利益。但是，没有任何体制可以保证继任者能够继承这些优点，低能的继任者早晚都会出现，这是专制独裁的宿命！”
“我们华夏已经用无数历史证明了这一点，而且如果不出现外敌入侵毁灭文明这样的意外，废除专制独裁的日子，一定不远了！”沈默长长一叹，无比笃定道。
“反专制不反集权……”张居正微微皱眉，咀嚼这几个字的意思，问道：“能说说你理想中的制度是什么样的？”
“包括皇帝在内，所有的权力者都只有有限的权力，都要受到体系的监督和制衡。”沈默沉声道：“皇帝有军政人事的否决权，但不处理任何具体事务。国家的日常政务，仍有内阁率领六部处理。但军国大事应由廷议决策，参加廷议者，不应局限于六部九卿，还应该有科道言官，以及各省民选的代表。由廷议做出的决策，就是连皇帝也不能反对的。”
“除了皇帝是终身世袭的，包括首相在内的文官，都采取任期制，比如首辅五年一个任期，不得连任两届。”沈默继续提出他的构想道：“官员依然由科举选拔，但科举考试必须改革，四书五经之外，还得考察实用之学，且不同的部门有不同的考试科目……”
“军队的效忠对象是国家。一般军官任免，由兵部负责。粮饷由户部提供，武器由工部生产。开战停战则必须由廷议授权。军官的职责是管理军队、训练和作战，其余的事情一概不得过问。军队擅自离开防区，视同叛国造反。”
※※※
“终于明白了，原来你推行的万历新政，都是为了这了政体在做实验。”听了沈默的话，张居正面色复杂道：“真是处心积虑啊！”说着他冷笑一声道：“但是有一个人不答应，你准备的再好也白搭。”张居正冷笑道：“皇帝是不会妥协的，他站住大义的名分，手里有蛮横的强权。任你花样百出，我只出此一招，就让你没有胜算。除非你敢造反，但那样你就是逆贼……”
“有人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那是因为秀才准备的时间长，只要给秀才十几二十年，他要是还敢造反，成功率肯定高，而且不会有那么多的后遗症。”马原端上茶，沈默喝一口，轻松笑道：“不信咱们走着瞧。”
“咱们再打个赌……”张居正话说到一半，就听到‘噔噔噔’地上楼声。他止住话头，见一个满头大汗的卫士跑上来。
那卫士在沈默耳边低语几句，沈默脸上登时血色全无，望着江面久久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不好发问，便安静地等着。
沈默没让他等多久，便双目通红道：“何先生，就义了。”
“啊……”张居正一惊，也是一片黯然。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故友，而且还刚刚一起喝过酒。
“新仇旧恨，不报非人！”沈默把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道：“传我的命令，汇联号与户部的谈判，中止！”
“你别冲动。”对于这个谈判，张居正是知道的。他悚然道：“否则立见奇祸啊！”
“汇联号不会有事的。”沈默淡淡一句，拿过自己的斗笠道：“我接下来不回湖北了，你是想跟我走呢，还是回原先的别墅。”
“客随主便。”张居正撇撇嘴，这种选择不做也罢。
“那就跟我走吧。”沈默道：“什么看不顺眼你就说，只要有道理，我肯定听。”
“我不会客气的。”两人说着话，下了楼，先去江边祭了何心隐，便乘船入长江，东去上海。
※※※
北京，天顺楼酒店三楼。
在这家关系深厚的酒楼中，户部与汇联号的谈判，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却说进入万历十一年，皇帝亲政的第三个年头，大明的财政危机便凸现出来。一方面是因为年轻的皇帝好大喜功，花销无度。另一方面，沈默在位时，将国库存银始终控制在千万两以下，除了给各部和各省的预算，其余的钱都买了粮食……这是一条鞭法推行初期，必须要采取的措施。可是平抑了粮价，却使国家一旦有计划外的支出就要头大。
沈默的办法是，以国家税收作保证，定向发行国债。因为他当政的时期，一条鞭法已经巩固下来，考成法的也见成效，税源和税收都是有保证的。故而汇联号和日升隆都是争着抢着认购国债。
因为国债是长期的，在短期内，只需要定期付息即可，朝廷自然很爽。因此这么多年下来，有困难找银行，都已经是户部的习惯了。后来渐渐的形成惯例，每年都会举行会商，决定这一年发行多少国债。
但今年的谈判有些特殊，因为最早的一批十年期，总额一千一百万两的国债，到期了。以朝廷如今入不敷出的窘况，支付利息尚且需要先举新债，又从哪里搞钱还旧债呢？
户部的意思是，希望能将国债减免一部分最好，或者再延期十年。但两家银行表示，需要考察户部的账目，以评估风险。
考察账目是每年发售国债之前的例行公事，但今年户部不敢给汇联号和日升隆看……入不敷出加上皇帝侵占，户部的账目已是惨不忍睹，这要是给看了，还能有个好？
所以这次的谈判十分艰难。户部左侍郎宋纁、右侍郎杨俊民分头攻坚，前者负责汇联号，后者负责日升隆，无论如何，磨豆腐也要把谈判磨成。

第九一三章 金融之战（中）
有时候宋纁不禁会暗叹世道多变。如果放在几十年前，再大的钱庄老板，见了自己这个户部二长官也得跪着，现在却可以平起平坐的谈判，自己还得反过来求着这些财神爷，唯恐他们不买朝廷的账。
不过宋纁也没有特别担心，毕竟银行是求财的，得罪了朝廷，对他们没一点好处。所以在宋侍郎看来，现在的僵持不下，不过是贪婪的商人想多争点儿利益罢了。
所以谈判时间一长，他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常缺席谈判。今天宋侍郎没去天顺楼盯着，在部里处理了一些事情，正想抽根烟休息休息，便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通禀，值房门便被推开了。
宋纁是很重官威的，见来人是在天顺楼谈判的山西司主事赵奕，登时就拉下脸来。但再一看赵奕那惨白的脸色，他的心又咯噔一声。
“大人。”没等他发问，赵奕便如丧考妣道：“谈崩了。”
“怎么可能？”宋侍郎差点把火折子捅到鼻孔里。
“属下们正在和他们谈天说地的泡蘑菇，谁知道半路走进来个信使，说是上海总号的命令到了，不允许查账，就不谈了。”
宋纁肯定要暴跳如雷的，谁知他只是慢慢把雪茄点着了，沉默的吞云吐雾，让人看不清脸上的喜怒。等了好一阵子，还不见宋纁说话，他只好小声问道：“大人……”
“还有什么事？”
“没，没了。”
“还杵这儿干什么？”宋纁淡淡道。
“属下告退……”赵奕灰溜溜的退下了。
又过了好一阵，宋纁才把雪茄掐灭，起身到尚书值房，向户部尚书张学颜汇报这一情况。
张学颜竟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苦涩道：“汇联号这是想干什么？”
“谁知道东南那帮人的心思。”宋纁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但这几个月，东厂在江浙、湖广、江西，禁毁了上百家书院、报社、书坊，抓了上万名士子文商。这可都是九大家的喉舌啊，他们能不报复？”
“你说这是九大家在给皇帝上眼药？”张学颜沉吟道：“用这种手段，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吧？”国朝祖制，江浙人不得官户部，像张学颜、宋纁、杨俊民，清一色的都是北方人，故而有些隔岸观火的小快意。
“是，所以我才吃不准。”宋纁缓缓道：“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么大的事情，咱们可做不了主。”张学颜表情有些怪异道：“你写个揭帖呈上去，让皇上圣裁吧。”
看着张学颜的表情，宋纁心头升起明悟，八成这厮在汇联号，也是有干股的。不过二哥别笑话大哥，这正中他的下怀，却又忧心道：“册封二位贵人的仪式就在眼前，这节骨眼上本，会不会惹恼了皇上啊。”
“你要是担心，我也联名就是。”张学颜知道他怎么想的，颇为不悦道。
“最好再叫上本庵。”宋纁笑起来道：“法不责众么。”
※※※
宋纁所说的册封大典，乃是万历皇帝晋淑嫔郑氏为德妃，册封才人常氏为顺妃，已经礼部已经制了册宝，但为了让宠爱的女人欢心，万历执意要举行盛大的册封仪式。在皇帝的过问下，钦天监已经选定了黄道吉日，万历还亲自敲定，由勋臣徐文璧、朱应祯充正使，阁臣申时行、王希烈为副使，分别持节、捧册，竟然与册封皇后的典礼规格相当。
这不由让朝野上下非议纷纷，但万历皇帝充耳不闻，因为这位从十六岁起阅女无数的风流皇帝，竟然热恋了……那个得到皇帝爱情的幸运女子，是万历八年所册封的九嫔之一，被封为淑嫔的郑氏。
郑氏入宫时，不过十四岁，模样性情还很青涩，自然难入万历的法眼，然而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勾魂。在腊八节的慈宁宫宴会上，万历终于发现了这女子的勾人摄魄，回头就摸进郑氏所居的兰淑宫中，一亲芳泽之后，便再也放不下，离不开了。
但是热恋并不等于独占皇帝的枕席，万历身边莺莺燕燕、美女无数，郑氏能成为皇帝身边不可缺少的女人，不只靠美色和无微不至的服侍，这些别的女人都能给他。郑氏能椒房专宠，自有她独一无二之处……从内监到后妃，在万历面前无不百依百顺，但是内心却保持着警惧和不可告人的目的。即使是李太后，也拘泥于他的身份，使母子间的交流，愈发变为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客套。
所有人都把万历视为皇帝，却忽视了他毕竟是个有血有肉、会冲动又会感伤、既自大又自卑的年轻人。不管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愚蠢，郑氏在万历面前毫无顾忌，敢于挑逗和嘲笑皇帝，总之不把他当成九五至尊，而是以自然的态度处之。
比如她见万历犹豫不决，左右为难时，就敢于撒娇讥讽他：‘陛下，您真是一位老太太！’万历不仅不责怪她的无礼，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竟然须臾离不开这胆大包天的女人，就连批阅奏章也带着她。
这天早晨，万历皇帝带她到东暖阁处理政务。夜夜笙歌的生活，掏空了皇帝年轻的身体，才刚坐了一会儿，就浑身难受，赶紧点一支加了料的‘香烟’，又郑淑妃给自己按摩。
郑淑妃边揉边问道：“皇上，觉得臣妾手重了吗？”
“可以再用点力。”万历吞云吐雾，闭眼享受道：“朕感觉舒服多了。”
“给皇上说点开心的事儿。”郑淑妃一面加劲，一面对今日当值的秉笔太监张诚道。
“启禀皇上，孩儿们在东南各省抄家，所得珍宝无数，金银一百余万两，已经解往京城了。”张诚笑眯眯道。其实东厂挖地三尺，搜刮的钱财何止千万，能送到皇帝手里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其余的都被太监们一级级的分了赃，像他这位司礼监秉笔，所得就差不多有皇帝的一半。
但蒙在鼓里的皇帝，已经乐不可支了，顿时来了精神：“东南的老财主们，果然有货啊！”顿一下，万历着紧道：“这笔钱财悉数入内库吧，不要让外臣知道，不然朕不好推脱。”从前年起，修边墙、建寿宫，这两个大工程，就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大明朝的国库。大臣们早就请皇帝从内帑出钱补贴，但吝啬的万历哪里肯出这个钱，像防贼一样捂紧了钱袋子。
见万历眉开眼笑的样子，竟比抽了那种‘香烟’还快乐，郑淑妃咋舌道：“乖乖，听说有银子，皇上立马啥毛病都没了。”
“呵呵。”万历笑道：“爱妃，你知道朕最喜欢闻哪三种味道？”
“臣妾不知。”郑淑妃摇头道。
万历拿起她白嫩的柔荑深吸一口，嘿嘿笑道：“女人的味道、香烟的味道，还有就是银子的味道。”
“前两种好说，可银子又什么味？”郑淑妃拿起桌上纯银的小勺，放在鼻前嗅嗅道：“啥味都没有。”
“你们女人还不觉着酒香呢。”万历摇摇头，得意道：“何以解忧，唯有孔方。这世上就没有比银子更可人的东西了。”
郑淑妃笑道：“臣妾觉着，还是有的。”
“什么？”
“金子。”郑淑妃娇憨道。
“哦……”万历闻言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银子比不过金子。”说着搂过郑淑妃的纤腰道：“美人，你怎么这么聪明？”
“跟皇上待久了呗。”郑淑妃也笑得花枝乱颤。
太监和宫女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却难免暗暗同情万历：‘都说女怕嫁错郎，对男人来说何尝不是如此呢？’
※※※
笑一阵，万历感到舒坦多了，对张诚道：“还有什烦心事儿，趁着朕高兴讲了吧。”
“遵旨。”张诚拿起个奏本道：“户部上奏说，汇联号停止国债谈判，并扬言在允许他们查账前，不再与朝廷接触。”
“……”万历劈手拿过来，翻看那奏章，看边便骂道：“蹬鼻子上脸了！真以为有钱就是大爷了？给脸不要脸，莫非以为朕奈何不了他们！”气得他把奏本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竟然道：“这笔账，朕不还了，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办！”
一国之君说出这种无赖话，郑淑妃都替他脸红：“皇上，传出去了对您的声誉不好吧。”
“嗯……”虽然对万历来说，耍一耍赖，能把八百万两银子赖掉，是再愉快不过的事情。但如果连脸面都不损，就更完美了：“爱妃的意思是？”
“皇上得占理啊。”郑淑妃认真想道：“皇后姐姐教过臣妾，说看奴才不顺眼，不能当场发作，不然叫人瞧不起，应该过后寻个错处再发落……”
“别跟她学坏了。”万历皱皱眉道：“不过这话也有道理。”想一想，问张诚道：“前些日子，记得程守训他们都在密奏中抱怨过，说汇联号目无王法，庇护奸邪？”
“是有这么回事儿。”张诚道：“去年程守训抓了几个徽商，要求汇联号交出他们的财产，得到的回答是‘未经委托人允许，我们不会把受托财务交给任何人。’后来那几个徽商的家人，要求汇联号交出财富以便赎人，居然也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隐匿赃物、视同共犯！”万历冷笑道：“这条罪名就足够了！”说着深深吸口气道：“汇联号，是天下第一富吧。”
“肯定是。”张诚大点其头道：“他们在大明至少有两千多家门店，天下几乎八成的富商和百姓，将财产交给他们打理，他们把这些钱用来放贷和投资各行各业，据说一年有上亿两的净利。”
“上亿两？”万历的眼珠子都瞪出来：“是朕的百倍？！”顿时心跳加速几百倍，情不自禁的喃喃道：“要是搞到手的话，朕这辈子都不愁钱了！”
“这个太困难了。”张诚不得不提醒皇帝道：“满朝公卿、王公贵族，富商大贾都是他们的客户，怕会天下大乱的。”
“朕又不是抢他们的钱。”万历大摇其头道：“其实朕早就想过，开银行是最最挣钱的。那么为什么不开一皇家银行，由朕来坐收天下之利呢！”
“皇上，这银行要是好开，早就满地都是了。”这回轮到张诚瞪大眼珠了：“咱们能玩得转？”
“不是还有日升隆么？”万历果然早有预谋，微微得意道：“张四维对朕不错，朕给他这个天大的好处，让日升隆变成皇家银行，然后朕以汇联号入股，这样既能稳住客户，又可以得享厚利，日升隆还变成一家独大，不愁他们不答应。”说着顾盼自雄道：“朕的这个主意怎么样？”
“臣妾以为棒极了！”郑淑妃赞同道：“到时候皇上可得分臣妾干股。”
“少不了你的。”万历宠溺的笑道，便不再征求意见，下令道：“召杨俊民觐见。”杨俊民是杨博之子，晋党在朝中的核心人物。
“奴婢以为，万万不可。”张诚也对吞并汇联号这个宏伟设想怦然动心，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若是自己不抓紧，那将来掌管汇联号的大权，就会落在别人手里，于是他的态度马上积极道：“皇上应该来个快刀斩乱麻才行。否则，要是消息走漏，咱们就会很被动的！不如先把汇联号查封，然后再慢慢跟日升隆谈。”
“有道理。”郑淑妃点头道。
“你是谁说都有道理。”万历笑骂一声，对张诚道：“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你领衔，让孙海配合你。”
“奴婢遵旨。”张诚心花怒放。

第九一三章 金融之战（下）
上海，东厂衙门。
辰时初，天光点亮了大院，乌压压的跪满了头戴圆帽、脚蹬白靴，身穿圆领十二颗纽扣直裰的东厂番役。
东厂珰头邱义，恭恭敬敬请出从北京来的内厂使者，然后对众手下训话道：“有圣谕！请陈公公训话！”
“邱公公客气了。”那内厂使者从怀中掏出一个铜钱粗的铜筒，再从筒中掏出一根裹满蜡油的细筒，递给他道：“请验一下。”
邱义双手接过，仔细看看外壳包裹的蜡层。见没有损伤后，便将其放入准备好的印泥中一蘸，然后在白纸上一滚。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张秘笺撕开，露出里面的图案，两相比较，发现完全吻合，这才沉声道：“没问题！”说完便递回去。
“皇上有旨，五月二十七日九时打开密函。”陈公公从怀中掏出怀表道：“我的表还差十秒。”
“我的也是。”邱义的明明还差一分，但显然不该较这个真。
稍稍一顿，陈公公便拧开蜡封，露出里面的信笺，展开沉声道：“特命查封上海境内汇联号所有动产、不动产！”顿一下，他环视四周道：“并将其成员收押候审！遇有阻挠，格杀勿论！”
在邱义震惊的目光中，陈公公将那密令递给他道：“邱公公看看，没错吧。”
“没错。”邱义咽口唾沫道。
“那就执行吧！”陈公公提高声调道：“任何拖延者斩！徇私者，斩！报信者，斩！藏匿财物者，斩！”现在他的身份，不是信使，而是内场的督查太监了。
“遵命！”“遵命！”太监们一齐高声应道。
大门缓缓敞开，一双双穿着钉靴的脚，铁蹄般密集地踏了出去，然后分兵各处，扑向汇联号位于城市各处的店面，库房……
往昔喧闹的上海城，在经过了数次举城抓捕之后，虽然繁华如昔，却已经明显安静了许多。人们虽不至于道路以目，但的确大都‘不敢高声语，恐惊东厂人’，就连那些素来肆无忌惮的士子文生，也变得只言风月，不谈国事了。
一发觉大队的人马过街，成了惊弓之鸟的上海市民，赶紧关门闭铺，那家前园茶楼也不例外。
店伙计把门板挂上，茶馆里登时黑下来。马六爷几个凑到门缝中向外窥伺，极小声地议论着：“这又是谁要倒霉了？”说话的是周老头。
“那会儿查封七大报社时，都没这么大动静……”马六爷道。
“造孽啊……”周老头叹气道：“才过了几天好日子……”
“小声点吧。”侯掌柜赶紧做个噤声的手势：“秦老板不在了，要是再抓进去，谁来赎咱们？”
“能听见什么啊。”周老头嘟囔一句。
“这回是要抓谁？”马六爷问陈官人道。
自从上次阴沟翻船，陈官人出言谨慎多了，他摇了最少二十下折扇，才缓缓道：“完全没消息，现在东厂抓人，都不知会我们了。”
“这上海城现在就是东厂的天下。”马六爷愤愤道：“隔三岔五的就上码头查逆贼，没有个三千几千的银子打发，就甭想开工！”说着重重叹气道：“我手下那帮弟兄，吃饭都成了大问题！”
“秦老板真没说错，日子没法过了！”侯掌柜也忍不住诉苦道：“这几个月店里的买卖是越来越差，上月竟然开始入不敷出，老板已经解雇好几个伙计。”
“你是掌柜又是股东，除非关门大吉，失不了业的。”陈官人安慰他道。
“这话说的，工钱发不出来，亏损我得分担。”侯掌柜大摇其头道：“这回是彻底活不下去了，我要上吊了。”
“世道艰难啊，我原先都是称烟丝回来自己卷了。”周老汉一嘴苦涩道：“真难抽啊。”
“你就省省吧。”众人一起鄙视道：“少在这无病呻吟了。”
正说话呢，便听外面有人一面跑一面喊道：“不得了了，汇联号被查封了！”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笑骂道：“瞎说八道，天塌下来汇联号也关不了门……”
笑完了，众人却陷入了沉默，脸上都渐渐生出惶恐，再也没有心绪喝茶，赶紧去求证这消息的真伪。
不需要去打听，庙前街就有一家汇联号的门店。四人冲出茶楼，一来到大街上，就看见店面的招牌幌子被扯了一地，那些熟悉的掌柜、伙计戴上了镣铐，被东厂番役押出店来……
看到此景，四人一阵阵天昏地暗。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侯掌柜当时就瘫倒在地，另外三个赶紧手忙脚乱的扶住。
※※※
当天，上海城有三百三十八名汇联号员工被捕，四十处铺面、府库被查封。同样的情形还发生在两京、浙江、苏松、山东、湖广、江西、两广……这一天，共有两千四百名汇联号员工被抓，查封的店面、库房达五百多处。
这一毫无征兆的行动举国震惊，那些在汇联号有存款的官绅富商全都傻眼了，然而任何敢于阻拦之人，都会被东厂逮捕收监……经过数次大规模抓捕，东厂的震慑力今非昔比，动作粗暴有力，根本不理会这些嘴硬胆小的官绅富商。
接下来一个月，东厂逐府逐县的抓捕、查封，将关押人数增加到了两万以上，查封店面、库房六千多处，几乎将汇联号的人员和不动产一网打尽……
连号称不沉巨舰的汇联号也被皇帝拿下了，全国的官绅富豪无不股间战栗，一时间万马齐喑，就连那些喜欢没事儿找事儿的言官都安静多了。
万历皇帝终于体会到他爷爷当年的无上豪情，但他戒骄戒躁，催促户部加速与日升隆的谈判。
日升隆的大佬们齐聚太原，就此事进行拍板。在审计了从汇联号抄出的总账后，晋商们激动了，果然是画龙画虎难画骨，日升隆这个山寨货，就是没法跟人家原装的比，无论是资金规模，风险控制和还是资金留存率，大家都有着天壤之别。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素来以理智保守著称的晋商们红了眼，嘶哑着声音道：“吞并汇联号，就等于从金融上统一了全国，从此千秋万载，大明亡了我们都还在！”
能够干掉老大当老大，这是所有老二的理想。而且客观情况也决定了，他们必须要抓紧时间接手，因为金融市场信心为王，如果民众对银行业的信心崩溃，那么日升隆也必定跟着完蛋。
※※※
户部衙门。
赵奕再次闯入宋侍郎的值房，兴奋道：“谈成了，谈成了！”说完意识到自己又冒失了，赶紧想退出去。
“哦？”谁知这次宋纁没有训斥的心情，深吸口烟问道：“什么结果？”
“日升隆已经同意方案，两家合并成立皇家银行，双方各占一半股份。日升隆得到五十年经营权，利润让我们五分。”
“怎么态度转变这么大？”宋纁酸酸道：“昨天和杨贤弟会商的时候，他还一筹莫展呢。”
“据说是今天早晨，山西那边传话过来，日升隆便松口了。”
“果然这时候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宋纁又羡又妒。右侍郎杨俊民是杨博长子，跟日升隆谈判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自己可羡慕不来。这下大明未来的户部尚书，就非姓杨的莫属了，想到这，宋纁一阵心灰意冷，酸酸道：“赚了钱都到皇帝口袋里，杨老弟不过赚个穷开心罢了。”
“那是……”赵奕连声附和，心里却大为不屑道：‘您想穷开心还没机会呢。’
不管宋纁怎么想，反正张尚书是很开心的。有了钱，自己这个家才好当，哪怕这个钱落不到自己口袋里，只要能让皇帝不向国帑伸手，日子就会很好过。
于是一改政府衙门拖沓的作风，张学颜亲自督阵，半天时间就把所有手续办妥。第二天，就让杨俊民拿去日升隆签章。
日升隆那边也怕迟则生变，痛痛快快签字画押。杨侍郎再赶紧回部，请张学颜一起去宫里面圣。
两人有说有笑经过宋纁的值房时，还不忘了问他是否同去。宋纁皮笑肉不笑道：“就不去了，我今儿不太舒服……”
“那就好好休息。”两人也没真心实意的邀他，便乘轿出衙，往皇宫去了。
※※※
东暖阁中。
太监稳稳用玺，然后将完成所有手续的合约奉到皇帝面前。
万历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才笑笑道：“好极了。二位有大功劳啊。”
两人连忙谦虚起来，还没谦虚几句，就被万历打断道：“还有件事，朕也是刚知道，汇联号的金库……跟账面不太符。”

第九一四章 日升隆（上）
听了万历的话，杨俊民先是一惊，旋即又镇定下来，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日升隆岂能不慎之又慎？对汇联号在全国各地的金库，日升隆是逐家逐家查过帐的。确定账实相符后，再与东厂分别贴上封条的，怎么可能冒出什么问题呢？
但万历接下来的话，让他体味到什么叫无耻之尤：“是这样的，看守金库的士兵，竟然监守自盗，偷空了上海的金库，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当然了，朕已经严令追查了，希望很快给你们个交代。”
这纯是睁着眼说瞎话，几千万两的银子，就算用车往外拉，都得上千车，日升隆的人就在门口守着，怎么可能看不到呢？
杨俊民登时血往上涌，拢在袖中的双拳攥得紧紧的，但他不愧是杨博的儿子，虽然才四十多岁，却已经深谙忍退之道。很快便压住怒气，想明白了此中的缘由……
起初对汇联号的查抄，是没有日升隆什么事儿的，当他们收到接手汇联号的邀约后，才派审计人员介入。但日升隆与东厂的态度，必定截然相反，他们希望吞下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汇联号，包括人员和资金都要最大限度的保存。这样才能壮大自身，而不会被连累拖垮。
然而一经审计，触目惊心——汇联号的金库，已经被负责查抄的各地东厂衙门，搬得七七八八了。追问起来，东厂的人一口咬定，原先就是这样的，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愚蠢的太监们，不知道还有账册可以证明资金的存在，所以日升隆获得了全部的账册后，精确的算出账实之间的差距。并且明确告知皇帝，如果账目和资金差的太远，他们是不会收购汇联的。
万历也知道理亏，他第一次对太监感到愤怒，因为金库被盗的事情他竟然不知道。而且万一日升隆不接手，汇联号将会毁于一旦，那自己一劳永逸的大计便落空，所以他下旨严厉追究此事。
但皇帝的一切都瞒不过太监，太监们早就串通一气，客用等贴身近侍负责给皇帝熄火，东厂的太监也承认错误，表示原想给皇帝一个惊喜，才悄悄转移了一些钱财，不想弄巧成拙，险些搞砸了皇帝的大事。很快，被运走的银子，便重新送回库房，由日升隆清点之后，贴上封条，这才使谈判没有破产。
在太监们的花言巧语之下，万历很快消气……当然，这也因为皇帝找不到其它可信赖的走狗。所以他不仅原谅了办事的太监，还觉着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无道理——如果不是朕出手，你日升隆八辈子也休想吃掉汇联号，凭什么分文不出，就白白吞下汇联号的亿万财产？
如此一想，万历就理直气壮起来。他采取的法子也很蛮霸，既然偷偷摸摸瞒不过你们，那朕就干脆明抢。所以契约一签成，他就出幺蛾子，其意不言而喻——朕要三个最大的金库做酬劳，你们给是不给吧？
杨俊民也知道，日升隆吞下汇联号，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故而再给皇帝一些利是也无不可。然而拥有五千多万两存银的上海总金库，是汇联号最大的一个，占其存银的三分之一，这可不是他能答应的。
见他久久不语，万历拉下脸来，不悦道：“汇联号全国一千多个库房，东厂人手不够，难免有个把疏忽，难道这点损失，日升隆都不愿意承担么？这跟该死的汇联号有什么区别？！”
皇帝竟然拿汇联号的下场，威胁起日升隆来了。一句话把杨俊民说得面色发白，在汇联号血淋淋的尸体面前，由不得他不信皇帝的决心，终于知道什么叫与虎谋皮了。
“皇上所言甚是。”权衡利弊之下，杨俊民低头道：“臣一定会把话带给日升隆，并尽力说服他们同意。”
“不是尽力说服，而是仅作通知！”万历霸气四溅道：“契约已经签好，难道日升隆想返回么！？”
“是，微臣仅作通知……”杨俊民的头更低了。
※※※
杨俊民把情况八百里加急传到太原，给了翘首以待、准备庆功的大股东们当头一瓢冷水。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抢劫！”股东们当然怒不可遏。但晋商们不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他们很清楚，皇帝对汇联号的查封取缔，本来就是明火执仗的抢劫，自己也是参与抢劫的同伙，所以遇到黑吃黑，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好在皇帝只是吃了三分之一，还有一亿多两的现银在那里，使他们忍着肉痛，勉强可以接受……当然，最后如何拍板，还要看大老板的。
日升隆的创始人，也是最大的股东叫张允龄，此人极为低调，在民间名声不显，但在巨商大贾之间，却是人人敬服的山西首富、晋商领袖。正是在他的英明领导下，日升隆才能一次次在汇联号设下的陷阱中化险为夷，最终逼得对方不得不接受求和，形成双雄并立的局面。
张允龄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吞并汇联号，一统中国的金融业。但遗憾的是，他永远也看不到这一天了，因为他已经于两年前去世了……
去世之前，张允龄虽已年届七十，却精神矍铄，身强力健。然而某日赴宴之后，老爷子突然感到腹部不适，便忍不住伸手去揉，谁知越揉越难受，人也跟发了狂似的越难受越使劲揉按。
丫鬟和他的继室夫人听到动静，赶紧过来探看，只见老爷子发疯一般揉着肚子满地打滚，女人们登时慌了神，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但老爷子状若疯虎，谁也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两只手使劲在肚皮上抠啊抠……等把身强力壮的家丁叫来，他的肚皮早已被抓破，肠子都扯出来了。
地地道道的肠穿肚烂，暴毙而亡……
张允龄的死因蹊跷，死状可怖，不少人都说，这是沈阁老父子的冤魂来索命了，但查来查去也没有找到凶手，只能拿那家酒楼里的老板厨子伙计当替罪羊。山西首富的暴亡，产生了两个必然的后果，一是导致刚要起复的张四维功亏一篑，因为他是张四维的亲爹，二是日升隆的大老板之位空了出来。这两个后果最终导致了一个结果，那就是为了保持影响力的张四维，接任了日升隆的大老板。
与皇帝合谋侵吞汇联号，正是张四维一力促成。要不是他在给皇帝的信中反复鼓吹，还把万历身边的太监后妃都买通，皇帝也不会下这么大决心。
但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正因为他是日升隆的老板，万历才会像当年那样，肆无忌惮的提出无理要求，不愁他不答应。
万历果然没看错人。在安抚住诸位股东后，张四维命会计部门计算，看看能不能把这块亏空补上。很显然，他已经准备吃下这个闷亏了。
※※※
明耀璀璨，灯火辉煌，佳肴美酒，锦衣玉食，这就是张大老板的丁忧生活。
只是他的脸上，没有多少欢愉。一根顶级烟丝精制而成的寇巴卷烟，因为加了和田玉烟嘴，而显得又细又长。雪白的烟气缭绕面庞，显得表情十分凝重。
日升隆的大掌柜王崇义，坐在他侧手边，轻声禀告着会计们计算的结果：“五千万两虽然多，但还压不垮我们。而且就算少了这五千万两，汇联号也在资金安全线之上，我们权且从别处补上，以其盈利能力，就算是受到易主的影响，最多两年就能还清。就算遇到最不好的情况，还可以抛售一部分股票，来弥补这一块。”
“这么说，舅舅是坚持收购的？”虽然心里千肯万肯，张四维还是不动声色道。
“是。”王崇义轻声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日后我们一家独大了，今日让皇帝赚去的便宜，定能十倍百倍赚回来。”顿一下道：“而且要想避免重蹈汇联号的覆辙，就必须成为大明唯一的银行，只有这样，才能掌握这个国家的命脉，让皇帝也无法动摇我们！”
“说得好！”张四维点点头，面上终于露出丝笑容道：“不过凡事未算成、先算败。一旦皇家银行挂牌开门，肯定会面临极大的资金压力，舅舅还是要尽心竭力的准备。”
“这件事我当然预备好。”王崇义点点头道：“日升隆已经在尽力筹措资金了，开门做得漂亮点，很快就会树立信心的。”
“舅舅有信心就好。”张四维弹弹烟灰，问道：“现在日升隆的现款还有多少？”
问到这话，王崇义心里一跳。张四维已经查过帐了，现款还有多少，他心里应该有数，如今提出来，不是明知故问？心里想着，嘴上却不敢怠慢：“您不是看过帐了，总在八千万两上下。”
汇联号原先的存银，大概是一亿五千万两。日升隆能有八千万两，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不过他很快明白了张四维这样问的目的，显然是察觉到日升隆的内控存在缺陷，各地银号挪用现象比较严重了。所以又有些尴尬的改口道：“若是需要，能调动八九成吧。”
对方毕竟是自己的舅舅，张四维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白，他心想，八千万虽不足，六七千万应该是有的，垫上一两千万两银子还不足为忧。话虽如此，他又问道：“如果调度不过来，舅舅有什么打算？”
王崇义做贼心虚，唯恐张四维再问下去，要求盘库就露馅了。不及细想这话的意思，只有先大包大揽敷衍了眼前再说：“不会调度不过来的。各省的收支情形，我都很清楚，关键时刻能抽出款子。”为了让张四维放心，他又加了一句：“山西和扬州两处金库，经常有几千万两银子在那里。”
这是为了掩饰下面各分号掌柜，利用虚假交易，挪用存款牟取私利。虽然王崇义自己没这么干，但孝敬吃足，自然要掩护他们了。
响鼓不用重锤，张四维认为他是在暗示，承认下面挪用了银子，必要时他会想法子补足，也就放心了。
※※※
张四维最终拍板，契约仍然有效，只是将皇家银行的开业时间推后一个月，以确保能筹措资金，渡过最初的困难时期。
但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人心惶惶的两京诸省，并未因为皇家银行的成立，汇联号的债务有主而安定下来，反而谣言甚嚣尘上，说皇帝已经搬空了汇联号金库的大半，只留给一个日升隆一个空壳。
又说汇联号剩下的资金，已陆陆续续被运到日升隆，私下弥补了掌柜们亏空。现在的汇联号，除了搬不走的店面，已经什么都不剩……
谣言必须有佐证才能取信于人。但各地的人们都曾亲眼看见，东厂将一辆辆大车驶进汇联号，出来的时候，明显是满载而归。尽管后来，似乎东厂又把东西拉进去了，但谁知道是不是偷梁换柱，把金银换成了石头？
这个说法非常有破坏力，因为人人都能看出这是件大出情理之外的事。他们为什么会把钱财存在银行，不就是为了安全放心？现在出现如此蹊跷的状况，让储户们如何安心？
但是汇联号已经没有了，大家的钱财都在日升隆手里，现在好歹他们还能认账，所以大家疑忧虽深，总还担心逼迫太甚，让日升隆翻脸就完蛋了。所以都不约而同地忍着，且等着看一看再说。
看到什么时候呢？八月初八，皇家银行开业，看到时候能不能把钱提出来再说。

第九一四章 日升隆（中）
上海，庙前街，原汇联号庙前店门前，人头攒动、锣鼓喧天、南狮北舞、彩旗招展，一派喜庆气氛。
然而你若细看，便会察觉这喜庆中掺杂着许多异样情绪……漫天的传言半真半假，经过报纸的传播后，担忧和不安迅速发酵，人们无不担心自己的财产安全。因此八月初八这天万众瞩目，原先汇联号和日昇隆的各处门店前，都像这家店一样，挤满了心事重重的民众。
吉时一到，店门前噼里啪啦的响起鞭炮，皇家银行的股东和上海分行的掌柜，携手挑开了门额上的红绸，露出一面蓝底金字的匾额。皇家银行上海庙前支行，在一片掌声和喝彩声中，终于开门营业了。
但股东和掌柜等店方人员，还未从新开张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人们便潮水般涌入了店中，冲向各个柜台，高举着手中的存折要求提现。
到前面柜台要求兑付的，大都是五百两、八百两左右的存单，单张不算多，但架不住人多。人家没有说理由，伙计也不能问理由，好在上面已经预见到，一开门会有兑付潮，为了稳定人心，已经准备好了三百万两银子。所以在验证无误之后，店员将一箱箱簇新的官银打开，拿出整齐码放的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如数兑付给储户。
见前面的人兑付成功，储户情绪一下子稳定了不少，让一直在大厅中竭力安抚储户的股东和掌柜暗暗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又提起来了……伙计来报，后院贵宾通道来了大储户，也要求兑付。
那个人是带了五辆板车、十个脚夫，还有十几个保镖来的，交到柜上一共十七张银票，总数二十万八千八百两白银。像这样大笔兑现银，都是事先有关照的，像这样不打招呼闯上门来，对银行来说就是大麻烦。
负责贵宾业务的管事看苗头不对，赔着笑脸说：“请贵客里面吃茶，歇歇脚，我这就立刻叫掌柜过来。”
“好说。”那人点点头，带着两个保镖，徐步走进了待客室中，气定神闲地喝起了茶。
一接到报告，掌柜的觉得事有蹊跷，跟股东打个招呼，便赶到后面亲自接待，客气的抱拳道：“敢问先生贵姓？”
“敝姓钱，讨钱的钱！”那人似笑非笑道：“这位掌柜面生的紧。”
“小可原先在扬州分号，刚调过来接掌本店。”掌柜的笑道。
“请教贵姓？”
“小姓王，贱名本昌。”王掌柜道：“听说钱先生要兑现银？”
“是的。”钱先生点点头道：“二十万八千八百两，其中十张汇联票，七张日昇票，请王掌柜验过。”
“不急不急。”王掌柜给钱先生斟茶道：“敝店奉茶，都是上好的明前，钱先生请尝尝。”
“着急见钱，喝不出味。”钱先生却不领情。
“这个么……”王掌柜也是见惯风雨的，依旧笑吟吟道：“二十万多现银，就是一万两千多斤，大元宝四千多个，搬起来很不方便……”见钱先生从怀中掏出烟，他赶紧殷勤的帮他点着道：“敝号虽然更名为皇家银行，但宗旨不会变，服务也只能更上一层。做生意，一向要为主顾打算妥当，这么多现银既携带不便，又不安全，还是由敝号代为保管。不晓得钱先生提这笔巨款要啥用场，但看看能不能汇到那里，或者照钱先生指定的数目，分开来换票，岂不是省事得多？”
“多谢关照。”姓钱的吸一口烟，淡淡道：“这笔款子，有个无可奈何的用场，我不便奉告。总而言之，人家指定要现银，我就不能不照办。我也知道搬起来很笨重而且不安全，所以带了车子带了人来的。”
话说到这样，已经很给面子了，况且银行也好、票号也罢，说白了就是给人家保管钱财的地方，岂能管得着人家储户的用向？王掌柜如果再饶一句舌，就是给自家的金字招牌抹黑，是以他只能讪讪笑道：“怎么安排这笔银子是您的自由，只是这数目着实不小，按惯例，您得提前一天通知敝号才行。”
“我倒想提前通知，你们开门么？况且也没有明文规定，不能当天大额提现吧？”钱先生拉下脸来：“我今天就着急用钱，否则耽误了买卖，只能请贵号赔偿了。”
“既然钱先生有急用。”开业第一天，王掌柜实在不想触霉头，只好诺诺连声道：“敝号就破回例。”便马上关照验票开库付银。
※※※
银子是装了木箱的，开一箱，验一箱，算一箱，搬一箱。除了官银之外，银子的式样还有很多，而且二十万两是个可怕的数目，无法全付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必须大小拼凑，还要算成色，颇为费事。
于是吸引了很多人来看热闹，一边还议论纷纷：‘有钱人的消息灵通，莫非日昇隆和汇联号的票子都靠不住了，所以人家才要提现？’‘这世道，还是现金为王啊！’使前面大厅中刚平复下来的兑付潮，又一次高涨起来。
在煎熬中度过了一天，终于撑到了五声钟响，票号打烊的时候，不消吩咐，柜员们立即落下窗户，不再营业。拥挤的人群在厅中逗留许久，才怏怏而去。
待外人走净了，伙计上了排门。该是下班吃饭的时间，但都坐在那里挪不动屁股，一个个神情沮丧，目光呆滞……他们都是从业多年的老钱庄了，像今天这样只出不进的情形，还是头一次见。说真的，都被吓到了。
王掌柜也一脸阴郁，向几个重要的手下招呼一声，到后面楼上的会议室中去密谈。
“我看要出事儿！”他狠狠抽一口烟，问管库的手下道：“现银还有多少？”
“九十万多一点。”管库小声答道。
“只有九十万？”尽管王掌柜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是被报上来的数字震懵了：“一天时间，就兑出去二百多万两？”
“那个姓钱的带了个坏头，许多有钱人纷纷跟风，你三万，我五万，都只要现银不要票子。”贵宾柜台的总管接话道：“要不是我让伙计尽量拖延时间，又撤了两个柜台，咱们早就见了难看。”
“……”王掌柜郁闷的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哪壶不开提哪壶，又问道：“应收应解的一共多少？”
于是账房总管拿总账跟流水账来看，应收的是支行在总库的存款，放出去的到期贷款，以及各种有价证券、在途款项，总共价值一千六百多万两。应解的只算储户的存款，有六百多万两左右，至于开出的银票，就无法计算了。
“至少还得三百万两，才能稳住人心。”账房总管给出专业估计道：“撑过去了，现银自然回流，我们皇家银行的招牌，才算是立起来。”
“我不关心大局，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这家店撑过去。”王掌柜狠狠掐灭烟头，红着眼对众人下令道：“今晚大家辛苦辛苦，连夜去各处求援。他们有多少现银，我统统贴水兑下来。告诉他们今日急难相扶，来日定当厚报！”
所谓‘他们’，是指晋商在上海所设的当铺、盐号和商行。这种要死要活的时候，除了自己人，谁还会趟这趟浑水？
四个管事的领命而出，连夜奔走之后，拂晓才回来复命。带回的消息都不容乐观，原来上海城内的另外九家支行也发生了抢兑，那些店里的掌柜和管事，都在拼了命的四处筹集现银。僧多粥少、你争我抢之下，庙前分行能够筹到的现银，不过八九十万两。
王掌柜也刚从分行回来，仗着是分行大掌柜的嫡系，才虎口夺食，取出了所存的二百万两现银……因为汇联号上海总库被皇帝洗劫一空，亏空只能靠晋商自己补上。尽管张四维采取发行新股的方式筹集资金，晋商们还是不情不愿。弄得张四维又是带头出资，又是威逼利诱，最后才认购了两千多万两，发行数目的一半还不到。这也造成了今日上海之窘境……除了王掌柜的庙前支行，其余九大支行没有一家能足额提出存款，最少的只拿到手三分之一不到。
“这下应该够了。”王掌故还是那个态度，管不了别人，能自扫门前雪就烧高香了：“只要不再出幺蛾子，咱们就能挺过去！”看看表，离着开店还有一个多时辰，众人便各自回房睡一小觉，养养精神好应付棘手的局面。
※※※
王掌柜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容易才入睡。正不知做什么噩梦，浑身直冒冷汗时，被人给摇醒了。
来叫他的是前台的管事，只见他气急败坏道：“掌柜的，快醒醒吧，真出幺蛾子了！”
“你说啥？”王掌柜还迷糊着呢，揉着惺忪的睡眼道。
“排门还没有卸，储户们已经在排长龙了。”管事的禀报道。
王掌柜一听，残余的睡意都吓得无影无踪了，急忙起床，匆匆洗把脸赶到店堂里，只见店员们都仰脸看着高悬在壁的挂钟。
钟上指着八点五十分，再有十分钟就要卸排门了。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竟像等待受刑的死囚犯一样难受，但谁也不敢提议提前开门，因为大家很清楚，早营业一分钟，可能就意味着上万两现银流出……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必须要节省每一笔现银。
但十分钟时间很快就到，报时的钟声惊醒了发呆的众人，王掌柜跺跺脚，咬牙道：“开门！”
一个伙计刚将排门卸下一扇，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挤倒在地，其他人赶紧高叫着：“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把他抢救出来。
场面一开始，就混乱不堪。好在上海知府衙门的巡捕及时赶到，威吓之下，总算稳住局面。
率领巡捕的张捕头，穿着锃亮的大皮靴，哐哐地走进店内，操着一嘴山东话道：“谁是掌柜的？”
“是我！”王掌柜连忙凑过去递烟。
张捕头接过烟来，没有抽，夹在耳朵上道：“你这掌柜的，别给东家惹麻烦。快把银子搬出来，打发人家走路，免得把市面弄坏。”
“银子有的是。张大人，拜托你维持维持秩序，一个一个来。”王掌柜看到张捕头的胸牌，一脸堆笑道：“不会让兄弟们白受累的。”
见他还蛮上道，张捕头点点头，便扯起嗓子道：“都他娘的别急，银子有的是，一个一个来！”总算将储户排好长龙，队伍一直排到了街上十几丈。
有了官府坐镇，顾客又安静了些，加之柜员们都预先受过嘱咐，动作尽量放慢些。许多储户拿存折来提存，需要结算利息，那一来就更慢了，站柜台的六个人，一个钟头只料理了四五十个客户，被提走的银子，不到十万，看样子局面可以稳住了。
但到了近午时分，后院贵宾柜台，十几个大户联袂而来，异口同声说要提款，每人手里都是一大把存折。加起来总额超过三百万两！
王掌柜当时就汗如浆下，好在这世界上海还很燥热，总算能遮掩过去。他擦擦汗，强颜欢笑道：“诸位都是本行的贵客，何苦要提现呢，若有用处，还是由本行出具银票吧，可以免除手续费！”
众人却不依道：“我们只要现银！”
“不知诸位提这么多钱，要派什么用场？”
“藏在家里踏实，行不？”众大户没好气道：“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这存折背后可是写着‘随兑随取’的！”“就是，满上海滩的大户都看着我们呢，你可别想赖账！”
“这话说的。”王掌柜面部肌肉抽搐起来道：“我们日升隆啥时候赖账过？”一着急，他把原先的店名都说出来了。

第九一四章 日升隆（下）
“都说日昇隆被挤兑了，现在看王掌柜这样子，似乎是真的了！”众大户质问起来。
王掌柜心中一惊，挤兑的消息已传开，往后肯定还有更多的储户来兑取现银。但他颇有机变，心想正好用这件事来作借口，权且拖上一拖，便道：“说挤兑那是没有的事儿。不过提存的人比平常多是真的。这都是因为汇联号被查封的恶果，我们日昇隆原本不愿趟这趟浑水，但考虑到如此一来，诸位储户的钱就打了水漂，这才咬牙接下这副担子。不过大家不必担心，皇家银行的头寸充足，随便提没关系。”
未等别人说话，他又紧接着道：“不过，不瞒诸位说，有人趁着汇联号被查封，我们日昇隆还未介入的当间儿，窃了汇联号的上海金库，因此上海这边的头寸有些紧，不过不要紧，南京、苏州、杭州的头寸充足，我们东家这已经调头寸去了，也就是这几天，诸位的现银就能如数兑付。这五天耽误诸位提现，小店愿日息赔偿。”
“几天？”众位大户终究对日昇隆，或者说晋商是有信心的。
“五天，最多五天。”王掌柜约摸着，五天时间，足够从外面调银子过来了，伸出个巴掌道。
“就宽限你五天。”众人互相看看，又提出个条件道：“但是，在给我们兑现之前，你们不能再出现银了！”
山穷水尽的王掌柜突然有柳暗花明的感觉，心想：‘这也是个搪塞法子’。便一脸不情愿地点头道：“这要求也在理。”于是吩咐一个姓周的伙计道：“把情况跟前面的储户一说，请他们放心，我们皇家银行有上亿两的存银，大家犯不着来挤兑！”
不知装了多少孙子，王掌柜才把这拨大户送走，回来咕嘟咕嘟饮一碗凉茶，对身边的管事道：“今天过去了，五天后还得有交代。上海这边已经指望不上了，我真得要到扬州去一趟，现在就动身。”
“要开饭了，吃了午饭再走吧。”管事关切道。
“嗓子眼里喷火，哪里还吃得下饭。”王掌柜苦笑一声，抱拳道：“这里拜托了兄弟，危难之际，同舟共济，过得了这一关，咱们有福同享！”
管事的强笑道：“您放心去吧。”
王掌柜一走，挤兑的风潮却没有了之。午后上门的储户更多了，大户也不比上午的那群好说话，当听说银行暂停兑现后，顿时群情愤慨，骂声四起，眼看就要乱套了。好在那队巡捕只是到后面吃午饭去了，这会儿又出来维持秩序，那个张捕头四处没看见王掌柜，便问店里的管事道：“你们掌柜的呢？”
管事的只好说实话：“到扬州筹款去了。”
“那这里怎么办？”张捕头一听急了，扯着嗓子道：“他不是畏罪潜逃了吧？！”
这一句不要紧，本来就群情汹涌的众人，顿时情绪失控，潮水般冲向柜台。众怒之下，捕快们也不敢上前阻拦，统统躲到一边看热闹。好在这家店的防爆措施完善，任凭怎样摇撼，包木的铁窗都纹丝不动。储户们便把怒气发泄在了店里的桌椅摆设上，统统砸了个稀巴烂。
见再发展下去，很可能要变成危及市面的打砸抢了，张捕头不得不硬逼着捕快们，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然后给店面上了排门，才算把骚乱镇压下去。
※※※
其实庙前店的处置措施不算太差，之所以局面还是失控，是因为上海其它地方的支行纷纷上排门停业，才把人群都逼过去，最终酿成了一场骚乱。
上海分行的大掌柜，是张四维的堂弟张四肖，他这次坐镇上海，得到乃兄的大力支持，足足调集了三千万两银子，准备不可谓不充足，谁知短短两天不到，十大支行便纷纷上排门关张，无力兑付储户手中的存折。
三千万两存银，已经被各支行提得干干净净，张四肖是彻底没招了，赶紧命人八百里加急，将消息报到扬州。
张四维就在扬州，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说服大盐商们为皇家银行注资……万历皇帝黑去的五千万两，两个月来审计总账和各省分账，查出的三千万两坏账、呆账，都需要巨资填窟窿。
接到消息时，他正准备出发，参加一个大盐商的聚会，一听说上海发生全面挤兑。张四维登时血往上涌，阴着脸问王崇义道：“怎么才两天，就弄成这种局面？”
“事情很麻烦，想都想不到的。”王崇义无以为答，只得搓着手说：“二十年来，还从未发生过这种恶性挤兑。”
“但它现在确实发生了！”张四维蓦地打了个寒噤，竭力平静道：“不晓得别处会怎样？”
“牵一发而动全身。”王崇义苦涩道：“消息已经在南京苏松传开，恐怕也会引起挤兑。若不能赶紧止住这股风潮，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早晚得波及全国。”
“舅舅，你有什么好主意？”张四维陡然觉着双肩重逾千斤，他咬牙硬撑着问道。
王崇义原是来讨主意的，听得这话，只有苦笑。他倒是有个主意，却不敢说出来。沉默了一会，依旧是张四维开口：“舅舅，照你看，各省一定会陆续发生挤兑？”
“是的。”王崇义点点头，黯然道：“金融行业，说白了就是吸储放贷，做的是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关口就是个信心。信心这东西，不像是有形的财富，一旦崩溃，就会荡然无存……”
“……”张四维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沉声问道：“大概要多少银子才能应付？”
“这很难说。”王崇义说：“皇家银行前身两家票号，吸取的存款，加上开出去的银票，足有六亿六千万两之多。”
“那么咱们现银还有多少？”
“两亿两上下。”说出这个数字，王崇义自个也感到精神一振：“原先日昇隆五千万，汇联号一个亿，咱们又说服盐商们追加了两千万。”
“两亿两，按说是够了，要不咱们也不会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张四维故作轻松道。
“前提是不发生全国性的挤兑。”王崇义叹口气道：“一个上海三千万都挡不住，要是南京、苏州、杭州、福建、广州、乃至北京、天津、太原、济南、成都……同时都挤兑的话，两个亿很快就见底。”
“这种恐慌，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吧。”
“但愿如此。”王崇义道：“但也不能大意，关键是当机立断，把发生挤兑的地区稳住，尤其是上海，撑得住，人心就能稳下来。”顿一下，又有些气馁道：“可上海岂是容易稳下来的？这座大明的经济之都，汇集着全国三分之一的财富，得调集多少银两过去，才能填上这个窟窿啊！”
“从别处调的多了，怕是各省的大掌柜会不同意。”张四维沉吟道：“这种风声鹤唳之际，各省都是现银为王，又怎会拿出银子周济上海呢？”
“子维说的太对了。”王崇义道：“其实各地的银根都不宽裕，自保尚且不暇，岂能指望他们支援上海？所以咱们还得另外想辄才行。”
“我待会儿去赴宴，希望能说服那些大盐商注资。”张四维道：“昔日他们不是想入股日昇隆么？今次我就开这个方便之门，不愁他们不解囊。”
“也不能光指望他们，那都是些把钱看得比命重的家伙，见形势不好，肯掏多少钱还不好说。”王崇义道：“咱们还得靠自己。”
“这是整理，你有什么主意？”张四维点头道。
“一是收缩投资，想尽一切办法回笼现银。”王崇义道：“同时还得尽力说服那些大户，只要他们不拆台挤兑，零星散户，力能应付，无足为忧……而且大户人数少，应付起来也有头绪，只是我们得多出点血。”
“还有一点，我要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些屁股不干净的掌柜大掌柜撤换一遍。”张四维已经有了头绪，又露出昔日首辅的杀伐决断之气。
“这个么……”王崇义一脸难色道：“大战在即，还是稳定第一吧。”
“理是这个理。”张四维冷冷道：“但必须是听我号令的，对于那些抗命不遵、自作主张的，必须严查严办。”
“我晓得了。”王崇义不再有异议。
“做生意和进赌场的道理是一样的，‘赌奸赌诈不赌赖’。不卸排门做生意就是赖账，我们丢不起这人，也承受不起砸了牌子的后果。”张四维沉声道。“面子就是招牌，面子保得住，招牌就可以不倒。只要招牌不倒，多大花费我们都能印出来。这一条是总则，舅舅，您一定要记牢。”
“是，我懂。”王崇义点头道：“那么上海照常营业？”
“当然照常！”张四维道：“拖不得，拖一天就危险一天。你连夜赶去上海，拿着账册和那些大户一家家的沟通，请人家放心，我们可以提高利息，只要他们暂且先不提款，待我们周转过来。”
“那子维准备去哪？”
“说服那些盐商后，我准备进京。”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道：“我要向皇帝求援，都是他拿走那五千万两惹出的祸端，总不能跟没事儿人似的！”
“这是正理！”王崇义赞许地点头道：“皇家银行有皇帝的一半，况且真要倒闭了，天下立马大乱，他不管也得管。”
※※※
王崇义预备出发时，正碰上上海来求援的王本昌，这是他的本家侄子，不能不见。
“叔父，您去上海坐镇，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王本昌一脸谄笑道：“不知您带了多少现银过去？”
“一千万两。”王崇义也不瞒他。
“一千万……”王本昌不禁有些失望，小声道：“太少了吧。十家支行一分，杯水车薪啊。”
“你还指望多少？上海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扬州也开始挤兑了。”王崇义黑着脸道：“各地都在严阵以待，你让我怎么周济，难道要顾此失彼么？”
“可是没有真金白银，咱们如何渡过难关？”
“靠树立信心。”王崇义沉声道：“把信心建立起来，皇家银行就还是金字招牌！”
“……”王本昌不再说什么，心中却大不为然，暗道，没有真金白银，别说您这个总掌柜，就算财神降临也是枉然。
王本昌的意见无足轻重，王崇义仍旧星夜赶往上海，六百里的路程，仅走了不到天亮，六十多岁的老骨头，险些散了架。
他是十三号清晨入城的，一进城就听到卖报的报童高喊道：“沪上挤兑成风，皇家银行夭折在即！”“各处门店关门谢客，多名掌柜潜逃避责！”
王崇义一听脸就黑了，上海分行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就堵不住报社的嘴，任其胡说八道呢？
“您老有所不知，上海的报纸跟北方的不太一样，坚持什么独立报道，前些日子因为何心隐的事情封杀了一批，剩下的依然我行我素。”王本昌解释道。
※※※
皇家银行的消息如此引人关注，固然有报纸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更多是由于利害相关……多少人把血汗钱托付给它，如今有不保之势，自然成了民众心中的头等大事。
前园茶馆中，那几乎是每日必到的四位茶客，如今只剩下周老头和陈官人两个，侯掌柜和马六爷都去银行门口排队去了……虽然还有两天才再次开门，但为了能排个前列，早些换回自己的血汗钱，两人也只好风餐露宿打地铺了。
至于周老头和陈官人，之所以还能坐得住，不是不担心自己的存款，而是他们已经幸运的提现成功了……周老头有的是闲工夫，胆子又小，是最早一批提现的储户。至于陈官人，靠着跟张捕头的关系加了个塞，总算把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里了。

第九一五章 崩溃（上）
王崇义一到上海，就会同张四肖备厚礼拜访了上海知府吕坤。一来，若是发生风潮，尚需官府弹压；二来这吕坤乃是东南九大家中人，这次九大家在汇联号事件中吃了大亏，自然与晋商势成水火。
王崇义很清楚，这股突如其来的挤兑风潮，就是九大家在背后捣鬼，所以他硬着头皮上门拜访，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缓和一下关系，让他们不要再拆台。
吕坤很客气的接见了两人，对王崇义邀他一起去为皇家银行纾困，也一口答应。
王崇义却听出他话语中的敷衍，不得不问明白道：“大人亲自出马弹压，虽以安抚为主，但如真有不识轻重、意因鼓动风潮的，请知府大人明示，究竟如何处置，方为恰当？”
“总以逆来顺受为主。”吕坤一脸无奈道。
“此中应该有个分寸，请大人明示！”王崇义心生不悦道：“倘若有人胆敢作乱，官府如之奈何？”
“……”吕坤沉吟了一会儿说：“谅他们也不敢。”
“俗语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能不防。”王崇义不依不饶道。
“没有万一。有道是‘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我是本府知府，就好像上海城的大家长，自然不能跟小民一般见识了。”吕坤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对民众冲击银行，要百般忍让迁就，其中莫不有故意纵容的念头。
“吕大人！”王崇义加重了语气：“王某不是公门中人，却也听说过，‘为政之道，宽严相济’。倘或有那泼妇刁民，非御之以威不足以让他们听话，到时候大人却不管不问，只会助长乱民气焰，让事态愈发不可收拾！”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明明是你皇家银行理亏在先。”吕坤也拉下脸，冷冷道：“让本府去弹压百姓，可以！但你得先拿出个理来！”
“道理很简单。”张四肖忍不住插言道：“挤兑到底，皇家银行就得倒闭，百姓的血汗钱便全都成了废纸，天下立时大乱！要是不挤兑，皇家银行开下去，大家的钱还是钱，日子照样过。”
“这是大道理，老百姓不会理会！”吕坤一摆手道：“他们只看到早来的、手长的，先把现银提走了，后来的一落空，二位倒设身处地想一想，心里能不上火？”顿一下，重重道：“凡事最怕犯众怒，一犯众怒，官府都弹压不住，钱庄打得粉碎不说，只怕还会引起举城骚乱！为什么会犯众怒？是因为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不公平了！索性大家都没有，倒也是一种公平，二位先生觉着呢！”
张四肖登时怒气冲冲道：“吕大人，您这话里有话啊！”
“看你怎么听了。”吕坤不置可否道。
“我知道汇联号被皇帝查封，你们心里不好过。”张四肖索性不再绕弯子道：“所以就想拉我们日昇隆一起倒霉，这种害人不利己的事情，可不是九大家该干的。”顿一下，加重语气道：“别忘了，你们在汇联号的存款，现在可都在皇家银行的账上，我们要是倒了，你们也别想拿到一个子儿！”
“怎么又扯到九大家上了。”吕坤冷笑道：“从皇帝查封汇联号那天起，九大家便不存在了！”
“我知道九大家损失惨重。”张四肖还要说，被王崇义拦住道：“但那跟我们晋商没有任何关系，是当今万历皇帝派东厂查封的汇联号，我们日昇隆若不与皇帝合作，则会步汇联号的后尘。吕大人，您设身处地想想，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这还像是人话。”吕坤这才面色稍霁道：“那我也跟王总掌柜说句实话，所谓九大家，真的不存在了，也没有什么人在背后捣鬼，平民百姓也好，富商缙绅也罢，纯粹是被皇帝和东厂吓到了。大家把血汗钱交给钱庄保管，图的是个安全放心，现在钱庄自身都不保，谁又能放心把钱存给你们？”
“讲小道理是。”王崇义苦口婆心道：“款子存在银行，白天生利息，晚上睡觉也在生利息，何必提了现银，摆在家里？不但大钱不会生小钱，还有谩藏诲盗之忧。要是挤兑持续下去，皇家银行就要倒闭了，那时候所有人的钱财都得化为泡沫。府台大人，这个道理，寻常百姓不明白，是否应该说服大户们接受呢？”
“怎么说服呢？”吕坤道。
“先到下面看看再说吧。”王崇义道：“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才好拿主意。”
“可以。”吕坤点点头，便吩咐备轿，担心出什么意外，还叫了兵马司的兵卒护送。
※※※
因为王本昌的关系，庙前支行成为了吕坤和王崇义的目的地。
队伍一到庙前街，便见人群汹涌，水泄不通，等待皇家银行开门放款的民众，把个宽阔的庙前街塞得满满当当。那张捕头所率的差役，见已无从措手，都在街上的茶馆、酒楼里喝酒吃茶躲清闲。听到大街上鸣锣喝道之声，知道是府台大人到了，自然不能躲懒。好在经过休息，精神养足，一个个凶神恶煞，迎风乱挥鞭杖，一阵阵鬼哭狼嚎，很快在人潮中开出一条路来。把吕坤一行由边门引入皇家银行的会客厅。
皇家银行的会客厅很大，也很高，正中开着玻璃天窗，时方过午，阳光直射，照出中间一张极大的大理石面的八仙桌。内里的陈设原本也非常讲究，一水的紫檀木家具，四壁是名人书画。只是前日的骚乱中，除了这张沉重的八仙桌外，皆被洗劫一空，目下只能临时从别处搬一套囤背酸枣木座椅过来，显得很不搭调。
但吕坤和王崇义不是来做客的，只皱了皱眉，便圆凳上坐下，端起茶盏呷一口，吕坤道：“外面群情汹汹，不开门总不是一回事。我看应该照常营业。”
此言一出，张四肖无以为答，王本昌更是一脸的苦恼。能够照常营业，为何不下排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看也该照常营业。”王崇义补充一句道：“不过应该有个限制。你们库里有多少现银？”
库存还有二百余万，但当着吕坤的面，王本昌不敢说实话，打个对折道：“一百万出头。”
“有这么多现银，足够挡一阵子了。”吕坤道：“你们开出去多少票子，总有帐吧？”
“当然有账。”王本昌道。
“一万两以下的有多少？”王崇义问。
“这要看帐。”王本昌告个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叫伙计取账簿来，一把算盘打得飞快，算好了来回报：“一共三百三十三万挂零。”
“并不多嘛！”吕坤道。
“大人。”王本昌苦笑道：“本号开出去的票子虽不多，可是别处地方就不知道了。譬如别处支行，甚至南京、苏杭那边开出去的票子，我们一样也有照兑的。”
“原来如此。”吕坤恍然道：“上海是个经济之都，全国的银票倒有大半流到这里来了，怪不得你们难过。”
“正是此理。”王崇义点点头。
这一来只好将限制提高。尽管王崇义和吕坤都希望五千两以下的银票能够照兑，但王本昌和张四肖却认为没有把握，如果限额放宽，以致存银兑罄，第二次宣布停兑，局面将彻底不可收拾。
这是硬碰硬的毫无假借的事，最后还是按张四肖和王本昌的意思，将限额放低到一千两。接下来便要研究一千两以上的银票如何处理。
“我们东家的意思是。”王崇义出言道：“皇家银行还是金字招牌，只为受市面的影响，一时周转不灵而已，所以请府台大人代为说和，请大户们暂且不要提现。只要稳住大户，零星散客，自然应付自如。”
吕坤认为这个主意适宜。但这个决定如何传达给客户，却颇费斟酌，因为这样一来，大户会拿不到钱，倘若鼓噪不服该怎么办？必得预先想好应付之计，否则风潮马上就会爆发。
“这就要靠疏通了。”王崇义道：“今天聚集在外面的，大都是寻常民众，其中甚少体面绅士。所以劳烦府台大人和我，拿着账册一家一家的劝导；同时出一张告示说明办法，这样双管齐下，比较妥当。”
“……”吕坤明白了，王崇义这是想借助官府作保，加大说服大户们的把握。但他不愿替晋商担着个责任。倘若皇家银行真的倒了，那自己这个保人难免同谋欺骗之咎……他这次来，只是想维持着市面不乱，危机能平稳过去。可要度过危机，就必须稳住大户，所以他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答应了。
“民众都是看着士绅大户的。只要把大户稳住了，百姓心里就会稳住。”王崇义苦口婆心的劝道。
“好吧，本府也只好跟你们风雨同舟了。”吕坤最终还是点头了。
※※※
很快，银行照壁上贴出知府衙门的告示：‘兹皇家银行者，昔日之日昇、汇联也。信誉素来卓著，联号遍设南北，调度绰绰有余，只为兼并重组，周转一时不灵，无须张皇失措，市面必求平静，银行照常开门，银票亦可兑付，千两以下十足，逾千登门洽谈，难关即可度过。切望共体时艰，和衷共济应变，倘有不法小人，希冀浑水摸鱼，一经拿获审实，国法不贷尔汝。本府苦口婆心，莫谓言之不须！切切此谕！’
告示底下，官兵里外三层警戒起来，皇家银行的保镖和伙计，开始一车车往外推银子，一箱箱摞在店门口，把箱子一口口打开，白花花的银山震撼十足……在场大部分民众，其实都没见过千两的银票长啥样，他们手里的存折和银票，百两、五十两的就是顶大的，以十两、五两、一两的居多。因此看到这么多的银两，顿时担忧去了大半。
银行的柜台也搬到了街上，伙计们立即开始兑银。在一些百八十两的散客后，终于迎来了一位大主顾，本街开香料店的朱老板，拿着一摞银票要求兑换。就算抽掉了千两以上的，也还有一千多两。
伙计们抬上来一个箩筐，将银子堆了起来，二十个大元宝，堆成三列，都是刚出炉的足纹官印，白光闪闪，耀眼生花。
“这位先生。”柜员在方桌后面，站起身来，很客气道：“您要的现银在此，请点点数。”
“一目了然，肯定没差。不过。”朱老板大感为难道：“这么多银子我怎么拿呢？”一箩筐银子六十多斤，没处收没处藏，难道真要抬回家？
“照规矩，应该送到府上。不过，今天兑银票的人多，实在抽不出人，实在对不住！”柜员连连拱手道。
“这么多银子搁在家里，岂不要招贼？”朱老板又犯了难，在那里嘀咕起来。
“别磨磨蹭蹭的。”后面客户着急催促道：“兑了银子的好走了，别人还要兑呢。”
这一催促反倒让朱老板拿定主意：“这银子我不兑了……”
“对不起，对不起！”柜员心花怒放，偏要一脸歉意道：“等明天稍为闲一闲，要用多少现银，敝店直接送到府上。”说着递上存折道：“这里是您的折子，请收好了。”
朱老板这一走，提醒了很多人，对呀，把这么多银子摆在家里，岂不是招贼？哪有存在银行安心？这一来，大部分人都散去了，也没有人对只准提一千两这个限额表示异议，但却有人要求立字据保证以后如数照兑，现在银行的人只求过得眼前关，自然满口答应。
不过要兑现银的小户，还是比平常要多得多。皇家银行自是不惧，何况还想借机挽回些声誉，于是无不照付。反倒让许多已经兑了现银的储户，又倒回来存钱，毕竟大家用银票惯了，兜里揣着沉甸甸的银两，实在是不方便。
偌大一场风波，竟如此有惊无险的应付过去，吕坤非常满意，王崇义也很自得，当晚叫了酒席，在店里大摆庆功宴。
当晚，王崇义就歇在分行的客房。一夜宿醉之后，被张四肖叫醒了。
揉着惺忪的睡眼，他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和一份带着油墨香的报纸：“总掌柜，起风暴了……”
“镇定！”王崇义戴上花镜，拿过报纸，一看大标题：‘东厂太监监守自盗，五千万两库银失窃！’虽然已经不是新闻，但彻底毁灭了他所有的努力和挣扎。

第九一五章 崩溃（中）
是日清晨，前园茶馆。
四人组总是茶馆开张的第一拨客人，周老头上了年纪、没有觉，另外三人也习惯了来茶馆吃过早茶再各自上班。
桌上摆着笼包、春卷、云吞、蒸饺以及二米粥，更少不了上好的铁观音。四人一凑份子，早茶便格外丰盛。一边吃着美味的早点，一边和好友闲聊，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
今早晨，成了马六爷和侯掌柜的专场，因为他两人亲历了昨日的挤兑风潮，故而有许多新鲜趣事可以分享。
不过别人的事情只是笑谈，朋友们还是关心他俩的情况。
马六爷出手豪爽，没有什么隔夜财，在银行百八十两的存款，昨儿个一股脑提回家，也没什么别的想法。侯掌柜却是个守财奴，这些年靠倒卖绸布发了大财，旁人估计他得有个几千两的家底。之所以说估计，是因为昨日亮家底的时候，他一下就退缩了，竟只陪着马六爷提了钱，自己一个子儿都没提。
“感情你白排了三天队？”周老头瞪大眼道。
“财不露白啊老哥。”在知根知底的老友面前，侯掌柜说了实话：“我看见那些小阿飞在街面上转悠，他们不敢抢票号的银子，只盯着取钱的客户。哪家小门小户的敢取千八百两的银子，保准当晚就被他们光顾。”说着叹口气道：“左思右想，我还是存在钱庄能睡个安稳觉。”
“我看，这就是钱庄的阴谋。”陈官人喝口茶道：“他们要的就是储户这份担心，好稳住局面，要是哪家因此被盗了，正是他们的活广告，自然乐见其成。”
“有道理。”众人点头道。
“太阴险了！”侯掌柜骂一声，又有些庆幸道：“不过看这样子，皇家银行是挺过去了。”说着探询似的望着陈官人道：“那么证交所的股价，应该能恢复了吧？”从汇联号被查封，到发生挤兑风潮，在上海证交所上市交易的五百七十支股票的价格，已经只有危机爆发前的一半，包括侯掌柜在内，许多人赔得吐血，自然企盼着能尽快回本。
“金融不分家，肯定会有反弹的。”陈官人沉吟道：“但是能反弹多少，不好说。”
“反正一定是有得赚喽。”侯掌柜信心满满道：“我回头就去钱庄，把家底全都转账到证交所，这回一定要把损失博回来。”
“老侯，股市有风险，入市须谨慎啊。”马六爷好心地提醒道：“你以往都是捧着卵子过河，怎么最近愈发像赌徒了。”
“不然怎么办？”侯掌柜叹口气，食不下咽道：“这世道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万历八年，我还有两万两的身家，这几年是连年缩水，现在只有原先的倒八成，我要是再不博一下，靠什么养老啊。”倒八成的意思，就是两成。
“还是谨慎些好。”马六爷夹起个蒸饺，送入口中，含糊道：“报上说，股市是世道的晴雨表，世道好股市就好，世道差，股市就好不了。”
“……”侯掌柜不愿听这话，转个话题道：“说起报纸来，今个儿的报纸怎么还没送到？”他们订了好几份报纸，每天早晨由报童直送茶馆，今天却是晚了些。
话音未落，一个背着硕大油布袋的报童跑了进来。
“猴娃，你是不是又偷懒了？”马六爷笑骂道。
“真没有。”猴娃龇牙道：“有惊天新闻，报社都重新排版，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什么惊天新闻？”现在听到这样的字眼，众人就腿肚子打转。
“诸位大爷自己看，俺还得去下家。”猴娃把报纸往马六爷怀里一戳，撒腿便跑出去。
“臭小子，有吊靴鬼在后面撵啊！”马六爷骂一声，把两份报纸分给边上人，自己展开一份，念那头版的大标题道：“东厂太监监守自盗，五千万两库银失窃……”再念稍小些的副标题道：“汇联号上海金库洗劫一空，谁来为储户损失负责？”
侯掌柜的脸色霎时惨白，坐在那里愣怔了半天，边上人终于忍不住去碰碰他，只听他怪叫一声：“苍天啊……”便一个倒栽葱，仰面往地上摔去。
好在马六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但他面前一碗茶，却被他带翻了，细瓷茶碗落地，碎成好几片，声音虽不大，但已足以使店里所有人大吃一惊了。
众人见侯掌柜已然晕厥，忙七手八脚的掐人中、灌茶水，他才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淤血，悠悠转醒过。显然这股火积郁在心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好了好了。”周老汉松口气道：“大概是心境的缘故。”
陈官人已领悟到其中的原因：“也不光是心境不好，睡不熟、吃不好，人太虚了。”接着便喊：“阿贵，来一碗老鳖汤！”
“多谢，不用了。”陈掌柜虚弱的流泪道：“我吃不起老鳖汤。”说着硬撑着要起来。
“快别动。”众人连忙按住他道：“你还虚着哩。”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脱众人，跌跌撞撞往外走，喃喃道：“回家……”
“回家干啥？”
“拿票子去兑现银……”丢下最后一句话，陈掌柜便消失在门口。
众人面面相觑，马六爷霍然起身道：“我去给他排队！”
“我去找找陈捕头，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陈官人也起身。
周老汉想来想去道：“我跟着他，别出什么意外……”说完三人也急匆匆的离开茶馆，早茶钱自然先挂账。
※※※
但他们还是晚了，皇家银行的门店早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挤爆。还没九点银行开门的时间，人们已经从外面硬打开排门，冲到大厅中。
柜员们只好提前上岗，这次无论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人们也完全听不进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提现、提现、提现！
后院贵宾专柜也是一样的情形，愤怒的大户们纷纷亲自前来质问，为何昨日不说明情况，却拿什么资金充足的鬼话哄骗他们！
王本昌是有口莫辩，面对着一张张要求立即兑付的巨额银票，他当场给众人下跪，请求宽限时日。大户们命他拿出现金账册，见账上只有一百五十万挂零的银子，根本不够他们兑现的，何况还有前面为数众多的散户。于是众人商量着把大头分了，然后火速赶往别家，看看哪里还有银子，立马抢兑出来。
满城风潮顿起，这次比昨天来挤兑的多得多，皇家银行十大支行，个个挤满了要兑现银的客户。皇家银行如果一倒，局面不堪设想，所以上海府衙不能不出面维持，规定银票一百两以下照付，一百两至一千两暂付五十两，一千两以上暂付一百两。
在官府的强力干预下，皇家银行暂时勉强维持住了，可上海城内多达几十家，资本规模较小的钱庄、票号，全都一挤即倒，市面大受影响。
大户们见在上海提不到钱，立刻乘坐快捷的交通工具，前往异地提现。本来上海发生挤兑的消息，就已经传到各地，已是人心惶惶，现在见上海的富商缙绅蜂拥而来，二话不说直奔银行，当地的民众和大户立刻坐不住了，马上一窝蜂要求兑现。
八月十三号，苏州发生挤兑，票号坚持了半天，就上排门停止营业，唯恐被愤怒的储户抓住杀掉，大掌柜和掌柜的逃之夭夭。
八月十四号，南京发生挤兑。
八月十五中秋节，无锡挤兑……
紧接着，八月十七，扬州、杭州挤兑。
八月十九，福州、济南、郑州、太原挤兑。
八月二十，武昌、长沙、南昌挤兑。
八月二十二，北京、广州、西安、香港、澳门、挤兑……
短短十天之内，张四维最担心的全国范围挤兑发生了，皇家银行各地金库纷纷告罄，陆续上排门停业。受恐慌影响，上海和广州两大证券市场，十天之内市值蒸发了七成，昔日为市民创造无尽财富的股票，全都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因为多年积累的血汗钱一朝不保，而陷入疯狂的人群，将仇恨的矛头对准了各地的皇家银行，他们冲击店面，扣押店员，继而发生大规模打砸抢。一无所有的民众已经陷入疯狂，谁也不敢火上浇油，官府只能尽力安抚，保证他们的财产不会有事，同时一面向皇家银行的各分支行施压，一面上奏朝廷，要求严办上海金库被盗案，立即拿出救市方案。
北京的万历皇帝终于从发财梦中被惊醒，望着跪在御阶下的张四维，他面色厌烦道：“你不是信誓旦旦，吞并汇联号，一定没有问题么？”
“微臣是这样说过。”数日之间，张四维苍老许多，身子都佝偻了：“可汇联号金库被盗，改变了一切。对于银行票号来说，最重要的是信心，当客户知道他们的资金并不安全时，如何还能对皇家银行有信心！”
“如果让朕查出来是谁泄密。”这话让万历感到脸红，为了掩盖心虚，他恨恨道：“一定将其碎尸万段！”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发生的事，早晚会被人知道。”张四维叹气道：“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意义了，请皇上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救一救皇家银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有什么不堪设想？”万历撇撇嘴，他虽然感觉银行破产的后果一定很严重，但不知其所以然，因此还存在任它洪水滔天，我只悠然自得的想法。
“自从汇联号和日昇隆成立至今三十年，银票已经成为我大明的主要货币，百姓将其理所当然的视为财富，储蓄、花销，投资，才有了如今的花花世界。如果承兑银票的皇家银行倒闭，那民众手中的银票就变得一文不值，紧接着股票市场也会跳水，无数人一夜之间一贫如洗，许多工厂商号面临倒闭，城市中将出现数量可怕的破产失业者。”
张四维显然已经通过专家，评估过银行倒闭的后果了，只听他声音颤抖道：“更可怕的是，数量庞大的城市居民，是不种粮食的。市民要靠银钱去购买农村的粮食，一旦他们手里的银票变成废纸，就要大片饿死人，如果这时有人一煽动，就会出现大面积的反叛！”咽一口唾沫，他涩声道：“退一万步说，东南乃是大明财赋之地，若是陷入危机，朝廷就要面临财税断绝的危险！”
“那，那该如何是好？”万历终于变了脸色，当皇帝的最害怕的就是百姓造反、财税枯竭、因为这会导致他的江山不稳。
“救市！”张四维深吸口气，定定望着皇帝道：“第一，以上谕禁止官府向皇家银行提取现银，一切往来收支，包括百姓完税，都必须由银票来支付。第二，由皇上找回那五千万两，严惩责任人，并宣布皇家银行的金库神圣不可侵犯。第三，由圣旨宣布，银票与现银等价兑换，但鉴于目前市场混乱，周转不灵，故而百两以下银票照付，一百至一千两暂付五十两，一千两以上，暂付一百两，期限暂定半年……相信半年之后，恐慌就能消除了。”
这一系列招数，显然是经过高手深思熟虑的，如果照此救市，相信会很有效果。
但是万历皇帝不可能全盘接受，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张四维这是将晋商的危机，转嫁到自己头上。什么叫‘由圣旨宣布，银票与现银等价交换’？要是半年后，危机没有好转，百姓岂不是要拿着银票朝自己要钱？
想到这，他不禁用刻薄的语气质问道：“那你们呢？你们晋商该干什么？一边纸醉金迷，一边看朕的朝廷成了你们的替罪羊么？”
“皇上的意思是……”张四维心底一阵抽搐。
“你们的生意，用得着朕说什么？”万历冷笑道：“张先生自作处置吧。”
“何为自作处置？”张四维吓得四蹄发颤，声音都抖动道：“请皇上明示。”他以为万历是劝自己自裁以谢天下呢。

第九一五章 崩溃（下）
他却会错意了，杀了他，谁给万历皇帝收拾残局呢？
“让你们的股东自己，把财产目录、公私亏欠账目开出来，交户部作价变卖。”万历语带嘲讽的笑笑道：“当然，这不是治你们的罪，而是由‘带头示范’的名义，带头以自家金银细软田产，向皇家银行兑换银票。”估计这不是万历皇帝临时起意，而是从知道全国发生挤兑起，就在心头萦绕了。
张四维原以为万历所谓‘自作处置’，是让自己自裁，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旋即面上浮现出苦笑道：“皇上小看我们晋商了，所谓‘赌奸赌诈不赌赖’，连赌徒都讲个愿赌服输，我们晋商岂能连赌徒都不如？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的！”说着苦涩一笑道：“寒家的账已经带来了，是否现在就呈上？”
“现在就上呈吧！”万历心里说不出个啥滋味。
张四维便命人，将他带进宫来的一口大箱子抬上，太监检查无误后，呈到皇帝面前打开，只见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厚叠账簿。
张四维双手捧起，送上御前，客用也站起来帮着点交。这么多账册，万历自然不能细看，但张四维不愧做惯秘书的，还专门列了张清单，给万历参详。
万历看那清单，蒲州张家名下的财产，可以分六部分。一是，在皇家银行的股份，这一部分经历次增注资、收转股，已经接近三千万两白银。第二部分是遍及全国的一百二十九家当铺；第三部分是在山西、江浙等地的所有田地一百七十万亩，第四部分是其在河套开设的三十七家呢绒厂，设备加上目前所存呢绒，价值超过白银千万两。第五部分是杂项财产，包括一些药店、酒楼、车马行、航运公司等。第五部分是私人财产，包括金银细软、住宅、花园等，价值超过五百万两。最后部分是非银行的债务关系，借贷相抵，还有一百多万两的应收款项。
仅看看清单，万历就倒抽凉气，震惊道：“人都说富可敌国，果然不是虚言。”
“皇家银行的股份和当铺、田产、呢绒厂，都是家族的产业，并非微臣的私产。”虽然分辩已经无甚意义，但张四维还是解释道：“只有最后两项，是家父白手起家，打拼出的家业……”虽然语调平淡，但还是忍不住眼圈通红，泪水顺着面颊淌下。
万历被张四维或者说晋商表现出的担待震惊了，换位思考一下，自己一定会选择赖账的。却没想到，若没有这份担待，民众百姓怎会信任晋商，把血汗钱钱交给日昇隆保管呢？
※※※
沉默良久，万历才轻轻搁下清单，望着面色惨白的张四维，长长叹口气道：“朕错怪先生了……”
“皇上没有错怪微臣，确实是微臣的错。”张四维摇摇头，目光坚定地望着万历道：“不仅是微臣，日昇隆的八大股东，都愿意把全部身家换成银票！”
“如此……甚好。”万历感觉有些臊得慌，忙干笑一声道：“这样应该能过关了吧？”
“照账面上来说，收支相抵，绰绰有余。”张四维叹口气道：“然而股东们的现银，早已全都填了皇家银行的窟窿，现在手里的债券股票、货物细软，放在前些日子，自然无比值钱。但想变成支付给客户的现银，只怕必须出之以变卖一途，现如今银价陡升，人人银根紧缩，宁肯窖藏起来，也不会用于消费投资……这种行情下，能半价卖出去就很不错了。”
“照此而言，账上的财产能变卖多少现银，根本无从估计？”万历脸色不好看了。
“是！”张四维肯定地点点头。
“那岂不是亏大了……”这一刻，万历竟然动起了念头，不如让户部把价钱压到最低，然后自己收购过来，岂不是大赚特赚？
到这时候，他还没有一点，将那五千万两归还的想法。
开玩笑呢，吃下去的还想让朕吐出来？你以为皇帝是属牛的？
“所以微臣才说，现在火势熊熊，已经不是个人能救，我们晋商灯蛾扑火，不过是为得‘信誉’二字。”张四维语重心长道：“现在只有皇上的雷霆雨露，能将这场祸国挤兑控制住。”说着重重磕头道：“请皇上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祖宗江山，出手相救吧！”
“唉……”也不知是被感动的，还是确实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万历终于被说服了，他站起身来，意兴阑珊道：“先生何出此言？说起来，朕才是皇家银行的老板。岂能坐视不理？”
“吾皇仁慈！”张四维感激涕零。
“你先不要高兴太早。”万历摆摆手道：“朕会出手救市，但具体怎么救，不能光听你们的一面之词，还得垂询内阁跟户部……”
“这是应当的。”张四维点头道：“臣敬候皇上的圣训。”
“说起内阁来。”万历突然想起一事道：“先生快服阕了吧？”
“今年年底……”张四维心中一动道。
“期满了就赶紧回来。”万历叹息道：“朕还等着你整顿朝局呢。”
张四维此刻名声扫地，哪有脸面再出山，道：“微臣铸成大错，引咎自裁尚不能赎罪，又岂敢再掌国政？”
“银行那边……”万历沉吟许久，才缓缓道：“不是你的错。”
“请皇上收回此言，微臣岂能让圣誉蒙垢？”张四维还以为，万历要自责呢。
“也不是朕的错。”他却不想想，朱家的皇帝什么时候有过这份自省？
“那是……”
“是东南鬼国中，以所谓九大家为首的那些奸商劣绅！”万历阴着脸道：“他们在报复朕取缔了汇联号，所以才卯足了劲儿挤兑朕！”
“皇上可有实证？”张四维沉声问道。
“这还需要证据么？”万历恨恨道：“市面上造谣惑众、报纸上煽风点火，银行里带头挤兑，来得如此突然、猛烈，要说这里面没有组织，没有事先的预谋，三岁孩子也不信！”
显然皇帝对九大家的憎恨积蓄已久，只见他神经质的攥紧拳头，格格咬牙道：“这些贼子怀不臣之心久矣，没有他们的资助，王学妖风岂能刮遍九州四方？什么泰州学派、琼林学派，什么何心隐、李贽、罗近溪，都是他们的代言人，为他们鼓吹什么非君、什么虚君实相、什么君主乃天下大害！”
万历消瘦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没有丝毫血色。东暖阁中，只听到他愤怒地叫嚣：“可恨那些大臣，还百般为他们辩护，说什么‘圣君明主不以言论治罪’、什么‘区区野儒沽名钓誉，陛下不可上当’！可笑朕还听信他们的话，没有深究。现在才想明白，他们，那些大小官员，根本就是东南的走狗，一丘之貉！他们联合起来欺骗朕、孤立朕、谋害朕……”
持续激动了一阵子，万历觉着倦了，便缓缓坐回御座，语调萧索道：“张先生，你知道么？没有大臣的背书，朕的政令已经出不了紫禁城了……”说着又激动起来道：“天下人都以为，朕查封汇联号是贪财！却不知道，是他们的野心，快要笼罩整个大明，朕才不得不动手铲除！”
张四维真想问问，既然如此用心良苦，您何必豪夺那五千万两呢？
其实很多时候，人都搞不清自己的内心，原本的动机和贪欲交织，便分不清到底是贪欲作祟，还是真的用心良苦了。
※※※
“这是一场战争，朕与那些东南豪族的战争！”万历挥舞着双手，以表达此刻的激动道：“最终的胜利，必将属于朕！朕会把那些企图颠覆皇权、架空朕的乱臣贼子，统统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升！”说着一脸热切的望着张四维道：“张爱卿，你和你的那些乡党，要全力协助朕！胜利之后，朕与你们共天下！”
张四维还没有想明白此中的利害，且不能让皇帝失望，只得先含糊答应道：“微臣时刻准备着，为皇上分忧。”
“甚好。”万历点点头，端起茶盏道：“你先回去候旨吧。”
“微臣告退。”张四维行叩拜礼，倒退着出了东暖阁。
丁忧期间，张四维虽然不担任官职，但待遇没减，一顶抬舆乾清宫候在外，张四维坐上去，眯着眼回望堂皇森严中带着些许破落之气的巍峨皇城，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晦明晦暗，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不知不觉，太监们将他抬到左安门。张四维的家人和轿夫早等在那里。看见老爷出来，连忙落下轿杆、掀开轿帘。
看到他灰败的脸色，老管家张德惨然道：“大爷，真的全交了？”
“……”张四维点点头，仿佛力气都在东暖阁耗光了。
“那可是老爷奋斗一辈子的……”张德说到一半，觉着不妥，便打住了，两行老泪却淌下来。
“要是我爹还活着。”张四维惨笑一声道：“日昇隆也不至于陷入绝境……”说完只觉手脚发软、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跌落轿中。
“老爷，老爷！”下人们吓坏了，赶紧上前查看，又叫道：“快请御医，请御医！”
张四维在京城的宅院，距离左安门很近，因此轿夫把他抬回家去，请御医也到府上诊治。
他在左安门昏倒的消息，自然很快传回了东暖阁。
万历皇帝正在神情怪诞的吸他的特制香烟，听闻张四维竟昏倒了，摇摇头，打个寒噤，目光迷离道：“真不顶事儿，要是张师傅没失踪就好了……”
太监们知道，彼张非此张，乃是江陵张居正。但都不敢多言，因为皇帝在吸烟的时候，极端喜怒无常，不少人因为在这个时间段，稀里糊涂被打了板子，甚至直接逐出宫去，前途尽毁。
直到客用拿温热的湿巾，为皇帝擦净脸上细密的汗珠，万历的目光重新清明起来，大家才算松了口气。
万历腮边浮现出不正常的殷红，却被身边太监说成是吸了福寿烟，身体更健康的表现。其实他隐隐觉着不是这样的，因为这烟只有吸的时候欲仙欲死，一旦一段时间不吸，就如万蚁噬骨般浑身难受。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两次吸烟的间隔也越来越短，现在只有一个多时辰，竟是彻底离不开这种东西了。
经过打听，他知道在吸烟者中普遍存在‘烟瘾’，觉着自己应该是瘾特别大那种，所以也没有往心里去，反正朕就是一支接一支地抽，也抽得起。
客用这才禀报，分管财政的大学士王家屏和户部尚书张学颜在宫外等候宣见了。
“让他们进来吧。”万历淡淡道，这几年他政事基本荒废，但在帝王之威上，却日益精进，给身边人越来越强的压力。
王家屏和张学颜进来，行礼之后万历赐坐，也不废话，将张四维写的条陈交两人传阅。待两人看完，皇帝沉声问道：“两位怎么看？”
王家屏和张学颜交换下目光，还是由张尚书先讲：“回禀皇上，张阁老在条陈中，已经将银票失信的危害讲得很清楚了，微臣也认为，朝廷不能坐视不理，必须要主动承担责任了，否则皇家银行倒闭了事，却遗祸大明万民。”
万历点点头道：“那么他的三点建议，张尚书同意么？”
“这个，微臣实难苟同。就拿第一条说，以上谕禁止官府向皇家银行提取现银，一切往来收支，包括百姓完税，都必须由银票来支付……这不是什么新招数了，当年太祖皇帝发行大明宝钞，为了遏制严重贬值，便采取这一方法。但除了使朝廷的财政枯竭之外，没有任何效果。”

第九一六章 朕的江山朕做主！（上）
张学颜接着道：“还有第二条，在如今这种全国范围的大恐慌下，五千万两也不过杯水车薪，除非有什么金矿银矿大发现，否则很难遏制住百姓弃钞存银的冲动。至于第三条，就更离谱了，圣旨一出，皇上和朝廷就成了承兑人。长远看，这也许不是坏事，可我们拿什么兑给民众？到时候，破产的就不是皇家银行，而是皇家和朝廷了！”
万历听得频频点头，望向王家屏道：“王阁老是山西人，怎么看？”
“微臣首先是皇上的阁臣。”王家屏正色道：“我完全同意张阁老的看法。而且微臣一直认为，像皇家银行这样与国计民生息息相关的机构，还是应该由朝廷所有，而不是委之以私人。”这下就撇清了他与晋商的关系，为后面畅所欲言奠定了基础：“当务之急是，现银和银票间的兑换关系不能断，否则天下立时大乱！”
“说白了，就是个信心的问题。除了真金白银最能带来信心外。”顿一下，王家屏沉声道：“只要百姓相信，他的银票不会变成废纸，那么即使一时兑不出现银，他们也不会恐慌，银票也能继续在世面流通。”
“王阁老说得好。”万历点点头道：“朝廷不能承担无限的义务，一切都应以朝廷负担得起为限。”
“还有一点。”张学颜不愧是带过兵的，杀气腾腾道：“要遏制大户挤兑，由朝廷规定，五千两以上的银票不许提现，五千两以上的交易，必须通过银票或者银行转账方式完成！违反者严惩不贷！”
“这个不现实。”王家屏是出了名的直脾气，顾不上张前辈的面子，摇头道：“一来，朝廷没法监管，二来，银贵票贱的趋势已成定局，不准大额现银交易，买方自然愿意，可卖方就亏大了，这样是做不成买卖的。最终双方一定会抛弃银票，不顾犯法的奉献，采用金银的。”顿一下，他看看张学颜道：“您方才宝钞的例子，应该记得，当时为了保护法定货币，朝廷禁止金银用于交易，然而没有任何效果。”
万历能察觉出，在经济方面，王家屏显然比张学颜要强得多，便只问前者道：“那么以王阁老看来，朝廷该如何去做呢？”
“微臣以为，别的手段都只是辅助，关口还是提振民众对银票兑付能力的信心。”王家屏道：“对此，微臣有三策，第一，宣布将皇家银行收归国有。第二，宣布将吕宋的金矿收归国有，老百姓都知道，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黄金。第三，宣布以朝廷税收担保银票的兑付能力。这三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提振信心！只要百姓有信心，皇家银行就能撑得下去！”
万历听得连连点头，很是兴奋道：“说的不错，朕再补充一点。要揪出这次挤兑风潮的幕后黑手，看看是谁想让大明百姓陷于水火，对于这样的大户，发现一家，查处一家，必须严惩不贷！”
“皇上说得极是，但是……”王家屏皱眉道：“挤兑这种事儿，就算查到源头也没用，人家手里有银票，要求银行兑现，天经地义，这个理，驳不倒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万历冷笑起来道：“这个你们不用操心了，让专业人士去干吧。”说着他看看王家屏道：“你回去跟内阁几位吹吹风，派什么人当这个吕宋总督，派多少军队过去接收，如何安排，拿出个条陈来朕看看。”
“是。”王家屏躬身道。
“你们说的，朕先考虑考虑。”万历再次端茶道：“请回吧。”
※※※
待两位大人退下后，万历疲惫的仰在安乐椅上，点一根福寿烟吞云吐雾起来。
一边伺候的客用，亲历了今天的几番会谈，心里早就涌起个念头不可遏制，终于忍不住……抽搭起来。
“对着朕。”万历听到动静，睁眼一看，就见客用在撇马尿，不由笑骂道：“你哭个啥？咒我么？”
“奴婢不敢……”客用摇着头，抽泣道：“奴婢只是看着皇上愁眉不展，心疼。又不能帮上皇上，难受。”
“呵呵……”万历展颜笑道：“有这份孝心，比什么都强。”
“孝心自然十成十，何止是奴婢，这宫里实心实意孝顺皇上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客用擦擦泪道：“可惜，孝心定不了真金白银，也解不了皇上的忧愁。”
“废话。”万历端起茶盏，呷一口，又抬起头道：“你话里有话，什么时候也学那些酸腐文人皮里阳秋了？”
“什么都瞒不过皇上。”客用被戳穿了也不脸红，反而厚着脸皮邀功道：“奴婢只是想起皇帝昔日说过的话，心里琢磨着，好似跟眼下大明朝的麻烦正对症。”
“哦，说来听听。”万历换个舒服的姿势道：“朕看看你这个狗头军师，能出什么的馊主意。”
“皇上昔日说。”客用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待到时机成熟，便往各地派遣矿监、税使。奴婢一想，这跟王阁老所说三策中的两个不谋而合，但是外臣只会夸夸其谈，说到为皇上分忧，还得看俺们这些奴婢。”
“好奴婢，果然有孝心。”万历逗他道：“朕把最肥的差派给你，让你去吕宋可好？”
“啊……”客用苦着脸道：“奴婢就是看着主子难过，才出了个主意，却一点没打算离开皇上啊。”
“算你有良心。”万历笑骂一声道：“朕也舍不得把你送去吕宋。”话说万历早就觊觎吕宋这个黄金之地，五年来陆续派了十几个太监去监矿。然而这些太监，不是中途沉船淹死，就是到了吕宋被瘴气干掉，竟然一个都没把屁股坐热，就相继呜呼了，金子更是没见着。
调笑了客用几句，万历让侍女按摩脚底，正色道：“派遣矿监、税使的事儿，朕其实一直在盘算，然而这事关全局的一步，朕不得不慎重权衡。”
“全局是什么？”见皇帝很有倾诉欲，客用便配合地问道。
“全局就是朕的江山朕做主！”万历显出难得的豪气道：“不单是朕自己，朕要我的后世儿孙，也能像太祖、成祖、世宗那样当阳而立、举手遮天，大权独揽、乾纲独断！”说着重重的一捏身前美人的椒乳，那宫女吃痛，却强忍住不敢出声，见其泫然不敢哭泣的委曲样子，万历放声大笑起来：“皇者，至尊也！顺者昌、逆者亡，任何人有不臣之心、违逆之心、轻慢之心，都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皇上英明神武，千秋万载！”客用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磕头道：“奴婢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起来吧。”万历心情大好道：“对你们这些恨铁不成钢的东西，朕虽然平时骂得狠，但真遇到事情，还是只信得过你们。”顿一下道：“圣人云，祸兮福所倚，这话一点不假。皇家银行这次挤兑风潮，正是朕将其收归国有的大好良机。”说着看看客用道：“你觉着，皇家银行是交给户部管，还是宫里管？”
“奴婢觉着。”客用谄笑道：“皇家银行，顾名思义，就是皇家的银行，哪有交给外廷打理的道理。”
“这话说得好。”万历展颜笑道：“既然叫皇家银行，当然就是皇家的私产。只要这家银行在手，大明的经济命脉，就牢牢抓在朕的手里，倒要看看谁还敢跟朕过不去！”
“皇家银行固然诱人。”客用不无担忧道：“不过奴婢担心，那么多的债务可怎么办啊……”
“你这奴才，绕来绕去，还是忘不了开矿的事儿。”万历笑骂一声道：“不过你说的对，皇家银行不是要靠银子救命么？我大明地大物博，是不缺金银的！缺的是把它们从地里挖出来的人！”万历意气风发道：“拟旨！”
“快！”客用招呼一声，在外间当值的东暖阁太监，赶紧捧着笔墨进来，跪在地上凝神静听。
“第一道旨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明朝所有埋在地下的东西，都是属于朕的。现在朕垂怜万民，同意在各处开矿，以采出的金银兑付皇家银行的银票，钦此。”
万历说完了，太监将其用文雅的语言润色出来，然后誊抄到明黄色的手本上。
待第一道旨意拟完了，万历又说：“第二道旨是，朕将开征商税，作为皇家银票的担保。管子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缘何只有农民纳税，工商业者却逃避纳税义务？以四民之一养三者，黎庶焉能不困顿，国家焉能不贫穷？故而朕决定，自即日起，大明开征收工商税，农商一体纳税！朕保证所收工商税银，朝廷和宫中分文不取，全都作为皇家银行的储备金！”
“皇上真是大手笔啊！”客用瞠目结舌道：“不仅要开矿，还要开商税……”
“朕已经深思熟虑了，现在是开征商税的最佳时机！”万历重重一捶炕几道：“人皆自私，万民黎庶更是如此。现在这时候，谁能保证他们的银票可以兑出现银，谁就是他们的祖宗。朕以挽救皇家银票的名义推行商税，肯定会得到他们的拥护，就算一些商人反对，也不足为惧！”
“只是，外臣们能答应么？”客用想到开征商税之议，其实早就有人提出，只是遭到外臣的强烈反对才作罢。现在皇帝和外廷之间，关系几乎到了冰点……凡是皇帝支持的，外廷一律反对，凡是外廷支持的，皇帝也一律反对。这样的背景下，如何能保证商税在廷议上通过？
“开矿也好，开税也罢。”万历冷笑道：“都甭想在廷议上通过，因为朝廷百官，要么是出身东南，要么被东南收买，全都是东南豪族的代言人，所以他们才会统统跟朕作对！而开设商税，正是釜底抽薪，消灭东南豪族的不二妙计！”
“怎么讲？”客用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道。
“东南豪族所依仗者，工商也。”万历沉声道：“工商业拥有天下财富的八成，却一直拒绝向朝廷纳税。现在朕利用这次银行危机开征商税，他们肯定不会答应。正好将其贪婪自私、罔顾大义的丑陋一面，暴露在百姓面前，朕便可以抗税为名，将拒绝纳税的商号查封，继而抄查涉案大户之家，财产充公，作为兑付银票之用！”
“要是他们顺从了呢？”客用问道。
“那样更好。”万历大笑道：“张四维不是说过么？金融乃工商之母。要是商税顺利开征，皇家银行自然可以否极泰来。到时候朕手握此无上利器，哪个豪族都得仰我鼻息，看哪个还违逆于朕？！”
“要么顺从，要么响起丧钟！”万历接着豪气干云道：“朕下定了决心，要跟那些无法无敌的东南豪族，掰一掰手腕！所以朕决定绕过外廷，将开银矿和征商税这两件大事，交给你们全权督办，切莫辜负朕的期望啊！”
“奴婢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客用赶紧拍胸脯保证道：“要是办砸了差事，提头来见皇上！”
“要的就是这股子狠劲儿！”万历赞许地点点头道：“派诸全国的矿监名单由你拟定。至于税使的人选，交给张公公吧，三天之内报上来。”
“遵旨！”客用其实更想拿税使下菜，但作为推荐人，是要对后果负总责的，而收商税的风险，显然要比开矿大得多。如此一想，他便平衡了，开开心心的领了差事，然后亲自去司礼监传旨。

第九一六章 朕的江山朕做主！（中）
北京，官帽胡同，张四维府。
一顶绿呢大轿直接抬入府中，在轿庭稳稳落下。下来的是大明户部右侍郎杨俊民，此来是为了探视卧病在家的大表哥。
张德将其引进后宅，直入卧房，只见张四维坐在一张红丝绒的安乐椅上，上身穿的深灰色的小对襟棉袄，下身围着一条花格子的厚呢毯，额头上扎一条寸许宽的缎带，大概是头痛的缘故。
“大哥……”望着张四维明显苍老的面容，杨俊民心中百味杂陈。
“坐这里。”张四维拍一拍他身旁的绣墩，指着头上的缎带笑道：“你看我这副样子，像不像在坐月子？”
听他这时候还有心思说笑话，杨俊民心怀一宽，看样子境况不如想象中那么坏。
“大哥的身子，不要紧吧？”杨俊民依言坐下，望着张四维消瘦的面颊关切道。
“我这病，半真半假吧。”张四维面带苦涩笑容道：“那日从宫里出来，确实感到心力交瘁，手脚发软，但那是连续十几天吃不下睡不着虚火烧心，吐出一口淤血，心里反而清明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杨俊民松口气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得跟您就剩一口气似的。”
“那是我让人散播出去的。”张四维淡淡道。
“啊！”杨俊民震惊道：“这是何意？这个节骨眼上散播这种消息，不是让皇家银行雪上加霜么？”
“不要急，慢慢说。”张四维依然神情平静道：“你知道么，皇上要将皇家银行收归国有，准确的是说，皇家所有！”
“这我知道。”杨俊民愤怒难耐道：“当时汇联号的大掌柜对我说，汇联号的今天，就是日升隆的明天。想不到竟来得这么快，前后还不到百日！”
“不要太生气。”张四维拍拍他的胳膊道：“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事儿怨我们自己。”顿一下，语带自嘲道：“况且这也不见得是坏事，我更忧惧的是，皇上还要派矿监到各地开矿，派税使到各省收税……收商税。”
“我也知道。”杨俊民又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张四维沉声道。
“什么？”
“天下大乱！”张四维一字一顿。
“我也有此担心。”杨俊民叹口气，皱起眉头道：“当今大明，犯了急病，但根子还算强劲，应该以温和调养为主，而不是乱下虎狼之药。”
“说得对。”张四维赞许道：“这两剂猛药下去，怕是再壮的汉子也要呜呼了。”
“士林已经准备劝谏了。”杨俊民神情凝重道：“这样的话，我们也加入吧，务必使皇帝收回成命。”
“没用的。”张四维摇摇头道：“在当今眼中，天下苍生不过刍狗，他第一重视的是自己的权力是否受到威胁，第二重视的是，天下钱财有没有入他的彀中，至于祖宗社稷，天下苍生，都要往后排。”说着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涩声道：“他到了今天这一步，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能这么说。”杨俊民宽解道：“当今是少年登基，在权臣的阴影下成长起来，不可避免的极度重视权力威胁。而当今贪财这一点，纯粹是遗传了李太后家的糟粕，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呵呵，你不必开解我。”张四维笑起来道：“要不是当初我撺掇他跟沈江南斗，要不是我暗中作梗，拦着张太岳起复，皇帝不会膨胀到今天这个地步。”又一脸羞愧道：“但我最大的错误，还是不听专业人士的意见，同意接下了汇联号这个无底洞。”
“这更不能怪你了。”杨俊民道：“八大股东都红了眼，您就是反对也没用。”
“但总得有个人来承担责任。”张四维的笑容转为苦笑：“不然所有人都被拖累死。”
杨俊民听明白了，悚然道：“您是说，皇帝一定会失败？！”如果皇帝获胜，晋商就是皇商，自然没有‘死’的可能。
“我不敢这么说。”张四维疲惫的笑笑道：“但是从万历六年开始，我带着大家伙跟东南斗，连番恶战下来，自以为胜券在握，谁知道中了人家的‘请君入瓮’之计，眼看着全军覆没在即，才知道敌我之悬殊啊……”说着闭上眼睛，追悔莫及道：“我这一辈子，错就错在个‘心比天高不自量’上，害了自己不说，还辜负了你父亲的重托，把晋党带上了绝路。”
“差距真那么大？”杨俊民涩声问道。
“确实不在一个层面。”张四维道：“就像成人跟孩子相扑，孩子拼尽全力，招式全出，却抵不过成人抬手一推，差距太大了！”
“嘿……”杨俊民有些不服气道：“这可不像大哥说的话，您太涨他人士气了。”
“你在北京当官，如坐井观天，感受不到东南的强大。”张四维道：“我也是离开京城后，才渐渐体会到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行险吞并汇联号。”说着萧索一笑道：“既然是行险，就必须承担失败的命运，如今我已经败下阵来，连带着日升隆也赔进去了，多少乡党因此倾家荡产？十年一觉扬州梦，夜半钟声到客船。是到了梦醒的时候，我得保住剩下的力量，不然咱们晋党真要万劫不复了，我没见脸去你爹和我爹。”
“大哥……”杨俊民预感到什么，两眼一片通红。
“一切的罪责我来承担。”张四维深吸口气，紧盯着杨俊民道：“我的位子，你来坐！”
“我？”杨俊民震惊道：“大哥说笑了，就算您要让贤，也该是对南来接位，我又何德何能？”对南就是王家屏。
“对南太刚直，他的性子，做不来委曲求全的事儿。”张四维轻声道：“你不要推辞，未来很长时间的晋党魁首，与骄傲和荣耀无关，是艰难而屈辱的。唯有忍辱负重，才能带领晋党挺过这段寒冬。你将为历史所误解，却是我晋党存亡断续的功臣！”说着费劲的从安乐椅上滑下，直接跪在杨俊民面前道：“伯章，我给你磕头了，请你看在你父亲的分上，接下这副重担吧！”
“……”杨俊民赶紧回拜，哭泣道：“大哥，真的非得如此了么？”
“结果没出来之前，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张四维摇头惨笑道：“但要是等结果出来，谁还稀罕你的诚意？这次我们不能再孤注一掷了，我继续扮演反动派的角色，你暗中与南方联系，等到局势明了的时候，再想谈就被动了。”
“大哥……”杨俊民泪流满面，却没有再说‘不’。
※※※
万历十一年九月二十二，万历朝的百姓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就在这天，武清侯世子李泰，也就是万历皇帝的舅舅，奏请开矿以纾民困，万历皇帝即命东厂、锦衣卫、户部各差官一人同李泰一道主持开采。
从此内监中贵，奋起言利，矿监四出，毒流海内！
随后短短数月之内，在万历皇帝的亲自安排下，受命开矿的宦官迅速遍及天下——王忠监昌平；王虎监真、保、蓟、永；田进监昌黎；鲁坤监开封、彰德监卫辉、怀庆监叶县、信阳；陈增、杨信监山东；张忠、张虎、郝隆、刘朝用监督南直；曹金监杭、严、金、衢；胡云监湖南；刘忠监湖北；赵鉴、赵钦监西安；邱乘云监四川；高淮监辽东；李敬监广东；沈永寿监广西；潘相监江西；高宷监福建；杨荣监云南……两京十三省，无一幸免。
除此之外，万历皇帝还命广东、广西两总兵，各出五千精兵，归大太监钱德用统帅，前往吕宋监矿。
同年十月，万历又诏令宦官榷税通州。从此，各省都设税使，各通都大邑皆设税监，江浙有丝监、苏松有织监、两淮有盐监，广东有珠监，有的是专遣，有的属兼摄，从而又形成了一个遍及天下的税使网络。
为了给矿监税使提供行动上的方便，便于其放开手脚完成任务，万历皇帝不仅给予他们钦差关防，赋予专折奏事、随时告密之权，还给予节制有司、举刺将吏、专敕行事的特权，使其权力完全凌驾于地方督抚之上。
然而太监们却完全辜负了皇帝的期望——这从万历将拟定名单的权力，交给身边大太监那刻起，就是注定的了……
万历六年之后，宦官队伍再三扩充，虽然东厂、内营都吸收了不少人手，但仍有大量闲散中官无所事事。太监的俸禄低微，得不到能捞油水的差事，只能人不人鬼不鬼的在底层挣扎着。所以他们都把这次外派，看成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无不竭尽全力巴结两位大太监，希望自己能够榜上有名。
不管是什么，争得人多了，也就值了钱。何况是可以名正言顺搜刮民脂民膏的肥差呢？争得人实在太多，客用和张宏最后逼得没办法，只能采用投标的方式，哪个出价高，哪个就得差事，把矿监税使的职位，一股脑卖出去了。
竞争实在太激烈了，高价也因此产生。单说省一级的矿监税使三十六人，最低的中标价格也有四十万两银子，还是偏远落后、边民彪悍的云南税使。至于像最抢手的江浙税使和山东、福建矿监之职，都在二百万两上成交。
当然，就算把宦官们卖了，他们也拿不出这么些钱，但大太监们不怕他们赖账，所以允许打白条，但要付银行八倍的利息……几乎就是高利贷了。但太监们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写了欠条，拿了官印就马不停蹄往辖区奔去。拖一个月，就得多付一个月的利息，不着急不行啊。
背了巨额债务的矿监税使一来到地方上，就把皇帝的嘱咐抛到脑后，他们求矿不必穴，榷税不必商，怎么来钱怎么来，一心一意搜刮起民脂民膏。他们仗着钦差的身份，募集奸徒，动以千百，几乎将地方上的流氓恶势力全都收编。
一群恶棍凑到一起，自然虎噬狼吞，无端告讦，穷搜远猎，非刑拷讯……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让神州大地陷入了一片恐怖之中。
比如原本御马监奉御陈奉，花了八十万两银子，得了出征荆州店税的差事，又花了一百万两，得以兼采兴国银库及负责钱厂鼓铸事。到任地方后，他募集本境的恶棍流氓，地痞，刁民千余人。在这些人带领下，他每每托辞巡视，敲诈官吏、剽劫行旅，就算是一方知县，稍有不从，也会遭到鞭笞责打。
凡是被他盯上的富家巨族就诬以盗矿，凡被看中的良田美宅就指以为地下有矿脉，率众围捕。日常里，伐冢毁屋，刳孕妇，溺婴儿，断人手足，投于江中，无恶不作。一次，兴国州奸人漆有光，诬告乡绅徐鼎挖掘唐宰相李林甫妻子杨氏之墓，得黄金百万，万历即令陈奉将黄金收缴内库，陈奉明知不实，不过却不说破，而是借端生事，敲诈百姓，不仅将被诬及之人毒拷责偿，还将该州境内的所有坟墓全部掘开，甚至作势要开本朝的襄王陵墓，索襄王府以重贿后才洋洋得意的罢手。
再比如原御马监监丞梁永，得了陕西税使的差事。陕西境内，先代帝王陵寝较多，全部被梁永洗劫一空。陕西巡抚、巡按等地方官联名上书弹劾，万历皇帝却不予理睬。
而梁永反诬数名官员勾结谋反，万历却立即诏令抚臣提举等官，会同梁永共同审究，气得巡按御史杨宏科直呼：“阖省官绅联名上奏，今置之勿闻，而独行永言，岂太监之言皆信，而封疆之臣，其言皆虚耶？！”但万历还是听任梁永非为。
再比如福建矿监高宷，主持开采金银，不是先问有矿无矿，而是先弄清采掘点是否与富人房舍、坟墓相连，只要是相连的，他就下令发掘，然后大肆勒索，直到业主倾家荡产方罢。
作恶多端的高宷，担心闽地民风彪悍，遭遇不测，又大肆招募山贼土匪，在福州城外设立教场，由侍卫亲军训练行阵，同时大肆采购各样火器一应俱全。有了如此锋利的爪牙，他的暴行更加变本加厉，八闽之地，人情汹汹，昔日繁华港城，已经无法宁居。

第九一六章 朕的江山朕做主！（下）
陈奉、梁永、高宷之流并不是个例，而是所有矿监税使的缩影。这些太监在入宫前，基本都是穷困潦倒却又不甘现状的无业游民，为了改变命运、飞黄腾达，才会选择‘太监’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
那切去是非根的一刀，也基本切去了他们的良知、羞耻心等人性一面。在宫中时，他们奴颜屈膝、百般邀宠、尊严和欲望极端压抑。一朝外放，他们仗着皇帝赋予的特权、密布天下的东厂特务网络，和招募的亡命之徒，自然要百倍补偿。那些压抑扭曲的贪念和对社会、尤其是对富人的仇视、以及无从宣泄的性压抑，都爆炸性的发作出来，因此表现的无法无天，恣意妄行，疯狂变态，给神州大地带来了一场旷世浩劫。
北到辽东，南迄滇粤，东至苏松上海，西抵陕西，中部如山西、两湖、江西无一幸免，全都惨遭太监们疯狂的蹂躏。越是富庶发达的地区，受害也就越重，尤其是江浙一带，原本就在金融危机的打击中百业凋敝，现在又被太监们视为最肥美的猎物，自然遭到格外严酷的盘剥敲诈，民生急速萧条，市面无比冷清，与万历初年的繁荣景象，不啻天壤之别。
其中变化最大的，当数完全靠工商业承托起来的上海城。
嘉靖三十五年上海开埠，转年，在此设立市舶五关，将税等分为九则，止权行商，不征坐贾，对工商业几乎没有影响，上海也奇迹般的崛起在东海之滨，迅速成为了全国的经济中心，市面一派泱泱万千的新气象。
然而万历十一年九月，朱翊钧任命原京城最大皇店宝和店的管事牌子孙隆，得到了矿监税使中最肥的差事——榷税苏松各郡，包括苏州、松江、上海城的税收。
到任之后，这位在北京城瓜地三尺的吸血鬼，命参随黄建节，募集本地流氓头子汤莘、徐成等人，全都任命为税官，号称十二太保。
不得不承认，孙隆是个税收奇才，他总结在京城征税的经验，并结合当地特点，在关税之外，又开征了‘入市税’和‘机头税’。前者是对商品流通课税，由他手下的十二太保来完成。
办坏事要用无赖，真是千古不易之理，那些没有道德底线的流氓头子一旦上岗，其徒子徒孙便都摇身便为税务人员，苏松一带、水陆孔道的征税网点，立即密如秋荼。只要是入境的车船都会遭到盘查，百姓虽‘只鸡束菜，咸不能免’，更不要提那些源源不断向城市输血的货船货车了。
在万历皇帝钦定的税则之外，孙隆又巧立名目、各种加征。他的那些税痞恶棍也毫不客气地吃拿卡要，结果一船价值白银万两的货物，层层税关下来，竟要被课去超过八千两的税则，才能运抵市面出售。
而皇家银行带来的金融危机仍十分严重，银贵票贱的情况愈加严重，民众就是手里有真金白银，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花出去的。商家为了生存，不得不捏着鼻子收取银票，但在兑现遥遥无期的情况下，银票剧烈贬值是不可避免的。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一面是物价飞涨，一面是银根紧缩，通胀和通膨同时降临。市民和商家都无以为继，导致‘吴人罢市，行路皆哭’，商家纷纷放弃上海苏松的庞大市场，希望通过内运转销的方式，避开恐怖的税关。
当市场上交易的人急剧减少，征税自然变得困难，但不要紧，孙隆还有第二招，征收‘机头税’。商人们以为不在苏松上海做买卖就能逃得掉？太幼稚了！
孙隆要求苏松江浙的纺织户，‘每机一张，税银三钱、每缎一匹，税银五分，纱一匹，税二分……所织纱缎，悉付税关用印，而后准发卖。’也就是说，不管你是否生产，每张织布机征税三钱银子，而织出来的纱布，先征税才许售卖。转眼间，苏松上海一带，与纺织业相关的工场商店铺行纷纷关闭，几十万织工，纱工，染工等从业人员，失业的境地。
昔日繁华如天堂的上海城，转眼就市面萧条，百业皆废，富商破产、小民失业，一片鬼哭狼嚎的景象……
※※※
上海庙前街，昔日繁华难觅，店铺关张七成，一派萧条景象。
街上熟人相见，再不像从前那样，热情招呼，然后谈论大观园新上演的戏目、哪里的酒糟螃蟹最地道、红嘴画眉到底该怎么养……而是相视苦笑，多半什么也不说，便垂头丧气的擦肩而过，因为谁也不愿别人相询自己的近况。
就算说话，也是打听哪里有便宜些的粮食出售，或者是否有招工的信息。
前园茶馆也不像原先那么体面了，为了适应时局，受托照看生意的季掌柜，将原先的名贵桌椅变卖，代以普通的枣木桌椅。原先挂在墙上的名人字画也不见了，换成了‘莫谈国事’的警语，和‘概不赊账’的敬告。
不仅是装饰摆设寒酸了，店里供应的茶水吃食也变得十分普通，原先龙井、白茶、雀舌、碧螺春，几十种名茶任君选择，现在只有两样，大碗茶和菊花茶。吃食也是如此，再也看不到那些精细诱人的上等茶点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廉价、又能充饥的荞麦饼、杂粮面片汤、以及一些切的细细的菜丝、笋干。
物价飞涨到没边，多少人又一夜致贫，哪里还有原先食不厌精、细品香茗的雅兴？现在只求有碗茶喝，有口饭吃，能饿不死就行了。所以原先的吃喝统统卖不动，只能换成现在的粗茶淡饭。
这天清早，门板刚下下来，在伙计们无精打采的洒水擦桌，最早的客人便到了。
却不是往常最早到的周老汉，而是雄赳赳的马六爷。虽然在短短数月间，头发花白了大片，但马六爷的精神尚是健旺，一进门便与店里的伙计大声打招呼。
“六爷早，怎么今天赶到周老爹头里了？”见到他生龙活虎的样子，伙计们都感觉精神多了。
“当那老汉还是闲人啊？又回他儿子厂里帮忙去了。”马六爷答道：“白天干一天活，早晨就爬不起来了。”为了省钱，他们四个已经不再上楼了，就在楼下简座就坐。坐下后，马六爷对季掌柜道：“今早给我们下点热汤面吧，打个鸡蛋！好多天没吃过啦！”
“记着了，可得等采购的人回来，谁知道买得着面买不着呢？”季掌柜一脸苦笑道：“就是粮食店里可巧有面，谁知道咱们买得起买不起呢！唉！”
“妈的。”马六爷倒也理解，骂一声道：“粮食涨价没边了，一天一个价！”
“你就知足吧。”陈官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提着个油纸袋子进来道：“至少你现在还有的吃，听说城南都饿死人了。”
“我怎么闻着肉香味了？”马六爷耸耸鼻子，盯着那油纸袋道。
“狗鼻子。”陈官人笑骂一声道：“昨儿个跟着大人下乡打牙祭，我捎了一只鸡，给你们带回来打牙祭。”
“要不怎么说是老伙计呢。”马六爷大喜，从怀里掏摸半天，抠出一角银子，吩咐小二道：“去刘寡妇那里打两斤烧刀子来，奶奶的，这臭娘们竟然不收票子！”
“算了，现在花现银太不划算，还是留着升值吧。”陈官人拦住他道：“还是以茶代酒吧。”
“你别拦着。”马六爷大手一摆，让那伙计只管去：“嘴里都淡出鸟来了，留着这点银子有什么用。下一步，我连也怀表、金牙也当了！”
“都是气话，光景还能一直不好？”陈官人也馋那口酒，便不再阻拦。
伙计出去买酒的功夫，茶楼里陆续上客了。光景不好，茶楼反而客人多了，就冲着有比市面便宜三成的吃食供应。
※※※
马六爷为人四海，和边上的茶客热情地打着招呼，最后对一个大头粗脖子的老头说：“王师傅，您怎么也来这儿了？”王老头是前街贺云楼的大厨，守着大酒楼的一厨房吃食，怎么跑到这儿来喝面汤了？
“唉……”王老头叹口气道：“失业了，没有白食吃了。”
“凭您的手艺也能失业？”众人不信。王老头是淮扬菜的名厨，年轻的时候一直在达官贵人家中做饭，年老了本打算在家享清福，被贺云楼的老板三顾茅庐，重金延请，才重新出山的。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失业，实在是不可思议：“难道酒楼关张了？”
“酒楼倒没关张。”王老头自嘲的笑笑道：“只是老板改做家常菜了，哪还用得着我这烩不厌细的老把式？”说着看看马六爷道：“六爷，码头上缺厨子么？”
“您这个淮扬名厨，去码头上蒸窝窝头？”马六爷瞪大眼道。
“那有什么办法！人总得吃饭吧。”王老头低落道：“本以为这辈子挣足了钱，谁知道钱都成了纸，现在我也不求能挣多少钱了，有个管饭的地方就行……”
马六爷本想说，码头上做饭，要的是力气，不是技术，但看他这个样，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点点头道：“成，我给你问问。”
“唉，这世道。”听气氛凝重，另一边唱小曲的柳三河出声唱道：“树木老，叶儿稀，人老毛腰把头低。甭说我，混不了，王师傅也过不好。他钱也光，人也老，身上剩了一件破棉袄。自从那，死太监，去年占据上海滩。人人苦，没法提，不死也掉一层皮……”
众人听得心有戚戚，陈官人流阵泪，骂道：“快噤声，小心东厂来抓！”
“抓就抓，死就死，活着也是活受罪，死了至少不挨饿。”柳三河却满不在乎道：“季掌柜，行行好，再赊一碗面片汤，这话说着都烫嘴。”
季掌柜笑骂道：“啥时候不赊给你过？”说着亲手端上一碗面片儿道：“你也跟人家黄瞎子学学，都是靠嘴上吃饭的，人家咋越活越滋润了呢？”
“我感谢这世道。”一直安静坐听的黄瞎子闻言笑道：“世道越差，算命的人就越多，我也不要钱，管饭就行，混个仨饱俩倒没问题。”
“他算命有人管饭，我个说书唱曲的谁管饭？”柳三河看向季掌柜道：“季掌柜，要不晚上您这儿开个场，我也不要钱，管我一天三顿饭就行。”
“添不起了，光费灯油不挣钱。”季掌柜摇头道。
“这话昧良心。”柳三河摇头道：“上次我这讲《五鼠闹东京》，可是高朋满座。”
“是满座不假，可都是蹭听的，干听不花钱！”季掌柜大倒苦水道。
“你硬要啊。”
“人家都埋怨你不卖力气。”季掌柜埋怨道：“半死不活的，听了就想睡觉。”
“妈的，说上一宿、嗓子冒烟，挣不上仨杂合面饼子的钱，我干吗卖力气呢？我疯啦？”柳三河无比郁闷道。
这时候，侯掌柜和周老汉相携而来。周老汉老的不像样子，侯掌柜的衣服也洗得发了白。侯掌柜提着小筐，筐里有几碟子小菜，周老汉拎了一坛子花雕。
“今天都是怎么了？”马六爷笑道：“不是过节啊？”
“出门碰见老侯提着菜，我问他干啥，他说今儿个好好聚聚。”周老汉道：“我就回去把最后一瓶花雕找出来了。”
“这是第几个最后一瓶了？”马六爷调笑道。
“这回真是了。”周老汉黯然道：“真没了，一瓶都没了。”
“哥哥你别介意。”马六爷歉然道：“我就是一张臭嘴。”
“多少年的老伙计了，说这个干啥。”周老汉笑笑道。
“是啊。”侯掌柜一面布菜，一面惨然笑道：“我今个就走了，今天做东，请伙计们吃顿饭，以后想起来，别总说我抠门。”
“走，你走去哪？”众人惊讶道。
“去哪？”侯掌柜一脸茫然道：“是啊，天下虽大，能去哪呢？”

第九一七章 暴起（上）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深刻危机中，几乎所有人的命运都急转直下，没有人能幸免于难，只是人们对待灾难的态度各有不同……
马六爷工作的码头上，货物吞吐量不到鼎盛时期的一成，自然养活不了他手下三百多弟兄。为了生计，他让闲着的弟兄们到粮店、工地去卖力气，然而世道艰难，弟兄们下死力气，也只能混口饭吃，却养活不了一家老小。马六爷虽然笑得响亮，但心里愁得直冒苦水，好在他生性乐观，为了兄弟们，撑也得撑下去。
周老汉的家里变故巨大。三十年前，他以一张织机起家，趁着海外贸易的东风，纺织行业利润丰厚，他一家人辛勤劳动、省吃俭用，渐渐的添置织机、雇佣织工，开起了小小的织布作坊。之后规模越来越大，到了鼎盛时期，已经成为拥有一百张织机，五百雇工的中型工场。
六十岁以后，周老汉把生意交给两个儿子打理，自己退下来颐养天年，过起了人人称羡的桑榆晚景。金融危机爆发后，高档的布料一下没了销路，许多丝织工场纷纷倒闭，他家的织布厂因为产品价格低廉，销量没怎么受影响。然而周家人还未来得及庆幸，又遭重税临头，成本激增，想通过涨价转嫁，消费者不买账，销量骤降，不涨价又严重亏损。
许多类似的工场，已经大面积裁员了，周家也不例外，剩下的工人还得轮流开工，只能通过压缩产量来减少损失。周老汉也没法再享清福了，他每天晚上到厂里看门，剩下雇更夫的那块钱。今天也是值完夜班直接过来，所以才会落在马六爷后头。
最惨的是侯掌柜，他入股的绸庄受危机影响最大，亏损严重不说，苛捐杂税却日重一日。前几天因为没有在期限日完税，老板被税务衙门拘了去，店面也被查封……
“老板临走前，交代我要看好家。”侯掌柜两眼一泡老泪，哽咽道：“结果当天下午，税务的人就拉着大车到店里搬东西，伙计阻拦，被打成重伤，店铺也被砸了个稀巴烂。我怎么跟老板交代？这日子还怎么过……”
“当初，秦老板嘱咐我们，把产业变卖，把着金银好过冬，我们可没一个听的。”唯一好过点的，就是陈官人，因为，他是衙门中人，每月除了发钞还有禄米可拿，日子总过得下去。但他几十年的积蓄，都在股市的暴跌中化为飞灰，损失也无比惨重。
“现在我明白了，可有什么用？”侯掌柜自嘲道：“三十年来我是一门想发财，挣了钱不花，全用来买地、用来投资。折腾了几十年，却只折腾出一屁股债。”说着呜呜哭起来道：“日后哥几个劝告后生，有钱哪，就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告诉他们哪，有个姓侯的傻子，折腾了一辈子才明白这点道理！他就是个大笑话！”说着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下来。
“你刚才说搬家。”陈官人岔开话题道：“准备搬哪去？怎么就舍得我们呢？”
“我也舍不得啊。”侯掌柜郁郁道：“可是店让人查封了，老板又关在牢里，债主逼上门来，要我卖房子抵债啊……”
“搬家也好，你在乡下不还有地么？”周老头安慰他道：“回去当个衣食无忧的田宅翁，还是我们中里过的最好的。”说着自嘲的笑笑道：“哪像我家，挣了钱全都投到厂里去，一点田产都没存下，现在抓了瞎。”
“那些地也抵债了……”侯掌柜流泪道：“我今早浑身上下，就剩下一百两银票，买了这些小菜，就彻底赤条条了。”
“别那么丧气，我也早成穷光蛋了，还不一样每天乐呵呵？来，喝酒喝酒。”马六爷给他端起酒杯道：“李白不是说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千金散尽还复来！”
“没地住就先去我那。”周老汉也道：“没事儿干，就先跟我干，这光景开不出工钱，但有我家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家。”
“是啊。”陈官人也道：“我也给你寻摸寻摸，看看能不能在衙门里找个差事。”
“我谢谢你们。”侯掌柜朝众人拱手道：“患难见真情，周老哥，六爷，陈兄弟。我老侯这辈子有你们几个朋友，就算没白活，不过我现在干啥的心情都没了。这几年，我也不是没尽力，该行贿的行贿，该装孙子的装孙子，可我没作过缺德的事，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我得罪了谁？谁？皇上，娘娘，那些天杀的死太监各个酒池肉林，凭什么不让我吃窝头？这是谁出的主意？！”
“来，不说这些了。”众人都默然，侯掌柜却好像恢复了精神，给三位老朋友一一斟酒道：“喝了这一杯，咱们日后就没法在一起喝酒了，你们逢年过节聚会的时候，可别忘了我。”
“这话说的。”众人‘呸呸’道：“真不吉利！快说点别的！”
“我没的说了，喝酒吧！”侯掌柜端起酒盅，敬众人道。
“对，喝酒吧，喝醉了就不愁了。”众人也把千愁万绪抛诸脑后，一边喝酒，一边回忆万历初年的繁华光景。那时节，坐在家里，银子就滚滚流进来，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家里摆的是座钟大镜，想吃香的吃香的，想喝辣的喝辣的，每日里走马观花，优哉游哉，好日子就像美梦一样。
谁能想到，这场美梦能醒得这么快，转眼就变成噩梦呢？
※※※
那一日，众人都喝得烂醉如泥，谁也没去干活，相互搀扶着在上海城闲逛了半天。下午时分，各自回家睡觉。
掌灯时，在家里鼾声如雷的马六爷被叫起来，浑家告诉他一个噩耗——侯掌柜在他的店里，上吊死了。
马六爷一下就醒了酒，鞋都没穿便往前街的绸庄奔。绸庄里早就围满了人，仵作正在验尸，侯掌柜的妻女哭瘫了，周老汉和陈官人也陆续到了，看到上午还一起喝酒，一起逛街的老伙计，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三人都呆滞了。
接下来几天，尽管一直浑浑噩噩，三人还是张罗着处理完了侯掌柜的丧事，就连那口薄木棺材，都是三人凑钱买的。出殡那天，他们亲看看着侯掌柜下葬，一边撒着纸钱，一边泪雨滂沱道：“老侯啊，到阴间重新开始吧，等我们兄弟去的时候，你可得好吃好喝招待啊……”
回来的路上，三人像被掏空了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道上。周老汉唉声叹气，陈官人默然不语，马六爷却攥着拳头，胸脯一鼓一鼓。
一进城，便有报童高喊道：“号外，号外，吕宋暴动起义，驱逐税官太监！向朝廷提出自治八条！否则宣布独立！”
三人抬头望望天空，只见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
万历皇帝以救市为名，派矿监税使戕害天下，东南工商业几乎被一扫而光，百姓生活困苦万状，自然引起朝野上下的一致愤慨。面对一意孤行、贪婪之极的朱翊钧和丧心病狂、天人共愤的矿监税使，朝野人等无不按照自己的方式和途径，来表示心中的愤恨。
大臣中上至内阁大臣、六部九卿，下至郎中主事、地方知县，纷纷交章疏谏，有的总论矿税的危害，有的分论税监的专横，所上达数千疏。甚至集体递交辞呈，以威胁万历皇帝收回成命。在一封千余官员联名递交的奏疏中，他们痛心疾首的对万历皇帝道：
‘自矿税繁兴，万民失业，朝野嚣然，莫知为计。皇上为斯民主，非但不衣之，反并其衣而夺之。征榷之使，急于星火，搜刮之令，密如牛毛。今日某矿得银若干，明日又加银若干；今日某处税若干，明日又加税若干；今日某官阻挠矿税拿解，明日某官怠玩矿税罢职，上下相争，惟利是闻。万里山河，中使四布，加以无赖亡命，附翼虎狼，假旨诈财，动以万数，沿途掘坟，敲尽骨髓，得财方止，圣心安乎？不安乎？且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皇上爱珠玉，人亦慕温饱；皇上忧万世，人亦恋妻孥，奈何皇上欲黄金高于北斗，而不使百姓有糠秕斗升之储？皇上欲为子孙千万年，而不使百姓有一朝一夕之安？试观往籍，朝廷有如此政令，天下有如此景象，而有不乱者哉？！’
这封奏疏代表了整个社会的呼声，晋党中的人物，虽然态度不及东南出身的官员坚决，有的还态度暧昧，但也没有一人敢公开站出来为矿监税使摇旗呐喊。
然而万历皇帝朱翊钧，却有着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坚定。他认为官员对百姓苦状的描述夸大其词，哪能不到一年时间，人间天堂就变成人间地狱了。何况太监们解进宫来的银两，不过千万两而已，岂能伤到东南的皮毛？
所以他把大臣的极谏理解成对东南财阀的声援，而对太监们的出格行径，却格外宽容处之。每有大臣和太监作对，他一定会处罚前者，保护后者，将此表明自己打击东南豪族的决心。
当然万历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玩火，他也在极力为自己的安全加码。一方面，他准许派驻各省太监的坐支一部分税金矿银，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以备民乱。另一方面，他将内卫扩充到万人以上，全都装备了最新式的火枪。
不过他也知道，真讲起战斗力来，太监军肯定没法跟那些能征善战的虎狼之师相比，所以万历一面加大了太监监军的力度，不管是京营、边军、还是各省的卫戍部队，都派驻了监军太监，并赋予他们调动军队，对军官生杀予夺的大权。另一方面，他强令全国二十七名总兵官，都必须将家眷送往京城居住，何时卸任，何时才能团聚。
为了化解军队的怨气，保住他们的拥护，万历也将大量的财政收入向军费倾斜，还给军官们加官进爵，赋予他们与文官平起平坐的权力……总之一句话，一切为了大局的稳定。他坚信只要一手有太监的力量，一手有军队的支持，就算局势再坏，自己的江山也会稳如磐石。
至于现在黎民所受的苦楚，国家呈现的末世景象，他倒很看得开，认为大乱才有大治，等到东南的豪族油尽灯枯，不再有不受控制、危及王朝统治的恐怖私人财富时，文官也成了无本之木，自己再重新收拾局面，恢复到太祖建国时，那个以农为本、闭关自守、君君臣臣的美好时代……
必须承认的是，万历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从小所受的皇家教育，使他可以察觉到危及自己统治的问题，并迅速找到解决途径。然而在顺利解决掉权臣沈默之后，他也丢掉了耐心，变得狂妄自大起来，认为只要自己去做，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然而，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他也有着深切的无奈。经过三朝大臣的蚕食和杯葛，皇权已经被隔离在朝廷之外，他无法任命任何一名官员，对政务的意见，也被他的大臣当作耳旁风。如果任由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也许下一代皇帝，就彻底成了傀儡，甚至连生命都不保。
为了祖宗的基业，为了自己的皇权，万历皇帝朱翊钧，不得不去和所有人作对——因为在他看来，首先是所有人和他作对。他也不是没想过采取缓和的方式——譬如扶植张四维、清楚内阁中的反对派，以及提拔终于皇帝的官员，然而一切的努力，都在庞大的官僚集团的反击下化为泡影，辛苦抗争数年，一切依然照旧。
所以他不得不采取激烈的手段，来野蛮的清除缠绕龙椅的藤蔓，作为一名皇帝来说，这都是他天经地义的工作。
公平的说，他唯一的错误，就是任用太监来做这些事情，他低估了太监的变态和疯狂，也必将遭到最无情的惩罚——比如发生在遥远吕宋的起义。
然而，除了太监之外，已经被官僚集团层层包围的皇帝，又能信任谁呢？
是非功罪自有后人评说，当世的人们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路，苦苦的挣扎下去，就连皇帝也不例外。

第九一七章 暴起（中）
在这场由万历皇帝一手导演，以东南豪族打击目标的工商业浩劫中，北到辽东，南迄滇粤，东至苏松上海，西抵陕西，中部如山西、两湖、江西的数百城市无一幸免。
但按照历史经验，万历皇帝坚信只要农民不乱，大明就不会乱，而他和太监们的疯狂折腾，对广大农村地区的危害，也确实要小于城市。
一来，农民们有土地，至少有租种的土地，而土地里可以产粮食。这就保证他们没有商品交换，也不会饿死。
二来，嘉靖以来的城市化大潮，使乡间富裕的大地主纷纷迁往城市，享受城市生活的便利。这也客观上使矿监税使的目光，都盯在城市里的富人身上，甚少涉足乡间，对农民的打扰有限。
所以尽管城市里乱成一片，但至少北方的农民却感觉不到什么变化。南方乡间的农民没有这么幸运，丝棉的滞销，使他们损失惨重，但农民积粮攒钱的好习惯，帮助他们至少一年之内，不虞有饿死的危险。
虽然很怀念以前发财的日子，但比一比城里饿死的市民，他们又觉着很知足，许多人除掉了地里的桑树和棉花，恢复了水稻和瓜菜种植，只要坚持道秋收，就可以收获满仓满谷的稻米了。
至少在万历看来，尽管发展迅猛，但区区城市，在大明辽阔的国土上，依旧寥若晨星，居民占大明臣民的比重太小，富商缙绅的比例就更少。他完全把这些人当成待宰的猪羊，相信籍没他们的钱财，甚至直接消灭他们，都不会引起国家的动荡。
只要军队和农民不乱，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吕宋暴动了……
※※※
万历皇帝不是没意识到吕宋的特殊性，这里远离本土，皇权淡薄，且移民多是亡命之徒，官府也徒有其表……至少在他得到的情报中，是这样的。
按说这种不服王化的蛮荒之地，应该果断予以放弃的，然而吕宋的大量金矿，却是大明救命的仙药，只要能控制这里的黄金，便可抑制住国内的金融危机，安抚住绝大多数民众。所以他不得不咬牙啃下这块硬骨头——派出最得力的太监张宏，启用湖南总兵戚继光，率领广东、广西一万精锐之师，乘坐东南水师的战船，浩浩荡荡地从广州出发，大军直指吕宋。倒要看看那些乌合之众，怎么对付戚继光的天军！
万历皇帝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然而他只做到了知己，却没有了解今日之吕宋，是怎样之情形！
四年前的吕宋，只是具备了强盛的雏形，四年后的吕宋，却已经完全强大起来。这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却又顺理成章——
因为这里，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中南半岛、美洲大陆、南洋诸岛，印度航线，都在其辐射之内，大洋之上，畅通无阻。
因为这里皇权最弱，而商人的实力最强，所以一切的法律规定，都是为工商业量身定做的。
因为在天量黄金储备下，大陆的金融危机并未伤害到这里的货币体系，金融市场依旧平稳。
因为在这里，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所以皇帝在本土倒行逆施，把工商业往绝路上逼，全国的商船、商人，自然会往这里涌，就连不长腿的工场也纷纷搬迁过来，吕宋不火箭般发达，那才真是怪事。
在这火速发展的数年内，吕宋与朝廷的关系，却在急剧恶化。因为朝廷里没有了它的缔造者沈默，却多了个想要将其财富据为己有的皇帝。
本土朝廷，在吕宋本来就没有强力统治，真正在这里说了算的，是吕宋总督府、是南洋公司，是各级咨议会。脆弱的政治脐带不能调和两者矛盾，万历皇帝数度想通过撤换总督，来强化对吕宋的统治。
然而沈京一下台，吕宋立马天下大乱，万历派去的总督和太监，不是被杀，就是失踪，只有请他出山，才能消停下来。
万历不是猜不到沈京在捣鬼，也曾数度命其赴京述职，然而沈京称病不能远行，推三阻四，四年时间，没有离开吕宋一步。这次万历派大军前往，有一大半，就是对付他这位吕宋王的。
但是从一开始，万历皇帝就犯了个大错，处于对军队和将领的不信任，他调动了两个不同军区的军队联合组队，又用第三个军区的总兵来统领。即使这位总兵叫戚继光，也得等两支部队集结到位，然后将其混编整顿，形成一个整体。否则一旦形成内讧，等待军队的就是无休止的内耗。
同时还得和地方官府无数次扯皮，等到给养到位，已经是来年三月了。而这时，皇帝将派大军前来，将所有金矿收归朝廷的消息，已经传遍吕宋半年了。
因为吕宋的矿工，都是持有矿山股份的，因此他们恐惧自己的财富被夺去。而转移到吕宋的商人和种植园主，也担心这里会重蹈本土的命运，变成工商业者的炼狱。还有在东厂迫害下，逃到这里的王学门人，也担心失去庇护，逃无可逃。
吕宋独特的经济政治体制，使这里的大多数人，有着本土各阶层难以想象的共同利害，所以恐惧笼罩全岛，人们无比抗拒即将到来的军队和太监。
然而半年时间，足够人们将恐惧消化，开始商讨起对策来。等到戚继光的军队终于准备启程。由吕宋六府四十县，以及缙绅富商代表组成的联合理事会，已经结束了冗长的争论，最终决定以武力对抗朝廷，不许官府的一兵一卒登陆。
※※※
当戚继光所部，乘坐的三十艘水师战舰抵达马尼拉湾时，所看到的，是严阵以待的三百余艘战舰，以及岸上为西班牙人入侵准备的千余门岸。
遮天蔽日的敌方战舰，让旗舰上的大内总管张宏，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栏杆颤声问道：“哪冒出来这么多船啊？”
“有吕宋公司的，有五峰船队的。”戚继光收起千里镜道：“还有王翠翘的徐氏舰队。”
对张宏来说，这些名字如雷贯耳，然而因为这些海上巨头从不在本土活动，所以对他来说，这些力量就像神话中天兵天将，虽然有些生畏，却并不会当真。
直到此刻，亲眼看到了樯帆蔽日，十倍于己的恐怖舰队，他才明白原来这不是缥缈的传说，而是真实强大的存在！
这时，吕宋一方的战舰突然火光闪烁，紧接着白烟升腾，响起隆隆炮声。虽然隔得太远，无法完全感受千炮齐发、震天撼地的威势，张宏还是吓得赶紧趴在地上，随身的太监也乱作一团，各找地方躲藏。
“公公不必惊慌。”已经步入花甲之年，但依然身强体健，目光锋利的戚继光，却岿然不动，平静道：“这一阵炮，一是测距，二是示威，并不是攻击我们。”
张宏闻言抬起头，正好看见数里外的海面上，升腾千余根水柱，水柱又连成水幕，落回了海面。
他心里不禁暗暗埋怨戚继光，你咋不早说，害得杂家丢脸？然而在这位天下第一名将面前，张宏说不出轻狂的话，爬起来拍拍身上，讪讪道：“这么多战舰集结，东厂竟然没有消息。”
“这是正常的。”戚继光道：“大洋之上，这几百艘战舰，也不过沧海一粟，无踪可寻。只要他们约定日期集结于此，我们就会猝不及防。”
“说这个没啥意思。”张宏苦着脸道：“现在该怎么办？”
“等。”戚继光道：“贸然前进，会遭到他们的攻击，我们寡不敌众，船上又搭载一万步兵，是万万不能战的。”
“看他们的架势，也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顿一下，戚老将军接着道：“否则以他们的数量，和对这片海域的熟悉，完全可以不知不觉把我们包围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列阵。”
“那就等等吧。”张宏郁闷道：“看是什么情况。”
时间飞快流逝，对峙一天之后，吕宋方面终于派来了使者，带来了联合理事会提出的八条自治要求。
这种事情，自然不是张宏能决定的，所以吕宋方面一点谈判的意思都没有，纯粹把他当成个带信的。
张宏也没有犹豫的时间，必须要撤回，否则给养耗尽，只能葬身南海了。
站在旗舰的瞭望台上，张宏看着战舰转向返程，一泡老泪不受控制的淌下。所有外派的太监都捷报频传，成绩辉煌。自己这位统率大军、任务最重的大内总管，却先是磨蹭了半年之久，然后碰一鼻子灰，灰溜溜无功而返不说，还带回了吕宋造反的消息。等待自己的命运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看看身边面无表情的戚老将军，不禁暗暗哀鸣道：“果然是‘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戚继光也老了，不中用了……”
戚继光能感受到张宏的想法，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响着八个字——只此一次，恩断义绝！
※※※
仿佛感受到什么，在南洋公司的一艘军舰上，一身白衣的沈江南，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叹气了，难道逼退天下第一名将的军队，不值得高兴么？”说话的，是一身缁衣的张居正，听不出他这是讽刺还是称赞。
“你以为戚继光的威名是吹出来的么？”沈默淡淡道：“这里面有你不知道的内情。”
“传言果然不错，他是你的人！”虽然有心理准备，张居正还是又惊又怒道：“果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你错了，他要能是我的人。”沈默却摇摇头：“我何苦要这么费劲，早就竖起大旗，讨伐无道了。”
“也对。”张居正脸色稍霁，继而嘲讽道：“就算你不顾国家百姓，掀起这场滔天巨祸！军队还是忠于皇上的，百官也不会跟你造反。你最现实的选择，就是在吕宋这块化外之地，当你的土皇帝！”
“我说了多少次！”沈默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愤怒道：“国内的金融危机迟早要爆发，一切悲剧都会上演，我只是戳破这个脓包，让危害不至于不可挽救！”
“呵呵……”张居正却不屑地笑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你改变了历史，所以历史只会记住，是你引发了这场会毁灭性的危机！”
这句话，重重戳到沈默的痛处，他面色发白，拳头一阵握紧，一阵松开，终是沉重地点头道：“不错，这个罪名，我甩不掉的……”
“仅此一条，就足以把你前半生辛苦积累的美名悉数抹杀。”张居正笑道：“在历史上，你注定是个王莽一样的人物！”
“住口！”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早就忍不住的郑若曾暴喝道：“再敢胡说，我把你丢到海里去！”
“哈哈哈哈，丢啊……”张居正哈哈大笑道：“反正你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杀一个老朽又算什么？”
“你……”郑若曾要发作，被沈默摆手拦下道：“我是不会杀你的，因为我从来不改变主意。别的事也是同样道理。”
“你是得不到民心的！”张居正啐一口道。
“对于我这样的人，所谓民意和舆论，都是可以随意左右的。”沈默唾面自干，说出的话却让张居正没了威风：“就算有一万个像你这样的人，到处揭穿我的真面目，我也可以轻易把你变成疯子。”顿一下，他一字一句道：“不错，历史可以审判我，但不是现代史，而是百年以后的历史我确实会留下骂名，但却是身后骂名……”

第九一七章 暴起（下）
“我却以为，你活着就能看到那一天！”张居正心里就像有火在烧，指着沈默詈骂道：“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用来掩盖你窃国的野心！”
郑若曾也忍不住了，阴着脸道：“大人，他这样的人，不会跟我们合作的，我看就不必留了吧！”
“暴力和强权太容易让人迷失。”沈默淡淡道：“我需要这样一根插在领后的刺。”泥人尚有土性，被张居正这么骂，沈默自然也没什么好话还给他。
“你！”听到沈默只是把自己看成一根刺，而且是故意留下的刺，这对骄傲的张居正来说，比骂他祖宗八代都难受，恨恨道：“我可以让自己去死！”
“你当然可以。”沈默微带嘲讽道：“可你不担心，那样一来，连个骂我的人都没了？”
“你！”张居正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老脸憋成猪肝色，旋即强压下来，冷冷笑道：“那我就亲眼看着，你能创出什么样的丰功伟绩来！”
“我不想听到任何称赞。”沈默摇摇头，面无表情道：“滔天的巨祸毕竟由我催化引发，听到别人的称赞，就像在伤口上撒盐一样难受。”
“我说的是反话，你听不出来？”张居正这才想起来，自己当年斗嘴皮子，可从没赢过沈默那条毒舌。于是他缄口不语，坐在一边生闷气。
“您不要被姓张的话影响到。”郑若曾很是解气地看看张居正，轻声对沈默道：“夏虫不能与冰语，他这种腐朽的老脑筋，根本不能体会大人的深意。”
“在法理上，就算这个人病入膏肓，但我给他一刀，一样是杀人罪。”沈默摇摇头道：“你不用担心我，负罪感这种东西，只能让我更加保持理性，不是什么什么坏事儿。”
“你们不要在这一唱一和。”张居正终于受不了两人自说自话，忍不住插言道：“大江南北我都走过，你说国内病入膏肓，未免言过其实了吧？”顿一下道：“翻开二十一史，从治到乱，最短也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国内的状况恶化的如此迅速，短短一年多时间，就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难道不是拜你所赐么？”
“总是用老眼光看问题，你自然会觉着一切不可思议。”沈默摇摇头道：“在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你确实过时了。”
“那你倒是用不过时的新眼光说说啊！”张居正被沈默气得有些找不着北了。
“反正闲来无事，就简单说说。”沈默语调平缓，吐字清晰道：“嘉靖三十五年后的繁荣，要拜货币经济和对外贸易所赐。对外贸易你应该懂，货币经济，就理解成白银成为法定货币和主要流通手段吧。这两样促进了市场化的发展，和劳动力的专业化分工，为国家和人民带来了无穷的财富。然而遇到天灾人祸，市场化和货币经济——特别是一条鞭法的弊端，却会鲜明的表现出来。”
“有一条鞭法什么事儿？”听自己今生引以为傲的一条鞭法，被沈默拎出来说事儿，张居正有种‘你拖我一起下水’的感觉。
“国内的危机，表面上看是金融危机，但根本上其实是粮食危机。道理很简简单——为什么市民手里的钱一贬值，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并非灾荒之年，饿死人的原因，是货币的贬值，人们因为买不起粮食而导致饥荒。所以才会有富裕地区卖了豪宅买米吃的‘时弊’。如果倒退五十年，回到过去那种，地区间相对封闭，地区内自给自足的状况，还有可能发生今日的惨剧么？”
“……”张居正摇摇头，他有些明白了。
“现在东南发达地区所遇到的粮食危机，恰恰是由于过度的市场化所致——是把粮食生产完全交给了市场，而国家和地方官府失位造成的。你推行的一条鞭法改革恰恰促进了这种粮食的市场化，它表面上增加了国家的税收，实际上却加剧了农业危机。如果农民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比如种桑、织布得到比种粮更多的现金，并以现金来完税，那么他为什么还要选择种地呢？这个问题你想过么？”
“……”张居正额头见汗，有些呼吸不匀，他确实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据我实际考察，广大东南发达地区，因为市场的旺盛需求，九成以上的耕地，已经改稻为桑棉。原本被称为天下粮仓的江浙一带，即使是丰收年景，人们也要靠出售生丝、原棉、棉纱和绸布，来换取货币，以购买粮食。一条鞭法实施之后，由于百姓要用银两来完国家赋税和地租，以及偿还贷款，所以当银粮比价发生巨大波动，而国家又救助不力时，粮贵钱贱的巨大灾难就不可避免了！”
“你也许会说，市场可以调节……”见张居正不说话，沈默借着道：“粮食供不应求，就会涨价，使种粮有利可图，农民便会自动扩大粮食生产。”顿一下道：“这个说法理论上没错，对于一般消费品是适用的。但惟独粮食生产，事关国家安全，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农业国，不能放任市场来摆弄。”
“在风调雨顺、无灾无害的太平光景，市场和商人，可以应付粮食的转运和供给。但一旦到了粮价腾贵的灾荒时期，完全依赖购买粮食的发达地区，就会遭到致命的打击。所以我说，不符合生产力条件的过度市场化，使大明的经济表面畸形繁荣，实际脆弱不堪！我敢肯定，如果一切像原先那样发展，那么最终导致大明经济崩溃、继而国家灭亡的，恰恰是我们引以为傲的隆万大改革。更准确地说：是由于我们的改革措施过度实施！我不是说这些措施不好，但古人云‘过犹不及’，它一定要跟生产力发展水平相适应。”
张居正起先还带着气，但后面已经听得极为认真了。他本就是当世顶尖的经济专家，沈默又说得极细，所以接受起来毫无障碍，也不得不认同这种观点。
还有一点，更让他容易接受沈默的看法——那就是从万历八年以来，大明北方便连遭天灾，气温偏低，夏天大旱与大涝相继出现，冬天则奇寒无比。其实不光北方，连上海、南直、福建、广东等地都狂降暴雪。
这种罕见的全国性天灾，别说他这辈子没见过，翻遍二十一史也是没有的。比起那些天象示警的谶言，他更相信报纸上所说的‘小冰河时代’即将到来……因为那至少是天文学家和气象学家通过科学研究得出的结论。
如果真的会出现所谓的小冰河时代，那么大明现在的经济结构，自然是无比危险的。抵御灾害的能力，甚至比不了那些刀耕火种的少数民族。
※※※
这样想来，张居正不能不承认他是在为自己还债了——同样是最顶级的治国者，张居正自然知道，以大明朝的行政能力，解决隐患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在还不至于不可收拾的时候提前引爆，只有让相关各方都痛了、怕了，才有可能重新调配资源，操纵社会转型。
如果等到全国性灾荒爆发，那时神仙也救不了大明了……
虽然这样想，但张居正也只是部分理解了沈默，还有更大的疑惑：“再说说金融危机吧，这可是你一手引爆的。虽然皇帝对汇联号早有觊觎之心，但要不是你主动给他这个机会，怕是他也没有理由对汇联号动手吧！”
“这话说的……”郑若曾忍不住冷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开阳先生，你去看好楼梯口。”沈默摆摆手，示意他清场道。
郑开阳下去守着，顶层便只剩下他俩，沈默才缓缓道：“郑开阳说的不错，既然金融危机是早晚的事，我自然要掌握主动权了。”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但你若以为，我只是为了给皇帝挖坑，就太高看那小子，也小看我沈拙言了。”
“你想干什么？”张居正也低声问道。
“我的目标是……”沈默用指头在甲板上写下一折一捺。
“九……”张居正一愣，旋即震惊道：“九五之尊……九大家？！”
“是。”沈默点点头，冷笑道：“别人都以为，九大家是我豢养的鹰犬，实在高看了我沈江南。我本无根无基的一介布衣，就算三十年里翻云覆雨，宰辅天下，也没法真正收服九大家这样的世家豪族。”
“我以为你会狂妄到以为，九大家都是你手中的棋子呢。”张居正幽幽道。
“起初，他们只是因为我有前途，而且处处以他们的利益为重，才会表面上遵从我的命令。但后来，我做得的还不错，带着他们避过了几次大的危机，不仅在朝堂占据统治地位。还通过汇联号，深切控制了东南的经济，这是他们之前从未达到的高度。”沈默自嘲道：“所以我的威望越来越高，他们也准备接纳我沈家，成为其中一员……这样就算我致仕，沈家依然会兴旺发达。”
“而且他们还希望，我率领他们完成前所未有的事业。”沈默轻声道：“‘虚君实相’这个主张，不只是说说而已，他们希望能变成现实。”
“这么说，你们还真是好同志。”张居正嘿然道。
“但是我不会答应。”沈默淡淡道：“按照他们的方式，所谓虚君实相，不过是把一个皇帝，换成几个皇帝，重演两晋时的门阀政治而已。这对国家的危害更甚。”
“是。”张居正点头。如果让门阀控制了国家，腐朽起来更可怕。
“他们也知道这种分歧的存在，却相信只要火候到了，我会半推半就。”沈默的神情逐渐冰冷道：“所以从万历六年开始，他们瞒着我策划了一系列针对万历的行动，包括诱惑我家老三，试图让他加害皇帝，逼我不得不就范，却被我阻止了。双方因此产生了龃龉，我也因为首当其冲，成为了皇帝报复的对象，险些被害死在宫中。”
虽然是陈年旧闻，但听当事人讲述那些历史事件背后的秘辛，还是让人感到惊心动魄。张居正脸上浮现出恍然道：“万历六年，差点害死我的‘夺情事件’，也是他们推动的，是么？”
“不错。”沈默点头道：“那个时候，在道德大义之下，我确实无法控制局面。”说着笑笑道：“不把你弄走，他们放不开手脚。”
“我很荣幸。”张居正嘿然一笑道：“不过，你为什么会对他们失去控制呢？”
“原因很简单，他们以自己的利益为重，而我，以国家为重。”沈默沉声道：“理念分歧时，矛盾在所难免。”说着他面现愤怒的神情道：“当他们发现这一点时，便想要反过来控制我，把我当成他们的工具！我刚刚流露出要退下来的意思，他们就敢故意放水给晋党，让张四维有机会害死我爹！”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样的一段隐情。”张居正轻叹一声道：“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你丁忧的话，对东南的局面最有利。”
“是，我说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沈默目光冰冷道。
“一件蛮高尚的事情，掺杂上私人恩怨的话，让人感觉怪怪的。”张居正道。
“纯粹的高尚是不存在……”沈默平静道：“不让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付出惨重的代价！我的话还有谁会听？！”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张居正摇头喟叹道：“果然是洪洞县里无好人。”
“好人活不长的。”沈默叹一声气道：“幸亏我从来都不是好人。”

第九一八章 惊变（上）
“要是我按照他们的意思，丁忧回籍的话，处境就太危险了。”微微摇晃的甲板上，沈默轻言细语的讲述道：“如果我不想让自己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就只能反过来寻求九大家的庇护，这必然带来主从易位，我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是。”张居正点点头，徐阶下台后跟和自己之间的角色转换，清楚的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我必须脱离他们给我预设的轨道。”沈默沉声道：“好在他们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并不是靠他们发家的。在他们之外，我自己的力量也不弱。从天津出海后不久，忠于我水师，把我接到了吕宋。在吕宋，我联系了自己的老部下，清洗并重建了自己的卫队，并将南洋公司中的钉子都清理出去，总算是重新站稳脚跟。”
“对外界，包括九大家，我绝不暴露自己的存在。”沈默接着道：“虽然他们从各种途径，打听到我在吕宋巡视的消息，也都坚信我还活着。但这又能怎样呢？我变成了盘踞在他们头上的幽灵，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却看不到我，更没法拿我做文章。似乎他们也乐得如此，这些年东南的报纸上，一直见不到我的名字，就是他们的意思。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他们能跟皇帝斗成什么样。”
“没了你，他们战斗力依然强大，号称不经过内阁的背书，皇帝的政令出不了紫禁城。”张居正嘲讽笑道：“但那有什么用呢？跟大臣的斗争中，皇帝的优势太大了，道理讲不过，他可以抽你耳刮子。皇帝便用太监这个大巴掌，狠狠抽大臣的脸，然后再把他们家里的瓶瓶罐罐搬个精光。”
“不错，三年时间，皇帝想做什么，基本都干成了，他们却在皇帝的掣肘下一事无成。”沈默也笑起来：“谁胜谁负，不言而喻……要不是担心他们把我打下的基业败光了，我真不想这么早动手，让皇帝把他们收拾掉也不错。”
“所以你授意汇联号停止谈判，然后引发了后面的金融危机？”
“是，但不只是为了打击九大家，他们不值得我如此大动干戈。对这个我一手建立起的庞然大物，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沈默轻咳一声道：“汇联号从创立至今，短短三十年，从一家由十几家苏州城内的小钱庄、小当铺组成的小银行，发展为世界最大的超级金融集团。且不说其掌握着全国七成以上的资金，单说全国最赚钱的二十个行业中，共九百七十家大型商号里，都有它的股份。其中控股三百家的，联合控股五百家，在剩下一百七十家中，也拥有股东席位。保守核算，其总资产是大明国民生产总值的八倍。也就是说，全国人民不吃不喝干八年，才能再造一个汇联号。”
“这，已经不能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了……”张居正倒抽冷气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你那位夫人是怎么做到的？”
“我夫人不是神。”沈默坦率道：“不可能用短短几十年时间，凭空创造一个财富帝国。她采用的方式，叫做‘并购’。简单说来，就是利用汇联号雄厚的资金实力，和商业情报。通过证券交易所，收购优质商号的股份，有时候也会收购未上市的潜力商号，将其包装上市。总之，通过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商业操作，她让汇联号的资产，如滚雪球般增长，几乎控制了整个国民经济。”
“对于汇联号本身来说，这不是什么坏事。但对于大明和它的民众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儿。第一个问题，它挣得钱实在太多了，万历十年，仅汇联号，和与其类似的日昇隆，合并就占了大明财富的一半。资本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它把原来属于公众的权力授予私人，私人资本积累越多，它操纵公众生活的权力也愈大。私人财富扩张到如此程度，对国家和民众来说，都是很危险的。”
“第二个问题，这两大金融巨头，已经开始利用它们的资本，来试图控制这个国家了。晋党和东南帮之争，皇权和大臣之争，背后清晰浮现这两大财阀的影子。如果不及时加以遏制，整个大明都将受其控制。”
“第三个问题，这种将国家的金融安全交给私人银行的方式，是极度的不安全的，因为银行在繁荣时期会过度扩张，在萧条时期会过分收缩，呼吸之间撼动金融市场和整个国民经济，你也不能指望私人银行家，会放弃自身利益，调控国民经济。”
沈默的话，已经超过这个时代的人所理解的范畴，也只有张居正这样超级的脑袋，才能勉强跟得上他的思路，缓缓道：“这样的银行不能由私人拥有，至少不能由私人控制，而应该变成公器，由国家来控制！”说着他怒视着沈默道：“这不正是我当年所提，被你否定的么？”
“我当年只是不置可否。”沈默笑笑道：“我同意你央行国有的看法，但前提是，交给一个理性的政府管理。如果当时我答应了，那么央行就会沦为万历皇帝的提款机，滥伐纸钞是对民众剥削的最快方法——它可以不知不觉中，将百姓的财富偷走。”顿一下又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答应，日昇隆和汇联号也不会答应——不管你用任何形式组建央行，都是夺去了他们的权力，并会削弱他们的地位。”
“汇联号不是你家的么？”张居正质问道。
“我们夫妻只拥有两成多一点的股份。”现如今，沈默也没必要跟他隐瞒了：“虽然是第一大股东，然而九大家的股份加起来，却超过五成，他们要是集体反对，我们说了也不算。”
“要想击败这个强大的敌人，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破坏一切规则的强权政治，就是万历皇帝现在施行的。”沈默喝一口茶水，润润喉道：“大明的金融资本家，毕竟时日尚短，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抗衡拥有暴力机器的皇帝。万历皇帝可以通过矿监税使，直接剥夺他们的财产。这不仅是社会的浩劫，还会打碎最宝贵的商业环境，使好容易才走上工商之路的大明，退回到原先的小农经济中。”
“另一个，就是通过挤兑，把这两家金融集团搞垮，对不对？”张居正苦笑道：“破坏容易重建难，这主意可真不靠谱。”
“没那么严重。”沈默摆摆手，道出奥秘道：“其实大明的状况，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糟糕……金融虽然崩溃了，工场、工人和货物都还在那里，只是在通货紧缩的状态下，金银被人们窖藏起来，银票变得一文不值，使市场失去了流通工具，商品和生产的价值暂时无法体现罢了。”
说到这，他露出了自信的笑容道：“所以只要使这个崩溃的金融市场起死回生，商品就会再次流通，国民经济又能恢复元气。当然，需要几年时间，才能弥补这次金融危机造成的损失。”
“我明白了，你是要像当年在苏州那样，再扮演一次救世主，重塑大明的金融市场，对不对？”张居正恍然道。见沈默点头，他不禁感叹道：“果然是‘不疯魔不成活’。只有疯子才能干出这种事儿……”
“过奖了。”沈默坦然受之道。
“为什么还要重建金融市场，你不是说，小农经济更容易抵御天灾么？”张居正沉吟道：“既然接下来会有一个冰河期，干嘛不回归农本呢？”
“我可从没这样说过，我说的是与生产力不符的过度市场经济，甚至不如小农经济，更容易抵抗天灾。”沈默放声笑起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更高的生产效率，都比低效率要好。工商业是强国之路，一条鞭法是历史的大进步，这一点是确信无疑的。”说着朝张居正挤挤眼道：“方才讽刺一条鞭法的话，其实有一半倒是为了出气！”
“我已经了解了你报复心……”张居正冷笑一声，说正事儿道：“农业是立国之本，所以要将农业从市场中剥离出来，由国家来保证粮食安全，对不对？”
“是这个意思。”沈默颔首道：“归根结底，我们并不是要否定什么，只是对经济结构进行调整，给过度的市场化套上笼头，使金融市场处于国家的控制下，并建立一个与之相配的理性政府，我想做的仅此而已……如果能做到的话，我愿承受千刀万剐之刑。”
沈默说这话时，目光坦诚如赤子。张居正动容了，虽然对沈默大逆不道的举动仍然无法认同，但他还是郑重许下承诺道：“你放心吧，我会很用心骂你的。”
“多谢！”沈默长舒口气，其实这是一种变相的入伙，不枉他费这么多口舌。
“戚继光到底是怎么回事。”果然，张居正马上进入角色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七个月前，我让人带话给他，希望他能晚来半年。”沈默轻吁一声道：“否则他很可能会发动突袭，尽管我觉着他没希望获胜，但这样的千古名将，生来就是创造奇迹的，我不敢大意。”
“你不敢在战场上面对他。”张居正沉声问道。
“只有和他并肩作战过的人，才会了解他的可怕。”沈默毫不讳言道：“尤其在东南地面，他是无敌的存在。”
“所以你就用这种卑鄙的方式除掉他？”张居正黑下脸道。
“是……”沈默连自辩的想法都没有，点点头道：“既然是战争，就没有卑鄙可言。没有戚继光，我还有获胜的把握，你之所以会在这里，也是一样的道理。”
“无所不用其极，这跟我印象中的沈江南，真是大相径庭。”张居正面色复杂道。
“此一时彼一时了。”沈默自嘲的笑笑道：“现在我不能放过，任何增加胜算的机会。”
“你真想以吕宋反攻大陆？”张居正质疑地问道。
“我有那么白痴么？”沈默发现打击老张同志，可以让自己心情放松。他指一指明显分成三部分的庞大舰队道：“五峰船队也好，徐氏舰队也罢，甚至连南洋公司一起说着吧，在大明百姓眼里，都与海盗无两。他们一登陆，就会勾起民众对倭寇的惨痛回忆，我指着他们讨伐无道，纯属自决于人民。”
“那吕宋这里轰轰烈烈，还有什么用处？”张居正不解道。
“有三个目的，一是示范作用，让国内挣扎的士绅民众看看，还有这样一条路子。二者，吕宋是解决国内金融危机的钥匙，丢不得。三者……”沈默微微一笑道：“第三个先不说，将来你就知道了。”
“但恕我直言，朱家皇帝坐天下，已经有二百年时间了。当今皇帝再无道，也是十二年的天子，早就深入人心。”张居正道：“吕宋这种化外之地，就算是玩出花来，国内各省也断无跟风的可能。”
“还记得在岳阳楼上，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么？”沈默缓缓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那是因为秀才准备时间长。但要是准备十几二十年，他还敢造反的话，成功率肯定要比同行高。”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不管怎样，张居正都很钦佩沈默这份胆识：“我原本以为，你是跟皇帝斗，现在看来，你连九大家这样的豪门也不放过，倒要看看你单枪匹马，怎么跟这些庞然大物斗！”
“你有一点说错了。”沈默站起身来，凭栏长笑道：“我并不是单枪匹马，我最后的底牌，还没有揭开呢！”
说完他长长舒一口气，举目眺望寥廓的海天。只见几只雪白的海鸥掠过桅杆，战舰升满帆，长风破浪，向北，向北，向北！

第九一八章 惊变（中）
吕宋反叛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城。
万历皇帝在气愤之余，又感到有些庆幸——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转移一下国内的矛盾，尤其是他和大臣之间的矛盾。
自从矿监税使肆虐天下，他就陷于大臣无休止的口诛笔伐之下。万历皇帝内功了得、置若罔闻，但他的大臣们可是要脸的，眼见着虎狼当街，百姓蒙难，他们这些为民父母的朝廷命官却束手无策，爱莫能助，便纷纷上疏求去。
其实这股辞官风潮，从万历九年便已经出现。自从沈阁老失踪后，万历皇帝便一心想要独裁，自然与文官集团发生激烈的冲突，尽管皇帝有着先天优势，无奈好虎架不住群狼，数次斗争，都以文官的胜利告终。
万历的骄傲和执拗，使他不知‘妥协’为何物，就算文官把他击败了，也休想使他服从摆布。于是热战之后，双方进入了冷战期，万历皇帝朝讲不御、郊庙不亲、章奏不批、缺官不补……更缺德的是，他抓住机会就罢黜大臣。
曾经有一位侍郎，只是因为奏章中出现了错别字，便被万历抓住小辫子猛批……不批奏章，不代表他不看。不看不批，大臣可以代批，还不算太坏。看了不批，就像站着茅坑不拉屎，才真叫恶心人呢……万历把错别字上升到工作态度疏忽，对皇帝极为轻视的高度，那位可怜的侍郎自然要上疏请辞。大臣纷纷上书挽留，万历却连象征性的慰留都没有，直接准奏，卷铺盖赶回家……
万历当时想的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把那些讨厌的家伙撵走了，正好换上自己中意的人选。然而文官们岂会让他得逞？别忘了四品以下官员由吏部铨选，三品以上官员由廷推产生，大臣们就是不选皇帝中意的人选，他们推荐的人选，皇帝又不中意。
万历也不是没想过用过中旨，绕过外廷直接任命官员……从法理上讲，这是行得通的，然而这是士林最不齿的事情，谁要是敢接受中旨任命，朋友立刻跟他断绝往来，出门就有人扔臭鸡蛋，到衙门上班，也会被同事和上司排挤。总之一句话，你会体会到什么叫众矢之的，什么叫生不如死的。
所以万历一吹出风去，那些‘幸运’的官员便吓破了胆，连连上书敬谢不敏，逼得急了，直接挂冠而去，不给皇帝揠苗助长的机会。
但是大臣们推荐的人选，也甭指望走马上任，因为铨选也好、廷推也罢，只有推荐权，没有决定权，最终还得皇帝出圣旨才算完成任命。
于是我用不了我的人，你也甭想用你的人，双方就这样对耗起来。万历九年，两京缺尚书三人，侍郎十人，科道九十四人，地方上缺巡抚三人，布、按、监司六十六人，知府二十五人。三年以后，南北大僚强半空署，督抚重臣经年虚席，藩臬缺至五六十人，知府缺至四五十人。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对矿监税使无能为力，剩下的大臣也基本歇菜了……掌管全国庶政的阁部院大臣中，内阁仅剩下申时行和王家屏。九卿中在朝供职的，只有都御史一人和侍郎二人，余则或因缺未补，或杜门不出，朝政已然瘫痪。
万历皇帝这才慌了神，毕竟他倚仗的内廷太监，抓人敛财是好手，讲到治国就抓瞎了。祖宗江山还得靠文官打理，所以他已经有些后悔了，只是死要面子不肯主动妥协，而吕宋反叛事件，正好给了他就坡下驴的机会……至少万历自己是这样想的。
因为即使放在历史长河中比较，本朝大臣也是一顶一的臭又硬，一旦涉及领土和主权，没什么好说的，肯定是喊打喊杀，顾不上跟自己斗气了。
但皇帝失算了，消息传开后，那些‘又臭又硬’的大臣，竟然十分罕见的对吕宋持理解态度，而将责任一股脑算到万历皇帝的横征暴敛、贪婪无度上。
万历下令廷议平叛，这次大臣们能到场的都来了。可是讨论的结果让万历极为不满……大臣们一致认为，不可贸然出战。他们说吕宋与本土远隔重洋，且有强大的舰队保护，不可贸然征讨。须得建造战舰，编练水军，储备物资、谋定后动。而且当前国内狼犬当道、民怨沸腾若斯，大兴兵戈的话，恐怕会引发民变。
大臣们说，吕宋毕竟孤悬海外，无法危及统治的根本，若是各省乱起来，国家就真的危险了。所以他们联名上书，请求皇帝撤销矿监税使，修明政治、与民休息，先将两京十三省的高烧退下去再说。
大臣们对吕宋叛乱的处理意见，是遣使严加申斥，如果吕宋方面是一时糊涂，看到触怒天威，自然会幡然悔悟，自缚请罪。如果吕宋方面执迷不悟，则可激起全国民众的怒火，到时候就算要打仗，民众也会全力支持。
简单说来，大臣们就一个意思——不先把矿监税使的问题解决，别的问题只能拖着。
但在万历看来，吕宋的叛乱太遥远，动摇不到自己的龙椅。用矿监税使摧毁工商业、打击东南豪族，才是维系皇权根本的第一要务，所以他万万不会上大臣的当，在大好的局面下半途而废的。
于是，君臣间又一次陷入了互不相让的死结，征伐之事自然遥遥无期。紧接着，长江以南地区发生了大规模抗税暴动，也将朝野上下的注意力，从遥远的吕宋转回国内……
※※※
嘉靖中叶以来的工商业大发展，带来了一轮快速的城市化。尤其是东南发达地区，城市的数量迅速增多，城市的人口急剧增加，深刻的改变了大明朝的社会形态，也改变了许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与在农村生活的农民相比，城市里居住的市民，对暴政和危机的忍耐力要低很多。这不是因为他们的个人意识觉醒，思想觉悟有多高，而是因为他们脱离了土地，一切生活资料，都要靠劳动报酬来购买。一旦遇到经济萧条、商号大面积倒闭，城市中的工作机会便会急剧减少。失去工作的工人，就面临衣食无着的处境。如果再遇上金融风暴，将他们的积蓄一卷而空，工人们就彻底没活路了。
在不知失业救济为何物的当时，城市变成了火药桶，绝望的市民便是桶中的火药，只需一根导火索，一个火星就足以引爆。
然而最早的暴动，却发生在工商业相对落后的湖南长沙。
在长沙搜刮的税使叫马堂，他以四十万两的价格，买下了这个差事。比起其他大城市动辄百万的成交价，这个价格显然是赚到了。只是这位仁兄忘记了就在两年前，听闻何心隐被捕，蜂拥而至的湖南民众，将东厂衙门包围的水泄不通。
要不是何心隐出面劝阻，东厂的人，以及那一千名禁军，肯定全得报销在那一场。
这一次，世间已无何心隐……
湖南民众更因为何心隐的死，对太监充满了憎恨。马堂又是个不知死的东西，一到长沙，便网罗了数百名亡命之徒四处抢掠，使长沙顿时市面萧条，民不聊生。在搜刮钱财之外，他和他的手下还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将一位王姓诸生的女儿和周姓诸生的妻子奸污，两位秀才拼命阻止，结果一死一伤。
惨剧发生后，湖南生员们怒不可遏，很快便聚集了一千多人，在巡抚署衙门口击鼓声冤，痛陈马堂种种罪行。巡抚沈一贯拒不露面，他们便转而来到税监的署衙，双方扭打一处，冲突持续了十多个小时，前来支援的民众也越来越多。
最终在马堂手下开枪之后，愤怒的数万民众，蜂拥破门而入，纵火焚烧了马堂的署衙，打死了他的爪牙一百多人，并在他们的手臂上黥上偷字。又挖地三尺，找出了躲藏在茅坑里的马堂，将其扒成光猪，绑在架子上游街示众，最终在巡抚衙门前把他斩首。
在除掉除掉马堂和他的爪牙后，长沙民众仍处在亢奋状态中，生员们却渐渐恢复了理智，大家面面相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下一步该怎么办？
就这么打完收工，各回各家？这可是击杀钦差、干掉一百多条人命的重罪啊。就算最后法不责众，可一定会严查严办，以儆效尤。至少他们这些有名有姓的生员是跑不了的。
但要是不收工，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总得有个名头，才能继续下去吧？而且又不是要造反，总得有个可期待的目标吧。
经过紧急磋商后，处于领导地位的岳麓书院师生，达成了统一意见——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推翻政权，也不是打家劫舍，而是抗议横征暴敛的税务政策，惩戒伤天害理的税务酷吏，我们的目标是要求朝廷召回天下的矿监税使，重新制定合理的税则，并承诺不追究参与事变的任何人。
此次集体行动的法则也被约定出来。生员们率领长沙民众矢誓倡义：‘不掠一物，不取一钱，不及无辜，不扰市面！’
为了维持秩序，保护民众，生员们从起事民众中挑选两千纪律性强的工人，组建了市民护卫队，然后前往兵马司。兵马司的官兵，大都是何心隐的信徒，守军见到岳麓书院率领的市民护卫队，并没有任何害怕或者恐惧的情绪，反而笑嘻嘻地朝他们挤眉弄眼，只是出于职责所限，将大门紧闭。
接下来经过例行公事似的讨价还价，护卫队的人搬来梯子，从院墙翻进去，士兵们依然没有阻止，反而用嘴往旁边努一努，似乎在提示他们到后面去，他们就冲进弹药库去了。
护卫队将军械库中枪械搬空，一面巡逻城市，一面加紧射击训练，防备随时可能到来的大军。
大部分民众都暂且回家，岳麓书院的师生却没有回到书院，他们心里很清楚，虽然组建了护卫队，但真的不能坐等朝廷讨伐，那样性质都变了，朝廷肯定会将他们视为乱臣贼子！就算最后得到赦免，难保不会被秋后算账，总得找到个解决的途径。
师生们一合计，还是得由巡抚大人来挑这个头，由他出面向朝廷上奏，使事情的性质不至于升级到叛乱。
于是几名头领人物，再次来巡抚衙门。为了表示诚意，他们没有带手下，还递上名刺，按照礼节拜见。
这次沈一贯很客气地请他们在客厅相见，他首先对遭难的生员表示了慰问，然后又赞赏他们在起事过程中没有伤及无辜，同时也对他们的冲动行为表达了不满。他不同意出任起事首领，但答应帮他们上达天听，尽量说和……总之是和风细雨，滑不溜手，让人生不起气，却也指望不得。
“巡抚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您不是这长沙城的执政官似的。”有个叫陈兴的起事头领，终于受不了他这个圆滑的做派，嘲讽道：“难道维护一方地界太平，百姓不受骚扰，不是您的职责么？您却对阉人鱼肉百姓，匪徒强奸杀人坐视不理，难道不是尸位素餐么？我们是在替您尽该尽的义务，您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真是一方封疆该有的态度么？听说您是沈阁老的从子，难道不觉着为他老人家丢脸么？”
沈一贯被说得一阵脸红耳臊，终于不再推三阻四，告诉他们，容自己考虑一宿，翌日一早必有答复，生员们这才退去。
亲自送生员们离开，沈一贯转回，便见客厅多了一人，他不禁苦笑道：“这下你们得逞了吧……”

第九一八章 惊变（下）
巡抚衙门会客厅里，赫然坐着身穿藏青棉布道袍、头戴诸葛巾，彻底改头换面的邵芳邵大侠，闻言呵呵一笑道：“恭喜龙江兄，要成为名垂青史的首义功臣了。”
“你方才在幕后听到了，我可没答应。”沈一贯靠坐在囤背交椅上，面无表情道：“你们泰州派这样不管不顾的瞎折腾，我们琼林派可不负责给你们擦屁股。”
“这么说，龙江兄不看好这次长沙起事喽？”邵芳笑眯眯道。
“……”沈一贯没有应声，但反对之情十分明显。
※※※
仔细审视这场突如其来的长沙市民暴动，便会发现它并不是完全的冲动之举，而是由岳麓书院师生为主的生员阶层掀起并主导的。这场数万人规模的群体行动，之所以能自始至终被控制在理性的范围内，只痛惩天怒人怨的税官、税丁，而不殃及无辜者，没有演变成破坏性极大的骚乱，与此不无关系。
当然，没有对市民阶层的强大影响力，秀才们也休想做到这一点。
事实上，正是市民阶层的兴起，使得在野的乡官，以及未出仕的读书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力。在野的士人集团，积极通过讲学、办报等方式，向市民阶层宣扬自己的观点，表达自己的立场，正是通过这种讲学与听讲、办报与读报，在野士人和市民阶层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继而拥有了撼动朝野的力量。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是最平民化的泰州学派，这一派从开山祖师王艮起，一直到何心隐、李贽、罗汝芳等再传大师，都与庶民百姓打成一片，他们积极创建平民书院，走到市民中间讲学，每一个都是振臂一挥、应者云集，被青年士子、贩夫走卒等敬若神明，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也正是出于对这种力量的恐惧，万历皇帝才会下旨禁毁天下书院，宣布泰州学派为邪教，更是逮捕并秘密杀害了何心隐、李贽等泰州宗师。然而这更加激起了民众的愤慨，在东厂逮捕泰州门人的岁月里，各阶层的市民竭尽全力掩护他们，使泰州派保存了大部分的力量。
之后泰州派的活动由明转暗，开始秘密集会传播，并效仿琼林派，建立了严密的组织，使组织力和保密性大大提高。而万历皇帝一手掀起的滔天阉祸，也给了他们迅速恢复实力，并加速发展壮大的良机——泰州学派对皇帝的批判，对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鼓吹，得到了身处水深火热中的广大市民的强烈拥戴，产业工人、手工业者和小商人纷纷加入其中。
而本该严密监视他们的东厂特务，早就全情投入到搜刮富人的盛宴中，哪有工夫理会这些捞不出油水的穷措大和小市民，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到长沙事变前夕，泰州派已经发展为分支遍布全国，党徒十几万人的强大会党了！
因为泰州派以市民阶层为基础，自然要对矿监税使展开激烈的批判，随着阉祸逐渐升级，批判也逐渐升级，最终必然要付诸行动。事实上，从今年年初起，泰州派上下，就在策划大规模的抗税运动。
但在付诸行动之前，他们必须等到琼林派点头。
虽然比起泰州派来，琼林派只能算是王学后辈，然而后生可畏，这个以‘实心学’为内核的王学支派，既接地气，又有经世致用、修齐治平的高度，一经问世便改变了王学末流的乱象，吸引了无数优秀青年加入，并随着其信众的成长，一举在万历九年的留都大会上，被各派公推为王学正宗，开始着手整合各派，统一王学。
琼林派能崛起如此迅速，除了它高超的理论和严密的组织之外，还有一个不二法门，就藏在其名称中——‘琼林’。
进士登科，赐宴琼林，这在科举取士的年代里，对读书人有着无以复加的吸引力。
在社团成立之初，沈默等人便认识到文社的盛衰，与科场的荣辱密切相关，好学之士以文社为学问之地，而驰骛之徒则以文社为功名之门，故而以此为名，来吸引读书人的加入。
而在次年的抡才大典中，七人全部及第，且全都点中翰林，使‘琼林七子’的名号遍及天下，各地学子纷纷登名社录，争入琼林之门。琼林诸子也不遗余力的栽培进门弟子，大有把持科场之势。
从嘉靖四十一年起，至今八次春闱加两次恩科，共十次大比中，三十名一甲进士，琼林派占了六成，七百名二甲进士，琼林派占了五成，两千五百名三甲进士中，也有三成左右……这还是万历皇帝在八年、十一年的殿试中，故意排挤琼林派出身的进士的结果。
对琼林派把持科场，自然有人看不顺眼，一些北方和西南士人便公开说：‘孰元孰魁，孰先孰后，琼林已编定无遗人矣。’但无论如何，沈默当初设想借广收门徒，以控制士林、把持科场，最终达到左右政权之目的达到了。
最早的琼林诸子，在万历初年便当上了侍郎尚书，甚至登阁拜相，把持了万历初年的朝政。尽管他们与晋党以及万历皇帝的斗争中纷纷下野，然而他们的首代弟子已经成长起来，纷纷上位接替，继续把持内阁六部、两京各省……
万历自然不会罢休，他继续斗争，继续把琼林派赶出朝堂，至少赶出北京，眼不见心不烦。据说在东暖阁有一扇屏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琼林派成员名单，每当吏部拟任命官员，万历就让人在上面找名字，没有，通过，有，否决。他希望以这种方式，来渐渐完成对琼林派的清洗，应该说是个很稳健的办法。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万历九年留都大会，琼林派成了王门盟主，换言之，全天下的王门中人，不管是泰州派还是浙中派，亦或是江右派、这种小派别的，都要听其号令。而在两代首辅的强力推广下，天下不信王学的读书人，不是不多，而是凤毛麟角。
就像孙猴子跳不出观音菩萨的五指山，无论万历皇帝用谁，都是琼林派的人。这种挫败，换了谁都受不了，万历皇帝才宁缺毋‘琼’，索性一个官员也不任命。
其实万历也不是破罐子破摔，他这是抱着宁肯朝堂一空、朝政废弛，也要将琼林党人清洗掉的决心。这对琼林派的打击当然很大，至少那些以求取功名为目标的士子，已经打着重振理学的旗号，在与琼林派划清界限了。
但这并不能影响琼林派眼下的强盛，不说形同虚设的京城，单说南京六部和地方督抚，基本上都是琼林门下。而北京政权的缺位，使地方官员的权力膨胀迅速，基本上各省军政事务，都是由各省督抚自决，所以没有琼林派的默许，任何行动都别想顺利进行。
※※※
其实在留都大会之后，本不该再有琼林派和泰州派之分，然而还未等两派整合完成，万历皇帝便悍然发动了禁毁书院令，并宣布泰州派为邪教。当时泰州派要求起事，但琼林派认为各方面时机都不成熟，所以不许。
之后何心隐之死，成了两派关系的转折点，泰州派认为这是琼林派见死不救的结果，琼林派也有意与其保持距离，再无合并的可能。只是因为两者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没有使矛盾激化，仍旧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这次泰州派暗中筹划长沙起事，于情于理都必须跟身为巡抚的沈一贯事先磋商。对于起事，沈一贯并无意见，因为受阉祸打击最大的，正是代表官绅富商利益的琼林派。
泰州派主张，像前年在援救何心隐风潮中那样，发动民众、攻击税使、税丁，焚烧税务衙门，以激进的手段逼迫朝廷就范。但作为地方政权的掌控者，琼林派不愿看到骚乱不可收拾。他们主张用‘工人商人抗捐抗税、士子罢课’的方式和平抗议，然后通过交涉的手段达到目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采用暴力。
起先泰州派服从了琼林派的意见，发动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士子罢课，市民抗租抗税等一系列行动……却没有起到预想的效果，因为太监们根本不在乎这天下乱成什么样子，反而民众越是反抗，就越给了他们胡作非为的机会。那引爆事变的导火索——两位诸生家眷被强暴之事，就是马堂对抗税领导者的惩罚。
最终导火索引爆炸药桶，泰州派失去了耐心，琼林派也不得不闭上嘴巴，坐视他们主导此次起事。
身为巡抚的沈一贯，虽然没有直接参加起事，却也提供了尽可能的便利和保护。
在起事前，马堂曾经拿着一份黑名单，询问他的意见。沈一贯见里面有抗税的领导者，也有泰州派在长沙的骨干，便麻痹他说：“都是一帮好议论者，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他们能干成什么事？”劝马堂不要追查，以免引起事变。
马堂虽然加强了戒备，但并没搜捕名单中的人，否则事变肯定无法进行得如此顺利。
沈一贯还极力主张‘文明起事’的观点，‘否则与乱匪无异’，坚持‘起事者当与巨家世族、军界长官同心努力而后可’，他的这些观点无疑对控制起事的破坏性，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虽然在尽其所能的帮助泰州派，但直到现在，沈一贯也不看好起事的前景。因为泰州党人虽然组建了市民护卫队，但唯恐被视为乱臣贼子，只敢将矛头指向阉祸，而不敢反对皇帝。而太监是皇帝的走狗，他们本就是一体的，不用想也知道皇帝会站在哪一边。
若皇帝宣布起义者为叛逆，下一步该怎么办？真的叛乱，没人会跟着玩，毕竟大家在大明天下生活了二百多年，早就习惯了皇帝姓朱，而不是姓沈或者别的什么。更重要的是，王学再离经叛道，终究还是儒学一家，容不得乱臣贼子……所以泰州派才不敢扯起‘伐无道、兴天命’的大旗。
这个死结不解开，任何起事都无法站住脚。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谐，不管折腾的多热闹，也无法避免失败的命运。
※※※
泰州派无暇考虑那么远，他们只知道，没有沈一贯挑这个头，他们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所以邵大侠的使命，与先前那几个士子的如出一辙，就是敦请沈中丞出任总领袖，使事态不至于无法收拾。
沈一贯却是个外圆内刚之人，他认定了泰州派这套行不通，便坚持不肯答应，他说：“此举事体重大，务要慎重。我没有参与起事，没有做领袖的资格，够资格的是你们泰州党人，你们何不从内部推选一个？”
泰州派都是中下层的士人，若有资望足够、朝廷认可之人，又何必非得奉承于他？双方僵持不下，邵芳江湖习气发作，竟掏出预先拟好的安民告示，要沈一贯签字。沈一贯见他逼迫，也拉下脸来，起身沉声叫侍卫送客。
不待侍卫进来，邵芳一个虎跃，便欺身近前，扯住沈一贯的左手，像拨弄玩具似的，把他调了个身。虎口轻轻一压，便痛得他满头大汗。
见大人受制，侍卫蜂拥进来，举起兵刃把两人团团围住。
“放开我们大人！”侍卫们大声威吓道。
“你签是不签！”邵芳理都不理，只管威胁沈一贯道：“不然这辈子，就没法自己解裤带了！”
“我可以用松紧带……”沈一贯也来了牛劲。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一个老头走了进来，看到邵芳压着沈一贯，顿时不干了：“笨蛋，这么多护卫还让人空手拿下，真给我们老沈家丢脸！”

第九一九章 杀（上）
能在未经通禀的情况下，施施然走进巡抚衙门的老头儿，肯定是沈一贯家的长辈。
果然沈一贯一见那老头，就扯着哭腔道：“叔……”
“别叫我叔，我丢不起这人。”老头撇撇嘴，朝邵芳龇牙笑道：“邵大侠，别来无恙啊。”
“句章先生……”这老头显然威望了得，竟让对沈一贯不甚尊敬的邵芳一下放开了手。
侍卫们赶紧趁机扶起沈一贯，有人还想对邵芳下手，却被沈一贯轰走了：“现在狗精神起来了，刚才干啥去了？！”
斥退了闲杂人等，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沈一贯请他二叔上座，见老头从袖子里拿烟，邵芳赶紧拿出自己的银制烟盒，一脸讨好道：“抽我这个，寇巴香烟。”
邵芳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皇帝老子算个球的人物，这辈子只怕一个人，那就是沈默。这种恐惧没有随着时间淡漠，反而越来越重，已经怕到骨髓里。
而沈明臣，正是沈默身边的心腹谋士。虽然公开的说法是，他早已是自由之身，整日里游山玩水。但邵芳这种高层都知道，他其实是在替沈默巡视各地，而且肯定有办法和沈默取得联系，所以邵芳同样惹不起他。
“抽不惯你那鸟玩意儿。”句章先生自然是沈明臣，老头儿没有儿子，把沈一贯这个从子，当成亲儿子一样疼爱。见邵芳欺负他，心里自然生气。他不接邵芳的烟，自顾自的掏出一根烟袋锅子。
沈一贯想给他点火，无奈左手软趴趴使不上劲儿，瞪一眼邵芳道：“喂，你不会真让我生活不能自理吧？”
“我能那么狠么，过会儿就好了。”在沈明臣面前，邵芳就像小猫一样乖，他掏出火折子，可怜巴巴道：“不会连火都不用俺点吧。”
“说什么呢。”沈明臣老精老精的老鬼，怎会不知点到即止的道理，他龇牙笑笑道：“老汉受宠若惊哩。”
点完烟，沈明臣没发话，两人就老老实实地站着。刚才还指点江山的两位大豪，竟恭敬得跟低眉顺目的小媳妇似的。
自顾自的吞云吐雾一阵，沈明臣才吐出一串烟圈道：“你俩杵着干啥，坐吧。”
“哎……”两人这才敢把屁股往座上搁，沈一贯试探着问道：“叔，您老咋来了呢？”
“怎么我不能来？”沈明臣瞪他一眼道：“我不来，你小命还能保住？”
“老先生说笑了，我是跟龙江兄开玩笑呢。”邵芳都快要哭了，心说我这辈子吃得亏还不够么？怎么又得罪姓沈的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打个招呼，我好去码头接您啊。”好在沈一贯替他解了围。
“都成缩头乌龟了，还去接我。”沈明臣好像火气不小。
“您是不是为别的事儿生气？”以沈一贯对自己叔叔的了解，沈明臣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指定是有更让他生气的事情。
“知道就好！”沈明臣吧嗒两口，又瞪他一眼道：“我是来问问你个浑小子，立峰先生的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沈一贯缩缩脑袋道：“他让我积极配合泰州派。”
“什么这派那派，都是王门中人！”沈明臣教训一句，吹胡子瞪眼道：“你为啥不照办呢？”
“孩儿照办了……”沈一贯想分辩。
“瞎说，照办还能让邵大侠给压在身下？”沈明臣却不给他机会。
“他让我在告示上署名，这可是白纸黑字抹不掉的证据。”沈一贯只好说实话道：“孩儿不怕自己会被追究责任，却担心会对大局不利。”
“你知道什么是大局？”沈明臣讥讽一声，一针见血道：“归根结底，就是你小子觉着文峰先生没法把你怎样，所以就滑头滑脑！”
“孩儿真不是那个意思。”沈一贯看明白沈明臣的态度，只好投降道：“我签还不行么？”说完老实提起笔，在告示上署上大名，又用了印。
邵芳本以为这老头肯定跟他侄子一伙，都想自认倒霉了，谁知他竟然帮自己说起话来了，真太让人高兴了。小心地把那告示收起来，然后一脸讨好道：“多谢您老帮忙。”
“别谢我，我只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沈明臣淡淡道。
“当然要谢文峰先生了，但您老也得谢。”邵芳机灵道：“回头我给您请魏家班到家里唱一个月。”
“多谢了，不过老朽近年耳朵背了，魏家班和草台班，听起来都一个味。”沈明臣笑了，眯着眼看邵芳道：“是否不敢再往上猜了？”
“啊……”邵芳脸色一白道：“难道……”
“难道……回来了！”沈一贯也面色一白，但他是激动的。
“呵呵。”沈明臣微笑着点点头。
“怎么不早说哩。”沈一贯登时手舞足蹈道：“害我要被怪罪了！”说着在屋里来回踱步道：“不行，我得好好表现，将功补过！嗯，将功补过！”
这时邵芳也笑起来，喃喃道：“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顿时让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朝沈明臣一揖道：“我得回去告诉大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
“去吧。”沈明臣笑着挥挥手道：“大人对你很赞赏。”
邵芳登时飘得都站不稳了。
※※※
万历十二年冬月十七，长沙湖南巡抚衙门前水泄不通。这里正在举行，那位导火索的秀才的追悼会。
大会开始后，岳麓书院的领袖刘声元，另一位受伤的周秀才等相继演说，声泪俱下。待与会民众的情绪充分酝酿，巡抚大人沈一贯压轴登坛，他向满场一揖，开口便说：“从去年九月，皇帝向天下派出矿监税使，现在也就刚刚一年年，我看到的知道的只能用四个字来说，那就是惨绝人寰！在滔天阉祸之下！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我这个巡抚也当不下去了！我对不起王秀才，对不起长沙父老！”言罢大哭起来，顿时满场号啕，连维持秩序的护卫队也在哭。
哭声长达一刻钟，随后沈一贯一拳砸在桌上，吼道：“我们要誓死反对！一致反抗！决不妥协！直到皇上答应我们的要求！”
台下民众，本来回家睡了一觉，都难免有些惴惴，现在见到省长大人如此坚决的表态，全都心下大定，跟着高呼起来道：“一致反抗！决不妥协！”
“……”沈一贯一抬手，场下便鸦雀无声，他只听他继续大声道：“我知道有些人担心，历来反对阉竖者，都因牵涉皇帝反罹其祸。我看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们只敢反对阉竖，不敢直言君过，才使得阉竖能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皇上认识不到阉竖的危害，不彻底改正错误，就算我们打杀了马堂，下次还会有牛堂、驴堂！所以阉竖要反，皇上要谏，致君父为尧舜，免百姓之饥寒。孟子云‘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这样的道理谁都知道，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官员，敢为了小民劝谏皇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如果衮衮诸公都不敢，那就由我开这个先河！请大家把我的话转告天下，长沙的事情，是我沈一贯主导，倘若因此获罪，是我一人之罪，与你们皆无干系！”
“誓死效忠大人，与大人共存亡！”场下数万民众，被他说得热血沸腾、泪流满面，就差高呼‘万岁’了。
一场大会之后，沈明臣便从形式上到实质上，接管了起义民众的领导权。这种变化，固然与他本来的身份，以及慷慨陈词有关，但没有泰州派的默许，他也不能这么简单就办到。
其实之前泰州派只是想拿他做个幌子，但邵芳带回去的那个消息，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初衷……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总之在没被拆穿之前，权且先让他做主吧……
虽然率先起事的是吕宋，但因为吕宋的特殊性，所以人们往往会将这次起事算是首义。长沙首义的意义重大，尤其是起事前后各方的反应和变化，都值得人们细细去研究，因为它实在太具有代表性了。
但在当时那个环境下，人们根本无暇细想，因为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事，由此为开端接踵而来，无数人的命运就此被深刻改变，甚至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也是如此。
长沙起义的消息，迅速向全国各个方向辐射，仅仅三天就传到了上海城。上海知府吕坤强烈预感到会出大事，因此加紧了防备，却没有同意东厂联合搜捕逆党的要求。
各大报社被严令禁止刊登长沙方面的消息，然而还是有报社忍不住在报纸中偷藏夹页，向读者介绍长沙民众抗税起义的消息。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被粮食危机、金融危机、矿监税使折磨的生不如死的上海市民，登时如被打入一针强心剂，转眼全城躁动，每一处都在热议着发生在长沙的大事。
前园茶馆中，自从侯掌柜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人们仿佛一下子胆大包天，再也不怕无处不在的东厂番子了，他们大声表达着对长沙市民的支持，并绘声绘色地传诵着沈明臣的演讲辞。
“如果上海有这样的活动，我一定要去参加的！”柳三河满脸涨得通红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召集！”
“怎么没有市面上已经传开了！”马六爷大步走进来，朗声道：“大伙听好了，现在就去外滩码头集合！算爷们的都去！”感情他是来招呼大家的。
许多人纷纷响应道：“同去、同去！横竖都过不下去了，还不如出口恶气再死！”
“要是年轻十岁，我也跟着去。”周老汉一副心之向往、身不能至的表情道：“可惜现在只能拖你后腿，帮我打死太监几下，算是给老侯报仇了。”
“没问题！”马六爷点点头，却不见陈官人的影子，问道：“老陈呢？”
“说是家里有事儿，刚回去了。”周老汉道。
“这家伙，肯定怕丢了饭碗。”马六爷倒也理解陈官人，这年头，能有个糊得了口、养得了家的营生，实在是太不易了，换了谁都一样。他大手一挥道：“我们这些光脚的不怕！出发！”便带着十几个茶客离开了茶馆，走在大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加进来，走到外滩时，他身后已经聚集了上千人，而这只是从四面八方赶往外滩码头的浩浩人流中的一股。
※※※
其实上海也早就是个火药桶，长沙起义的消息，就像个火星掉进来，登时引爆了积怨已久的民众。
愤怒的工人与市民，如流水般涌入外滩，如乌云般聚集在昔日繁华的码头上。到了下午时分，不呼而集者达十万人，站在对面皇家银行的大楼上俯瞰，只见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才知道什么叫人山人海。
缓缓关上百叶窗，隔绝了外面的光景与声音，徐渭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的呈现出严肃的神情，他对端坐在沙发上的孙鑨道：“搞得太大了吧，最后怎么收场？”
孙鑨平时是烟酒不沾的，面前的烟灰缸里，却插满了他抽过的烟头，咳嗽一声，喉咙有些沙哑道：“放心，拙言自有安排。”
“神话里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总是要在情况糟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出场，否则不足以体现她的佛法无边。”徐渭忍不住讽刺道：“他可千万别演砸了，那要成为千古罪人的。”
“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一定能解决。”孙鑨却对沈默充满信心道：“我相信，他是个谋而后定之人，不会打无准备之仗的。”
“我何尝不对他信心满满？”徐渭叹口气道：“可是现在天崩地裂……粮食危机、金融危机、还有满世界的抗税暴动，这可是末世之象啊真能凭人力扭转么？”
“……”孙鑨不说话了。

第九一九章 杀（中）
虽然开埠时间不长，但上海已经发展为世界上最大的国际性都市，集金融、贸易、工业、新闻、出版诸多中心于一体，一举一动举世瞩目，如果能在这里成功起义，对全国各地会有十分强烈的示范作用。
而且这里的守旧势力最为薄弱，接受新思想和新观念的程度最好，且有着最大规模的市民阶层，这都是起义获得成功的有利条件。因此从年初开始，琼林党人和泰州党人的首脑便云集上海，以上海若干个以各种名义创办的团体为掩护，暗中奔走筹划。
比如‘沪上文社’、‘修业堂’、‘正己社’等几十家文会、讲坛，便是琼林党人的据点，而泰州党人则以‘水手之家’、‘退役军人联谊会’、‘纺织工会’等十几家社会团体为据点。
因为这里是琼林党人的传统势力范围，故而泰州党人也承认文峰先生孙鑨为起义领袖，基本上能听从调遣，与琼林党人配合完成前期准备。
毫不意外，泰州党人负责的是基层民众的动员工作，以及对官府军队的渗透。琼林派则用全部精力，放在对上海绅商的公关上。
与主要靠彪悍的民风、宗族的团结，以蛮力撕开大明柔软腹地的长沙起义不同，上海起义的难度更高。其最重要的原因是，上海这座城市虽是新兴，但太复杂了，各行各业各界人士，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利益诉求，很难用一个口号，或者一个目标，就将所有人都鼓动起来……最大的可能是，感觉自己鼓动到位了，大家也都热血沸腾了，可等集合的时候一看，只有小猫两三只，你被集体放鸽子了。
这是因为上海已经在事实上，形成了代表自己利益的政治精英，这就是以‘十八行会’为首的绅商集团。在上海的政治版图中，有句口号叫‘得绅商者得天下’，是说绅商的政治取向决定胜负，决定上海的命运。
‘绅商’这个词，翻遍史书也找不到，它是近年来才由东南创新出来的。绅指士绅，商指商人，在本指两类人，士农工商，一头一尾，商尤其为士所贱视。然而在最近几十年，这两个冤家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亲家，被并提混称为‘绅商’，屡屡见诸报端，市民也不以为异，就连最守旧的卫道士，也只是摇头叹息，发几句‘世风日下’的牢骚，就任它去了。
这是因为在东南，社会观念翻天覆地，读书人弃学经商，已经是很普遍的事了，而且基本掌握了各行各业的话语权。比如上海主流的是十八个行业……如丝织业、棉纺业、珠玉业、外贸业、粮食业、书报业、药材业等商业协会的会首，基本上都是亦儒亦商的绅商。
当然，所谓‘十八行会’也是最近几年才翻身做主的，在之前很多年里，上海滩的主人是金融资本，根本没有产业资本说话的份儿。从这个角度讲，他们要感谢万历皇帝，如果没有那场毁灭性的金融风暴，九大家怎会销声匿迹，他们依然是端茶送水、伏地做小的命。
经济上的彻骨寒冬，也客观上需要各行各业抱团取暖。在这场金融危机之中，绅商们自然深受其害，但他们有工厂、有工人、有货物，这些都是资本，只是暂时无法产生效益了而已。
更重要的是，压在他们头上的债务和股东权益也形同冻结了，这让他们避免了被到期债务压垮，且暂时摆脱金融资本的控制……种种原因导致商业协会的实力空前膨胀，这些人才有出来执牛耳的机会。
但绅商们有恒产、怕破坏，所以既迫切希望能消灭矿监税使、度过经济危机，又不希望发生大规模暴乱，更不希望会被归为逆党。要想说服这些自相矛盾、犹犹豫豫的家伙，绝对不是件容易事。
直到长沙首义前夕，十岳公王寅，以‘磋商对策、共度时艰’的理由，召集了十八行会的会首聚会。会议是在崇明岛召开，内容绝对保密，人们只能看到，十八会首回来后，态度发生了鲜明的变化。
他们虽然不敢单刀直入的呼吁抗税，呼吁起事，却采取比较策略的办法，鼓动上海市民反对矿监税使的情绪。他们在名下的报纸上，大胆揭露各地矿监税使的贪污、暴虐、重重惨绝人寰的行径；报道大明各地，尤其是东南等地的严重饥荒，指出许多城市已经树皮草根剥掘殆尽，甚至发生易子相食的惨状。究其原因，不是由于天灾，而且由于人祸！
这些以商为业，正在经历金融危机切肤之痛的读书人，一旦下定决心，其政治观点比那些纯粹的士大夫更激进，他们不断的发表文章，呼吁保护私有财产，并建议仿效吕宋开设听取民意之咨议会，建立理性之政体。对于时下由太监主导的横征暴敛，他们虽然深恶痛绝，却也没有一味的否定商税，而是呼吁朝廷在遵循契约的基础上设立《税法》，厘定税率，合理合法的收税……在矿监税使的横征暴敛之下，这已经是极大的退让了。
然而这些含有着退让求和意味的理性探讨，依然会引起东厂的迫害和镇压。五月里，东厂掀起一场大规模的查封行动，将所有宣传‘反动言论’的报社查封，逮捕总编和编辑数百人。
但是普通民众的支持，给了绅商们强大的信心，他们在各种集会上说：‘报纸被停刊，等于民众的两只眼睛被挖，但我们还有嘴巴，我们还要呼吁，还要反抗！’事实亦然，合法的报纸没有了，但各种不花钱的传单却满天飞……而且不但版式与原先的报纸大体相同，其宣传风格也一脉相承，而且因为光有和尚没有庙，内容更加的激进敢言。
有的传单痛快揭批：‘现在国势濒危，人民将死，大有亡国灭种之祸。孰为为之，至于此极？彼恶劣之朝廷，与疯狂之阉祸，其酿造此种恶现象之罪，殆上通于天矣！’
有的文章甚至公然宣称，中国两千年来陷入原地踏步的死循环，国力无寸进，民族日萎靡，以至被泰西国家迎头追上，根源就在于将兆亿百姓的福祉性命，系于一家一人。所谓富不过三代、荣不过百年，‘何不食肉糜’的继承者一定会出现……这分明将矛头指向可掀起一系列危机的万历皇帝。
长沙首义后，这些传单更肩负起了向市民阐明起义的正义性，说明起义者是为民起事，纪律严明，并非乱党。并报道长沙起义以后，商民安居营业，绝无何任何妨害，‘内治种种，极有秩序，对外种种，皆属文明’，为宣传起义，消除民众的顾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
东厂的人不是瞎子聋子，一直在尽力收缴传单、追查源头。然而上海这么大，印刷的地点灵活分散，又有市民掩护，真如大海捞针一般徒费力气。长沙首义后，上海东厂大珰邱义，便察觉到要坏事儿，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将上海的绅商一网打尽，以免重蹈长沙的覆辙。
然而上海太大，仅靠东厂和税司的人手，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他才会找到吕坤，希望府衙派城防兵负责外围警戒，却被吕坤以需要请示为由回绝了。
邱义知道吕坤跟那些绅商不是一伙，而是九大家的人。在即将到来的大对决中，九大家态度暧昧，似乎没有参与进来的意思，所以邱义也不想撕破脸，在取得吕坤绝对不会帮助乱党的承诺后，他离开了上海府衙……没有王屠户，也得吃带毛的猪，他决定自己单干！
望着纠纠而去的邱公公，再想想呼风唤雨的绅商，吕坤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这样一个风云际会的大时代，九大家竟然瑟缩在角落，看着别人粉墨登场。国朝二百年，还没有过这样凄惨的日子呢。
但他没时间感伤，后面还有几尊大神等着自己的消息呢。赶紧收拾起情怀，往府衙后院走去。
穿过层层护卫，吕坤轻手轻脚的来到书房外，对立在门口的儒袍男子拱手道：“劳烦子乾兄通禀一声……”
“不用了，长老们在等着你，直接进去吧。”这被称为子乾兄的，是九大家之首的吴家嫡长孙，此刻却充任门卫，可以想见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吕坤有些紧张，整整衣冠，深吸口气，轻声对立面禀报一声，便缓缓推门进去。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书房中的摆设豪奢而不俗气。五把紫檀木设垫的椅子，坐着五个衣着普通的耄耋老者，有的抽着烟，有的没抽烟，半死不活的坐在那里，没有半点生气。
吕坤却不敢丝毫大意，头也不抬，恭敬的施礼道：“小子吕坤拜见诸位长老。”不错，这五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就是传说中九大家长老会的五位长老，九大家真正的核心人物。
“起来吧……”坐在正中间的那位，就是吴家的太上家主吴逢源，嘉靖末年时，沈默邀请九大家家主画舫一聚，他还是年富力强的汇联号执委。十八年过去了，吴逢源也早就把执委的位子让给长子，自己退居长老会，等闲不问世事。
其余老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形，要不是到了这种事关存亡的危机时刻，他们是不会从老巢出来，聚集到上海城的。
听了吕坤的禀报，吴逢源轻叹一声道：“捞不着出场的滋味，不好受吧。”
“是。”吕坤点点头，轻声答道：“不过坐山观虎斗，也是一件幸事。”
“这可不是我九大家的精英子弟该说的话！”郑家的太上郑立人脾气火暴，不给面子道：“一点傲气都没了，还谈什么复兴！”
“他们这一代人，太差。”王家太上王梦祥痛心道：“心吾还好些，毕竟在南洋开过荒。他的同辈，尤其是嫡出的那些，咱们的艰难时候他们还小，等他们长大了，年景又太好了，生意上一日千里，圈子里人人追捧。结果一个个都昏了头，以为是自己的本事太大，老子天下第一！可是咱们一放手，结果怎样？全都是败家玩意！”
九大家之所以会在金融风暴中一落千丈，毫无抵御能力。跟他们最近十多年，过度痴迷于金融的魔力，极度轻视实体经济有直接关系。年青一代的精英们，都极度崇拜殷若菡的眼花缭乱的金融操作，认为这才是操控世界的魔手。至于打理实体经济又苦又累，应该是那些普通人趋之若鹜的破营生……两者之间，就像是东晋的士族与庶族一样泾渭分明，判若云泥。
当这一代人接掌了家族的权力后，他们毫不犹豫的把家族的实体生意清盘，只以控股或者持股的方式，控制整个行业的方向，而不再去涉及某一个企业的经营。九大家的财富也确实通过这种方式迅速膨胀起来——账户中的存款达到天文数字，还有海量的商业债券、股权证书……
谁也不否认这是货真价实的财富，然而汇联号一被取缔，金融风暴一来，他们发现自己只剩内裤了……二百年的世家积累顷刻间化为乌有，还陷入了千夫所指的悲惨局面，一切都是末日景象。这对他们的打击实在太大，自信心轰然倒塌，应对连连出错，这才逼得老家伙们重新出山。
※※※
“记住了，吕小子。”吴逢源沉声道：“我们这些百年世家，甚至可以追溯到北宋南渡，几百年来华夏易鼎、改朝换代、所遭过的劫难，不比现在大多了？可皇帝换了三家，我们却还在这里，枝繁叶茂！靠的什么？世家的底蕴！”
听了吴长老的话，吕坤感到血有些热，眼眶有些湿润，熄灭已久的斗志似乎又回来了……

第九一九章 杀（下）
“再大的挫折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信心。”吴逢源一脸沉静地教导着后辈：“难道你看不出，一场会改变一切大变革就在眼前，如果这时候自甘消沉，那最后无论谁主浮沉，我们都只有旁观的份儿！”
“是，小子记住了。”吕坤一脸受教道。
“去吧，大胆做出你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怪你。”吴逢源摆摆手，四位长老也笑起来，很有长者风范。
待吕坤退出去，四个老头齐齐望向吴逢源道：“万一他要是站错队怎么办？”
“区区一个旁系。”吴逢源一脸淡漠道：“牺牲掉就是了。”
“也对。”四人点头道：“犯不着为这点事儿伤神。”
“说起来，你们对这一场的输赢怎么看？”王梦祥点上一支烟，哑着嗓子问道。
“不值得去猜。”郑立人捋着稀疏的胡须道：“要是王学党人集数年之力，连个上海都拿不下来，他们还折腾个什么劲儿？”
“这个自然不错。”王梦祥点下头道：“但接下来谁胜谁负，你们怎么看。”
“这个不好说。”郑立人皱皱眉头道：“我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赢。”
“我们来上海的目的是啥？”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吕家太上吕正升出声道：“怎么事到临头，又犹豫起来了？看来是真的老了。”
“呵呵……”另一位没开口的周家太上周襞捻须笑道：“费那个心干啥？三十年来我们成功的经验，说白了就一条——抱紧某人的大腿。”
“可是满世界都找不着他。”吴逢源眉头紧锁道：“整整五年没有音讯了，国内都乱成这样，也不见露面，他会不会真归隐了。”
“不可能！”周襞大摇其头道：“那样的话琼林党早就分崩离析了！你看现在，他们是要跟皇帝拼命啊！怎么能少得了他这根主心骨？”
“嗯，从最近一系列事变中，我嗅出了熟悉的味道。”周襞抽抽鼻子道：“错不了的，一定是那个人！”
“说实话，我感觉他不是在上海，就在来上海的路上……”吕正升点点头道。
“怎么着，听你们的意思，合着就笃定他能赢？”郑立人抬杠道：“别忘了，他这次的对手可是皇帝，难道还能赢？咱们可别把老本都赔进去！”
“你还有什么老本可赔？”王梦祥不屑道：“没有汇联号就没有九大家，这道理吕小子都知道。”说着加重语气道：“除了指望那人再创造奇迹，咱们别无出路了！”
“我知道你俩儿子都是他的得意门生！”郑立人脸上终于挂不住，朝着王梦祥嚷嚷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不会为难你太仓王家，可你想过我家小子么？”
“郑老弟！你一直这样抗拒，不会是出于私心吧？”吴逢源的脸色有些难看道：“我道听途说，那个叫余寅的，是你家小子安插在他身边的吧！”
“没有的事儿！”郑立人像被胡蜂蜇了一口，弹起来道：“他们只是旧识而已，别的关系一点没有！”
“我当然相信你了。”吴逢源目光阴冷的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但是，必须要有人为他父亲的死负责，要么是所有人，要么是你一家！”
“……”郑立人登时面色苍白，瞠目结舌的看向另外三人，三人也是一脸的阴冷。他知道老家伙们为了家族，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你也明白，他从来不是个狠心的人。”吴逢源放缓了语气道：“就连元凶张四维，不也只是死了个父亲，他的母亲和兄弟，依然活得好好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死？”郑立人艰难道。
“这个……还是看那人的意思吧。”吴逢源轻叹一声道：“郑兄弟先回去平复下心情，我们再帮你想想办法。”
吴逢源话音一落，隐在柱后的卫士现出身形，将郑立人身后的紫檀木交椅撤走……
众人心有戚戚……这代表什么，再清楚不过。
郑立人不愧是一代豪杰，见自家的命运已定，反倒冷静下来，深深口气道：“胜者为王败者寇，也罢，这次我们郑家倒了，还望诸位日后解困后，如果不麻烦的话，帮一把我郑氏子弟。”说着五体投地，给四人磕了三个响头道：“我郑立人给诸位磕头了！”
毕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吴逢源的眼眶有些湿润，郑重点头道：“这是自然。”
“多谢。”郑立人再磕一下，费劲的爬起来，颤巍巍走出了书房。
书房中，只剩下吴、周、吕、王四人，老家伙们都是心硬如铁之人，转眼便从兔死狐悲的伤感中走出，冷静的商量下一步。
“老谢他们四个，在给江南先生准备见面礼，这里交我们全权代理。”吴逢源沉声道：“现在我们要发动所有力量，就算海底捞针，也要把他找出来！然后第一时间赶过去！”
“正是如此！”三人齐齐点头道。
※※※
话分两头，且说吕坤出了后院，表情便沉郁起来，他是何等精明强干之人，怎能不知道老家伙们准备把自己牺牲掉，难道就因为自己是旁系，就可以一次次被牺牲，直到身败名裂么？
愁眉不展的在签押房坐下，书童斟茶，他端起来刚要喝，就见门口有个人影一闪，沉声问道：“谁？”
“老爷，小得吕志。”外面那人只好硬着头皮现身门口。
“鬼鬼祟祟干什么？”吕坤本就心情恶劣，这下可找到发泄之处了。
“小人本要替人传个话，但听说老爷心情不好，就想等回头再说。”吕志小意道。
“什么话？”吕坤面色稍霁，吕志不是那种莽撞的家伙，否则也不会留在自己身边。
“您还记得那位开茶馆的秦老板么？”吕志茶馆观色道。
“秦老板……”吕坤沉吟道：“当然，他已经离开两年了吧……”说着望向吕志道：“怎么，他回来了？”他心中一动，正好去请这位高参拿个主意。
“没见着秦老板，是他那个叫马原的侍卫，今儿突然到小人家了。”吕志见他很感兴趣，暗暗松口气，说话也利索多了：“说承蒙多年关照，送我一桩富贵。”
“什么富贵？”吕坤饶有兴趣，心说：‘雨田兄你搞什么名堂？’
“就是口气很大的一句话。”吕志道：“说是他家主人让他带给您的。”
“什么话？”
“口气太大，不敢说。”
“少啰唆！”吕坤不耐烦道。
“是……”吕志咽口唾沫，小声道：“他说，他们家主人说了：‘心吾兄只管洒漫去做，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好大的口气啊……”吕坤有些不悦，刚想把吕志轰出去，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与那雨田兄相见相交的画面……说起来，以自己身份，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普通人，断没有折节下交的道理。然而自己却着了魔似的，就想着和他搞好关系，甚至放低了姿态，以对待兄长的态度和他相处。
事后每每回想，简直是不可思议，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肯定并非常人人！
有多不寻常呢？吕坤也派人调查过，但几次无功而返，更让他确定对方背景深厚。只是多深厚的背景，能让他这么大口气？
这句话，在吕坤脑海中，和那雨田兄重合了，就像是他站在面前，用那种特有的淡然语气对自己说了一遍……怎么就那么可信呢？
“好吧，就信他一回！”吕坤说完就苦笑起来：“我一定快疯了……”
※※※
有吕坤这位父母官的暗中帮助，上海绅商大都逃脱了东厂的缉捕，他们知道形势万分紧急，容不得再犹豫，于是一致同意，由立峰先生孙鑨担任总首领，完全听其号令！
起义者内部终于取得了一致，孙鑨这位总指挥，终于可以将三支力量都动员起来。用了极短的时间，便在外滩码头聚集起十几万人。其中除了绝大部分是普通民众外，还有五千多武装人员，其中两千是各商业协会用以自保的民团，另外三千则是泰州党人组织的，以帮会力量为主要成分的武装。
之所以要专门组织武装力量，是因为要想在上海发动起义，有两个难题必须解决，一是上海及其周围地区的官军，二是东厂衙门、市舶司衙门和税务司衙门的守卫，尤其是后者，人数虽然只有三千余人，但穷凶极恶且装备精良，手无寸铁的民众贸然上前，会遭到极大的杀伤，甚至因此而溃散。
这五千武装力量，是用来对付太监手中的力量的，至于朝廷在上海的驻军，共有吴淞炮台守军、沪军巡防兵马司五营、海巡盐捕营三营、巡防水师五营，共计一万余人。要是再加上近在咫尺的崇明岛水师，官兵数量足有三万！与只有两千守军的长沙城判若云泥。
起事者手中的五千乌合之众，根本就不是官军的一合之敌。
但要想让军队按兵不动，就不是泰州党人和琼林党人的能力范围了……泰州党人还好些，对中下层官兵总有点影响力，然而军营内外是两个世界，当兵管吃管住管被服，官兵们无法对市民的遭遇感同身受，也就缺乏有志一同的动力。更何况军规森严，老百姓闹一闹，说不定法不责众，当兵的要是敢闹，肯定要被砍头的。
只是因为孙鑨言之凿凿的保证，军队一定会保持中立，大家才放下这块担忧，只一心琢磨，如何对付太监们的力量即可。
在外滩码头锸血为盟，约定只杀阉祸及其党羽，不掠市面，不伤无辜后，起事者便浩浩荡荡按预定路线出发。吕坤适时宣告中立，命兵马司官兵只准守好衙门、钱庄、粮店、商铺等要紧设施，不许为难‘请命的群众’，所以起事者没有与官兵发生任何冲突，甚至还互相打起了招呼。
这种轻松的心情，在兵不血刃占领了空荡荡的税务司和市舶司衙门后，达到了顶点。包括起事的领导者在内，人们都相信这次可以如同长沙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取得胜利。
当天傍晚时分，分头攻取税务司和市舶司的队伍，在东厂衙门前胜利会师，士气达到了顶点……完全没有在意，本就像堡垒似的东厂衙门，已经筑好了工事，架起了枪炮，戒备森严，准备一战了。
起事的消息一传来，邱义便意识到，不想重蹈马堂他们的覆辙，就必须要拼死一战了。所以他一面派人向四方求援，一面将税务司和市舶司的人全都集中到东厂衙门，合兵一处，固守待援。
短暂的休整后，起义军准备一鼓作气攻下这最后的据点，然后大开庆功晚宴。
打头阵的是义士黄五爷、侯龙彪等人率领的帮派弟兄，这些人身不着甲，手持着白蜡枪、大环刀、甚至还有蛇尾鞭……高喊着口号直扑东厂衙门西栅。后面还有十多万人喝彩，声势极为雄壮。
守军先放一排空枪示警。敢死队见无子弹，便撒开丫子向里猛冲，至铁栅门约四、五丈距离，忽见守军数百长枪齐发，子弹密集扫来，敢死队应声而倒者三十余人，冲锋在前的黄五爷和侯龙彪亦在其中。
敢死队冲不上去，便想找掩体躲藏，然而此处是走道，左右都是墙，无处躲避，队员只得向后撤退。前队尚未退出，后队又冒死向前冲去，再次被守军击退，如是反复三次，折了一百多兄弟，帮派弟兄们的脸上终于露出惧色……
天色渐渐黑下来，起义军想要趁夜色冲进去，无奈东厂的人点起数百牛油火把，将眼前照得亮如白昼，纤毫必现。隆庆式优良的性能，杀猪宰牛似的轻松心情，让训练松懈的守军，也能保持较高的射速和命中率，转眼又撂倒四五十人。
这下敢死队不敢死了，只是嘴巴硬，都说先吃饭睡觉，明天天亮了再打。

第九二零章 式（上）
负责指挥的起义领袖觉着也有道理，便要答应下来。恰在这时，孙鑨担心战事，来到了前线，大家自然乐得不再承担责任，让总头领来拿主意。
孙鑨一听就火了人，低声训斥道：“愚蠢！你听谁说，有打着打着仗，回家吃饭睡觉的？！”他敢出一万两银子打赌，要是把这些家伙放回去，明天他们就敢集体放他鸽子！
事到如今，孙鑨已经意识到，这次看似准备充分的暴动，实则是多么的幼稚危险。如果拖到天亮还没攻下东厂衙门，随便哪支军队得到命令开进来，都能让起义彻底失败。
情况相当危险，他急召各路头领等人，于前线街角开会，力主连夜强攻。诸人面上颇有难色，孙鑨激昂的发表演说，谓：“今日之事，成为中华永绝阉祸，建立诸君向往之新秩序！行百里者半九十，此言末路之难也！大局存亡在诸君一勇怯间耳。无已，文峰定与诸位共存亡！”
在孙鑨的鼓舞下，众位头领皆感振奋，决意拼死一战！
无论如何，这次主攻的，应该换成商团了。
商团总教头葛成，一位武功高强的赳赳武夫，站出来激昂地表示：“事急矣，有进无退，进或亦死，退则必死，等死耳，与其引颈待戮，无宁慷慨就义！”
但是绅商首领李广平仍然有些犹豫，因为此举成败，关系到商团数千团员的性命。这时，周围团员群起鼓噪，大呼：“若不发动，我等今日愿洒血阶前，誓不散归！”众议遂决。
晚十时，商团团员编为两队，每队各六百人，由葛成和陈麻率领，从前后门同时发起攻击。出发前，两人向众痛哭誓师，愿众团员于此千钧一发之际，抱破釜沉舟之志，即夕奏功！
孙鑨和李广平向壮士敬酒，端起酒碗道：“勉矣诸君，祝尔成功归来！”
团员们饮尽碎碗、誓师毕！便群情激昂的再度发动进攻。
※※※
敢死队方面，第一波进攻失利退回后，在前线休整。
这时民众端酒送肉，前来慰问流血牺牲的英雄，这让他们的士气重新提升，待到民团上来，他们也重整旗鼓，重攻东厂衙门。
战斗在十一时打响。
第二次进攻，明显比首次准备更充分，也更有策略。民团的团勇推着数辆大车，大车上披着打湿的棉被，以此为掩护，向栅门推进。大车能有效抵挡子弹，果然使伤亡降了下来。
起义军仗着人多势众，将东厂衙门四面围住，商团攻前后门，敢死队架着梯子从两面围墙攻。孙鑨担心诸营并起，不相统一，且各自为进退，不利于作战，乃派出各路首领来回奔走，通令协同作战。
然而协调指挥有那么容易，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让人扼腕的败仗了。何况起义者之前从未进行过这方面的训练，一旦打起来，还是各自为战，虽然士气高涨，但毫无章法，只知道一味猛攻。
在前门阵地上，民团仁字营打先锋，凭着车阵缓缓推进。守军见枪击效果不好，竟把小炮拉到门楼上俯射，一炮就炸碎一辆大车，仁字营领队王大海当场身亡，其余死伤十余人。
见一击奏效，守军大喜过望，又摆上数门小炮，居高临下向起义军开火，衙门前走道狭窄，团勇无处躲藏，死伤惨重。
后门阵地是葛成亲自率队进攻，同样遭到了火力压制，但他竟然冒弹向前，连掷三枚炸弹，炸开栅门，使得士气大振。加之他的手下有上百条长枪，双方激战半宿，竟相持不下。
至于攻击围墙的帮派敢死队，发现东厂为了防止劫狱，竟将围墙修了将近四丈高，上面还密密麻麻布满了铁蒺藜，根本无从攀爬。而事先准备的云梯，竟然只有最长的几部才合用，其余大部分都偏短了……
只有硬着头皮往上爬了。围墙上的守军并不多，但几瓢滚油就让他们下饺子似的，惨叫着跌落地上，甚至还有心情朝下面撒泡尿，敢死队员又气又怒，却又束手无策……
孙鑨和李广平，将临街的一家茶馆当作前敌指挥所，焦急地等待消息。
怀表滴滴答答，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各路败退下来的消息再次传来，到了凌晨四点半，除了在后门作战的葛成部仍在坚持，其他三面的战事都停了。谁都清楚，葛成之所以还在死撑，是因为他要是也退下来，就宣告全力以赴的二次进攻，以失败告终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仅靠义愤和热血支撑起士气的商团、敢死队，还会有余勇发动第三次攻击么？
指挥所里的空气都快凝滞了。李广平拿着初步统计上来的阵亡人数，手直发抖。他是仁厚君子，在今天之前没伤过一条人命，此刻难以抑制的陷入自责，眼里含着泪道：“文峰先生，再打下去，只能白白牺牲，我们收兵吧……”
孙鑨一口接一口的抽烟，眉头拧成个川字。他还没说话，徐渭开腔了：“往日里我说给你整编一下商团，好生操练一番，你却生怕被夺了权，死活不答应！现在难了看吧！”他就是这个直筒子脾气，有不爽的事情，一定得说出来，才不管后果呢。
“扯这个有啥用，先过了关再说！”见李广平眼泪都掉下来了，孙鑨狠狠掐灭烟头道：“大道理都讲过了，今天绝对不能退，退的话，我们连家人都不保……我们已经跟东厂你死我活了，要是让他们挺过去，能不疯狂报复么？！”
“可打下去，全是白白牺牲……”李广平带着哭腔道。
“这次我来领军！”孙鑨一咬牙，拿起佩刀就要出门，被诸位头领死死拉住。
指挥所中正混乱着，一个面无人色的斥候队员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大事不好了，有军队开过来了！”
所有人都呆了，屋里顿时针落可闻，孙鑨的面色也变得煞白。
“撤吧，赶紧各自逃命去吧……”李广平为首的绅商们，彻底吓破了胆，就要带头往外跑。
“谁敢！”却被身材高大的徐胖子挡住门，只见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横在众人身前，凶神恶煞道：“诸位可都是发过誓的。临阵脱逃者，斩！”
“诸位，是不会让你们平白牺牲的。”见徐渭把众人镇住，孙鑨唱白脸道：“但是现在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葛成他们还在战斗，外面更有几万等候消息的起义民众。我们这些首领人物，既然把他们发动起来，就得为他们负责……一有情况抢先跑路，合适么？”
“我们知道是不合适。”绅商们求爷爷告奶奶道：“可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我们出去喊一声，让大家一起跑路就是！”
“荒唐！”徐渭怒喝一声道：“你们给我老实呆在这儿，等我去弄清楚状况再说！”说着吩咐左右道：“谁要是敢走出这个大门一步，杀无赦！”
言毕，看也不看吓成一团的绅商们，扛着鬼头刀，转身大步走出去。
大街上，民众也已经知道了有军队开近，许多胆小之人偷偷溜号，但更有仁善之士劝阻大家：‘前面的勇士在流血流汗，我们不能把他们的后背留给官军。’一招呼，便有上万人用血肉之躯，把前往东厂衙门的几个路口堵住。
徐渭绝对不愿百姓白白牺牲，他招呼自己的学生，劝说百姓不要螳臂当车。但这时候已经是群情激奋，哪里肯听他胡叨叨。
眼见着局面失控，徐渭又气又急，竟然破口大骂道：“沈潮生，你这混蛋，要当千古罪人了！”说完排众而出，试图先于民众接触官军，看看能不能有万一的圜转。
徐渭一手以刀拄地，一手提着灯笼。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身后是众志成城的上海市民，身前是已经听到隆隆脚步的大军开近。他暗暗叹息一声：‘如果要因此死人，就让我徐渭做第一个吧，至少不用受良心的谴责了！’
但下一刻，他明白了人生最刺激的事情，就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几名骑士先于大军到达大街上，借着夜色，也能看到他们胳膊上缠着白毛巾。
徐渭的瞳孔一缩，那是起义军队的标志。
“你们是哪部分的！”他脱口问道。
“徐叔叔，小侄是铁山啊！”带头的骑士听出他的声音，翻身下马道。
“铁山？”徐渭举起灯笼，看仔细来人。呵，好一条黑大汉啊！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另一条黑大汉：“你是铁柱的小子？”
“正是小侄。”铁山才想起来，十几年间徐渭样貌没大变，自己却从个娃娃长成了大汉，不禁憨憨道：“当年您还弹过我那儿呢……”
“哈哈，这下对上好了。小鸟变大鸟，认不出来了。”徐渭啧啧笑道：“你不是跟在大先生身边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侄是来报信的。”铁山凑近徐渭边上，低声耳语几句。
徐渭闻言一阵如释重负到眩晕，埋怨道：“怎么不早打招呼，险些让我们误会了。”
铁山讪讪憨笑，正想道个歉，却被徐渭抢先道：“不过现在也没晚！好小子，借你的马用下。”说完也不待他同意，便抓着缰绳低声道：“快扶我一把，腿都吓软了……”
铁山莞尔，轻松一托徐渭的肥屁股，把他送上马背。
骑上马，徐渭又精神起来，他策马前行，高喊着道：“大家都让开，是咱们的援军到了！”
人群在绝望之中，转为狂喜，顿时欢声雷动。
※※※
市民让开大路目送援军开过，兴奋之余，自然也在议论着这是何方神圣。虽然他们都穿着老百姓的衣裳，但一看就能看出和民团、帮众们的不同，显然只有战斗力很强的正规军队，才能有这样令人胆寒的气势。于是市民们继续猜测，到底这是上海地区的哪支军队……
“是吴淞炮台的守军。”一边给徐渭牵着马，铁山一边小声回答道：“大人原先不想让军队出动的……”
“我知道，是我们这边不顶事儿……”徐渭挠挠头道：“起义这种事儿，谁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哪能像你家大人那样轻车熟路。”作为核心人物，他深度参与了起义始终，自然直到从准备到造势，从召集到进攻，都是按照沈默的意图在进行，当时他就深感迷惑，因为实在是太专业了！
要不是对沈默知根知底，徐渭都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陈胜吴广转世了。
“……”对于回答不了的问题，铁战只能报以憨笑。
稍事休整，军队便接替了敢死队的阵地，然后偃旗息鼓，悄无声息。
夜色掩盖了踪迹，守军并未察觉到异样。就算察觉到了，他们也不会在意，连续打退了两次进攻，他们已经开始骄狂，不再把起义军放在眼里。
时间流逝，黎明将至。援军已经通过休整，恢复了因行军流逝的体力，且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准备！”看一眼怀表，军官沉声下令道，传令兵举起火把。
炮手立刻装填弹药引信，再次通过瞄准具确认了射程。
“发射！”伴着火把落下，炮声炸响，惊天动地，也吓醒了瞌睡中的守军。
东厂衙门的院墙，毕竟不是城墙，被从吴淞炮台拉来的岸防炮，一下就捣开个大洞。
炮兵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发射继续，整整打了一个基数的炮弹，将院墙轰塌了整整十几丈的范围，院墙上的守军不是被炸死、就是被震死，防守完全瘫痪。
激昂的号声响起，官兵们呈分散队形发起冲锋，不费吹灰之力便冲入院中。守军负隅顽抗，退到院中建筑的屋顶上，居高临下的射击。攻击的军队仰面掷弹，炸得屋顶上血肉纷飞，守军纷纷跌下，余皆哗溃，来不及逃跑的，皆高举双手跪地投降。

第九二零章 式（中）
站在院中的高楼上，望着四面火起，听着枪声渐稀，邱义知道失败已成定局。
孙隆牙齿打架道：“你不是说，会有援军么？”
邱义摇摇头，没有理他。
事实上，昨天邱义便派人去上海地区各驻军求援……吴淞炮台守军、巡防兵马司、海巡盐捕营、巡防水师，乃至崇明岛水师，他都派人去了。然而兵马司说要维持市面秩序，海巡盐捕营说主将巡盐未归，不敢做主。两大水师则很客气说，海上的事情，可以请他们帮忙，但陆上的事情他们就无能为力了。至于吴淞炮台守军的理由，是要保卫炮台，不敢擅出……
如果说，昨天他们还以为自己小题大做，不肯轻举妄动的话。那么今晚打了一夜的炮，却还没有军队前来增援，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所有的军队都被策反了。
“不会有援军了……”在孙隆的追问之下，邱义才转过头来，一字一句道：“听说马堂被光着身子游街，然后砍头，脑袋悬挂在城门上，到现在还没摘下来呢。”
“你什么意思？”孙隆老脸煞白道。
“咱哥俩做过这么多坏事儿。”邱义叹口气道：“落在他们手里，下场只能比马堂更惨。”
“所……以呢？”孙隆结舌道。
“求个痛快，自我了断吧。”邱义说完，拔出刀来递到他手里：“我已经让人在这楼下堆满了柴火，浇上了油，让他们辱不了我们的身子。”
“可是我怕疼……”孙隆看着明晃晃的刀刃，身子直往后缩。
“我帮你！”邱义递个眼色，他的亲随从身后将孙隆牢牢钳住，下一瞬利刃入腹。孙隆大睁着眼睛，停止了挣扎。
一咬牙，抽出刀，邱义却没有给自己再来一下的意思。
亲随按照邱义的指示，把孙隆摆到椅子上坐下。刚要起身，便感到胸口一痛，低头一看，自己的心口已被洞穿。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去，他看到了邱义那张冷漠的面孔。
邱义拔出刀，把身上的蟒衣脱下来，给死掉的亲随换上，自己则穿上他的衣服，点一把火，匆匆下了楼。
见督公的楼上窜起火光，东厂的抵抗戛然而止，全都跪地缴械投降。
郁闷了一宿的敢死队冲了进来，见到没有胡子的就杀，然后到处寻觅钱财细软。
商团的纪律性要好很多，虽然损失惨重，但没有急着报复，更没有抢劫，而是在葛成的率领下，向东厂地牢冲去。
东厂的地牢在衙门最核心处，往日里层层守卫，戒备森严，但现在已经狱卒也见不到了，连牢门都是洞开着的。团勇们冲入地牢，打开一间间牢房，将里面关押的一千七百多名囚犯释放出来……这里面有王学党人、有进步绅商、有汇联号的员工，有报社的编辑，还有许许多多因为抗税而被抓进来的民众。
市民很快赶来帮忙，他们将饱受折磨的囚犯们背出去，送到两条街外的上海医学院。但这里已经收治太多的伤员，便先把他们安置在一起等待治疗，也有身体无恙的执意要回家，市民们只是询问是否需要护送，并未加以阻拦。
谁也没有注意，沾了一口大胡子的邱义，就混在囚犯队伍中，神态自若地离开了医学院。
当然这无关大局，因为人们相信邱义已死，便足够了。
※※※
上海城起义成功以后，周围各县竞相响应，宝山、松江、青浦、崇明、嘉定、南汇、奉贤、川沙相继起义，且过程基本上都很简单。
没有东厂和军队的保护的各地税务所，紧靠着几十名税丁，哪能抵挡得住民众的冲击。往往是起事者前门冲到，税官税丁从后门跑路，便算是完成对税使的革命。
各县的知县也有了心理准备，纷纷效仿知府大人，对起事百姓以安抚为要，不少县令甚至答应担任名义上的起义首领，代表民众向朝廷上书。当然也有坚决闭门不出的，起事民众亦未过分强求，更没有攻打县衙，两边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又过了一天，苏州等地也相继起事。冬月二十二，民变者如山川奔腾般涌上街头。上午，在灭渡桥捶毙正欲出逃的徐怡春，之后分别冲向阊、胥二门，四处殴杀税官，乃至缚而投之于河。
二十三日，民变者找到税官的藏匿之处，殴杀潘行禄、周仰云等十多人，并捣毁其室庐。长洲知县邓云霄竟也参与民变，将捉到的委官头目汤莘、徐成带到玄妙观接受公审，愤怒的民众将二人当场殴死。流血使人群沸腾，民变者如群狮冲向苏州税监黄建节的官署，当场将其殴死！
二十四日，民变队伍又到支持税官的乡绅丁元复家和归某家，焚烧其屋，痛打其人，‘一个也不宽恕’。在持续三日、目标明确的集体行动中，暴力与悲情尽情释放，但哗变者并不扰民，偶有趁乱打劫者，亦为王学党人组建的督察队诛杀。
二十五日，苏州各城门贴出民变者的榜文，声称‘税官肆虐，民不堪命，我等倡义为民除害，力请皇上尽罢矿监税使，复我市面繁荣，无有扰民之意。四方居民各安生理，无得借口生乱’
一时间，江浙一带纷纷相应，各府各县都在击杀天怒人怨的矿监税使，建立民团保卫市面。到了腊月里，起义的风潮席卷整个东南六省，加上四川云贵，一场轰轰烈烈的抗税抗阉起义，达到了高潮。
然而这次的大起义，又与以往历次农民起义有显著不同。
首先，与破坏力极强的农民起义不同，这次市民起义虽然暴力十足，始终在指向明确的可控范围内……对于矿监税使及其走狗，起义者一个也不放过，但并不伤及无辜。
比如上海起义当夜，未参战的起义者分区出防，维护治安，凡监狱改过所，硝磺局等要地，防守尤严，救火队亦全体戒备，社会秩序稳定。虽然仍有地痞流氓趁乱打劫，但都被赶来的督察队抓获，并严惩不贷。
其余地区的状况，没有上海这样理想，但发生的骚乱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并未有一处发生大规模的打砸抢。这在农民起义中是不可想象的。
究其原因，一来是目标明确，市民把所有的愤怒的都发泄到阉党身上。二来，是因为起义的领导者，本身就是城市的权力者……王学党人和本地绅商、乃至官僚们，都不愿意看到城市出现骚乱。在琼林党人的指导下，他们通过大量的先期工作，有效地防止了有人趁火打劫。
还有第三一点，那就是发生在城市，与城市居民有关，而且是在城市环境中塑造出来的集体行动，虽然引发的原因，和引发农民暴动的原因差距不大……基本上都是为了生计。但与农民起义也有本质的区别：城市百姓容易抗争、也容易安抚，因为他们是靠手艺和劳动力为生，失去工作或者薪水无法养活自己，就会抗争，但随时找到工作或者得到合理的报酬，随时就能生存下去。
而历史上的那些农民起义中，农民彻底失去了土地，就失去了一切，从此徘徊在死亡边缘，再也没有希望，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一旦起义，便带着无穷的戾气，常会演变成毁灭一切、推翻朝廷的风暴。
“简单地说，城市民变虽有抗争，并不颠覆，‘他们反太监，但不反皇帝。’”崇明岛上的江南水师驻地，当年沈默和胡宗宪最后一次对酌的山间别墅中，沈默慢悠悠地向张居正解释道。
“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张居正眼睛瞪得溜圆道：“这个古今中外都没有成例吧？”
“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昏迷过，醒过来，突然就知道五百年后发生的事情。”沈默轻叹一声道：“难道非要等到无敌舰队被英国人干翻，你才会相信我么？”
“虽然很扯淡……”这二年，沈默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张居正总感觉他是在装神弄鬼，但时间一长，他又不由有点相信：“但只有这样，我才能理解你这个人，你的所作所为。”说着又忍不住道：“大明真的会在几十年后，被女真人消灭？大好河山真的要再次被异族统治？华夏真的会倒退回奴隶时代，然而沦为西方列强殖民地么？”
“我只能说，历史上是这样的。”沈默苦笑着揉揉鼻子道：“但是你要知道，历史是充满偶然的……刘承祐不杀郭威全家，没有柴荣什么事儿。柴荣不早死，没有赵匡胤什么事儿。他俩有一个能长寿，燕云十六州就回来了，也就没有辽国什么事儿……再反过来说，完颜阿骨打和铁木真要是能早死，就没有金国和蒙古什么事儿了。”
“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吧。”张居正深有感触道：“没有完成使命之前，他们就怎么都不死，到了点儿，就有阎王催他。”
“运气好而已。”沈默不屑的撇撇嘴道：“成大事者除了有本事，还无不运气爆棚，功败垂成就是人品耗尽。比如说女真那位吧，小小年纪就有枭雄之姿，但运气不好遇上我，也只能下辈子再一展抱负了。”
“怪不得李成梁把那青年送来，你二话不说就把他杀了。”张居正道：“就怕是你的臆想，害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你又来了。”沈默叹口气道：“其实没有李成梁的扶植，建州女真是起不来的，但对这个生死大患。我不放心啊，也只能宁枉勿纵了。”
“好吧，我权且信你知晓未来。”张居正笑笑道：“那你说我还能活多少年？”
“呵呵……”沈默也笑笑道：“我只知道几个人的寿限，恰巧就有你。”
“说。”张居正脸色变了变。
“早在万历八年，你就该死了。”沈默微笑道。
“但我还活着。”张居正怪笑起来道：“可见你的那套是不准的。”
“那是因为我抢了你的首辅之位。”沈默也怪笑起来道：“所以虽然没了‘江陵柄政’的光辉，但你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所以也不算太亏。”
“你当了八年首辅，不一样活得好好的？”张居正瞪眼道。
“我们俩是不一样的。”沈默眯起了眼睛。
“是。”张居正想一想，叹口气道：“让我由着性子搞八年，肯定会众叛亲离，千夫所指了。”
“如果我再出山，可能就像你一样了。”沈默也有些低沉下去道：“这个世界彻底改变了，到了我由着性子瞎搞的时候了。”
“看来你还是对胜利信心满满啊。”张居正又忍不住讥讽道：“就如你刚才所说的，市民暴动再热闹，也是反太监，不反皇帝。地方官和军队，之所以保持中立，也是因为明白这不是要造反，而是在逼皇帝就范……如果皇帝果断断臂，放弃矿监税使、恢复新闻自由、为泰州派平反、甚至保证永远不收商税，你岂不抓了瞎？”
“如果皇帝真这样做的话。”沈默淡淡道：“我确实无计可施。”
“如果皇帝坚持强硬的话，你更难办！”张居正道：“天下的官员，虽然跟皇帝闹得极僵，但那毕竟是十几年的皇帝，大家没有换一个的想法。军队呢？去打个东厂衙门，还得趁黑天，换上老百姓的衣裳，打完了再偷偷摸摸地回去，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再不屑皇帝，再向着你这位老恩相，也不敢去当那个叛逆。要是皇帝令他们平叛，他们最多放放水，但绝对不会倒戈的！”
“皇帝服软了，你还算能有些收获，但前提是没有秋后算账。”张居正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忧虑道：“要是他不惜代价强硬到底，你可就鸡飞蛋打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沈默却有些心不在焉道：“但木已成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张居正火冒三丈，怒斥道：“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

第九二零章 式（下）
南方各省相继起义的消息，自然早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京城。人们都在惴惴的等着万历皇帝暴怒的反击——从以往的经验看，这绝对是一定的。
然而直到腊月里，宫里仍然保持着安静，只有几道要求各地民众保持克制，表示会严查太监不法之事的旨意下达各地，却更使得起义者有恃无恐。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这样的旨意一定是出自内阁的手笔，皇帝绝对不会说这种软趴趴的话的。
皇帝到底怎么了，朝野间猜测纷纷。但是大家都见不着万历的面，唯一能见到皇帝的首辅申时行，却又缄口不语，更引得一片议论声起，说什么的都有。
冬月二十八，是皇帝祭祀太庙的日子。祭祀祖宗天地，这在标榜以礼教治天下的明朝，是一件头等大事。万历身为一国之主，又以孝子自居，自当垂范天下，因此从来没有疏忽过。
但是这次，万历却派恭顺侯吴继爵前往代祭，同时让司礼监传达口谕：‘圣体偶因动火，服凉药过多，下注于足，搔破贴药，故由臣子代祭……’虽然描述的很荒谬，但也算是公开承认自己的健康出现问题。
大臣们……虽然朝堂上还剩的人不多，但有句话说得好，叫‘吹尽黄沙始见金’。到现在还留在朝堂的，那都是一等一的忠臣……忠臣愤怒了，他们见不到万历，便去找申时行算账，对他说道：“相公身为首辅，当使皇上的身体状况为天下所知，这样才能防止小人作祟，否则就是失职。”
申时行只好向群臣描述万历的病情，说是因为皇帝因为饮酒过度，头晕眼黑，力乏不兴，又用错了药，故而病情有些加重。不过不要紧，皇帝毕竟还年轻，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原来如此！大臣们回去之后，想起这些年皇帝隔绝外廷，不见大臣、不理政事。宫里偶尔出传来的，也都是关于他昼夜淫乐，沉浸于酒池肉林之事。所谓‘每餐必饮，每饮必醉，每醉必怒，日日歌舞，夜夜交欢’，就是铁打的金刚也受不了啊！
但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大臣们也没少劝谏，却全被皇帝当成耳旁风，哪里奏效过？在一片唉声叹气、愁眉不展之际，一个年轻的官员，认为之前大臣劝谏不管用，是因为怕惹到皇帝，故而太过避重就轻，不能震撼到皇帝的灵魂深处。只有像当年海公那样，抱着舍身取仁的信念，毫不留情地把皇帝骂醒，才能起到效果。
于是这位叫雒于仁的仁兄回家后沐浴焚香，一夜写就一篇震撼力十足的奏章，第二天郑重递到通政司。为了避免中间被扣下，他转身又将奏章，投给了京城最大的《京都日报》。
效果还真不错，当天傍晚发行的日报头版，便全文刊载了他的文章。
标题是夺人眼球的七个大字：《酒色财气四箴疏》！
‘臣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冒死上书，近闻皇上头晕眼黑，心满肋涨、饮食少思、寝不成寐、圣体尚软。此病药饵难攻，臣疏献四箴以谏：
酒箴：耽彼曲蘖，昕夕不辍，心志内懵，威仪外缺。神禹疏仪，夏治兴隆，晋武衔杯，糟丘成风，进药陛下，酿醑勿祟！
色箴：艳彼妖冶，食寝在侧，启宠纳侮，争妍误国。成汤不迩，享有遐寿，汉成昵姬，历年不久。进药陛下，内嬖勿厚！
财箴：竞彼镠镣，锱铢必尽，内帑称盈，私家悬罄。武散鹿台，八百归心，隋炀剥利，天命难谌。进药陛下，货贿勿侵！
气箴：逞彼忿怒，恣睢任情，法尚操切，政要公平。虞舜温恭，和以致祥，秦皇暴戾，群怼孔彰。进药陛下，旧怨勿藏！’
之后是对应这‘四箴’的具体事例。简而言之就是说，皇帝你这病，就是酒色财气引起的，你贪酒可比晋武帝，好色不逊汉成帝，喜财比肩隋炀帝，尚气超过秦始皇……这可全都是身遭横死之君。其奏疏措辞之尖锐，不啻于震聋发瞆，也无异于一篇斥责万历的檄文。
看到这篇鬼东西，万历皇帝的反应可想而知。内阁三位大学士一合计，别等皇上询问了，赶紧上本请罪吧。
但是执笔的王锡爵，在自责身为阁辅而不能上养君德下导庶官之后，还是在为雒于仁开脱，说‘雒于仁以四箴规劝皇上是妄试之医，而用以备为养生，则未必不是延年益寿之术，不像臣等这样从谀承意，缄默苟容，只会上亏圣明之令誉，下陷庶官蒙不测之威，臣等才是不忠之臣，一日都不可留在左右！’
这简直就是在说——雒于仁说得对，说出了我们人这些不敢说的话！
雒于仁和内阁的奏疏呈进以后，被万历皇帝留中了，几日后，宫中传出话来，召内阁大臣在西暖阁觐见。西暖阁是乾清宫的寝殿，外臣一般是不能进入的，但数月未闻召见了，哪还顾得上那些。唯恐皇帝变卦，大家忙不迭地赶紧整好衣冠，在内臣的引导下，坐上抬舆，穿过数重禁门，向乾清宫赶过去。
通禀之后，申时行三人进入门内，随即大礼参拜，万历让他们起来，看座。
坐下之后，三位阁臣望向万历，只见皇帝歪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两床蚕丝被，面色青黑、两颊深陷，果然是病重的样子。见大臣们打量自己，万历不禁苦笑道：“这次真不是诳你们，朕真的病重了。”
大学士们不禁想到，从万历八年以来，皇帝动辄称病逃避朝讲，这次果然被咒到了。但面上还要很忠厚的安慰道：“皇上春秋鼎盛，神气充盈，只要能加意调摄，自然就会勿药而愈，不必过虑。”
“朕去年因心肝二经之火，时常举发，致使头晕目眩，胸膈胀满，最近调理稍好，又被这本肆意狂言的奏疏激怒。”万历指一指手边，小机上摆着雒于仁的奏疏，缓缓道：“以致肝火复发，至今未愈……”
“无知小臣狂戆轻率，不值得皇上介意动火。天下系于皇上圣体，应当万倍地珍护。”申时行柔声安慰道。
万历很受用这话，神态愈加委屈道：“那厮说朕酒色财气，你们来为朕评一评。”
申时行等还未开口，万历先倾吐起来道：“他说朕好酒，哪个人不饮酒，李白斗酒诗百篇，醉卧沙场君莫笑。怎么到了朕这儿，就是‘晋武衔杯，糟丘成风’了？这不是咒我么这！”
“又说朕好色，哪个年轻人不好色？何况朕子息稀薄，膝下只有一子，正要努力耕耘，为国家多填几个皇子保险呢。就连海瑞都在七十岁上纳妾，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么？怎么到了朕这儿，就成好色了！”
对雒于仁指斥他贪财、尚气，朱翊钧也连称诬枉，他激动的辩解道：
“朕身为天子，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的财富，皆是朕的，朕派出矿监税使的目的，不是搜刮富户，朕要是贪财，直接抄了他们的家不就完了！又说朕尚气，人有三戒：少时戒色，中年戒斗，老年戒得。为何要戒斗，是因为人皆有气。难道朝中一空，是朕一个人斗气的责任么？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也得想想自己的责任！”
“你们把朕说的话，一字不差的传出去，让朝野也评一评，看看朕是不是被冤枉的！”
大家算是明白了，原来皇帝叫咱们来，是为了把心里的委屈倒出来。不过这种要求也太不靠谱了吧，传出去会成为笑谈的。
※※※
寝宫里，只有万历一人的声音，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面色苍白，呼吸也不匀，额头上渗出斗大的汗珠。
“要不要叫太医……”申时行不无担忧道。
“不用……”万历哆哆嗦嗦伸出手，客用给他点给香烟递过去。接过来深深吸几口，皇帝又有了力气，看看申时行道：“朕说了这么多，你们咋一声不吭呢？”
“这是无知小臣，凭借道听途说的话，轻率渎奏。”申时行只好回一句。
“他还是要沽名钓誉！”万历又补了一句。
“他既是要沽名，皇上如果从重处治他，正好成全了他，反而有损皇上圣德，只有宽容大度，不予理睬，方显得皇上圣德旺盛。”申时行轻声劝解道。
王家屏也道：“元辅说的对，重处那个狂徒，不仅损了皇上的圣德，而是损了皇上的气度。”
听了二位阁臣轮番劝说，万历心中觉得舒坦多了，刚才的怒气消去不少，语气缓和道：“人臣事君，最起码应该懂得曲谏，如今满朝没有个尊卑上下，小臣都敢信口胡说。前些年有个叫党杰的御史曾数落过我，我原谅了他，如今雒于仁就和他一样，因为没有惩创，所以又敢来胡说。”想到这，万历的火气又蹭得上来了，怒不可遏道：“朕气他不过，必须重处！重处！”
“圣上胸怀，如同天地一般，有什么容纳不下的？”王锡爵又给万历戴了一顶高帽道：“这本奏疏原是轻信讹传，若据此本票拟处分，传到各地，外人还以为真有此事，以臣等愚见，还是照旧留中为好，让臣等记于史书，传诸万世，让后世都称颂皇上是尧舜一样的明君，这是盛事。”
“这本奏疏既然不能往外发，就不好直接惩处他。还望皇上宽容些日子，让臣等向大理寺卿传话，想个办法将他解去官职，赶回老家。”申时行和他的老同学一唱一和道。
“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朕咽不下这口气！”万历终究还是入了彀。
“大不了将来，再慢慢惩治就是。”估计到那时候，皇帝早就忘了这茬。
“这还差不多……”听到这样处理，朱翊钧的脸色稍为平和了些，又自我辩解道：“先生们是亲近之臣，朕的举动，先生们是知道的，哪有这事？”
“九重深邃，宫闱秘密，臣等也所知不多。”阁臣们连忙摇头道，万历很是挫败。
见皇帝没有作声，阁臣们接着又说道：“臣等很久没有瞻睹天颜，偶尔一见，也是匆匆而退，不能一一陈述，今日幸蒙宣召，敢不倾吐内心之言……”
见他们要往别处扯，万历先堵死路道：“朕病得很重，体虚心烦，那些烦人的事儿，还是待朕痊愈了再说吧。”
“皇上，国事等不得了！”王家屏是个急脾气，扑通给万历跪下道：“南方民乱入朝，已经波及半壁江山，望皇上就能稍稍振作！”
“你们内阁先看着办吧。”朱翊钧闭目养神，不想再说话：“放心，不过是闹一闹而已，闹大了就有他们好看。”
“可是朝中诸卿十去九空，内阁下达政令，已经没法执行了！”政事纷乱如麻，内阁压力太大，王家屏焦急地冒了这么一句。
“……”万历却不再说话，三人阁臣面面相觑，只好行礼告退。
回到内阁，坐下来一合计，王锡爵道：“皇上其实已经给了主意，要咱们看着办哩。”
“是，我也这么觉着……”王家屏道：“咱们便放开手脚，先撤了矿监税使，再慢慢把缺官补上，慢慢收拾烂摊子吧。”
“没有明旨，谁敢这么干？”申时行却摇头道：“万一明天皇上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咱们岂不坐了蜡？”
“这种大好机会岂能错过？”王锡爵大声道：“若有责任我来担当！”
“我跟元驭一起担！”王家屏也沉声道。
见他俩态度坚决，申时行也只好顺从道：“当然是一起担了。”于是三人以万历皇帝的口气拟旨道：‘矿税之事，朕因边墙、寿宫未完，只是权益采取，如今宜传谕及各处织造、烧造一并停止，永不再设！一干中官悉数召回，狱中因此获罪者都着令释放；引言而获罪的诸臣皆恢复原职。民间有因抗税而乱者，只要在元旦前解散、再不生事，一律不再追究……’

第九二一章 君（上）
内阁所拟的旨意很快传开，得悉为害天下的矿税之祸终将弭止，想必天下亦将恢复太平，朝臣们如释重负，相互传告：‘咱们终于能过个安稳年了。’
下午时分，拟好的诏书送去司礼监批红。太监们看了这道草诏，自然大惊失色，这是要把我们在宫外连根拔起啊！当然不能答应。于是几个在皇帝面前有头有脸的大太监，联合起来去万历那里哭诉。说我们的弟兄们，是奉了钦命去地方开矿监税，才刚动了九牛一毛，东南鬼国的士绅便煽动暴民，打死了我们那么多人。明明苦主是我们，他们却叫起了苦，竟然要趁机把制造、烧造、采木、买办也一股脑停了，他们这时要让皇上绑住脖子，喝西北风啊！
听他们说话的功夫，客用给万历连递了三根烟，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因为他们早察觉了，在吸了这种特制的‘福寿烟’之后，万历就会变得暴躁易怒，正是告状的好时候。
果然万历红着眼睛怒骂道：“要不是你们这帮不成器的东西搞砸了，朕能这么被动么？！”
“我们确实不成器，可是我们都凭着一颗忠心，有十分劲儿，使出十二分了……”太监们委屈大了，抽泣道：“商税要是好收，怎么之前百多年，从来没人收？就是那帮为富不仁的刁民蛮横大了。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现在只是收他们几两银子，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就敢揭竿造反！我们硬着头皮为皇上办差，不强硬点还不被他们欺负死？”
“皇上，您可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就把奴婢们给废了啊……”太监们哭成一团道：“不然那些人非得蹬鼻子上脸，把您也给欺负了！”
“他们欺负朕还少么？！”万历怒气冲冲道：“你们权且等着，待朕身子好些了，自然会收拾他们！”
“那现在呢，这旨意要是发出去，可什么都晚了。”
“什么旨意，朕批了红才算旨意……”万历脸色涨红，表情都扭曲了道：“此事休要再提。”去年一年，新解进宫来的金银，便达三千万两之巨。能为他掠进如此多的财宝，他自然也就不愿将分派各地的矿税使撤回。
太监们这才心满意足的退下。
客用服侍着困倦已极的万历睡下，也离开了寝宫，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几个大太监正在他这里喝茶等着，见他进来，把门关上后，众太监笑道：“今日你可是首功，把皇上的脾性摸得太准了，几根烟就解决问题。”
“其实不用我刻意给，皇上一天就要抽六十多根烟。”客用却笑不出来，面色忧虑道：“几乎是一根接一根，甚至晚上睡着睡着觉，都得起来抽……”
众太监也担忧起来，见过烟瘾大的，可这也太离谱了。
“而且，我们这些外行都知道，皇上亢燥，就是抽这种烟所致，可太医愣是不承认。”客用道：“而且愣是诊断为肾虚火旺，需要泻火，便给皇上开了一副药性很强的泻药。结果，皇上服药之后，一昼夜连泻三四十次，支离于床缛之间，几近衰竭。这几日才刚见好。”
“这有什么稀奇的。”孙海撇撇嘴道：“皇上吸这种烟，已经有三年了吧？那个崔太医，给皇上诊脉也有四年多了吧？这么长时间，他却没发现这烟有害。现在说出来的话，第一个下诏狱的就是他！”
“不会让皇上戒了么。”一个老太监道：“我原先也抽过一阵子，后来咳嗽的难受，就不抽了，也没多想啊。”
“说得轻巧。”孙海撇撇嘴道：“你是没见过皇上烟瘾发作，只要一时接不上，就浑身打摆子，鼻涕眼泪的往下流。再拖一会儿，就拿头撞墙，乱踢乱咬，太恐怖了。”
“那该怎么办啊？”客用愁容满面道：“我看皇上的样子，可真是揪心。哥哥们，咱们可都是皇上的老人了，说句不吉利的话，一旦要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这些人全都得靠边站。”
“想辙呗。”司礼监的一个秉笔道：“到处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方子，能让皇上戒了这个烟，要么身子骨能好起来也行。咱们不妨放出风去，我想肯定有的是，想要立这个功。”
“只能如此了……”这也是客用的目的。
※※※
两天后，内阁便接到了谕旨，曰：“朕前日头晕目眩，召卿面谕之事，难免有欠周详之处。且矿税等项，因边墙、寿宫未完，帑藏空虚，权宜采用。见今国用不敷，难以停止，还着照旧行，待大工完成，该部题请停止。其余卿再酌量当行者拟旨来……”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短短的两天内，三位阁臣仿佛是作了一场春梦，醒过来又回到了比地狱还残酷的现实中。他们当然不能这么算了，马上具折奏道：‘前恭奉圣谕，顷刻之间，四海已播。成命既下，反复非宜，惟望皇上三思以全圣德！’
万历很快写条子出来，只有五个字道：‘朕所言何者？’
“……”阁臣们彻底绝望，是啊，一切都是我们意会，皇上可没言传啊。
再要求见，万历都以病重为由拒绝，传旨让他们等圣体稍安再说。
三人只好失魂落魄的转回。
万历皇帝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像一盆无情的冰水，将朝臣心中刚刚萌生的一丝希望，浇个透心凉。官员们愤怒了，不仅指责皇帝，更对没什么错处的内阁大臣横加指责。
内阁诸位的压力大极了，都不敢回家，连日宿在内阁值房中。
接下来几日，内阁接连接到各起义府、州、县城发来的请罢矿税公疏，各省督抚、巡按也前后交章为地方请命。至腊月二十日，共收到五百一十七份这样的请愿书，每一份都比书本还厚。
其实正文只有薄薄的一页纸，其余九成九的厚度，都是请愿的士绅商人、乃至普通民众的签名，每个签名上，都按了鲜红的指印，看起来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每一本奏疏，就是一处的民心啊！五百一十七份奏疏，就是全国一半城市的民心啊！
民心尽丧，就在眼前了……
三位阁臣当场失声痛哭起来。
哭完了，他们让人抬着这些奏疏，到皇极门前递牌子求见。
守门太监不耐烦道：“皇上吩咐了，除非有旨，外臣不得觐见。”
“你看看这个！”王家屏是个暴脾气，双目通红的指着身后道：“这每一本奏章，皆是大明一个府县的民心，稍有闪失，民心顿失，皇上便失其民、失其土，难道你们帮人也敢拦着？！”
守门太监果然被唬住了，说诸位大人值房喝茶，奴婢这就去通禀。
一直等到过午，才等到皇帝的召见，但只是见首辅申时行一人。二位王阁老看着申时行，目光中的意蕴再明显不过。
“放心吧，这次不成功，我就死在里头。”申时行整整衣冠，一脸决然而去。
※※※
这次面圣，万历的精神要稍好些。
大礼参拜之后，申时行便静静等着皇帝的下文。
在他和皇帝之间，摆着那两口装奏章的箱子。
“怎么会搞成这样子？”万历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他简单翻看了那奏疏，尽管知道南方再闹，却没想过竟然闹得这样不可收拾：“真是触目惊心啊！”
“难道皇上之前竟不知道？”申时行抬头望向万历。
“……”万历的目光中闪出愤怒，但他想到昨夜太监们的哭诉，遂强压住怒火道：“这些日子，朕病得厉害。”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啊！”申时行突然昂起了头，激昂道：“皇上，臣有肺腑之诚沥血上奏！”
“说……”
“老子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哪怕是看到问题，方法对路，也得一点点抽丝剥茧，万万操切不得。我大明两京一十五省疆域万里子民百兆，皇上肩负祖宗社稷，行事更是要处处以大局为重，有时候不可避免要忍让、要憋闷，不能只图一时痛快。”申时行痛心疾首道：“今天的局面无以复加，实乃陛下用力太猛所致。”
“只因一个何心隐，一本大逆不道之书。您就取缔了泰州派，禁毁天下书院，把读书人给得罪光了！”申时行平日日号称‘绵羊阁老’，但值此危难之际，也顾不得藏拙了，峥嵘毕露道：“只因为拒绝国债延期，您就把汇联号取缔了。然后引起了全国范围的挤兑，市面上的金银很快消失不见，就像一个人全身血液干涸，焉能不轰然倒下？”
“这种时候，想尽办法拯救金融是对的，但万万不该以征敛的方式应对危机！老子曰：‘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征税权包含有毁灭的力量，当这种关系民生至要的国之重器被滥用，所至肆虐，民不聊生，则会随地生变。”申时行接着道：“危机之下，民生困顿已极，朝廷的任何政策，都当以体恤民生，安抚民心为主，这时候再以矿监税使重创之，就只能导致今天的局面！”
申时行没有控诉太监们的累累罪行，因为他知道，那一车车金银，最终的归宿还是宫里。皇帝可以承认失误，但绝对不会认罪，所以连提都不要提，只从道理上讲万历为政的错失，效果反而更好。
沉默良久，万历的目光中没有了平日的自负，他带着责备的望着申时行道：“这些道理，你怎么平时从不跟朕讲？”
“平时面圣，匆匆一晤，国事尚且不得尽奏……”申时行叹口气道：“其实这都是老道理，以皇上的圣明睿智，在孩提时就明白。”
“是啊……”万历萧索道：“怎么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呢？”
‘因为你变得膨胀、自大、狂妄、极度自私……’申时行心中回答着，面上却平静道：“皇上，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恳请皇上将臣等所拟的那道旨意，批了吧！”
万历想了好久，好久转向今日当值的秉笔太监张诚道：“知道什么叫公忠体国了吗？这就叫公忠体国。”
“是……”张诚低着头，声若蚊蝇的应道。
“先生的话，朕受益匪浅，颇有悔……悟……”万历说着，又打起摆子，脸色变得苍白，客用赶紧给他点上烟，连抽了两根才又好些。
“皇上……”看到万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申时行终于忍不住劝谏道：“还是戒了吧。”
“……”万历沉默良久，一脸挫败道：“戒不掉的……”
君臣没头没脑的对话，源于他们之间的秘密。申时行在察觉到皇帝的异常后，曾经派人偷偷弄到几根专供万历的‘福寿烟’，然后遍寻医家辨认。最后终于有人，找到了万历成瘾的原因——那就是‘福寿烟’中，除了正常的烟草之外，里面还混有‘乌香’。
所谓‘乌香’，又叫‘阿芙蓉’，乃是由暹罗、缅甸等国进贡皇室的珍贵药品，中医认为，其具有镇痛、麻醉等广泛的医疗效果，因此称之为‘神药’。因为其过于昂贵，人们往往只在病入膏肓的贵人身上使用，所以有什么副作用也被病痛掩盖，几乎所有的医生都不知道这东西能上瘾。
毕竟像万历皇帝这样年轻轻、好端端的，就开始日日不辍吸这玩意儿的，在之前二百年里都是仅见的。
然而最近这些年，随着东南生活方式的纸醉金迷，一些最求刺激的富贵子弟，开始流行用阿芙蓉来享受极乐，寻找刺激，许多人因此倾家荡产。这才引起了医者的注意，发现它有一旦成瘾，就几乎无法戒除的副作用。

第九二一章 君（中）
所谓的‘乌香’、‘阿芙蓉’，其实就是鸦片，只是这个年代的人们还没意识到它的危害，反而将其当成一种顶级贵族才能有的享受罢了。
万历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是在三年以前，当时他刚学会吸烟，便热爱上了吞云吐雾的感受。太监们最喜欢干的就是‘逢君之恶’，自然挖空心思到处寻找不同的烟草供皇帝享用。
在‘遍尝百草’之后，万历对一种叫‘福寿烟’的特制香烟如获至宝，因为这种烟在吸食之后，会产生超级的快感，似乎能看到极乐景象。之后万历便不再碰其他的烟草，专吸这一种。
万历进献‘福寿烟’配方的太监邱义，把他连升三级，提升为东厂二珰头。之后便由宫中御药房，按照配方为皇帝卷制这种价比黄金的烟卷。
万历在久吸之后，自然成瘾，需求量还不断加大，毒瘾发时，呵欠流涕，坐立不安。而鸦片导致的慢性中毒，使他的精神也变得十分异常……要么萎靡不振，要么躁怒不堪，原本就够变态的性格，被扭曲的不成样子。
万历多年不上朝，自然也有毒瘾随时随地都可能会发作，担心在臣子面前出丑的顾虑。
申时行义无反顾的向皇帝禀明了实情，万历当时确实生气，但也只是把邱义发配到上海，并未做太多追究……因为他始终未将这种东西当成毒品，只是觉着像酒有酒瘾、赌有赌瘾、烟有烟瘾、色有性瘾一样……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申时行打听到，据说有戒毒成功的例子，便千方百计寻来法子，希望皇帝也能戒掉。后来万历也确实尝试过，但只消半天，毒瘾就能把他折磨的求死不能。如是几次后，便彻底的放弃了……朕又不是抽不起，干嘛要戒呢？
不过最近一年来，加上酒色掏空，身体每况愈下，万历也感到害怕了，可只要一想戒毒时的痛苦万状，他就遍体生寒，只能这么过一天算一天了。
“如果再给朕一次机会，朕坚决不会再沾这东西了……”万历的情绪有些低落，喃喃道：“如果谁有办法，能让朕戒掉它，朕愿以爵位相赠！”
“会有办法的。”申时行轻声道：“微臣延请名医，一定会治好皇上的病……”
“太医都说了！”万历粗暴的打断他道：“朕只是心肝二经之火举发，不要混在一起！”
“是……”申时行有些后悔，万历皇帝喜怒不定，变化无常，自己应该赶紧把正事敲定了再说：“请皇上下旨撤矿监税使，之后便交给文臣处理，皇上精心调养即可。”
“朕先想想，回头给你把旨意送去。”万历缓缓闭上眼睛。
“万民嗷嗷，国事危急，一秒都拖不得了！”申时行是下了决心的，今天一定要有个结果，绝不能给皇帝反复的机会了。
万历闭目养神不说话，申时行就安静地坐在那。
君臣耗了一刻钟，皇帝终于撑不住，道：“内阁草诏朕看过，矫枉过正了。寿宫和边墙才修了一半，要是把矿监税使都撤回来，这些工程的款项何来？”
“矫枉必须过正，否则不足以平民愤。”申时行沉声道：“至于寿宫和边墙的余款，请皇上放心，内阁已经同六部商量过了，各部都紧紧手，先由着两大工程开销，最多只会工期拖长一点……皇上春秋初盛，这点不足为碍。”
“……”和稀泥的变成了硬石头，堵得万历够呛。但万历很清楚，只要自己一点头，宫里从此就没了主要进项，近三万宫人怎么办？别指望户部会帮着养。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的性格因子中，贪财好货的基因太强势了。虽然万历自幼在讲官那里，接受的是勤政爱民、节财惜用的皇家正统教育。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家庭的熏陶、世风的影响，后天的教育完全失败，万历贪婪自私的个性显露无遗。
这不能不谢谢他的母亲李太后。这位农村贫苦人家出身的女子，身上有着浓厚的贪利务得的禀赋，她终日的愿望，便是巴望着家中的财宝越来越多。虽然成为娘娘以后，她毋庸为一个蛋一只鸡、一升麦一石粮去盘算，但是，贪利务得的个性，却已流淌于她的血液之中，并深深地使她的儿子完全秉承了下来。
万历没走出过皇宫，固然知道民心的可贵，却无法真正体会。在真金白银面前，他总是轻易的选择后者。让他彻底断了财路，那简直就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当然万历也有站得住脚的道理——凭什么士农工商，只让农民纳税？工商业却不纳税，这到哪里都说不过。要是这次再退让了，国库依然会枯竭若斯，负担依然都压在农民身上，农民也会造反的！所以必须农有农税、工有工税、商有商税，不能光欺负老实人了！
申时行自然无法在道理上反驳万历，但他坚持撤掉太监税官，由地方政府来收税。万历反驳，这不都是一样么？你敢说官员就不贪婪？
前些年监管得力，官场稍好了几年，这几年彻底放羊，自然又贪墨成风，申时行自然没脸说这个大话。但他坚持认为，只要把缺官补齐了，再加强监管，就会约束官员的行为。
那为何不给太监个监管的机会呢？
君臣俩讨价还价整整一个时辰，争来争去的内核，其实就是税银到底进国库，还是进内帑。
期间万历吸了二十根烟，几次险些虚脱，最后连话都说不出了，却仍紧咬着底线不放。
申时行也上了牛劲儿……奶奶的，俺这求爷爷告奶奶的，都是为了谁？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大太监们也早闻讯赶到宫里，从卷帘后偷窥，见再僵持下去，怕皇帝会撑不住。
不能再让申时行磨下去了，必须出大招了，他们叫来亲随太监，如是这般吩咐一番。
于是太监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带着二十个小太监进了寝宫，不由分说便给申时行磕头，一边磕一边哭：“申先生，求求您，别逼皇上了……”“没看着皇上病着呢？”“你咋这么狠心嘞，要逼死皇上么！”
一边哭，一边砰砰磕头，弄得鼻青脸肿，有的鲜血都流出来了。
申时行是仁厚君子，被这种阵势吓坏了，终于动摇了……
※※※
宫门眼看落锁，浓茶喝成白水，二王才见申时行的身影从皇极门出来。
“怎么样？”两人窜上去问道。
“我已经尽力了……”申时行满身疲惫，连多一句的兴致都没了，只把手里的黄绸题本往王锡爵怀里一送，便失魂落魄地往前走。暮色苍茫中，那条背影是如此苍老萧索。
怕他出事，随从们赶紧跟上。
见他这样，王锡爵和王家屏就心凉了大半，没功夫理他，就在皇极门前打开题本。冬天日短，光线已暗，两人吃力地辨识着题本上的文字：
‘其开矿抽税，原为济助大工，不忍加派小民，采征天地之利，今开矿年久，各差内外官俱奏出砂微细，朕念得不偿费，都着停免，若有见在矿银，就着矿差内外官，一并解进，驰驿回京原衙门应役，凡有矿洞，悉令各该地方官，封闭培筑，不许私自擅开，务完地脉灵气。’
这是说矿监的，虽然依然挺着脖子不认错，但好歹是撤了。两人送了半口气，再往下看，只见接着说：
‘其各省税课，俱着本处有司照旧征解税监。一半并土产解进内库，以济进赐供应之用，一半解送该部，以助各项工费之资，有余以济各边之用，其各处奏带员役止着押解催督钱粮，行文差用，不许私设关津，指称委官，容令地方棍徒肆行攘夺，致民生不安，商旅不行，反亏国家正课。抚按官还同该监不时访拿治罪。’
仍然还是由太监征税，只不过答应分一半给国库……怎么正义的劝谏，成了可耻的分赃了？怪不得首辅大人没脸见人呢。
“这算什么？见面分一半？”王锡爵火气上涌道：“感情我们争来争去，争得是搜刮百姓的权力？！”
“我要面圣！”王家屏霍然转身，重重的锤着紧闭的宫门道：“开门，开门啊！”
‘开门，开门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却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
纵使百般不情愿，但木已成舟，聊胜于无，内阁只好将此道圣旨明发。
不出所料的是，此诏颁下，朝野并没有对皇上的盛德大加感恩称颂，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看出这道诏令内大有玄机——只称罢天下开矿，税监却仍旧没有撤回……其实当年离京之前，太监们就很清楚，地方上其实无矿可采，他们到了地方上以后，奉行的准则就是‘求矿不必穴’，以掠夺为要。那么一个借口，还是两个借口，能有什么区别？
而且抚按拿问私设关津、肆行攘夺的恶棍还要会同税监办理，这些恶棍本就是税监私人，不仅抚按官不敢拿问，即便是拿问到案也无法来治其罪。通篇都说要整顿，却偏偏在最要紧的地方留下暗门，这不分明就是在为将来徇私做准备么？
唯一算是胜利的，只是令税监坐而解额，即是取消了太监们直接征税的权力，而是改由地方上的税司征税，再解送给太监。这算是对天下抗税民众的交代了。
但只要稍有经验者便知道，这也只是在糊弄人。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哪有那么清晰的权力界定。太监们管得了官府自然就管得着百姓，只是现在收敛收敛，将来风头过了，照旧可以胡搞。
如果是以前那年月，也许还能糊弄一批人。但现在有了报纸这种传媒神器，只要聪明人在报上一揭，马上就四海皆知了。
果然，这道圣旨一下，全国报纸骂声一片。苦等了一月的东南民众，就等来这种玩意儿，自然愤怒异常，这个年是肯定没法过了。
没法过年的还有内阁的三位，朝堂上、报纸上，詈骂之声排山倒海而来，三位大学士无地自容，纷纷上书请辞。万历自然留中，但二位王阁老去意已决，坚决不再来上班。
至于申时行，在那道旨意颁布当天，就收拾起东西，搬出了文渊阁。
但这些人过不去年，大不了就不过，至少还可以期待明年。但万历皇帝，却是真的过不去了……
在太监们的张罗下，京城上层圈子里都知道了万历皇帝的‘寡人之疾’，也都知道皇帝在寻找可以戒烟或者强身健体的方子，于是纷纷打探起来，都希望因此邀得圣眷。
拔得头筹的，是皇帝的弟弟潞王朱翊镠。
这位万历皇帝的同母胞弟，也是万历唯一的兄弟，生于隆庆二年，比万历小五岁。隆庆四年二岁时受封潞王，兄弟俩自幼感情极好。
这位王爷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已经在万历九年十四岁时大婚。按说大婚后，就该离京之国了，但深爱幺子的李太后，不舍得骨肉分离，便硬是把他留在京城。
大臣们认为这有乱国之忧，故而三年来不断上疏，要求万历放潞王之国，并拿他叔叔景王的例子说事儿。但近些年，万历和母亲的关系有些僵，他是以孝自称的，正想尽办法弥补去了，便把留下潞王，看成是缓和母子关系的妙方。
故而直到现在，潞王还是安安生生的待在京城。
至于潞王本人，自然不愿意离开繁华的京城，跑去‘乡下地方’当土财主……虽然卫辉已经是最好的封地了，而且距离京城还近，但对自幼长在京城的潞王千岁来说，皇城根以外的，就都算乡下了。
故而他十分感激乃兄，这次好容易有个机会报答一下，自然积极了。

第九二一章 君（下）
“皇兄。”嘘寒问暖之后，潞王拿出了一个十分古朴的锦匣，恭敬的送到万历面前道：“这是臣弟花重金，为您求得的‘金顶仙丹’，据原主说，此丹药乃是他年轻时，在峨眉山采药时，得遇一位仙长所赠，所用药料均采自神府仙境，非人间所能得到，能治百病。”
“仙丹？”因为嘉靖皇帝的缘故，万历素来对这套神仙鬼怪的东西不感冒：“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臣弟一直都信的。”潞王道：“为了防止万一，臣弟几天前已经试服了半月，效果那是立竿见影。”为了让万历放心，他当场打开锦匣，当场自服一丸，神态自若。
万历见那仙药黄润晶莹，确实不似凡间之物，再说既然潞王试过，想必至少吃了是没害的，便让客用收下道：“你有心了。”
“嘿嘿……”潞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臣弟要先告退了。”
“怎么刚来就走，不去看看母后么？”
“不瞒皇兄说。”潞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这种丹药，身体不好的吃了，祛病强身，身体要是没病，就补肾壮阳……臣弟得赶紧回去了，这样子去见母后，实在不雅。”
“呵呵……”万历会意地笑了，他想到自己病重以来，已经很久未近女色了，不由心中一酸，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潞王离开后，已经被封为贵妃的郑氏从帷后转出，面颊还有些绯红，显然也听到小叔子的那些话了。
万历心中更加黯然，都不敢去看郑贵妃哀怨的眼睛。
郑贵妃一直想要个儿子，但因为万历肾水稀薄的缘故，椒房专宠几年也只生了个女儿，听说那仙丹可以补肾壮阳，便怂恿万历道：“潞王也是一片忠心，皇上不妨用几颗试一下。想必就算吃了不能长生不老，至少也能强身健体治百病吧。”说着就要拿起一颗往万历嘴里送。
“荒唐，试药的太监还没用过，就往朕嘴里送？”万历呵斥一句，却也意味着同意了。
※※※
到了二十八那天，试药太监已经服丹七天，七天里唯一的异常，就是精神健旺了许多。每日里健步如飞，可以不眠不休……根据潞王的说法，就是太监没有那话儿，所以药效只能发挥在别处。
这几天，万历又让人翻书，查找金丹仙药之类的记载，结果书上比比皆是，尤其是前人笔记，就没有不记载飞升啊、神仙啊、金丹啦、玉露啦之类的东西。这么多古代的大才子，包括人品绝对可信的苏东坡、司马光，应该不会集体胡说八道吧。至于正史上语焉不详，似乎可以理解为‘子不语怪力乱神’……总之似乎、大概、也许，应该是有些神仙之物存在的。
加之谁也不希望自己躺在病榻上迎接新年……
更重要的是，有郑贵妃这个超级无敌大唠叨，七天里重复了不下一千遍：“皇上，你就吃了吧，最多没有效果，又死不了人……”
万历终于、终于，将一颗‘金丹’，用水送服了……
第二天，宫里一片喜气洋洋。自吃了潞王进献的‘仙丹’后，万历的病好似一下子被驱走了一半，感觉浑身暖润，也有了力气，竟然能下地了。更可喜的是，他吸福寿烟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即使烟瘾发作，也没那么撕心挠肺的难受了。
两天来，他除了时常坐在安乐椅上养神外，居然还有两次走出了殿门。看到外面为了迎接春节，贴上了大红的窗花、挂起了火红灯笼，到处一片红红火火，万历第一次感到，活着真的很美好。
想必只要再服几粒丹药，自己就可以痊愈，然后享受鱼水之欢，万历心里更是高兴，命人拟旨重赏潞王。
慈宁宫那边，李太后才听说皇帝吃了潞王进献的丹药，不由十分担心，命人移驾，到乾清宫探视。
进得宫来，见皇帝居然稳坐在龙案前，气色确比前天好多了，李太后总算略微踏实了一点，劝阻的话也换成了，教训皇帝这次好了以后，要知道节制，不能再糟蹋龙体了。顺道又把郑贵妃夹枪夹棒说了一顿，这才满意的打道回府。
虽然郑贵妃嘟起了嘴，但万历心情大好，晚饭竟吃了一整晚珍珠米。饭后客用又奉上一粒丹药。万历接过来仔细端详，只见那丹药在灯下，色泽更加光艳、形状也似乎更圆润。
“这等珍宝，令人不忍心暴殄了。”万历脸上露出了迷醉的神情，然后接过宫女捧上的淡人参汤，很快地就着参汤把药服下了。
当晚睡前，他又加了一丸，然后搂着郑贵妃上床睡觉，虽不敢真个销魂，但一番缠绵亲热，是免不了的。但后来摸着亲着，天雷勾动地火，直接擦枪走火……
※※※
春节是一年里最重要的佳节。原本万历病重，宫里是准备从简的，但内廷诸司见皇帝病势恢复得很快，决定加紧挂灯悬彩，祝贺圣体安康。
因为决定仓促，因此宫人们一直忙活到年三十的凌晨，仍然没有干完。
乾清宫东二条街的长廊下，太监们踩着梯子，将原先的普通宫灯，换成带着长长穗子的大红灯笼。因为天太冷手冻得麻木了，那个挂灯笼的太监，试了几下都没把灯笼吊在挂钩上，不由小声咒骂道：“贼老天，一冬天不下雪，还能把人冻成冰棍。”
“加把劲儿吧，还有不多了。”下面给他扶梯子的道：“回去请你喝酒……”
“是得喝点酒了，干了一夜，人都僵了。”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走廊尽头，乾清宫方向一片骚动，几名传令太监飞跑着吆喝道：“立刻换回原先的宫灯！”
“为什么？！”尽管‘不问为什么’，是太监们的规矩，然而忙活了整整一夜，临了了，又让换回来，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放肆，有意见去司礼监说理去！”幸好今天传令太监没工夫，只是训斥了一句，便匆匆往下一站跑去。
“哥，怎么办？”梯子上的太监有些发木。
“什么怎么办，换回来呗。”下面的太监没好气道。
但很快他们就悚然了，因为地处必经之路，便见宫里的大太监全都往乾清宫涌去，过一会儿，太医院院使率诸太医也进了宫……这可是半夜啊。
两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就连他们这种低等级的火者，都能感到天要塌了。
天果然塌了，不久之后，乾清宫里传来一阵女眷的哭声，紧接着景阳钟响，皇上龙驭宾天了。
“皇上……”太监们哭成一片。
本来已经大好的万历皇帝，因为服了两粒金丹，在夜里猝然死去……当然其中还另有隐情，但能对外公布的消息，就只能到此等程度了。
二位太后和王皇后，三个女人围着遗体尚温的大行皇帝，哭得昏天黑地。其余的嫔妃、内宦，跪在帷幕外放声大哭。
但皇帝突然驾崩，有太多的大事需要处理，光哭是不行的，还得强忍悲痛拿出主意。
在司礼太监张宏，慈宁宫管事牌子邱得勇等人的安抚下，终于权且敛住戚容，到隔壁静室议事。
头一个议题，就是接下来怎办么。
“怎么办？”哭肿了眼的李太后问接替张宏的大内总管田义道。
“按照先例，应该是请内阁大臣，几位国公爷入宫，襄赞太后处理大行皇上的后事。”田义轻声答道。
“哪里还有内阁大臣？”李太后茫然道：“听说不是都卷铺盖了么？”
“一来，他们的辞呈皇上还没批，二来，可以让他们感恩，尽心竭力的辅佐新君。”应该说，田义还是太监里比较靠谱的人物。
“新君……”李太后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孩子，那是万历皇帝唯一的子嗣——年仅两岁的皇长子朱常洛。这孩子长得和万历真像，她恍然回到了十二年前，自己看着大臣，抱着自己八岁的儿子登极，然后就是不堪回首的八年。直到万历成年，母子俩才重新找回了安全感和尊严。
难道又要重演这段历史？而且这孩子才两岁啊，还要比前次最少多六年。
李太后想想就不寒而栗，许久才垂泪道：“高宗皇帝临终时，曾有遗训：‘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争奈东宫小哩……难道又要让这可怜的娃娃，像他父皇那样么？’”
“太后可以监国的……”田义轻声安慰一句，又觉着不妥，再加一句道：“太皇太后更好。”
大家一看，心说，这有三位够资格的，可不怕人手不够了。
“……”李太后沉默许久，就当大家以为是默许了时，她却语出惊人道：“那何不直接立个长君呢？”
“可皇上就这一个子嗣……”田义心说，那能凭空变么？
“但高宗皇帝还有儿子，大行皇帝还有个同母弟弟。”李太后沉声道。
原来她是想让潞王当皇帝，不过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也并不意外。
“兄终弟及，也不是没有先例，就让潞王先当一任，但立常洛为皇太子，将来再接他的大位。”李太后缓缓解释道：“哀家记得，本朝就好像有这样的安排。”
李太后好读书，自然不会连这点知识都要求助，她不过是想让别人道出来，更有说服力罢了。
“当年英宗北狩，太子……也就是宪宗皇帝才两岁，国无长君。在孙太后的受意下，景皇帝继承了皇位，遥尊英宗为太上皇，立英宗长子为太子。”这可是在新君面前邀功的大好机会，田义还在沉吟，张诚抢着回禀道：“说来也巧，宪宗皇帝当时也是两岁。”
“但那是国家危难之际。”田义出声道：“鞑子眼看就要兵临北京城了！”
“难道现在不危急？”田义毕竟才刚上位，有的是想挑战他的，另一个大太监抗声道：“鞑子休养了十多年，早就兵强马壮了。若让他们知道了，我大明换了两岁的天子，哪里还有敬畏，肯定会提兵入寇，再临京城的！”
“还有南方的叛乱。”又一个太监帮腔道：“要是知道下任皇帝才两岁，肯定野心更大了！”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把田义说的招架不住，只好告饶道：“老奴说什么不重要，还是请大臣们来拟遗诏吧。”他准备让大臣们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
“遗诏……”一听这两个字，李太后又想了让她倍感屈辱，也是导致皇室被权臣欺凌的‘隆庆遗诏’。不由怒火熊熊道：“田义，哀家问你，决定新君的权力在哪里？是哀家，还是那些臣子？！”
“当然是太后娘娘了。”田义脸色煞白道。
“那你为何要让大臣来拟遗诏？”李太后阴森森道：“莫非是在为你的主子把持朝政做准备？！”
田义这才想起高拱、沈默，给李太后带来的惨痛记忆，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第二天，身穿青衣角带，在宫门外守了一夜的大臣们，才被允许进宫吊唁。
臣子们对万历这样的皇帝，自然谈不上什么真感情，但一想到国家多事之秋，又没了皇帝，还是忧虑难耐，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在大行皇帝的灵柩前哭过后，等待他们的，是二位太后娘娘，拟定的潞王继位，朱常洛为太子的懿旨。
大臣们一片茫然，虽然对万历皇帝暴毙毫无准备，但大家心里并非没谱，因为六十年前正德皇帝暴亡，前辈大臣们的应对措施，已经载入史册，堪称经典。大家只要照方抓药即可。
他们甚至已经在宫外想好了遗诏，要好生利用这个机会拨乱反正，挽回天下人心。
怎么突然就没有‘遗诏’这个环节了，大家都望向跪在最后面的申时行。

第九二二章 归来（上）
“太后节哀。”申时行缓缓上前，在臣子中，他与万历的感情最深，悲伤也就最深。就算为了万历，也应该争一争：“微臣以为，千急万切，都应先查明先帝崩殂的原因再说。”
“你就这么想知道真相？！”李太后此刻完全是个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母亲，她嘶声低吼道：“你想让我儿死了还出丑么？！”她咬着牙，斩钉截铁道：“大行皇帝在睡梦中暴病而亡，这就是交代！”虽然她当年被沈默打击的没了信心，但对付个后辈，还是绰绰有余的。
太后这么说，申时行自然没法问了，只好退一步道：“那大行皇帝的遗诏，不知太后有何旨意？”按旧例，皇帝驾崩，遗诏需由内阁首辅代拟，这是尽人皆知的。
“大行皇帝没有遗诏……”李太后像头负伤的雌狮一般，通红着双目道：“没听懂我方才的话么？”
“可以是事先拟好的……”申时行发现，这老女人比万历还难对付，因为万历起码讲道理，她却蛮不讲理。
“你见谁二十出头就立遗嘱了？”李太后的目光冰冷道。
“皇上病之久矣……”
“没有的东西，为什么要凭空捏造？”李太后阴测测道：“元辅大人有什么图谋？”
“帝王始有登极诏，终有遗诏，所谓有始有终……”申时行硬着头皮道，此刻他真怀念二王，可是两人俱已离京，剩下自己独木难支。
“哀家虽是妇道，却也看过出自两代首辅之手的正德遗诏和嘉靖遗诏，以二帝末命的名义，污蔑二帝于极不堪！寻常百姓还讲个入土为大，既往不咎。”李太后终于把她压在心头十几年的怒火倾泻出来：“哀家不知道你们这些文臣，心底怎如此狠毒，竟让自己的君主，死后骂名如潮，永世不得翻身！”
“太后误会了，遗诏是用来为先圣收拾人心，为新君继往开来的。”申时行叹口气道：“并非臣下有意贬损先帝，也没有什么不良企图，只有一片赤诚。”
“哀家的懿旨也一样继往开来！”李太后冷笑道：“怎么，你对哀家的安排有异议？”
“微臣不敢，只是此事必须慎重。”申时行再叹口气道：“一切当以社稷稳定为重。”
“这还像是人话。但先让潞王当皇帝，等常洛长大了，再接他叔叔的班，这样有什么不对？”李太后放缓语气道：“高宗皇帝曾说过，国有长君、社稷之福，相信他也会同意老婆子这种安排的。”
“太后这种安排，自然是好。”申时行沉吟道：“只是，微臣担心……”
李太后看看缄默不语的陈太后道：“宫里有我们两个老婆子，还有皇后在，三座大山还镇不住？你怕什么？！”
“微臣不是担心这个……”申时行心一横，抬头缓缓道：“兄终弟及，我朝也有先例。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潞王接位确实要比皇长子更好，但是……必须要先向天下证明，他与先帝暴薨没有干系。”
“终于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李太后紧紧攥着罗汉念珠，愤怒道：“你竟然敢污蔑老身的儿子兄弟相残？为了阻止国有长君，我看你是丧心病狂了！是不是看你那老师当立皇帝威风了，自己也想过把瘾？！”
“太后千万不要误会，微臣没有丝毫污蔑潞王的意思。”申时行像没听到李太后的詈骂似的，依旧冷静道：“但是据说先帝所进金丹，乃是潞王所献，这难免会让天下人产生一些联想。证明潞王的清白，是他登位的前提，这也是为了潞王着想！”
“放屁！”李太后却怒不可遏道：“我儿本身就是清白的，清者自清，何须证明？”说着转过头望向邱得用，低吼道：“潞王呢……为什么还没进宫？！”
“潞王殿下悲伤过度，本来第一时间就要赶来……”刚从外面进来的张诚，一脸郁闷道：“但也不知哪个奴才多嘴，竟然向他道喜，结果把自己反锁起来，不肯出来了……”
“荒谬。”李贵妃一阵头晕目眩，强自支撑住道：“他怎么这么不识大体？！”说着重重一拍桌子道：“把他给我绑来！”
※※※
潞王府中，已经乱成一团。
府上没有一个顾得上为大行皇帝掉泪的。从王妃到长史、从宾客到太监，都陷入了极度的亢奋。他们兴奋、他们焦躁、他们激动、他们着急……这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通常来讲，一旦入了藩王府，无论是太监还是后妃，抑或文武属官，基本上就走进死胡同，剩下的年月，只能是混吃等死。
现在天上掉下个金疙瘩，本来已经绝望的众人，突然有了咸鱼翻身的机会，又怎能不紧紧抓住，患得患失呢？
然而潞王却躲起来死活不露面，把府上人急得呦，全成了热锅里的蚂蚁，唯恐过了这村儿没这店。
王妃、太监总管、长史、清客……以及一干头面人物，都指着他飞黄腾达了，哪能遂了他的意？隔着门苦口婆心的劝说，嗓子都干了，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出事儿了吧？”太监总管李刚担心道。
“把门撞开！”王府长史苏志坚，当机立断道：“王爷得罪了！”
于是招来几个侍卫，一二三，嘿呦，一下就把门撞开！
门开了，大家一拥而进，却没有一眼看到朱翊鏐，第二眼才看到他全身裹在被子里，蜷在床上打哆嗦。
众人好容易把被子掀开，找到他的头，只见潞王涕泪横流、惊慌失措道：“不干我事，真不干我事！”
众人哪管他无病呻吟，这时候手快有、手慢毋，哪还有时间再废话！于是立即扑了上去，有的紧紧抱住人，有的解头换发式，有的宽衣解带往上套孝服，然后不由分说，塞进轿子里，簇拥着往紫禁城赶去。
与整个王府的鼎沸不同，后花园的炼丹房中，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肃杀。
炼丹房是内外两间，外间的丹炉封着，只有青烟袅袅，内间是此间主人的卧房。此刻摆着一桌简单的酒席，在座的有两人。
一个身材佝偻、满脸疤痕的老者，另一个竟是从上海死里逃生的邱义。
“看来这下子，我们要省事儿了……”老者的右手似乎也受过伤，哆哆嗦嗦的夹一片卤汁牛肉，溅出不少肉汁：“大龙头果然高明，把那老太婆看得透彻。”他的舌头似乎也不利索，说话声音含含糊糊，极不清楚。
“这个正常，儿子，终究比孙子更近一层。”邱义端起酒盅闻了闻，又搁下道：“何况她也吓破胆了，必不想重演那八年里的终日噩梦。”
“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破费了。”老者白他一眼，端起他放下的酒盅，仰脖喝下去。
“嘿嘿，我可不敢碰你个老毒物的吃喝。”邱义不以为意的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包猪下货，挑一块猪肚扔到嘴里，大嚼起来道：“只是大龙头在宫中布置多年，下了那么多的功夫，最后用了这么个藏头露尾的法子，实在是不过瘾。”
“你不也是安全第一么。”老者笑笑道：“对于大计来说，过程并不重要，千刀万剐和毒酒一杯，结果其实都一样。大龙头确实有二十七种法子，使皇帝死于非命，其中九种查无对证。但惟独这种最安全，效果最好。”
“但过程才过瘾！”邱义又从怀里掏出个水袋喝一口。
“光图过瘾做不了大事。”老者孜孜不倦的教导道：“你得明白，做大事的人，名声必须要纯洁无瑕，我们这些作恶事的，也得注意不为上面惹麻烦。”
“你真是一条好狗！”邱义半讽半夸道。
“彼此彼此吧。”老者不为已甚地笑道：“不好的狗，都被大龙头红烧了。”
“呵呵呵……”无趣的人突然讲个笑话，让邱义都不知该怎么反应了，他再吃一块肥肠，突然压低声音道：“老毒物，你说我们替大龙头做了这么多事儿，会不会有一天会被……”
“有这个可能……”老者自斟自饮道：“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如此！”
“……”邱义的脸色发白道：“那我冒险回北京，岂不是个错误？”
“大错特错。”老者点点头道：“你本该远走高飞的，还指望跟大龙头领赏么？”
“怎么，我们做了那么多，不就盼着这一天？难道没有资格享受荣华富贵么？”邱义的脸色更难看了：“大龙头要是对我们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你凭什么不义？”老者目光怪异的盯着他：“你甚至不知道大龙头是何方神圣。”
“但是你知道啊！”邱义热切的望着他道：“老哥，你把秘密告诉我吧，只要他们没把咱俩同时抓住，就不怕他们敢杀人灭口！”
老者低头寻思半晌，点点头道：“好主意……”
“那快告诉我，大龙头到底是何方神圣？”邱义急切道。
“好吧，以你的功劳，有资格知道。”老者扯动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我就是大龙头……”说着从袖中露出一面漆黑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凶神恶煞的龙头。
“断龙牌！你真是……”邱义登时变了脸色，想要从座位上弹起，却发现自己的四肢，竟然完全失去知觉，狼狈地摔在地上，意识也开始模糊，断断续续道：“我怎么中得……毒……”
“下杯子记得，饭前要洗手，还有，吃饭还用筷子。”老者笑笑道。
邱义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你看，我说这些废话，对结果毫无影响。”老者佝偻着腰起身，费劲的把死透了的邱义拖到外间，打开炼丹炉的炉门，直接送了进去。然后把炉子投开，炉火便凶凶燃烧起来。
做完这些，老者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面孔呈现青紫色。他缓缓跌坐在炉边，望着东南的方向，吃力的笑起来道：“呵呵……大人啊，我余寅虽然是郑家派到你身边的，但你才是我心里真正的主公。既然你下令，一个也不放过，那我就得坚决执行啊。皇帝已经死了，张四维这会儿应该去见他爹了，我抓紧时间，说不定还能和他搭个伴，问问他后不后悔……”
他的嘴角渗出紫黑色的鲜血，声音逐渐微弱下来：“肮脏的路，我已经帮你走完了，剩下的光明大道，可惜看不到了，真希望能看看，你将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度……”说完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
果不出申时行所料，万历皇帝的暴卒引起了朝野的高度注意，要追查皇帝死因的奏折两天之内就达数百件。
在朝野强大的压力下，李太后不得不责令申时行、朱希忠等数名公卿大臣，调查大行皇帝的死因。
情况没有那么复杂，几乎半天就搞清楚了——万历皇帝的死因，是由于长期吸食‘阿芙蓉’，慢性中毒、病入膏肓所致。至于潞王所进金丹，其实本质上，与隆庆皇帝临终前所食用的丹药一类，都是一种春药性质的助火药，这种药含有红铅。可当时令人感到精力倍增，但是根本上却是要涸泽而渔，对于寻常人来说，只会感到虚脱头痛，将养几日就好了，但对于圣体大虚的万历来讲，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对于这个结果，李太后极不满意，因为这样的话，潞王脱不了责任，至少是有过失的，这样如何去安稳的继承皇位？这时，张诚找出了申时行的辞呈，李太后用上玉玺，直接发到吏部。
申时行是个谦谦君子，岂能受得了这份折辱？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不断的冷笑，自己为了朱家的天下掏心掏肺，这老虔婆却当成驴肝肺，这样很好，我也算臣道无亏，终于不用再做螳臂当车的蠢事了。
他当天回家收拾东西，翌日就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京城，一刻也不肯停留。

第九二二章 归来（中）
申时行一离开，本就小猫三两只的大臣们，也就彻底没了发言权。
几位国公侯爷，向来都是油滑油滑的，见亲娘护着活儿子，自然不再坚持己见。
最后出炉的调查结果，万历皇帝的死因不变，但给潞王专门做了洗刷——潞王殿下奉旨进药，所进乃大有裨益温补之药，大行皇帝在服用后效果极佳，曾下旨奖赏潞王。最后万历驾崩，与潞王所进之药无关，所以潞王非但无责，反而应赏。
这下，潞王继位的障碍扫除了，李太后下达懿旨，命礼部迅速拟定大行皇帝丧礼并新君登极礼。
丧礼最关键的，拟定是大行皇帝的庙号和谥号。以万历皇帝一生的言行，当无美谥可得，对此礼部大臣们心中都是很清楚的，故而最初拟上的谥号是‘显宗恭皇帝’，谥法云：既过能改为恭，‘恭’在谥法中属于恶谥，适于无德有过之君。
李太后自然不愿儿子得此恶谥，在她的压力下，礼部不得不改为‘圣宗显皇帝’，这才算勉强过关。之后虽然大臣缺位、但朝廷各衙门是靠小官小吏维持运转的，加上京城还有两万太监，又有数不清捧臭脚的公侯勋贵，所以大行皇帝的丧礼，并新君的登极礼，也算办得热热闹闹。
新君登极后，发布登极诏书，宣布翌年改元，宣布大赦天下……包括各地起义民众，一切罪责既往不咎。但显然登基不稳的新君和太后，比先帝还需要太监们的支持，故而在诏书中只字未提‘矿监税使’的事情。
无论如何，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摆在东南起义民众的眼前，到底是接受新君招安，还是继续闹下去。其实在此之前，这个问题就已经凸现出来，而起义的领导者们，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民众的热情自然消退。加之又逢春节，更是人心涣散，若再没个决断出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市民起义，就要沦为闹剧了。
之所以无法给出答案，是因为起义的领导者——琼林党人、泰州党人和工商士绅，以及后来参与进来的地方官僚，对下一步该如何走，有着严重的分歧。
但万历皇帝一死，大家的百般心思一下子不见了，所有人的心头，猛地蹿起同一个念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之前各方各派会发生分歧，其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领导起义者，都是些有恒产的家伙，尽管心思各异，有人激进、有人保守，但大都不愿意造反。所以才小心翼翼的‘反太监、不反皇帝’，唯恐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这就好比黑道拼命，本来自己帮派的实力，要明显强于对方，老大们却先跟自己弟兄说，我们不是你们老大，对方的老大才是咱们大家的老大，打架的时候注意别伤着他……这么一搞，就是有千军万马也赢不了人家。
在大明也是一样，老大，就是大义，只要万历皇帝活着，他就是大义，你不扯反旗就没法跟他斗。但要扯反旗的话，就成了反贼，这是那些官员士绅们不能接受的。所以不纠结就怪了。
但万历皇帝一死，给大家解开了这道枷锁。因为大家发现，大义的名义，不在北京城了！
因为万历皇帝死得蹊跷，而且有很明显证据，可以推测出一个有计划的弑君阴谋，有这就足够了。至于是朱翊鏐还是朱常洛继承皇位，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弑君者在北京。
如果是朱翊鏐继位的话，大家就讨伐弑君伪帝。如果是朱常洛继位，大家就清君侧，总之，只要有个站得住的借口，能让大家理直气壮的胡搞就行。
就算朱翊鏐的登极诏，加上召回矿监税使一条也白搭了。大家被朱家皇帝糟蹋了这么多年，早就想换个玩法了……工商业者需要与财富对应的权力，官员们希望有个皇帝没法捣乱的环境。王学门人们，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践行他们的政治理想，建立起虚君实相的共和政体。
总之，大家重新分蛋糕的意愿都无比强烈，要不也不会闹这么大。只是受困于有贼心没贼胆，才没人敢提这茬。现在好容易有了贼胆，不管北京怎么改正，都不会死了这条贼心的。
于是东南的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潞王弑君夺位的新闻。并从全方位、多角度分析其阴暗心理、邪恶本性，并预言这个恶徒一旦登极，大家的生活将悲惨一万倍。
士绅们也抓住这个兴奋点，重新聚集起民众，组织声讨大会，甚至悼念起万历皇帝来，所图不过是争取民心，等到竖起义旗的那一刻，大家不会接受不了。
然而民众的反应出奇的漠然，他们对北京宫廷斗争的兴趣，仅限于茶余饭后。要让他们为了一个前几天还在反对的皇帝，去讨伐另一个，哪怕只是口头上的，都兴趣缺缺。他们关心的是，这场该死的危机何时能够过去？
※※※
万历十二年的冬天，出奇的寒冷，这无疑使严重的危机雪上加霜。
在温暖的季节，食物要相对充分。民众对衣服、燃料和容身之所的需求，都处在比较低的程度。然而寒冬来临，尤其是连续的暴雪，让严重缺乏御寒措施的东南民众，一下子陷入了无比糟糕的境地。
城市的居民，买不起棉衣、买不起煤炭、买不起被褥，只能在寒舍中瑟瑟发抖。食物也严重紧缺，许多人家一天只能吃一餐，饿死人的情况时有发生。
更悲惨的是无家可归者……危机中，许多被牙行招募来、工场包吃包住的外地雇工失去了工作。他们回不了家，无处可去，找不到工作，也没钱糊口。已经远超各处慈济堂的容纳限度，大量的无家可归者流落街头。遇到这种冰天雪地的灾难天气，巡城的护卫队，每天都要往化人场拉好几车，不是冻死，就是饿死，要么就是有冻又饿死的人。
这在向来富庶的东南，是极为罕见的，至少这一代人是没见过。所以当他们打开门，看到门外倒闭的死尸时，所受的刺激可想而知。他们受够了饥饿、受够了寒冷，受够了没钱的日子，也受够了大老爷们的夸夸其谈。
当初忽悠我们起义的时候，大老爷们可都是拍着胸脯保证，打跑了矿监税使，大家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现在大家把矿监税使都干掉了，可是日子为什么还这么艰难呢？
在生死边缘，民众们把怀疑的目光，投降了他们曾经那么信任的大老爷们。因为他们回想一下，发现那些矿监税使，其实并未怎么骚扰他们这些小民百姓，他们只不过是听信了大老爷们的话，以为死太监是这场经济危机的罪魁祸首罢了。
他们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我们消灭了死太监，只是给大老爷们解了难，却解不了我们自己的难。是不是引发这场危机的，并非那些死太监？而是另有其人……民众知道，大商家的仓库里堆满了棉衣棉被，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只是因为大家的钱都成了废纸，他们就能铁下心肠，看着大家冻死饿死，也不拿出来救济！
他们只是假惺惺的拿出几百斤米，让广济铺在贫民区施粥，便觉着心安理得。就能大言不惭地说，我已经尽力了……明明是富人的贪婪，引发了这场危机，却要我们这些穷人拿命来还债。他们却又因为贪婪而见死不救，难道这不是大家悲惨生活的罪魁祸首么？
曾经叱咤风云的缙绅名士们，很快感受到了这股寒意……昔日他们振臂一呼，万众云集，而现在举行的集会，却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参加。而这不到一半的人，还不都是来听他们夸夸其谈的，而是反复的发问——这场危机何时结束，你们的救济为何只停留在话头上？
市面也不复起义初期的井然有序了，各地都有打砸抢的事件发生，甚至有几个县，发生了贫民和大户的严重冲突的，双方都死了人，原先的友谊也变成了化不开的仇恨。
起义的领导者们陷入了恐惧，他们发现，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太监的重蹈覆辙了。他们也终于明白，不解决这场经济危机，就无法赢得民心。
换言之，谁解决了这场危机，谁就赢得了民心。
大家互相看看，不禁相视苦笑，要是谁有这能耐，何苦让局势落到这般田地？
但如果让危机持续下去，不仅大家的目标无法实现，所有人，连同这个国家，都可能走向毁灭。
可上哪里去寻找救世主呢？许多人想到那个不愿意提起的名字——沈默。
其实沈默没死的消息，已经在上层社会传开了。但是琼林诸子没有公开承认过，其它各派也就乐得装聋作哑，原因无它——人人皆有私心而已。
起义初期，大家还有共同的目标，但当把太监们消灭后，各派就开始争领导权、争地盘，抓住一切机会壮大自己。这种时候，谁都不希望有个强势的领导者出现，使他们不得不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名义上，起义各方的领导者是琼林党人，但没有沈默的琼林党，约束不了泰州派，也约束不了那些富商大豪，更约束不了地方上的官员。大家都乐得没有约束，好多吃多占呢，所以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到现在。
但这会儿，大家发现，不能再装了，因为东南这个巨大的烂摊子，已经烂到无以复加，再不收拾都得被害死。如果这世上还有个人能收拾的话，那一定是那位威望盖天、智慧无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江南先生了！
虽然明知道请回这尊佛，就得供一生。但形势比人强，大家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况且以沈阁老的行事风格，大家都会有肉吃的……只是必须让他分罢了。
※※※
尽管一时间，大家并不知道沈默在哪，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先利用利用他。
从二月份开始，各大报纸上便开始频繁出现‘江南先生’的字眼，试图用沈默这个名字来稳定人心。
应该说，这一手起到一定的效果，因为民众知道，是这个名字开了海禁，设立了证券交易所、组建了汇联号……可以说，东南能迅速从战后的硝烟走出来，进入发展的快车道，使大家的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都离不开这位大人物的贡献。
而局势开始变坏，正是从这位大人物消失开始……
他在，一切都好，他不在，一切都乱了套。那么绝望中的人们，不由开始期待，如果他能回来领导这一切，那么会不会扭转乾坤呢？
不过首先大家要问一问，他老人家这四年去了哪里？为何会玩失踪呢？总得给大家个交代吧？
当然，这对掌握了舆论武器的人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先是有名士出来说，自己曾在琉球国见过他，并有幸受到他的招待，但对于为何隐居在琉球，先生并不回答，并请他不要透露行踪。现在需要先生来力挽狂澜，名士也就只能说话不算数了。
正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就有人站出来说，自己是当初护送先生回籍的官兵。当时遇到飓风发生海难，只有小部分人乘小艇逃生，他和先生有幸共乘一船，最后到了琉球。休养一段时间后，他和几个同袍准备回国，先生却不打算离开琉球，并同样也嘱咐他们，不要透露自己的行踪。
对于内情，这个原先的军官是知道些的，他说：‘先生的随从曾说过，先生在内阁时，因为一些涉及到先帝的秘辛，与李太后成为了死敌。是李太后杀害了先生的父亲，目的是逼迫先生丁忧。怕是在乡里也安排了刺客，就等他回去了。’所以他推测，先生有家不能回，是因为受到了太后的迫害。

第九二二章 归来（下）
这个说法，又得到了许多致仕官员的证实，他们纷纷通过报章，向民众讲述起陈年旧事来。
他们说，当时的京官都知道，当年隆庆皇帝驾崩、首相高拱遭到驱逐，都是由冯保和当时还是贵妃的李太后一手策划的。两人先是合谋用春药加速已经中风的先帝死亡，然后又以皇帝的语气写出了遗诏，将冯保这个死太监，加入辅政大臣的行列。然后又在第一次早朝上，悍然驱逐了首相高拱，眼看就要把朝政归于阉寺和后宫了。
这时候幸亏时任次辅的沈太傅足智多谋，用一招‘空城计’虚张声势，诈住了李贵妃，杖毙了冯保，夺回了朝廷的权力。但之后两人便结了梁子，李太后还曾经在宫廷夜宴上发动过刺杀，沈太傅险些丧命。但是李太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又派出刺客刺杀了沈太傅的老父，逼他不得不丁忧……
对故事的讲述七分真三分假，最能糊弄不知情内者。关键是所有的报纸众口一词，三人成虎，由不得民众不信。这样一来，又给沈阁老的身上，披上了一层悲情色彩，更增加了民众对他的好感度。
商品经济发展到现在，炒作和策划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起义的领导者一合计，何不借此机会，大张旗鼓的操办一番，一来提振一下日见萎靡的民心士气；二来，也给沈阁老归来造势，为他力挽狂澜创造条件。
于是报业行会发起了‘万舸争流迎太傅’的行动号召，各行各业纷纷响应，愿意提供出海所需的物资。至于出海的船只……各地码头上停满了久舶的航船，早就浑身生锈的船老大们纷纷表态，不需要报酬，只要给补充物资，招募水手便可效劳。
水手们也从报纸上看到了行动的号召，纷纷跑到报社去报名，不用报酬，管饭就行！
短短半月之内，便有两千多艘大船整装待发，最后考虑到成本和安全，将一千艘太大和太小的船留下，组建了一支千船舰队。
出发那天，外滩码头上旌旗招展、人山人海，各行各业的代表在民众的欢呼声中登船，去迎接他们心中的救世主。
※※※
大部队出发前一天，已经有几艘快船先行出发打前站。不然这么多船突然驾到，琉球国吓都吓死了，还谈什么接待。
上海距离琉球很近，只需三天航程而已，便抵达琉球群岛，一艘船驶向了首里那霸港，向琉球国王通气。但大部队却转向北方的东南水师琉球基地。
这个基地位于琉球群岛北端的奄美大岛，面积要比本岛还要广阔，万历二年，兵部向琉球王发出照会，要求在琉球兴建海军基地，以加强对领海的控制。琉球是大明最忠诚的属国，自然无不照办，便将北部条件优越的奄美大岛，交给了东南水师。
琉球位于台湾与日本之间，以东北亚和东南亚贸易的中转站著称，贸易发达，号称‘万国津梁’，这一区域的海上贸易，向来由五峰船队垄断，就算东南水师也得靠边站，现在朝廷却要在五峰船队的腰上楔一根钉子，自然引起毛海峰们的警惕和反感。
然而东南水师似乎只是单纯驻军，并未有插手航运的意思。而且有了这个缓冲，日本的‘毛派’和台湾的‘叶王派’，不再像以前针锋相对，又警惕内讧会被渔翁得利，故而主动缓和了关系，使这一海域的黑吃黑大大减少。这一奇怪的平衡一直延续至今，这个基地也不声不响的发展了十年……
直到最近，为了寻找沈默，本土的人们穷搜海上，才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水师基地，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虽然已经通过情报，对这里的船坞密布、战舰如云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他们在水师舰船的引导下，缓缓靠近军港时，还是被吓了一跳。只见长不见首尾的码头上，停泊着一艘、一艘、接一艘的最新式战舰……粗略一数，不下五十艘。而这据说只是基地的二号码头，临近岛上还有三个码头，停泊的战舰比这里只多不少。
“都说东南水师羸弱，比不了那些海商的船队。”距离这些战舰越近，也就越能感受到那种遮天蔽日带来的压迫感，拄着拐杖的吴逢源，脸色有些发白道：“但要是加上这些战船的话，强弱就要逆转了吧？”
“东南水师还会有这样的家底，怎么之前从不拿出来？”吕正升也惊讶道。
“拿出来干什么，让人惦记？”王梦祥笑道：“水师总督姚苌子，是个有大智慧的，你看当年沈太傅麾下的六大总兵纷纷下课，他这个把兄弟却能岿然不倒，这得多大的道行？”
“不是说，因为西班牙要进犯大明，所以才没换他这个水师统领么？”吕家毕竟是新加入的，对之前的内情不是很了解。
“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王梦祥道：“之所以会有这个基地，是因为那时杨博还在，晋党已经把手伸到东南水师了，想通过控制这一力量，在海上贸易中分一杯羹。当时他们也确实有手段，顺利地把第一任总督俞大猷调走。这时候，才有了西班牙人要进犯大明的传闻，而晋党的人也发现，东南水师只有几十条像样的舰船，根本没法跟那些大海商相比，更不要说对抗天下第一的西班牙海军了。未免引火上身，所以才放弃了对水师的控制。”
“你是说，东南水师把大部分军舰转移到这儿来了？”吕正升讶异道：“这可不是藏几个人，如何能做到瞒天过海？”
“当时东南水师草创，舰船是由各省的船厂分别建造，许多舰船还是由地方士绅出资，当时全都挂靠在各大商行，防的就是晋党。”吕正升道：“当时我们家名下，就有二十七艘军舰，但从没见过影儿。”
“当时充其量只有百余艘，而且和这些战舰一比，只能算是小玩意儿。”吴逢源目光复杂道：“看来这些年，东南水师的力气，全都用在这儿了。”
“他们哪来的钱？”吕正升还是不解道，这一艘艘的吞金兽，绝不可能是东南水师能偷偷养得起的。
“奥秘在……南京。”吴逢源叹口气道：“这也是沈太傅一直没揭开的一张底牌。”
“现在既然让我们看到这些军舰，自然是要开牌了。”周毖也叹口气道：“南京那帮子留都官员，终于要走上前台了……”
“大势所趋，无可阻挡。”见众人都有些低落，王梦祥出声安慰：“就像教训小辈说的，我们要知难而上，为九大家搏出个明天来！”
“不错！”吴逢源也振奋精神道：“为了家族的未来，忘掉那些无谓的自尊吧……”
※※※
船只靠岸，水师的人询问，需要多少辆马车。
吴逢源道：“只要两辆足矣。”
水师的人没多说什么，就将两辆宽敞的军用马车开过来。
除了吴逢源八个，只有两个后辈跟着，其余人等都留在了码头。
马车行驶在平坦的马路上，往北一刻钟，离开了军港，窗外便展现出唯美的田园风光。时维三月，春花烂漫，水稻桑田，翠绿欲滴。令看厌了海水的几位老者精神一振，不由暗暗感叹，这人真会选地方隐居，想不到这千里之外的海岛之上，还有这般海上江南。
在山野间行了小半个时辰，众人远远望见一片掩映于山间绿树从中的村寨建筑，带路的兵士告诉他们，那里就是他们要找的归云山庄了。
望着那片极具乡野气息的稻草屋顶，众人不禁有些错愕，他们本以为，这位不动声色间，掀动中国天翻地覆的大豪，应该会住在一座气度恢弘的城堡中呢。
马车在山下山门处便停住，引导他们的军官道：“所有的外来车辆，必须在这里下车，接受卫兵的检查。这不是庄主的意思，而是我们总督大人的命令。”他还以为客人会误会此间的庄主呢。
“理当如此。”几位老者点点头，都神色肃穆的下了车。
“诸位既然有路条，就自行上去吧。”军官拨转码马头：“我只能送到这了。”
几位老者都没有说话，只有随行的一个年轻人朝他笑笑，送到他手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军官行出一段，一看手中那东西，竟然是颗龙眼大小的明珠，虽然认不清是哪种珠宝，但看这光泽圆润，就知道价值绝对昂贵。他惊奇地回望着那些青衣小帽，做奴仆装扮的老头子，却见他们脱下鞋子，赤着脚，摘下帽子，披散头发，排成两排，五体投地、跪在了山门前……
※※※
一条通山顶的小路蜿蜒曲折，绿树成荫，各种鲜花争相怒放，无论你的目光投向何处，或触手可及或从上方垂下，淡淡幽香飘忽在你的身旁。小溪流水叮咚，植物茂盛，一道道小小的瀑布水花飞溅；一座座古朴典雅的木质草顶建筑，掩映在漫山的花树中，就像神仙居所一样。
一间面朝着瀑布的两层小楼，八面通风，卷帘低垂，木质的地板上铺着一方编织精细的竹席。竹席旁是个红泥小炭炉，炉上坐着铜壶，壶中烧着泉水。
竹席上摆着一张小几，小几旁对坐一对气度雍容的中年夫妻，正是人们千呼万唤找不到的沈默、殷若菡夫妇。
“他们到了……”沈默穿一身白色的道袍，熟练的洗着茶杯，意态悠闲道。
“让他们候着吧。”岁月没有对殷若菡特别的恩赐，然而她却将一个女人的气质凝练到了大成若缺的地步。她也不需要造作，只是随意的坐在那，就会让你明白，女人的魅力，是可以与年龄成正比的。她随意地调笑道：“你已经有多少年，没为我泡茶了？十年还是八年。”
“……”沈默摇摇头，笑道：“我很惭愧。”
“这次下山，又要多少年才回来呢？”若菡的问话，没有一点幽怨，就像在询问一位要远行的好友，这是岁月洗炼出的自信与从容。
“这次很确定，十年。”沈默提起铜壶，稳稳将沸水注入茶壶道：“十年后，我必定会回来。”
“这么笃定？”若菡慵懒地笑道：“你说话不太算数的。”
“这次是真的……”沈默斟上一杯黄亮亮的茶汤，送到夫人面前道：“因为我已经与那些人约法三章，其中第一条，就是首相只任两届，每届五年。”
“十年啊，我好像还能等得起。”若菡笑笑道：“不过要是再长的话，保不齐我就带着钟金去找柔娘，让你做个老光棍。”
听她提起柔娘，沈默神情一黯道：“她在澳洲过得可好？”在他流放平常不久，柔娘担心儿子，便也跟到了澳洲。
“你还好意思问呢。”若菡嗔怪的看他一眼道：“他们娘俩在那里多艰难啊，这么些年了，你气也消了，该让他们回来了吧？”
“有他两个哥哥，和你这个嫡母照拂，我就不信他们能艰难到哪去。”沈默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是，平常这孩子有大才，在那里也做出了些事业，但那里终究不是家啊……”
“那就是他的家。”沈默轻轻一叹道：“你也别总觉着我对平常狠心，其实对阿吉和十分，我不也是一样？他俩一个在马六甲，一个在苏门答腊，哪个不是远隔重洋。”说着神态愈加黯然道：“生为我的儿子，就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他们都当了父亲，肯定能理解你。”若菡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哪个父亲不为自己的儿子考虑？你是为了保护他们啊……”
最终章 天下（上）
七天后，东南所有的报纸，头版全是大红字的单章。虽然各有说法，但中心思想都一样，那就是——成功迎回沈阁老，船队明日抵达上海港！
到了第二天，上海城内万民空巷，民众扶老携幼，往黄浦江边涌去。河道两边几十里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看不到头、也望不到尾的全是人，谁不想看看千舸返驾的风光排场？谁又不巴望着能亲睹一下沈阁老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当然最主要的是，人们把他当成了大救星，当成带他们摆脱痛苦的最后希望。所以河岸边随处可见香案供桌，那真是把他当作救苦救难观音菩萨一样供奉。
所有的海船上，都悬挂起了大紫色的旗帜。千船万旗拱卫着，一艘五层高的巨大旗舰，旗舰的纛旗足有两丈多高，上书十三个斗大的金字：
‘大明太傅、太保、中极殿大学士沈’！
纛旗在仲春的阳光丽日下，被照得灿烂夺目。纛旗所到之处，便引起一片欢呼如潮，这声音一点不漏的落在沈默耳中，只叫他心中苦笑连连。
沈默带兵打仗，也经过几次凯旋大典，但这次别出心裁的回归大典，可以说是有生以来，最光彩、也是最高调的一次旅行了。他之所以能大违本心，配合他们搞这次声势浩大、唯恐天下不知的典礼，无非就是为了个‘势’字。
他很清楚百姓们人山人海地仰望着自己，香花醴酒，望尘拜舞的迎接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是功名盖世的大明首辅，而是因为自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如此夸张的膜拜自己，其实是跟他们拜菩萨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祈求奇迹的出现，把他们救出苦海。
唯一的不同时，大家对菩萨很宽容，就算许愿不灵，也认为是自身不够虔诚，或者菩萨太忙了，并不会影响对菩萨的感观，下次有事还会去求。但东南民众对他这个活菩萨，就绝对不会宽容了，因为所有人都求他一件事，那就是解决这场毁灭性的危机。
办到了，从此肉身成圣，东南民众都是他的拥趸。办不到，他就会沦为民众深重怨念的发泄口，等着万劫不复吧。
胜败在此一举，只许成功，没有退路！
※※※
外滩码头已经戒严，却没有用上海府的巡防兵，更没用市民自卫队的民兵。而是由南京振武营的官军，在码头外布上了双重防线，官兵们身穿清一水的簇新蓝呢军装，手中持着隆庆式步枪，脚下蹬着擦得锃亮的水牛皮靴，一个个手按枪柄，挺立如松，显得威武森严，令人不敢靠近。
码头内，是持券入场的六千多名东南绅商、士子、名流，以及市民代表。这些人满满当当占据了广场三分之二的面积。更引人瞩目的是另外三分之一——将近两千名头戴乌纱、身穿绯红、藏蓝、青绿色官袍的官员。
绅商们交头接耳地打量着那些肃然而立的官员，大家都在东南地界混，自然认得出南京六部九卿都来了、东南六省加上四川、云贵的督抚，要么来了一个，要么两个都来了，还有江浙、两湖、福建一带的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但人数最多的，还是南京六部两院三寺等衙门的一干属官！
往常在大家的印象中，南京虽然是大明的留都，除了内阁之外，一应的政府机构，如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鸿胪寺、六科、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五城兵马司等等，凡北京有的，南京也都有一套。但由于皇帝在北京，实际的政治权力也掌握在北京衙门手中，南京的衙门官员，全都无权无势，是仕途失意之人，被安排来南京当一个‘养鸟尚书’或者‘莳花御史’，基本上就算离开权力圈子了。所以大家很难不忽视南京的官员。
然而从万历初年开始，情况渐渐发生了改变。因为改革的需要，至少是以此为借口。大权在握、无人制衡的沈阁老，悄悄增加了南京政府的权力……首先是在推行考成法时，以大明疆域辽阔，北京对南方的官员考核不利为由，推行南官南考，北关北考，也就是把对南方官员的考核，交给了南京吏部和南京都察院，这自然使两大衙门权威日重，以至于南方官员不怕北京部院，只怕南京部院。
但最根本的，还是在一条鞭法改革中，为了实现财政的中央总收总支，成立了‘度支全国钱粮总司’，简称‘度支总司’，由户部尚书任度支使，南京户部尚书任副使，在两京分设南北总库，在全国各省设立分库。规定各省所收税银，除规定作为地方费用的部分，一律先行解送分库，再由南北总库统筹买办。
这是公然赋予南京财政大权，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然惹得北京的官员很不满意，但当时沈默如日中天，说一不二，他只说一句：‘谁都可能有去南京当官的时候。’就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有了财权，南京六部便相继盘活，基本上南方的事情，南京各部就料理了，只需要向北京报备一下。
当时就有人痛心疾首说，百年之后，大明若是出现南北朝，首辅大人就是罪魁祸首。
沈默却笑道，百年之后的事情，谁能说的准呢？
总而言之，他对南京官场可谓有再造之恩，几年之后，南京官场便不再是人人视若畏途的冷衙门，加上南京比北京优越得多的自然条件和物质条件，许多官员在北京谋不到理想职位的时候，便会选择到南京为官。
万历八年，沈默丁忧，人们预计南京官场的短暂春天也将过去，毕竟换了哪个皇帝，也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实上的南北分治。然而后续的发展，却让预言家们跌碎了眼镜。
因为一上来，北京官场就跟皇帝顶起牛来，双方是互不相让，大打出手，真叫个飞沙走石、尸横遍野……官员被贬出京城，去向八成是南京。还有不少官员，不愿参与到和皇帝的斗争中，选择暂时明哲保身，更是将南京视为最佳的避风港。
而且南京的官场，行事也愈发低调起来，原先每次政潮，还不甘寂寞的正当排头兵，这骂皇帝的奏章却很少，即使有也能看出是抹不开情面的应景之作。好像大家真的不关心京城的争斗，在尽情享受那旖旎的秦淮风月一般。
这让万历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南京的官场很乖，混蛋都在北京一样。再说他光收拾北京的刺头就忙不过来，也乐得南京官员风花雪月。
他也倒想通过重新分配权力，引起两京官员狗咬狗。结果北京的官场坚决不上当……开什么玩笑，正是建立统一战线、枪口一致对外的时候，想用这种低级的法子让我们分裂，也太小看俺们了吧？
所以这几年里，南京的官场算是风景这边独好，但低调的让人几乎忽略他们的存在。无论是之前的君臣之斗，还是之后的抗税斗争，都听不到南京官员的声音，被报纸称为‘奇怪的沉默’。
人们相信，这与南京七卿有关系。
南京左都御史，吴百朋。
南京吏部尚书，陶大临。
南京礼部尚书，金达。
南京户部尚书，余有丁。
南京兵部尚书，吴兑。
南京刑部尚书，孙丕扬。
南京工部尚书，曾省吾。
翻开这七位南京官场领导人物的履历，就会发现，他们都是实干型人才，只有何时何地立何功劳的记录，却在历次政争中，没有阐发任何政见。这种‘专干活、不挑刺’的人才通常被称为循吏，是统治者的大爱。
这么一群老实孩子，换了你是皇帝，舍得动他们么？
将来打烂了瓶瓶罐罐，还指望他们来收拾呢。
※※※
然而此刻，老实孩子们带着他们的老实下属，声势浩大地出现在迎接沈默的人群中，这说明什么？是老实孩子不老实了？还是他们一直在装老实？
不管哪一种可能，结果都是一样的。便是在沈默脚踏地面的那一刻，从尚书到侍郎，从郎中到主事，全都齐刷刷大礼参拜，同声高呼：“恭迎元辅大人！”
这一句，震撼了全场，人们猛然醒悟过来，齐齐大礼参拜道：“恭迎元辅大人！”
待众人起身之后，沈默登上了码头前的高台。他环视场内的人群，场内变得鸦雀无声。他便对着这个时代用的扩音器，大声道：
“今天，我站在这里。突然想到了三十年前，上海开埠，我也是站在这里，向着被我聚集起来的东南士绅，做了一篇名为‘起航’的演讲。在场的诸位，可能听过，也可能没听过，但不要紧，因为你们实实在在的，与上海这艘小船一道起航，经历了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从一个小渔村到全国经济中心的伟大变化！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三十年里，这半甲子的变化之快，超过了之前的一千年，甚至是两千年！而我们所面临的未来，是之前三千年未曾经历过的，所以我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因为上海现在遇到了大问题，当然全国都有问题，但作为经济中心，上海能够痊愈，全国就能恢复。摸着石头过河，难免遇到问题，遇到问题不怕，我们可以去解决。但在动手之前，我们要先反思，这场危机的原因在哪里？”
“这场危机爆发至今，也一年余了。我想在场的诸位，大都已经反思过了，我们也确实需要反思，为什么我们之前十几二十年，一直有那么大的贸易顺差，赚了那么多白银，为何一朝危机来临，就一点抵御能力都没有呢？”
“想必大家已经有些明白，赚到财富只是国富民强的必要条件。国富民强的充分条件是：必须有人能保护你的财富，这个人就是国家！如果国家不能保护个人的财富，甚至反过来掠夺民财，那么你无论赚多少钱都有可能不保，曾经富可敌国也不过一场春梦。比如这一次，先帝轻而易举的，就把汇联号取缔了，然后导致了引发这场危机的挤兑狂潮。而后先帝又派出矿监税使，直接掠夺大家的财富，更是加重了危机，直接导致今天这种濒临绝境的情况。”
“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明白，在强权面前，财富是脆弱的。这个问题不解决，就算这次危机解决了，还会有下次。因为财富就永远脆弱，掠夺就必然发生，国富民强就永远是一个泡影！”
“所以我们要求，大明应该以法律的形式，肯定私人财产不可侵犯！所以这个国家的每个人，包括我们的皇帝陛下，都必须遵守他所颁布的法律！”
“我们还要求，所有人的人身安全都应该得到保障！不经法律的审判，不得逮捕和任意拘禁任何人！所以我们要求取缔厂卫特务，并永远不许这种邪恶的怪兽，出现在大明的土地上！”
“我们还要求，当我们的财产权利和人身权利遭到侵犯时，我们有权力起来反抗暴政！因为我们是和帝王将相一样，有思想、有情感，有血有肉的人，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不会再于暴政之下沉默！”
“有一句话我想送给大家——风可以吹起一片枯叶，却无法吹走一只蝴蝶，因为生命的力量就在于不顺从。而民众的不服从，正是为这个社会纠正错误的终极力量……”
“在场的诸位官员，你们都亲眼看到了民众的愤怒，如果我们不能重塑一个理性的守法的政府，这种愤怒将会经常化、扩大化，最终化为滔天巨浪，将我们所有人，和这个国家一起淹没……”
“为了避免被巨浪吞噬，我们必须把监察权交给民众。我知道，我们已经有冒死直谏，风骨凛然的御史了。但我们御史人数太少、而且大都是缺乏从政经历的年轻人，还有不可避免的同乡同科之类的人情牵绊。所以仅靠科道御史，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要靠民众的力量，所以我们有必要按照吕宋的模式，建立三级咨议会机构，由士绅百姓推举出代表，做我们的民间御史，由他们来监督我们行政，只要发现行政官员有错，就有权力弹劾！对朝廷某项立法不满，也有权力弹劾！”
“今天我说了很多骇人听闻的话，却是我半生从政，执掌这个国家十余年后，最想说的话。如果你们能同意我说的话，那我就义无反顾的带大家走上十年，十年后我归隐田园，永不出仕。如果你们不同意，那我的船还在码头……”
最终章 天下（下）
沈默的演讲，被潮水的掌声切割成了十几段，人们的情绪被调动到了极点。要知道，虽然大明朝的士大夫以骂皇帝为精神鸦片，更有《天下第一疏》、《酒色财气疏》这样直指君非的千古奇文，但那都是被认为思想偏激的言官所为，并不代表社会的主流。
但现在，沈默在这样汇集了东南政、商、学界精英的大会上，公然喊出‘皇帝也必须遵守法律’的话，其意义截然不同。
这代表了社会的精英阶层，已经接受，至少不反对对皇权的限制，为了等到这一天，沈默付出的太多太多，他的青春年华、他的热血理想、他的妻儿朋友，还有他的亲生父亲……
演讲结束。因为知道太傅大人厌恶坐轿子，所以为他准备的交通工具是马车。登上车厢时，沈默对身边的铁山道：“我要静一静。”
铁山点点头，将那些涌上来的官绅挡在外头。
沈默稳稳坐下，车门关上的一刹那，两行热泪便止不住潸然而下。
※※※
沈阁老回来了，通过声势浩大的典礼，和振奋人心的演讲，将东南的民心士气都提高到极点。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既有期待、又有担忧，也不乏暗暗冷笑，等他栽跟头的。
然而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更何况这场危机，其实是沈默在经济形势无可救药前主动触发的，虽然后果超乎想象的严重，但总之还是有法应对的。
当然第一步，需要解决名分的问题，毕竟中国人讲究个名正言顺，不然干啥都别扭。
这对拥有完整官僚机构的沈默来说，一点都不是问题。首先，南京六部两院三寺全体官府机构，发表联合檄文——宣布伪帝朱翊镠弑君篡位，天理不容，拒不承认他的伪朝，并在南京成立临时朝廷，遥尊先帝之子朱常洛为新君。在新君归位之前，由南京各衙门长官，组成临时常务内阁暂领朝政。
临时常务内阁由首辅一人，次辅两人，各部尚书并左都御史同时兼任阁员，共十人组成，负责处理日常朝政，采取少数服从的表决制。
若遇到开战、征税等重大决策，则需要召开全体内阁会议，通政司、大理寺、等八个次级衙门的长官，并各省督抚代表参加。并有各省咨议代表列席监督。
至于官员的任命，中层以下官员由吏部任命，侍郎、副都御史、寺卿、巡抚以上，由全体内阁会议任命。官员采取任期制，中央官员一任五年，可连任，但在同一位置不得超过十年。地方督抚则是一任七年，不可在同一位置连任。
临时朝廷成立后，南直、浙江、福建、湖南、湖北、江西、广东、广西八省，相继表态接受南京朝廷的领导，并派遣省代表赴南京任职。
新朝廷的重中之重，还是拯救危机，救不了这场危机，新朝廷只能夭折，救得了这场危机，新朝廷就能赢得天下。
※※※
想要摆脱危机，必须重塑金融！
首先是提振信心，没有信心，多少黄金都是填坑。这一步，沈默已经通过造势和演讲，基本上做到了，至少人们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是信心固然比黄金还珍贵，可没有了真金白银的注入，没有得力的救市手段，跟忽悠又有什么区别？
紧接着，三月十二日的报纸上，登出了处于休克状态的皇家银行声明：“鉴于‘私有财产不可侵犯’之精神，本行强行合并汇联号的做法，固然并非本意，但也足以羞耻。故而自即日起，退还汇联号所有股份，解散皇家银行，原先两家银行债务各自承担，新产生债务归日升隆。”
同一天，沈默在上海汇联号的白色大楼里，接见了日升隆和汇联号的大股东，同时在场的还有南京户部尚书余有丁，以及东南的工商业代表。
在这次非正式的金融会议上，沈默要求各方放下成见，为大明缔造一个良好的货币环境。在具体的做法上，他提出大明应建立一个由银行业、户部和民众三方共同持股的户部银行，以再贴现的方式，向两大商业银行提供资金支持。
这个银行的银行，必须控制在户部手中，必须根据商业资产和金银储备的五成发行通货。
对于这些建议，大家并无异议，因为现在这种局面下，银行业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就算饮鸩止渴，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喝下去。
但是，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户部银行的储备资金从何而来？
余有丁告诉他们，南京户部会定向发行六亿两白银债券，由日升隆和汇联号认购，当然是以银票认购。
两家银行的大股东目瞪口呆，六亿两白银，几乎是他们所手中全部的银票了，虽然极度贬值，但好歹还有些价值，而且一旦渡过难关，银票就会升回原先的价值。现在户部却要用白条子换走这些银票……这还是私人财产不可侵犯么？
这时沈默对他们说：“你们就把这些债券当钱用吧。”
虽然说市场承认的话，一张破纸就可以当钱使，那么，破纸就是钱。但是就算您的声望再高、权力再大，没有真金白银支撑的话，谁也不会听您忽悠啊！
“我们先签个可撤销的合同吧。”沈默不再解释，只是淡淡道：“你们有一个月的犹豫期，犹豫期内可随时撤销合同。但一旦签订这种合同，你们就不能一比一的认购了，而要上浮一成。”
这可不是小数，如果沈默真有办法救市，那等于白扔几千万两……两家银行的董事长，经过痛苦抉择，最终还是决定还是相信沈默。毕竟沈默已经是圣人般的存在了，大家坐在一起，不就是因为对他的信任么？
合同签订后，双方很快完成了票据置换，户部银行收了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银票，而两家银行则抱着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银票发呆……
既然擦屁股不行，那就用来干点别的！
三月十五日，报纸登出了吕宋方面和南洋公司的联合声明，表示完全服从沈阁老的领导，并愿意无限量的提供黄金，直到金融局势稳定。
三月十六日的报纸上，立即登出了沈默的回应，双手欢迎吕宋回归，万分感谢南洋公司支持，并要求他们立即提供黄金五千万两……当然朝廷也不能让他们白奉献，将支付给他们刚到手的六亿两银票，并为吕宋提供一个内阁席位。这意味着，吕宋将得到与本土诸省平等的地位。
十天后，吕宋方面和南洋公司，表示完全服从首辅大人的命令，并立即组织装船运输，将黄金尽快送到上海。
五千万两啊五千万两，而且还是黄金啊黄金，当看到这条新闻时，大家兴奋的将手中的报纸抛到天上，然后跑到街上又唱又跳，见人就抱。当天，几乎所有城市的酒水脱销，饭店爆满，笑容重回人们脸庞……
但是，黄金从吕宋装船到运来，最少最少也得三个月的时间，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怎么办？沈默大手一挥道：“就用户部发行的绿色债券吧！”
※※※
前面提到过，如果市场不承认，破纸就只是破纸，如果市场承认的话，那么，破纸就是钱。
虽然大家现在对这些绿纸壳子有了些信心，但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何况这些还都是一年期的无息债券，要过一年才能兑现……
为了提高债券的市场接受程度，首先南京朝廷宣布，接受民众用绿色债券完税。沈默又使出铁腕，强压各大商业行会，纷纷表态，同意使用绿色债券作为支付手段。
当然，沈默也玩了点阴的，他先骗不肯接受债券的行业首领来谈判，然后将其锁进空房间，等待外界普遍接受债券才将其放出。最倒霉的一个，被他关了整整七天才被放出来。
还不止于此，他还命令报业行会成立自律委员会，专门封杀不利于市场的消息传播。这虽有妨碍新闻自由之嫌，但非常时期，报业确实应该多提振士气，鼓励人们接受使用绿色债券。
不过他也不是纯靠忽悠，对于那些手里有真金白银的大户老财，他挨个叫到上海谈话，认购的绿色债券的，发勋章，不认购的，关起来等着回心转意。有想不理他的，报纸上就会狂轰滥炸，指责该人冷血自私，毫无良心可言，逼得大户不得不到上海来投诚。
就靠这种刮地三尺的风范，沈默硬是推销出去三千万两绿色债券，自然惹得骂声一片。
然而，这些努力没有白费，这些小纸片真的在市场上流通起来了……
首先是官员们不得不接受，从本月起，他们的薪水只发绿纸壳子。当然，沈阁老从来不坑人，发的是双薪。
接着农民也接受了，因为不管皇帝是谁，他们都要向官老爷交税，而官府只收这种绿花花的纸壳子，他们就只好用粮食换这种纸壳子。
粮商们手里没有绿纸壳子，但这玩意儿能收到粮食，于是他们跑到银行，用自己手里的银票，去兑换绿纸壳子，好去买农民手里的粮食……
粮商们收购粮食之后，却不能直接卖给市民，因为朝廷突然宣布，现在施行战时供给制度，所以所有粮食都必须出售给各地官府，否则以囤积居奇论处！
官府会以市价收购，给粮商们留出利润空间来，当然，官府只可能支付绿纸壳子；然后由官府向民众平价售卖，当然，官府也只接受绿纸壳子……
因为绿纸壳子可以买粮食，工人们也能接受老板用绿纸壳子发薪水了，而工场和供应商间的进货，大都可以通过银行转账完成，只要不提现，倒是可以避免绿纸壳子的骚扰。
无论如何，大明经济这辆停久了，有些生锈的机器，勉强运转起来，但普遍存在开工不足的问题，一方面是工厂主对前景没把握，对绿色债券也缺乏信心不敢大力投产；另一方面，也因为经济处于寒冬期，难免出现订单不足的问题。
但很快，沈默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他推动全体内阁会议，通过了武力讨伐伪帝的决议。而战争是需要生产物资的，尤其是军事物资，战船、枪炮、弹药、刀具、被服、马车、装具……这些都需要大规模的政府购买。
谁都知道，这些巨额的订单，对久旷的东南工商业意味着什么，所以明知道官府只会用绿色债券支付，工商业者们还是抢破头。
就在蛋糕基本分完的时候，吕宋第一批一千二百万两黄金，终于送到了上海。那一天又是万民空巷，戒备比沈默到达时，还要森严数倍。一箱箱黄金，就在码头上当众检验过磅，然后直接发送户部银行上海总行金库。
至此，大家对绿色债券的偿付能力，再也不存怀疑……按说战争阴云笼罩，应该还会有挤兑潮才是，但是由于绿色债券是一年期的，一年后，大家才能兑换成黄金，所以挤兑无从发生。
好吧，大家终于打消了对绿色债券的疑惑，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官方货币了。为了完成朝廷的大额订单，开始卯足了劲儿生产。
市场的一颦一笑，全靠货币支撑。于是停滞已久的经济运转开来。
任何时代，货币增发都会刺激证券市场，因为，货币是证券市场的子弹。但是，只有在经济体健康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与实体经济互为动力。
上海证交所发现，钞票和股票同时多了起来。此时，证券业有了充足的子弹，工业体系又欣欣向荣，富有远见的人们纷纷入市抄底，使股票的成交量恢复到危机前的水平，股价也层层上涨，危机的阴影终于逐渐淡去。
站在户部银行的大楼平台上，沈默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其实，吕宋根本拿不出五千万两黄金，况且吕宋已经形成了地方自治的政治生态，代表当地民众的咨议会，也不会同意砸锅卖铁替国内买单。
一千二百万两黄金，已经是沈默能筹到的极限了，但在战争的阴云笼罩下，如果傻愣愣的把这个钱投到市场中，可能只坚持几天，就被吓破了胆的大户们提走。
而现在，他通过一系列翻云覆雨的手段，各种造势与借势结合，终于使人们接受了绿色债券为朝廷的法定货币。而那一千二百万两黄金，还好端端的待在金库里，一分都没动呢。
必须要说的是，在金融市场基本稳定后，若菡将所持有的汇联号两成的股份，全都无偿注入户部银行，作为汇联号在户部银行持股的股本。自己只留下百分之一，作为给小儿子的家产……而日升隆那边，也按照与沈默的协议，将张四维家的百分之二十股份，无偿转给了户部银行，同样作为日升隆在户部银行持股的股本。
最终，户部银行中，银行资本占百分之四十，国家资本占百分之六十，十名董事会成员，也按这个比例，既保证了朝廷对货币发行等金融政策的控制权，又基本保证了银行家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沈默重塑了被朱元璋搞破产二百多年的国家信用。更重要的是，他按照与东南绅商的约法三章，终于可以合理合法的征收工商税了，虽然为了恢复工商业的元气，约定在最初五年里，商号只报应税数额，而不真正交税。但这两件事都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为了将来。
更更重要的是，这两项权力都在全体内阁会议手中，且不可能再还给皇帝。
之后几百年间，大明能在历史的数次反复中挺过来，并持续保持强盛，都要拜其所赐。
※※※
至于眼下，杀鸡不用宰牛刀……
在南方终于从危机的泥淖走出，快速的恢复元气时，北京的皇帝母子却陷入了无解的危机中……因为历史原因，大明的边军和宗室，九成以上都集中在北方，再加上京城的物资消耗，这三个沉重的包袱，一直都是东南各省来背。
东南经济之所以恢复的这么快，也跟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有直接的关系。
按说北方有彪悍的军队，应该迅速南下平叛才是，然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包袱，不是本就贫困不堪，又遭受连年天灾的北方民众，能背得动的。
但不调遣依然要花钱养兵，北京的太仓转眼告罄，各地催饷的文书，像雪花般涌入京城。皇帝母子俩就是把紫禁城卖了，也发不出一个月二百万两的饷银、拿出一百万石粮食的军需来啊……北方的军队开始发生骚乱，甚至连蒙古人也因为没有人买他们的羊毛，而考虑是不是干回老本行。
但是沈默一封措辞严厉，几乎是连训带骂的亲笔信，就让一干台吉们腿肚子打转。富裕安逸的畜牧生活，已经消磨了他们，最后他们只要想起那个一脸笑容、心黑手辣的恶魔，就一点趁火打劫的念头都没了。
刚刚转投南方，急需立功表现的晋商也派上了用场。他们几乎与每一支边军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跟蒙古人的关系更不消说。对于厮杀汉们来说，有奶便是娘，管你是南方还是北方了，所以军人们纷纷表示服从南京朝廷的调遣，随时可以攻打北京。
辽东的李成梁更是早就磨刀霍霍，几次请战要提兵南下山海关，为沈默直捣京师。
所有的请战，都被沈默压住了。
因为他很清楚，请神容易送神难。军事力量一旦形成，就很难在制度框架内约束直至消灭，他们从暴力中成长，也只相信暴力，放这些猛虎出闸，一定会给国家和人民，带来难以预测的凶险的。
还是那句话，杀鸡不用牛刀，他只需要军队保持安静，静待结果就是。
这也决定了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会生变故。
万历十三年八月，北方天气转凉，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节。
姚长子麾下的东南水师战舰二百艘，民间运输船二百艘，搭载着南方十二万内阁军，未开一枪一炮，便在天津卫登陆。
因为天津卫的最高军事领导人，后军都督府都督、东宁侯焦志，率天津两卫三万余名官兵反正。
之后大军一路未遇抵抗，顺利抵到北京城下，完成了对北京城的包围，并派遣使者进京谈判，以保护大明皇帝朱常洛安全为由，敦促伪帝朱翊镠投降，并保证其生命财产安全，保留其郡王的封号和待遇。如果三天之内，朱翊镠不开城投降的话，大军则强行攻城，到时候玉石俱焚，大不了再立个姓朱的皇帝。
在考虑了两天三夜之后，朱翊镠决定投降……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自从当上这个皇帝，朱翊镠就没睡过一宿安生觉，现在还能回去当他的富贵王爷，又有什么不好呢？
至于那些跟着他紫禁城的潜邸旧人，就像做了几个月的黄粱梦，一醒过来，发现又回到从前，似乎也没什么损失。只有王府长史发了疯，整天朝着府上的一条大黑狗破口大骂：“你害了我姐姐一辈子，又害了我一辈子，我要吃了你才能解恨！”但大黑狗太凶，他不敢靠近，所以只能每天骂骂过过嘴瘾。
李太后倒是心志坚定，她算盘打得精，横竖权力是没了，能享富贵也不错，反正孙子登基，自己还升一级，成了太皇太后呢，还是这大明朝最尊贵的人。
这就属于作她的清秋大梦了，当年十月，新君登基大典前，经过全体内阁会议的长时间磋商，最终决定剥夺她的尊号，降为太妃，南宫居住。只尊陈太后为太皇太后，王皇后为皇太后。
万历十三年十一月，不到三岁的新君朱常洛，在王太后的怀抱下登基，宣布次年改元。
在新君的登极诏中——
宣布遣散宫中所有太监，并永不再使用宦官。
宣布锦衣卫改军情司，归兵部所属。并永久取缔特务机构，任何机构任何人，不经法律的审判，不得逮捕和任意拘禁任何人！
宣布私有财产不可侵犯，任何人未经法律的允许，不得剥夺他人的财产。
宣布即使是皇帝本人，也必须遵守上述条文，并接受内阁和三级咨议会的监督，如果有违反之处，愿以退位谢天下！
※※※
这些条文，自然不可能出自三岁孩子之手，而是由沈默代拟。对于他这些大逆不道的条款，已经就任咨议会首任议长的张居正十分不看好。
他对沈默说：“你现在一手遮天，皇帝又是个三岁的孩子，不知道反对是什么意思，但等到他长大了呢？你却差不多要老死了，你以为这些死条文能约束住他？我敢保证，只要他有足够的力量，随时都可能撕毁宪章。”
“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我上半辈子，用力打破了一些东西，下面十年里，再用力让一些东西进入人心里，对我来说，这就足矣了。”沈默望着天边喷薄欲出的一轮红日道：“至于将来，反复是一定的，我也可能会被挫骨扬灰……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无知不可怕，知道而不敢去争取才最可怕。如果他们愿意继续给皇帝跪下去，那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好了……”
“你不怕将来的时代，会比过去还糟糕？”
“不会的。”沈默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一定会更好的……”
【全剧终】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后记之一）
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七日，二零一二年六月五日，这是《一品》开始和完结的日子。
三年，一千天，不知多少人的生活彻底改变，不知多少人依旧一成不变；不知多少人的改变无可奈何，不知多少人无可奈何的无法改变，我想哪样都不少。
我把‘三年’作为这篇后记的第一个关键词，是因为我和你们，都被光阴这把无情的刀，狠狠地割去了三年。青春能拆成几个三年呵，而且是绝大多数读者，人生中最宝贵光阴中的三年。不能就这样过去就过去了，我们必须要认认真真的反思一下。这三年里，我们到底是怎样度过的呢？会不会因为虚掷光阴而悔恨？有没有因为碌碌无为而悲伤？敢不敢微笑着对自己说声‘干得不错’？
人必须对得起光阴，不然就会对不起自己。
我的生活，自然发生了很大改变，如大家所知，我去年结婚，今年就要当爹了，这自然是最大的变化。还有许多大家不知的，却同样深深地改变着我。所以才会有前几天的一句，‘今夕往昔、面目全非’，但我想，我还是可以对自己说一声，‘干得不错’。
站在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回望三年前那个暑热难耐的夏天，我写完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说，回头看看当时的那篇后记，开篇第一局，就是‘写下后记两个字，心中平静如水，似乎很装逼的说。’
其实这是不对的，至少错了一半。因为我把心情藏起了一半，那就是对现状的焦虑和对未来的惶恐。我想，很多年轻的读者，尤其是要出校门和刚出校门的朋友，应该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心情吧？我觉着自己有必要，先抛开剧情，将这三年里，自己体会到的东西，与年轻的读者分享，与同龄的读者共勉，请年长的读者指教。
首先要相信自己。这句话很俗烂，大家天天喊，但有几个能做到呢？
一品的许多剧情生硬之处，大都是改变大纲后的产物，如果我能早些自信起来，一品就不会留下那么多遗憾了。到了最后结尾的时候，大家能明显感觉出，我已经不再动摇了，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话，而改变自己的思路。
但相信自己，不是盲目自信，对于别人的话，还是要虚心倾听，闻过改之的。相信自己的前提，是要知道自己是谁。说白了，就是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在你自己hold住的范围呢，要坚决相信自己，做到最好。在你能力之外的范畴里，越是盲目自信，就会死的越惨。
相信自己很难，但认识自己更难，尤其是我们，往往不如我们自以为的优秀，这使认识自己的过程，就像撕开结痂的伤疤一样痛苦。但人生的痛苦，大抵皆来自自不量力的强求，要想让人生避免被失败感淹没，就必须主动去品尝这种痛苦，尽早的了解自己目下的能力范畴。
不做超出能力的事情，是减少失败和避免痛苦的关键。但这不是说，我们可以此为由逃避挑战，还记得那位风华绝代的唐荆川么？他曾经对沈默说过：‘要做跳跳脚能够得着的事情’，也就是你能力范围的上限。在尽我们全力，将这件困难的事做成功后，你的能力自然会相应提高，下次就可以挑战更难的任务了，只要不断的虚心学习，不断的这样挑战，就会不断地进步。几年之后，也许用不了几年，你必定会得到一个，比原先优秀的多的自己，自然也就有资格，获取更大的成功了。
一个‘空杯心态’，一个‘持之以恒’，这两点正是我们普通人成功的关键。今天的我，成功无从谈起，只能说是刚刚上路，但我加入这个行当的四年里，确实在很用心很虚心的学习，而且四年来从不间断，如果没有这两条大梁支撑，我根本不可能写完这本将近六百万字、横跨嘉隆万三朝，全景展示大明朝黄金时代的超长篇小说。
第三就是‘大多数人生的成功，主要是靠情商，智商只能排在第二位。’这一点，我们都要向沈默学习。因为沈默这个人的原形，并不是大家猜测的张居正，而是北宋的司马光。司马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大家提起来都夸，这从他的谥号‘文正’就可见一斑。但你研究一下他的历史，就会惊叹，这家伙怎么这么牛？好像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没有不说他好的人，真是半辈子顺顺当当，好像玩的‘简单模式’。
要不是遇见了不在人伦的拗相公，司马光必然风光一辈子，但即使王安石也斗不过他。司马光的退，只不过是在看清神宗已经完全倒向对方，事不可为的情况下，才专心去修如今的官场职场必读教材《资治通鉴》（什么你还没看？赶紧买一套，要实体书哦？看不懂就买白话文的，认真看几遍，用心想一想，保准你受用无穷）。
同样道理，沈默在书中，之所以左右逢源，不是某个和尚开了金手指，而是他情商太高，导致事业难度直线降低。
我们都做不到沈默、司马光那种程度，人家是天赋异禀。但我们可以学习他们待人接物的真诚亲切，学习他们目光长远，不会只盯着眼前。学习他们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能抑制感情的冲动，及时化解和排除不良的情绪。学习他们会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领悟对方的感受，尊重他人的意见。
这都是可以做到的，只要能做到，你就会集体中有好的人缘，容易受到大家的喜爱和欢迎……不就是大家羡慕的左右逢源么？
说了这么多，希望大家能感受到我的真诚，我不是想要说教什么，小说之外，我没那个资格，我只是真诚的盼望，我的读者能和我一起进步，然后早点发财，早点正版订阅支持我，好让我的收入，也水涨船高。
我们一起加油了，希望下一个三年，每个人都对自己说，我做的不错！然后打赏和尚个盟主啥的……
和尚就是这么俗，但俗人的话才对俗人有用。
曲终人不散，江上数峰青（后记之二）（上）
关于剧情，不少读者感到意犹未尽，其实从故事性讲，万历登基，沈默成为首辅，这本书便可以结束。但穿越历史小说，不能单纯以文学性而论，而要看它的立意，是否已经得到完整的体现。
故事性与目的性，并非不能兼容。在本书中期以前，还是很漂亮的将两者结合起来。然而到了后期，一个问题出现了，那就是沈默在朝野，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了，他的敌人，从有形转向无形，从一个个帝王将相，变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心天道……要是玄幻和仙侠小说，完全可以幻化出一个鸿钧之类的超级boss，掀起一波接一波的高潮。但是历史小说，哪怕是穿越类的，要受到逻辑的限制，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写出来书就完蛋了。
我记得似乎在写权柄时，便说过‘主角无敌了，书也就该结束了’，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没有活生生的强大对手，主角再厉害，也不过就是在玩单机版。当然大家会说，新局面、新时代下，会有新的对手涌现出来。但一来，对手的成长是需要时间的，二来沈默只有十年的任期，大大抑制了对手对付他的冲动，可以预见的是，他当政的十年里，反对的力量肯定会有，但能对他造成真正威胁的，没有——皇帝朱常洛太小，辽东李成梁深受沈默恩典，天下皆知，没有造反的借口。
将来肯定会有强大的敌人诞生，亦会有反复出现，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的范畴了。
其实我想在沈默和若菡喝茶的那个场景结束，然而感觉这样太不负，因此才有了沈默回上海平定金融危机，并在码头上讲了那样一番话……在这里结尾，还能称得上漂亮。
但是编辑对我说，国家分裂的状态，可能会引起很多人的反感，这才有了后面几百字的统一过程。像个补丁一样，完整了，却也刺眼了。
但总之，这是个令我感到骄傲的故事，我理出来一个时代的完整脉络，并基本靠谱的推导出了加入一个变量后的新状况。
这又回到我写这本书的初衷——推演那个时代的华夏民族，到底是必然会坠入地狱，还是只是运气不佳。
边学习边思考边写作，我想三年之后，我有了一定发言权。明朝确实是自取灭亡，根子在朱元璋和朱棣已经种下了，就像书中说的，商税、宗室、卫所、漕运、驿递，乃至更深层的土地兼并、贫富差距，南方离心主义。这个国家就像百病缠身，如没有逆天的领袖和强大的执行力，败亡自是必然。
领袖是有的，高拱、张居正，都是经世致用的卓越政治家，其能力放眼千年，无出其右。明朝在这两位伟人的推动下，竟渐渐摆脱了危机——两人最成功之处，不是经济、军事上的改革，而是奇迹般解决了，官员尸位素餐，政府低效无能的千古痼疾。
曲终人不散，江上数峰青（后记之二）（下）
政府有了执行力，才有解决问题的可能，从这一点上说，高拱和张居正，足以令千年以降的帝王将相汗颜。
然而两人再强大，也无法与他们的权力来源抗争。就像书里说的‘内阁是云，宫里是风，云可以遮天蔽日，却抵不过一阵风’。所以权势滔天如高拱，被孤儿寡母一道旨意就贬为庶民。张居正要厉害些，但那是他仗着和冯保的私谊，以及与李太后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形成了皇帝也无可奈何的铁三角。但是他一死，铁三角轰然崩塌，万历立即展开清算，大明就在那一刻，断绝了生还的可能，这也是皇权社会的死结。
所以，万历皇帝必须要为明朝的灭亡负总责，他发动无底线的政治斗争，秉承着传统的‘只要是敌人坚持的，就必须要摧毁’的原则，废除了张居正的‘考成法’，恢复了张居正得罪士林才削减下去的冗官。到了后期，更是为了赌气，奏章不批、缺官不补，使这个国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政令不行、人浮于事，皇帝只能管太监，中央地方没人管’的彻底行政缺位。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万历，因为他接受了最优秀的帝王教育，张居正几乎披肝沥胆，为帝国培养了一位高深莫测的君王，当这种能力与极端自私的个性结合在一起，不仅令张居正自食其果，还给大明敲响了丧钟。
我承认历史上的万历，要比本书中优秀的多，他取得了三大征的胜利，他二十多年深居内宫，依然牢牢握住权柄，这都是能力的体现。然而对于一位帝王来说，如果他不能以江山社稷为重，而是只看重自己的权威，或者为了让宠妃的儿子当上太子，就跟大臣对抗二十年不上朝，那么我只能说，这种能力越强，对国家造成的伤害也就越深。所以他和他那个能力极强的爷爷，远不如他那个平庸的爹爹称职。
不能将天下的兴衰，系于一人之身，帝王思想是要不得的。
书写完了，但书中的故事还在继续，读者很想让我讲讲，十几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的大明，会是个什么样子？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因为哪怕最简单的推理，也需要做变量分析，难度不啻于再写一本官居一品。
当然希望中的未来大明，就如沈默所讲，它应该是王在法下，政府理性、民众不顺从的。只要我们的国家有了这样的内核，国富民强，称雄民族之林，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曹公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谨以此，作为本书的曲终。
但是——人不能散，因为新书六月十六到十八号之间，就要问世了，诸位看官，诸位衣食父母到时候可一定捧场啊，咱们不见不散！不然我天天半夜十二点，到你家找你去……

番外篇
十年（一）
大明共和十年隆冬，万里冰封，奇寒无比。
整整一个冬天，东起辽东，西至甘陕，由山东河南又到两淮两湖，处处冷得出奇。自从入冬以来，各省便风雪交加，一片混沌，山河表里，都变成了浑然一体的雪原。天光放亮的时候极罕见，且那太阳只是惨淡的一点苍白色，全然没了本应有的亮丽暖和。老百姓都钻到屋子里，围着炉子，谁也不肯轻易出门。
可就在这天寒地冻，风雪弥漫的时刻，却有一支马队，沿着冰封的道路，艰难的向北跋涉。
这支队伍不到二十人，都穿着厚厚的羊皮大衣，脚上套着厚厚的毡靴，头上戴着厚厚的貉壳帽子，这一身极保暖的装束，使他们在这种极寒的天气中，也能保持住体温，不断前行。
在最近这十几年里，这种极寒天气已成常态，以至于骑士们早习惯了与恶劣的自然对抗。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寻到道旁一处背风的山窝，便策马过去，下来喂马吃饭。
这一下，十几名骑士终于能分出主从来了，别人喂马的喂马，备餐的备餐，有两个人却一屁股坐在厚厚的防水毡布上，没有要帮忙的自觉。当然，别人也觉着理所当然。
因为这两位是此行的主官，年长些的是大明户部左侍郎金学曾；年轻些的是大明科学院副院长、农科所所长徐光启，其余人都是他们的随员和护卫。
那三十多岁的徐光启倒也罢了，这金学曾是隆庆二年进士，虽然只有四十多岁，却是货真价实的三朝老臣，从一品的部堂高官，却要在这冰天雪地里东奔西走，不能不令人惊诧。
不过金学曾却没有特别的感觉，因为从七年前开始，两京户部的四位尚书，八位侍郎，一年四季都要分头带队到各省巡视，只留必要人手坐镇京城，处理日常事务。
对于如今的大明朝来说，再没有什么，比新作物的推广更重要的了。进入共和三年以来，灾情已经愈演愈重，夏天大旱与大涝相继，冬天奇寒无比，全年气温都比几十年前底很多。这种情况下，作为粮食来源的小麦、水稻等谷类作物连年减产，北方数省甚至出现了大面积的绝产。若按照常理推测，饥荒连年，破产农民揭竿而起的末世景象，便该不可遏制的出现了。
然而时至今日，全国各地从未大规模的叛乱。小范围的零星骚乱，虽偶有发生，也都旋即被扑灭，并未形成气候。在心怀叵测之徒从未停止煽动的情况下，大明朝至今还能保持着今日的安稳，实在是堪称奇迹。
十年（二）
金学曾和徐光启，都是从万历朝走过来的，回首过去的岁月，他们不得不承认，是天神在眷顾着大明朝——要是没有朝廷总收总支的实现；要是没有那场提前发生的金融危机，让人们意识到了粮食安全的重要性；要是没有那些更耐寒的新大陆作物被广泛种植，如今的大明朝会是什么样子，不堪设想。
第一项，使国家有能力集中调配资源，救济受灾省份；第二项，使南方至少可以自给自足；第三项，玉米、土豆、红薯的推广种植……使北方农民有了稳定的果腹主食。它也是大明朝能稳定不乱的关键，以至于朝野上下众口一词，说是‘土豆和红薯拯救大明朝’。
在这样的连年大灾之际，吃饭问题是国家压倒一切的大事，所以户部的高官们这样不辞劳苦的奔波，也就不难理解了。
而作为专门负责农政金学曾，又比别人肩负着更加艰巨的重任，他和大明朝顶尖的农学家，《农政全书》的作者徐光启，要在这个冬天走遍北方各省，监督土豆和红薯种苗的换新工作。
与传统作物不同，土豆和马铃薯不是生长自种子，而是生长自小块的块茎，这使它们可以高产。但也因为没有种子，使它的性状不太稳定，连续种植会出现产量逐年下降，甚至产生毒性。从前年起，各省就开始发生产量下降的现象，今年更是出现了大面积的食用中毒，这是在之前没有想到的。
对此科学院的人束手无策，还是沈默先认识到，这应该连续种植所致。但他也拿不出解决办法，只有重新从南美大量进口，然后培育一代苗，以此更新种苗。
虽然这法子治标不治本，但在这时候，能治病的就是好郎中，所以户部下了大本钱，和农科所合作，大规模的培育一代苗，然后分发到各省去。两人此行便是巡视秧苗的更新如何……这关系到来年几千万是否会饿肚子，所以两人已经打算就在下面过年了。
※※※※
喝了几口烈酒暖身子，金学曾掏出银质的烟盒，递一根给徐光启。
“……”徐光启摇摇头道：“虽然‘禁烟法案’没有通过廷议，但我坚决相信吸烟有害健康。”
“这么多年了，也没听说谁抽烟抽死……”金学曾哂笑一声，给自己点一根，深吸一口道：“你呀，活得太仔细了。”
“如果部堂有兴趣。”徐光启板着脸道：“可以到科学院去看看吸烟者的肺。”
“没那兴趣。”在这位大学者面前，金学曾没有架子，嘿然一笑道：“我现在就想着，在开春前把剩下的几个省跑完。”
“应该没问题。”谈到正事，徐光启的脸上有了欣慰的笑容：“我们这两个月没白跑，有了这些新的秧苗，又能再撑五年了。”
十年（三）
“五年之后，天象也该变回来了吧。”金学曾询问道。
“希望不大。”徐光启摇摇头道：“据天文院和气象院估计，这场奇寒最少持续六十年，现在才过了十年，还有五十年。”
“一个甲子？”金学曾张大嘴巴，烟头差点掉到脖子里：“哪有这么长的灾荒？秦汉以来，哪个国家能顶得住！”
“所以那些国家都亡了。”徐光启以科学家的冷静，轻声道：“我们要是撑不住，也得完。”
“也难怪那些破落宗室，拿天变造谣会有市场了。”金学曾压低声音道：“这样的连年灾荒太罕见了。”
“真见识了什么叫颠倒黑白！”听他提到这茬，徐光启脸色铁青道：“要是没有首相大人高瞻远瞩，指挥若定，他们早被饿极了眼的饥民煮熟吃了，还有命在这儿聒噪！”
“老弟别上火，”金学曾却依旧笑道：“那些破落宗室，把首相大人视为生死大敌，无事还要生非，何况这天赐的籍口呢。”
“我终于明白……”徐光启恍然道：“离京前，首相大人对我们说的那番话了。”
“不错。”金学曾点点头道：“要说首相大人卸任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咱们这边肯定算一头。”
“卸任……”徐光启震惊道：“难道首相大人真要卸任？朝野不是在极力挽留么？”
“呵……”金学曾冷笑一声道：“我师要是留下来，他这一生的战斗岂不成了笑话？”说着瞥一眼徐光启道：“首相大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永远不可能有一个人的正义。一个人的博弈注定是独角戏，结果才是真的任意妄为、荼毒生灵。”
“可是……”徐光启面色黯淡道：“最多两年，皇帝就要行冠礼了，还会容忍大权旁落么？别看满朝公卿不可一世，没了首相大人镇着，怕是没人能顶得住皇帝的逆袭。”
“别拿史书上的例子吓自己。”金学曾大笑起来，拿起酒壶，喝一口高烈度的老烧道：“什么叫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就是皇帝也没法随心所欲了。你说皇帝会逆袭，且不说当今性情柔顺，能力平庸，就算他雄才伟略又能怎样？大明的政权、财权和军权都在‘廷臣议会’手里。皇帝身边连太监都没有了，能靠什么呢？号称百万的朱家宗室？别逗了，那些米虫不会给议会举起大刀的机会的！”
“也不能过于乐观吧，”徐光启道：“我不是官员，没法乱说，但天下不满首相大人，不满共和政体的大有人在，比如说军方的人……据我所知，就对共和不甚感冒。”
“嗯……”金学曾点点头，他同意徐光启的看法，那些将军们本都盼着沈默能改朝换代，也好趁机得个封世袭罔替的显爵世禄。然而万历末年南北之战，双方未开一枪一炮，便通过谈判取得和平。九边的军队甚至没有离开驻地，这叫将军们好生郁闷。
十年（四）
虽然这些年，朝廷深化军事改革，大大减少文官对军队的干预，提高官兵地位，但始终没有放松对军队的控制——一是一切军需装备、武器弹药、以及粮秣饷银，都由文官政府提供，军队不得插手。二是通过对中高级军官的频繁调动，杯葛地方军事集团的势力。
这两条都让军方深感不满，尤其是后一条，更是触动了‘辽东将门’、‘宣大将门’这样的武将集团的根本利益，自然引起极大的反弹。但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将门世家，已经成为文官政权存亡的最大威胁。
这颗毒瘤不得不割，晚割不如早割，若等到沈默不在位了，怕是没人敢动这一刀。所以在第二任首相任期内，他的力气大都用在这上面。以沈默今时今日的威望，在他面前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所以并未出现太大的反弹。然而成果只是暂时的，反对者并非无力反抗，只是在等待，等待他卸任，等待皇帝长大，等待最合适的机会罢了。
※※※※
从这一年的春天起，就有很多人在猜测，首辅大人会不会再延长任期，毕竟大明朝还处在严冬期，危机随时会降临，他有充足的理由，将这个国家继续守护下去。但也有很多刺耳的声音在说，首相大人要是出尔反尔，定然是想当皇帝。
舆论莫衷一是，吵吵嚷嚷了一年，到了冬天，朝野的官员、士绅、学子、市民，纷纷联名具折，上疏请求首辅大人留任。廷臣议会上，也有许多大臣提议，鉴于改革大业未成，作为总设计师的沈默，应当无限期担任首辅，自他以后，再执行十年任期制。并信誓旦旦的放话说，绝对不会接受他的辞呈。
但在这一年腊月十二，沈默任满十年周年之际，他在巡视天津卫时，突然向全国明发公告，宣布自己任满十年，自动卸任，无需向议会提交辞呈。在新首辅选定之前，由次辅王锡爵履行首相职责。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登上那艘等了多年的海船，离开了这片寄托他所有深情的热土。
与他同行的，还有病入膏肓的戚继光。老将军才刚六十岁，但多年征战加上军务操劳已经摧垮了他的身体。从前年起便不断上疏乞骸骨，今年冬里，他已经卧床不起，唯一的心愿就是想死在山东老家。所以沈默不得不接受了他的辞呈，并特意让人将他从辽东接回，准备亲自送回登州去。
病床上，老将军瘦成了一把骨头，哪里还有一点战神的影子，沈默握着他的手，潸然泪下道：“元敬，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把你放在天寒地冻的辽东，你也不至于病成这样……”
“区区残躯何足挂齿……”戚继光笑笑，吃力道：“只是没有完成大人的嘱托，继光死不瞑目啊！”
十年（五）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有戚家军牵制，辽东军阀总是会有忌惮的。”沈默摇头道：“让我可以放心卸任了。”
“不怕给大人添堵，我还是那句话，朝廷与辽东军阀之间必有一战。”戚继光道：“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是。”沈默点点头道：“所以我才会调戚家军守山海关，相信继美和老胡他们，能把战火隔绝在关外。”
“……”戚继光看看沈默，良久方道：“大人既知必有一战……怎会在此刻离任呢？”
“元敬，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这一仗，不是我的战争。”沈默淡淡道：“他们必须要证明，没有我的庇护，他们也能经得住残酷考验，否则这样的政权就是错误的。”沈默打开窗户，望着一色的海天悠悠道：“就把这场战争，作为他们的成年礼吧。”
“末将这身体，让大人失望了……”戚继光黯然道。
“这样更能验出他们的成色，”沈默淡淡道：“何况李成梁父子死于意外，对方也没有名将了。”
想到去年李家父子蹊跷的死法，戚继光心头一寒，再不做声。
船到登州，自有戚家人将病重的老将军接回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沈默只把他送到码头，便重新登船。这也是正史中，沈默在海内的唯一记录，从此他远居海外，即使国内局势再动荡，也没有踏足本土一步。
但在为尊者讳的正史以外，沈默在回归琉球之前，其实还曾经折道舟山过……
※※※※
大船一路南下，抵达东海时已是二月下旬，到了虾峙岛附近，便离开航线，出畸头洋向东北驶去。
在暖流的作用下，舟山群岛并未受到严寒的影响，已经迎来了春的气息。
沈默除下厚厚的皮裘，换上轻便的夹袄，站在船头眺望，终于看到一座淡粉色的岛屿，他命令大船抛锚，只带了三五护卫，乘轻舟向岛上驶去。
船将近岛，已闻到海风中夹着扑鼻花香，远远望去，岛上那一片粉色，竟然是千万株桃花一起盛开，给整个岛屿披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粉纱。
岛上竟有个简易的码头，船一停稳，沈默便移步上岸，沿着落满花瓣的蜿蜒石阶而上。一片片花树遮挡住视线，脚下又是一条条岔路，任谁都得转晕了，但他虽慢行，却对方位胸有成竹，左转右绕顿饭工夫，竟能断断续续听到琴声，他便不再看路，只是顺着琴音缓步而行。
随着琴声渐渐清晰，他终于看到一座，隐身于花树丛中的竹院。
进了院，沈默轻手轻脚脱掉鞋，仅着白袜坐在茶室中。有侍女奉上香茗，他却没有理睬，因为他的心神，全被那天籁般的琴声吸引……琴声如流水淙淙，清澈明净，像高天流云，如春风拂面，不带一丝烟火气息，让人忘掉一切杂念，回归赤子。
十年（六）
如梦似幻的琴声中，似乎有歌随乐而起：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
人生若寄，憔悴有时。静言孔念，中心怅而。
采采荣木，于兹托根。繁华朝起，慨暮不存。
贞脆由人，祸福无门。匪道曷依，匪善奚敦！
嗟予小子，禀兹固陋。徂年既流，业不增旧。
志彼不舍，安此日富。我之怀矣，怛焉内疚……”
歌收曲歇，沈默已是满襟泪痕……
※※※※
不知何时，一个身着白裙，发挽玉簪，不施粉黛的绝美女子，款款坐在了他的对面，一脸平静道：“十年不见了。”这女子竟然是苏雪，但岁月法则似乎对她格外留情，明明与沈默同龄，却像三十多岁的样子。
“是啊，十年不见了。”沈默深深望着她，叹口气道：“我老了，你却依然貌美如花。”
“皮囊而已。”只有这时候，才能从她的眼中，看到岁月留下的沧海桑田：“又何必在意枯荣呢？”
“这就是天人之境？看来我这辈子达不到了。”沈默笑起来道：“我所在意的，正是枯荣之间的短暂岁月。”
“若是在意，为何在三个十年里，只来见我两次。”苏雪好看的笑起来道。笑声中没有怨，只有淡淡的惆怅。
“俗事缠身，我和她们也是聚少离多。”沈默有些尴尬的笑道：“不过这次，我彻底归隐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更要加倍珍惜了。”说着深深吸口气道：“跟我回琉球吧，为了一口气，僵了三十年，太不值得了……”
“三十年了，你从来没有明白过我，”苏雪摇摇头，目光有些迷蒙，但旋即清明道：“我当年离开，不是意气之争，而是因为俗世的生活，会使我的琴声浑浊……那种相夫教子，柴米油盐的生活，是绝大多数女子的幸福，但却令我感到窒息。”
一阵微风吹入，带来了几篇粉色的花瓣，她伸出青葱般的手指，接住一片道：“你不知道，我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把弟弟妹妹抚养成人，当他们嫁人的嫁人，中举的中举，我就有找一处明山秀水归隐的想法。”
“本以为还了你这冤家的恩情，便可以从此斩断红尘，调琴弄鹤，安安静静度此一生了。”说着她如少女般横了沈默一眼道：“谁知道走到哪里，都逃不开你的手下……真是一着不慎，后悔终生啊。”
“你是我的女人，”沈默端起茶盏，面容平静道：“他们谁敢让你伤一根汗毛？”
听到沈默霸道的话语，苏雪无奈的摇摇头，两人安静的用茶。
良久，沈默再努力道：“你不用担心若菡，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干醋？况且归云山庄也像仙境一样，你一样可以调素琴、阅金经，过你的神仙生活。”
十年（七）
“对我来说，归云山再好，也不如我这桃花岛。”苏雪依旧摇头，微笑道：“岛上的万棵桃树，都是我带着人，一棵棵栽下的，所以才会一草一木无不合心。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处，让我如此自在的地方了。”
“……”
沈默还要劝，却被苏雪彻底打消念头道：“好吧，说白了，我跟你那母老虎八字不合，硬凑到一起，就是个天雷勾动地火。你要是不想整天灭火，还是让我们永远别见吧。”
这一句话，暴露了苏雪的心迹，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白雪无痕。
“我想在剩下的年月里，能经常听到你的琴声。”沈默有些失落道。
“那就坐船过来，才一天的航程而已，累不着你。”苏雪的脸上，无奈的表情渐渐变为浅浅的笑：“我永远都在这里……为你弹琴。”
一阵春风拂过，桃林落英缤纷。沈默倚栏而坐，苏雪再次拨动琴弦，轻启朱唇唱道：
‘那时那日此门中， 桃花树下初相逢。
只见仙人种桃树， 未闻仙人看花红。
朝朝期待仙人顾， 日日桃花笑春风。
忽闻仙踪一朝至， 桃花人面分外红。
桃花谷里桃花仙， 桃花美人树下眠。
花魂酿就桃花酒， 君识花香皆有缘。
美酒消愁愁不见， 醉卧花下枕安然。
花中不知日月短， 岂料世上已千年。
不入浊世凡尘染， 情愿枝头做花仙。
春来三月香风送， 便是花奴问君安……’
【完】
答读者问
1.我还没有看结局，只是想问问实体版第八本什么时候出？我刚买了七本套装！
答：这个我暂时也不知道，会尽快和出版社联系的。
2.同意楼上，实体书签名全套，一次性购买，有木有？
另外，能不能继续往下写后默默时代！
答：多谢多谢。估计是不会写后默默时代了，因为纯架空，而且是II的话，会扑街很惨的。
3.那个疯了的长史是谁？
答：苏雪的弟弟苏志坚。
4.下本书什么题材？写都市怎么样？三戒如今的功力写都市一定很精彩。
答：下本书还是历史，写宋朝。写完唐宋明三部曲，我希望转型。
5.各种过瘾可是为什么黑狗不自己当皇帝呢？
答：那他之前的言行就各种打脸了。
6.政党问题怎么解决，像英国开始的自由党和保守党，既然君主立宪，肯定存在政党问题，你是打算安排代表上层的琼林党，和代表下层的泰州党，还是安排代表东南的自由党，还是代表北方晋商的保守党，又或者是保皇党，和自由党？？？总得有个交代吧？
答：依照符合逻辑的推理，后沈默时代的内阁政治，将导致派系斗争异常激烈，所以你说的党派，有可能同时存在，应该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
7.如果黑狗承诺当皇帝的条件和与北京政府的谈判条件一样的话黑狗当皇帝应该有人支持的吧？
答：沈默称帝，称帝后退位，其实是比书中更好的解决途径。但是这个阻力太大，也会损害沈默的根基。更重要的是，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8.苏雪呢？
答：问女读者。
9.1.希望后记把所有人交代一下，柔娘，钟金，苏雪。老大老2以及“干了一番事业”的老三，好基友徐大才子，沈四哥，姚苌子。徐海叶麻他们的人到哪里了，有没有攻占里约热内卢？
答：关于沈默的家人，在归云山庄已经交代完了，具体描述的话，需要太多的笔墨，才能让你产生真实感，为何不沿着所点的方向，自己去设想，你想到他们是个什么样，他们就是个什么样。
徐大才子将来，肯定厉害哄哄的，因为他当了十年党校校长，当他的学生成长起来，基本上就是第二个沈默了。但他的性格，使他当不了首辅，但议长的职位还是没问题的。
9.2.九大家最终如何了？晋党呢？
答：你可以把九大家看成汇联号，汇联号怎样，九大家就怎样。晋商则是日昇隆。
9.3.个人还比较感兴趣的，倚天剑海刚锋，还有戚神将兄。他们怎么看“老上司”的新政府？
答：海瑞老而弥坚，肯定是要骂的，而且是大骂特骂，不管和沈默的交情。至于戚继光，这是一位纠结于理想和现实中间的将领，这就决定了，他不会跟着沈默造反，但沈默得到大义后，他也会第一时间归顺。
10.1.高拱的人呢？
答：这人太刚强，气性太大，万历六年就病逝了。
10.2.新朝后面的发展是否遇到了反复？
答：沈默下台后，肯定会有很大的反弹，而且次数不会少，时间不会断，也许几十年后，完全诞生一个从未有过的政体。
10.3.戚继光对此的看法，态度？
答：戚继光是一个矛盾的人，心中的道德和务实的思想一直在纠结，所以他对此事定然也纠结。
10.4.后面历史的评价？
答：连克伦威尔那个军阀、独裁者都被说成是资产阶级革命先驱了，还用担心历史评价么？
10.5.沈默最后的晚年生活？以及临终遗言？
答：必然无法安宁，临终应该会唱那首《向天再借五百年》……
10.6.沈默的几个儿子最后的结局？
答：建立了新的国度，而且会在几百年后独立。
10.7.张居正后面的结局？
答：他已经超寿命了，距离寿终正寝已经不远了。
10.8.境外势力的情况？还有李成梁的结局？
答：蒙古人忙着剪羊毛。女真人和大量涌向辽东汉人融合了，俄罗斯人是个大敌，但当时还比较弱，把他们挡在欧洲是必须的。亚洲都应该是中国的，没难度。
10.9.沈默对余寅的评价，还有其他几个幕僚的评价？
答：余寅，我的B面。王寅，战略家。沈明臣，社会活动家。
10.10.还有那个吕正最后的结局？他得到了什么样的富贵？
答，你说是吕坤的那个家丁吧。曾经帮助过首辅大人的家伙，家族肯定要重点培养，进入汇联号当个北京大掌柜，妥妥的。
10.11.苏雪对于沈默的复出又有怎样的态度，以及当他失踪时的心情？
答：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11.黑狗是谁啊？
答：沈默，默者黑犬也，
12.刺杀沈默的老太监是谁？是不是那个被鹿怜心废掉子孙根的罗龙文？
答：萧芹。
13.后记什么时候出啊？
答：这两天静不下心来，今天出去玩了一天，太痛快了。不记得上次无忧无虑的玩过。
14.想知道沈默子女，后人的情况。几百年后人们对他的评价，他家族的发展？
答：三个儿子在殖民地发展妥妥的，建国也不是不可能。其余的孩子，应该以兴趣为主了。沈默在几百年后的评价，混个国父妥妥的，基本上就是华盛顿+杰弗逊+汉密尔顿以及‘卢梭+斯密+克劳塞维茨’了。
15.我最看好的就是平常，基本上靠自己走每一步，还有个狠心薄情的老嗲，可以状元红，却被自己的父亲为了显示自己所谓的公平公正给压下了。大师好歹交代几下啊。
答：你看今日之新加坡，便知道强人之后继承权位的坏处了。沈默放逐平常，真不是为了自己，他不需要那些虚名，但国家不需要一个优秀的首相之后。
16.钟金单独跟黑犬相处两年，居然没生儿子？不合理。
答：谁说没有，只是我没说，也确实没必要交代了。
17.宝儿嫁给谁了？我觉得还是交待下好。
答：孙家孙铤长子，孙鑨孙铤孙鑛，还有他们的父亲孙升、祖父孙燧都做过尚书，在科举考试很公正的明朝，这是绝无仅有的，选择这样的人家，没错的。
18.对了，还有以后的政局，殖民扩张方式，血腥与否无所谓，只是关心一下。
答：其实海外领土的意义不大，领土要相连，直到现在也是这样。向北，向西，将俄罗斯人挡在欧洲，才是真正使大明长久兴盛的根本。
19.别的都不多说什么了，本书的女主角都是很出彩的，就是出场太少，戏份太少了，读来特别的遗憾，主角的三个夫人＋一个红颜与主角的戏份太少太少了，很多时候都是一笔带过，个人感觉主角的家庭生活还可以多写点儿，鉴于书已完结，和尚再补写几篇番外如何？无耻的提个小要求。
答：你说的对，新书会改正，主要是这本书太厚重，以至于到了后期，加上红fen就别扭，我写着别扭，看着也别扭.番外，过些日子可能会写写，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写么。
20.我觉得最后这里写的还是有点急了。相对来讲没有前文写大斗争时候那样的严谨。
虽然黑犬兄胜券在握，走向共和基本上已成必然，但还是可以从侧面和不同角度来写写这一过程中各个阶层的人和那些当时健在的历史名人的内心活动和外在反应。
或者大师写几个番外吧！！就像一个个电影场景一样从不同人的视角来把这个最终的高潮变得丰满起来！
或者出个题目让大家写同人也成！
答：最后的情节，要么展开写，要么像现在这样写，展开写的话，最少五十万字，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时代造英雄，大时代必然涌现很多新锐角色，这个在故事后期塑造，确实比较困难。怎么说呢，完全不同的格调，就像是新写一本书，这个割裂感太强了。
大家写同人吧，写的好了我打赏。
21.另外，和尚有没有微博？？？我要粉你……
答：还真有，搜狐是‘三戒大师’，新浪是‘三戒大师_杨浩’，请认准用户名哦。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老土，不大会用微薄呢。
22.小冰河时期差不多来了吧，会不会对沈默的后续政策造成影响？
答：嗯，万历二十年以后，将近六十年时间。沈默已经在修正过度市场化的问题，至少要实现地区自给。并在北方推广高产作物……
23.苏雪呢？她那几张都很惊艳啊。怎么睡了一觉后失踪几十年都没音讯了。
答：在广大良家女子的心目中，小三该杀，就是这么简单。
24.一个简单的小问题。雄黄酒那章里面刺杀沈默那个老太监是谁？
答：萧芹，之前蒙古人送来的那个，是个西贝货。
25.平常啊，能描写一下平常的心思吗？
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一切都是在效仿你啊，爹……
26.嗯，我想看三百年后，人们对沈默的评价，当时的社会现状。
答：给你个链接‘http://baike.baidu.com/view/1689.htm’。
27.想知道高拱，张居正，苏雪和钟金后面的发展，还有沈默做满10年首辅后的生活！
答：已经答过了。
28.皇明祖训与沈默搞的这个约法三章对比，这个约法三章感觉太没威慑力，是否废除皇明祖训，引入宪法概念？
答：谁还把祖训当回事儿？都是找有利于自己的说事儿。约法三章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它是未来宪法的精神基石，但要真正发展出宪法来，没有一百年，几场战争是不可能的。
29.大师有没有考虑过写一个后传性质的书呢？
比如说黑狗时代后面几百年的架空历史，这种书看着很带感的！
答：等你当了老板，给我发工资就写哈。
30.新政下科技的发展，是否加快了脚步，沈默有生之年有没有出现拿得出手的科学发明？
还有，钟金应该有儿女的吧？
答：科技发明需要专利法的实施，和工商业的大发展，这两条做好，发明是不成问题的。钟金有，怎么会没有呢。
31.少了好莱坞大片式的最后结尾，比如祭奠何心隐等牺牲的人？
答：妥协政治的悲哀，而且死人太少，不能单祭一个老何吧？我倒是想以沈默回到父亲坟前为结局，但是有人对我说，你不能让国家分裂着，所以没有用到。
32.和尚，在不考虑所有读者的心情爱好荣辱观的情况想，就你最初的想法回答我的问题吧。
32.1.苏雪最初的设定该怎样从沈默的生活中离开呢？不要说是收为老婆。
答：最初的设定是……得不到的最好。苏才女深谙此道，自然会玩得不带烟火气，又让人牵肠挂肚。
32.2.将儿子送走仅仅是为了保护他们吗？
答：今日之新加坡，朝鲜，都显示出了政治继承的缺陷。将儿子排除在权力继承的序列外，是社会公平的体现，哪怕对儿子不公平。
32.3.余寅在沈默感情上真的是一个可以随便抛弃的人么？
答：当然不是，他俩就像一枚硬币，正面是字，背面是菊花……
32.4.沈默之前手下的几个总兵，有更好的刻画的可能吗？
答：不太可能，文人天下，武将总是要蒙尘的。不过新书里，狄青会很有戏。
32.5.最后，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为沈默甘愿献出自己生命的人，他们会被后人记得么？
答：历史不会记住每一个人，但他们已经是历史。
33.求各种番外！
答：这个……读者写应该更好吧。
34.我建议三戒不要随便乱写这些。既然你这次这么草草的收尾，感觉是留了个写续集的伏笔。所以，既然电影都喜欢搞3部曲，哈利波特喜欢搞7部曲，那么你也可以把这些问题留下来，以后写续集。
答：有道理。
35.就是感觉结尾有点急了，貌似还有很多都应该交代一下。
答：必须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36.继续写那个茶馆100年后的场景，特别喜欢作者对茶馆发生的那些人和事儿的描写！百读不厌！
答：我也很喜欢唉，不过一百年后，茶馆已经被强拆了。
37.想知道沈默的三儿子到底与爷爷的死有没有关系！！！！！
答：没有关系。
38.铁柱啊，三尺啊，老胡那些亲兵队长们的结局！
答：沈默的铁杆军队，铁打的前程。
39.我只想問，你這麼急著完書要作甚！
答：该说的都说完了……
40.看了上面这么多，都没有问阿蛮的，大师，这个好像也没有交代哟？
答：嫁阿吉了。当不了媳妇就当儿媳妇。
41.全套签名打包的问题还没回答呢啊？如果是和尚签名后亲自寄出就一定买！
答：出全套之后，你可以给我留言，愿意效劳。
42.另外海外殖民地方面，除了亚洲大洋洲外还有没有更多的发展可能呢？将来和西方各国的冲突又是怎么解决怎么发展的呢……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在那个历史上转为资本主义国家已经让我们圆了梦，其它的都不必再写……只是上面的问题和书中内容太近，忍不住有些意犹未尽的好奇而已。
至于再往后的情况，就真的不必问了。
答：海外殖民地，除了广阔的市场，就是让华人取代白人，成为地球的统治者。但对大明来说，真心觉着，向北向西发展最重要。将来三百年内，和西方冲突不起来，因为他们光忙着窝里斗去了。如果真有冲突，那就战，国际事务不是国内事务，是纯粹的丛林法则。
43.为什么不继续三个月，感觉才刚刚开始的变化然后就没有了，标准的太监啊！
答：能感觉有变化，就足够了，后面的变化，一来，写起来容易被请喝茶的。二来，前面说过，就像全新的人物、故事，跟新开一本书没区别。
44.希望写宋的没那么严肃，宰执天下在前，和尚不一定能写的出更好的。
能不能女主别出现那么早啊！看着烦！
答：不和别人比，我只要能比一品写得好，大家多订阅，就满足了。
45.真的很好奇苏雪最后的归处？默默会出现在大师的下一本书里么？
答：苏雪那种女人，在哪都能活得好，说不定早就嫁人了呢。默默已经是明朝人了，新书宋朝唉……
46.什么时候开新书？辛苦了，麻烦速度点，追随中！
答：最早6月16日，最晚6月18日，就在那几天吧。
47.苏雪在李娘娘身边教琴这条线索为什么没有用上呢？我一直以为和尚你要在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安排她出场拉黑狗一把。
答：那样太狗血了，我从来不认为，一个艺伎能推动历史，陈圆圆也不能。
48.1.宗室，漕运，军户，沈默拷问张居正的三大问题是怎么解决？说实话，我还是没看出这样平和的革命应该怎么解决这三个毒瘤！
答：当皇帝不再是帝国的最高权力者，谁还会去养那些米虫？漕运，历史上，再过几年黄河淤塞，漕运不行，只能改海运了。军户，这个是大问题，只能靠推行募兵制，肯定会因此而发生叛乱甚至是战争。
48.2.也许是一品前期中期写的太好，人物刻画都很深刻，反而到了结局，大多都是年代表的形势，感觉很仓促。
答：哪有年代表？写书，是要有对手，才能出剧情的，嘉靖一死，沈默已经无敌了，我不能因为要写得精彩，就硬造出敌人啊。
48.3.还有九大家包括徐家吧，为何徐阶后期如丧家之犬？如果徐阶这么惨，徐家这么会无事和无视？如果徐家也倒了，那么9大家还有谁？
答：九大家里没有徐家。
49.下一本什么时候写，叫什么？
答：本月中旬以后，名字暂时还在犹豫。
50.求以后的大明帝国年表！
把前面沈默的传记写上更好！
答：这个，应该是读者的权利，我怎么写，都会有人不满意的。总之几场内外战争是少不了的。
51.1.能不能大致交代一下沈默当政的十年都做了些什么？
答：我想，内政侧重点，是促进农业，为小冰河做准备，以及促进产业资本的发展。斗争侧重点，则是各种立法，将权力阶层捆在战车上。至于外战，这不是合适的时机，会出大事儿的。
51.2.以后北京朝廷要集权，会不会取消留都，改为南京府？难度大不大？
答：我弱弱的说一句，其实开封很适合做那个年代的大明首都，南北兼顾。第二是南京，北京其实在当时不合适，交通通信条件都达不到，对南方的控制。
52.沈默的弟弟呢？是啥结果？
答：管那鸟求，送去非洲好了。
53.关于那首《大英雄郑成功》的主题曲《得民心者得天下》，真的是《雍正王朝》剽窃？能就电视剧和那首歌再说些什么吗，可能给原版链接吗？
答：是《康熙大帝》借用，不是剽窃。当是因为郑成功不利于民族团结，被无限期停播，康熙大帝就拿去用了，这个词曲作者都能证明。原版链接请百度‘大英雄郑成功 再借五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