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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江山
作者：三戒大师
内容简介
 庆历五年春，范文正新政改革失败，富弼也跟着被下放，滕子京重修了岳阳楼，欧阳修喝得烂醉如泥，韩相公却依然高帅富，文彦博彻底成精；狄青成了大宋吊丝偶像，拗相公和司马牛才刚刚参加工作，包青天还没资格打坐开封府，苏东坡正在换牙，仁宗皇帝努力造人中 就像上天的安排，大宋朝乃至华夏民族最杰出的一帮家伙，全都挤在这个年代粉墨登场。这是最华丽璀璨、最开明自由的年代，空气都令人迷醉。 但还有一个甲子，这个迷人的时代，就要毁灭在异族的铁蹄之下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有没有幸免的可能？ 一只蝴蝶，穿过千年的时空，来到了这个流光溢彩的时代，带你阅尽市井的繁华，带你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带你与最顶尖的家伙把酒言欢，带你找到所有的答案。 只是不知他扇动小小翅膀，能为这个世界，带来多少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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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郎、五郎和六郎
大宋西陲益州路，即是人们熟知的四川盆地。
玉带般宽而长的岷江，纵贯川西平原南北。《山海经》上说：‘岷三江，首大江，出汶山。’从先秦直到本朝，人们都将它视作长江正源。因此岷江虽向南流，但仍被许多文人称为——大江东去。
此时正值桃花汛期，江水从川甘交界的崇山峻岭中狂奔而下，似乎随时有一泻千里、奔涌八方的危险。然而有了都江堰，凶暴狂野的江水，神奇的化为汩汩清流，濡养着川中大地。从那时起，旱涝无常的巴蜀之地，变成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
因此有人说，中国最可靠的工程，不是万里长城，而是都江堰。在诞生一千年后，汉人已经失去了长城的保护，川中百姓却依然安享着都江堰的庇佑，有肥美沃野千里、有山林竹木万顷、有蔬食瓜果之饶，有稻米鱼虾之美，处处皆有生民之乐，而无凶年之忧，皆出自它的福泽。
※※※
时维三月，南去成都百八十里的青神县城外层峦叠嶂。一山山、一岭岭，沟壑幽深，烟云霏绕，尽是青竹遍布，铺碧叠翠。春风拂过，绿浪起伏，万竹成涛，罗烟变幻，气象万千，令观者宠辱皆忘、飘然欲仙。
远近闻名的石湾村，便坐落在这漫山遍野的竹林之间，四周青山环抱，村东有一大湖，湖水常年清澈如镜。
充足的竹木和水源，使石湾村具备了烧制竹炭的条件。大宋朝北方用石炭，也就是煤，南方多木炭，而蜀地则多用竹炭，用当地巨竹烧出来的炭，易燃无烟耐久，深受城中居民的喜爱。
湖边散落着一个个丈许高的炭窑，说明这里的人们，没有辜负自然的厚赐。事实上，这个村子烧制的竹炭，在整个竹海都是顶级，不仅在县城、在眉州城有销路，甚至还有成都的商人来采购，自然富足。
在这样一个似乎与愁苦无缘的乐土中，却隐隐有低低的哭啼声传来……
仔细寻觅，这声音乃是从湖东边最大窑场中发出。正值午休时间，窑场中静悄悄的，方能听到，声音出自西北角落的一间窝棚里。
这间拱形的小小窝棚，以竹排围墙，草席为顶，且破败失修，仅能容身，不遮风雨，与村里粉墙黛瓦的建筑，形成鲜明的对比。
透过虚掩的房门，可以看到里面除了一张充作卧床的竹板，没有其它任何摆设，当然也摆不开什么家什。一个瘦小的男孩躺在竹板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单，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另有一大一小两个男孩，趴跪在榻边。大的看起来与躺着的差不多，紧紧抓着他的手。小的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只知道趴在那里哭，一边啼哭还一边用带着蜀音的官话反复道：“三哥哥醒醒，小六不吃炊饼了……”
他啼哭不住，听得另一个男孩心如刀割，泪珠子在眼眶眶里打转，使出吃奶的力气攥住那只手，生怕躺着的人消失一般。
这一攥不要紧，便听到微弱的一声呼痛，两个孩子一下瞪大了眼睛。
候了顷刻，床上的那位终于缓缓睁开眼，瞳仁慢慢聚焦之后，看了看两个孩子，竟忍不住笑了。虽然虚弱无力，他还是乐不可支道：“谁家大人这么不着调，以为自己是牛魔王，把孩子整成，咳咳，红孩儿？”
他的口音怪怪的，说得又含糊，两个孩子没听懂，却浑不在意，小的那个一下就扑上去，抱着他的脖子蹭啊蹭道：“三哥哥，你醒了……”大的那个也不再一脸苦大仇深，一边抹泪一边笑，瓮声瓮气道：“三哥，你可吓死我们了。”
躺着的那位，虽然也听着费劲，但句子简单，还能明白，他瞪大眼道：“你……你们，叫我啥？”说着慢慢抬起手，把那个在自己腮上蹭啊蹭的小孩隔开道：“小朋友，擦鼻涕应该用手帕，而不是叔叔的脸……”
话没说完，他一下子愣住了，因为这一举手，他看到了一只芦柴棍似的手腕子。惊悚的顺着手腕子往下看，手腕连小臂，小臂连大臂，然后连着自己的身体……
见鬼了，这哪是个成年人该有的手臂，莫非落水后被水鬼吃成骨架了？惊悚的感觉蔓延全身，他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光滑如鸡蛋，再往下，没有喉结，再往下，小鸟无毛……这下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两个孩子也傻了，看着他躺在那里鬼附身似的自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接着见他挣扎着要起来，大孩子赶紧过去扶他。终归年纪小，也不知该说啥，就那么愣愣的看着他。
“别光顾自己看，哪有镜子，我也看看。”他看看这个头顶光光，脑袋两侧却各扎一短短小辫的憨厚孩子，倒是感觉蛮亲切的。
“三哥莫非要铜镜？”那孩子连蒙带猜，见他点头，才黯然道：“大娘娘定是不给的……”
“好吧好吧……”他不再跟小屁孩费口舌，缓缓躺回去道：“把你家大人找来，就是那个大娘娘吧……”
“定要如此？”那孩子踯躅道，显然对那个大娘娘有些发怵。
他现在也不要求，这孩子好好说话了，似乎人家本就是这么个口音。于是很快冷静下来……眼下情形实在太诡异了，在搞清楚状况之前，还是先不要声张的好：“算了，先让我静一会儿。”
两个孩子便乖乖的闭上嘴，老实蹲在榻边，给他安静。
※※※
安静下来，他开始梳理思路……自己本来在江边晨练，谁知遇到一辆面包车失控落水，当时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想也不想就跳下去。也忘记救了几个人，反正最后力竭，呛水、下沉、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怎么一醒过来，就从‘三张’退回青春期前的毛孩子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完全没道理啊！他越想越头痛，疼得愈发厉害，要裂开似的！痛到极点时，轰得一声，脑壳似乎真的裂开了，一些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眼前一黑，又昏厥过去。
等他再转醒时，天已经暗了，窝棚里更是黑咕隆咚，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黑暗正好可以掩盖他那一脸的惊恐莫定……他的脑海中，多了一份古代十岁孩子的记忆。
记忆中，这孩子姓陈，有父无母，兄弟四人……眼前的两个，是他的两个弟弟，大的叫五郎，小的叫六郎。之所以听起来有些乱，是因为这个年代，叔伯兄弟是一起排行的。他父亲兄弟二人，两人一共六个儿子，从大到小排行。
他叫三郎，还有个亲生大哥陈二郎，去年开始在县城里读书。至于这孩子的爹，陈家老二，是个书生，适逢大比之年，故而与同年四处游学，将这孩子和他两个弟弟留在家里……
很明显，这窝棚并不是陈老二的家，陈老二家在村子里，有很宽敞的宅院。准确的说，那是陈老大和陈老二共同的家，兄弟俩虽然都成家生子，这些年又先后丧了考妣，但一直没有分家。
陈家以烧竹炭发家，拥有石湾村最大的烧炭场，虽然称不上大富，但家里有一双粗使丫鬟，厂里有十几名雇工，已经是石湾村的头一份了。
但是陈老二的三个孩子，如何会蜗居在烧炭场的窝棚里呢？
十岁的孩子头脑简单，只知道自己父亲一走，他们哥仨就被大娘撵到这里。年纪大的三郎和五郎，每天还得干活……烧炭需要大量的水，场里原本有具水车，但春里坏了，大娘也不找人修，就让他兄弟俩一起汲水，每天必须运够足量的水，才给他们仨晚饭吃。
十岁的孩子，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也供不上用水，好在雇工们看着兄弟俩顶可怜的，便抽空搭把手，兄弟三个才能有饭吃。
就算有人帮忙，就算每一车水都只装三分之一，对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来说，还是超负荷超时间的劳动。从水车坏了到现在一个多月，兄弟俩一直是这样过来的，怪不得陈五郎一脸的苦大仇深……
但是今日，大娘一反常态，到了场里没有看看就回，而是整上午都在监工。这下可苦了兄弟俩，从早晨开始汲水运水，一直干了将近两个时辰，全都头晕眼花，手脚发软。结果最后一次汲水时，体质比弟弟要弱的三郎，脚下一软，便落了水……这就是那孩子最后的记忆。
为什么大家都是落水，结果却大变活人？到底现在我是他，还是他是我，还是他中有我，我中有他？这让他搞不清，而且估计想一百年也想不清。
他终究是个乐观的人，决定在找不到办法之前，暂且先假扮这孩子，以免被人当成妖怪咔嚓喽……

第二章 兄弟
他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已打定主意把自个当成陈三郎，便不再闭眼装死。刚要开口说话，便听到‘吼噜噜’一阵轰鸣，原来是从早晨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打起了鼓。
“这么黑。”他不禁脸上发烧，看左右一片黑洞洞，只能瞧到隐约两团小小的身影：“怎么不点灯？”
“三哥莫是忘了？”两团身影愣了一会儿，较大的五郎瓮声道：“前后晌你去要过，大娘娘直是不给，还惨骂你咧。”
“靠……”他，也就是陈三郎不禁火气上涌道：“这是虐待未成年啊！”
“何乃未成年？”
“就是你们这样的！”陈三郎没好气道。
“那你呢？”
“这倒霉孩子，哪壶不开提……”
陈三郎对这个世界，也是心怀畏惧，他还没做好跟外人打交道的准备，决定今晚先摸黑凑合着，横竖不会把筷子捅到鼻孔里吧？
“有吃的么？”
“有，有。”娃娃的心最敏感，察觉到他恢复正常，两个孩子也放松下来，小六郎马上狗皮膏药似的粘上来。陈三郎这次没把他推开，任其靠在自己膝上。
五郎递给他一块锥形的物事。陈三郎接过来捏一捏，应该是块粗粮饼子，不禁自嘲的苦笑：‘这下指定捅不着鼻孔了。’便试探着咬一口，也不知是谷糠还是麦麸所制，反正口中喉中皆是粗粝的异物感，不禁皱眉道：“这能吃么？”
“能吃……”五郎瓮声道：“后晌就吃这个。”
“靠……”陈三郎郁闷的骂一声，但实在饿得狠了，也只能硬咽，却直翻白眼也咽不下去，嘶声道：“水……”
六郎便颤巍巍的端着一只大碗到他面前。
陈三郎接过来，猛喝两口才把嘴里的吃食交待，这才发觉水是出奇的清澈甘甜，这让他郁闷的心稍感安慰。
就着水把一块饼子吃完，陈三郎还觉着饿，下意识问道：“还有么？”
“有。”五郎又从怀里掏出一块。
“谢谢……”陈三郎接过来又吃下去，谁知非但没有满足，反而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就像饿了几十天一样：“还……有么？”
“有。”这下答话的是小六郎，他也把一块饼子递到三哥手里。
陈三郎拿过来咬一口，才猛然醒悟，自己许是吃了他俩的食物，登时老脸发烫道：“还有什么能吃的，我是说，你们吃了么？”
他吐字一含糊，两个孩子就听着费劲了，半晌才醒悟过来，五郎摇头道：“再没了，这三块饼子，还是鲁大叔偷着送来的呢。”
“有，我还有！”小六郎献宝似的捧一把东西到三郎面前。陈三郎捻一个，似乎是蚕豆，不由喜道：“你从哪儿弄的？”
“三哥给我采的呀……”小六郎细声细气道：“你忘了么？”
陈三郎送到口中一尝，竟是生的，赶紧吐掉道：“这个得煮熟了再吃，不然有毒！”
“一直在吃啊……”小六郎捻起一个，送到嘴里嘎嘣起来，陈三郎夺都夺不下，赶紧把他手里的都夺过来，怒道：“吐出来，不许吃！”
小六郎乖乖吐掉，但显然被吓到了，眼里有晶亮的泪水。
“六郎乖……”陈三郎心一软，紧紧抱住他道：“赶明儿给你煮熟了吃。”
六郎听话的点点头，半晌才小声道：“可是饿啊……”
陈三郎把饼子送到他嘴边，六郎却抿着嘴不吃，小声道：“三哥病了，要多吃才能好……”五郎也使劲点头，表示附议。
陈三郎鼻子一酸，感觉眼眶发潮，不禁暗骂自己尿点太低，强笑道：“三哥又不是饭桶，吃饱了，吃不下喽……”好一个哄，才让六郎吃下那半个饼子。
六郎还不到四岁，今天担惊害怕了一天，早就精神倦怠，吃完便窝在他怀里睡了。陈三郎把他轻轻搁在身边，这才想起五郎来，歉意道：“你还没吃吧。”
“没事儿。”五郎憨憨一笑道：“三哥说过，睡着了就不饿了。这法子好用。”便也爬到榻上睡了。
陈三郎身子还虚，下不得床，加之六郎抱着他的胳膊，五郎抓着他的衣角，想活动一下都不能，只好也老老实实的躺着。
躺在床上，他发现透过棚顶的破洞，竟能看到灿烂的星辰，不由瞪大了眼睛，发现星空是那么的美丽。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狠心人家，会如此虐待尚未成年的子弟，真应该大卸八块！
狠狠地诅咒那狠心的长辈两句，他又为自己的处境发愁，一个小孩子家家的，难道要被一直虐待下去么？不如逃跑吧，可还有两个拖油瓶，这两个让人心疼的娃娃，显然把自己当成唯一的依靠，怎能一走了之？
‘两个小笨蛋，我自己还不知道靠谁呢？’陈三郎郁闷至极，终是在烦恼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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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喔……’一连串嘹亮的鸡叫，打破了黎明的静谧。
陈三郎整个身子都被两个弟弟给压麻了，睡得并不实落，因此鸡一叫就醒了。这才发现小六郎直接趴在他胸口，还流了好大一滩口水。
陈三郎头次好生端详起这小弟弟，只见他睫毛长长，五官细致，应是个难得的漂亮娃娃，只是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脑袋大大，身子小小，破坏了应有的可爱，却更加让人怜惜。
他又转头看看五郎，这孩子其实也是皮包骨，但架子大，所以显得要壮实些。就算睡着觉，五郎也是眉头紧锁，表情严肃……说好听点是一脸正气的，说实在的，就是一脸苦大仇深。
‘这俩是我弟弟么？’陈三郎心头涌起丝丝暖意，这是作为独生子的他，上一世从未感受过的。
外面渐渐有了人声，两个弟弟也被吵起来，小六郎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道：“尿尿……”
陈三郎支撑着起身，却找不到尿盆，还是五郎领着他出去解决。
两人一走，窝棚里安静下来，陈三郎才意识到自己的异样……浑身像针扎一样，还没怎么动，就一脑门子汗，显然正在发烧。他那来自后世的灵魂，本是出身中医世家，虽然没有学医，但耳濡目染，勉强算个半吊子大夫。
昨晚的头疼不正是征兆么？只是当时自己心神失守，才没有察觉。
他躺下不敢动了，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要是不顾身体的乱来，小命都可能呜呼了。
这时虚掩的门开了，他本以为是五郎他们，但抬头一看，却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
短暂的愣神后，陈三郎记起这是自己的叔伯弟弟，也就是那大伯家的二儿子，四郎。
比比自己两个衣衫褴褛的弟弟，陈四郎的穿着判若云泥。只见他穿着暗蓝色的绫罗长袍，上面甚至可见团花，外罩黑色坎肩，下穿扎脚长裤，足着簇新的软靴。
虽然不认识面料，但陈三郎还是嫉妒的发狂，恨不得把他扒光，给两个弟弟穿上。
这时那男孩开口说话了，也是带着蜀音的官话：“三哥，你无恙吧？”
见他脸上的关切不似作伪，陈三郎只好把抢劫的念头压下，没好气道：“死不了……”
“昨后晌听说你出事儿，却没瞅着空来。”陈四郎有些神色不宁道：“三哥，你看大夫了么？”
“我请得来大夫么？”
“都是我娘不好……”陈四郎神色黯然道：“我回去求求翠花姐，让她帮忙找胡先生。”这个年代，‘先生’就是对医生的称呼。
“不用那么麻烦。”陈三郎却不想多事，摇头道：“四郎，你能帮我个忙么？”
“能，只要我帮得了。”陈四郎连连点头道。
“我知道村东有养蚕的，你给我弄点蚕砂来，就是蚕的便便……”陈三郎见这四郎面善，便打起了他的主意道：“再问你翠花姐姐，要点陈皮，厨房里做饭用的，一说她就知道。”
“……”陈四郎默默记下来，点点头还没说话，外面响起了比鸡叫响亮数倍，也难听数倍的中年女声道：“四郎！陈四郎，你死哪去了！”
“我娘叫我了，得赶紧走了！”陈四郎从怀里掏出包东西，搁到床边道：“这是我从厨房偷拿的！”说完便慌忙走出去。
外面又响起母夜叉般的喝骂声：“跟你说多少遍了，再往那猪窝里跑，就打断你的腿！”
陈三郎的性子，最是吃不得亏，登时怒火上涌，竟一下坐起来，要出去找那老虔婆算账。
可他两腿灌铅一样，哪能走得快？到门口时，已经看不见人影，只听到竹林中，隐有几句人声飘来。
“娘娘，我三哥病了……”
“敢顶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气冲冲的声音越来越远，但尖酸侮辱的话语，却间或刺耳的传来：“什么三哥……穷酸破落户的崽子……沾上八辈子晦气！”
陈三郎目眦欲裂，他发了狠，只等身子一好，非得让老虔婆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第三章 自救
发狠归发狠，可对陈三郎来说，退烧才是当务之急。不然一旦久烧不退，引起并发症，可就九死一生了。正看见两个弟弟在门口，他便让五郎扶自己回去躺着。
小六郎跟着进屋，看到床边的油纸包，便欢呼一声道：“有点心！”打开一看，果然是几块桃酥饼。对于吃不饱的孩子来说，自然是挡不住的诱惑。他拿起一块刚要往嘴里送，却被五郎一下打掉道：“不吃他们家的臭东西！”
小六郎泫然欲泣，陈三郎揽过他来，瞪一眼黑五郎道：“这是四郎送来的。”
“都一样。”黑五郎上来牛劲了。
“真是笨蛋！”陈三郎骂道：“老妖婆的东西，不吃岂不便宜了她？！”
“哦……”五郎一想也是。
“所以，要把它当成老妖婆，狠狠的吃下去！”陈三郎怜惜五郎饿了一宿，先递一块给他。
小孩子就是好糊弄，五郎果然狠狠的咬下去，差点咬到三郎的指头。
陈四郎怕他娘发现，只拿了几块点心，一眨眼，就让两个孩子吃得只剩一块。这才想起来三哥还没吃，陈五郎红了脸，六郎赶紧把最后一块给他吃：“三哥吃……”
“三哥病了，吃不下饭，现在得吃药。”陈三郎笑笑，让小六郎先收着，然后对黑五郎道：“有劲儿了吧？”
五郎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现在我需要热水。”陈三郎慢慢道：“我方才看到，窝棚背面有个灶台，有锅有柴。你会烧火么？”他刚才出去看了看，这间窝棚，应该是烧炭场闲时，看场人住的地方，自然可以做饭。
五郎摇摇头，为自己的无能而内疚。
“你去管鲁大叔借个火来。”陈三郎道：“就说翠花姐要给我们烧水。”
“翠花姐？”五郎知道，翠花是大伯家里的丫鬟，呆呆道：“她在哪？”五郎不明白，就算是后来那个时代，谁也不敢给个八九岁孩子玩火。
“照说就是，问那么多干啥。”陈三郎瞪他一眼：“扶我到灶台去。”
“我干什么？”小六郎希望也能帮上忙。
“你呀。”三郎笑眯眯道：“去拣点干草吧。”
等五郎拿着半截著着暗火的竹炭回来，陈三郎已经把柴火在灶里摆好了，还强撑着打了水。为免引火不顺，他用干草打底。但看到拿来的是烧着的竹炭，便知道自己多余了。
将竹炭吹出明火，放在干草上。因为柴堆搭成拱形，空气流通顺畅，干草熊熊燃烧，继而引着了柴火。炉火熊熊，锅里不一会儿便有了动静，陈三郎不禁松口气，暗道：‘终于可以不用喝生水了……’他太知道喝生水的危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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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开水用了，陈三郎先猛喝三大碗，然后让五郎把汲水的木桶提过来，准备烫脚！
在陈三郎所知的几种物理退烧法中，热水泡脚要比用酒精擦浴或冰袋降温舒服，也更管用。因为后两种方法是通过酒精挥发或冰块融化，吸收人体热量来降温的，而热水浸脚却是由全身毛孔散热，达到降温目的。一个‘外而内’，一个‘内而外’，高下立判。
方法很简单，将两膝以下部位泡入热水中，因为水温缘故，小腿及脚部血管开始扩张，导致全身血管反射性扩张，血液循环增快，全身毛孔也张开，这就可以通过出汗蒸发达到散热目的。
他也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找不到合适的脚盆，便直接用汲水的木桶。倒入适量热水，泡几分钟后，将脚拿出，再加一碗热水，水温一次比一次高。如此多重复几次，使小腿及脚部完全浸泡在水中。
如法炮制之下，陈三郎汗如雨下，跟水里捞出来的似的。只是忙坏了五郎，里里外外的打水端水倒水，都是用小跑的，让他慢点都不听。六郎那么小的孩子，乖乖在外面添柴看火，整个上午一动不动。三郎的体温渐渐降下来，心里却满是暖意。
中午时分，趁着他娘午休，四郎匆匆赶过来，天还不热，他却满头大汗，把三郎需要的物事放下，就匆匆跑回去，要是被他娘发现就惨了。
而在他到来之前，陈三郎早让五郎弄了根竹子回来。在泡脚的时候，便将竹子最外面一层绿皮刮掉，露出里边青白色的部分，一条条小心刮了下来，这就是一味中药，叫‘鲜竹茹’。若是放久彻底阴干了，就叫‘竹茹’。
这味中药性微寒，味甘，可清肺化痰。若是鲜品，则长于清热。与蚕砂和陈皮一起熬水，便是一记退烧止吐、解除发烧引起的头痛和全身疼痛之良方。一般的人喝一次就可以退烧。严重的可以喝两到三次，完全退烧以后就不用再喝了。
陈三郎恢复心切，连喝了三碗，蒙头大睡一下午，到傍晚时起来，便感到浑身轻松，头不再痛，身上也有了力气。
见到哥哥彻底好了，六郎兴奋的又蹦又跳，五郎也乐得直咧嘴。
看着一脸煤黑的小六郎，和一脸汗土的黑五郎，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手足之情，从陈三郎的心底丝丝滋生出来。他紧紧抱住两个弟弟……
※※※
‘咕噜噜……’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这片刻的温情。
“靠，又饿了。”陈三郎郁闷的松开手。
“是我……”黑五郎很诚实道。
“我也饿了……”小六郎小声道。
俩孩子为他忙活了整整一天，那几块桃酥早就消化光了。虽然没断了喝热水，但光靠饮水哪能饱？
好在这时，那位好心的鲁大叔和另一位侯大叔下工过来探视，见三郎已经没有大碍，两人很高兴，又放下三块饼子，嘱咐道：“且将养利索了再去打水，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把他们送走，五郎和六郎，因为晚饭有着落而开心。陈三郎的脸色却很难看……单纯的孩子们没意识到，算上昨天，那个可恨的婶娘，已经整整两天不给他们饭吃了，更别说为自己延医问药。
要不是有陈四郎和好心的工友，要不是拥有不属于十岁孩童的记忆，自己现在就算不死，也得奄奄一息了。这一觉悟让他出离愤怒，再想起早晨老虔婆的那些话，他更是怒不可遏，就算不提刀杀人，也非得先出了今天的恶气才行。
拿定主意，他便不再生气，把昨天许了小六郎的青蚕豆煮上，然后让两个弟弟靠在身边，一边吃饼子，一边听他胡诌‘孙悟空大战黑旋风’的故事。
饼子吃完不一会儿，诱人的豆香味从锅里飘出，两个孩子便没心听他胡扯，都瞪大眼睛，眼巴巴等锅里的水开。孩子这时候的饥饿感，是后来他们的子孙无法理解的。人只有长时间吃不饱饭，才能体会到那种，无时无刻只想着吃的悲剧……陈三郎讲故事再精彩，也比不了吃食吸引人。
实在猴急的时候，他们就掀开锅盖看看‘咕噜’有没有冒上来，一来二去，反而耽误了开锅，还不小心被热气烫到手。
但这时候，俩孩子的忍性也是极强的，只默默抚摩着退回乃兄身边，待疼感消失了就又巴到锅台边来。待水汽终于顶开了锅盖，连黑五郎都忍不住欢呼一声。
陈三郎替他们将蚕豆打捞上来。还没冷却，两个孩子就急着吃起来，一边还得嘶嘶吸着气。
陈三郎又是好笑又是怜惜，便也拿起一个豆荚，在嘴边一挤，几粒滚圆的蚕豆便滑入口中。轻轻一嚼，口感酥绵、口味鲜嫩、唇齿清香，竟让他一辈子都没忘记过。
夕阳西下，照得湖面金光粼粼，也洒在兄弟三人身上，这一刻，是那样的静谧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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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豆子，陈三郎早早撵两个弟弟去睡觉。他自己却出去转悠起来。
半夜里，两个小家伙睡得正浓，却又被他推醒。
五郎不情愿的睁开眼，六郎干脆很烦的装死道：“要睡觉……”
“想不想吃肉？”陈三郎一句话，就让小家伙困意顿消。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这两宿，至少听到了小家伙七八次说梦话，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肉、大肉……’
什么叫做梦都想？这就是。
五郎也清醒了，想了好半天，才慢慢道：“好久没吃肉了……”感情是在回忆上次吃肉的日子。
“还不快起来，我带你们去吃肉！”陈三郎下了床，给小六郎穿好鞋，带着两个弟弟就抹黑出了门。
到了屋后的灶台边，借着明亮的月光，两个孩子便看到一只又肥又大的大公鸡，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陈五郎太熟悉这只万恶的大公鸡了，因为每天早晨，他都要被这扁毛畜生叫起来，早用眼光杀它一百遍了。
只是猛然看到它壮烈眼前，五郎还是惊得张大嘴巴了。
【注】：本书中的方子，虽然向专业人士求证过，但没有落到陈三郎的地步，不要自己动手，还请谨遵医嘱……

第四章 盗亦有道
陈三郎上辈子，幼年住在乡下，他知道鸡在宿窝后特别老实，只要别太粗暴，怎么动它都可以。
但根据这辈子的记忆，那只散养的芦花大公鸡，之所以一直趾高气扬的活到现在，是因为鸡窝边上还有一条很凶的大黑狗，狗一叫，自然就把人惊醒。
不过这难不到行家里手，所谓‘偷鸡摸狗’本是一体，他有好几种法子，能把那条傻狗和笨鸡一网打尽，只是考虑到三个兄弟的食量和善后的难度，才暂且把一顿狗肉，寄在那条傻狗身上。
他哄着两个弟弟睡下，外面就黑了天。这时候的农村地区，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们一到天黑就上床睡觉。陈三郎蹑手蹑脚的摸到雇工们睡觉的工棚外，等了没多久，便听到鼾声此起彼伏。
他便放松下来，施施然走出阴影，抽抽鼻子，便在门外找到了目标。他欣喜的蹲下身，用一根小树枝把那物事挑起来……那竟是一只臭鞋。
一凑近了，他险些背过气去：‘我靠，真臭啊……’这得是极品的汗脚，从新穿到破，一次没刷过，才能有的销魂臭味。
这正是他对付狗狗的法宝……世间万物皆有禁不住的诱惑，就像猫猫会为木天参的味道痴狂，狗狗也无从抗拒酪酸的味道。酪酸是一种带着腐臭的酸味，存在于咸鱼、奶酪中，但都不如臭鞋臭袜来的纯正。
若有条件，他自可将偷鸡摸狗，做成一件雅事，无奈目下条件简陋，只能因地制宜，只能要效果不要风度了。
※※※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弯皎洁的明月，月下是无边的竹海。竹海边是银光粼粼的湖水，湖边万籁俱寂。只有一个瘦小的少年，捏着鼻子，拎着那只臭鞋，蹑手蹑脚来到了堆放竹炭的窝棚附近……再变态的人家，也不可能为了保护一只鸡，而专门养条狗，大黑狗的主要任务，是看护那些烧制出来的竹炭。大公鸡只是在它的警戒范围内宿窝罢了。
若是往日，一走到这里，大黑狗就要叫了，但今天那只狗从窝里露出狗头，耸着鼻子、摇着尾巴，死死盯着那只臭鞋，狗嘴里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陈三郎施施然走到大黑狗面前，把那臭鞋往地上一放。大狗便嗷呜一声低叫，扑在臭鞋上陶醉的又闻又舔。
‘真是爱好非比寻常啊……’虽然知道这法子好用，但陈三郎每次都忍不住要感叹，他蹲下身来，用合适的力道抚摸着大黑狗的后颈，大黑狗一边尽享美味，一边享受按摩，幸福的快要哭出来了，嘴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片刻之后，大黑狗彻底的变节投靠了，要是这时候陈三郎解开栓狗绳，它指定跟着走。不过盗亦有道，鸡犬不留是土匪才干的混账事儿，像三郎这样有品的妙贼，向来是偷鸡留狗，或者偷狗留鸡的，从不做绝。
套完近乎，陈三郎便不再打扰狗狗享受美味，他走到鸡舍边，先将身上破烂的衣裳铺在地上，然后轻轻打开笼门，便看到那只睡觉时仍保持高傲姿态的大公鸡。
最为夺人心魄的一幕发生了，可惜没有观众。
清冷的月光下，只一个衣衫褴褛的清秀少年，缓慢而稳定的伸出双手，嘴里还发出低低的‘咕咕’声，说来也怪，那平日里神气活现的大公鸡，居然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困住，不吵也不逃，就乖乖的被三郎一双手捧住，任他从翅膀上拔下一根长羽毛，稳稳的往后脑勺一插——一弹腿就去了另一个世界，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流一滴血。
说起来费劲，但从头到尾，只是几下呼吸而已。陈三郎神态自若的把衣裳一卷，就将大公鸡背在背上扎紧，然后朝大黑狗勾了勾手，大黑狗便讨好的凑上狗头。
陈三郎摸着狗头，脚下却轻轻一踢，把那臭鞋给踢出了狗能够到的范围。
大狗顿时委屈的呜呜起来，他又安慰几下，才算宽解一些。
陈三郎这才捡起那只臭鞋离开。
大狗依依不舍的摇尾欢送，当然多半是不舍自己的美味……
※※※
把臭鞋放回原处，陈三郎便回去背上柴火，叫起两个弟弟，带他们穿山越岭，走出好几里地，才在一处竹林间的水池边，把那大公鸡剖腹取出脏东西洗净，也不拔毛，只用水和了一团泥将鸡裹得严严实实。
看他用泥巴糊鸡，两个无限期盼的孩子，全都傻了眼，这怎么吃啊？但他们对三哥有盲目的信任，老老实实看他炮制，只是心里难免打鼓。
陈三郎也不跟他们解释，手脚麻利的生火烤了起来。烤得一会，泥中隐隐透出甜香。待湿泥烧干变黄，从烧裂的泥巴缝里透出的香味愈发浓郁，两个孩子食指大动，小狗似的围着火堆绕来绕去，忍不住催促起来：“好了么？”“快了么？”
待他们问了七十二遍，陈三郎哈哈一笑，用木棍将烤成泥砖的叫花鸡，从火堆拨到洗净的大青石上，一下敲去泥壳，鸡毛随泥而落，但见鸡皮色泽金黄，浓香扑鼻，俩孩子顿时口水直下……
陈三郎丝丝吸着气，趁热将整鸡撕开，扯一根鸡腿递给小六郎，对五郎道：“别愣着，吃啊！”
“哦……”五郎咽下口水，伸手撕了块鸡胸脯大快朵颐。
陈三郎也撕一片鸡肉，送到口中品尝，竟是出奇的鸡香浓郁，口感酥嫩，在没用任何调料，甚至没放盐的条件下，竟可以令他这个老饕满意了。
趁着热，兄弟三个将一只大鸡分而啖之。不消片刻，便风卷残云一般，只剩一堆白白的鸡骨，兄弟三个舒服的靠一起，小六郎一边舔着手指一边意犹未尽道：“真想天天都吃……”
“只要六郎听话，隔三差五的，三哥就给你打牙祭！”陈三郎笑着摸摸他的小肚子道：“不过你得保证，今天吃鸡的事情，打死不要说！”
“为何？”小六郎不解的瞪着眼睛。
“老妖婆要发飙的，你不想三哥被打吧？”
“不想……”小六郎使劲摇头道：“我不跟任何人说。”
“嗯，别人问起来，你昨晚吃的啥，就说‘饼子’。问你干啥来着，就说‘困觉’，记住了么？”陈三郎嘱咐道。
“嗯，记住了，饼子困觉……”小六郎很认真的点头道。
又反复叮嘱小弟几遍，陈三郎转向五郎。看到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觉得那么放心，便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间不早，陈三郎打水浇灭了火堆，把鸡骨头掩埋起来，便和五郎轮流背着睡着了的六郎，悄悄溜回窝去。
回去时，已是下半夜，兄弟两个也倦怠之极，脸也不洗，蒙头就睡。
没了鸡叫，全场的人都睡得分外香甜，待天光大亮才被老虔婆尖锐的骂声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雇工们看到外面都出太阳了，不禁奇怪道，怎么今天鸡没叫？
‘不会是终于罪有应得了吧？’雇工们本就对这刻薄吝啬的侯氏十分厌烦，只是碍于契约未满，不得不忍气吞声罢了。现在见她终于吃了瘪，都幸灾乐祸起来。
还真让他们猜着了，待他们穿上衣裳走到场院，便见那老虔婆侯氏，站在鸡舍前气急败坏的张牙舞爪，口中倾泻着污言秽语：“哪来的杀才直娘贼，敢偷老娘的鸡，非把他找出来挤破卵球！”
“怪不得今天鸡不打鸣，原来是陈娘子入替了。”有那嘴上刻薄的便调笑起来。
“刘猴子，最贼头贼脑的就是你，我看八成是你偷的！”侯氏正找不着人发火呢，登时骂骂咧咧道：“快还我的鸡！”
“陈娘子搞清楚了，我们可是良人，容不得你污蔑！”刘猴子登时跳起脚来，大怒道：“你不妨打听打听，我刘猴子辗转几家炭场，可有个说我手脚不干净的？！”
别看这些人给她干活，但他们并不像前朝那样，一日卖身终生为奴。大宋朝是禁止买卖奴隶的。所有雇工，都是自由民……也就是良人的身份，只是为了生计，与雇主在官府签上三五年的契约，在期限内出卖劳动力罢了。
一待约满，他们便可自由离去，要是想去外地谋生，或者改行的话，一个清白的身家是前提……这又牵扯到所谓的邻里互保，和行业互保。但凡是要与官府打交道的事情，比如说买房、开店、办路引，都需要邻里或者工友具保，一旦名声坏掉了，那可就寸步难行了。
所以刘猴子再惫懒，也不敢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第五章 算计
侯氏也不敢犯众怒，何况那刘猴子说的也是，这些雇工都是良人的身份，哪能偷鸡摸狗，坏了名声可就因小失大了。
那还能有谁呢？她猛然想到被打到冷宫的三个小崽子，遂喝骂道：“日头快西落了，还不去干活，杵在这作甚？”
“肚皮瘪着呢，哪有力气扛活？”众人满不在乎的惫懒道。
“活该穷一辈子的泥脚汉！”侯氏骂骂咧咧道：“紧去吃喝，紧去干活，不然午饭没得吃！”
“十里八乡找一找，没人比陈娘子更拿人不当！”众人抱怨着一哄而散：“干完这期，看谁还给你家扛活！”
“等着给我家干活的，从石湾村排到下里坡！”侯氏一边嘴上不饶，一边气势汹汹地向西北角的窝棚走去。
陈三郎早被侯氏吵醒，听到有脚步声，便知道她来搜查了。他低声吩咐两个弟弟，一定把嘴巴闭紧了。
刚给小六郎穿上衣裳，侯氏已经气势汹汹的推门进来，劈头盖脸就骂道：“说，是不是你们几个小畜生，偷了老娘的鸡！”
“小畜生骂谁呢？”陈三郎压着怒气，弯腰给小六郎穿上鞋。
“小畜生骂你呢！”侯氏说完就察觉吃了暗亏，一张涂了厚厚脂粉的鞋帮子脸，涨成了赤红色的虾爬子脸：“竟敢占老娘便宜！”她有一副比男子还高大的骨架，张牙舞爪扑上来，登时就吓哭了小六郎。
“大娘娘为甚动手打人？”陈三郎抱着小六郎从她身边闪过，退到门口道：“侄儿甚地方得罪你了？”
侯氏吃的是暗亏，有口难言，只好先兴师问罪道：“说，把老娘的鸡藏在哪儿了？”
“什么鸡？”陈三郎一脸茫然道：“大娘娘的鸡，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里！”
“指定是你偷的！看我找到了，不把你这小贼送官！”侯氏便里里外外搜查起来，却哪能找到根鸡毛？但她看到房后的灶台还有余烬，锅里也煮过东西，便像是抓到铁证道：“说，是不是把我鸡煮了！”
“你且看看锅里，可有半点油星？”陈三郎冷冷道。
他这一说提醒了侯氏，锅是砌在灶上的，要想拿下来，除非拆了灶台。所以要是煮过鸡的话，肯定能找到油迹。但侯氏瞪大眼睛，锅里锅外寻遍了，也未找到一滴油星。不由狐疑道：“那你们生火作甚？”
“我昨天病的重，得喝热水，大娘娘又不给饭吃，得给弟弟做饭。”陈三郎冷冷道：“我知道大娘娘嫌我们父子吃白饭、开销大，早就有分家之念，是以处处不待见我父子。又趁着我父亲在外游学之际，对我兄弟三人百般凌虐。”顿一下，他加重语气道：“大娘娘何必如此，今年是大比之年，我父或可高中，到时候不知你们如何相见！”
他之所以借题发挥，首先自是为转移侯氏的注意力，以免两个孩子露出马脚。同时也好教她有所收敛……
侯氏本就是欺他们人小不懂事，才会这般肆无忌惮，现在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心中不由一惊，暗道：‘怎么猛得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这小孩竟能看穿老娘？！’
她的那点心思被陈三郎说中了。多少年来，因为自家男人不是读书的料，公婆便把希望寄托在她小叔身上，言行间自然难免偏向小叔一家，器量偏狭的陈氏，一直心存不满。
但那时公婆在堂，她也担心小叔能真考成了官人，到时候还得多方仰仗，所以装也得装出一团和气来。可这种扭曲让她心里日积月累，堆满了愤懑，终究是把小叔一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让她幸灾乐祸的是，小叔蹉跎十几年，别说高中进士，就连解试也没考过……这让她笃定，小叔子跟自己老公，大哥别说二哥，都没有做官的命。这样一来，她再也无法容忍小叔一家五口吃闲饭，更不要说，还得负担他们读书的花销了！
那么只能分家！她早就笃定这个想法，之所以一直拖到婆婆过世两年多还没分，不是狠不下心，而是不敢。她怕的是律法无情！
在大宋朝，家族分家不只是家事。
本朝多次旌表累世同居的大家族，倡导兄弟敦睦不分家。当然能真正做到这点的极少，但《宋刑统》还是明文规定：‘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诸居父母丧，生子及别籍异财者，徒一年。’‘别籍’，就是户口单立。‘异财’是析分家产。
意思是，祖父母、父母在时，谁敢分家判三年，就算父母过世，也必须到服丧期满以后才能分家，否则判一年……这是为了避免父母一过世，兄弟不顾着父母丧事，光顾争家产的丑事发生。
大宋的律法，无论是制定条文还是执行方面，都堪称历代翘楚，几乎把人性都钻研透了。但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指望死的条文保护所有人，是不可能的。侯氏虽迟迟不敢分家，却可以用长嫂的身份，肆意欺压小叔一家，稍解心中多年的块垒。
但她之前，充其量也只是不给小叔好脸色看，不给侄子新衣服穿、好东西吃，远远没有现在这样，把三个孩子往死路上逼……陈家也算大户，这样对自己的侄子，脸面上难看、名声上难听。
侯氏之所以突然变得如此狠毒，是因为今年三月，也就是本月，陈家服阕，合法分产的日子就要到了。她志在必得，要分得大部分家产，因此预先让本家弟弟，先到县衙去打点。
谁知她弟弟回来说，官府的书吏给了准话，这种事很棘手，因为大宋律例反对分家析产，认为这是破坏公序良俗的行为，故而先提出分家者，反而会少得家产。而且，因为孙子孙女对祖父母的财产也有继承权，所以在析产时，官府会参照两家的口数……两家没有在室女，清一色都是男丁，换言之，除了她这个媳妇之外，所有人都有继承权……有继承权的口数是三比五，她家依然处于劣势。
而且本朝特殊的任官制度，使知县大人不可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坏了自己的官声。所以要是靠官府来断，她们家肯定要吃亏的。
侯氏彻底傻了眼，莫非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弟弟告诉她，现在要么让陈老二先提出分家，要么双方私下达成协议，再到官府析产……只要大体上公平合理，知县大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这成了侯氏的救命稻草，她决意逼迫弟弟先提出分家，自然要变本加厉。恰好当时陈老二外出游学，她便开始百般虐待他的三个孩子……就是要让陈老二一回来就觉悟，要么永远在家看着孩子，要么立即分家。
要是不小心死了一个两个，那正中她的下怀。这年代儿童的夭折率高的出奇，就算是富户，生出十个孩子，能养大一半就是奇迹了。像她生了七个，就活了两个，所以在她看来，夭折个把没成年的孩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
心思陡然被个孩子道破，侯氏不禁一阵慌乱，口里喋喋不休的骂着什么“撕烂你的嘴”之类，脚下却开始往外挪，不想再面对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陈三郎暗暗松了口气，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但侯氏哪能这么灰溜溜走了，她黑着脸，眼珠子咕噜乱转，希望能找个寻趁，压一压这小子的气焰。
当她凶神般的目光，落在小六郎身上时，突然发现这小崽子往后侧了侧身，不由大喝一声道：“你藏的什么！”说着劈手去抓小六郎的右手。
“你干什么！”陈三郎赶紧挡住小弟，无奈他自己才只十岁，哪有上辈子的力气？被这凶悍的婆娘一拨，便打个了趔趄。虽然他很快站稳，但这一瞬间，小六郎被侯氏抓住了袖子。
“你放开他！”陈三郎使劲抱住那婆娘的胳膊，大声对小六郎道：“快跑啊！”
但那么丁点的孩子，已经整个被吓傻了。黑五郎反应过来，抱着弟弟就往外扯。小六郎的衣服，早就残破不堪，这一扯之下，袖子登时裂开个大口子，一样物事掉了下来。
看清那物事，连陈三郎都愣住了，那竟然是一根焦黄色的鸡腿……
“好啊！”侯氏一下子气焰高涨，她猛地甩开陈三郎，理一下散开的鬓发，如那只大公鸡附体一样，亢奋异常道：“我果然没看错，就是一窝贼小子！”
“你放屁！”这一声竟不是陈三郎和黑五郎，而是满脸涨得通红的小六郎，他急得都结巴起来：“我，我哥不是贼！”
“还敢顶嘴啊！”侯氏这种悍妇，自是得理不饶人，抬手就一巴掌，一下就打得小六郎翻倒在地，口鼻流血。
侯氏还要施展淫威出气，却听到一声愤怒的吼叫：“我去你个辣块妈妈！”
“你……”她一个‘你’字还没出口，便变成了‘嗷’的惨叫声，被陷入疯狂的陈三郎狠狠撞在肋间。
侯氏猝不及防，摔得七荤八素，陈三郎又一次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没稳住身体，也摔倒在地。
但这时，黑五郎一声低吼，团身扑上，坐在侯氏的肚子上，拳头雨点般砸下去。
……
这本书，我决意不再跟大家掉书袋，所以你不会看到大段的说明文字，更没有议论文，但不代表我没有认真考据，虽然做不到全都合乎时代，但至少已经尽我所能，绝不比官居一品的真实度差。

第六章 拼命三郎
然而，成人和孩子的差距太大了，尤其是一个比男人还强悍的女人，和一个不到九岁，长期吃不饱饭的男孩相比。
黑五郎闷不作声，只知道将雨点般的拳头往侯氏脸上砸，虽然打得侯氏披头散发、鼻青脸肿，但终究造不成什么伤害。她一定下神，就猛地两手一推，正推在五郎的肚子上，把他直挺挺掀翻，后脑磕在地上，一下昏厥过去。
侯氏刚要爬起来，就看到血灌瞳仁的陈三郎，拎着一块垒灶台的砖头，目光冰冷的站在面前。
“你住手……”侯氏失声尖叫。
“住你妹呀，你怎么不住手！”陈三郎骂一声，便举起砖头，猛地朝着侯氏的脸拍下去。虽然是土坯砖，但这一下拍到脸上，绝对要变成大酱缸的。
侯氏下意识举起双臂，刚挡在面前，砖头便落下来，砰得四分五裂，她的胳膊也完全失去了知觉。陈三郎一扔碎砖，开始疯狂的脚踢，他虽然力气还不如五郎，但知道哪里最痛——每一脚全都朝侯氏最柔软的小腹猛踹！
‘啊，啊……’侯氏被打得痛不欲生，在地上翻滚起来，口里发出凄厉的惨号，连村里人都能听见。其实陈三郎那一声嘶吼，就已经惊动了工人，他们纷纷放下碗筷，跑过来探看，远远就见一个少年，状若疯虎的在踢一个麻袋片……但走近了才看到，那哪是什么麻袋片，而是他们的老板娘，陈家大娘子侯氏！
“快住手！”虽然都不齿侯氏的为人，但哪能视若无睹，长工们大声喝止，加快脚步跑过来。
抬头看了那些人一眼，陈三郎面无表情的一纵身，将全身力量都加诸于膝盖上，重重砸在侯氏的后背上，便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嚓断骨声，侯氏不似人声的高亢惨叫，一下子昏厥过去。
下一刻，陈三郎被雇工们掀翻在地，紧紧压住，他却使劲昂着头，看向两个弟弟，嘶声大叫道：“让我看看他们，让我看看他们”……雇工们面面相觑，还是鲁大叔说：“怕啥，他个小孩子还能跑得了？”
※※※
四川山青水秀、四季常绿，为蜀人提供了无比优越的生存条件，而蜀人也怀着对此乡此土的热爱，去构筑自己的理想家园。在川西平原上，人与自然的和谐随处可见，徜徉其间，便如走在一幅美妙的水墨画中。
坐落在青神县城外的石湾村，不过是这幅壮丽山水画中的一角，却丝毫不给整幅画卷减色。便见它在青山绿水之间，因山就势建造，屋舍层层叠叠，掩映于近千株浓荫苍宇的百年古榕下。
村里的建筑，大都为小青瓦屋面，‘木穿逗’结构的二层吊脚楼，竹编夹泥白灰粉墙。白灰墙夹成的闾巷间，是冲刷干净的石板路……无不诉说着石湾村的富足安逸。
村里的首户，是一处规模不大但外有石雕柱础、粉墙黛瓦，内里是镂空木雕的花门窗格扇的四合院。这里曾是人人称羡的陈家，但那已经是过去时，现在人们路过陈家，听到里面传来凄惨的呼痛声，都会说一声：‘活该！’
“哎呦呦，痛死我的娘了……”呼痛声自然是侯氏发出，她躺在床上，浑身包得像个粽子。她是被横着抬回来的，请先生过来一看，发现双臂骨裂、肋骨断了三根……那给村里人看了一辈子病的老先生，直说她太走运了，竟然没伤到脏器，否则肯定是九死一生，哪还有力气在这里大呼小叫？
至于别处，陈三郎的力气太小，没有对她造成有效伤害。
虽然逃过一死，但活罪一样难受，她双臂上了夹板，又被叮嘱必须卧床一月。可就算纹丝不动的躺在那里，每一下呼吸都会扯动受伤的肋骨，还是一样痛不欲生。就这样她的嘴还不闲着，先是咒骂陈三郎，接着扩大到小叔全家，最后直接把陈家的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这让一直愁眉苦脸坐在边上的陈家老大陈希世，终于忍不住道：“早就说你，凡事不要太绝，否则会遭报应的，你总是不听，这下好了吧……”
“你这个杀千刀的，哎呦呦……”一听丈夫这样说，侯氏登时狼眉竖眼道：“撺掇着我做恶人，现在却又来卖乖，看我好了怎么收拾你！”
“好好，我不说你。”陈希世缩缩脖子道：“那现在怎生是好，都是一家人，总不会真要对簿公堂吧？”
“定要送官，我恨不得杀了那小畜生！”侯氏面现狠厉道：“他险些就结果了我，绝不能饶过他！”
“送官？”陈希世叹口气道：“大郎眼看就要应试，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怕甚？我是苦主！”侯氏丝丝吸着气道：“你把我抬到县衙去，大令一见我这惨状，定会重判那小畜生！”
“糊涂。”陈希世大摇其头道：“你这样貌确是够惨，可凶手却是个十岁的孩子，大令肯定要究其来龙去脉的！”
“究就究，难道我这婶娘，还管教不得侄儿？”侯氏满不在乎道。
“你也知道自己是婶娘。”陈希世皱眉道：“哪有你这样虐待侄儿的？传出去的话，我陈家还有何脸面可言？”人对自己的风评，总是后知后觉，陈老大不知道，自家今春的所作所为，已经把老陈家的脸丢光了，还以为自己名声很不错呢。
“陈小乙，你也忒不害臊了！”听他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侯氏不让了，她嗷嗷叫道：“莫非当初你不同意我要分家？还是你不知道，我将那仨崽子撵到炭场去？！”
“我……”陈希世老脸涨红道：“我以为是做做样子，没想到会如此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你哪只眼看我过分了？”侯氏不依不饶道。
“要是不过分，一个十岁孩子，怎么可能……”陈希世看看侯氏的惨状，没说后半句。
侯氏却明白了，这下不让了，嗷嗷泼天的哭号道：“我怎倒了八辈子霉，嫁了你这么个刀切豆腐两面光！光想着拿我当马桶，完事嫌臭躲一边！”见她张牙舞爪的样子，便知道除了顾着之外，没有受到别的伤害。
要不是陈三郎，用全身力气压断她的肋骨，陈氏肯定要下地跟她干一架的。
饶是不能下地，她污言秽语倾泻而下，也让陈希世招架不住，连忙讨饶道：“好吧好吧，你想报官，咱们就报官！”
“这还差不多……”侯氏这才渐渐止住骂。
“但是，你可得有计较，就算大令依法把三郎判了，县里对我俩肯定恶评如潮。到时候大郎应试，我们分家，可都是县里做主啊！”陈希世加重语气道。
侯氏这次听进去了，她一边哎呦呦地叫着，一边心里盘算，盘算来盘算去，这似乎都是件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但她心里那口气憋着，不可能罢休的，恶狠狠道：“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自然不会。”陈希世听了，知道她开始动摇，便趁热打铁道：“你须知道，只要我们不告官，便可得主动。”
“怎么讲？”侯氏瞪大眼睛道。
“‘卑幼殴尊长’可是重罪，对于这种大逆不道之徒，不论情由，都要刺配充军的。”陈希世捏着老鼠胡子，阴测测道：“等老二回来，正好以此要挟他，按我们的心意分家！”归根结底，他没兴趣给侯氏出气，甚至觉着这婆娘挨顿暴揍也好。他感兴趣的，是自己能分得全部家产！
“这样啊……”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侯氏也是个舍命不舍财的主，听丈夫这样一说，便不再嚷着要报官，把全部心思都用在谋夺家产上。她不禁担心：“万一，要是小叔不管那小崽子怎么办？”
‘你当他是你啊……’陈希世撇她一眼，淡淡道：“不会的，他干不出那种事儿。”
“难说，人在钱上，六亲不认。”侯氏以己之心度人之腹道：“小叔那种穷措大，能舍得么？”
“那么我们也豁出去了，对簿公堂！”陈希世冷冷道：“他要是舍不得家产，就得舍了儿子！”
陈希世对二弟的怨念，一点不比他老婆少，从他记事起，父母关注的目光，就凝聚在二弟身上，他这个老大却成了可有可无的一个。这让他倍感不公，压抑多年。眼下双亲过世，正是他报复二弟的时候，所以才会撺掇侯氏搞风搞雨。只是没想到，这蠢女人，竟然和个孩子打起来了，而且还被大成这样。
不过这样也好，终于能酿一杯苦酒，让二弟尝一尝了。

第七章 眉山寻父
被赶出家门足足四十天后，三郎兄弟三个，终于回到了从小居住的四合院。
只是回来的方式太过凄惨，他们被一路押送进院，然后关在柴房中。
本来小六郎是不用关的，可他死死抱着三郎，哭得撕心裂肺，陈三郎也担心他们会虐待弟弟，便也紧紧抱住六郎，分都分不开。最后，只好把他也关进去。
从窝棚到柴房，其实环境是更好了，至少这里宽敞，不那么压抑憋闷。
顾不上为自己的命运担忧，陈三郎仔细为五郎和六郎检查身体。两个孩子似乎都问题不大，只是精神有些萎靡。这种情况，一般人只会以为是惊吓过度，但陈三郎仔细望闻问切，发现两个孩子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
‘内伤’，并非只出现在于武侠小说，在真实世界中，也一样存在，便是所谓的‘伤瘀变病’——各类软组织损伤及其后遗症，有可能会瘀闭人体要穴，令外伤变为内伤，绵延数年而不愈，甚至会引起暴夭或者残疾。
小六郎的伤要轻，只是颈椎有些错位，三郎给他做了个复位，便解除了小家伙的隐患。五郎的麻烦要大些，因为他后脑着地，虽然地面是泥土，但也震荡伤到了后脑，引发了轻度的脑震荡。
中医认为此乃脑络损伤，产生瘀阻引起的，针灸最为对症，但没那条件，只能用推拿代替。他让五郎取坐势，先站在五郎背后，用两手拇指，自上而下交替抹其颈部两侧胸锁乳突肌。然后一手扶住他的前额，另一手用拿法自前发际至枕后往返，随后拿他的风池、脑空穴。
再转到身前，两手拇指分别抹印堂，按晴明，抹迎香、承浆；接着再用拇指偏峰推角孙穴，交替进行；再用双手掌根对按枕后，用掌法拍击囟门，最后双手互搓，滚烫后五郎热敷头顶，一次结束治疗。
做完一切，三郎感到有些疲惫，但探到五郎的脉象平稳许多，还是深感欣慰，只要再推拿几次，就不会留下病根。
三郎闭目养神一会儿，才考虑起自己的处境……老虔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那么多人在场，对自己用私刑的可能不大。八成会把自己送官府吧。听那几个雇工在路上说，‘卑幼殴尊长’是重罪，是要刺配充军的。
一想到要成为戏文里的贼配军，脸上还得刺上金印，三郎就头皮发炸。他看‘贼配军大全’《水浒传》，感觉那样的人生彻底变成灰色，要想快活，除了落草为寇没有别的出路。
‘不要啊……’三郎不禁一阵嘴里发苦，他还不想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若是逃跑呢？那更糟糕！就连十岁的孩子都知道，这年代若没有官府开的路引，你就寸步难行。贼配军还有自由可期，要是当了逃人，就得一辈子躲到深山老林了……
留下来前景悲惨，逃又逃不得，三郎一下体会到了大宋朝的法网森严，不遑于后世。他不是内裤外穿的超人，也没有崂山道士的穿墙术，更不是穿越了就能横着走的小说主角。在庞大的王权社会中，个人实在太渺小了……
然而陈三郎并不后悔自己的冲动，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有一样的反应。他从来坚信‘世界的美丽来自于参差百态，而非百分百的冷漠与精确。’无时无刻不遵循内心，是守住自我、活得真实的前提，为此，他甘愿接受冲动的惩罚。
何况，他也不是冲动起来，就丧失理智之人。对侯氏的一顿暴打，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害，并不是她运气，而是三郎避开了要害……以三郎的医学知识，知道人体十几处要害部位，就算是以孩童的力气打上去，纵使一时不死，时间一长也会出人命的。侯氏虽恶，但罪不至死，这也是他的本心，并未被怒火冲昏。
※※※
想来想去，计无可施，只能听天由命了。
陈三郎不禁轻叹一声，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小六郎怯生生的蹲在身旁，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泪花。
“怎么了，小六？”三郎伸手，把他揽到怀里，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鸡腿。”六郎一开口，就抽泣起来道：“是想慢慢吃的……”
“三哥那么小心叮嘱！”恢复精神的五郎，忍不住训斥道：“你就敢不听话！”
“呜呜，好久没吃肉了……”六郎内疚的哭起来：“一次舍不得吃完。”
“六郎乖，三哥不怪你。”三郎心里一酸，紧紧搂住六郎道：“都是哥哥没照顾好你，以后……”话到嘴边，心下一片黯然，哪里还有什么以后？自己被发配后，怕是永远不能再相见了，他眼眶也有些湿了，轻声道：“以后要听话啊……”
“呜呜，六郎会很听三哥的话。”小六郎使劲点头，抹泪道：“再不淘气了。”
“真乖，不光要听三哥的，还得听五哥，听二哥，听……爹爹的。”三郎不放心的嘱咐起来，虽然他对那个便宜老爹，一肚子的怨气，但想必将来能庇护五郎和六郎的，也只有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了……
“爹爹，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啊……”听他提到爹爹，小六郎扬着脸，梨花带雨道。
三郎为他轻轻拭掉泪水，柔声道：“快了，快来接六郎出去了。”
“我要和三哥在一起。”小六郎很坚决道。
“好，三哥跟你一起出去……”三郎揉揉他的小脑袋，虽然心中愁肠百结，却不想让小六郎难过。
在柴房里关到半夜，兄弟三人正是又饿又渴，突然听到门口一阵悉悉索索，三郎循声摸过去，竟然摸到一张饼，他心头闪过一人，轻声道：“四郎？”他哪敢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万一被毒死岂不冤枉？赖死不如好活着，必须得问清来路。
“……”外面沉默会儿，终是重重点头道：“嗯。”
“你不怪我伤了你娘？”三郎说完竖起耳朵，他得听听，四郎的呼吸是否平稳……通常来讲，撒谎的人，气息会稍有散乱。
“……”四郎又沉默一会儿，才小声道：“怪，但你们是我兄弟……”
“四郎，谢谢你。”三郎放下心来，挠挠头道：“另外，能弄点水来么？”
※※※
第二天晌午，在县城上学的大郎和二郎赶回来了，大郎十五岁，二郎也有十三岁，在这年代，已经不算孩子了。两人苦苦哀求两位长辈，能放过三郎，二郎给侯氏道歉磕头，把额头都磕青了。
但陈希世和侯氏，已经打定主意，哪能被两个晚辈动摇。何况侯氏怨大郎胳膊肘子往外拐，更恨不得把二郎也关起来，劈头盖脸臭骂一顿，就把两人撵出去，还特意叮嘱丫鬟，把二郎赶出家门。
不敢激怒老娘，陈大郎只好把二郎送出门去。
陈大郎名唤陈愉，陈二郎名唤陈忱，兄弟两个在门口相对无言。
“二郎。”陈愉毕竟年纪大，是有主意的：“家里有我，你不用担心三郎他们。你现在，赶紧去眉山找我二叔。鲁大叔寻遍了县城没找到他，我听说马上就要发解试报名了，二叔这次志在必得，定然会在府城等候。”想一想又道：“对了，我记得苏伯伯家就在眉山，你去他家找找看。”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道：“你去码头坐船，快去快回。”石湾村距离府城五十里，且全是山路，要走整整一天，陈愉自然不能让他走着去。
没必要和大哥客气，陈忱收起铜钱，深深一揖道：“大哥，三弟他们拜托你了。”
“你放心，他们也是我弟弟。”陈愉点头保证道。
陈忱重重点头，转身便走，赶到码头时，正碰上往眉州城运送竹炭的船，他跳上去，给了船老板八文钱，便搭乘这艘船，往眉州去了。
※※※
托都江堰的福，眉州境内的这段岷江水流平稳，江水透明而深蓝，故又名玻璃江。沿着玻璃江逆流而上五十里，便可抵达府城眉山县。
眉山并非一个很大的城市，在明山秀水、绿树成荫之间，是城镇中纵横交错、千姿百态的小青瓦坡屋面和各式风火墙。官府，寺庙和高耸的城楼、钟鼓楼点缀其中，朴实淡雅、错落有致，令人百看不厌。
种植荷花已成当地一项庞大行业，邻近各市镇的荷花贩子，都会来此地采购荷花。因此街旁路边，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荷花池。再过两个月，便是一幅满城荷花开的无限美景。
但陈忱无心欣赏这‘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美景，打听到苏家的方位，便往县城西南隅的纱彀巷赶去。
在纱彀巷里，有一座中等结构的民居。自大门进入，迎面是一个漆有绿油的影壁，使路上行人不致于看见住宅的内部。影壁之后，是一栋中型有庭院的房子。在房子附近，有一棵高大的梨树，一个池塘，一片菜畦。在这个小家庭花园之中，花和果树的种类繁多，墙外是千百竿翠竹构成的竹林。
此时，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领着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在池塘边做斗草之戏。听到有人敲门，她便脆生生问道：“谁呀？”
“请问，这里是苏老泉，苏伯父家么？”陈忱出声问道。

第八章 苏氏
“正是苏家。”门一打开，一位身着上粉下绿色襦裙，腰系淡粉绸带，头绾双罗髻的温婉少女，亭亭玉立在陈忱面前，柔声问道：“不知这位书生何事光降？”
“这位小娘子请了。”陈二郎仅看她一眼，忙低下头道：“小生姓陈，青神县人士，家父字公弼，因家中有事来眉山，特来贵府相寻，不知在否……”他平时也不算笨，不知怎地，今日说起话来，却夹缠不清。
“你是陈世叔的公子吧。”好在那少女够聪慧，能听明白他的意思，掩口一笑道：“那就是陈世兄了，快请进吧，陈世叔就在后院与家父作文呢。”
那女孩儿的声音，如西湖暖风般柔美可亲，抚平了陈二郎心里的惊忧惶恐，却让他心跳陡然加快，赶紧凝神静气，整整衣冠，跟着少女走进院去。
院里的池塘边站着两个小男孩，大的八九岁，小的七八岁，正在专心的斗草。宋人好赌，老少皆然。这斗草之戏，又分武斗文斗，一般男孩玩武斗，女孩玩文斗。武斗最是简单，盖立春草长之时，寻找中意的草叶，互相角力，坚韧者胜，折断者败。
两个男孩的姐姐领着玩，自然是文斗。早些时候，她带着妹妹到临街的园子里，采来了一大把各色花草，养在个水盆中，和两个弟弟斗戏……要求以对仗的形式互报草名，谁认识的草种多，对仗的水平高，坚持到最后，谁便赢。
做姐姐的，主要是为了寓教于乐，自然不会跟弟弟去逞能。于是两个小男孩顶起了牛，这个拿起一根柳枝道：‘我有观音柳’。那个便拿起一根松枝对：‘我有罗汉松。’那个再拿一根说：‘我有铃儿草’，另一个便说‘我有鼓子花’。这个再说：‘我有金盏草’，那个便满不在乎道：“这是玉簪花”……
那姐姐领着陈忱进来时，正逢大弟拿起一支道：“我有兄弟花。”
“这怎么叫兄弟花？”小弟傻眼了：“明明是春梅么。”
“你看梅开一枝，有上有下，就像咱俩，一母所出，我先你后。可不就是兄弟花么。”大弟振振有词道。
“这么个兄弟花啊，那我这个……”小弟在盆中找了找，拿起一支并蒂穗道：“这个是夫妻穗。”
两人振振有词，惹得一边的六七岁小妹咯咯直笑道：“依你们这么说，花开得一大一小，就叫‘老子儿子花’，若两朵花背着开可叫‘仇人花’喽？”
说得两个哥哥满面通红，大些的笑着跑过来拧妹妹的嘴，于是两人追逐起来，小妹看到大姐，忙跑过去撒娇道：“姊姊，看大哥又欺负我。”
“别闹了，没看有客人么？”大姐歉意的朝陈忱一笑道：“世兄见笑了。”
“没有，没有，令弟妹才思敏捷，那个天真烂漫。”陈忱有些结巴道：“小生十分羡慕。”他发窘的样子，惹得那小妹吃吃直笑。
大姐瞪她一眼，让两个弟弟引客人去客堂就坐，自己则领着妹妹往书房去请‘陈世伯’。
后院的书房中，中堂挂着一张八仙张果老的画像，书架上，书桌上，都堆满了书，两个年龄都是三十多岁的男子，各占据书桌一头，都在奋笔疾书。
那个稍长一些的，就是此间的主人，苏洵苏老泉，年轻时乃一个聪敏强记却个性强烈，不服管教之辈，他痛恨这个时代的应试教育，喜好四处旅游。
但后来，大约得了长子之后，看到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内兄，还有两个姐丈，都已经科考成功，行将为官做吏，自己却碌碌无为，依然要靠家里养活……此等情事，即便平庸之才，都会受到刺激，对一个天赋智力超人之辈，自然更是难以忍受。
他追悔韶光虚掷，痛自鞭策，开始发奋苦读。谢其素所往来之无赖儿，而从士君子学，闭户读书为文辞，已有八载矣。
但付出不一定就有收获。八年里，苏老泉已经落榜两次了。这让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性格古怪，加之他思想独立，常有惊人之语，自然与那些讲究中庸的书生合不来。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之一，姓陈名希亮自公弼，青神县人，身材清瘦，面目颜冷，两眼澄澈如水，一看就是个正直坚定之人。
陈希亮不像苏洵一样年少荒嬉，他是个严以律己之人，自幼刻苦用功，但命运作弄，科举之路十分的不顺遂。
他苦读到二十四岁年纪，觉着已经有把握了才去应试，果然顺利取解赴京，谁知转年春闱前夕，一封父丧讣告就把他叫了回来，只能等下一届。
本朝并非定期举行科举考试，而是根据朝廷对官员的需要，有时候每年都有，有时候一停数年。当今官家继位以来，天下官员人满为患，故而最近几次科举，都是间隔四年。
所以四年之后，已经二十九岁的陈希亮，又一次取解赴京，谁知从那届开始，考官不再重经史策论，而以‘属对声律’为要，结果不善此道的陈希亮，落榜了。
在回蜀的路上，他遇到了同样不善此道而落榜的苏洵，两个沉默寡言的人，恰巧住在一个舱里，能整天整天的不说一句话。但当他们下船前，却成了相交莫逆的好友。之后几年里，时常书信往来，一起钻研这……‘属对声律’之道。
所以苏洵叮嘱女儿，在带着两个弟弟玩的时候，也要加上对仗格律方面的联系，可谓痛定思痛。
※※※
苦读三年之后，陈希亮三十二岁，苏老泉三十七岁，都到了输不起的年纪。所以一开春，苏老泉就强拉硬拽着陈希亮，到各地去参加文会诗会，在切磋中提高诗词水平。
陈希亮本来不放心三个孩儿，但想到一旦取解，一去就得一年多，三个孩子还是要由大哥照看，所以与哥嫂说了许多好话，又反复叮嘱儿子听话。这才跟苏洵踏上了四处游学的行程。
如今两个月的短暂游学结束，还有三天，就要到府衙报名了，陈希亮打算等到报名之后马上回家，这几天权且住在苏家，与苏洵做几篇应试的程文……宋朝的解举不像后世一考终身，而是只有一次效用，如果没考中进士，下次还得再参加取解试。虽然对两人来说，应该不在话下，但这几年四川的文气越来越盛，两人哪敢掉以轻心。
正在提笔作文，外面响起‘笃笃’敲门声，苏洵眉头一皱，搁下笔沉声道：“谁？”
“爹爹，是我。”
“八娘？不是不叫打扰么。”苏洵一听是懂事的大女儿，语气放缓了不少：“什么事？”
“陈世叔的公子来了，说是有急事找世叔。”
“我儿子。”陈希亮心中咯噔一声，搁下笔道：“老泉兄，我出去看看。”
“快去吧。”别人的家事，苏洵不好多问。
陈希亮站起身来，跟着八娘快步走到前院客堂。
陈忱正被苏家兄弟问得哑口无言，见父亲来了，赶紧起身道：“爹爹，大事不……”
陈希亮一抬手，示意他不要在这说：“跟我回房。”这不是要瞒着主人，而是大比在即，如果真有什么棘手的事情，主人听了帮是不帮？帮的话，影响应试，不帮的话，于心不安，所以干脆不要让主人知道。
回到客房中关上门，陈忱将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父亲：“传话的说，三郎险些杀了大娘，现在被关起来了。”
陈希亮却不信道：“三郎那样温和的性子，小猫小狗受伤了都要救，怎么可能伤人，而且伤的是你婶娘么？”
“这……”因为陈忱也是道听途说，并不确定，一问之下，顿时结舌：“反正家里在四处寻找爹爹，说您再不回去，就要报官。”
“报官……”陈希亮拉下脸来，把自己的衣物简单一收拾，装进竹书箱中，背在身上道：“我们回去！”说完便出门朝着院门走去。
八娘正在院中等候，见到陈希亮这副装束，吃惊道：“世叔这是要走么？”
“贤侄女，愚叔家有急事，必须立即回去。”陈希亮朝她抱抱拳道：“来不及与你父亲道别，请转达在下的歉意。”说完就甩开大步走出去。
八娘只来得及张张嘴，便见他像阵风一样卷过……
陈忱朝她歉意道：“抱歉，家父就是这个脾气……”
“既然有急事，世兄快跟上吧。”八娘笑笑，福一福道：“希望世兄一切顺利。”
“多谢多谢。”陈忱深深一揖，便慌不择路的去追父亲，险些撞上影壁。

第九章 陈希亮
父子俩赶到码头一打听，今天最后一趟船刚刚开走，要想坐船回青神，必须等到明日一早。
陈希亮摸出身上所有的串钱，希望包一艘快船回青神，但也不知是他给的钱不够，还是夜航船真的很危险，总之没有船家肯接这活。
“爹爹，怎么办？”陈忱焦急问道。
“……”陈希亮看看远处的青山，拿定主意道：“二郎，你在船上将就一宿，明天搭最早的船回去。”
“那你呢？”这时候还没有‘您’，哪怕是父子之间，也是称‘你、我’的。
陈希亮目光坚定如冰道：“我走回去！”
“爹，夜里山上有豺狼。”陈忱担忧道：“还是等到明天吧。”
“没事儿，我有这个！”陈希亮从书箱底部，抽出一根哨棒道：“我是打死过狼的。”
“那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你走得太慢。”陈希亮道：“我得立马赶回去！照顾不了你！”说完把书箱摘下来，往儿子怀里一送道：“我得赶着关门出城，你晚上自己找点吃食吧。”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走掉了。
※※※
翌日红日初升，陈希亮那风尘仆仆的瘦削身影，真的出现在石湾村外。从昨日酉时初，到现在五个时辰，他走了整整八十里山路，原先整洁的青绡直掇，上身被刮破了七八处，整个下摆更成了一缕一缕的流苏。脚下凉鞋……也就是木屐……内的净袜，已经成了灰色。
但他的精神依旧旺健，在湖边洗净满脸的灰汗，却没有先回家，而是往自家的烧炭场走去。
烧炭场中，雇工们刚刚起来，这两天没有大公鸡叫早，也没有老妖婆聒噪，他们自然乐得偷懒。此时正在懒懒散散的吃饭说话。话题自然离不开，前日的那场人伦惨剧。
有的说：“看‘母大虫’伤得那么厉害，以她那不吃亏的脾气，定是要报官的吧，这下陈家可热闹了。”中国人爱起外号，就是从宋朝传下来的。
“报官？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难道她很光彩么。”那被黑五郎唤作鲁大叔的汉子愤愤道：“把孩子们逼成那样，天下有没有这种婶娘？”
“哎，可惜三郎那孩子了，多乖巧懂事啊。不是被逼急了，能干出这种事儿？”
“这孩子血性。”刘猴子却深表赞赏道：“看着两个弟弟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他不疯才怪呢。”说着看看众人道：“若是母大虫真告他，我却是要去说几句公道话的。”
“同去，同去。”鲁大叔几个响应道：“母大虫这恶婆娘，却是要狠狠治一治了！”
众人正说得热闹，突然有人看到陈希亮进来了，赶紧止住话头，站起来打招呼道：“陈二哥来了。”
“诸位，希亮有礼了。”陈希亮朝众人一抱拳道：“你们想必猜到，在下过来的意图。”顿一下，环视着众人道：“听说那件事在这里发生。我只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不必为我家三郎遮掩，我只想知道真相！”
他那双平日里神光内敛的眼睛，此刻目光如箭，直刺众人的内心，让他们感觉，任何谎言都会被他识穿一般，不仅纷纷暗叫：‘这还是往日里那个老实可欺的陈老二么？’
君子光华内敛，不欺不虐，却被庸人视为可欺，这就是所谓的‘君子可以欺之方’么？
也是侯氏平日都把人得罪光了，雇工们没什么犹疑，便带着陈希亮，来到了那看场的窝棚边。
“我等看到时，你大嫂已经倒在地上，被你家三郎猛踹。”众人七嘴八舌的向陈希亮讲述道：“我们大喊住手，他却蹦起来，一膝盖压在你大嫂身上，把她直接打晕过去……”
“三郎他，为什么会……行凶？”陈希亮面色阴沉道。
“许是为了五郎和六郎吧。”众人道：“我们到时，只见五郎和六郎昏倒在地，后来又掐人中，又喷凉水，才把两个孩子弄醒。”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陈希亮问道。
“因为，他们就住在这儿。”老鲁指一指那窝棚道：“已经住了四十多天了，出事的前一天，我还来看过他们，住得真是……太可怜了。”
“什么？”陈希亮难以置信的快步走到窝棚里，推开门一看，虽然是大白天，里面又黑又潮，除了一张竹板床，几个破碗筷，便什么都没有了。
看到地上一只小小的童鞋，陈希亮弯腰拾起，仔细端详，发现这正是过年时，他从青神县王巧婆鞋店里，买给小六郎的。
之所以还得细端详，不是他记性不好，是这只当初做工精良、色彩鲜艳的虎头鞋，已经到处是破洞，鞋底都快要掉下来了，更是早就看不出颜色……他一直强忍着的泪珠，终于掉落下来。
陈希亮紧紧攥着那只小鞋，声音冷得瘆人：“他们怎么会住这儿，为什么不住家里？！”
“我们问过你大嫂，她说三个孩子犯了错，惩罚他们一下。”
“什么样的错，要惩罚四十天？”陈希亮胸中的怒气汹涌，他得使劲才能控制住，想要一把火烧了这里的冲动。
“这我们不知道，反正从那天起，三郎和五郎就得每天打水汲水，必须够窑里用的，才能有饭吃，吃的和我们一样，不是米糠饼子，就是麸皮窝头。就这样，还时常没饭吃。”
“是啊，事发前两天，三郎汲水时不慎落水，第二天还病了，你大嫂就不给他们饭吃。当天一早，你大嫂就吵嚷着鸡丢了，然后找到这里，我们没跟过来。后来她惨叫起来才过来，就看到开头说的那一幕。”众人顿一下道“不过，地上确实有根鸡腿，应该不是你大嫂栽赃……”
陈希亮神态冰冷的听完众人所说，沉默良久，方深吸口气道：“诸位大哥，方才所说，果然句句属实？”
“当然属实，我等这么多人。”众人点头道：“怎可能一起编瞎话？”
“那么，在下可否笔录一份，请诸位大哥签押？”
“没有问题。”众人毫不犹豫道。在宋人看来，对说过的话负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于是众人来到账房，那里有现成的笔墨。陈希亮十分强记，笔走龙蛇，很快便写就了一份数页纸的笔录。写完后，众人中有粗识写字的，便接过来阅看，幸而陈希亮全用口语复述，没有任何复杂字句，还能看得懂。
那人看完之后，点点头，便先提起笔来签名画押……所谓画押，又叫花押，乃是根据个人的习惯与创意，用一种符号或者是图画为据以示信用。因为只有本人知道是根据什么而写，所以他人难以作伪。故而与印章同样俱备有示信于人的功能。
待所有人都签押之后，陈希亮轻轻吹干纸张的墨迹，小心收入怀中，便起身朝众人抱拳作揖道：“多谢。”说完转身大步就走。
※※※
一走出烧炭场的大门，陈希亮的步履便凝滞起来，望着远处那熟悉的粉墙黛瓦，他的心沉重极了，恨不得趴到湖边大哭一场。
但他心志极为坚毅，从怀中摸出那只残破的虎头鞋看了看，便大步走向那座不能再熟悉的四合院。
路上有乡邻相遇，都向他投以同情的目光。陈希亮目不斜视，径直来到自家大门前。
宅中的大门紧闭着，他重重的扣动门环。
“谁呀？”传来丫鬟翠花的声音。
“我！”陈希亮沉声道。
“是二哥回来了啊。”翠花赶紧跑回去通报。
“这么快？”两公母对视一眼，都倍觉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陈希世道：“让他进来吧。”
紧闭了数日的大门终于打开，陈希亮看到了自己的两个侄儿，也是自己教了多年的学生，陈愉和陈慵候在院中。什么样的人教出什么样的学生，陈愉和陈慵一点不像他大哥两口子的种，倒和他是一类人。
这两兄弟等在这里，是要跟他通气的，但陈希亮已经问明白案情，自然不愿多费口舌，朝两人点点头，单说一句道：“我儿在哪？”
“二叔，在后院柴房。”陈愉恭声答道。
陈希亮便径直朝后院走去，他必须得先看到，儿子的状况才能放心。
宅中除了陈家人，只有两个丫鬟老妈子，见他手里提着哨棒，哪敢上前阻拦。
径入后宅，到了紧锁的柴房门前，陈希亮抡圆了哨棒，猛地就是一下，门上铜锁应声而落。
这叫两个侄儿并从正屋中探头的陈希世都吓一跳，他们何曾见过他这暴力的一面。
陈希亮推开柴房，便看到自己的三个儿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态惊慌的蜷在那里，眼泪刷得就下来了。
其实三郎正搂着俩弟弟在睡觉，兄弟三个被陈希亮那一下吓一跳而已。
“爹爹……”看清来人，小六郎和黑五郎便嚎啕大哭着扑到对方怀里，倒叫三郎好生尴尬。

第十章 人要有文化
紧紧抱着骨瘦如柴的两个儿子，陈希亮却望向了瑟缩在角落的三郎……当然，这是以他的视角，其实陈三郎是因为要给两个弟弟当床，才不得不靠在角落的。
但在做父亲的看来，这是闯了祸的儿子，畏惧自己的表现。他心中一酸，把两个小儿子挪到左臂，空出右臂道：“三郎，过来爹爹这……”
‘不要了吧……’陈三郎一阵恶寒，不由抱紧了胳膊。虽然真把五郎六郎当成自己的弟弟，可他还接受不了，又冒出这么个爹啊。
“过来吧，爹爹不怪你……”陈希亮见状，却更加怜惜了。
‘靠，没办法了，忍一忍吧。’既然把自己当成三郎，那就得敬业啊，他心中默念着：‘我是陈三郎，我是陈三郎……’一边进行自我催眠，一边慢腾腾凑过去。
陈希亮一直悬着右臂，都快酸得举不住了，才把三郎等来，便将其紧紧搂在怀里。
陈三郎登时一身鸡皮疙瘩，脊背发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竟被个男人抱了，呃，还这么紧……’脊背不由绷得紧紧的。
感到了儿子的不安，陈希亮依然自以为，他是在恐惧，便轻轻拍着他的背道：“不要担心，爹爹回来了。”
虽然浑身不自在，陈三郎还是心中一暖，天知道这些日，他有多无助，多盼着有个神仙能救救自己啊。
父子温情了一会儿，陈希亮便抱着六郎，带着三郎和五郎，大步向正房走去。
正房里，陈希世和侯氏一坐一躺，他们两个儿子，也被勒令站在左右镇场。夫妻俩满脸怒气，望着走进来的父子四人。
陈希亮将六郎放在地上，朝哥嫂深深作揖道：“大哥嫂嫂，小弟回来了。”
两人不理他，别过头去，做愤怒状。
陈希亮也不以为意，起身沉声道：“想不到才四十多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都怪我不该光顾着举业，疏忽了做父亲的责任。都怪我平时太忍让，以至于让人以为可欺……”
两公母听他说前半句还算顺耳，但等说到后半段，就觉着无比刺耳了。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分明是在骂他们毫无亲情、欺凌幼儿、丧尽天良了。
这下侯氏忍不住了，她当即火力全开道：“本以为二哥是个斯文人，谁知竟教出一些偷鸡摸狗、殴杀尊长的孽障来！我等碍着一家人的脸面，没有把他们送官，本道你该回来给他们教训，向我这险些死掉的嫂嫂赔不是。谁知你却气势汹汹杀进来，不禁毫无愧意，反而倒打一耙。我算看明白了，有其父才有其子，小崽子孽障，根子就在你这个当爹的身上。”说着‘哎呦呦’呻吟起来道：“没什么好说的，要报官，要报官了……”
这婆娘一番夹枪带棒端是厉害，显然早就打过腹稿数遍了，最后又抛出杀手锏道：“别以为我们不识几个字，就不知道大宋律例中，殴及谋杀祖父母、祖母、叔伯父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这句话让陈三郎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可没想过，竟会是这么严重的后果……比那些雇工说得还要可怕。他不知道，这也是大伯两口子，临阵磨枪的结果。
三郎不由偷眼去瞧陈希亮，见对方没有流露出意外的表情，显然对有一定层次的人来说，这是个常识。他心中不禁哀叹：‘不懂法不行啊，这回要是能过去，定然先找本大宋刑律背熟了……’但现在，却是束手无策，只有靠这个便宜老子了。
要给力呀，父多……
※※※
“嫂嫂说的不错，大宋刑律中，确实有‘恶逆’一条。”只见陈希亮一扫平日的沉默寡言，冷冷笑道：“但你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大宋以德立国，立刑不在罚，而在于教化迁善。故而有‘三纵’、‘三宥’之慎刑条例。”
侯氏懵了，她哪懂什么大宋刑法？方才说的那条罪名，都是陈希世一字一句教的，现在听说，还有什么‘纵宥慎刑’，自是两眼一抹黑。
陈希世也沉吟不语，《宋刑统》条文如海，除了老二那种要应试的，没事儿谁去细钻研？
“所谓‘三纵’是指老耄、幼弱、愚蠢犯罪，因考虑其行为能力，或免或减其罪。‘三宥’是指不识、遗忘、过失犯罪，因这类属于非故意犯罪，故减轻其刑。”正是因为知道此事的严重性，陈希亮才会连夜赶回来。一边赶路，他一边心里勾当着如何为三郎脱罪……他自然考虑过，是不是放低姿态，求侯氏放过自家三郎，但不让她断了状告三郎的心思，日后总是个隐患。
反复思量，他还是决定以强硬的姿态回击，叫侯氏知道这件事对谁都没有好处。于是打好的腹稿琅琅而出道：“我朝规定，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笃疾者，不加拷讯，流罪以下可以赎罪；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笃疾者，犯大逆、杀人等死罪可以上请减免，一般的盗或伤人也可以罚金赎罪。”
“我家三郎出生于景佑三年酉月，满打满算九岁零七个月，自然符合十岁以下减免条例；十岁以下的孩子，懂什么大宋律例，知道什么恶逆之罪？自然也符合无知犯罪减免范畴。”陈希亮言辞振振道：“虽然同是‘恶逆’，但‘殴击尊长’，自然要比‘谋杀尊长’要轻得多，只是判刺配充军。且到得公堂上，我自会奏请减免。大令必须为我上奏朝廷，当今官家乃是千古难逢的仁君，到时候必会宽宥我儿！”陈希亮大言不惭道。
“你怎么知道官家会宽宥？”陈希世终于忍不住出声道。
“因为我儿情有可原！”陈希亮一字一句道。
“情有可原，笑话！”侯氏气哼哼道：“说破大天，他也占不着理！”
“你先把我的小儿子打得口鼻冒血，又把我的三儿子打昏，难道做哥哥的就要在一边看着么？”陈希亮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我那是要教训六郎，你两个儿子就上来打我，我不过打了一巴掌、推了一下，谁知道你家小子那么不禁打。”侯氏振振有词道：“就算打了又怎样，他们爹娘不在身边，我这个伯母就有管教的责任！”
“他们犯了什么错，需要你管教！”陈希亮目光阴冷道。
“偷鸡摸狗，这可不是小事儿吧？”侯氏振振有词道：“小时偷鸡，大时偷银，我能不管么？”
“不可能，我的儿子，绝对不会偷鸡摸狗！”陈希亮断然道。
“还睁眼瞎说！”侯氏怒道：“我打鸣的公鸡被他们偷着吃了，我可是从你小六身上，搜出铁证来的，问问他们，有没有这么回事儿？！”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陈希亮悲愤的笑起来道：“吃自家的鸡，怎么能叫偷呢？”
“那是我的鸡！”侯氏怒气冲天道。
“请问嫂嫂，我们什么时候分家了？”陈希亮冷冰冰道。
“这……”侯氏登时被掐住了脖子。
“没分家的话，陈家的物事，都是先考先妣留下的，不知到底是姓陈还是姓侯？”陈希亮吐出长长一口闷气道。
‘帅……’陈三郎不禁暗暗击节叫好。看来对这位不负责任的便宜老爹，要重新评价了。
“不告而取就是偷！”陈氏语塞，陈希世只好亲自上阵。
“为什么不告而取！是因为告了也取不着！”陈希亮猛地一拍桌子道：“请你们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儿子，会被赶到那间窝棚里，他们是野猫野狗么？请你们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儿子，还不到十岁就要承担繁重的劳役，稍有闪失，就不给饭吃！他们是你们的奴隶么？请你们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儿子掉到水里，你们非但不给医治，还数日不给他们饭吃，难道他们是你们的仇人么？”
“这些问题你们不回答，却要纠缠于我儿吃了自家的一只鸡。”陈希亮气极反笑道：“你们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们害臊！还问我官家为何会宽宥我儿，你们果然是脑疯了！”
这下陈希世也张口结舌了。
陈希亮这才重重一叹，放缓语气道：“大哥，我们是一奶同胞，同气连枝。就算做不到对从子视如己出，也不至于如此虐待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明说吧。”

第十一章 书生意气
堂屋中余音绕梁，陈希世夫妻却半晌没回应。
究其原因，无外乎陈老二这次回来，表现的太出人意料了。在哥嫂的印象中，他素来是不争不抢，百般忍让的闷面瓜，哪有这般锋芒毕露的光景？
愚夫愚妇不明白，君子能容人不能忍，但亦有所不能忍。之前他们对陈希亮再不好，他都可以容忍，因为他觉着，自己年近而立还在吃白饭，顺便吃些白眼实属正常。但这次，他的儿子遭到虐待，其中一个更有刺配充军的危险，大大超过了他的底线，所以才会峥嵘毕露。
其实陈希世两公母，也不欲把事情闹到官府，大宋朝讲的是‘慈孝’，慈孝慈孝，先慈而后孝。两公母自忖闹将起来，忒也承受不起风言风语，所以只想拿偌大的罪名压住老二，好谋夺家产。
现在绕了一圈，好似又回到正轨，但形势已然逆转，陈老二抢去了主动权。
两公母能直接说‘俺们想分家么’？半晌，陈希世才憋出一句道：“过去的事情，莫要再提了。怎么说，也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休要再提了……”陈老大这辈子连成都都没去过，听到可能会闹到官家那儿，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那也不能这样算了。”侯氏也光剩下嘴硬了。
在陈三郎看来，现在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大好时机，依着他的性子，肯定要趁机扬眉吐气，至少也得把劣势彻底扳回才行。
然而人和人不一样，陈希亮便没有那份算计。他只是道：“大哥画出个道道来吧，小弟接着就是。”竟然一下把主动权拱手相让，叫三郎大感失望。
“闹成这样，怎么搭伙过日子？”陈希世一脸愁苦道：“我看还是分了吧。”
“分家……”陈希亮有些忧郁地抬头望望，中堂挂着他曾祖父曾祖母的画像，终是微微阖眼道：“但凭哥哥主张。”
陈希世已然气短，再想起势就不可能了，他叹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先粗粗定个大略，改日相约到官府，把契约签了便是。二哥别以为我图谋什么，只是闹到官府面皮受损，好言好语分了罢。”
“正当如此。”陈希亮点点头。
“放心，我定会公允，不教你吃亏。”说完便让儿子拿来家产账册，却不打开道：“咱们陈家迁徙至此已有四代，世代以烧炭为生，经年累月，积下这一栋祖宅，一个炭场，一片竹林。原先还有些薄田，但这几年，家里四个念书的，开销太大，早已卖磬，叫你们花销了。前些日子，虑着你们花钱的日子还长，把竹林也卖了。”顿一下，一脸惋惜道：“那可是十里八乡最好的一片竹林，出产最顶级的竹炭，换了三十万钱。这三十万钱，你们父子花销，甚至将来你家小子再念书，也是足够的。”
陈希亮点点头。宋代的经济水平，与后世九十年代末相当，一文钱的购买力，等于那时候的一元钱。
“这三块，就是咱们陈家所有的财产了。我是长房，自然要继承祖屋。”陈希世道：“至于炭场，你个读书人，不闻窗外事。这些年官府加征‘西夏钱’，生意大不如前了，几乎就是不赚钱。要不也不会把竹林卖了。”
“既然如此，把炭场给我吧。”陈希亮终于忍不住挤兑一句道。
“呃，你读了半辈子书，哪懂什么烧炭卖炭，你知道牙行的门朝哪开么？你哥哥我没别的本事，只能守着这片产业。而你呢，马上还要去京城赴考，高中后就是官老爷了，干这一行岂不掉价？”陈希世道：“所以你还是拿那三十万钱，多省心利索啊。”
说完，他便忐忑的望着陈希亮，希望自己破绽百出、强词夺理的说辞，能把这个‘书呆子’蒙混过去……只是现在看来，人家也不是什么呆子，这叫他未免惴惴。
他没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陈大郎呲牙裂嘴，朝着陈希亮使劲摇头。
“可以……”陈希亮却视若无睹，沉吟半晌，一口答应下来。
“别……”陈希世两公母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大郎陈愉便忍不住道：“爹爹，你们不能这么坑二叔，那根本不是三十万钱，而是……”
“你住口！”陈希世一肚子邪火正没处发，站起身来一巴掌，打在了陈愉的脸上，暴喝道：“给我滚出去！”
陈愉不敢违逆父亲，捂着脸往外走，待到了陈希亮身前，还是压低声音丢下一句：“都是欠条……”
“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陈希世颜面扫地，狠狠丢出茶盅，砸在陈愉背上，气急败坏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
正堂中，让陈大郎这一搅和，彻底陷入了僵局。
沉默半晌，陈希世干脆耍无赖道：“反正就这三十万欠条了，别的一个子都没有。”
陈三郎瞪大眼睛，他见过无耻的，还真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我已经说过了。”陈希亮面如古井不波道：“可以。”
陈三郎的眼睛更大了，心说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这也太太、太那啥了吧……然而陈希亮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猛地揪成一团。只听其缓缓道：“不过契约之外，你们要立一份字据，保证今日之事，一个字不得再提，否则炭场、祖屋，以及一切家产，全都归我。”
陈希亮并不知道，这正中了哥嫂的下怀，他们本就没打算宣扬此事，只想独占家产而已。现在想睡觉有人送枕头，两公母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两人快速对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喜……他们本以为，老二肯定要据理力争，多分些家产，谁知他竟明知是白条，仍满口答应下来，这真是天下一号大傻瓜啊。至于额外的那份字据，立就立，本来就是一桩家丑，谁还愿意搞得天下皆知不成？
他们担心陈希亮会反悔，马上让四郎取来笔墨纸砚，立好一份契约、一份保证，双方签字画押，只等来日去县衙备案，便可完成分家。
小心捧着墨迹未干的契约，陈希世笑开了花，故作大度道：“二哥去收拾收拾吧，日后分家过日子，需要的事物多着呢。”
陈希亮点点头，把那份保证轻轻吹干墨迹，小心收入袖中，朝哥嫂一拱手，便抱起六郎，带着三郎和五郎转身出了正堂。
来到原属于他的跨院，便见到红肿着脸的大郎。
陈希亮关切道：“大郎，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二叔。”陈愉急切道：“最后怎么办的？”
陈希亮将手中那份契约，递给了陈愉，抱着儿子推开房门。
陈愉展开那契约一看，登时傻了眼，追进去道：“二叔，你怎么还是要了欠条……”
“本就应当问心无愧……”陈希亮一边将书架上的书装箱，一边淡淡道：“你父母虽然虐待我的儿子，但我吃了家里三十年白饭，读书进学又花了那么多钱。炭厂是你父亲的生计，我怎好意思争夺？”
“那三十万钱，你为什么要欠条么？”
“这三十万钱，就算是给三郎买个清白吧。”陈希亮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陈愉有些愣神，他才十五岁，还不明白人世间的险恶。但陈三郎却已经明白了……那两公母如此视财如命，为了独吞家产，能不惜置亲生侄儿于死地。如果靠一时言语上的上风，固然可以不让他们占到便宜，但事后缓过劲儿，必然心气难平，万一生出事端，可就麻烦了。
陈三郎虽然对这个世界了解的不多，但他靠着对人情世故的理解，还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还记得那侯氏丢了鸡，怀疑是刘猴子偷了时，那刘猴子登时急了眼，说：‘我是良人，怎么可能偷你鸡呢？’
只要生活在大宋朝的人，就没有不知道‘良人’身份的重要性——赁屋、开店、上学、远行……更不要说考科举了，只要是正经勾当，都需要身家清白。有过案底，或者风评不好的人，邻里是不会具保的……因为你将来犯了事儿，保人们是要担责任的。
没有个良人的身份，要么去当兵，要么就是从事‘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的贱业，总之，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而很多时候，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风评不好，就能毁了一个人。
其实一踏进门，陈希亮就做好了遭受不公的准备，他之前的立威，也不是为了多分家产，而是让哥嫂明悟，自己不是个好欺负的软蛋，被惹急了，一样是要咬人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三郎，不要输在人生的起点上……陈家的家业何止百万钱？陈希亮却眼都不眨的拱手相让，只是为给自己儿子，买一个清白。
这一刻，陈三郎还不甚明白陈希亮的深意，更无法理解所谓的君子之道。他对这种傻子做法很有微词……何至于此，何必如此？这日后一家人怎么过啊？！
但他已经被对方的无私父爱感动了。就算对方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陈三郎。可既然取代了人家的儿子，就得……哎，当好这个儿子吧……
陈三郎深深低下头，一咬牙，学着电视剧上的样子，要跪在陈希亮的面前。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陈希亮却沉声喝道：“给我顶天立地的站着！”

第十二章 我们宋朝不下跪
面对陈希亮的喝止，陈三郎有些错愕，他在感动歉疚之下，克服了老大的心理障碍，才进入三郎的角色……在他看来，古人在父母面前表示忏悔的时候，是肯定要下跪的。如果不下跪，站着说‘我错了’，估计就跟后世吹着口哨跟老爹说‘爷们生啥气？’一样，会被打扁的吧。
可为啥陈希亮的反应如此强烈？就好像自己丢了大人似的，难道在古代不下跪么？电视剧上不就是这么演的么？救命啊，我怎么跟个白痴似的……上辈子从小被夸到大的陈三哥，找块豆腐撞死的心都有了。
其实也不怪他，因为电视剧导演们也不知道，中国人在宋朝，是不跪的。
宋朝以前有跪，但古人‘席地而坐’，就是跪坐，又叫正坐，这是一种双膝着地的坐姿。从先秦到五代，跪都是一种坐礼，对坐时表示感激、敬意，行跪礼，如站立时行揖礼。
但那时相互叩拜是对等的，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君王与百官也平等，都采用跪坐姿势见面，只分主次、并不分高下。除非祭拜天地祖宗，才是单方面的拜叩，那也是因为，天地和死人是无法还礼的。
到了宋朝，高腿坐具凳子椅子，彻底取代了矮腿坐具，正坐废弃，作为正坐的副产品‘跪礼’，也变了味道，使相互叩拜的礼节出现了不对称。坐者高高在上，跪者五体投地，俯于坐者脚下。在宋朝人看来，这充满了屈辱的意味。除了拜祭祖先、天地，只有投降、认罪的时候才会用。
什么人才跪？奴隶和罪犯！对于普通人，天地君亲师，只用跪到第二位，就是见了君主……宋朝人亲切的称为‘官家’……也是只需要作揖即可。后面的亲与师更不用说……
至于中国人什么时候有了跪下礼呢？要诚挚感谢，蒙元那位耶律楚材的发明。蒙古人原本尊卑观念比较淡薄，这位天才的耶律大哥，决定用跪礼来修正这一点。窝阔台登基，他对察合台说：“你虽然是大汗的哥哥，但是从地位上讲，你是臣子，应当对大汗行跪拜礼。你带头下跪了，就没有人敢不拜。”于是，察合台就率领蒙古各部向大汗窝阔台行双膝跪拜大礼。从此，跪拜在蒙元一发而不可收，从中国原本最庄重的谢礼变成见面礼，越跪越多，动辄便跪，见到级别高一点的就要跪，跪软了膝盖，跪断了风骨、跪软了气节……
所谓‘崖山之后无中国’，跪礼的滥觞是最重要的一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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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但他很快意识到，如果这种情况下，对自己的父亲都不用下跪，估计以后，很少有场合要下跪了。可能就是给皇帝跪跪？靠，国家主席哎，好遥远啊，三郎觉着自己这辈子，都不大可能见到皇帝的。
无论如何，不用动不动就下跪，这让他对这个万恶的旧社会，陡然多许多好感。
好处是错有错着，陈希亮被他给震惊了，以为这孩子已经在灵魂深处，认识到自身的错误了，竟然用认罪的姿态跟自己忏悔。
君子教子有七不责，所谓‘对众不责、愧悔不责、暮夜不责、饮食不责、欢庆不责、悲忧不责、疾病不责’。他本是打算，回头严厉训斥一下这无法无天的小子，这下当然要改变方式，换上温和的语气道：“三郎记住，人一生不断犯错，但有些错误是绝对不能犯的。犯一次，一生就彻底毁了。”
陈三郎诚心受教。
边上的小六郎认真听着，仰头望向父亲道：“那什么错可以不断犯？”
“什么错，都不能不断犯。”陈希亮慈爱的摸摸六郎的脑袋，柔声道：“圣人云，过而不改，是为过矣。记住了么？”
“嗯，记住了，我每样错只犯一次。”六郎奶声奶气道。
“臭小子，将来肯定是个淘气包。”陈希亮哈哈笑起来，心里郁闷也减轻不少。
中午时分，二郎回来了，见到三弟弟面黄肌瘦的样子，自然难免落泪。
“什么话路上说，去找辆大车来。”陈希亮已经把要带走的物事打包，其中除了孩子们的衣物，就是书籍，只有很少的一点日常用品。但毕竟是搬家，也想当沉重了。
陈忱赶紧和大郎出去，不一会儿推了辆板车回来，三人七手八脚将包裹箱笼装上车，三郎想帮把手，却没人用他……父兄都把他当成小孩子了，这让他分外不适应。
初来的时候，虽然发现身体是十岁的，但那时有两个更小的孩子，需要自己去保护，因此他还觉着自己是大人。现在父兄都回来了，他也成了被保护的对象，终于感到心理的落差了……这种感觉充满了被无视的沮丧和无力感，真让人抓狂。
※※※
离开陈家之前，陈希亮带着四个儿子，到祖宗牌位前上香，三郎这次学精了，见二郎跪，自己才跪，二郎干啥，他就干啥，总算没出纰漏。
跪在祖先牌位前，擎起一炷香，陈希亮的眼泪，刷的下来了。只听他嘶声道：“大宋庆历五年三月壬寅。不肖男希亮，携不肖孙忱、恪、恂、慥，奏告列祖之尊灵，吾等生于斯土、长于斯土，当每日供奉先灵于祠中。如今背井离乡，日夜不得见我祖，佳节不得祀我宗。此举大背人情，实乃情不得已，乞我祖宗宽宥……”说到这，陈希亮已经潸然泪下，陈三郎没法理解这种情绪，但能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这应该是一个挺重要的权力，现在被剥夺了，心里自然难受。
“不肖男今日立誓，自我陈希亮始，子孙不成功业不还乡里！”一走神，他错过了陈希亮前面的话，但没漏下最后最重要的内容：“何日文中进士，武为刺史，何日认祖归宗！”
三郎没来得及倒吸冷气，这时二郎开始重复父亲的誓言，他说一句兄弟们便跟一句，就连最小的六郎，也是一脸的肃穆，浑没有平时的娇憨。
带着孩子们在祖宗灵前立誓后，陈希亮便转身出去，颤巍巍的推上大车离开，不再看自己的祖宅一眼。
正堂中，陈希世透过虚掩的屋门，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一直瞧不见人影，才郁郁转回，自言自语道：“将来老二要是万一发达了，如何面对才好？”
“发达，呸……”侯氏依旧包的像个粽子，一脸不屑道：“我听人说，中官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们陈家往上数八辈子，出过一个官人么？”
“瞎说，我请先生专门看过。”陈希世最讨厌她这种无差别攻击道：“我陈家的风水好极了，这一代是要出大官人的。”
“那你还撵他走？”侯氏最是相信这些东西。
“废话，我儿子也读书！”陈希世终于说出最隐秘的心思：“你听谁说，谁家能连出两个官人来着？万一他要是中了，大郎怎么办？把他们一家撵走，大郎不成还有四郎，总能落到咱们头上。”
“真高明！”侯氏终于服了她男人，实在是太老谋深算了。她哼哼唧唧道：“要是陈家能出官人，也得是我儿子。你看大郎和四郎，一个个都是方面大耳的福相。哪像老二那一门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说着又想起一事，担忧道：“你确定他们走了，陈家的风脉就是我们的？”
“笨蛋，他们父子五人，身无长技，就抱着一摞换不回钱的欠条，不饿死就不错了，还想着科场，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
“真是厉害啊……”侯氏赞不绝口，她对自家男人彻底刮目相看。
※※※
大郎和四郎相送下，陈希亮父子五人，登上了一艘往乐山去的货船，这船当晚会在青神县城过夜，那也是他们父子的目的地。
船只驶离了石湾村，看了最后一眼故乡草木，陈希亮垂下了眼皮，躺在舱里酣睡起来，一天一夜没合眼，还赶路搬家，他实在累坏了。
他的四个儿子，二郎哄着六郎玩，五郎则安静的陪在三郎身边，因为他发现，三哥比平时沉默了太多……
陈三郎陈恪定定望着远去的竹海，心里一点都不好过。现如今他已经觉悟，自己应该算是穿越了？可为什么别人一穿越，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好像开了作弊器一样无敌。自己上辈子，除了有时冲动，也不比任何人差啊，怎么回到大宋朝，却显得这么无知、没用、白痴呢？
这才几天啊，就险些被刺配充军，还得靠个便宜爹爹，舍去身家来救。这次算是躲过一劫，那么下次呢？下次连这个爹也无能为力了吧……
前路迷茫，陈三郎愁肠百结。日暮西山，青神县城就在眼前了。

第十三章 青神县
好在三郎本就是个乐天派。一路上碧竹倒影，水鸟起舞，风景端的优美。他躺在甲板上，听着船底潺潺的水声，望着高天上变幻的流云，很快把情绪调整过来。
人总得往前看，既然别无选择，就要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更好。
既然对这个世界一片茫然，不如先做个‘思卧特’分析吧。想到这，三郎起身捡起块木炭，在甲板上划了个十字。在四个区间内，各写了一个拉丁字母。
第一个代表优势，第二个代表缺点，第三个代表机会，第四个代表威胁。
先填优势吧，自己脆弱的小心灵，太需要安慰了。陈三郎想一想，写下了个‘知识’……怕被人看懂，他用的是英文。
便宜老爹为什么把那两公母震得一愣一愣，无它，知识就是力量。现在这年代的知识叫知识，难道来自那个信息大爆炸时代的知识，就不叫知识？
自己出身中医世家，跟着祖父耳濡目染了十来年，后来进入青春叛逆期，不愿按父辈既定的道路走下去，便前去报名参军，不幸被分到最累最苦的侦察兵。复原到地方后，打过工、创过业、辛苦打拼十余年，干过好几个行当。到来这个世界之前，他已经有了个二百多人的小型企业。虽然不算成功，可也称得上阅历丰富，技能全面了。
在英文中，知识本就有阅历的含义。凭着这些知识和阅历，相信自己总能吃上饭的。
再填缺点吧，陈三郎写下了两个单词，无知和冲动。
无知不可怕，横竖年纪还小，只要放空心态，多听多看多想，相信用不了一年半载，就能克服这一点。
最要命的是冲动，这是上辈子带来的毛病。他从小被人夸聪明，无论学什么、干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一干就通，又肯下苦功夫，自然能做到优秀。可为什么蹉跎了那么多年？原因无它，唯冲动尔。
幼时因为冲动当了兵。当兵后本有考上军校的机会，却因为抱打不平，将几个有背景小流氓送进医院，其中一个落下残疾。人家到处告他，污蔑他是争风吃醋动的手，虽然部队领导保住了他，但上军校的机会也就黄了。
一气之下复员到地方，以他的性子，自然也是处处碰壁，碰来碰去终于把棱角磨没了，人生这才走上正轨。连他自己也以为，以后再不会有冲动，谁知道看见人家面包车落水，还是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救人……
‘唉，无可救药了……’陈三郎苦恼的揉着脸。冲动不是魔鬼，冲动不懂法才是魔鬼，无论如何，这次的错误绝对不能再犯了。看来当务之急，就是先找本刑律看看，知道在大宋朝，什么不能干，什么绝对不能干吧。
内部因素分析完了，轮到外部因素。他在表示‘机会’的框框里，写下了一个连词‘好时代’，既然从小看医书，自然少不了读古文，虽然历史知识支离破碎，但好歹知道‘庆历五年’是北宋仁宗时期……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么。呃，好像初中生都知道。
那么说，今年滕宗谅重修了岳阳楼？可惜不能去参观典礼了。那么范文正也该还活着……如此说来，北宋刚刚入黄金期，有最仁慈的天子，是最美好的时代，虽然老天作弄，可把自己送到这个时代，送到天府之国，可比送到五代啊元朝啊什么的，幸福一百倍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还有一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幸事，那就是在祠堂中，他听便宜老爹说兄弟四个的名字，‘忱、恪、恂、慥’，那自己就该叫陈恪了……对这名字，他毫无印象，但对小六郎的名字‘陈慥’，他可是如雷贯耳，陈慥陈季常，著名的河东狮吼啊！好险，好险，差点就变成千古笑柄……至于小六郎么，‘家有悍妻，如有一宝’，呃，这样是不是有点幸灾乐祸？
人的快乐，多是要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之上，哪怕只是小六郎未来的不幸。如此想来，三郎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只剩下最后一项‘挑战’了，他想也不想，就填下了个‘钱’字，就算是最好的时代，没钱也是会饿死人的。看这老爹的君子做派，就知道是位‘视金钱如粪土’的大哥。
虽然对陈希亮舍弃身家，换自己清白无比感动和歉疚，但陈三郎对他最后的处理，还是很有微词……这要是换了自己是他，能把那两公母的骨头敲出渣，还能让他们老老实实闭嘴。唉，谁让君子不言利呢？可能在便宜老爹眼里，钱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吧……
他完全可以预见到，未来一家五口饥寒交迫，上演萤囊映雪、凿壁偷光、割粥为食等种种励志故事了。可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上辈子已经苦够了，刚刚要开始享受人生，嗖一声又被丢到这里，难道要再苦一遍？
‘不，绝不，老子要享受人生！’三郎使劲摇着头，暗自发狠道：‘过最快意的生活，才对得起这劫后余生！’
发完誓，他突然感觉有些怪异，睁眼一看，只见陈希亮、陈二郎、五郎、六郎，排成一排站在自己身后，瞠目结舌的望着自己。
“呃，闲得无聊……”三郎赶紧用脚去擦地上的字迹：“想设计个画押呢……”他看到陈希亮兄弟立契的过程，知道所谓画押，就是一种鬼画桃符。
“哦……”果然骗过了三个兄弟。
陈希亮却感觉没那么简单，他面带忧色的看着行为古怪的三郎，心中暗叹一声，决定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谈谈心。
※※※
船近县城时，已是黄昏。这是陈三郎陈恪，第一次见到大宋朝的城镇。
他立在船头远远望去，只见这座不大的城镇依青傍翠、碧水环绕，景致如画。再近一些，便看到江畔连荫的千年古榕，极具风情的沿江吊脚楼，错落有致的临江水码头，以及码头上耸立的一面高大牌坊。
借着余晖看时，那牌坊上却是篆文，陈恪正在努力辨认，边上的陈希亮轻声道：“写的是‘古蜀后户’，这里是古代蜀国的南大门。因为有农神青衣而教民农桑，民皆神之，故而名曰‘青神县’。”做父亲的，总是抓住一切机会，教给孩子知识。
“哦……”陈恪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边上船家却开口道：“官人是读书人吧？看样子是要搬到县城啊。”
“是。”陈希亮点点头，一下回答他两个问题。
“不知可寻到住处了？”船家热情问道。
对这种过分热情，陈恪警觉起来，以他的经验看，无事献殷勤，自然非奸即盗。
“没有。”但陈希亮很老实道：“不知老丈可有去处？”
“小老儿在县城有处小楼，但官人也看到了，小老儿跑船为生，和老伴常年住在船上，正想把宅子租赁出去，不图挣钱，只不想空着屋。”船家笑道：“待会儿靠岸，不妨跟我去看看，要是合适就租下来，满城找不到更便宜的。”
“也好。”陈希亮道：“待我寻一处客栈，先安顿下犬子，便与你去看房。”
“还住什么店啊。”船家热情洋溢道：“直接到我那住下就得了。”
陈三郎不禁瞪大眼睛，难道宋朝人这么热情好客？不过，哪有晚上看房的？这不跟灯下看美人，一样的不靠谱？再说了，没问问价位就去看房子，这……合适么？以他对便宜老爹的认识，怕是八成要坏事儿。
不过他现在是个十岁的孩子，大人说话，哪有他插嘴的份儿。
船靠在码头上，自有工人卸货，船家热情的找来辆板车，帮着把行李装上，还抢着替他们推车。这让本就心存感激的陈希亮，大大的过意不去，一路上连连道谢。
陈恪两手牵着弟弟，跟着父兄走在这千年前的城镇中，好奇的四处张望。只见县城不大，街道极其规整地沿江排列，几条南北走向的横街贯穿其间。青石铺就的道路古老而雅致，走在上面，是那样的让人踏实。
这时候天色已黑，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上起了木排门，光线从排门的缝隙透出来，柔柔的、细细的，颇为温馨。过了街面，进到巷子里，令陈恪感到意外的是，并非节日，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那一团团形式各异，明暗有别的亮光，为晚归人照出了夜路。虽不算多么明亮，但令人感动。
……
书评区有好多对陈希亮的年龄有争议。据我看到的资料，他有两个生日，1014年生人，和999年生人，差了15年。造成这样的原因很简单，经过千年，国都亡了两次，资料自然乱套。
之所以采用前者，原因无它，是为了讲故事，因为此人在历史上虽有盛名，但从未到达过国家的权力中心，也没有对历史产生任何影响。所以他登场早晚、年龄大小，丝毫不影响历史的走向。
我所说的认真考证，是人物背景性格、社会风貌、典章制度、历史真相……当然没那么大本事，只能说是尽力。

第十四章 砍断肠
陈三郎一路好奇的东张西望，问这问那，遇到感兴趣的地方，还跑过去仔细探看，二郎不知催了他多少遍，才没有跟丢。
沿着小巷左拐右拐，到达那船家邱老儿的宅子，打开门一看，是一进三向有房的四合小院，空空荡荡，家具动用全无。邱老儿把他们领进正屋，摸出一根蜡烛，用火镰擦动火石点着，插在烛台上，口上道歉道：“太久不住人，得稍微拾掇拾掇了。”
陈恪借着微弱的光，便见门窗破旧，内墙剥落，简直就是一栋废弃房屋啊！怪不得老小子这么热情，还问便宜老爹是不是读书人，就是看准了读书人脸嫩脑残，别人一热情就不知道怎么回绝。
还非得带着晚上看，真是狡猾狡猾的。
但陈希亮觉着挺好，主要是够宽敞，一家五口住着没问题。稍微破点算什么？收拾收拾就成了，便对邱老儿说：“这房子，我租了。”
“官人真是痛快。”邱老儿大喜过望，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小老儿也不能小器。屋里还缺少些家用，我也不给你补了，便免去官人一个月的房租，如何？”
“承老丈的好意了……”陈希亮这才想起来问道：“见月的房租多少？”
“八百文……”邱老儿干脆道：“你看是年付还是半年付？”
“啊……”陈希亮登时额头见汗，他身上的钱倒是够交半年房租，可是全家人还要生活呢……不禁张口结舌道：“太贵了吧。”
“贵？官人说笑呢？”邱老儿道：“这是县城，你雇个泥瓦匠，一天还得百文呢。官人不妨打听打听，不到一贯就能租个有房有院的大宅子，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儿？”
“呃……”让读书人讨价还价，实在是太难为他了，就知道一定是这样。
“我要拉屎……”就在他不知该如何作答时，小六郎突然嚷嚷起来。
“二郎，带你弟弟去……”陈希亮随口道。
“不嘛，我要爹爹领着，要爹爹领着……”向来乖巧的小六郎却撒起赖。
陈希亮无奈，只好问明茅厕的方向，领着小六郎出去了。
他一走，五郎便闪身把门关上，这让邱老儿摸不着头：“娃娃，你们作甚？”他看向最大的二郎，却见对方也是一头雾水。
“老丈。”这时，陈三郎出声道：“你这房子，一月最多一百文。”虽然是娃娃音，但语调却老气横秋。
“这孩子，瞎说八道。”邱老儿不悦道：“这么大的院子……”
“来的路上，我东张西望。”陈三郎呵呵一笑道：“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邱老儿瞳孔一缩道，心说不会看到那家牙行了吧？
“房屋中介。”陈三郎冷笑道：“怪不得老丈非要坚持，晚上来看房子呢，原来是把我爹爹，当成羊祜了！”
“房屋中介，那是个什么东西？”邱老儿奇怪道。
“也许不叫这个名字，但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那店外面有块告示板就行了。”陈三郎比划道：“上面写着某街某户出租，某街某户出售，那家店叫什么名字啊，老丈？”
“牙行……”邱老儿登时没了底气。
“牙行，哦，我听过这个名字。总之，我扫了一眼，各式各样的房子都有出租。”陈三郎一字一句道：“价格普遍在四五百文左右！”
“算我倒霉……”邱老儿真是郁闷，今天太邪门了，好容易遇到个好糊弄的书呆子，还以为不但能甩却一桩心病，还能发笔横财呢。
谁知道，这书生竟有个，粘上毛比猴还精的儿子……
※※※
“五百文就五百文吧。”邱老儿心说怎么办，只能认栽。
“我说过，我们就出一百文。”陈三郎冷笑道：“多一个子也没有。”说着加重语气道：“你抬头看看，能看到什么？”
“什么？”老丈依言抬头道。
“天上的星星！在屋里就能看得到！”陈三郎拿出前世砍价的功夫，加快语速道：“你再四处看看，这屋子的门窗全部朽坏，屋里家什全无，地面坑坑洼洼，你这也叫房子？破笼子还差不多！怪不得不找中介，恐怕中介根本不接你这单吧！”
“我不跟你说，我跟你家大人说去。”邱老儿被他挤兑的面红耳赤。
“我爹爹一进来，我们兄弟就一起哭着要走，倒要看看你能拦得住。”陈三郎又可恶的冷笑起来：“只是不知道，老丈又要等多久，才会再在这么合适的时间，遇上这么合适的人。”
这句话击中了邱老儿的要害。他之所以，非要现在带他们来看房子，掩盖房子的瑕疵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不想让他们了解出租的行情。以为晚上牙行关门，黑咕隆咚，那一看就不问阿堵物的钝秀才，不会注意呢。结果钝秀才确实没注意，可他儿子注意了……
这时候，陈二郎终于反应过来，也在一边呛声道：“对，打死不租你家房子！”
“好商量，好商量。”邱老儿终于泄了气道：“但一百文是不可能的，全天下也没有这么便宜的……”
“你得先看看，全天下有没有这么破的屋子！”陈三郎乘胜追击，语速加快道：“租了你的房子，我们得请人上瓦刷墙、安窗装门，地面也得铺上砖。你算算三间屋子得多少钱？还得购置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这些都是钱。到时我们住一年，走了房子还是你的，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你的。等于我们自己掏钱，把你这危房破院的修葺一新，你算算该给我们多少钱？”
“……”邱老儿不说话了，心里算盘却打起来。
“其实就算不给钱，白住一年，你也是赚的。”陈三郎最后盖棺定论道：“不然你这破房子，几年也租不出去。现在平白得了一笔银钱，还把房子修好了，这样的好事儿上哪找去？”
陈恪话音一落，黑五郎急声道：“爹爹回来了！”
“一百文，答不答应，你看着办吧。”三郎说完，陈希亮开门进来，他赶紧换一副孩童表情。
亲眼目睹了这小子变脸，邱老儿不禁一阵恶寒，心说这孩子将来得什么样？吃人不吐骨头吧……总之是绝对不敢得罪的。
“老丈……”不知道发生何事的陈希亮，终于在外面下定决心，要跟对方讲讲价：“我想了，还是太贵了……”
“确实太贵了……”邱老儿也点头道。
“呃……”陈希亮瞪大眼，心说这老头怎么转性了？他有些搞不清状况，顿了顿才试探道：“要不，咱便宜便宜？”
“嗯，便宜便宜。”邱老儿依然点头。
“那便宜多少？”
“一百文吧。”
“那就是七百文……还能再便宜点么？”陈希亮感觉极不好意思了。
“官人误会了。”邱老儿的笑比哭还难看：“是只要你一百文……”
“呃……莫不是在耍我吧？”这是陈希亮的第一反应。
“多余的话不用说了。”老丈被无力感笼罩，他看看陈三郎那张高深莫测的笑脸，一咬牙道：“立字据吧。”
“老丈，你，你真是太仁义了……”陈希亮是满怀感激：“明天我跟你去立契！”
两人便草签了一份租约，租期一年，每月一百文，期间一切修葺、购置费用，房东概不负责。
陈希亮打开箱笼的夹层，掏出了一张……纸钞给对方。这让陈恪瞪大了眼睛，这个，宋代就有钞票了？莫非这就是历史书上说的‘交子’？
剩下的二百文，陈希亮点了六十六枚‘当十’铁钱支付……文是铜钱的单位，用铁钱支付时，要以十当三折算的。
约好明日一早到县衙立契，邱老儿拿着钱走了，出门后望着终于租出去的宅院，心里一直弄不明白……我这房子，真有那么差么？
※※※
忙了一天疲累坏了，陈希亮和孩子们草草吃些干粮，让二郎和三郎，把床铺草草一收拾，铺上铺盖。他则打了水，让儿子洗刷洗刷，一家人便睡了。
待父亲的鼾声起来，二郎陈忱轻声对身边的陈恪道：“睡了么？”
“没。”陈恪轻声道。
“你怎么敢杀价那么狠？”陈忱小声道：“不怕那老丈翻脸走掉？”
“怕什么？他的房子要是租的出去，哪还用这样迫不及待？”陈恪轻声解释道：“而他明知道破房子不好租，还要连哄带骗往外租，只能说明，在他心里修葺房屋的费用，要比一年的租房收入还高。结果越拖房子越破旧，越是没人租，简直成了他的心病……”
陈忱有些明白了：“你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用那么低的价钱拿下来。”
“不错。”陈恪点点头，眼皮有些发沉道。
“我们真要出钱修葺么？”陈忱有些担心道：“他不愿意修，不正说明，修起来很贵么？”
“凑合凑合得了，还真给他大修啊？”陈恪笑笑道：“放心好了，要是一年之后，我们还住在这儿，那咱兄弟也就太失败了……”说完打个哈欠道：“睡吧……”
“最后一个问题。”陈忱却不依道：“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天知道……”陈恪含糊答一句，酣然入睡。

第十五章 活在大宋
当第一缕晨光照耀大地，一串清脆悦耳，穿透力极强的铁牌敲击声，回响在青神县城的巷陌里，一边还伴随洪亮的宣唱声：
“卯时已至，晨光熹微，白日晴明，江边有霾。早晚天凉，需备夹衣……”
陈恪被这声音唤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竟然是天气预报！这万恶的旧社会，也太太太人性化了吧。
陈希亮已经起来了，从外面打水进来，叫儿子们下地洗脸漱口，然后出去吃早点……
所谓‘民以食为天’，天一亮，人就要为肚子发愁了。
宋朝人极会享受，城镇居民很少开火。尤其是早餐，基本上都是由临近的早点铺供应，粥饭点心，荤素小吃，丰俭由人。除了早点外，还供应茶水和二陈汤。如果你再懒点儿，连洗面汤……也就是洗脸水，都可以给你提过来。大概这就是最早的‘笼袖骄民’了。
虽然肯定不如自己动手划算，但宋人很少算这个经济账。哪怕像陈希亮这样拖家带口的穷书生，也觉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当然，他们家初来乍到，还没跟饭馆定上点，所以只能出去吃。
听说早晨要出去吃，五郎六郎都欢欣雀跃，唯有三郎陈恪道：“那多费钱啊……”
“真懂事，不过日子不是从嘴里过出来的。”陈希亮摸摸他的头，笑道：“多少天没好生用一顿了，快走吧。”
简单梳洗之后，父子五人出了门。这时候，县城还算安静，那自五更就响起的油饼店、胡饼店的擀剂、翻拍声听着分外清晰，也让兄弟几个更饿了。
街面上，已经有赶生活的经纪行贩、送吃食的饭店伙计，推着车、挑着担穿梭巷陌。陈希亮找个挑着吃食担子的小二哥，问明了他家店面的方向，便带着儿子们，找到那家挑着个大大的‘食’字幌子的早点铺子。
这家早点铺开在临大街的吊脚楼下，这些大街上的吊脚楼，都是前店后院的，许多人租下来商住两用，甚至直接就是业主，利用位置优势开起了买卖。
店面不大，只有五张桌子，但看流水价提出来的食盒，便知道人家是以外卖为主的，当然也欢迎上门的食客。见有客人到，伙计笑容可掬的招呼道：“客官头次来用早点吧。本家有各色吃食、多样汤水！”
“有劳小二哥了。”陈希亮带着四个儿子入到里面，围着一副柏木桌凳坐下。这年月，管掌柜叫大哥，管伙计叫二哥……
“客官看着面生，像是头次来啊。”那小二端上免费的米粥，客气的打着招呼。
“昨日才搬到这里。”
“恭贺乔迁之喜了。”小二笑着抱拳，说着一指柜台后的一排竹牌子道：“本店最擅长做饼，不过后五样早晨欠奉。客官看要用些什么？”
陈家父子顺着他所指，便见每个牌子上都写着不同的饼，每样都明码标价……什么烧饼、汤饼、炊饼、环饼、糖饼、酥饼，足以七八样，也有不叫饼的，比如馒头、扁食、云吞……
陈恪调动三郎的记忆，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宋代，饼并非仅指经过烧烤加工而成的圆形食品。凡是用面粉做成的食品，都可叫饼。后世所说的饼，在这会儿叫‘烧饼’。汤饼就是面片汤；炊饼原叫蒸饼，为了避当今官家的讳，才改称‘炊饼’，其实就是笼中蒸成的馒头。至于这时候的馒头，其实是有馅的包子……
陈希亮点了五碗汤饼，一笼馒头，怕不够，还叫上了五个炊饼。谁知几乎眨眼之间，就不剩什么了……孩子们是饿极了、也馋极了，那叫个风卷残云，片甲不留！像陈恪，到这世上就没吃过正经东西，现在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五郎比他还饥渴，二郎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就连小六郎也使劲往嘴里塞，好像下顿没得吃似的。
“慢点吃，别噎着，再点就是了。”陈希亮心疼的鼻头发酸，赶紧叫点餐。最后又上了五笼馒头，三碗汤饼，十个炊饼，才将将填饱小子们的肚子。
“承蒙关照，五十二文，客官头一次来，掌柜的说了，给算五十文。”伙计笑容可掬的报账道。
“多谢多谢。”陈希亮一边掏钱一边肉痛，半个月房租没了……怪不得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呢，现在四个半大小子，岂不要吃死两个老子？
吃过饭，他叫二郎带着三个弟弟先回去：“我去县衙把契约办好，你们兄弟几个把家里收拾一下，不许淘气。”父子俩便在铺子门口分开，陈希亮去和邱老儿汇合，陈忱则领着弟弟们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已是朝阳高挂，街面上热闹多了。店铺卸下了排门，挂上了幌子，亮出了自家的商品……纸店中的金纸银纸被朝晖抹上光泽；幞头铺将摆满各色帽子的长桌搬到街上；绸布店把一匹匹新花布摆上柜台；陶瓷铺搬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铁匠铺开始叮叮当当；成药铺里散发出三郎熟悉的香味……
除此各色各样的座商铺子外，还有挑着担、推着太平车，沿街叫卖的行商。有箍缚盘甑的、贩油的、织草鞋的、弄蛇货药的、磨镜的、鬻纸的、鬻香的、贩盐的、制通草花的、卖猪羊血羹的、卖花粉的、货姜的、贩锅饼饵蓼的……
强烈而生动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让三郎彻底呆住了。到了这个世界有些日子，但他总是有一种强烈的疏离感，直到这一刻，看到这生机勃勃的一幕，发现自己也在这一幕中，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是在生活，生活在大宋朝。
※※※
他本想好好逛逛，无奈家里还有一堆活要干，兄弟几个只好离开大街，回到他们的小院。
一回去，兄弟几个便对着这处破落屋子发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没有不欠收拾的地方。实在不知该从何干起？
“人工贵么？”老爹不在，陈恪便不装小孩儿了。既然父兄都缺乏生活经验，自己得撑起这个家来。年龄是最大的障碍，但好在陈忱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反常。
“什么人工？”陈忱顿一下才反应过来道：“年前祖屋翻新，大伯请的瓦匠，说是一天要一百文呢。”
“唉……”陈恪叹口气道：“一个月的房租啊。”
“呃……”陈忱忍不住翻白眼道：“是你砍价太狠了吧。”
“我们先打水洗地吧，祈祷最近莫下雨。”陈恪拍拍屁股起身，提着桶去天井里打水。
等把屋里屋外收拾差不多，陈希亮也回来了，他一手提着个竹篓，里面装满了籼米菜蔬，还有两条巴掌长的小鱼，用柳条穿了挂在篓边。身后还有个短打扮的汉子，挑着两箩筐锅碗瓢盆、板凳菜板，手里还拎着把菜刀……看来一顿早饭就把他吃慌了，决定自己在家开火。
请那汉子将箩筐搬进东面的厨房，陈希亮便和他钱货两讫。那汉子道谢后，笑道：“官人是刚搬来的吧，我就住在前面条街。”
“原来是高邻，快请里面坐。”陈希亮已经将几张板凳撒进了北屋的正房，勉强可以纳客。
“今日不了，还有店面要照看。”那汉子笑道：“等官人安顿下来，我约齐了左邻右舍来道贺。”
“欢迎欢迎。”陈希亮拱手道。
送走了那汉子，陈希亮便挽起袖子，去厨房生火烧饭。曾赴京赶考的书生，山高路远，不是总能碰到客栈。除了那些带着书童、伙夫的富家子弟，都是要自己动手做饭的。
当然陈希亮的厨艺水平，说起来有些糟蹋‘厨艺’这俩字，也就仅限于把生的做成熟的。结果米饭糊了，菜煮苦了，就连做个汤，也跟刷锅水似的……
干了一上午活，孩子们又饿了。一桌子饭菜，不管好吃歹吃，几乎眨眼之间，全都亮了盘底。见他们把满满一桶米饭吃得干干净净，陈希亮又是一阵心惊肉跳，这本是准备两顿吃的米啊……
看来过不了两天，又要买米了，从没当过家的陈希亮，一阵阵的头疼。他本是准备过些日子，再出去讨债……讨债这项高难度工作，真是想一想就怵头。但今天交了房租，买了那些日用物事，便花去他一半的积蓄，现在看来，还是赶早不赶晚，明日就开始吧。
孩子们收拾了碗筷后，陈希亮便让他们坐好，语重心长道：“虽然家里现在比较困难，但光阴不等人，你们的学业落下了，一辈子也补不回来。”说完从书箱中取出三本书道：“三郎五郎六郎，你们已经荒废一春了，一时也不能再浪费了。从明天开始，你们便用心温书。”又转向二郎道：“为父这两天事多，二郎你且延两天回去，先替我看着弟弟们，不许他们偷懒。”

第十六章 天生大厨
“卯时已至，晨光微曦。天色阴晦，出门带伞……”
第二天一早，带天气预报的叫醒服务如期而至，据说今天是个阴天，有可能下雨。但陈希亮在简单吃了点粥以后，夹着伞出门去了。
临走前他给陈忱留下一百文，作为兄弟四个饭钱……钱显然给的有点多，但他更担心孩子们吃不饱。
自然还不忘嘱咐陈忱，好好看弟弟们读书，他晚上回来要检查。
他一走，陈恪便问二郎：“你看，能要回多少来？”“不知道……”陈忱已经习惯弟弟跟大人似的说话：“你觉得呢？”“我猜要不回仨核子俩枣来。”陈恪无聊的翻动着书本道。“仨核子俩枣？”陈忱有些发愣，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道：“不至于吧。”“怎么不至于，以大伯那操行，能要回来的账，怎么可能给我们？”陈恪撇着嘴道：“肯定都是些呆账、烂帐……哦，就是要不回来的账。”“未必吧。”陈忱拍他脑袋一下道：“爹爹能要回多少来，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要是背不出《孝经》，肯定是要挨打的！”
“别打头……”中午时分，外面天阴得更厉害，但雨还是没下。
背了一上午书的陈恪，站起来伸个懒腰道：“快十一点……呃，午时了吧？”
“差不多。”陈忱也在看书，抬头望望陈恪道：“出去吃饭吧？”
“还是省省吧。”陈恪挽起袖子道：“我来做。”
“你会做饭？”要不是样子一模一样，陈恪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弟弟了。
“废话。”陈恪给他个白眼道：“要不要学两手？”
“呃……要。”陈忱颔首起身，两个弟弟也要跟着起来，却被俩哥哥喝止道：“乖乖看书！”
※※※
吃过午饭，终于下雨了，虽然不大，但细雨蒙蒙，很是烦人。天快黑的时候，陈希亮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陈忱迎上去，见父亲一脸的阴沉，连问都不敢问，只是接过伞道：“爹，吃饭吧。”
“哦……”陈希亮先是随口应一声，接着抬头惊讶道：“你做的饭？”
“我和三郎。”陈恪诚实道：“我打下手，三郎掌勺。”
“你还会做饭？”陈希亮惊讶的望向三郎道。
“三哥哥中午就做饭了。”陈恪还没回答，小六郎便抢着说道：“还给我们烤过鸡呢。”
“唉，难为你了，三郎。”陈希亮不禁歉疚起来，他想起那间窝棚后面，有炉有灶，便以为还不到十岁的儿子，在那四十天里，学会做饭了呢：“不过也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见他错进错出，陈恪也就乐得不解释。
陈希亮本以为，三郎就算会做饭，水平也一定在自己之下，他都做好跑厕所的准备了，谁知饭菜一端上来，看到那绿油油的几乎保持了原貌，又带一层诱人光泽的菜肴，他就知道，自己拍马也赶不上的。
三郎是个食不厌精的饕客，也有一手上佳的厨艺，但在这千年前的厨房……且可能是全县最简陋的厨房里，也只能因陋就简，用昨日买回来的食材，粗粗炒了四个青菜，做了一碗鱼汤。
在他的思维中，青菜自然是用炒，因其作料最简单，唯油盐而已。陈恪从昨日买的物事中，找到了一小罐植物油、一小包盐……便信手炒了四个小菜、黄瓜、茭白、莴苣和芹菜。又将那两条小鱼细细煎了，加水熬成鱼汤，最后加上盐、撒上葱花蒜末，一道简单却又香气四溢的三郎鱼汤便出锅了。
二郎所谓打下手，其实就是一直在烧火，看到三郎行云流水的厨艺，觉着无比惊奇，见他将油盐大把挥霍，又觉着肉痛难耐，几次欲言又止。只是三郎一直在忙活，没看到罢了。
在儿子们的注视下，他夹一筷子黄瓜片，送入口中一尝，顿觉又脆又嫩、清香满齿，竟被感动的热泪盈眶……这让他想起在京城时，被富裕的同学请去大酒楼吃的炒菜，虽然各方面都有所不及，但考虑到出自一个十岁孩子的手，显然已经是个奇迹了。
“爹爹，你咋哭了？”小六郎好奇的问道：“不好吃么？”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陈希亮擦擦眼角，朝儿子们不好意思的笑道：“没想到能尝到汴梁的味道……为父有些感慨了。”
“呃……”三郎有些搞不懂，不就是炒了几盘破青菜……而且油温达不到，色泽、味道、口感都极其一般，怎么便宜老爹跟吃了‘黯然销魂饭’似的？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子女做饭，父母如此幸福’？也不像啊，陈希亮似乎只是对菜品有感而发……想到中午，三个兄弟也是赞不绝口，说从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觉着，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调动深处的记忆，他惊讶的发现，在三郎生命的十年中，竟然一次炒菜都没吃过。在三郎的印象中，做菜便是煮菜，因为只用煮和炖的……
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炒菜并不是自古就有的，在六朝以前基本的烹饪方法和后世的欧洲差不多，直到宋朝才有炒菜，但在北宋，这被当作一种独门绝技敝帚自珍，仅限于顶级的厨师掌握。或者说，谁会炒菜，就是最顶级的厨师，都被汴梁中的大酒楼、达官贵人们宝贝似的捧着……南渡以后，才慢慢在民间流传开来。
因为宋代饮食的最高境界，讲的是‘色、香、味、形、名’俱全，但凡能跟这五项都沾边的，便可称为名菜了。
在所有烹饪方式中，无疑只有炒法能轻易实现前四项，而前四项有了，自然有无数骚人争着奉送第五项。
所以炒菜这门技术，就像所有顶尖的技艺，严守着传男不传女的信条，仅限于京城的厨师世家掌握，也许成都也有三两个能炒菜，但像青神县这样的小地方，是决计不会有的。
因此现代人到了宋朝，其实最理想的职业，就是厨子……
※※※
感动了好半天，陈希亮才擦擦泪，问三郎道：“你怎么会炒菜呢？”
“呃……”三郎心说：“我怎么就不会呢？”当然，还得一脸茫然道：“也不知怎么着，就会了呢。”
“看来真有传说中的无师自通……”陈希亮不禁感叹，后半句却没说出口：‘莫非我儿注定是个厨子？’
吃完饭，天也黑了。陈希亮到处找物件找不着，随口：“谁见油罐子了？”
“在厨房。”陈忱说着，跑去拿回个陶罐儿来。陈希亮开口一看：“怎么少了一块？”
“被我炒菜用了……”陈恪又是没想到，宋代的植物油竟也然是灯油，有些惴惴道：“很贵么？”
“一百文一斤，七十文一罐，能用五天，算是很便宜了。”其实本可以用八天，但陈三郎油煎油炒的，一下就用掉三天的量。虽然对一顿饭吃掉这么多油，很是肉痛，但陈希亮一点没表现出来。在他看来，孩子能主动承担家务，就是责任心的体现。往大里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所以只应鼓励，而不能打击。
陈希亮把灯油注入油灯中，再用灶中的余烬点亮灯芯，屋里便生成一团橘黄色的光。他坐在灯下，开始检查孩子们的功课。
先从小的开始，六郎的课本是《杂字》，这是孩童启蒙的识字读本，与后世宋明时，以《三字经》、《千字文》，这些一上来就灌输礼教思想的教材，为孩子启蒙不同，宋人是用《百家姓》和《杂字》的，因为读书识字，虽说以科举为最高目的，但绝大多数孩子，毕竟没有高中的可能。所以在识字同时学一些实用知识，才是正理。
《杂字》就是这样一本书，它开篇名义道：‘人生天地间，庄农最为先，要记日用帐，先把杂字观。’后面便从农事说到饮食起居、男女婚嫁、工商算筹，从而把一些常用的字词包罗进去。孩子识字的同时，也完成了最基础的素质教育。
陈希亮把要六郎识的字，打散了顺序写出来，六郎很是聪慧，不怎么费力就全都认出来，自然得到父亲的表扬，但又同时宣布，明日的识字量翻倍……六郎刚乐开的花，又萎靡下去。
接着是五郎的功课，这孩子一脸的苦大仇深，就是从读书开始的。他好像跟书本有仇，从年前就在背《千字文》，现在还是《千字文》，颠三倒四背不过。
好在陈希亮对他的情况很了解，只求他能多识字，明事理，又担心逼迫过度，使他厌学，所以也不急躁，只是很温和的提出了勉励，要他继续用功，明天再来过。
最后轮到陈恪，他的课本是……《孝经》。
……
对说上东西进行反复查证，确认不是胡说八道才写出来。

第十七章 忘不了
《孝经》在宋朝，相当于中学入门读本。顾名思义，乃是儒家讲‘孝道’的经典。开宗明义章第一，便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这本书是儒家典籍中最短的一本，也是最基础的，需先读懂了《孝经》，才开始讲《四书》。陈恪自幼学医，看医书之前，要先以国学启蒙，这本孝经自然是必读，虽然后世已经基本确定，这本书是汉儒伪作了。但他要是敢跟陈希亮说，这玩意儿是董仲舒那帮人编出来，给天下人洗脑用的，估计会被打扁了。
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最明智之举，还是老老实实的捧读，逐句逐段的背诵吧。
因为有上辈子的基础，加之这辈子本身就背诵过，又临时抱了一天佛脚，他自我感觉，能记住七七八八了，便从头背诵起来：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陈希亮起先微闭双目，手指无声的叩着桌面，跟随着抑扬顿挫缓缓颔首。当陈恪背诵到‘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时，他满意的睁开眼睛，能背到这里，就说明三郎今天用功了。
他满以为，陈恪很快会磕磕绊绊，然后停下来。然而那小子就像在照本宣读一样，依旧富有节奏的背诵着。
当陈恪背诵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时，陈忱已经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今天主要精力都放在两个小弟弟身上，却没想到大弟弟彻底变异，不仅会讲价、会炒菜，连背书都灵光了呢。当陈恪背诵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时，陈希亮的嘴巴也张大了。
一直背到‘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陈恪才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后面的，想不起来了……”
“已经是最后一句了……”父兄绝倒。
“啊……”陈恪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原先虽然脑子不笨，但要背的东西一长，还是蛮吃力。这篇《孝经》虽然只有一千九百零三字，但一段一段，支离破碎，要背诵起来，难度还是很大的。
但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脑子里就是清清楚楚的，一想到哪一段，哪一段的内容就浮现在心里，想背错都不可能。
当事者和旁观者都错愕了好半天，陈希亮才咳嗽两声，收起脸上精彩的表情道：“背的么，还算马马虎虎。但记忆只是一面，还需要用心体会……”说到这，他神态严肃起来道：“三郎，知道为什么要你背《孝经》么？”
“知道。”陈恪点点头，轻声道：“因为孩儿，前些日把婶娘打了。”
“是。”陈希亮面色稍霁，端起碗呷一口水道：“知道你错在哪了么？”
“知道。”陈恪道：“以下犯上，殴打伯母，乃恶逆之罪。”
“对也不对。”陈希亮搁下碗道：“从本心论，我是不赞成愚忠愚孝的。遭到虐待不能反抗，与猪羊有何区别？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顿一下道：“但生活在世上，就必须遵守这世上的规则。什么是规则？《孝经》就是规则。大宋以孝治天下，历代君王都推崇孝道，天下人也莫不以孝为百善之首，对不孝者百般唾弃。世风如此，别人不会了解内情，只会凭只言片语便轻信轻言，给你泼上洗不掉的污点，教你有口莫辩。”
“不要觉着委屈。孝道面前，就连当今天下第一人，堂堂大宋官家也得忍。”陈希亮苦口婆心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似乎有些早，但我相信，以你的聪明应该能明白。”
“难道，就任弟弟被欺负么？”陈恪没说话，一边的陈忱却开腔了。
“当然不能，但应该用更聪明的手段。”陈希亮道：“以三郎如今的本事，为什么就想不到，带着弟弟们到县城去找你呢？找到你，你又可以带着他们找我，不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么。”
陈恪这个羞愧啊，那时候，他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俩便宜父兄的影子。
“过于事情不要再提，那主要是为父的责任。”陈希亮怕他自责，一摆手道：“你们都记住。圣人云，‘三思而后行’。人做事前，一定要先考虑清楚后果，如果这个后果是你承担不起的，那就不能做……”
待孩子们思考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道：“天不早了，都早点睡吧。”
“父亲去作甚？”
“雨停了，外面空气好，我出去转转。”陈希亮说着，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天空中已经挂起了灿烂的星斗，陈希亮突然笑起来，竟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他指着北边，一脸得意道：“哈哈哈哈，苏老泉，如今我也有过目不忘的儿子了，看你以后再怎么跟我吹！”
屋子里，小六郎吓得直哆嗦：“哥哥，莫不是有鬼？”
“有个大头鬼，老实睡觉。”三郎一手把他的脑袋按进被窝，一手拿着陈希亮的一本《时文选辑》，随便挑了一篇策论从头到尾的细看，也是两千多字的文章，一直到熄灯，他反复看了三边。
等陈希亮进来吹灭了灯，他便躺好闭上眼，开始回忆那篇文章，果然还是字字在目，一句不落。
第二天睡醒了，陈恪再回想那篇文章，依然能记得九成以上。这是什么样的记忆力啊？可绝对比自己从前厉害多了，这是怎么回事儿，穿越后遗症引起的学者症候群？还是人家三郎原本就是天才儿童？
‘管它怎样了，反正不是件坏事儿。’乐天派就有这个好处，很快就能习惯自己的变化。
※※※
吃过早饭，陈希亮又出去一整天，到晚上才回来。这次再也掩饰不住沮丧之情，坐在那里直叹气。
“爹爹为何唉声叹气？”陈忱给他端碗水，终于忍不住问道。
“唉，告诉你们也无妨。”陈希亮又叹一声道：“爹爹没用，几家债主跑遍了，竟只讨回了几百文，连个零头都没到。”
“为什么讨不到？”既然陈希亮也不把他当小孩，陈恪自然不再装嫩：“不是说，实在讨不着，还可以报官么？”
“都不容易啊。”陈希亮摇头道：“不是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就是生意折本，我总不能把人家往绝路上逼吧？”
“那我们怎么办……”陈忱心情十分复杂，其实从昨天听了陈恪那番话之后，他便对父亲讨债不抱希望了。经过这两天的思想斗争，他决定做出牺牲。
“天无绝人之路。”感到气氛压抑，陈希亮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家的天，他甩掉低落的情绪，朗声笑道：“为父七尺男儿，有手有脚有知识，还养活不了你们这些小崽子？”
“爹爹……”陈忱鼓了半天勇气，终于憋出一句道：“我想好了，不回学堂了，和你一起养家，供养三个弟弟念书。”
“……”陈希亮先是一愣，继而断然道：“绝对不行！不念书还有什么希望？休要再提！”
“爹爹……”陈忱还要说。
陈希亮的脸已经拉黑了，严厉道：“给我闭嘴！此事不容商量！”
“……”陈忱毕竟是怕老爹的，只好低头抹泪。
“那爹爹呢，你不念书了么？”陈恪一句话，就让陈希亮也差点哭出来。
“所以说，都继续念书吧，念书才有希望。”陈恪语重心长道。
“……”陈希亮端详他半天，突然莞尔。三郎再早慧，再说大人话，终究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别笑啊，我说的是真的……”陈恪着急道。
“好好，是真的。”陈希亮笑着道：“不过现在请你温书去，不然小心晚上吃板子。”说着信手拿起桌上那几张借据，往厨房走去。
“爹爹干啥去？”陈恪急忙问道。
“做饭。”
“那这些纸干什么？”
“横竖用不着了，生火。”
“不要啊……”
“怎么了？”
“那个那个。”陈恪颇有几分急智道：“那多浪费啊，背面还能写字呢……”
陈希亮一想也是，为了防止轻易损坏，借据用纸都是很厚实的那种，且背面干干净净，生火确实可惜。
便随手递回去道：“好好练字，那一手字，怎么那么丑了。”
“一定一定……”陈恪抱着那几张借据，松了口气。

第十八章 谋生艰难
“卯时已至，晨光微曦，晴明。早起勤作，家业兴旺……”
陈恪已经知道，每天走街串巷，叫早兼预报天气的，是附近庙里的头陀。这些头陀以他们平日练就的佛音，向邻里街坊报时兼预报天气。当然不是免费的，居民们要每月施些斋饭、斋衬钱予他们作为报酬。
这天早晨，陈希亮又出去了，他来到三郎看到的那家牙行。
古代居于买卖人双方之间，从中撮合成交的人，男的叫牙人，也叫‘经济’，女的叫牙婆。到了宋朝，商业经济的繁荣，便出现了专门的牙行，从货物买卖到房屋租赁、典佣人力……事无巨细。只要需要有人撮合的事情，来找他们保准没错。
陈希亮来的有点早，牙行的排门还没卸下来，他便在檐下看告示牌上张贴的信息。一眼就看到了房屋租赁的那栏，发现满城二三十处房屋可租，但索价没有低于四百钱的，想想自己用一百钱，就租下个小四合院，怎能让他不庆幸？
他已经从陈忱那里知道，那天是陈恪杀的价。详细询问了整个过程，陈希亮自然了解了三郎的不凡……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家，牵着鼻子走，这已经不能用早慧来形容了，简直是个妖怪。
现在的三郎，已经完全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善良腼腆的孩子，他变得更独立、更狡猾、更冲动、当然也更聪明。听说变故会刺激人改变，可没听说能让人脱胎换骨啊。
管他呢，只要儿子没有变坏，做父亲的也就乐其自然发展了。
胡思乱想一阵，陈希亮把目光转向了招工信息。既然要不回账来，就得马上找到营生，不然很快就是衣食无着的。
这是个‘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的享受年代，哪怕是小县城，提供的工作也很多。从早点铺学徒、茶铺子的茶博士、盖屋子的小工、码头扛包的扛夫、到晚上倒夜香，去城外看坟……只要俯下身子，能做的工作五花八门。
这个年代，一个五口之家，一天须有百钱的收入，才能过的下去，要是还有个上学读书的，就得有二百钱收入，才能供得起了。
一般工作的酬劳，大都在一天七八十钱左右。但在宋朝，绝大部分平民家庭，夫妻双方都出来谋生，所以即使做这些工作，也可以养家。
可陈希亮不行，他得一个人挣两个的钱。当然也有酬劳高的，比如酒楼招大厨，一天便给两百钱，干瓦匠、木工的也有百五十钱收入，可这都需要技术啊，他哪能干得了？
再就是像码头抗包、砖厂搬砖那样的重体力活，计件付钱、多劳多得，陈希亮自忖实在不行，就得去个这个了……
正在踯躅间，牙行卸下了门板，陈希亮便马上进去。他面皮还是薄了，唯恐被当年的同窗撞上。
牙行的伙计正在打扫卫生，就见这位窜进来了，但开门就是纳客，所以马上有人过来招呼，请里面单间坐下。
之所以进单间，不是因为他是读书人，而是牙人贵重……像这种有执照、定期纳税的牙行，不仅在交易中作为评物价、通商贾的中介。还被赋予了，代官府照看市场、管理商业的权力，故也称官牙。
牙行凭借其特权，将经营范围扩大到代商人买卖货物、支付和存储款项、运送货物、设仓库保管货物、代官府征收商税等等，在城镇交易中处统制地位，绝大多数大宗批发交易，都必须经过牙行之手。说这些牙人是城市经济的控制者，并不为过。
单间里，那位穿着体面的牙人刚吃过早饭，正在点茶。宋代不再像唐代那样，直接将茶放入锅中熟煮，而是先将饼茶碾碎，置碗中待用。用微沸的水冲点碗中的茶，便称为点茶。
牙人请陈希亮坐下，他已经在茶盏中置好了茶，便注入少许沸水，调成粘稠的膏状。然后稳稳执壶，往茶盏有节奏的点水。点水时，手上必须有数，落水点要准，不能破坏茶面。同时一只手用细竹所制的茶筅击拂茶汤，使之泛起汤花，两手同时进行，还得视情况而分出轻重缓急，只有这样，才能点出最佳效果的茶汤来。
如果陈恪在，肯定要惊呼，这不就是后世的日本茶道么？其实应该反过来说——日本的茶道就是传自宋朝的茶艺。
在宋朝，几乎人人都有一手点茶茶艺。而男人中，除了专业的茶博士，就数这些牙人最擅此道。倒不是他们特别喜欢喝茶，而是因为宋时风俗，一人在点茶过程中，其它人必须保持安静，凝神欣赏，以示尊重。
一套行云流水的点茶过程，可以消除对方心中的烟火气，拉近距离，生意自然容易成交。
但这也是他们为士大夫所耻笑的地方，在士大夫饮茶时，话题只关诗词禅道、风花雪月，是绝对不会谈论俗事的。
※※※
为陈希亮奉上一盏茶，那牙人自己也端起一盏，用茶盖无声的轻轻撇去浮沫，微笑道：“官人像是读书人。”
“是。”陈希亮点点头道：“读书多年，也曾去京城应过春闱。”
“原来是位举人，失敬失敬。”牙人肃然道。这年代因为解试成绩的一次性，举人也只是参加一次会试的资格，考完之后便没有这层身份。但不妨碍民间用作敬称。他想一想，讶异道：“今天好像是乡试报名的日子，官人怎么还在县里？”
“唉。”陈希亮叹口气道：“为生计所迫，不得不放弃举业，出来找份营生。”
“那真太可惜了。”牙人也叹口气，但很快又问道：“官人想找什么样的营生？”
陈希亮摇摇头：“一片茫然。”
“那我来推荐吧。”牙人便在桌上一堆册子里找了找，打开一本，找了找道：“城东李员外家请老师，包食宿，月俸两贯，怎么样？”私人请的老师，其实就是让孩子学学规矩，再识两个字，为入学堂做准备。宋朝不成器的读书人又多，所以不可能给出高价。
陈希亮想一想，自己已经有住处了，而吃饭能省就省，也花不了几个钱，所以包食宿意义不大，这样的话，月俸二贯实在太少，便道：“我需要报酬厚一些的，不瞒你说，我中馈乏人，又有四个儿子，压力太大。”
“我再找找。”牙人翻看一下道：“官人会算账么？”
“能写会算。”
“那太好了，常平仓招账房。”牙人道：“不过只用六月一个月，八贯。”常平仓是官府的储备粮仓，六月是夏税完税的日子，那段时间最需要人手：“不过干得好，等秋天还能优先录用。”
“这份差事我应了。”陈希亮道：“麻烦再看看，有没有长远些的差事，最好能马上上工。”
“暂时没有了。”牙人有些抱歉道：“青神县毕竟是小地方，哪有那么多写写算算的差事？要不就应了那李员外家吧。”
“我能干体力活。”陈希亮沉默半天，冒出一句：“我有的是力气……”
※※※
陈希亮一走，陈恪便拿出那些借据来看。然后小心的收在怀里，对陈忱说：“我要出去一趟。”不待二郎答应，他便一溜烟跑掉了。
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着深爱的市井景象，陈恪贪婪的深吸口气，这是生活的味道啊……但是没有钱的话，这些就只是能看不能摸的图画，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他偷跑出来，并不是逛街玩耍的，而是要找一找，那些欠债的家伙，都住在什么地方。
陈希亮已经对那些债权死心了，陈恪却没有。做过生意的人都知，讨债就像挤牙膏，紧一紧总会有一点的，但你得拿出死要钱的嘴脸啊！像陈希亮那样的谦谦君子，人家肯定会‘欺之以方’的，有钱也不会还。
陈恪知道自己还是小孩子，用武力讨债肯定不行，但他不死心。因为在讨债界流传着一句话，叫‘路子对头，收债不愁’，关键还是要动脑子的。
倒不是他逞能，而是陈家手里的欠条一共十一张，连本带息足足三十二万钱，如果能收回一半，也有一百六十贯，有了这笔钱，足够家里开销好几年。或者用来做些生意，也可以改善家境。
总之，哪能像陈希亮那样书生意气，一把火烧了呢？
他不至于以为自己出马，就能手到擒来。人家看他是小孩，肯定更要欺负的。但总得去看看什么情况吧？不去看就永远没希望，看了就说不得有办法……
打听到住址，他朝着第一个债务人家走去。

第十九章 关扑
接下来几天，陈希亮都早出晚归，回来后满身疲惫，但对孩子们的功课丝毫不放松，不管多晚多累，都要亲自检查进度，并对疑难之处进行讲解。
陈恪也每天都往外窜，二郎拦都拦不住。眼看着自己回书院的日子就要到了，他觉着有必要跟弟弟好好谈一谈了。
这天陈希亮前脚出门，陈恪后脚又要跟上，却被陈忱一把拉住：“你先别走。”
“又要出去干什么？”陈忱板着脸道。
“不是和你说了么，有事儿。”陈恪甩开他的手，却也站住了。
“到底什么事？”陈忱狐疑道：“整天神秘兮兮的，问你也不说。”
“还不是时候。”陈恪道：“到时候我第一个告诉你。”
“不行，今天就得跟我说。”陈忱却坚持道：“我马上就要回书院了，你这样整天不着家，五郎和六郎怎么办？你自己出了危险怎么办？”
“好吧……”陈恪没办法，只好说实话道：“我这几天出去，是调查欠我们钱的那几家去了。”
“调查他们……”陈忱难以置信道：“你想干什么？”
“废话，要钱呗！”陈恪撇撇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胡闹！”陈忱却气愤道：“爹爹都要不回来，你个小孩子家家的，凭什么跟人家要？！”说着一副语重心长的大人样道：“三郎，这几天还没看出来么？咱们弟兄四个，爹爹对你的期望最大，你虽然天资聪颖，可要是不用心念书，也一样没有前途。”
“我一定得把钱要回来！”陈恪却倔强坚持道：“一切因我而起，我不能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
“三郎，没有人怪你。”陈忱苦口婆心道：“一切都有爹爹做主，你安心读书就行了！”
“我安得下心来么？”陈恪面沉似水道：“你跟我去个地方。”
“家里怎么办？”
“有五郎呢。”
陈忱便把两个弟弟锁在家里，跟陈恪往城外的江边码头走去。
※※※
玻璃江水流缓慢，因此两岸滩涂广阔，导致船舶只能停在城外的木栈桥边装卸货，从栈桥到货栈这段将近二里的距离，便全由装卸工人，推着鸡公车完成转运。
三郎带着二郎，藏在栈桥边的草垛后，目光在来回穿行的装卸工人身上巡梭，终于锁定住一个，指给二郎看。
顺着望去，二郎竟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一下惊呆了，难以置信的揉揉眼睛，眼前的一幕仍旧清清楚楚——那双手攥着车把，脖上吊着车套，推着辆‘唧嘎唧嘎’的鸡公车，颤巍巍通过栈桥的，不是陈希亮又是哪个？
权衡之后，陈希亮最终还是决定到码头扛活。
想在码头上下力，并不想象的那么容易，得先找个可靠的人作担保，然后缴纳一笔算是入行费及保证金的‘下河钱’，一笔租用鸡公车的‘租车钱’，还得自己购买简易工具，如箩筐、扁担等。
用了一天时间，把这些手续办完，他就有了固定下力的权利，也就有了收入的保障。而且码头上基本每天都有活干，只要肯下力，收入很是可观，很快就能回本。
但干什么都是万事开头难。别人一车能推七八百斤，看上去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可到他的手里，鸡公车就变得难伺侯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掌握不好平衡，没出两步就险些翻车。若不是带他的工头早有预料，一把扶住，满车的货物就得掉到水里。
可他是个极坚韧的人，五六百斤推不了，就推二三百斤，无非就是多跑几趟。
到了今天，他已基本掌握了操控这种独轮车的法子，所推的货物也加到四百斤，让起先准备看他笑话的工友，都暗暗佩服。
但二郎却只想嚎啕大哭，他蹦起来，要去喊爹爹回家，却被三郎一把按住。
陈恪死死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拖到远处的芦苇丛边，两人都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为何拦我？”二郎两眼通红道。
“你还小，不懂男人的自尊。”陈恪擦擦额头的汗，语调中带着对陈希亮深深的欣赏：“真正的男人，就是要一肩挑起所有的重担。除非你有办法，减轻他的负担，否则任何劝阻，都是对他的侮辱。”
“我比你大三岁唉……”陈忱郁闷道。
“不然我也不会找你来。”陈恪转过头来，深深望着陈忱道：“怎样，有何感想？”
“……”陈忱默然半晌，最后一脸坚决道：“说吧，你想怎么干？”
“我们一共是十一家的债主，其中六家在青神县。我这几天在外面，就是在探查这六家。”陈恪终于道出真意。
“怎么样，有没有要回钱的可能？”陈忱态度大变，开始怀着希冀道。
“很可惜，没有。”陈恪有些感慨的摇摇头。他本以为那些老赖，是看陈希亮可欺，故意有钱也不还。但几天的观察下来，才发现确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么就是真揭不开锅，要么就是债主坐了一屋子，只能谁也不还。
虽然对债主来说，债务人如此穷困窘迫，乃是最大的噩耗。但往好处想，这至少说明宋朝人还是讲诚信的。
没钱不怕，怕的是有钱也不还。
“老爹之所以要不回钱，是因为他不愿干雪上加霜的事情，我们不能违背他的意思。”陈恪笑一笑道：“所以我们雪中送炭！”
※※※
第二天早晨，陈希亮一走，二郎三郎便嘱咐两个弟弟乖乖在家，中午给他们带好吃的回来。
但六郎坚决不愿再被关禁闭，紧紧拉着两个哥哥的手，非得跟着一起去。
陈忱看向陈恪，今天他虽然是主演，但三郎才是导演。
“带上他们吧。”陈恪笑笑道：“全当打打牙祭了。”
六郎立即欢呼起来。
一人领着个弟弟出了门，陈恪先带他们到前街潘家木匠店，说自己在里面订了个物事。刚要抬脚进去，陈忱心惊肉跳的拉住他：“三郎，咱可只有一百五十钱。”
“放心，不要钱，他们还得倒找钱。”陈恪说完，便拉着六郎进了店。店面不大，二郎五郎就没跟着进去。
穿过摆放成品桌椅的前店，便看到店主潘木匠正领着两个学徒，在院子里做木匠活。
见有人闯进来，潘木匠非但不恼，反而一脸欢喜道：“三郎来了，快到前面坐。”
“潘大叔，这是我弟弟六郎。”陈恪让小六郎向潘木匠问好。
小六郎乖巧照做。
“好好。”潘木匠笑着摸摸小六郎的头，顺手拿起把小木剑，递给他道：“拿去玩吧。”
小六郎没什么玩具，希冀的看着三郎。
“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下脚料糊弄的。”潘木匠爽朗笑道。
“多谢大叔。”三郎自己道谢，也让六郎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潘木匠从怀里摸出把钥匙，走向柜台道：“说起钱来，你那官帽椅已经订出去超过十把，这一场，我扑输了。”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五串当十铁钱道：“这是你的五贯钱，还有你要的物件，也给你做好了。待会儿出去，别忘了让四邻做个见证。”
虽然嘴上说输了，但他脸上却荡漾着发自内心的笑道：“三郎，下次还这样的图纸，记得来找我搏啊。”
“谁知道还能不能想出来？我尽量吧。”三郎一手拎着钱，一手提起放在角落的木箱道：“就是这个吧？”
“可不，精工细作，费了我两天功夫。”潘木匠好奇道：“你要这铁匠铺里的物事作甚？”
“打铁。”一句话没把潘木匠噎死。
※※※
陈恪一到门口，左右那些商家便纷纷探出头，笑问道：“陈家三郎，赢了输了？”
财不露白的道理，陈恪自然知道，但行有行规，你赢了钱，必须展示给众人看，以示输家没有赖账。他只能将博到的铁钱高高举起，众人便一阵欢呼，好像他们赢钱了似的。
二郎本来看的一头雾水，见此状立时明白道：“三郎，你竟然和人关扑？！”
“别大惊小怪的。”陈恪把钱丢给他道：“前面说话。”
宋人好赌成性，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市井百姓，几乎是无人不关扑。所谓‘关扑’，就是一种拿任意物品做彩头、赌输赢的博戏。
比如大街上所有商贩的货物，几乎全部都既可出售，也可以关扑，只要买卖双方，对筹码没有争议即可。
比方一个盛水的陶罐，买需要十五钱，但扑只需要五钱。赢即得物，输则失钱，简便易行，只要有钱有物就行。

第二十章 官帽椅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宋太祖赵匡胤，就是很出名的赌徒。他的儿孙也皆好此道，即便以宽简仁厚著称的当今官家，也禁不住诱惑，经常与宫人关扑。可是赵祯的水平不够，几乎是十扑九不赢，输得干干净净。
官家欲罢不能，便向宫人商借他输去的一半钱再扑，可是在大宋朝，愿赌服输是第一条，宫人从不肯将赢来的钱，再还给官家，搞的他经常很郁闷。
皇帝作关扑之戏，是以娱乐为主，赢不赢钱并不重要。但小民百姓那里，却是以赢钱为重，至少也是二者兼重的。
陈恪站在这千年前的街道上，看到树荫下，摊位前、店铺里，一簇簇扑卖者，一堆堆扑买者，瞪大两眼，吆五喝六，咬着嘴唇，掐着指甲，作紧张万分状时，他心里的赌性一下被激发出来了。
男人哪有不好赌的？不过是受法律和道德的制约，很多时候不得不压抑自己的赌性而已。但看这大宋朝全民皆赌的架势，而且官差皂吏模样的人，也公然加入其中，他不禁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但哪有成人，会跟十岁的孩子玩关扑？赢了也胜之不武，而且关扑双方都要拿出相当的本钱，至少得让对方觉着不亏，才有开扑的可能，他从哪变出钱来下注？
更重要的一点，在大宋朝，老百姓几乎从生下来就赌……幼时斗草、斗鱼、掷骰为戏，及青年时便正式步入关扑大军，可谓人人都是赌博老手。而扑卖的小商贩，为了使市民能与自己一扑，自己又不蚀本，无不精心设计赌局，要求对方按自己的方法扑买。
比如做一个直径三尺的‘红橙黄绿蓝靛紫黑白灰’九色圆盘。扑买者交一文钱，便可用别着五色羽毛的针箭射，向旋转的圆盘射一次。商贩在一边高声唱叫‘白中鱼，赤中虾，余不中’，这样的行话。待圆盘旋止定住，双方看那针箭落在圆盘上的位置，若是中了白赤，自然可以提着鱼虾走人，若是射中其它区域，自然望而兴叹，或者再交一文尝试。
这样的关扑，与三郎后世看到的那种江湖把戏相差无几，就算不出千，主家也是赢多输少。想靠着关扑脱贫致富，简直就是做梦。
但他有自己的办法。经过观察，陈恪选定了这家潘木匠店，三天前，他大喇喇来到店里，对正百无聊赖的潘木匠，提出要博一场。
潘木匠见他是个孩子，本不想搭理，但正闲得无聊，便逗弄道：“小孩，你想怎么玩？”
“昨晚上做梦，梦见一把世上最好的椅子，我已经把它画下来。”陈三郎一脸稚嫩道：“我就用这张图纸跟你打赌，赌你在三天之内，至少能订出十把以上。”
“口气不小啊。”潘木匠笑了，他虽然手艺不错，但青神毕竟还是小了，而且这年代的家具，并非后世的那些样子货，比人的寿命还长。所以有时候十天半个月卖不出一把椅子。
出于好奇，他还是说道：“先给我看看。”
“那不行，万一你看了，只记在心里，却不与我开博，或者故意放水。”陈三郎摇头道：“欺负我小孩家家怎么办？”
“哈哈哈……”潘木匠放声笑道：“说什么呢？关扑可是‘许奸许诈不许赖’的，我要是赖账，以后还怎么混？”
“还是找个见证的好。”陈三郎坚持道。
见证不难找，这一大一小的关扑，早就吸引了边上商家的注意力，众人哄然笑道：“小孩，你只管放心去扑，潘大郎要是敢耍赖，我们砸了他的店铺。”
“那，我相信你就是了。”三郎继续卖萌道。
“好吧。”在众人相激之下，潘木匠终于忍不住道：“我跟你赌这一场，说吧，你想要什么？”
“五贯。”三郎的口气真大，一张嘴就是潘木匠大半个月的收入。
“成！”潘木匠却更觉着他幼稚了，这样的小屁孩，怎能拿出什么‘最完美的椅子’呢？
于是双方立下约定，三郎这才拿出了图纸，潘木匠起先还很随意。但老木匠的直觉，让他越来越严肃，后来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里面说。”
※※※
你道陈三郎图上画的什么？其实就是一把四出头官帽椅。
他仔细观察过潘木匠摆放在外面的家具，发现这个年代的椅子，结构已经很完善，样式也很多了，但没找到完全宠爱于一身的官帽椅。
这款在明清大行其道的座椅，似乎是南宋才有雏形。但陈恪知道，没出现不代表不受欢迎，作为中式座椅集大成，官帽椅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
首先古人讲究坐相，官帽椅可以通过靠背板与扶手曲线的造型语言，传达坐者的威仪与端庄。其次，它上下无一丝装饰，结构简练之极，制作省时省料。而且它的座面承托臀部和大腿，背靠护着腰、扶手支撑上身，双脚由脚踏垫衬，十分符合人体工学，这是宋代座椅达不到的高度。
最讨彩的是，这种椅子的搭脑和扶手都探出头，其造型像极了官员头上的乌纱帽，一下就提上了档次。
潘木匠是行家，端详了半晌，便看到这种座椅的广阔前景——这是能促使人们更新换代的一种座椅。心里还一个劲儿的自责：‘我怎么就想不出这样的椅子么？’
这时候他已经忘记打赌了，一门心思全是照图示，打造出这样一把四出头官帽椅来。
在三郎的指导下，潘木匠用一天时间打造出样品，摆在店前最显然的地方。因为两人的赌约已经传开，人们纷纷过来看热闹，争相试坐这种新式座椅，这才知道冰冷坚硬的木料，竟可以处处让人感觉温和、体贴。再加上它讨人喜欢的官帽造型，就算为了讨彩头，大家也要订一套的。
订单纷纷而至，潘木匠乐开了花，直把三郎当成了财神爷。不仅痛快的履行赌约，还免费为三郎打了那个箱子，一心想跟他搞好关系，以期以后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大体就是这么回事儿。”在二郎的追问下，陈恪只好实话实说：“但这哪是赌博？分明是我贱卖发明，让他占老便宜了……唉，谁让咱穷呢。”
“你……”二郎无语了，憋了半天才道：“让爹爹知道了，可不会管那些，肯定会揍你的。”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关扑，很多道学家都反对这种‘废事失业’之举，尤其反对未成年人参与。
“管不了那么多了。”三郎却满不在乎的拍拍那木箱子道：“这么个玩意儿，要买的话，最少得两千，咱能买得起？”
“这木箱子。”陈忱早就上了他的贼船，所以只是习惯性的一说，便把主意转到‘正事’上：“就是我们的法宝？”
“嗯……”三郎点点头，带着二郎沿途采购一番，到一家两层酒楼前停住：“就是这家！”
“三哥，要吃饭啊。”小六郎笑逐颜开道。
“嗯，吃饭。”三郎点点头，对二郎道：“看你的了。”
“嗯。”二郎深吸口气，带着兄弟们进了这家规模不小的酒楼。
柜台后，伙计见有人进来，赶紧起身招呼，但看清来人是四个孩子，大的也不过才十三四岁，还背着一篓子菜时，登时泄了气道：“我们不买食材。”敢情他以为，这些孩子是来推销的。
“谁说卖给你了，我们是来吃饭的。”二郎潇洒的弹出一物，正落在伙计手里。一看，竟然是枚当十钱，登时就热情起来道：“客官里边请！”
将兄弟四人迎上楼，伙计把桌子擦了又擦，端上茶水小吃道：“客官要用些什么？”
“不急，我且问你。”二郎尽量装得沉稳道：“现在正是饭点儿，为何不见其他客人？”
“嘿……”伙计苦笑道：“人多又不能下饭，人少了多好，不清净么？”
“不是这个理。”二郎摇头道：“人少了，说明你饭菜不好，或者店家欺人，叫我们怎么敢吃？”
“唉……”伙计明显郁闷了：“那客官还点菜么？”
“总得给个机会不是，我们也不想换地方了。”二郎道：“叫你们老板，上几样拿手菜。”
“成。”伙计垂头丧气下去。上客还得靠人家可怜，这破店快关门算了。
人少上菜快，这话果然不错。不过盏茶功夫，小二哥和另一个年青人，便端着两个托盘，上了八道菜。
上菜后，那二十多岁、胖胖的年轻人并不离去，而是一脸期盼的等着客人品尝。
在他希冀的目光下，二郎夹一筷子肉，送入口中品尝，旋即脸色怪异的憋在那里，咽也咽不下，吐掉也不是。

第二十一章 传说中的神技
“不能吧？”年青人又望向三郎：“这位小兄弟来尝一尝？”
陈恪便举起箸来，看着几个菜举棋不定。
“先试试这道‘红藕闷羊肉’吧。”年青人似乎把信心都放在他身上，一脸期盼道：“这是本店三大招牌菜之一。”
陈恪依言品尝了一口，旋即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摇动毒舌道：“拜托……红藕不是把藕煮成红色的，而是指的红莲花！用它的本意是以莲之清香，中和羊肉的膻味。你家却把花当成藕，结果菜里面全是羊骚味……”顿一下，他从盘中挑起片细小的花叶道：“你竟然用红花给藕染色，真有想象力啊！我吃你一道菜，满嘴通红的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中毒了呢，谁还敢来你家？！”
陈恪不仅毒舌，而且句句在理，摧残着年青人的自信心，他一边用腰间的围裙擦汗，一边小声道：“再尝尝这道‘秘方山雉汤’，这也是本店三大……招牌菜之一。”
陈恪尝一尝，摇头叹道：“多新鲜的山鸡啊，竟被你糟蹋成这样子。汆之前不用开水过一下，结果全是土腥味。煮的时间太短，鸡肉直塞牙，真糟糕！最气人的是鸡杂里竟然还有鸡屎。做不好菜是水平问题，洗不净料就是态度问题了，我怀疑你家厨师跟老板有仇！”
“没，没有……”年青人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下来了：“再尝尝这道‘阿弥豆腐’，这是本店，第三道招牌菜。”
陈恪看这道菜，黄糊糊的一坨，瞪大眼问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道菜描绘的是佛祖灵山讲法。首先把整方豆腐雕成了灵山，山顶上这个大人儿，是佛祖，边上小些的是四大菩萨，再下面米粒大小的，是八百罗汉。”青年全指着这道菜，维系最后的自尊了。
“厨师很大胆啊，竟拿最难雕的豆腐下刀。”陈恪问道：“这么复杂的图案，雕了很久吧？”
“雕了一整天……”青年心说，这下总算遭到表扬了。
“一整天啊！都臭啦，闻到没有？”陈恪捏着鼻子道：“所以你加上丁香、八角、陈皮、香叶，想用香料的味道掩盖，结果把豆腐煮成了褐色不说，还让人闻着想吐啊，兄台！”
“味道是大了些。不过，这道菜主要是展示厨师的雕功嘛。”青年垂死挣扎道。
“厨师真的可以用剩下的豆腐撞死了。刀工不好不是他的错，但拿出来吓人就不对了。”陈恪摸摸六郎的头道：“六郎，你看这一大坨像什么？”
“……”六郎瞪大眼睛看一看，大声道：“牛屙的屎……”
“啊……”青年人终于忍受不住，蹲下抱头大哭起来：“看来我真不是当厨师的料。呜呜……”
“原来你就是厨师？”二郎顿时不安起来，起身抱拳道：“对不住，对不住，实在不知兄台……”
“正因不知道，你们才会说实话啊……”青年哭得伤心欲绝，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说什么‘有志者事竟成’，都是骗人的。我已经自学厨艺大半年了，还是没有一点进步，让我死了算了，呜呜……”
“这不是天分的问题。”三郎这才开口道。
“哦。”青年抬起泪眼，望向三郎道：“那是什么问题？”
“有道是‘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三郎一副小孩子模样，却老气横秋道：“没有师傅领着，你在外面自己瞎摸索，一辈子也入不了门。”
“对！”青年眼前一亮，又神情一黯道：“都怪我，我爹在世时，我整天游手好闲，从来不肯进厨房一步。结果他老人家突然身故，我想学都没地方学了。”
“你爹，是这家福来酒店的前任老板么？”三郎明知故问道。
“是……”青年擦干眼泪道：“我爹还是店里的掌勺，当时福来在县城三家酒店里排不了第一，但绝对不是倒第一。”
“直说第二不就得了。”三郎翻翻白眼道：“那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呢？”
“当时我娘是掌柜，店里还有两个学徒，三个伙计，生意还算红火。”青年叹口气道：“结果去年冬里，我爹突然一场急病去世了，我娘也因为伤心过度，卧病不起。另外两家酒店老板，早就嫌青神县有三家酒店太多，就想趁机把我们整垮。他们出高价，把我爹的两个学徒也挖走了，店里没了掌勺，生意自然一落千丈。”
“不得已，你只能亲自上阵，可是一窍不通，下多少力气都是白费！”陈恪叹口气道：“为什么不找个师傅教教呢？”
“我上哪找去？”青年苦笑道：“就是想给人当学徒，他们也不会要我啊！”这年代，手艺就是饭碗，手艺人都敝帚自珍。除了传衣钵的子弟外，外人想学点手艺，只有给人家当上五年八年的学徒。就这样人家也不会言传身教，只是给你个偷师的机会罢了。
但像青年这个身份，别指望县里哪家酒楼能教他。
“不说过去。”三郎摆摆手道：“就说现在，你想学厨艺么？”
“当然想了，做梦都想。”
“那还不端茶拜师。”三郎大喇喇道。
“拜师，谁？”青年瞪大眼道：“你么？”
“嗯。”三郎点点头，虽然他极力做出成熟状，但仍显得很稚气。
“你……我……那个……”青年有些错乱，不知该如此措辞了。
“觉着我年纪小，教不了你是吧？”三郎冷笑道：“我也不跟你费口舌，把厨房给我用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厨艺！”
“我这弟弟虽然年纪小，但天生一手好厨艺。”这时二郎也帮腔道：“你能得他指点，绝对是天大的造化。”
“啊，好吧。”青年本来想说，小孩儿，别逗了。但想到方才这孩子，对菜肴针针见血的点评，显然对厨艺有极高的认识。他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道：“我去给你们打下手。”
“不用了。”三郎却一口回绝道。
青年想想也是，自己这不是瓜田李下，有偷师之嫌么。便带着他兄弟四个，下楼到了后厨。
※※※
待那青年一走，三郎便开始忙活。却不先备菜，而是捣鼓起他那个木箱子，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其与炉灶接在一起。
待他站起身来，二郎已经按照吩咐，把食料备好了……两人搭档这些天，他已经是个很称职的帮厨了。二郎好奇问道：“这木箱子是什么？”
“铁匠铺的风箱。”三郎也不瞒他兄弟道：“用来提高炉温的。”说着与五郎合力，把灶上原先的锅移走，换上新买的一口薄锅道：“锅太厚了，影响导热。”
“为什么要这么热？”小六郎瞪大眼问。
“炒菜需要高温快出。”三郎淡淡道：“这样才能尽可能的保持食材的鲜美，炒出完美的菜肴！”
炉灶里本就有火，添上上好的竹炭，五郎开始拉风箱，风呼呼地鼓起来，炉火果然窜的老高，很快将铁锅里的水汽蒸发干净。
三郎叫一声好，便往锅中注油，待油温一升，加入葱姜作料和切好的肉丝快速滑炒，肉色一白便用笊篱捞出，同时叫道：“要更大火！”
黑五郎，便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
待油温上去，三郎放入豆酱、面酱和红糖，叫一声：“停！”
五郎便放开风箱，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风箱一停，炉火便小，三郎用锅铲翻炒，炒至酱香扑鼻，并冒出小泡。又叫道：“大火！”
“哦……”五郎又赶紧使劲拉。
改大火后，三郎加入肉丝快炒至入味，淋上香油出锅。
二郎便将备好的葱丝和千张……也就是豆腐皮摆上，让六郎端出去。
小六郎小心翼翼端到门口，那青年老板和伙计早就翘首以盼了。一看到这盘酱香扑鼻、造型别致的菜肴，原本还很不服气的两人，顿时被镇住了。
赶紧接过来搁到桌上，两人大眼瞪小眼，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菜肴：“这叫什么菜啊？”
“京酱肉丝。”六郎想一想哥哥的话，道：“用千张裹着吃。”
两人学着六郎的样子，拿起张豆腐皮，夹上肉丝和葱丝，小心翼翼的咬一口，顿时，肉丝的嫩滑、葱丝的辣脆、豆腐皮的嚼劲，融合在一起，那叫一个香汁满口，回味无穷！
“好吃，太好吃了，我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呢……”伙计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激动的含糊道：“呜呜，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那青年更是泪流满面，跟这道菜一比，自己做得连狗屎都不如。他突然想到父亲讲过的传说，浑身一阵战栗，失声叫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炒菜？！”

第二十二章 干股
对，一定是炒菜！那传说中汴梁几位顶尖大厨的不传之秘！竟然由一个十岁的孩子，这样华丽丽的展示在我的面前，苍天啊，难道是菩萨派善财童子来拯救我？！
一定是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得紧紧把握啊！
青年人咬碎钢牙，暗下决心。只是三郎仍在厨房忙活，他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在外面抓耳挠腮的候着。
就见一道道色香味形俱全的菜肴，流水般端出来。一会儿功夫，就摆满了桌子。
“如此神速，果然是神技啊……”年轻人激动万分，一见三郎掀帘子出来，他便扑上去，满脸孺慕的高叫道：“小师傅，收下我吧……”
“都快饿死了。”三郎一闪身，拉着弟弟坐在桌边道：“先吃饭。下馆子吃饭，还得自己下厨，这叫什么事儿啊。”
“先吃饭，吃饭。”年青人赶紧给三郎兄弟几个盛饭，又殷勤的分起汤来。
“坐下一起吃吧。”二郎过意不去道。
“师傅面前，哪有徒儿坐的份儿。”青年却毫不犹豫的拒绝道：“师伯师叔尽管吃，我站着伺候就好了。”他这是按学徒的规矩要求自己。
“师伯，呃……”二郎咽口吐沫，心说，我还是个少年。
“师叔是叫我们？”小六郎扯扯黑五郎的袖子。
“吃你的饭。”五郎瞪他一眼。
“坐下一起吃吧。”三郎也不好意思说胖就喘：“拜不拜师，吃完饭再说。”
“遵命。”青年便在下首座位上，搁了半边屁股，本想问问这些五花八门的菜肴，都叫什么名儿，怎么做的。无奈陈家儿郎有家教，‘寝不言食不语’，他只能把疑问，先闷在肚子里。
不过三郎炒的菜，实在是色香俱全。从没吃过炒菜的胖青年早就食指大动，很快便忘乎所以、运筷如飞，不记什么师生尊卑了。惹得陈家兄弟纷纷侧目。
好在满满一桌子菜，兄弟几个倒不虞没得吃。在胖青年的带动下，陈家兄弟也开始风卷残云，偌大的厅堂里，光听见啪啦啪啦的筷子声，和呱唧呱唧的咀嚼声……
做饭的往往没食欲，三郎很快就吃完了，端着一碗汤，慢条斯理的呷着，目光却落在那吃得满嘴发亮的胖青年身上。
这是三郎第一次真正展示自己的厨艺，之前在家做饭，炉温太低，锅也太厚，还不舍得用油用盐，食材也十分有限，发挥出三分实力。这次他精心准备，订做了风箱，采购了最新鲜的食材和作料，甚至连铁锅都是自备的，唯恐做的菜不够震撼，无法让这青年彻底服气。
三郎之所以会煞费苦心，跑到这家来福酒店踢馆，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家店的老板，欠着陈家三万钱！
从十年前起，陈家便往这家酒店送竹炭，因为是老关系了，所以结算的时间越拉越长，从一开始的按月结算，到最后按季结算。这三万钱，就是去年冬天到现在的竹炭钱，因为前任老板去世，新老板经营不善，而拖延至今。
陈希亮上门讨债时，看到这家床上躺着生病的老娘，地下还有三岁的孩子，提都没提要债俩字，还给人家放下了一百文钱……
三郎本来还气陈希亮滥好人，但当他观察了这家几天后，也被这个叫蔡传富的胖青年感动了。在街坊的口中，这个名字很有福气的青年，确实是个孝子。事迹不必枚举，就说一桩——他老娘卧床半年，没有生一次褥疮……这意味着什么，伺候过病人的都知道。要是父母这样对子女，实在是正常不过，一旦反过来，就是凤毛麟角了……至少在三郎前世是这样的。
传富也确实浪子回头，十分用心的练习厨艺，希望将店里菜单上的一道道佳肴还原出来。无奈厨艺并不能无师自通，尤其是你要开饭馆，做出那些复杂菜肴的。
大家掏钱吃饭，是来享受美食的，不是给他当小白鼠的。来福酒店自然门可罗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
等三郎回过神来，桌上已经只剩下光溜溜的盘子底了，兄弟几个从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美食，都捂着肚子直哼哼。那青年蔡传富抱着肚子起身，请陈家兄弟移到另一张桌，奉上茶点果子，然后端着一杯茶水，弓腰在三郎身边，巴望着他道：“师傅，你就收下我吧。”
三郎终于接过他的茶，轻呷了一口。
“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嗝。”传富连忙深深一揖……在宋代，这样作揖，就相当于后代的跪拜了。但谁知往肚里塞得太满，猛地一弯腰，打了一个响嗝，惹得兄弟几个笑的肚痛。
“起身说话吧。”三郎说一句，他才讪讪起身，问道：“小师傅，您什么时候教徒儿厨艺？”
“中华厨艺博大精深，急在一时也没用。”三郎看看二郎。
二郎便拿出欠条，递给传富道：“你先看看这个。”
“啊……”传富一看就脸红了，挠挠头道：“原来你们是债主，怪不得……”说着一脸窘迫道：“请且宽限几日，几日后就有钱了……”
“要真是找你讨债，又何必费这牛劲？”二郎便按三郎吩咐的道：“实话跟你说，我们是看到你确实有困难，所以才想帮帮你，让你度过难关。”
“好人呐……”传富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陈大官人就是个大好人，他的儿子……也是大好人。”说着不住作揖道：“多谢师伯师傅怜惜，我一定好好学习厨艺，不让你们失望。”
“你差的不只是厨艺。”三郎不客气道：“厨艺再好，酒店经营一窍不通，一辈子充其量也就是个好厨子。”
“是，徒儿啥都不会。”传富羞愧道：“以前光知道在街面上瞎混，现在都后悔死了。”他已经没法将三郎当成小孩子了，竟真把他当成师长对待。
“浪子回头金不换。”三郎老气横秋道：“只要你好生跟我学，日后别说在这小地方开个酒楼，就是成都府、去汴梁也大可去的。”
要是之前他说这话，传富肯定会嗤之以鼻，但三郎展示了厨艺界最顶尖的技术，自然有资格在京城立足。因此传富丝毫没觉着他在吹牛，反而激动的满脸通红道：“徒儿定会好生跟师傅学习！”
接着，他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道：“不瞒师伯师傅说，我已经把这店卖掉了，到时候第一个便还师公的钱！”
“什么，你把店卖掉了？”三郎终于无办法装深沉，瞪大眼道：“什么时候卖的？卖给谁了？”
“城东的鲁老板，早就想收购我家，但一来这是父业，二来我嫌他给的价太低，所以一直没肯答应。”传富叹口气道：“但前些日子，师公还有几家债主上门讨债，我无力偿还，只能答应下来……”
“卖了多少钱？”
“八十贯。”
“这么大的店面，你卖八十贯？！”三郎气极反笑道：“光买房子也不止这个钱。”想想吧，八万块钱就卖掉繁华地段的二层酒店，就算是在县城里，也是桩让人吐血的买卖。
“我知道，可是他们看我有难，故意压价，徒儿有什么办法？”传富快要哭出来道。
“这酒店你卖掉容易，要想再开起来，得花多少倍的冤枉钱啊？”三郎叹口气道：“已经交割了么？”
“还没有。”传富道：“只草签了契约。”
“能反悔么？”三郎抱着万一的希望道。
“可以。”传富道：“没去官府办理过户之前，只要返还双倍的定金，就可以终止买卖。”
“定金多少？”
“八贯。”
“我这里有四贯，你还能不能凑到四贯？”
“能……”传富小声道：“前天刚把我爹腌的咸肉卖掉。”
“好！你下午就去，把契约取消掉。”三郎拍板道：“跟我学上一个月，至少开店赚钱没问题的！”
“是。”既然拜师了，那出师之前，自然要全听师傅吩咐。但别人的学徒是免费的雇工，三郎不仅不要自己干活，还倒贴钱给自己，传富感到很过意不去，想一想，拿定主意道：“师伯师傅厚恩，徒儿无以为报，只能分你们这酒店一半的分子，请务必笑纳！”
绕来绕去，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二郎却扭捏起来，觉着颇有趁人之危的意思。
两人你推我让，三郎看不下去了，打断他们道：“二哥不必如此，我们也不是搞慈善的，我的厨艺和经营理念都是本钱，他学去可以赚钱，给我们分红也在情理！”
“正是正是。”传富点头道：“酒店招请大厨，还得给二成干股呢，我师父这样的厨神，我给一半绝对不算多。”
“也没必要一半，我不参与经营，只教教你，帮你出出点子，咱们三七分足够了。你七我三，债务也就全免了，酒店全是你的，我们只拿干股。”
“这，我会不会太占便宜了？”传富不好意思道。

第二十三章 急症
上辈子，陈恪在生意场上逞够了能，也吃够了亏，才悟到一个‘共赢’的道理……你得让别人赚了便宜，买卖才能长久。有时候看似吃点亏，最后却一点没少赚，原因就在这里面。
在他的力主下，由二郎陈忱出面，与蔡传富订立了一份三七分成的契约，双方约定明日一早去官府备案，然后就开始学习厨艺和酒店管理。
因为还有功课没完成，此厢事了，陈家兄弟便告辞离开来福，传富也准备去鲁老板那里，把草签的契约退了。
回到家去，孩子们兴奋的难以平静。这么大的事件，每个人都有参与，便觉着好像立了大功似的。一个下午都不停的说道。
虽然三郎不断的提醒他们，晚上还要背书，但最多只能管一刻钟的用，过后又忍不住唧唧喳喳起来。
这样的后果就是，除了记忆力超常的三郎外，其余老几位，一下午都没背进几行字去，到天黑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你们晚上等着挨揍吧。”三郎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挽起袖子去厨房做饭。
等晚饭做好，陈希亮也回来了。因为教子有‘饭后不责’，所以他稍微歇一歇，便命孩子们背书。
结果四个孩子，全都没有背过功课，就连向来靠谱的三郎也失陷了……他其实能背得过，但作为今日领头的那个，怎好意思不同甘共苦呢？
“今天都干什么去了？！”陈希亮生气道。
“没，没干什么……”到外面还小大人似的二郎，在父亲面前彻底现了原形。
“那为何荒废了整日？！”陈希亮黑着脸，知子莫若父，他自然了解儿子们一天下了多少力。
“我，我们知道错了……”二郎不敢告诉父亲真相，只好黯然取来戒尺，奉到父亲面前。
虽说君子有‘愧疚不责’，但像这样的态度问题，绝对不能放纵，不然会一再发生类似状况，再也拗不过来。
“爹爹别打二哥，都是我的错，是我在家里闷了，才招呼着出去玩的！”三郎忍不住出声相救道：“要打，就打我吧。”
“我没有让你们禁足……”陈希亮道：“但县城多大的地方，你们要一逛一天？”说着冷冷盯着三郎道：“除了逛街，还顺道干了点儿别的吧？！”
“这……”三郎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这也传得太快了吧？’他却不想想，青神县多大点地方？恨不得东头放个屁，西头就能闻着臭！一个十岁小孩和潘木匠关扑，还赢了五贯钱的新闻，怎能传不到人来人往的码头上？
虽然那孩子姓名不详，陈希亮却一下就想到自家三郎……在他想来，别家孩子也没这个本事。
他本打算检查完功课后，再盘问此事，谁知三郎自己就招了！陈希亮勃然大怒道：“孽障！小小年纪，竟敢学人赌博！我是怎么跟你说的！”陈希亮为子弟制定的家训中，十八岁之前，不许近女色，不许赌博、不许分心于学业之外！
前面说过，虽然大宋朝上下皆赌，但也有许多老派的人物，认为赌博会引起‘失业破家’，使人荒废学业，因此严禁子弟参与关扑。
现在陈希亮见诸子中天分最高的三郎，不仅带头翘家，还胆敢跟成人赌博！怎能不认为他仗着小聪明飘飘然，开始肆意妄为、不走正路呢！？
“……”三郎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了，缓缓伸出了手。
“左手……”见三郎伸出右手，陈希亮黑着脸道。
三郎只好换了左手，陈希亮的戒尺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登时巨痛钻心，他却忍住没出声。
戒尺带着风声落下，下下着肉，足足打了二十下……打完之后，三郎的手也肿成了炊饼。
陈希亮唯恐三郎再犯，必须要给他个难忘的教训，又把他关进了东厢房，晚饭也不许吃。
二郎给三郎求情，陈希亮却冷冷道：“先结了自己的账吧！”
按照规矩，背书太差，责打十下，又因为二郎还有失职的过错，又加了五下，足足被打了十五下，痛的他握着手腕直吸冷气。
五郎也挨了十下，这小子牙硬，竟然一声不吭，只是脸上愈加苦大仇深了……其实也因为他年级小，所以才打得轻。
因为六郎还小，所以陈希亮只打了不轻不重的五下，打完后见其微微颤抖、面色煞白，却没有在意。他对自己下手轻重，还是有把握的……打一个四岁孩子，自然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是听着响，其实伤不着的。
这一夜，家里自然气氛压抑，父子四人都不说话，早早就吹灯睡了。
※※※
半夜里，二郎听到父亲鼾声如雷，便睁开眼，想偷偷爬下床，去给三郎送饭。但在越过六郎时，他突然愣住了，因为他听到了细细弱弱的呻吟声……伸手往身上一摸，全是冰凉凉的汗水，小身子却滚烫，还在轻微的发抖。
“爹！”这下也顾不得三郎了，他赶紧叫了一声：“六郎病了！”
三郎正在厢房的箱子上呼呼大睡，突然听到有声响，他迷迷糊糊睁眼一看，见正房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似乎发生什么事儿了。
他撑着箱面坐起来，左手传来一阵巨痛，让他一下就清醒了。三郎呲牙裂嘴的捂着左手，三步并两步来到窗边，便看到陈希亮推门往外走，一眨眼已经出去院子。
“二哥、二哥，怎么了！”三郎大叫起来道。
“六郎突然病了。”二郎被唤出来，黑灯瞎火的看不见表情，但光听声音就知他肯定一脸焦灼：“浑身大汗，烫得很，还哆嗦！”说着转身道：“不跟你说了，我得给他用毛巾敷一下。”
“你搞清楚病症了么？”三郎大声道。
“爹爹去请先生了，你这时候就别惹他上火了，先老实待一宿吧。”二郎说完便要进屋屋。
“笨蛋，找什么大夫，先让我去看看。”三郎拍着窗户道。
“三郎，别胡闹了。”二郎正色道：“我承认你厨艺出神入化，但隔行如隔山，看病这事儿，你干不了。”说完就进了屋。
“我靠，我不是厨子！”三郎郁闷的直拍窗户：“我可是正经学了十年医啊！”
县城不大，人也热心，郎中很快请到。那四十开外的郎中坐下来，一番望闻问切，然后闭目摇头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对满脸紧张的父子道：“唉，是肠痈！”
“肠痈？”
“嗯，本病多由暴饮暴食，或饱食后急暴奔走、或跌仆损伤，导致肠腑血络损伤，瘀血凝滞，肠腑化热，瘀热互结，导致血败肉腐而成痈脓。”郎中摇头晃脑道：“《素问》上曰：‘少阳厥逆，机关不利……’”
“那到底怎么治啊？”陈希亮哪有心情听他掉书袋，有些粗暴的打断道。
“须用大剂白虎汤一例。”郎中道：“我开个方子，明天你去抓药，回来每日煎服，不出三五日……唉，小孩，你干什么？”原来趁他们说话不注意，竟从外面溜进来个十来岁男孩，凑到床边，在那病童肚子上又摸又按。
“三郎，你怎么跑出来了！”陈希亮气坏了。
“别吵！”三郎却看都不看他，仔细的观察着六郎的症状，柔声道：“六郎，六郎……”
兄弟间好像有感应，六郎竟然睁开眼，可怜兮兮道：“三哥救我……”
“当然了。我问你，压你这儿，有没有特别疼？”
六郎摇摇头。
“那这儿呢？”
六郎又摇头：“都不疼，就是涨得难受。”
“还有呢？”
“一点劲儿都没有……”
“嗯，好了休息吧……”三郎松了口气，直起身子道：“幸好不是阑尾炎。”
“阑尾炎，什么物件？”郎中奇怪道。
“就是肠痈！”
“你……”郎中脸上挂不住了。
“三郎，别胡闹！”陈希亮低喝道：“你知道什么医术？”说着朝那郎中抱拳道：“先生，你请开药。”
“开什么药？！”三郎却不让道：“白虎汤是泻火之剂，想要害死我弟弟么？！”
“荒谬，你知道什么是白虎汤？”陈希亮怒道。
“无非就是知母、石膏、炙甘草和粳米。”三郎冷笑道。
陈希亮看那郎中一眼，见其一脸惊讶，便知道三郎说对了，仍训斥道：“不知从哪里看过点医书，就敢不懂装懂，还不退下！”
“不懂装懂的是他！”三郎一指那老郎中道：“学艺不精没有罪过，但学艺不精就敢出来给人治病，就是草菅人命了！”
“你，你！”那郎中像被踩到尾巴一样，一下蹦起来道：“不看了不看了，你家有高人，就自己解决吧！”说着背起药箱就往外走，陈希亮拉都拉不住，只能等他消消气再去请了。
“你干的好事！”陈希亮回来，自然要朝三郎发火道：“把郎中气走了，六郎的病怎么办？”
“我来治。”三郎大声道。

第二十四章 弱爆了
六郎并不是肠痈，要是肠痈严重的话得开刀，就非三郎这种半吊子大夫能治的了……
好在六郎是因为长期食不果腹，导致肠胃虚弱生病。来到县城后，又顿顿饱餐，一下子消化不了，食积胃滞，引起胃肠失常气机郁滞，本身就已经很不舒服了。但他乖巧懂事，知道家里没钱看医生，便一直忍着不喊出来。
但这只是诱因，真正导致六郎发病的，是昨日那番暴饮暴食。用西医的说法，就是因为消化不良，引起高位肠梗塞，使体内大量的血钾流失。血钾流失就会四肢瘫软无力，若不及时补充，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当三郎将这些病理，用尽量直白的语言解释出来，从父兄眼睛里看到了将信将疑……将信的是二郎，将疑的陈希亮。
“就算你们不信我。”三郎斩钉截铁道：“给六郎煮一锅红糖姜水，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这年代，头疼脑热的就指着红糖姜水呢，就算治不了病，至少不会害人。
很快，热腾腾的红糖姜水端上来，几个哥哥哄着六郎喝了一大碗。说来也奇，喝下去之后，他便不发抖呻吟，能踏实的睡着了。
父兄见状，自然多生出几分信心。陈希亮大奇道：“莫非真不是肠痈？”
“当然不是。”三郎摇头道：“虽然都发热、发抖，腹部难受。但要真是肠痈，六郎早痛得抱着肚子打滚了，但他却觉着腹胀无力，一是因为肠胃淤滞、二是体内流失了某种……元气。”顿一下道：“而红糖姜水，可以迅速补充这种元气；至于鼓涨，可以用鸡内金，效果很好。”
“鸡内金，可是鸡胃里的黄皮？”陈希亮问道。
“是。”三郎点头确认。
“难道这两样就能把六郎的病治好？”陈希亮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有些信服。
“这食疗方子只是治标。”三郎又摇头道：“治本的话，得靠补中益气汤。”
“补中益气汤？”陈希亮茫然道：“没听过。”
“哦……”三郎想一想，那位金代名医李东垣，还差一百多年没降生呢。那就对不住了，谁让我弟弟需要呢？
便也不多说，提笔写了个方子，列了黄芪、党参等十样药材，每样的用量各有不同。他自信道：“抓回药来，连服七天就能除根。”
这下陈希亮终于相信，这个儿子真的会医术，这让他头大如斗，落一次水，就能让人会读书、会炒菜、会医术，会赌博？难道水里住着神仙，他有什么奇遇不成？
这荒诞的想法不是玩笑，而是他真这么想的，不然无法解释儿子毫无征兆的开窍——就像佛家的醍醐灌顶一样。
不过事关小儿子的性命，由不得他不慎重：“你这补中益气汤，与那大白虎汤有何区别？”
“补中益气汤是补养之剂，补中升阳。大白虎汤是泻火之剂，正好相反。”三郎叹口气道：“庸医害死人的例子太多了，但我是不会害弟弟的。”
“……”陈希亮沉默了，寻思良久，看看外面天光大亮，终于起身出门。
小半个时辰后，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目光怪异的望着三郎：“你这方子，生药铺的掌柜也没见过。”
“这是一道温补之药，就算治不好病，也吃不死人的。”三郎说完，便拿起药包，出去煎药了。陈希亮欲言又止，坐在那里直愣神。
就在他踯躅着，要不要让六郎服这一来历不明的药剂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请问，这里是陈家么？”
二郎赶紧去开门，便将两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一个穿宝蓝夹纱直裰，一个穿青色道袍，都有三十多岁光景，手持白纸扇站在门口。
“啊，原来是二位伯父，侄儿有礼了。”二郎赶紧深深一躬，然后转身道：“爹爹，宋伯父和苏伯父来了！”
陈希亮整好衣冠，出来一看，不禁吃惊道：“老泉兄，处仁兄，你们怎么来了！”
“那日你不告而别。”那老泉兄就是那眉山的苏洵，他板着面孔道：“乡试也不见报名，我自然要来寻你了。”
“快快里面请。”
苏洵见他的住处屋舍破败，还有浓浓的药味，心里不禁一黯，打住兴师问罪的话，与那宋辅进了院。
进了正屋，苏洵看到六郎躺在床上：“你家小子病了？”
“是，昨夜里发急症，现在看着好多了。”陈希亮请他们桌边座，冲上水道：“没茶叶，喝点白水吧。”
“不急。”那处仁兄叫宋辅，是两人在游历中结识的好友。他自幼上青城山学武，二十五岁才下山从文。青城山号称‘武道之宗’，宋辅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学得一身好医术，便上前给六郎搭脉，沉吟片刻道：“孩子胃肠失常、气机郁滞，待他醒来，我给推拿一下。”
“果然……”陈希亮恨恨道：“庸医却说是肠痈，亏着没听他的！”
“和肠痈的症状确实类似，要是发病厉害的时候，很难分清。”宋辅惊奇的望着陈希亮道：“公弼兄也通岐黄之道了？”
“不是我。”陈希亮从不会撒谎：“是犬子。”
“哦，二郎这样厉害？”
“也不是二郎，是三郎。”陈希亮讷讷道。
“三郎，才十岁吧……”宋辅张大嘴巴道。
“还不满十岁。”陈希亮汗颜道：“是他说不是肠痈，还给开了红糖姜水和鸡内金，现在厨房熬药呢。”
“真是胡闹……”宋辅先是大摇其头，但听到三郎开的方子后，又频频点头道：“这倒对症，红糖姜水补中益气，鸡内金治消化不良，效果极佳。”
“补中益气……”陈希亮恍然道：“他开的方子，就叫补中益气汤。”
“我看看。”宋辅伸手，陈希亮便将桌上那张方子递过去。
宋辅便对着那方子琢磨起来，越琢磨面色越是郑重，最终长舒一口气道：“凭此一方，便可在杏林立足百年了！”
“啊……”没想到他竟给这样高的评价，陈希亮惊讶无比。
“这方子处仁见过？”苏洵出声问道。
“没有。”宋辅摇头道。
“那你怎知就好？”苏洵追问。
“好的药方，必然君臣佐使、四象均衡。”宋辅指点着那方子道：“方中黄芪补中益气、升阳固表为君，主养命以应天；党参、白术、甘草甘温益气，补益脾胃为臣，主养性以应人；兼以陈皮调理气机，当归补血和营为佐；升麻、柴胡协同参、芪升举清阳为使，至少从药理上，无可挑剔。”
“这，瞎碰的吧？”陈希亮瞠目结舌，想不到三郎开的方子，竟还有这般门道。
“这么多味药，用量各有不同。怎么可能瞎碰呢，没有几十年的苦功夫，不是天生的神医，开不出这样堂堂正正之方的。”宋辅说着面色怪异道：“这真是个十岁的孩子所开？”
“何必瞎猜，唤他进来问问即可。”苏洵打断两人道。
二郎便去把三郎替进来，其实三郎已经听见他们的对话。在三个大人怪异目光的注视下，他心里未免惴惴……不会以为把我当成妖孽烧掉吧？他可一直看书上说，穿越者第一件事就是藏拙，像自己这样招摇的，怕是没几个吧？
“三郎，我问你，这方子怎么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从心里蹦出来。”三郎已经没了昨晚的冲动劲儿，开始扮懵装幼稚开了。
“瞎说，我心里怎么就蹦不出来。”苏洵笑骂一声道。
“对呀，怎么蹦不出来？”三郎忽闪着大眼睛，差点没把苏老泉噎死。
宋辅又对他一番盘问，终是长叹一声道：“世上果然有无师自通！”
“当然有了。”苏洵却一副理所当然道：“不说古时候的甘罗十二为相、周瑜七岁调兵。单说本朝，王文正公、杨文公、宋宣献公、还有现在的晏相公……以及新近崛起的那二位，不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神童么？”
“老泉话没说完啊。”看他急着辩解的样子，宋辅调笑起来道：“怎么把你那俩小子给忘了？”
“……”苏洵老脸一红，却一脸自豪道：“当然，我那俩小子，读书只需一遍，闻古今成败，辄能悟其要，自然也超常人多矣！”
三郎瞪大眼睛，脑子里只有两个字‘老泉’？苏伯父老泉？苏老泉？苏轼苏辙苏小妹的爹？没错，这是四川眉州，正是苏东坡的故乡啊。呃，我们青神县，好像还是苏东坡初恋地呢……
他不禁心跳砰砰加快，恨不得马上扑上去要签名，求合影！比见到自己爹时可激动多了！
※※※
三郎确实多虑了，宋代与礼教盛行的明清不同，这个自由浪漫的朝代，无比推崇天才儿童。从太宗时起，便为这些超常儿童，设立童子科。‘凡童子十五岁以下，能通经，作诗赋，州升诸朝，而天子亲试之。’宋绶、晏殊、姜盖、李淑、蔡伯希等在真宗时，先后中童子科，被赐予同进士或学究出身。其中福建蔡伯希年龄最小，只有三岁，真宗皇帝将他抱在怀中，欣然赐诗一首：‘七闽山水多才俊，三岁奇童出盛时！’
神童是盛世的祥瑞……真宗皇帝肯定是这样想的。
比起人家三岁就考中进士，五岁就当官的，他十岁才能看个病，简直弱爆了。

第二十五章 伤仲永
陈希亮叫三郎好生煎药，五郎看好弟弟，二郎去茶水铺叫茶和茶点，他自己则拿了几个圆凳，请苏洵和宋辅，在天井树荫下说话。
“三郎深通岐黄之道，不知读书如何？”苏洵喝一口白水，问道。
“怕赶不上你家二郎……”陈希亮谦虚道。
‘噗……’要不是歪头快，宋辅险些喷了苏洵一身。
对苏家的两个男孩，他是了解的，三男苏辙虽然不如二男苏轼，但也是过目成诵、出口成章的罕见奇才。陈希亮说，自家三郎不如苏轼，言外之意，却要比苏辙高一筹，这能叫自谦么？
媳妇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家的好。苏洵自然不信，要不是看着三郎在忙着煎药，定把他叫过来考较一番。
“这下终于不让老泉专美了。”宋辅哈哈大笑，又提醒陈希亮道：“不过神童也未必皆能成才。你们还记得，前些年那个很有名的方仲永么？”
“怎么不记得。”陈希亮和苏洵一起回答。因为童子试中，接连出了宋绶、晏殊等一批公卿大臣，宋代的神童如明星般广受追捧，被视为文曲星下凡，注定要登堂拜相的人物。
描述他们如何神奇的事迹，自然脍炙人口、广为传颂。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一个叫方仲永的抚州神童。据说这孩子家里，世代都是农民，长到五岁，还不曾见过纸墨笔砚。有一天，他竟忽然哭着要这些东西，他爹拗不过，便从邻家给他借来纸笔，仲永立即写了四句诗，并自己题上自己的名字。
他父亲把诗拿给乡里的读书人看，都称诗的文采和道理都很值得一看。又指定题目，让他作诗，他也能立刻完成，从此方仲永变成了‘不学而知’的代名词，大名传遍大江南北，就连剑门关也没挡住。
在陈苏二人的印象中，他还是那个天才儿童，但让宋辅一提醒，才意识到，那孩子怎么也得二十出头了。
“按说早就该中进士了。”苏洵道：“怎么一直没消息？”
“唉，那孩子废了。”宋辅叹口气道：“正应了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不能吧？”两人吃惊道：“你听谁说的？”
“前几日，在《今人文集》中，看到一篇《伤仲永》，就是写他的近况。”宋辅想一想，便将那篇短文背诵出来。
听完方仲永泯然众人的经过，陈、苏二人都不胜唏嘘，苏洵摇头道：“他父亲怎能只图一时之利，就带着他到处赶场，荒废了学业呢。好好的一个神童，却生在如此短视愚昧的家庭中，可惜，可叹啊……”
“正是。”陈希亮也点头道：“越是神童，就越要严格管束，不能让他飘飘然，不然荒废了学业，一样会变成废物。”方才还暗里较劲的二人，这下又一心了。
厨房里的三郎突然打个寒噤，似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
话题终于离开了孩子，陈希亮问道：“对了，你们怎么找来了？”
“原以为你处理好家事，就会回眉山。”苏洵重拾进门前的话题道：“谁知一直等到报名那天，还不见你踪影。”说着一脸庆幸：“幸亏你走得急，把家状、文牒落在房中，我和处仁才能帮你把名报上。”
他说得简单，但陈希亮不是头一回考试，自然知道解试报名十分麻烦。不仅要本人到场，接受一系列盘问审查，还得找五名同科联保……现在自己不到场，十分的麻烦自然变成百分，还不知两人央了多少人、费了多少劲，才给自己报上名呢。
“多谢二位高义，希亮铭记在心。”陈希亮起身抱拳道。
“至交好友，何必多言。”苏洵和宋辅摇头笑道：“一切忙完，已经是三天前，我俩商量着到石湾村看看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唉，不提也罢。”陈希亮神情一黯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其实我们没捞着进门。”苏洵道：“你哥嫂说，你们已经分家了，也不知你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后来还是你一个侄子，偷着告诉我们，说你家搬来县城了。”宋辅道：“昨天我们就寻了过来，但天已经黑了，只能先找了家客店投宿，今早一打听，有没有新搬来的，就找到你这儿了。”
“看你这住处……”苏洵打望着这破屋烂垣道：“怕是遇到困难了吧。”
“嘿……”陈希亮自嘲的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我。”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陈希亮用一句自我调侃，道出了自己的处境。
“……”宋辅沉默片刻，低声道：“难难困苦，玉汝于成。公弼，会过去的。”
“是啊……”苏洵也道：“咬咬牙坚持住，以你的才学，这科必定高中。到时候，却要衣锦还乡，看他们摆什么嘴脸！”
“这科么……”陈希亮低下头，有些艰难道：“我不打算考了。”
“这是为何？”苏洵和宋辅惊讶道：“四年才等来一次，怎能轻言放弃？”
“不是轻言放弃，我已经考虑多日了……”想到三个儿子被关在柴房，饱受折磨的场景，陈希亮便没了失落。他抬起头，神情淡定道：“我的孩子还太小，又没有了母亲，我不能离开他们那么长时间。”
“你是担心他们啊。”宋辅道：“让他们搬去我家住吧，正好和我那小子做个伴。”
“还是去我那吧。”苏洵道：“我那浑家，也算教子有方，不会让他们荒废了学业的。”
“多谢二位高义，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陈希亮感动坏了，但他很清楚，这二位好友并不比自己宽裕多少，且本身家庭负担就很重。根本承担不起，四个孩子的衣食住行，学杂费用。
更何况，他早已经暗中发誓，绝对不让自己的孩子，再过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了！
“但是我意已决，别的事都放一边，先培养几个孩子长大。”所以他坚定谢绝了两人的好意道：“科举几年一次，将来总有机会的……”说着轻叹一声道：“但就像《伤仲永》的故事，孩子的教育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没机会了。”
两人知道他性情坚韧，决定的事情从不悔改，明白再劝也没用了。
※※※
“那，你准备以何为生？”苏洵又问道。
“只要肯下力，大宋朝饿不死人的。”陈希亮看看自己明显粗糙的双手道：“我能养活我们爷五个！”
“不如搬去眉山吧，怎么说也是府城，要比这里大得多，写写算算、教书抄写的营生也好找。”苏洵力邀道：“实在不行，还可以求求知州大人，在府衙寻一份差事。”
“不了，青神县虽然不如眉山大。”陈希亮摇摇头道：“但有一样眉山比不了。”
“什么？”
“书院。”陈希亮笑道：“不出几年，你家小子也得来这里念书，我又何必来回折腾呢？”
“那倒是……”青神有个中岩书院，乃是进士出身的大儒王方所设。之前，四川能中进士的凤毛麟角，中了的也大都在外为官定居了，像王方这样毅然返乡办学，教书育人的，实乃异数。
但王方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学生科科都有高中，中岩书院的名声也越来越响，就连府城眉山县的学子也慕名而来——家门口有这么好的教育资源，正是陈希亮居家搬来青神县的原因所在。
“其实晚几年出去也好。”苏洵半是安慰、半是实在道：“你还不知道吧，范相公的庆历新政，失败了……”
“不可能吧！”哪怕说要弃考，陈希亮也一直面色沉静，此刻却终于变色道：“这才开始一年时间啊！不是上个月文会上还说，新政成效斐然，满朝公卿，交口称赞么？怎么这个月，就失败了？”
“文会上那都是去岁旧闻。”宋辅摇摇头道：“我们是从知州那里得知的，大人是范公的学生，在邸报看到范公和富相公外调的消息，哭得稀里哗啦，自然不会有假。”
“官家，官家不是慷慨激昂，要励精图治么？”陈希亮悲愤道。
“就是官家下诏，彻底废除新政，外放二位相公的。”苏洵道：“现在朝廷里是乱成一团，以夏相公为首的旧党，攻击新党为朋党。自古皇帝都很忌讳大臣结为朋党，当今官家虽然宽仁，但也不例外……”
“听说夏相公为了攻击旧党，甚至让家里的一个使女，天天临摹徂徕先生的手迹，竟写得与其亲笔字一模一样，便伪造出一封徂徕先生写给富相公的密信，信里说要废掉官家。然后将这封信呈给官家，又到处张扬，诬陷新党阴谋另立皇帝。于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无耻！无耻之尤！”陈希亮愤怒的喝骂道：“我大宋朝要让小人给毁了么？！”

第二十六章 书中自有颜如玉
大宋开国日久，虽仍可称得上国泰民安。但花团锦簇之下，内部的各种问题也逐渐暴露出来，国家财政出现严重的入不敷出，对外战争更是连连失利。
尤其是七年前，占据陕西与河套地区的党项李元昊，悍然宣布独立，建立西夏帝国。
从任何角度讲，宋朝都无法容忍，于是两年后，两军战于延安，宋军败绩。次年，韩琦率领的宋军再败于六盘山。第三年，双方交战于镇戎，宋军仍然大败。
西夏虽屡胜，但掳掠所获财物，与先前依照和约，及通过榷场贸易所得物资相比，实在是得不偿失。此外，由于民间贸易中断，使得西夏百姓‘饮无茶，衣昂贵。’怨声载道；加上西夏与辽国的关系破灭，所以西夏主动提出议和。
庆历四年，两国最后达成协议。和约规定：夏取消帝号，名义上向宋称臣，宋朝则每年赐给西夏银五万两，绢十三万匹，茶两万斤，双方罢兵。
而澶渊之盟后，一直相安无事的辽国，也趁机‘聚兵幽燕，声言南下’，最终靠着富弼的大智大勇，才以‘岁增银、绢各十万匹、两’得以解决。
战场上的失败，被迫缴纳的岁币，彻底分裂的国土，都刺激着年轻的官家。在同样深感耻辱的改革派大臣鼓动下，于庆历三年，罢吕夷简，命章得象、晏殊、贾昌朝、韩琦、范仲淹、富弼同时执政，而欧阳修、蔡襄、王素、余靖并为谏官，责成他们有所更张以‘兴致太平’，因为年号庆历，所以这次改革被称为‘庆历新政’。
因为主导新政的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都是声名卓著、才华高绝之辈，又因为朝野上下亦深感耻辱，所以新政一开始，就被天下人寄予厚望。像苏洵、陈希亮这些身怀报国之志的学子，恨不得立时出仕，至范公帐下听用，为新政效犬马之劳。
然而才刚一年时间，轰轰烈烈的新政竟夭折了，怎能让三人不痛心疾首？
三人还无法理解，官家怎么这么快便改弦更张？素来卓有声誉的夏相公，怎会做出如此阴险无耻的陷害之举？范公、富公、欧阳公这样的君子，怎么会是朋党呢？
复杂朝局的脉络，表象背后的真意，还不是三个偏居西陲的年轻人能触摸，他们如坠云雾，失落迷茫，只能以酒当歌，且饮且骂，且骂且哭，一直闹腾到傍晚，宋辅才扶着喝高了的苏洵回客栈休息。
陈希亮自律极严，又担心小儿子的安危，因此并未多饮。送走了两人，他便赶紧回屋，看到六郎已经醒了，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小孩儿恢复起来快，只要几日便又能活蹦乱跳。
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他想到昨晚对三郎的呵斥，不禁深感歉疚，却不见他在屋中：“三郎呢？”
“回东屋去了。”二郎道：“他说事急从权，但事后就得从命了。”
“这小子，还将我军。”陈希亮莞尔道：“把他叫进来……罢了，还是我去吧。”
※※※
陈恪正在呼呼大睡，听到开锁声，他睁开眼，便见陈希亮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拎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
陈恪坐起身来，陈希亮将烛台搁在箱面上，打开油纸包，一阵诱人的香气便飘出来。
借着烛光，陈恪看到那是半只烧鹅，腹中登时咕咕作响。
“饿了吧……”陈希亮声音柔和道：“快吃吧。”
“……”陈恪看看正屋。
陈希亮知道，他是问二郎和五郎吃了么。一颗心不禁更加柔软道：“他们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陈恪便不再客气，伸手扯下一根鹅腿，狼吞虎咽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他是饿极了，眨眼功夫，粗大的鹅腿，便只剩下一根白骨。他又连皮带肉的撕下一大块，使劲往嘴里塞。
“慢点吃，都是你的。”陈希亮看出来，他这副吃相，不仅是饿出来的，更是委屈出来的。心中暗暗好笑，从腰间取下个竹筒：“喝点冲冲，别噎着。”
陈恪点点头，继续飞禽大咬……不一会儿功夫，半只烧鹅下肚，他也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这才端起竹筒，大喝了两口，登时两眼发直，吃惊的望着陈希亮，心中大叫道：‘靠，怎么是酒？！’
“有什么问题么？”见他终于不再一脸漠然，陈希亮心下大快，拿过竹筒喝一口，道：“多好的酒啊……”
“……”陈恪瞪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道：“太淡……”
‘噗……’陈希亮险些喷出来，放声大笑起来：“吾儿必定不凡！”
‘所以就让我十岁开始喝酒？’陈恪瞥着他，心说：‘你是耍酒疯还是怎着？’
“还不明白么，小子！”陈希亮使劲拍着他的肩膀：“这是把你当大人啊！”
‘怎么一下性情大变了？’陈恪惊讶的望着他，心说莫非你也被什么附身了？
其实，陈希亮既没有喝醉，亦没有被什么俯身，他这番做作，自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儒家讲究‘因材施教’，对于心性和智力超常的孩子，如果也用普通儿童的教育法，无疑会抹杀天赋，使其泯然众人。
对于三郎的异常与不凡，陈希亮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早就心知肚明，但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而是默默的‘听其言、观其行’，得对其智力、性格、兴趣……都有把握之后，才谈得上因材施教。
从智力上，三郎无疑属于孔子所谓的‘上智’，自然不能以同龄人的功课要求他，而应该提高难度，加大容量，把他的极限压榨出来，这样才能使他保持用功，不至于过分自满，不思进取。
从个性特点上，三郎是那种个性鲜明，甚至有些桀骜不驯，却又不失善良的性子。陈希亮本身就有嶙峋风骨，自然不希望抹杀儿子的个性，但必须让他改掉冲动、蔑视规矩的毛病，告诫他凡事要谨慎考虑，多听他人的意见再行动。
从兴趣爱好上，陈希亮看出来，这孩子显然对钱财有强烈的感情。这固然不值得称道，但‘颜回好仁，子路好勇，子贡好商，冉求好政’，孔子尚能根据其不同的兴趣爱好，分别设立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使其特长都得到充分发挥。自己为何不能正确引导，使其爱财而不贪财，将来为国家培养个‘计相’出来，也是莫大的成功。
※※※
“给你喝这口酒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从今往后，爹爹把你当大人看。”陈希亮定定望着陈恪道：“但你的行为，必须要有个大人的样子，如果让我失望的话，那么对不起，还继续当你的小三郎。”
“嗯。”陈恪两眼发亮，不知这老儿为何转性，但这种转变总是好的……他实在受不了，总被人当成屁孩子，于是重重点头。
“那么咱们就来一场男人间的谈话。”陈希亮把竹筒挂回腰间，显然那只是象征性的一口酒，并非给他开了酒戒：“三郎，你希望自己将来是什么样子？”
“真话还是假话？”陈恪有些不确定道。
“当然是真话。”
“个人来讲，我希望娶很多老婆，过最好的生活。”陈恪两手一摊道：“往大里讲，便是给你们也娶很多老婆，让你们也过最好的生活……”
“……”陈希亮满头黑线，强忍住暴走的冲动道：“除了咱们这个家庭，就没想为天下人做点事儿？”
“天下啊……”这命题对陈恪来说太虚无了，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人们奋斗的目标，从来都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至于国家大事，似乎只是大家茶余饭后、嬉笑怒骂的谈资而已。所以他来到这世界后，除了想知道所处的时代是否太平时，仔细回想过天下大势，其余时间都是在考虑，如何能让这家庭摆脱贫困……
他实在不是那种自己食不果腹，却心怀天下之人，所以对陈希亮的问题一片茫然。
“……”陈希亮心里这个郁闷啊，听苏老泉说，人家苏轼才八岁时，听了母亲讲范滂舍生取义的故事，便立志要做范滂那样勇敢无畏、忠贞为国之士……相较之下，自己儿子的境界，实在是太庸俗了吧。
‘因材施教，因材施教！’他给自己打气，将就着往下道：“那你准备如何实现目标呢？”
“不知道，我对这个世界还不了解。”陈恪有些迷茫道：“将来如何去做，也没主意。”
‘那就好，那就好……’陈希亮松口气，故作神秘道：“我给你指条明路，要不要听？”
“讲。”
‘多说几个字会死啊……’陈希亮郁闷的直翻白眼，深吸口气道：“读书！”
“读书？”
“这可不是我说的，而是我朝真宗皇帝所言。”陈希亮得使劲对自己说几遍‘因材施教、因材施教’，才克服不适，说出那些庸俗之言：“真宗皇帝曾做过一首《劝学诗》，曰：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无车毋须恨，书中有马多如簇。
娶妻无媒毋须恨，书中有女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勤向窗前读六经’……”

第二十七章 炼狱的开始
见陈希亮为了说服自己读书，连真宗皇帝的广告词都拿出来了，陈恪不禁暗暗偷笑……他上辈子好歹也是二三十岁的人了，怎么会连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谁不知道大宋朝有两个阶级——君与士大夫是一层，其余人等是另一层。
当大宋朝的官，不仅有地位、有尊严、有经济收入，而且相当于拿到一面免死金牌——这是个不杀士大夫的国家啊，就算犯了法，顶多就是罢官、流放，不抄家、不株连，更不用担心哪天会被自杀。要不后世读书人，怎会那么神往大宋呢？
不说别的，皇帝亲自作广告的工作，那肯定是有政策倾斜的。除非实在不是那块料，否则不读书求出仕的话，绝对是脑袋被门夹了。
但是做惯买卖的人，一要察言观色，二要藏住心里的想法。陈希亮的心意自然没什么好猜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只盼娇儿好读书。从根本上，两人并没有冲突，然而陈恪的性子，带着前世的烙印，最不愿受人管束。他不奢望无拘无束，但要争取尽可能多的自由，便装出一副无心向学的样子，等着陈希亮给出优厚的条件。
这个分寸要拿捏好，不然把陈希亮惹毛了，可就得鸡飞蛋打了。
正所谓‘君子可以欺之方’，不欺白不欺啊……
果然，陈希亮率先出价了：“只要能完成每天的功课，其余时间你可以自由支配！”
“每天都要应付功课的话，时间太琐碎。”陈恪还价道：“不如一段时间检查一次，这样你好我也好。”
“你要那么多时间作甚？”在陈希亮印象中，这么大孩子，不就是玩么，还用拿出整日的时间来玩耍？
“不瞒爹爹说……”陈恪便道出，自己这几日的去向。
陈希亮起先气不打一处来，直想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但当听他说到，陈恪决定将炒菜技术传授给那蔡传富，使其有能力养活老娘时，陈希亮又感动了：“那蔡老板的确是孝子，你能帮他的话，实在是一桩积善积德事。”说着拍拍他的头道：“原来汝等昨日，是做此勾当去了，直说不就完了？何必瞒着我，白吃一顿板子不说，还关了一宿的禁闭。”
“……”陈恪轻轻一记马屁奉上道：“哪想到你这么……开明。”
“某本就个开明的老子。”陈希亮果然受用，呵呵笑道：“你可以去教他厨艺，不过入股之事，就免了吧。君子不趁人之危，我们只要回账来就是了。”
“……”陈恪心说，真是个败家老子，便坚持道：“我们家将来也需要个进项，总不能光指着爹爹下力气，收回来款子后，还是在他店里入点干股吧，横竖不欺他就是了。”
“这样，等他生意好起来再说。”陈希亮不是那种古板之人，想想也是个理，万一自己长病生灾，孩子们总不至于饿死，便叮嘱道：“到时候人家有能力还债，还愿让我们入股，就不算我们趁人之危了。”
“是。”陈恪点见敷衍过去，便很痛快道：“全听爹爹的。”
“那就五天检查一次功课。”陈希亮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他愿意试试。因为他从陈恪的身上，感到了无穷的活力。不免生出一份期待，想看他能折腾出一番什么样的新天地！
“还是十天吧……”
“嗯……”陈希亮鼻音浓重。
“五天就五天……”陈恪果断接受，不敢再还价。
※※※
陈恪还是小看了陈希亮，君子虽然可欺，但智商一点不低，陈希亮在父子之约里，还是留了后门的——父子只约定五天一查，但课业量多少，却掌握在老子手里。
古人学问无遗力，岂能让顽劣儿讨清闲？
而且老陈是铆足了劲儿，想让自家三郎和苏家二郎比一比，倒要看看谁家儿郎更优秀！
经过深思熟虑后，他决定以最高的标准来要求陈恪，在具体制定课程之前，陈希亮先对陈恪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考试。结果发现他的大学知识要远好于预期，但小学知识却一塌糊涂。
这年代，以经学为大学，称语言文字之学为小学。比起宋人来，陈恪有超时代的知识积累，分析问题更加全面，思考角度更加新颖，加之他自幼熟读儒家典籍，对一些微言大义的解释与阐发，自然远超同龄人，甚至比陈希亮也不遑多让。
但陈恪的知识支离破碎，不成体系。对一些经义理解的很深刻，对一些经义又曲解的很厉害，对一些经义更是一窍不通……不过在陈希亮看来，这很正常，因为自己从没对他讲解过经义，只要他反复背诵。
这倒不是陈希亮偷懒，而是因为此时教学方法如此。一者，是为后续学习打下牢固的基础。二来，是这些圣人之言都有深刻的哲理和内涵，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讲了也未必明白。需要学生自己体悟，然后等到进入高一层学习时，由学问深厚的宿儒，来传道授业解惑的。
无论如何，陈希亮认定陈恪的悟性极高、思考能力极强。在没有老师讲授的情况下，就能自己想到这么多东西……简直是大儒的胚子啊！
‘孔夫子小时候，也不过如此吧……’做父亲的不无意淫的想道。要是他知道，陈恪的那些惊艳之谈，都是从后世的书籍、网络上看来的，不知该有多失望。
但在小学方面，陈恪的表现就惨不忍睹了。
所谓小学，就是要求学生对字词辨形体、通音韵、明训诂。
首先是辨形体，陈恪虽几乎无字不识，可一笔字写得太丑……这倒不是大问题，因为古人并不是从幼年开始习字，他们认为幼时‘骨软易伤’，所以要等到孩子长大些。才开始教其提笔练字。大约就是从十岁开始，而三郎还不到十岁呢。
真正的麻烦在‘通音韵’和‘明训诂’方面。所谓音韵，就是文字的读音，所谓训诂，就是对字词的解释。前者是后者的基础，不通音韵，就无法真正训诂。
陈恪的麻烦就在这里，由于时代的古今迁移，地域的南北阻隔，彼此的语音差异是十分明显的。所以他在陈希亮面前，才尽量少说话，就是怕被识破露馅。
但你要读书识字，押韵做对，就必须掌握今人的声韵调。更恐怖的是，除了掌握宋代人的声韵外，还得掌握古人的……唐代人有唐人的音韵，汉代人有汉人的音韵，先秦人有先秦的音韵，掌握不好那时代的声韵调，就无法真正理解那个时代的文字……因为训释词义，往往需要通过语音来说明问题。
其实，宋代人自己都不怎么治小学，不去深究经文的含义，也不去探索古人的声韵，但那只是说一般的士子。凡是有成就的大学问家，无一不精通音韵学和训诂学，因为小学是大学的基础。基础打不好，上层建筑自然谈不上多牢固。
陈希亮就坚持认为，不通文字、声韵、训诂、天文、历法、数术，不能读古书，只能人云亦云，不能发前人所未发！
他这是把自家三郎，照着大儒的方向培养啊！
※※※
找出问题来，自然要对症下药，陈希亮开出了第一份作业——临《广韵》正文一遍。
所谓《广韵》，全称《大宋重修广韵》，共五卷，是开国时官修的一部韵书，也是历代韵书集大成者。全书收字二万六千一百九十四个，注文共十九万一千六百九十二字，基本上是谁看谁吐，望之尚且生畏，哪里提得起学习的兴致？
这当然不符合宋朝，将科举做成最广泛事业的目标，所以真宗年间，为了便于士子记诵和掌握，降低应试难度。礼部又颁行了较为简略的《韵略》，只收字九千五百九十个，较《广韵》少了许多。
但陈希亮对三郎高标准，严要求，自然跳过《韵略》，直接奔《广韵》去了。
三郎看到这五本韵书，哪怕正文也有两万六千多字，还得用正书，一字不得潦草！不禁心中狂叫：‘你妹啊，还让我干别的不？’
他提出抗议，但陈希亮掀起温情的面纱，露出了严酷本相，面无表情道：“按照约定，只要你一次没完成功课，特权就要取消！”说着冷冷笑道：“与其在这里哀叹，不如赶紧提笔写字！”
“啊……”三郎惨叫一声，倒在床上。原本还对他争取到自由，无限羡慕兄弟们，全都只剩下深深的同情。

第二十八章 做不做大师？
在后世的小学中，认字和写字教学是同步的，这样不好，因为汉字书法讲的是‘意在笔前，然后作字’，学童对文字结构还没有感性的认识，落笔自然毫无感觉可言，写出来的字奇形怪状、惨不忍睹，想取得书法上的成就，可谓难上加难。
而在古代，学童往往在背过《百家姓》、《千字文》等识字读本，熟识数千字后，才开始提笔练字。这样，在习字之前，已经对字结构有了印象，落笔自然有数，反复练习之后，人人拿起笔来，都可以写出一手好字。
在后世，写不好字没啥，但在这个年代，写不好字，啥都免谈，别说做官做学问，就是做商人，当个账房先生，一笔臭字都会人被瞧不起。
所以要读书，必须习字。而习字自然从临帖开始。陈希亮没有选蒙学中一般都用的‘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而很少见的采用了《广韵》。
一来，这本书是官方编篡，采用最严谨的楷书，对打基础大有裨益；二来，这本书以上平、下平、上、去、入五声分卷，临摹的过程中，也是对声韵的学习。三来，临摹这种大部头，非平心静气无以为继，他存心是要消磨掉陈恪胸中的烟火气。
但事与愿违，陈三郎郁闷的要抓狂，因为古人学习语音的方法，实在太笨拙了……简单说来，他们取四十个汉字为声母，又以韵书的韵母字作为韵母，用‘反切法’为汉字注音。
再简单说来，在反切法中，用以注音的两个字，前一个字简称‘上字’，后一个简称‘下字’，被注音字简称被切字。其基本原则是，上字与被切字的声母相同，下字与被切字的韵母和声调相同，上下拼合就是被切字的读音。
例如，‘冬，都宗切’一条，就是用‘都’的声母、宗的韵母和声调为冬注音。这种南北朝时从梵文发音中借鉴，唐宋两朝发展完善的注音方法，比起汉代的读若、直音等注音，自然是大大的进步——可是，对于习惯了用拼音的人来说，绝对是一夜退回石器时代。
显然，反切上下字都含有多余成分，在拼合时有一定障碍；而且，反切上下字用的字过多，使用的人难于掌握。当然，这种单字单注的方法，确实要比后世汉语拼音字母，要来的精确。
而且汉语拼音是以夹杂满族口音的北京话为国语标准，满人所说的汉语没有入声，所以汉语拼音也无法模拟出入声。而入声乃是平仄中的三个仄调之一，失去了入声，便不再符合古汉语的韵律，所以用汉语拼音，念不出古诗词中的韵律。
不过凑巧的是，因为要学习古文的缘故，陈恪从小接触的，并不是大陆通行的汉语拼音方案、也不是台湾的国语字母，而是‘威氏拼音法’……这种使用时间最长的拉丁注音法，不仅可以表现出正统汉语的入声，亦可更好的模拟出古典韵味。
但当他兴冲冲的想用威氏拼音来代替反切时，却又傻了眼。因为这时候，距离威氏拼音出现，还有整整一千年时间，字与音的纽带——拼音字典自然也无从谈起。为汉字注音的伟大工作，似乎责无旁贷的落到了他的身上——而注音的前提是，精确掌握每个汉字的发音。
悲催的是，要掌握此时每个汉字的精确发音，就必须先把《广韵》吃透……
自然，这是个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工作。陈恪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等一千年，那位英国人韦德来到中国后再说，要么自己来做这项艰巨而伟大的工程……想想就头皮发麻。
做还是不做呢？这是个问题，但至少有一件事确定了——不管做还是不做，《广韵》都得好好学。
※※※
清晨，听到外面头陀的报晓声，陈希亮才睁开眼。通常，他都是早早起床，烧水做饭之后，孩子们才次第醒来……但这几日太累太乏，竟一觉睡过了头。
他揉揉眼，便看到陈恪已经坐在桌前临字，不禁由衷一笑，蹑手蹑脚的披衣穿鞋，走到桌边。
陈恪还是听到了脚步，刚要悬笔回头，便听陈希亮沉声道：“凡书之时，贵乎沉静！当收视反听，绝虑凝神，心正气和！”
陈恪点点头，便把注意力转回纸上。陈希亮看他握笔姿势不对，便先纠正他的手腕：“腕竖则锋正。锋正则四面势全！”
“次实指，指实则节力均平。次虚掌，掌虚则运用便易。”陈希亮为他纠正好握笔，带着他的手，在纸上一边笔画示范，一边讲解道：
“为点必收，贵紧而重！为画必勒，贵涩而迟！为撇必掠，贵险而劲！为竖必努，贵战而雄！为戈必润，贵迟疑而右顾！为环必郁，贵蹙锋而总转！为波必磔，贵三折而遣毫！”
蘸下墨，接着边写边道：“侧不得平其笔。勒不得卧其笔，须笔锋先行。努不宜直，直则失力。挑须存其笔锋，得势而出。策须仰策而收。掠须笔锋左出而利。啄须卧笔而疾掩。捺须战笔发外，得意徐乃出之……”
将一番写字要诀尽述之后，他才松开陈恪的手：“学书易少年时将楷书写定，始是第一层手。初学不外乎临摹，必先求古人意指，次究用笔，后像行体。你用心临摹不辍，不出百日，字就不会不堪入目……”
说完看三郎写了几个字，果然有长进。这才注意到，院里有动静，他赶紧出去一看，就见个胖胖的男青年，正在厨房里忙活着。这不速之客显然不是贼，难道是田螺姑娘的哥哥……田螺兄弟？
“你是谁？”陈希亮看他有些眼熟，却对不上号。
“师公，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来福的传富啊！”青年赶紧用围裙擦擦手，出来激动的作揖道：“师公在上，请受徒孙一拜！”
“来福的传富？”陈希亮恍然道：“你是蔡老板？”
“正是徒孙。”青年忸怩道：“徒孙一早过来学艺，实在不该，打搅师公和师伯休息了……”
“那倒没有，你的事情，三郎已经和我说过了。”陈希亮有些摸不着头道：“你这是在学艺？”
“是，我是在学艺！”传富认真点头道：“师傅教我，煮粥、蒸炊饼、拌咸菜呢！”
“这分明是让你做早饭……”陈希亮哭笑不得道：“你以后别听他的，这小子惯会作弄人。以后不要这么早跑来了，某让他去你那教你炒菜。”
“不可不可，小师傅德艺双馨，咱是真心拜师的。”传富摸摸后脑勺，憨厚的笑道：“侍奉师长是学徒的本分，咱要是失了本分，就不配给小师傅当徒弟了。”
“嘿……”陈希亮觉着这小伙真不错，又劝道：“真不用来了，你店里还忙忙的。”
“咱把店关了。”传富道：“想专心跟师傅学一个月再说……”
“……”陈希亮心中有些不快，这不影响我儿子学习么？但这种话怎好立即明言，只能先过几天再说了。
这时，二郎五郎六郎陆续起来了，六郎已经彻底复原，活蹦乱跳的比原先还精神。
见了蔡传富，他们自然挤眉弄眼，倒是毫不生分。
※※※
传富的手艺，如果按照开馆子的标准，自是不够格，但家常吃个饭，尤其对这种在饥饱线上挣扎的家庭而言，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一笼炊饼一锅粥，都被吃了精光，传富乐呵呵的去收拾碗筷，但这次被陈希亮拦下，命五郎去干，他正色对三郎道：“传富来咱们家，是学艺的，不是使唤人，你们别学那些骄矜之气欺负他！”
说完，他便出门上工去了。培养孩子读书，是个花钱的营生，培养神童更加烧钱。昨天没干活，陈希亮心里已经很是不安。
二郎也收拾包裹，准备出门了，今天是他返校的日子，好在中岩书院离家不远，每天早晚还可以见到。
待他们一走，六郎便巴巴望着三哥，今天他被特许休息，实指望着三哥能带自己出去耍乐。
蔡传富也巴望着他，希望能立即学到精深的厨艺。
谁知陈恪板着脸，把笔墨纸砚移到桌上，继续抄写《广韵》。
两人不敢出声，只能大眼小眼的看他一笔一划的写字，足足写完一张纸，陈恪才搁下笔，对传富道：“是师傅我厉害，还是你厉害？”
“啊……”传富挠挠头，憨厚道：“当然是师傅厉害了，徒儿简直……”他想到陈恪的口头禅，便用上道：“……那个逊毙了。”
“我这么厉害，尚且需要抓紧时间，一笔一划的打基础。”陈恪一翻白眼，指着厨房，骂道：“你知道自己逊毙了，却杵在半个时辰作甚？我写字不需要护法，还不赶紧去练基本功？！”
“遵命，遵命！”传富赶紧抱头鼠窜。

第二十九章 幸福会远么？
“中华厨艺，素来有‘七分刀工三分热炒’，‘无刀不成菜’的说法！”陈恪如是教育传富道：“即是说一个合格的厨师，刀工是基础。想成为多好的厨师，便需练就多好的刀工！”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名厨！”传富胖胖的脸上满是红光。
“那就得有天下第一的刀工！”陈恪也不打击他，大声道：“更需要付出天下第一的汗水！”
“我不怕吃苦！”传富激动道。
“好，那我们开始！要练好刀工，首先要选一柄上好的厨刀！”陈恪倒也不是忽悠他，自己复员后第一份工作就是厨师，还专门上的烹饪学校，不然也不敢光凭两手炒菜就现眼：“现阶段，你爹留下的厨刀足够你用，可以省却这一步。”
“从今天开始，你便开始练习刀工，刀工有所小成，需要半年时间。”陈恪道：“当然我们情况特殊，不能按部就班，所以每天给你三次速成的机会……这样可以两不耽误。”
在边上好奇听着的六郎，想一想，小声对五郎道：“三哥的意思，是不是让这胖子，把咱家三顿饭包了？”
这天上午，蔡传富便开始练空切。陈恪命他以丁字步，立在空墩子前。右手持刀、左手摆好指形，然后反复的举刀落刀。起先他还觉着很轻松，但时间一久，胳膊发酸，便想放慢节奏。
谁知在里屋写字的陈三郎，一听到刀切案板的声音放缓，便大声道：“睡着么了？第一天就偷懒，还想做天下第一名厨？！”
“是……”蔡传富赶紧加快速度，保持稳定的笃笃声。
整整剁了一个上午，累得他腰酸背痛腿抽筋，却一刻也不敢放松，不仅因为陈恪会骂，还因为他一走神，就切到了手指头……
到了中午时分，陈恪才喊停，蔡传富一屁股坐在地上，右臂怎么也抬不起来。
“休息一下吧，午饭我来做。”陈恪把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师傅……”哆嗦着捧着竹杯喝一口，传富眼含泪水抬起头：“怎么给我喝盐水？”大宋的盐价高企，寻常人家可没有这样糟蹋食盐的。
“补充体力，笨蛋！”陈恪老气横秋的骂一声，便开始熟练的洗菜配菜炒菜。终于目睹到传说中的神技，传富心跳加速，瞪大两眼，唯恐漏过一个画面。
吃了午饭，陈恪又让他练习勺工。勺工是左手用力，右手省力，让他一点偷懒的借口都没有。等到了傍晚，传富两只胳膊都抬不起来，整个人彻底虚脱。
这顿饭，只好又是陈恪来做，对此他十分不满道：“俗话说：‘老阴阳，少厨子。’没有体力干不了厨师，你怎么体力这么差，从明天开始，跟我锻炼身体！”
“是，师傅……”传富快要哭出来了。
※※※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每日卯时一到，陈恪便带着蔡传富，先绕着县城跑三圈。回到家中，陈恪来做早饭。传富却也不得偷闲，得拿着斧子到院里劈柴……按他那无良师傅的说法，这样既能锻炼臂力，还可以补贴家用……劈好的柴火，会送去前街的早点铺，每日最少得赚到二十钱才有饭吃，美其名曰一举两得。
吃完饭，上午练刀工，下午练掌勺，午饭晚饭时间，陈恪会变着花样教他几个炒菜。这样持续了半个月，才让他开始切废纸、开始是一张纸、慢慢变成两张纸、然后变成一摞纸……陈恪没有古人敬惜字纸的美德，他写完了字的纸，都让传富切成丝了。
令人惊叹的是，陈恪笔耕不辍，竟能供得上蔡传富刀割不辍。一个月时间里，他抄完五本《广韵》，全文加注释共二十一万七千八百八十六字，平均每天要写七千多字……而且是大字。
陈希亮见儿子的功课没有耽误，自然打消了让蔡传富走人的想法。最让他满意的是，一个月下来，三郎的气质中多了些沉静，不再像从前那样浮躁。习字乃是养心，古人诚不欺我。
唯一让人挠头的是，这个月，光买纸就用去了两千钱……几乎是他辛苦半个月的工钱。不过看到儿子的长进，陈希亮便觉着一切都值了。
到了第二个月里，传富的两手已经明显有力也稳定多了，陈恪开始教他推切、跳切、上片、下片、各种花刀，劈、斩、剁等等……他也将炒菜做饭的工作尽数接过，尽心竭力的炒好每一道菜。
光阴如流水，转眼到了六月，传富跟陈恪学习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预期的一个月，但师傅没说停，他便也一声不吭，专心完成每天的功课。直到有一天吃完饭，收拾好碗筷，陈恪看似随意道：“这两个月进步不小，炒的菜，已经端的出去了。”
“呵呵……”传富憨厚的笑笑，摸着明显瘦削的脑袋道：“多谢师傅夸奖。”
“这个傻小子……”陈希亮笑道：“三郎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去开业了！”
“啊……是么，师傅？”传富难以置信道。
“别高兴太早。”陈恪却一本正经道：“只是咱们不能总一人干活七人吃饭，何况我爹要辞去码头的工作了……”
“怎么会是七人呢？”传富数来数去，都只有六个。
“你那么能吃，当然算两个了。”六郎咯咯笑道。
“咳……”传富憨憨笑笑，又听陈恪道：“厨艺一道，你只学了点皮毛，如果就此自满，一辈子也只是个县城的厨子，连眉山你都走不出去，更别想去汴梁了。”
“嗯。”传富重重点头道：“我会继续跟师傅学习的！”
“以后生意越来越好，你得从早忙到晚，就不用过来了。”陈恪对来福的生意信心满满道：“有时间我会过去的……”
“师傅，我想好了……”虽然两人相差十岁，但相处两个月来，传富已经把陈恪当成真是的师长，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爱：“以后每天一天三顿炒好菜，让伙计给你们送过来。”
“不可不可。”陈希亮连连摇头道：“会影响你做生意的。”
“我让伙计稍早点送，不耽误做生意，这样师公能省下做饭倒是其次。”传富恳切道：“关键师傅和师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得好一点。”
“……”他这样一说，陈希亮有些动心道：“那，且让他们去你那吃吧！自然不能吃白食，该多少钱，多少钱！”
“师公这样说，就是那我当外人了。”传富坚持道：“师傅将炒菜绝技倾囊相授，我和我的儿孙受用无穷，这得算多少钱？要是我还管师傅收饭钱，还有没有良心可言！”
“你刚开始，还是要节省的……”陈希亮觉着陈恪看人真准，收这么个徒弟，一辈子吃饭不愁了。
“怎么节省，也不差师傅家的一口饭。”传富憨厚道：“勺上稍微漏一漏，就够你们吃的。”
“以前没看出来……”六郎瞪着大眼睛道：“传富哥好奸诈啊！”
“一边玩去。”陈恪一拍六郎的腮帮子，对传富道：“开业就按我说的，第一天免费，然后前十天半价，之后二十天七折，一个月后，调到八折就不要动了。”
“为啥子不干脆定低些？”传富挠头道。
“笨蛋。”陈恪骂一声道：“一道菜，虽然你卖八钱和定十钱打八折，价钱是一样的，但在客人的感观完全不同……你想，客人看到菜谱上，有八钱的菜和十钱的菜，会觉着哪个更好？”
“当然是十钱的了。”
“对呀，他会觉着这道菜更值钱，而且一打折，就好像物超所值，有赚到似的。”陈恪笑道：“不自觉的便会多点几道更贵的。”
“师傅真狡猾。”传富恍然道：“哦不，师傅真英明。”
“这不叫狡猾，正常的商业手法而已。”陈恪正色道：“你记住诚信经营才能长久，但也要揣摩客人的心理，用心思去经营，这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不错。”陈希亮听了，很是赞赏道：“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就是这个道理。”
“咱记住了。”传富认真点头。因为家里还有老娘，他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去了。
父子几人把他送出，回到屋里，陈恪问道：“爹，你怎么突然要换营生了？”他也是饭钱才听陈希亮说，不准备在码头干了。
“难道我就只会推小车？”陈希亮哈哈笑道：“你小子，太瞧不起老子了！”这才把自己的去处道出道：“马上就收夏粮了，县里雇佣一名能写会算的会计，我前阵子去县衙应试，已经被录用了！”
“是么，那真是大喜事啊！”二郎和三郎一起欢呼道：“爹爹真能憋得住，到现在才说！”

第三十章 开业
整个七月，青神县城最大的新闻，莫过于来福酒店的起死回生。
青神百姓都知道，这家原本在县里排第二的酒店，自从年前蔡老板去世，他的两个学徒也被挖走，便失去了立业之本。虽有老主顾，念着蔡老板的情谊，捧过小蔡老板的场，然而情谊再重，不能花钱活受罪，大家尝过一次小蔡老板的手艺后，无不落荒而逃，打死不敢再踏足一步。
所有人都给这家酒店判了死刑。果不其然，从三月底，来福的排门，便整整俩月没有卸下，大伙儿唏嘘一阵，也就渐渐淡忘了这家酒店和那小蔡老板。
然而六月下旬，青神县的大街小巷中，竟然都贴上了来福酒店的告白——用工整的楷书写道：‘想吃大宋顶级料理，不必跋山涉水去京城，只消来本县城北来福客栈，七月一日正式开业，届时免费一日，各色炒菜任君品鉴！’
人们先是惊讶，难道酒店易主了，但看到落款上那个大大的‘蔡’字，才知道还是小蔡老板的店。
宋代商品经济发达，各种广告手段屡见不鲜，但这样开业免费的法子还没听说，至少在青神县是头一回儿，因此消息很快传遍全城，也传到城东鲁家酒店的鲁老板耳中。
鲁家酒店在青神县最大，老板叫鲁乐鱼，是个胖头大耳的中年人，一直想吞并来福，把生意扩大到城北。为此他高价挖走了来福的学徒，逼迫蔡传富低价出售店面。他几乎已经得逞，蔡传富却在去官府前变卦，宁肯缴纳赎金也要留下店面。
鲁乐鱼自持身份，没有跟传富纠缠，却等着看他的笑话，笃定他会爬回来求自己。
谁知左等右等，却等到了来福重新开业的消息，听说还要搞什么开业免费就餐，鲁乐鱼嗤笑道：“这小子净会作怪，他家的饭菜，倒贴钱都没人去吃！”
边上几个帮闲的衬腔道：“是，他家的饭菜狗都不吃。”
“不过好歹是同行，咱们得去捧场……”鲁乐鱼咧嘴笑道：“也看看传富捣鼓出来的炒菜，会不会吃死人！”
“就他还炒菜呢，呸！”帮闲的一起骂道：“不吃死人就不错了……”
不管外界的评价多低，到了七月初一那天，还是有很多客人被告白吸引而来，没开门就等在外面。
※※※
从排门缝里，看到外面人头攒动，一夜失眠的蔡传富，紧张的直嘬牙花子：“师傅，怎么这么多人……”
陈恪把功课紧赶慢赶，才挤出这一个整天来，昨晚就住在店里，帮他一直准备到现在，闻言骂道：“头一次听说，开饭馆还有怕人多的！”
“我怕招呼不过来啊……”
“今天我帮你。”陈恪看看空荡荡的店面。升起一种见识奇迹发生的感觉：“炒菜是个稀罕事物，人们都想新鲜，估计从明天开始，来你店里吃饭，就要预定了。”
“嗯，能做多少桌，就订出多少桌。”蔡传富对陈恪怀有盲目的信心。
“笨蛋。”陈恪无奈的揉着脑袋道：“人家来预定，你还能不接单啊？给他往后排就是了。人很奇怪，越是容易得到的，越不当回事儿，越是排队抢到的，越觉着稀罕。”说着嘿然一笑道：“就凭咱们这蜀中独一份的手艺，要是排不到仨月以后，将来你别跟人说是我徒弟！”
“师傅可真有信心。”蔡传富憨憨的笑道。
“……”陈恪瞥他一眼，没说话。
“啥意思啊？”传富望向小六郎，这小子虽然小，但鬼精鬼精，至少比他要聪明。
“我哥是说，你这是废话。”六郎扮个鬼脸道。
陈恪确实不担心生意会不好。从准备教传富厨艺那天，他就思考过来福酒店未来的经营，要不要重新装修，要不要用什么打折、积分之类的营销手段，但很快便排除了这些花样。因为餐饮业不像别的行业，当你能提供独一无二的美食时，就形成某种意义上的垄断，食客们如垄断行业中的消费者，对就餐环境、服务质量、甚至卫生水平……表现出极大的忍耐，那些花里胡哨的营销手法更是画蛇添足。
当然，高雅的环境，优质的服务，会大大提升酒店口碑，带来更高的利润，但来福酒店重新开业的钱，还是他用一张方几的设计图，从潘木匠那里换来的……这次倒没有关扑，而是潘木匠主动找上门。
就在师徒为了开店的启动资金发愁时，潘木匠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找到了陈家。
进屋扯淡两句，潘木匠就道明来意，原来那些买了官帽椅的顾客，对椅子本身自然满意，但其简洁明快的风格，似乎与原先的桌几不搭调。宋朝人十分看中享受，没有人说要退货，只是催促潘木匠想办法，赶紧打造出配套的桌几来。
陈恪心说，不搭调就对了。他不看好家具业，因为这玩意儿没有独占性，别的工匠看看就能仿制出来，所以干脆把记忆中的样式画下来，直接卖掉了事。但他把整套家具的图纸一拆三份，这样肯定比一次性卖掉，要多赚很多。
果然，一张官帽椅的图纸，就让潘木匠的订单接到手软，光订金就收了两百贯，等到全部交工，还有另外两百贯拿。所以这次，财大气粗的潘木匠，直接就拍出十贯钱，要陈家三郎设计一个放在两张官帽椅中间的桌具。
那天陈希亮恰好在家，眼睛得溜圆，心里一个劲儿流泪……老子在码头，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不到五贯，臭小子随便画张图，就能赚十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谁知陈恪却冷笑道：“潘大叔最少已经订出一千把官帽椅了吧？”
“哪有哪有……”潘木匠心中一惊，暗道，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就算不到也快了，而且我听说，最近有眉山，甚至乐山的人慕名而来，要订做官帽椅。可预期的将来，你都要忙到四脚朝天了。”陈恪语调充满诱惑道：“我正好想起一个样式，制作省时省料，却与官帽椅浑然天成，你一对官帽椅卖八百钱，加上这物事，正好凑起一贯，我再免费送你个响亮的名字，到时候怕要抢破头的。”说着嘿嘿笑道：“潘大叔将来成了青神首富，可不要忘了三郎呦……”
让他一阵忽悠，潘木匠心里骚痒难耐，又是激动又是期盼道：“那你开个价吧，只要值，我就买！”
“本来要大叔一百贯也不多。”陈恪叹口气道：“但谁让咱们投缘呢，给你打个八折好了。”
“八十贯？”潘木匠面有难色道：“我得卖一百对椅子哩。”
“却能多卖几千张桌几啊！”陈恪笑眯眯道：“芝麻和西瓜，孰轻孰重，潘大叔这么聪明的人，还需要多说么？”
比照官帽椅现在的销路，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陈恪爱财，却不是死要钱。在他看来，少赚点却多交个朋友，少得罪个人，要比让人家带着怨气挨宰，来的划算得多。
所以潘木匠只是象征性的叫两声苦，便十分愉快成交了。陈恪便拿出一张与官帽椅风格一致的方几设计图。
一看他图纸，潘木匠就明白过来：“三郎，这本就是一套的吧？你咋拆开了给我呢？”
“人家小孩家家的，哪知道家具还得成套卖？”陈恪一脸无辜道：“还怕一下给多了，你会不喜欢呢。”
“……”潘木匠不禁苦笑道：“你就是个鬼精灵！”把那图纸收起来，他望着陈恪道：“我知道你还有存货，开个价吧，我都收了！”
“我心里确实还有存货。”陈恪正色道：“但潘叔你还是不要分心了，家具业不像其他行当，东西生产出来，你没法保密，估计不用到年底，别的县就会有人仿制。”
潘木匠出了一身冷汗，脸上的志得意满顿时消失：“是，很可能会这样……”
“潘叔也不要太担心，先发总有优势。在顾客心里，你家的官帽椅才最正宗。”陈恪语重心长道：“只要你保证，自己的椅子是同类中最好的，就永远不用担心订单。”
“嗯。”潘木匠重重点头，不禁对陈恪刮目相看……之前他一直以为，这孩子只是对家具设计有天分，现在才知道，原来人家非同常人呐！便认真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一是保证每一把椅子的质量，二是不断摸索，如何让椅子更舒适，更美观，我印象中的官帽椅，只是个大概的样子，其中大有欠妥之处你得找出来，改进它们。”陈恪慢慢道。
“我看到汴梁和成都的商家，都有自己的标示。”一直陪坐的陈希亮，也忍不住出谋划策道：“这样一来，可以与假冒伪劣区分开。二来，可以提高自家商品的认知度。”
“嗯嗯，官人就是见识多。”潘木匠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这让他哪能想出这么好的点子来？
“不光要弄出标牌。”被人一夸，陈希亮很开心，想一想又道：“还得去官府备案，这样别人才不能仿冒。”
“不要光在县里备案。”陈恪一听，啧啧称奇，怎么宋朝就有注册商标一说了？便补充道：“还有府里、临县，你都得照顾到，不然到时候人家在外县生产，地方官肯定要扯皮的。”
“三郎真是智多星啊！”潘木匠感动坏了，他分明看到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就在眼前，而为自己铺就这条路的，正是三郎。

第三十一章 一鸣惊人
“三郎可要给这套椅子取名？”潘木匠想起陈恪之前的话。
“叫‘一贯正气’吧。”陈恪笑道：“这样做有三层意思。一则，官帽椅可以传达坐者的威仪与端庄，给人正气凛然的感觉。坐一辈子这样的椅子，不就是一贯正气到底么？二则，定下一贯钱的售价，将来别人降价，你可以不降，因为降了就是正气有亏；三来，顾客也得整套的买，拆开买就是正气有缺。谁也不会在乎这点钱，让人说自己正气亏缺吧？”
“高，实在是高！”潘木匠听得如痴如醉，手足无措道：“三郎啊，三郎，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啊！”
“小子太奸诈了！一眨眼就是一套主意！”这下连陈希亮也忍不住笑骂起来。
潘木匠是发自内心的感谢陈家父子，当即请陈希亮题写商标，陈希亮欣然提笔，写就四个篆体字：‘一贯正气’。
小心翼翼的捧着这幅字，潘木匠激动难耐道：“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我店里卖出一套一贯正气，就有陈家的一份！”
“不用啦。”陈恪笑着起身道：“方才的八十贯，已经含了题名的钱，白纸黑字为据，为人要一诺千金，你不要害我们失信。”
他这一番话，听得陈希亮连连点头，赞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他父子这样说，潘木匠只好作罢，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从今往后，逢年过节，都要备好厚礼送来。
待潘木匠千恩万谢的去了，陈希亮盯着陈恪半天，看得他直发毛：“我脸上有灰？”
“不是。”陈希亮啧啧道：“某发现你小子大本事啊，别人费一番牛劲，也挣不到别人的钱，你却能让人家欢天喜地的送！好似不给你，是多大的罪过似的。”
“这样不好么？”陈恪看他一眼。
“给你当老子，有压力……”陈希亮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虽如此，他的脸上却有掩不住的骄傲之情。
※※※
从潘木匠那里得来的八万钱，陈家父子只拿出一千钱来，请人把一直漏雨的房屋修葺一下，本想再把腐朽的门窗换一下，谁知道满城只有潘木匠一家能干。陈家父子不想这时候去找他，准备先这么将就一夏，以免有挟恩图报之嫌……当然，主要是陈希亮讲究这个。
剩下的钱，父子商量一下，全都借给了传富。来福重新开业，就算不重新装修，沿用原先的桌椅碗筷，也得备齐足量的荤素食材、油盐调料……而且首日还是免费，前十天半价，这都得有大笔的款子顶过去才行。
其实传富希望他们把这笔钱作为投资，再给陈家一成干股，但陈家父子依然不愿挟恩图报，坚决不再占他的股份，只当做借款给他。
除了借钱给传富外，从菜谱菜价的制定，到菜品质量的把控，到员工服务的培训，方方面面，就没有陈恪不操心的地方……他这个当师傅的虽然年纪小，对徒弟却一点也不含糊，所以不管他怎么骂，传富都是一脸的憨笑。传富知道，师傅骂自己，不是师傅脾气坏，而是自己太笨……
桌上的沙漏漏下最后一粒，辰时到了。
传富僵着脸，望向陈恪。见师傅沉静的点点头，便转过身来，朝着新雇来的三个伙计道：“开门……那个，接客！”本来要说‘开门纳客’的，结果一紧张，抢了娱乐业的台词。
‘噗……’众人全都笑喷，却也冲淡了紧张的气氛。
排门卸下，外面早就等不及的客人，便鱼贯进来，转眼便坐了满满一屋。看到传富出来，本来一片嘈杂的大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感谢各，各位高邻捧场。”传富平时说话挺顺溜，不知今天怎么就结巴了：“小店重新开业，提供各式炒菜，菜单就在墙上……”
“小蔡老板，你这炒菜，真是汴梁城的那种神技么？”有人不怀好意的问道：“难不成这两个月，你去京城学艺了？”
“两个月，连赶路都不够。”传富慢吞吞道：“我是跟我师父学的。”
“你师父，是哪里的名厨啊？”人们好奇问道。
“我，我师父……保密。”传富摆了他们一道。
“诸位，听我一言。”特意打扮光鲜的鲁老板，和他的帮闲占据了最好的一桌，此刻分外扎眼。只听他慢条斯理道：“就不要为难我蔡贤侄了，他嘴笨，但不要紧。因为我们厨师不靠嘴巴，是靠一手菜说话。煮得一手好菜，就是天王老子！要是饭菜不行，就得关门停业，从此离开饭店业，不能丢我们祖师爷的脸！”
“说的对，说的太好了！”众人自然听出他这话里的火药味，却还纷纷叫好，让冷眼旁观的陈恪不禁冷笑：‘看来什么时代都一样，没有人会同情弱者。’
“……”听着这些起哄声、喝倒彩的声音，传富的脸红成了虾子，腰也弯成了虾子，实在顶不住了，竟然一掀帘子，转身进了后厨。
那鲁老板和一干帮闲，本就是来拆台的，见状哪有不痛打落水狗之理？他们便一唱一和，把传富早先胡乱烹饪，闹出的那些笑话，添油加醋讲出来……原本只是把人吃坏了肚子，从他们嘴里讲出来，竟成了上吐下泻，差点丢了命。
食客们听了这些谣言，自然大倒胃口，许多人纷纷起身，不愿冒丢命的危险，吃这顿不花钱的午餐。
“你再不出去拦着。”陈恪站在帘子后，望着外面的情形，声音冷得瘆人：“客人就全走光了，你也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师傅……”传富像个小孩子，拉着陈恪的袖子道：“你帮帮我吧，我知道你一定行的。”
“我当然能把他们留下，可你现在要当老板，当大厨了。”陈恪甩开他的手：“还要指望别人来挡风遮雨么？！”
“就这一回，师傅。”传富央求道。
“一回也不行！”陈恪冷酷道：“要当臭狗屎，还是天下第一大厨，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当然想当天下第一，可是我，我嘴笨，这么大场面我招架不了……”传富可怜兮兮道。
“……”陈恪深吸口气，转过身来，踮着脚，捏着传富胖胖的腮帮道：“我听说，你以前是在外面混的？”
“是……”传富点点头。
“怎么变得这么面？”陈恪拧着他的腮帮子，怒其不争道。
“因为，我已经发誓洗心革面了。”传富被拧的脸型十分可笑，声音带着哭腔：“我娘说，想把生意做好，就得和气生财呀！”
“原来如此。”陈恪大大松了口气：“你低下头。”
传富乖乖的一低头，左边脸便结结实实，吃了一耳光，还没反应过来，右边脸又吃了一记，他吃惊的望着陈恪，听师傅一字一句道：“你个憨货给我听着，做生意和混道上，都是一样一样的，要以德报德、以牙还牙！你要是软，人家就踩你，你要是硬，人家就怕你，没卵蛋东西，活该被人踩成烂泥！你这滩烂泥！”
‘呼……呼……’传富挨了打，又被棒喝，呼吸终于急促起来，两眼泛起了红色。
“对，就是要生气！这就是你的场子，现在人家砸场子来了，你该怎么办？”陈恪低吼道：“抄家伙！哪个敢放对，砸他个粉碎！”
“直娘贼！”蔡传富大吼一声，倒提起厨刀便冲出去，陈恪拉都没拉住。
大堂中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失了，正在唾沫横飞的鲁老板，看到传富持刀向自己冲来，吓得牙齿打战，他那帮帮闲的也全都老实了。
“呔！”蔡传富大步冲到，桌边双目圆瞪的粗声道：“兀那鲁鱼头，你这泼才是来食饭，还是来说风凉话的！”说着把磨得雪亮的厨刀往桌上一拍，爆喝道：“有屁快放！”
鲁老板吓得一屁股坐在椅上，颤声道：“当然是吃饭了……”
“那就闭上你的鸟嘴，点你的鸟菜！”传富说着，拎起厨刀，环视众人一圈：“休要让洒家久等！”说完便大步昂首转回后厨。
鲁老板一桌彻底歇菜，世界便清静多了。众人想走，却总觉着帘子后头，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只好把注意力放到菜肴上。
这才发现，上面什么‘爆炒某某、滑炒某某、某某小炒、油爆某某’，用的食料都见过，但作法一个也没听说过。
大家便试探着每桌点几道菜……怕累到传富大哥，引爆他的暴脾气，还都不敢多点，也就是一桌四五个菜而已。
鲁老板这桌也没敢多点，但他脸上挂不住，还要硬撑道：“就他一个厨师，这顿饭得吃到天黑……”却没听到有人附和，因为第一桌的四盘菜肴，已经热气腾腾端出来了。
这几道菜，无不色彩鲜亮、香气扑鼻、造型优美……一看就跟其他饭店的菜肴有云泥之分……还没有上桌，就已经镇住满场了。

第三十二章 茱萸
普通酒楼，归根结底还是菜品。为了让传富一炮而红，陈恪很费了心思，除保证食材新鲜，品质上乘外，还精心编排了菜单……除了炒肝尖、炒青菜这类家常小炒外，更需要有些经典菜肴来撑场面。
在四川，自然要以川菜为主，虽然弄不到辣椒，但这不是问题。辣椒这玩意儿，明末才传入中国，难道在此之前，四川人就不吃辣了么？
显然不是，四川常年潮湿的地理环境，使蜀人对辣味有发自本能的嗜求。在辣椒没有进入川菜之前的漫长岁月，蜀人靠‘三香’这三大辛辣调料，来满足对辣的渴求。所谓‘三香’，就是花椒、姜和茱萸。其中茱萸，又是辣味的主将。
这两个月来，为了了解蜀人的口味，陈恪利用宝贵的自由时间，尝遍了青神县的酒楼、饭铺……是研究需要，绝对不是馋嘴，他一直这样对六郎讲。发现蜀人爱吃的鱼鲊、肉羹、面条中，皆用红亮亮的红油，口味辛香麻辣，与后世辣椒所制的红油，并无甚区别。
他发现许多厨房门口，确实挂着一串串红色的小珠珠，询问得知，那便是茱萸，虽不是辣椒，却一样担纲着发挥辣味的作用。
之后他便一直在研究茱萸，发现这玩意儿用于炖煮尚可，但用于炒菜的话，辛辣之外有种苦味，并非什么佳品。然而蜀人将其捣滤取汁，经过一番炮制，做成红亮亮的辣油，就去除了苦味，得到比辣椒油还要纯正浓郁的辛辣味。
这发现让陈恪大大松口气，不然他真不敢让传富才学俩月就开业……川菜要出高手很难很难，但有速成之法，奥妙就是用香辛料来藏拙！
果然，自从陈恪用秘法熬制出红油后，传富烹饪出的菜肴，受欢迎程度直线上升。其实不过就是多了一勺红油而已。
而且后世人也误解了川菜，其实川菜的灵魂并不是辣椒、更不是红油，而是郫县豆瓣和独特的姜蒜用法。这么说，可能有很多人不理解，但只要想想川菜的四大看家菜——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回锅肉，最经典的作法，都是不放辣椒的，便可明白一二。
辣的使用，使川菜鲜亮火爆，却也遮盖了其纯正的风味。现在陈恪迫于条件有限，不得不减少辣的使用，却歪打正着，还原了川菜的本来面目。
※※※
陈恪的苦心孤诣没有白费，蜀人和川菜，虽然早见面几百年，却毫不影响一见钟情，恰似那天雷勾动地火……
那麻辣烫鲜、嫩香酥活的麻婆豆腐，就像火辣的川妹子，让人热血沸腾、虽死无怨……
那鲜嫩且有荔枝香味的宫保鸡丁，就像小家的碧玉，教人通体熨帖、爱不释口……
那咸甜酸辣，鲜香可口的鱼香肉丝，就像那善解人意、百变多姿的勾栏花娘，给你想要的一切的，让你欲罢不能……
那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回锅肉，就像那风韵入骨的成熟女子，看起来勾魂，吃下去销魂……
“简直太好吃了！”食客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情不自禁的叫喊着：“苍天呐，世上怎么有这样的美食！”
“呜呜，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竟有人边吃边流泪道：“某会相思成疾的……”
“至于么……”鲁老板撇撇嘴，很不服气道：“不就是几道破菜，你们说是不是……”
但他那帮闲汉哪还顾得上搭腔，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候，多说一句话，就少吃一口菜，全都闷头运筷如飞，还难免发生激烈的争抢：
“这是我的！”
“我的！”
“你撒开，不然揍你个泼才！”
“谁怕谁！且待我吃完这片肉……”
看手下没出息的样子，鲁老板重重的叹口气，见有人把筷子伸到自己面前，他愤怒的伸手护住道：“别抢，别抢，这盘是我的！”
当天下午，那些被绝食美食彻底征服的人们，又呼朋引伴蜂拥而至，好在陈恪早有预案，派人守住门口，给后来的食客发放号牌，离开一桌，才放进一桌。
不到一刻钟，当日的一百个号牌便被领取一光，后面来的市民不干了，在店门口鼓噪。很多人嚷嚷着，愿意花钱吃饭，那些领到号牌的不乐意了，嚷嚷道：“难道我们没钱不成？这顿饭，还就出钱吃了！”
也有人愿意出钱，买前面的号牌，多数被惨遭拒绝，却也有价高者得的……看到有人愿意用几百钱买一个号牌，一些闲汉日后便每日在来福门前排队，领取号牌倒卖。陈恪的无意之举，竟催生了最早的黄牛党，可见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供给，当然这是后话。
但绝大多数人，还是没有得到号牌，伙计劝他们来日再来。他们却担心明日还是这样，有人便提出，现在就领取明日的号牌。
伙计们不敢做主，赶紧进去请示，不一会儿出来，对众人道：“明日可是半价。”
“休得聒噪，拿牌来！”众人见那些走出酒店的食客，一个个欲仙欲死、百般赞叹的样子，心里好似有百抓千挠，恨不得赶紧进去开开眼。不少人问道：“小二哥，我出全价，可以先领么？”
“小店诚信经营。”伙计摇头道：“一诺千金。”
众人只好老老实实排队领号，其中不少是刚从里面出来的，有人不满的抗议，引来他们的白眼：“你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啊？”
不消半个时辰，伙计不得不停止放号：“抱歉诸位，我们的号牌用完了。”心中一个劲儿的惊叹道：‘足足一千枚啊，竟全被领光了！’他干了八九年跑堂，哪见过这样的光景。
就算是炒菜速度快，就算只做一百多桌，也把陈恪和传富忙到半夜。这时候，县城里所有的店铺都打烊两个时辰了。
目送着最后一波食客心满意足的离开，来帮忙的陈希亮和陈忱已是腰酸背痛，想到傍晚才来的，都累成这样，两人赶紧去后厨找三郎。
却见门帘掀起，传富把他抱了出来，轻轻交给陈希亮道：“师傅累得睡着了……”
陈希亮接过三郎，熟睡的时候，他清秀的脸上没有了狡黠成熟，睫毛微微闪动，鼻头一翕一翕，才让人想起，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
陈希亮把三郎背在背上，对传富道：“明天能忙得过来么？”
“能。”传富知道，师公这是心疼儿子了，他重重点头道：“第一天没经验，手忙脚乱，出活太慢，放进来的人也太多，明天就好了。”
“嗯。”陈希亮点头道：“明天我来帮你。”
※※※
一夜之间，来福酒店的盛名便盖过了其它两家，成为青神百姓眼里的唯一。就连知县大人也在一尝传富的手艺后，成了忠实的食客……他本想让来福每日送餐，但听说炒菜必须趁热，一凉就减色太多后，他竟然每日下班后，换上便服直奔来福用餐，也不嫌这地方简陋。
当然，这也有宋代的亲民官，喜好与民同乐有关，这跟后世的县太爷截然不同。
很快，来福的大名传到了临近州县，外县民众纷纷慕名而来，号牌直接领到三个月后。三天之内可用的号牌，更是被炒到了一贯以上。
一贯钱，即使在成都，也能在高档的酒店，摆一桌体面的宴席了，而在这县城的小店中，却只是个入门价。这种荒诞的奇谈，却切切实实的发生了。
来福一雄起，鲁家酒店的生意一落千丈，原先卖得不错的菜肴，人们现在觉着食之寡味，宁肯去来福排队，也不在这吃他淡出鸟来的饭食。
做了几天心理斗争，鲁老板乐鱼，最终还是下了决心，提着猪头、茶叶、丝绸、人参等数样厚礼，去来福家里赔罪。他倒有几分市侩的精明，知道自己把传富得罪狠了，便以探望传富老娘为由登门……他知道传富是个孝子，只要把传富老娘争取过来，必能大有转机。
本来，他和传富爹的关系是不错的，两家还有交情。所以进门后，一口一个老姐姐，便把传富老娘给哄过来。等传富回来，老娘果然劝他帮帮鲁老板。
看着鲁老板一脸的讨好，传富冷笑道：“当初我去求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教我？”
“我……”鲁老板羞愧道：“我图谋你家的店面，所以才鬼迷心窍。”说着抱拳作揖道：“传富你行行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的孩子……”
“我也有老母，我也有孩子，你为什么不可怜我？”传富摇头道：“你回去吧，我是不会教你的。”

第三十三章 在宋朝的幸福生活
为来福开业操心劳力，陈恪的功课自然受到些影响。
在陈希亮看来，什么事也比不了读书重要，现在来福一炮而红，日后的经营不成问题。他便不再睁一眼闭一眼，而要用泰山压顶的功课，给儿子收心。
三个月来，陈恪把《广韵》抄了两遍，默了一遍，一手楷书已是堪堪入目，对声韵也能基本掌握……最让陈希亮震撼的是，他那变态的记忆力。一般读书人就连《韵略》，也得一年时间，才能背个大概，陈恪却已经可以将《广韵》默写出来了。
陈希亮就是那用一年时间，才背过《韵略》的，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好吧，能力越强，功课越重，倒要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于是进入到第二课——‘训诂’。用当下的语言解释词义叫‘训’，用当代的语言解释古代的语言叫‘诂’，所以训诂就是专门解释古代字词句的一门学问。陈希亮命三郎抄写《尔雅》、《诗诂训传》、《毛诗正义》等一系列训诂学经典，并要求全文背诵。
课业实在太重，可怜的三郎，接下来几天，只能老老实实闭关，学他的‘谓我舅者，吾谓之甥也’、‘门侧之堂谓之塾’、‘绝高为之，京；非人为之，丘’、‘狗四尺为獒’……聊感安慰的是，他终于从一日三餐的劳动中解脱出来。
每天早晨，头陀报晓后不久，便有前街早点铺的伙计，挑着担子前来送餐。早点的花样很多，几乎很长时间不重样。比方前日供应了猪肉馅的馒头、昨日就会供应什么白肉胡饼、猪胰胡饼、菜饼之类的胡饼，今天便吃鸡丝面、三鲜面、笋泼肉面之类的汤饼，明天则可能有环饼、炊饼供应。
这些林林总总的吃食，配以二米粥、二陈汤，以及各色爽口凉菜，每餐需要二十五钱，一月就得靠八百钱……早餐供应乃是丰俭由人的，当然不会都这么贵，但陈希亮为了让孩子们吃饱吃好，是不计成本的。
吃完早餐，陈希亮和二郎便出门了，陈恪要在用功同时，监督两个弟弟学习。临近午时，便有来福的伙计提着食盒上门，虽然只有三个孩子吃饭，但传富每餐都会烹制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从不糊弄。
用过午饭，把餐具收拾回食盒，等到傍晚时，伙计又会提着个食盒过来，然后把中午的那个提走……因为晚上吃饭人多，所以传富会加两个菜。陈希亮很是过意不去，晚上经常过去帮忙。
无论如何，父子五人的吃饭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这对一个没有女人的家庭，实在值得庆贺。然而凡事有利必有弊，那就是春天还瘦骨嶙峋的兄弟三个，都有变成小胖墩的迹象。
六郎胖乎乎的还蛮可爱，但陈恪不能容忍自己变成胖子……在普遍身材瘦小的蜀中，胖子是受人歧视的。于是他跟父亲商量着，要在功课之外，带着弟弟们锻炼身体。
陈希亮本身就学过功夫，自然不希望儿子们成为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对陈恪的建议深以为然。
于是每天早晨天还不亮，他就带着五郎围着县城跑圈，回家后再按照部队新兵训练的大纲操练，当然不用踢正步、站队列了。操练的满身大汗，才冲个澡吃早饭，中午和下午，还会带着六郎做一套军体操，非得把吃上去的肉，再折腾下去不可。
对此，五郎曾经很哲学的问道；“如此辛苦，何如少食？”
“生命在于运动。”陈恪也很有哲理的回答。
五郎不懂，陈恪便简单些作答：“消耗了力气，长出了气力。”
五郎还是不懂，陈恪只好黑着脸道：“总不能因为要排泄，就不吃饭吧……”
“原来如此……”五郎恍然。
※※※
这天上午，陈恪正在和五郎比赛做俯卧撑，六郎在一边加油，突然听到外面有叫门声。
“这么早就来送饭？”陈恪从地上弹起，胡乱穿上单褂，去开门一看，竟然是潘木匠。只见他带着两个学徒，推着满满两辆大车。
“潘叔，走错了门吧。”陈恪调笑道：“我们家可没买家具。”
“没错，就是给你家送的。”潘木匠背着一把崭新的官帽椅，满头大汗道：“快找地方摆下！”
“哦……”陈恪有些愣神，但还是让开去路。
潘木匠便命徒弟们把板车推进来，卸下上面的桌椅板凳、书案茶几等家具，清一水的崭新红樟木……虽然比不了黄梨木珍贵，但在这年代，已经是上好的用材了，而且精雕细琢，用漆考究，一看就是诚意之作。
卸车完毕，潘木匠便让徒弟们把这些家具搬进屋里，自己则从车上取下自己的木匠包，去卸那些腐朽不堪的门窗。
陈恪终于反应过来，拉住他道：“这是作甚？”
“上次过来，看到三郎家里的家具门窗都太不像样了。”潘木匠不由分说，卸下一扇窗户，用手一掰，就掰成两段，递给陈恪看道：“瞧，这都朽了。”便扔在地上，去卸另一扇道：“这不是打咱的脸么？早就琢磨着，给三郎家换一遍新，无奈货主催得太紧，只能每日见缝插针打一点，到前日才干完。”说着一指外面的家具道：“稍微干一干，就给你送来了。”这年代的漆是采自天然漆树，无毒无污染，可放心使用。
“多谢……”陈恪有些感动道：“一共多少钱？”
“跟你要钱？”潘木匠大摇其头道：“我得被两个徒弟笑话死。”说着脸上掩不住的自得道：“你晓得这个月，订出去几贯正气？”
“一百贯？”陈恪笑道。
“整整五百贯！”潘木匠伸出粗糙的大手，咧嘴道。
“这么多？”陈恪惊奇道：“你也不怕撑着？”
“撑不着，咱新买了个院子，雇了十个工人。”潘木匠大大咧咧道：“我这两个徒弟，现在都成师傅了。”
“恭喜啊。”陈恪抱拳道：“真没想到，咱们县市场这么大。”
“光咱们县自然不行，是临近县里，那些木器商人来订购的。”潘木匠挠头道：“知府衙门、还有各县的衙门也来订，不过只给我半价，我不知答不答应。”
“当然答应了。”陈恪断然道：“一共要多少套？”
“加起来，怕要一百套。”潘木匠肉痛道。
“你要是听我的，就干脆白送。”陈恪道。
“白送，为啥？”
“为啥？”陈恪道：“一贯正气这么红，很快就有人仿造，你虽然已经在官府备案了，但人家本乡本土的，肯定睁一眼闭一眼，会给你造成多大损失？卖官府个人情，虽然不能杜绝仿造，但假冒还是可以禁住的。再说你往后就是有身份的商人了，少不了和官府打交道，这可是个建立关系的好机会。”
“原来如此。”潘木匠重重点头，咧嘴笑道：“三郎就是有见地，光你这番话，就值这些家具钱啦。”
潘木匠带着徒弟忙活了大半天，把三间屋的门窗连着院门全都换新，屋里也摆上了崭新的官帽椅、八仙桌、宽大气派的书案、书架……甚至还有一张巨大的八步床。仅这张床就要打造大半月，可见潘木匠说的是实在话。
中午自然要管饭的，酒楼送来的定然不够，陈恪便上街买了新鲜的食材，亲自下厨炒了四个菜，还从东屋拿出两坛酒，在树荫下摆了满满一桌。
看到桌上色香诱人的炒菜，潘木匠瞪大眼睛道：“蔡老板的神技真是你教的！”他现在也是县里炙手可热的人物，自然在来福酒店尝过传富的手艺。
“呵呵，算是吧……”传富两个月在他家进进出出，邻里街坊都知道，所以这种事儿根本瞒不住。
“神了！没话说，三郎就是个神人呐！”潘木匠直挑大拇哥，他那两个徒弟也使劲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陈恪端着酒坛，给潘木匠师徒斟酒道：“这是家酿的，尝尝口味如何。”
橘红色的酒液从坛口缓缓注入碗中，空气中多了股橘子的清香。还没喝，就让师徒三人感到赏心悦目，使劲耸着鼻子闻起来。
陈恪却遗憾道：“得用琉璃杯，这酒方能显出好处……”
但他无疑是对牛弹琴，潘木匠师徒已经端起酒碗，咕嘟嘟牛饮而尽，然后一抹嘴，哈哈大笑道：“好酒！好酒！”

第三十四章 美酒飘香
潘木匠师徒牛嚼牡丹，实不知这一小坛橘酒，费了陈恪多少心思。
陈恪虽然好酒，但这酒不是酿给自己喝的，而是用来赚钱的。
陈家是十一家的债主，在青神县便有六家，除了蔡传富之外，还有一个姓李的酒商、一个姓张的橘园主、一个姓贺的竹园主、一个姓涂的酱商、一个姓钱的炭商。陈恪从侧面了解到，这几家原先便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惨淡经营。前几年朝廷和西夏打仗，为了筹集军资，对蜀中工商业加派‘西夏钱’，那些盈利良好的商家尚且被压得喘不动气，这几家直接债台高筑，无以为继了。
其实这几家并非还不上陈家的债务，只是债主太多，还这家不还那家，那家非毛了不行，索性谁都不还，拖一天算一天。虽然陈恪理解他们，但绝不喜欢这种耍赖的做法。
不过有时候欠债的是爷爷，这话一点不假。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恪利用空闲时间，对这几家的生意进行调查，发现除了经营不善外，最大问题是出在产品上。
就拿那叫李简的酒商来说。
宋朝施行专利榷酒政策。在四川，这种政策分两层，一个是官酿官卖，另一个是民酿民卖。顾名思义，前者是由官府独占酿造、出售的全过程，自然可以享受垄断暴利。后一种则是允许酒户买扑承包，所谓‘买扑’就是承诺向官府缴纳一定数额的税款，获得开坊置铺、酿酒卖酒的权力。
这就好比后世国企与私企在同一行业竞争，结果可想而知。几乎所有的名酒，以及销量最广的黄酒和白酒，都被官营垄断，根本不向民间提供酒曲，亦不许民间自酿。而民营的酒商只能用土法酿制果酒、药酒和配制酒，其中又以果酒为主。
宋代的果酒，是以各种果品和野生果实，经发酵酿造而成的低度饮料酒。陈恪在市面上见到过葡萄酒、梨酒、荔枝酒、石榴酒、枣酒、黄柑酒、甘蔗酒以及蜜酒等，种类可谓繁多，销量却很可怜。起初他很难理解，因为据他所知，宋朝是唯一一个鼓励饮酒的朝代，宋人好酒如命，但偏好口感香醇的低度酒，所以黄酒才会大行其道，成为最主要的酒种。
为何本该更符合宋人嗜好的果酒，销售却很不理想呢？在亲自品尝过之后，陈恪便明白了——这些酒望之色泽浑浊、多有絮状杂质，且酸涩味苦，掩盖了本应有的果香。追求享受的宋朝人，自然宁肯多花钱买官营的黄酒和白酒，也不会去碰这种便宜的劣酒。
究其原因，是因为与酿造技术已经十分成熟的黄酒相比，果酒的酿造工艺还处在很原始的阶段，无论是对酒液中的沉淀物和悬浮物，还是对混杂在酒中的苦涩味道，这个年代的人还没有办法……或者有也敝帚自珍，绝不外传。
后世的人都会自酿一些果酒饮料，而且陈恪那老中医的祖父，每年都会亲手酿一些果酒和药酒，供全家人享用。所以对自酿果酒的技术，陈恪并不陌生。只是毕竟从没亲自动手，想要将理论知识，变成色泽和口感都十分理想的果酒，绝非易事。
※※※
就酿造工艺而言，果酒可以分两种，一种是葡萄酒和李子酒等一些自酵果酒，这些酒不需要酒曲，因为其表皮中，便含有野生的酵母菌，可以自行发酵。另一种，则是需要加入酵母，诸如苹果酒、桔子酒、荔枝酒等绝大多数果酒，因为其自身不带酵母菌，只靠自然发酵的话，酒没酿成，就先变质了。
而催化各种酒类的酵母菌都是不同的，所以必须得到某种酒的酒曲……也就是酵母菌，才能酿造相应的果酒。
酿造那些自带酵母菌的果酒要简单一些，但这时的交通条件决定了，生鲜食品有其地域性……所谓地域性，就是市场上的外地产物价格高企，本地产物价格如土。所以舍近取远是愚蠢不可行的。
而青神这个地方，种植最多的就是柑橘，葡萄倒也有种植，但这种不耐保存的水果，只有上市的短短一个月内才看得到。而当地人用土法贮藏柑橘，可以保存八个月之久，所以市面上随时可见的水果，唯有柑橘。
所以他想尝试着，捣鼓出橘酒的酒曲来，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地方优势，既救活酒商李简，又把张家的橘园带动起来，可一举两得。
其实制备橘酒曲的原理很简单，就是收集带酒香的腐烂柑橘，取其果皮及部分果肉，加入到新鲜橙汁中，然后在常温下发酵，待产生明显酒味后，便说明有大量的柑橘酵母菌产生。然而必须以一定配比浓度、在一定发酵时间内，一定发酵温度下，才有可能发酵出合用的酒曲来。
每一样都需要摸索才能确定。
好在青神的柑橘贱如土，花上几十钱，就可以买一大筐，倒也折腾得起。于是从春天开始，他就在不断尝试，希望找到理想的酒曲。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失败，才终于摸索出一套，以观察一定时间内，产生发酵气泡多少，确定酒曲发酵能力强弱的方法。
得到合适的酒曲之后，便可以将新鲜橘汁少量多份的分装，分别加入酒曲发酵。待到发酵完成，再用洁净的纱布用力挤压，色泽味道都极浓郁的原液便流出来了。
再将鸡蛋清打成泡沫状，用少量原液充分搅拌混合，然后加入坛中，充分搅拌和静置，至酒液清透明，将沉淀物弃掉，便可得到原酒，选取酒香味、口感、色泽最佳者勾兑，便得到理想的橘酒。
这个过程同样漫长，直到前几天，陈恪才第一次酿出了各方面都可与后世媲美的橘酒。
美酒问世，却让潘木匠师徒三人牛饮了，真好比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
到了傍晚，陈希亮回来，看到家里的物件门窗簇然一新，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得知真相后，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坐在红樟木的官帽椅上，左手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桌面，久久不语。
余晖下，陈恪分明看到他眼中，闪动着晶亮的光泽。
等到陈忱回来，陈希亮半天才憋出一句道：“爹爹无能啊……”说着便起身出去，晚饭也不吃了。
看到他反常的举止。陈恪不禁瞠目结舌，他知道陈希亮虽然自尊心极强，但绝不是那种迂腐死板、死要面子之人。怎么今日对着这些家具、门窗，却这么大反应？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还是心里的负面情绪，量变产生质变了？
家里焕然一新后的第一餐晚饭，竟这样郁郁寡欢。陈忱吃不下饭，陈恪吃不下饭，五郎见哥哥吃不下饭，也跟着吃不下饭。只有小六郎吃得下饭，可惜看到五郎杀人似的眼神，他只好可怜兮兮的坐在那里。
“都是我不好。”陈恪抱着头，沮丧道：“太逞能了，忽略了爹爹的感受。”
“爹爹不是那样的人，你想岔了。”陈忱摇头道：“他是为别的事难受。”
“……”让他这么一说，陈恪才意识到，已经连着好些日子，没见到陈希亮的笑脸了。再一想，二郎似乎也有了心事，只是他在这方面心比较粗，功课又太重，所以一直没过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唉……”在他的逼问下，陈忱重重叹口气道：“咱家与马家的婚约，解除了……”
“婚约？”陈恪瞪大眼道：“什么婚约，我怎么从不知道？”
“那时你还小。”陈忱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爹爹乡试中式，人们都以为他来年必能高中，所以许多人家上门攀亲。”顿一下道：“爹爹有个姓马的同窗好友，在彭山是大户，与我们家当时算门当户对，后来两家祖父做主，给咱们订了亲。”
“稍等，稍等。”陈恪抬手道：“到底是你还是我？”
“我说了，是咱们。”陈忱看他一眼，一摊手道：“马家有两个女儿，当时爹爹有两个儿子，大小年龄相仿，自然一结双亲，喜上加喜了。”
“结果呢？”陈恪哭笑不得道：“咱俩都被甩了？”

第三十五章 给力！
宋代有指腹为婚、订娃娃亲的风气，门当户对的人家，总是喜欢用这种看似浪漫的方法，决定子女十几年后的婚姻。
陈恪却对此嗤之以鼻，试想十几年后，对方的娃娃万一长成不肖无赖、或有恶疾，或家贫冻馁，或丧服相继，或早已搬迁远方，这不是坑苦了自家孩儿么？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大宋朝各州各县，当年早订婚姻，后来又对亲家不满意，遂背信负约、反目成仇，甚至打到官府的，绝对不在少数……当然这也跟宋朝对离婚的态度十分宽容有关，既然连结发夫妻都能好聚好散，那趁着生米还没煮成熟饭，赶紧悬崖勒马，也就不是多么令人不齿的事情了。
但社会风气对退婚的宽容，却不能减少被退婚家庭的痛苦，因其往往会被视为被人嫌弃的失败者，这对声誉是严重的打击。
※※※
经二郎这么一说，陈恪想起来了：“可是上个月，来过咱们家的那个，趾高气昂，拿鼻孔对人的家伙？”
“正是。”陈忱点头道：“以前看马伯伯还是很和气的，但上次看到咱们家徒四壁、屋不遮雨的落魄样，竟是半点笑容都欠奉，又见爹爹没去应试，竟饭也没吃就走了。”
“显然是嫌弃咱们了。”见不是自己刺伤到老爹，陈恪心里的大石落了地，笑道：“可以理解，闺女是爹爹的心头肉，当然不能往火坑里推了。”
“你倒是想得开。”陈忱叹口气道：“可这桩事，对爹爹打击太重了，我估计他刚才，看到这满屋子里外一新，肯定是有所感触吧。”
“嗯。”陈恪点点头，大咧咧道：“男人么，知耻而后勇，方可成大器！”
“你倒是大气。”陈忱瞪他一眼道：“退婚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是我们家的运气，有他们悔青了肠子的一天。”陈恪冷冷一笑道：“我这不是煮熟的鸭子嘴硬，而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对，这样嫌贫爱富的人家，肯定也养不出贤淑的女儿！”陈忱被三弟的豪放感染，也重重点头道：“而我们陈家，也不会一直落魄下去，总有青云直上的一天！”
“说得好！”陈恪伸出拳道：“不蒸馒头争口气，我们也得给力了！”学习训诂后，他才知道‘给力’一词竟是古语，最早见于《魏书》。
“嗯，要给力！”陈忱重重点头，伸手使劲握住他的拳头。
“……”五郎一声不吭，也使劲握住两个哥哥的拳头。
“我也要，我也要……”六郎站在椅子上，把身子都挂在了哥哥们的手臂上。
屋门处，怕孩子们担心，陈希亮已经转回，听到了孩子们的话，他笑了，不是装出来的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他收回了脚步，再次转身出去，不想让儿子们看到自己眼中的泪花。
得子如此，夫复何求呵！
※※※
从那天之后，陈家父子真的不一样了。兄弟四个在学业上自觉了很多，就连最不爱用功的五郎和最小的六郎，也一样不需要督促。更不消提原先就十分用功的二郎和三郎。
陈希亮也不再轻言放弃了，他重新拾起书本，不管每天多忙多累，晚上都会挑灯夜读，一直到凌晨方才睡下。当然他能在谋生计之余，还有精力读书，是因为在为官府当差过程中，他过人的能力和勤恳的态度，深得知县大人的赏识，夏粮征收结束后，邀请他到县衙当一名贴司。
宋代，一般朝廷在大县设置知县、县丞、主簿、县尉等四到五名亲民官，小县则仅置一到两员。然而一县之中财赋征敛，狱讼审判、治安教化、灾伤赈济等等，事务繁杂，远非三五行政官员所能胜任。
像青神县，除知县外仅有一名主簿是官员，自然需要为数众多的胥吏协助，才能完成朝廷赋予的各项使命。
宋代的胥吏，分为协理具体政务的押司、手分、录事等，称为吏人；以及供官员驱使的诸如牢子、衙役、市巡等，称为公人。按照太祖年间的规定，以青神县的户等，可以置吏人十五员，公人三十人，由朝廷付给薪俸。
但在正额之外，地方官也会根据需要，自行招募一些编外吏役，其中承担书算事务的称为‘贴司’。这些吏役的地位低于‘吏人’，国家不发工资，而是由地方官府自筹。但若‘吏人’有缺额时，可以依序升补为‘吏人’，成为正式国家职员。
在县城里，想找个能写会算的读书人很不容易，知县大人发现陈希亮是难得的人才后，便力邀他来府中担任贴司，并许诺一旦吏人有缺，定然优先递补。
对大令的邀请，陈希亮自然会认真考虑，这份差事除了月初月末会很忙之外，平时还是蛮清闲的，自己也能有时间读书。但让他拿不定主意的是，每月只能拿到三贯钱的收入，当然……公家向来是管吃管住管穿衣的。
每月三千钱，比他在码头扛活要少一半，家里正是花钱的时候，实在入不敷出。就在他举棋不定时，蔡传富的到来，打消了他的顾虑。
那天是八月初二，传富来的时候他不在家，不过传富找的也不是他，而是他家三郎……
※※※
八月入秋，暑气消退西风起。
陈恪和六郎都已经穿上了夹衣，只有黑五郎火力壮，仍然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呼哧呼哧’举一对二十斤的石锁。
听到叫门声，他把石锁往地上一掷，打开门一看，是有些日子没来的传富。
虽然已算是成功男人，但传富还是一脸憨厚的笑容道：“师叔，我师傅在么？”
五郎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大包小包，带着传富到东屋门口，瓮声瓮气道：“三哥，传富哥来了。”
“嗯，先去北屋坐吧。”里面传来陈恪的声音。休息时刻，他只要不在院子锻炼，就是躲在这个屋里捣鼓。连传富都知道，东屋现在是三郎专用、闲人免进的，所以他乖乖等在外头。
不一会儿，门开了，三郎提着两个坛子出来，看到传富，咧嘴笑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酒楼结了账，给师傅送利钱来了。”传富咧嘴笑道。
“时间可真快，转眼开业一个月了。”陈恪把酒坛子递给传富道：“进屋坐，我洗洗手就来。”
不一会儿，师徒二人桌边坐定，传富才注意到屋里屋外，惊奇道：“师傅，家里何时里外一新了？”
“前些日子换的……”陈恪打开一坛橘酒，给传富斟上。倒不是家里无茶才以酒代之，实在是他对宋时的饮茶之法无爱……他曾怀着好奇心观摩陈希亮点了一次茶，发现宋代人要把茶泡成粥面，而且以形成‘冷粥面’模样为上等。尝一尝更是几乎品不出茶的清香，满嘴都是馥郁的香料味。让他猛然想到了西方人喝茶的方式，看来洋鬼子不是自创，而是照搬了现在的饮茶的习惯，我大宋真是误人子弟啊……
其实他不知道，陈希亮那次泡茶用的茶饼，是知县大人给的半块上等货色，平民百姓喝茶，是加不起香料的，倒与后世的茶水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一误会，害得他好几年不喝茶，直到遇到那个真正懂茶的女孩。
※※※
听说是潘木匠给陈家换的新，传富一脸沮丧道：“唉，本指望挣了钱，咱来给师傅家换新，没想到被那厮抢了先。”
“没事儿，你折现就行。”陈恪轻呷一口橘酒，慢悠悠道。
“噗……”传富差点喷出口里的酒，苦笑道：“师傅，你又戏弄我。”
“别浪费我的酒，好不容易才酿出来的。”陈恪又呷一口，一脸陶醉状道：“不错不错，没有上次喝时的生味了。”
“嗯，真好喝啊，师傅果然把橘酒酿出来了。”传富一脸佩服道：“真是太给力了！”跟陈恪呆久了，自然就会学上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词汇。
“少拍马屁。”话虽如此，陈恪却掩不住的微微自得道：“说说吧，上个月挣了多少？”
“你猜呢？”传富眨眨眼。
“嘿，跟我来这套。”陈恪问道：“二十贯？”
“你再猜。”传富嘿嘿笑道：“往多里猜。”
“三十贯？”陈恪对酒楼的生意真没数，他就开头几天去过，之后就一直在家用功读书当宅男。
“太少了！”传富道：“再加个一。”
“四十贯？”
“不，是一百三十贯！”传富终于忍不住，伸出十根粗短的手指，大声道：“师傅，我们上个月，赚了十三万钱啊！是净赚啊！”
“我靠，这也太给力了吧！”陈恪一阵眩晕道：“慢着慢着，我需要冷静冷静。”

第三十六章 生意
传富说完，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摞交钞道：“一共一百二十贯，其中八十贯是还师傅家的借款，四十贯是这个月的利钱。”
陈恪抽出一张崭新的交钞，细细的摩挲起来。这世界上最早的防伪货币，用最上等的淡黄色桑皮纸制成，在钞上以朱墨两色印制出复杂的图案和钞票面值，又有铺户押字、各家隐密题号，以为私记。在这方寸钞面上，可谓费尽了心思，要不怎么说，看一个时代的印刷水平，就去找它的钞票呢。
‘要是真金白银就更好了……’心里小小感慨一下，他点出四十张，将其余的推回道：“别贫穷乍富的，借款先不用还，你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呢。”
“嗯……”传富对陈恪的话，已经到了盲目相信的地步，闻言便把钱收起来道：“我给师傅算利息。”
“利息还是要算的……”陈恪点点头，绷着脸骂道：“跟我算这么清，以后别上门了！”想到自己数月来全心付出，终于开始得到丰厚回报了，他自然心情大好，说话都俏皮起来。
“一码归一码，借外人的钱赏要付息，怎能让自己人吃亏呢。”传富摇摇头，换个话题道：“师傅，有个事体请你拿主意。”
“说。”陈恪笑眯眯的望着传富，怎么越看越像财神爷呢？
“鲁家酒楼的鲁老板，已经去我家好几次了。”传富看看陈恪，唯恐他生气道：“他想跟我学炒菜……”
“你什么想法？”陈恪呷一口橘酒，眯眼问道。
“师傅，我……”传富一脸纠结道：“当初我很恨他，但现在我又不恨他了。”他挠挠头，脸上写满困惑：“原来总想着，有朝一日翻了身，把他踩在脚下如何如何，但现在，完全提不起那兴致，不知这是为何。”
“这说明，你们已不在同一层面了。”陈恪微笑道：“所谓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当然，你现在充其量只是小青神而已。”
“那我该咋办？”
“那要看，你们间有没有仇恨了……”陈恪淡淡道。
“说起来，倒没什么私仇，都是生意上的敌对。”传富想一想道：“主要是挖角、逼我低价盘店、再就是开业那天闹场了……这都算明刀明枪吧，没暗地里捅刀子。”其实这真不是那鲁老板有多高尚，而是在大宋朝，人们都小心维护着自己的名声。只有那些无可救药的破落户，才会破罐子破摔，管它恶名昭彰呢！
对那鲁老板乐鱼来说，就算拿不下来福，也不过是维持原状，实在没必要冒触犯王法的风险，仅此而已。
※※※
“你为人忠厚，心机不足，要是倾囊相授，难免会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沉吟片刻，陈恪缓缓道：“但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做生意讲得是和气生财，没必要为出一口气，把他往绝路上逼。谁也不敢说自己会一直风光，乡里乡亲的，还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吧。”
“师傅，我听糊涂了，到底教还是不教？”传富闷声问道。
“笨蛋，非逼着我把话说直白了！”陈恪骂道：“青神县虽然不大，也不是你一家酒楼能吃下的。在接待客人有限的情况下，应该占住高端市场，把中低端市场让出去，这样才能攫取最大利润，明白么？”
“酒席越贵越挣钱，这个咱懂。”传富挠挠头道：“可是怎么把食客分开等级？”
“将炒菜之法，教给鲁乐鱼吧。”陈恪轻叹一声道：“这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不过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不足为奇了。你现在后厨人多眼杂，只要有心探究，保密不了多久的。”顿一下，他压低声音笑道：“何不趁着这法子还神秘，博取最大价值呢，也好出出气。”
“怎么博取？”传富瞪大眼道。
“教他炒菜可以，但是不能白教，他得同意我们，以此项手艺入股。”陈恪摸着光滑的下巴，神态像极了狐狸道：“股份四六开，我们只占四，店铺还是他的，怎么经营也是他说了算，我们只拿干股。”
‘好耳熟的法子啊……’传富心说，这不是对付我的那套么？他不无担忧道：“会不会影响到来福的生意？”
“不会的。”陈恪摇头道：“你就按我教你的法子操练他，不过时间给他拉长了。咱不是停业俩月么？怎么也得让他停业到年底才过瘾。这四个月里，咱们把钱挣足，地位也巩固住。说白了，你酒楼里，麻婆豆腐也好、鱼香肉丝也罢，都是简单的小炒而已，那些整天来吃饭的有钱人，肯定会吃腻的。”
“过年歇业二十多天，我和你抓紧时间，把酒楼重新装修一遍，咱们把档次提上去。”陈恪接着道：“开业后原先的菜谱，咱们就不用了，全都换新的，当然价钱也要提上去。”
“啊，鱼香肉丝、回锅肉也不做了么？”传富惋惜的。
“做，当然做，出新不推陈么。”陈恪笑道：“客人的需要是第一位的，但明年咱们改打口味迥异的淮扬菜了，谁要是还点明显不搭调的鱼香肉丝，肯定要被旁人笑话的。”
“要是提价的话。”传富又担忧道：“会不会客人不上门了？”
“当然有一部分望而却步。但是挣辛苦人的钱，你会越来越辛苦，挣有钱人的钱，才会越来越有钱，而且还会越来越有名！”陈恪竖起食指道：“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有时候，你越端着架子，他越觉着你厉害，就越甘心出大价钱。真正的有钱人，追求的不是价位，而是品味。”说着看看传富道：“说到品味，知道什么是品味么？”
“不知道……”传富摇头。
“在本朝，士大夫的爱好就是品味，他们喜好清雅，社会便以清雅为尚。你原先做的菜，非麻即辣，吃的人大汗淋漓，嘴巴红肿，跟清雅是扯不上边的。其实人都好这口，所以生意才会那么好，但有钱人肯定会想，有没有既能品尝到炒菜的美味，又显得很清雅的作法呢？淮扬菜正好可以满足。”
“你得明白上流人的心理，有钱的怕别人说自己没品，有品的更要一直装他的大尾巴狼。”陈恪笑道：“只要我们把菜品、服务和环境搞上去，来福必然可以提升成为，人们心中有钱人才能去的酒楼。到时候，你这里还是一座难求。那些有钱人，为了避免被朋友看扁，宁肯等上俩月，也不会去别家凑合的！”
“师傅就是师傅，讲起来全是道理！”传富终于敞亮了，重重点头道：“咱知道该咋办了。”
“你的事儿说完了。”陈恪把那坛子没开封的橘酒推到传富面前：“帮忙办一件事儿呗。”
“当然可以。”传富瞪大眼道：“甚事？”
“你把这坛酒，送到酒商李简家。”陈恪吩咐道：“他自然要问你，这酒是哪儿来的。”
“嗯。”传富点头道：“比起师傅酿的，他卖的橘酒连马尿都不如。”
“你也不用跟他废话。”陈恪沉声道：“直问他，可愿把执照拿出来，与我们合股成立一家新的商号？”宋代最操蛋的地方，莫过于各种专卖，除历代都不许私售的盐铁外，烟酒糖茶这些与民生切切相关的商品，起初几乎全都是官府专卖。后来官营的弊端显现出来，才允许民间商人，以买扑的形式加入。
所谓买扑，是一种包税制度。官府核计某样产品的应征税额后招商承包。有意成为包商……即买扑人者，可自行申报税额，以出价最高者取得经营执照。成为包商后，便获得一定程度的垄断权，没有执照者不得参与竞争。
其实认真起来，陈恪不仅没有权力卖酒，他连在家里酿酒的权力都没有。只是这年代，有钱人家里都会私酿美酒，官府屡禁不止，只要不拿出来卖，也就放开不管了。
※※※
“他会答应么？”传富问道。
“会的。”陈恪淡淡道：“你让他明白两点，执照虽然难搞，但本县就有两家，他不跟我们合作，我们就去找另一家。”
“那他的死期就到了。”传富点头道。
“嗯。”陈恪颔首道：“而且我们向来不贪心，只要他四成股份而已。”
“啊……”传富有些不敢苟同道：“师傅，何必让那厮赚大头呢，我们权等一等，待下一期买扑时，开个大价钱，把他的执照抢过来就是。”
“那样赚钱太辛苦了。”陈恪嘴角挂起狡黠的笑道：“而且我家是书香门第，沾染不得铜臭的。”顿一下，还是忍不住神秘兮兮道：“做生意要力争上游，下游的永远为上游打工。所以不管谁是老板，都是在为我赚钱。”
奥秘就在酒曲上，果酒是不能用原酒发酵新酒的，每酿一缸，都需要足量的酒曲。陈恪已经把他东屋，建成了酒曲工场，这项核心技术，他谁也不传。所以那李简想酿多少酒，就得来买他多少份的酒曲。且离开他就寸步难行，一点花枪也耍不得。
【本卷终】
第二卷 【丑奴儿】

第三十七章 新火
自冬至后一百零五天，称寒食节，又叫冷烟节。
人的生活离不开火，但火又往往会带来极大的伤害，古人便相信有火神的存在。于是在寒食这一天，他们会熄灭家中所有的火，给火神爷爷放个假，翌日才重新燃起新火，称为改火，并举行一系列祭祀活动。
这显然是个东方式的仪式，本不该有和尚们什么事儿。但这个在本土都快要完蛋的宗教，能于中原开枝散叶，成为天下第一大教，自然深谙入乡随俗的权变之道。所以这天早晨起，便由寺里的沙弥们，抬着一个巨大的酥油灯盆，走街串巷、挨家挨户的送新火。
当然，在毕恭毕敬接下新火的同时，居民们也会封一包厚实的人事，不仅是对和尚们送新火的感谢，更是对他们风雨无阻，准时预报天气的酬劳。
和尚们自然是宝相庄严的，施主给多给少，都不会当面说什么。但若是得到的人事不符合预期，待次日报时到这附近，难免突然嗓子发痒，含糊不清，教人听不明白。转到下一条街时，却又恢复如常，用洪亮的佛音唤醒街坊。
更神奇的是，本应一心向佛，不问红尘的沙弥们，却对全县的贫富分布了若指掌，尤其是哪家会给个厚厚的红包，他们都一清二楚，可谓佛法无边，明察秋毫呐！
从前大街一直串到文兴街，只见文兴街上当头一家，有着高高的粉墙黛瓦，漆黑大门，左右的石门墩上还刻着书箱……一家之门户，最能显示其主人的文化品位和生活习性。当官的要在门口筑几级台阶，以示高高在上；经商的要在门口设一高高的门槛，以防肥水外流；而在门口石门墩上刻书箱的，则表示此乃书香门第。
但这户没有门阶，说明家中没有做官的。
按说看到这样的人家，沙弥们都会大皱眉头，你推我让的不愿上前……读书人穷酸穷酸的，出手忒小气，还要酸溜溜的扯文，扯得和尚们蛋疼。
然而看和尚们一脸的兴奋，就知道这家是个例外。
※※※
这家大门前，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襦裙的微胖妇人，正将一只穿在柳条上的飞燕状枣糕，往门楣上插。
一个小脸粉粉嫩嫩，头顶梳一对‘鹁角儿’的七八岁男孩，正忽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仰头看那妇人的动作。只见他身上内里为绣纹的白绸长衫，外衣是无袖的蓝绸坎肩，坎肩有长长的后裾。下身蓝绸的长裤，扎进缎面的软底布鞋里，就像从观音身边走下来的善财童子，与那妇人似乎是主仆。
“娘娘，这物件叫什么名字？”小男孩声音清脆道。
“六郎，这叫‘只腿燕’。”
“只腿燕，那是什么意思？”小男孩瞪大问道。
“放着一家子秀才不问，却偏偏难为我这个不识字的老婆子。”妇人慈祥大笑起来：“不过我还真知道，据说原来有个叫‘这只腿’的大臣，曾经在皇帝落难时，割腿为他充饥。结果那皇帝老儿翻身后，给所有功臣都封了官，却把这只腿给忘了。这只腿一气之下，就背着他老娘藏到山里。后来皇帝想起这只腿来，就放火烧山，想把他逼出来，谁知道竟把这只腿和他老娘烧死了。”说着叹口气道：“唉，真惨呐，皇帝心里不安生，就每年在这只腿的吉日，就做个小燕子插门上……”
“插门上干啥？”小男孩问道。
“许是为了避邪吧。”妇人一脸严肃道：“你想啊，不光不赏人家，还把人家娘俩烧成灰，这只腿心里得多大仇啊，能不趁着还魂的日子，回来找他么。”
“兀那张大婶，你别信口雌黄，误导了小檀越。”沙弥们终于听不下去，出声纠正道：“什么这只腿，那只腿，人家叫……”
“叫介子推！”那小孩儿却气愤的瞪着他们道：“‘子推不言禄’的掌故还用你们教！”其实他一听张大婶讲那故事，就明白所谓的‘这只腿’，是春秋时的‘介子推’，但他从小没娘，十分享受这种听故事的感觉，所以听得很入神。
“你这，你这小檀越……”沙弥们郁闷了：“既然知道，还听得津津有味。”
“我就爱听娘娘讲故事，你们管得着么！”小孩儿撇撇嘴道：“来要钱是吧，你们运气真不错，我二哥不在家。”
“唉……”沙弥们登时垂头丧气，想想真是多嘴，陈三郎的弟弟能那么无知？坏了这小少爷扮萌，也不知会不会影响红包的厚薄。
沙弥们便进去大门，转过一面漆成绿色的影壁，便看到那铺着方大地砖的宽敞前院中，两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正在全神贯注的射箭。
他们站在院子的东墙角，箭靶在三十步外的西墙脚，只见两人拉弓满弦，箭无虚发，接连十支箭，都射在红色的靶心上。
那个子更高些的黑少年，放下弓摇摇头，欲求不满的瓮声道：“太近了，不过瘾。”
“这是让你凝神养性用的。”另一个有着小麦肤色、望之英气勃勃的少年，笑骂道：“不是叫你练箭的。”
“三哥，改日去城外打猎如何？”黑少年挠着头道：“些许日子没出去，手痒了。”
“嘿嘿，彼此彼此。”少年压低声音笑道：“却不要让二哥知道，改日我们偷溜出去……”说完，他把弓箭往腰间一挂，朝那几个和尚抱拳笑道：“早就等着诸位大和尚了。”
“阿弥陀佛……”领头的头陀双手合十，接过黑大个递上来的油灯，然后掀开灯盆的风罩，用里面的灯芯将其引燃。
头陀把油灯小心翼翼的递回黑大个手中，那黑大个也将一封银子放在他手中。在宋代，四川绝对是后娘养的，朝廷禁止作为货币的银铜流入蜀中，导致四川盆地内银铜奇缺，只能以铁钱来代替，但铁钱价低又重，无法胜任大额交易，这才被逼出了‘交子’。
然而在蜀中，最受欢迎的硬通货，还是真金白银！唯其稀有、更显珍贵啊！
头陀微不可察的一掂量，发现对方足足封了五两银子，不禁挂起满脸的笑容：“阿弥陀佛，陈檀越乐善好施，我佛保佑贵舍平安全年，不惹水火……”
“多谢多谢。”那少年拱拱手，嘴角挂着懒散的笑道：“只愿大师多买些梨膏吃一吃，不要再时不时的哑嗓子……”
头陀被说得老脸一红，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晓得了。”
※※※
待和尚们离去后，那张婶拉着六郎进来，叹口气道：“三郎，不是老身多嘴，钱再多，也不能这么挥霍呀。须知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们陈家才阔了几年啊？”
“张婶……”那英气勃勃的少年，便是陈恪陈三郎。如今已是大宋庆历八年，他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三年，业已成长为一个挺拔英俊的少年，若不是县城中只有他一家姓陈，怕都无法与当年那个羸弱的孩童联系起来。
不只是形象上大变，他的举止言谈，也比原先沉稳大气了许多，教人一看就要问一句，这是谁家好儿郎？！
只听陈恪朗声笑道：“这些和尚也不容易，一天三百六十天，风雨无阻、日日不辍，我们几家若不多赏点儿，怕是日后就要懈怠啦。”
“哎，我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张大婶笑起来道：“反正你这位小财神，坐在家里就财源广进，不花留着作甚？”
这张大婶是陈家的女使，本县人氏，年前才签了五年雇佣契约，因为领了陈希亮‘随便管教几个小子’的令箭，所以总是忍不住要说道说道。
说起来，这三年里，陈家可谓是天翻地覆。庆历六年底，他们就搬出了原先的小院儿，住进这处新翻盖的宅院中……这套三进的大四合院，是陈家从一个商人处买下来，里里外外翻修一新，又购置了上好的家具器用，前后共花去二十万钱。
其实依着陈希亮，自然是不愿这样铺张的，但陈恪却不以为然……自己上辈子花一百万，才买了个八十平的小套二，还是二手毛胚房！现在只用二十万，就能买个带全套家具的精装大四合院，傻子才去凑合呢。
本着谁挣钱谁有发言权的原则，陈希亮没有再反对，何况他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让外人看看，陈家已是今非昔比的念头……就算是君子，也不能忘记那分家之耻！退婚之辱！
搬到新居后，见孩子们也都长大了，陈希亮彻底放下心事，准备全力应付下届科举，也就是在今年。因为又要外出游学，他怕照顾不上孩子们。虽然不虞他们会受欺负，但家里总得有人洗洗涮涮，打扫卫生吧？所以又雇了这位四十多岁的张大婶。

第三十八章 生子当如陈三郎
其实小亮哥却是多心了，举县人对陈家住在三进的四合院，只会觉着这家人太低调了。而且年前才雇了个姆妈，这让街口卖果子的王瘸子都看不下了去：“要说陈秀才家可是一门好人，就是太不知道享受！要是我也有个财神的儿子，早雇上门子、厨子、家丁……还有十几个俏丫鬟喽！”
“囊球，人家那是正经的书香门第，讲的就是温、良、恭、俭、让！你当是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禽兽的污烂人家啊！”边上卖流行话本的刘婆子闻言骂道：“再说举县谁不知道陈家人慷慨？哪次修桥铺路，不是他们家出资最多！”
“嘿，你个老虔婆，怎么断章取义的。”这个年代的四川，文教方兴之盛，隐隐有冠绝大宋的趋势，不仅读书人多，就连贩夫走卒，说话也带着文艺腔。王瘸子哭笑不得：“咱只是说陈秀才家不知道享受，何时说他们小气了。”
“对，就你知道享受。”刘婆子一脸不屑道：“待来日见了你那浑家，看不把你那十几个俏丫鬟捅出来！”
“刘干娘，人家想雇俏丫鬟，你吃的哪门子醋？”边上的商贩闻言起哄道：“看吧看吧，果然有奸情！”倒把刘婆子一张老脸臊成了红布。
“怎么这么热闹？”众人正笑成一团，便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穿一身紧打扮的貉袖，头发用嵌着宝石的蓝色丝绦，在头顶束成髻，脚上踏一双原色的小牛皮靴，显得猿背蜂腰、利落飒爽。不是人见人爱的陈家三郎又是谁？
他身边还跟着黑塔似的陈五郎，善财童子似的陈六郎，兄弟三人吃过寒食饭，到街上耍乐来了。
虽说寒食节是个带着些悲剧色彩的节日，但爱好享乐的宋朝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吃喝玩乐的机会。这天不是不准动火么？那好，宋朝人就提前备齐寒食粥、寒食面、寒食浆、青精饭及饧……宋人喜好食甜，‘饧’是用麦芽或谷芽熬成的饴糖。
除吃食外，光饮料便会备十余种，什么春酒、新茶、清泉甘水……当然少不了‘青神黄娇’、‘干红’、‘干白’三大本县名酒。这三种酒尤其是‘黄娇’，虽然才出现两三年，但已经享誉蜀中、无人不晓了，连带着默默无闻青神县，也变得有名起来。
宋朝因为信佛者众，社会崇尚素食，寒食节这天的餐桌上，一般以各色素食为主。但陈家是个例外，陈恪按照后世的科学饮食标准制定食谱，尤其是自己和兄弟正处在长身体的青春期，所以餐餐都离不开肉食。
哪怕是这样不能动火的日子，桌上依然摆着白切鸡、乳鸽、猪头肉、熏鹿腿，甚至还有一盘酱牛肉……这年代，有钱也很难弄到牛肉，得靠运气。因为每一头牛都在官府有户口，只有牛兄弟不幸病死、不慎摔死，或者寿终老死，请官府来人看过，领到屠宰许可后，方能将其大卸八块。
正因其难得，所以牛肉价格高企，非一般人消受得起。但你还别嫌贵，因为宋朝人不差钱，多贵都会一抢而光，去晚了有钱都没得买。
不过陈家是不缺牛肉吃的。想讨好他们家的人海了去了，都知道这家人有吃肉的嗜好，有什么稀罕的肉食，便会上杆子往他家送……除了那些难得的野味，自然是送牛肉最有面子了。
送的人太多，陈家竟然连牛肉都有的挑，病死、老死的一概不要，只要出意外死掉的年轻健康牛，简直是牛气冲天。不过人家有牛的资本，旁人亦都认为是理所当然。
又岂止是肉食方面？陈家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全都有人操心、有人奉承，这显然不能只用有钱来解释。
何况，比起青神县那几家暴发户来，陈家在吃穿用度上，实在算不得豪阔。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有个好儿子呢？
※※※
生子当如陈三郎！
这是近二年在青神县，甚至连邻近的彭山、乐山、眉山诸县，都流传着的一句话。
若是几年前曾来过青神的，在大街小巷上走一走，就能明显感觉到，这座小城已是今非昔比了。就算最粗心的家伙，都能发现这里人烟稠密了许多，原先只有赶集时才会熙熙攘攘的前大街上，现在不分时间，一年三百六十天，除了过年和雨雪天，全都像赶集一样。
自然，店铺也密集了许多，一家家的门面，像成都城里的店面一样气派，每家店都挂着醒目的招牌、幌子、甚至还有用彩帛搭起的高大彩楼……其唤作‘欢门’，最早是秦楼楚馆在用，到后来一般的商家也用以夺人眼球。
沿着大街望过去，无数色彩缤纷、多姿多彩的欢门争奇斗妍，欢门下是远超过本县住民数的人流。这些人，从眉山、从彭山、从乐山，从成都，乃至远处的夔州、泸州、巴州、德阳而来……有的是为了谋生，有的是为了进货，有的则纯粹是慕名而来。
小小的青神县，为何焕发出磁石般的魔力，把四面八方的商旅吸引而来？其奥秘就在当地特产的商品，有着无与伦比的竞争力。
青神这个名字，最早被远处的人们所知，才是庆历五年的事。当时这里崛起了一家叫来福的酒楼，酒楼老板竟掌握了，只有汴京少数名厨，才拥有的炒菜神技。四面八方的饕客和有钱人慕名而来，均是乘兴而来、满意而归，回去后无不吹嘘，说自己吃到了天下第一美味。
尤其是庆历六年，来福酒店重装上阵，改名来福楼，装修服务都堪上乘，菜品也变得清淡雅致，味道亦更加令人陶醉，引得无数词人骚客纷纷题诗留墨，甚至给每一道菜，都起上了文雅的名字。竟把这家饭店硬生生营造成了一处文化名胜，引得蜀中百姓纷沓而至。
但只有少数人，才能上得了‘来福楼’，大部分民众也只能在外面参观一下，然后幻想着里面的‘花雪芜丝’、‘娇莺戏蝶’、‘枫叶红花’、‘松翠明珠’‘桃花流水’之类，该是何等的高档、何等的悦目、何等的美味……然后擦擦口水，去旁边那些挂着‘赛来福’、‘小来福’、‘东福楼’之类招牌的饭店里，尝一尝山寨版的名菜。
令他们感到安慰的是，青神县的所有饭店，菜品质量都在水准之上，且都掌握了炒菜技术。这让进不了来福楼的人们，也能品尝到传说中的神技，回去后自然大加吹嘘，甚至愣说洒家就在来福楼吃得炒菜！
一来二去，青神炒菜的名气越来越大，慕名而来的人不分四季，滚滚不息，青神也成了成都之外，四川盆地内又一个餐饮中心。
有美食就必须有美酒，人们在品尝美食之余，发现了当地一种叫‘黄娇’的美酒，它似乎是橘酒的一种，但这种酒观似赤霞、如琥珀，明澈黄亮、清香四溢，饮之，则似啄琼瑶吞朝露……完全打破了人们对果酒苦涩、浑浊、甚至带有腐朽味道的坏印象。
这种‘黄娇美酒’，几乎满足了宋朝人对酒的所有要求，它橘香可口、它清澈迷人、还不容易喝醉，而且有个暧昧的名字。让人一经品尝，再难忘怀。人们不仅在青神县豪饮三千杯，走时还必定买上数坛带回去，与家人邻里分享。
青神黄娇的盛名不胫而走，嗅觉敏锐的外地商家，纷纷前来求购，然后分销到蜀中各地，短短两年时间，竟已是家喻户晓，男女通吃，号称有蜀人处便有黄娇酒！
这简直是个奇迹，因为四川盛产名酒，剑南、泸州、宜宾等处，古来就是名酒产地，在剑南春、姚子雪曲、泸州老窖几大名酒的联手绞杀下，几乎没有后起之辈的生存空间。然而青神黄娇却能硬生生杀出条血路，成为与几大名酒并肩的后起之秀，除了它满足了宋人对酒的一切需求外，也与其生产者高超的营销手段分不开。
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的，一般酒商都是出售勾兑好的酒水，黄娇的生产商却只卖原酒，由各家回去自行勾兑，这就大大节省了运输成本……买别家的酒，需要运十桶，买黄娇却只需要五桶……也把很大的一块利润，让给了分销商。既然卖黄娇比卖别的酒赚钱，各地的酒商们，自然会卖力的为其吆喝，而黄娇本身的品质摆在那里，一炮而红也就顺理成章。

第三十九章 人人都爱陈三郎
青神百姓最为津津乐道的段子，莫过于陈三郎点石成金、帮助濒临破产的债务人翻身致富的故事。
那被尊为厨王的蔡传富，已经亲口承认，陈家三郎便是自己的授业恩师。在自己走投无路之际，传授给他炒菜的技艺，并教会他如何经营酒店。没有陈恪的出现，自己可能早就投河自尽了，绝不会有今天唯我独尊的来福楼。
那生产黄娇酒的李简，也已经亲口承认，自己都准备上吊了，是蔡传富带着一坛橘酒出现在他面前，这才有了热销蜀中的黄娇酒。起先他以为，这酒是蔡师傅的手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陈家三郎所授！
不仅那姓张的橘园主，全青神县的橘农，都要感谢黄娇酒，更感谢陈家三郎——自此他们不再为销路发愁，酒场会以原先两倍的价格，敞开收购他们种植的椪柑。
姓涂的酱商也有话说，他从一个濒临破产的臭卖酱的，一下成为各家酒楼的座上宾，产品逐渐远销各州，皆是因为蔡传富为他改进了生产工艺。
因为食盐专卖，盐价昂贵，宋代普通人家，都是用各种豆瓣酱、甜面酱来调味。最初是作蘸酱的，随着酱制作工艺的进步，后来逐渐发展出一种烹调菜肴的方法，即酱法。酱法也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民间最主要的烹饪方法。
北方人食用以小麦粉为主要原料的甜面酱，南方以及蜀人则食用豆瓣酱。涂酱商所酿的自是后者，但在大名鼎鼎的郫县豆瓣酱面前，涂家的货色简直是弱爆了……在苟延残喘多年后，终于快要倒闭了。
然而蔡传富让他稍微改进了豆瓣酱的制作工艺，主要是延长了发酵时间，使豆瓣发酵为酱醪。然后将酱醪在磨盘上压榨出汁，得到一种亮黑色的液体。蔡传富管它叫——酱油。
虽然豆酱和酱油就差一步，但酱油的出现却是在南宋。这不是说北宋以前的人，就笨得不知道把豆酱榨汁，而是烹饪技法的原因——炖菜、蒸菜、煮菜、以及酱菜，豆瓣酱都可以胜任。
只有炒菜，用豆瓣酱容易糊锅，就算不糊锅，端上来黏糊糊一大滩，让人看了不吐就不错了，怎能升起食欲？所以在炒菜普及的南宋，酱油应运而生。
而青神县，在这年代，就成为名副其实的炒菜之城。厨师们自然需要一种更美观、更容易掌握的调味料，来替代豆瓣酱，在炒菜中得到酱香。
酱油的出现，完美解决了这一问题，自然受到各家饭馆的欢迎。而且正如当年陈恪所预料的，炒菜技术简单易学，无法长久保密，果然在一两年前，炒菜之法已在青神县基本传开，成为居民们的主要烹饪方法。
估计也只有汴京那些大厨，才有足够的手法和心机，把一门小手艺吹成神技，藏得严严实实。
但无论如何，炒菜方法的普及，对酱油的销售大有裨益。青神县也新生出一个词汇，叫‘打酱油’。
到了今年，炒菜之法已经在临近州县传开，虽然只是简单的小炒之法，却依然需要酱油的参与，于是涂家酱油也成了畅销产品，涂老板看到这行当的前景，一下开了十个酿造池，虽然还没发达，但已经看到日进斗金的未来了。
至于剩下的两位，姓钱的炭商和姓贺的竹园主，打听到连酱油都是陈家三郎的杰作。自然坐不住了，提着厚礼到陈家求债转股……两人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只有让陈家三郎有干股拿，他才会真心实意的帮忙。
按说陈家已经不差钱，陈恪没必要再理他们。但他需要两人帮自己一舒心中块垒，便一口答应下来。
成了两家的股东后，他不仅帮他们联系销路，让自己能影响到的所有商家，都采购钱家的竹炭，还煞费心思的帮着改进烧炭之法。
※※※
陈恪一到这个世界，就是降临在炭场，自然对这个年代烧竹炭的方法不陌生。他又到钱家炭场实地参观，只见工人们往火门里装满燃料，然后将晒干的鲜毛竹放入窑中烘焙七日后再文火煅烧七日，煅烧后又自然冷却七日出窑，仅从装窑到出窑，就耗费二十多天。
但他上一世，幼年所住的山区里，亦多竹林，自然也有烧炭的炭窑。他曾经观看过工人们烧炭，在印象中，似乎只用十天就烧一窑炭，绝对不需要二十多天这么久。这里外里，差了一倍的生产效率，足以要人老命了。
陈恪仔细回忆，后世的工人们，似乎先把竹材烘焙几天，然后加火一烧，很快便闷窑熄火，隔绝空气。待到两三天后开窑，便可得到黑色的竹炭。
这样想来，似乎比传统的烧窑法还要简单，但万事都是知易行难。钱家炭场按照陈恪的法子烧制，但总是憋火烧不出炭，白白浪费了竹材。反复失败几次，钱炭商看陈恪的眼神都变了，要不是销路全指着他，估计直接让这孩子哪凉快哪待着去了。
最后还是陈希亮指点了迷津。陈家可是烧炭世家，虽然小亮哥以读书为主，但对烧炭工艺十分熟悉。在听了陈恪的描述之后，想一想，他淡淡道：“炭窑是为文火煅烧设计，你想这么短时间就熄火，必须得提高炉温。”陈三郎茅塞顿开。
提高炉温，好办！他找潘木匠订做了超大号的风箱，又给炭窑开了风口。然后找两个身强力壮的工人，轮流往窑里送气，好家伙，这个下整个窑里热浪滚滚、红彤彤十分壮观，直接把一炉子竹材烧成了灰。
但这只是火候问题，在烧第二炉的时候，减小了送风量，果然看到木炭在烈火中渐渐成型。
“封炉！”随着他一声令下，工人们用泥封住了窑口。
三天之后出窑，就是纯体力活了。
看见烧出的木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陈恪和钱炭商都松了口气。
钱炭商拿起一块竹炭，仔细观察了半天，连连点头道：“和老法子烧出来的炭，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色泽更亮，形状更完整。”钱炭商道：“看上去好看多了。”顿一下道：“而且出炭也好像多了。”
果然，过秤之后发现，一千斤竹材，出了三百斤炭，比老法子足足多了一百斤。
但这都是浮云，炭是用来烧的，燃烧效果不好，一切都是白搭。
两人忐忑地装了一盆炭，回到屋子里点着了。便见纯净的火苗在炭盆中跳动，看不到一丝烟，但是两人同时抽动鼻子，钱炭商一脸狂喜道：“你闻到了么？”
“嗯。”陈恪点点头，意外道：“这种炭烧起来，竟可以散发清香！”
“这下发达了！”钱炭商紧紧抓着陈恪的手道：“三郎，你就是菩萨在世啊！”
陈恪抽出手，笑道：“快给它起个名字吧。”
“当然是你起了。”现在钱炭商眼里，陈恪已经不是人，是救苦救难观世音了。
“那好，既然它烧起来香远益清，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就像荷花一样。”陈恪想一想道：“我们就叫它莲花炭吧。”
当年冬天，青神县城各家饭店，给客人取暖的火盆中，全都用上了莲花炭。这种燃起来满室清香，令人如坠荷塘的竹炭，立刻引起了食客们的强烈兴趣，纷纷打听是产自何处。
短短三天，钱家炭场烧制的莲花炭就被抢购一空。待到第二年，它便取代石湾村的竹炭，成为青神县的顶级产品，而且凭着出炭量大，基本上霸占了高端竹炭的市场。到今年，成都城的达官贵人们，彻底摒弃了石湾村的竹炭，转而用这种清香宜人的莲花炭，否则都不好意思让人来家做客。
※※※
人人都爱陈三郎，因为他总能为人们打开财富之门。而且关于他，只有入股才会帮忙的说法，很快便被证实是谣传。
前街的潘木匠就证明，陈恪没有入股，但还是帮自己用几年功夫，从一个县里的小木匠，一跃成为益州路数一数二的木器商。潘木匠拍着胸脯说，咱们县出了陈家三郎这样的好人，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码头上的包商毕老板也有同感。青神县繁华起来后，他十分苦恼于码头吞吐量的剧增，听说陈恪的大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求助。结果按照他的方法，在装卸货时，用滑轮和杠杆取代人力，还给搬运工人增加了休息时间……用沙漏计时，每搬运一刻，便休息一刻，结果吞吐量硬是提高了两倍，大大缓解了码头的压力。
就连本县的养猪户们，也从他那里学到了一种秘法，可以让猪无欲无求、只知道闷头吃食，一只只生得肥头大耳，比原先重好几百斤。
关键是，这种猪的肉煮出来香喷喷，没有寻常猪肉煮后的怪味，甚至直接把羊肉都比下去了。所以青神县的猪肉也出了名……
……
解释一下，陈恪烧炭的法子，其实就是干馏法，这方法南宋才有。而宋代人之所以不喜欢猪肉，是因为他们养的猪，肉有股子骚味，而宋代以后吃的猪肉，没有这股子味，区别就在于，那断子绝孙的一刀……不仅公猪，母猪也要吃这一刀。

第四十章 正版天下
所谓三人能成虎，越传越邪乎。在传闻中，陈恪都成为生而知之、无所不晓的神人。对此他只能深感无奈……就像老牛说的，我之所以显得很牛逼，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宋代以后，人类又发展了一千年，虽然有过大倒退，但总之是进步了。尤其是在生产技术上，多少都比这年代要强一些。
他不过是在千年后的社会中，辛苦的生活过，又恰逢知识爆炸的网络时代，所以知道的事情多一些……但除了自己从事过的行业外，对其他方面也只能说是略懂。
陈恪会炒菜、会自酿果酒、知道酱油是从豆酱来的、知道不仅要骟公猪，还得骟母猪；知道滑轮和杠杆的用处、懂得劳动休息时间的分配、看过烧炭的过程……对一个稍有阅历的现代人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
但也仅限于略懂……譬如烧炭，他虽然知道要闷窑熄火，却不知道这是干馏之法，只是按照记忆，依葫芦画瓢而已。这就好比古代的劳动人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就没法深入研究，更别提发挥此法的真正功效。
就算依葫芦画瓢，他也只会干那些没有技术含量，只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事情。对一个从没学过理工科的人，他虽然知道玻璃是由纯碱加沙子加煤炭加生石灰制成，但就算给他十年时间，也别指望他能造出玻璃来。
什么制造水力机床啊、蒸汽机啦，造枪造炮啦……亦是如此，他压根连门都不摸，一百年也研究不出来。
何况，陈恪对那些理工科的事情也无爱，他好容易才捡了条命回来，当然要善待自己，享受生活了！哪肯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年复一年的枯燥实验上？
不过陈恪还是把自己那点可怜的数理化知识，全都写了下来，将来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爱好者，赠与有缘人，总不能浪费是吧。
孔明兄说过，什么都略懂一点，生活更精彩一些。用来形容陈恪再合适不过，他只不过是用知识改善自己的生活，也帮助他人改善生活而已，并没有更大的野心……而且他也不是每个点子都好用，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收效甚微。只是效果好的几个，被传颂的太广，而人们又喜好传奇故事，才把他吹得面目全非了。
不过在几个拳头产业的拉动下，青神县的人口增多了、商业繁华了，全体居民的确都有所受益，他们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知道这是陈三郎出现后才有的变化。所以就算三郎的点子有时不甚灵光，也不影响他们把他挂在嘴上，向每个外人夸耀。搞得外地人都觉着，陈三郎好像能点块石头就成金似的。
陈恪也曾担心过，自己会不会太扎眼。不过，这家伙运气太好，竟生在最自由开明的朝代，且这个朝代，正由一位最仁慈厚道的君王统治着。在这大宋朝、乃至中华民族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中，可劲儿瞎折腾的家伙多了，像他这种折腾范围仅限于一个县城、且只是搞搞小发明的小虾米，还真不值一提。
何况还有陈希亮呢，虽然给儿子行动的自由，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得当爹的拿主意。而且陈家的儒学教育也渐渐有了成效，至少陈恪懂得了收敛锋芒的重要性，明白了金钱不可或缺，但多了就如粪土一样。
所以这些年，他改掉了死要钱的毛病，无偿帮助了很多人，也从不仗着别人对自己奉承飞扬跋扈，反而愈发待人有礼，这恰恰使他赢得了全县人真正的尊重。
※※※
“三位小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看见陈家三兄弟出来，街角的商贩热情的打着招呼。
“小官人拿几个雪梨尝尝，又脆又甜不要钱！”说话的却是那卖果子的王瘸子，他从覆着新鲜树叶的框子里，拿起几个梨子，热情的往陈家兄弟手中送。
“刚吃了一肚子凉，一时可不再消受了。”陈恪笑道：“怎么今日没听你唱卖？”
“太早，怕吵着小官人睡觉。”王瘸子笑道。
“我有那么懒么？”陈恪瞪他一眼，调笑道：“今天有什么新词？老规矩，只要是新词，你唱出几样我买几样。”
“嘿嘿，倒真学了个新调调。”王瘸子清清嗓子，便拍着手，声调婉转的叫唱起来：“南北的行人往来的客，敬请站定了贵足歇歇脚，听咱把小曲唱一唱。这果是家园制造，道地收来也。俺也说不尽果品多般，略铺陈眼前数种……山楂苹果益生津，金橘木瓜偏爽口。枝头乾分利阴阳，嘉庆子调和脏腑。这大枣补虚平胃，止嗽清脾，吃两枚诸灾不犯！这柿饼滋喉润肺，解郁除焦，嚼一个百病都安！这荔枝红蠲烦养血，去秽生香，长安岁岁逢天使！”
他的唱腔十分的悦耳俏皮，唱词也轻快，再配上滑稽的动作，不过路人都习以为常，只有陈恪十分陶醉。于是他也只朝着陈恪卖力唱道：“公子王孙、衙内官人！非夸大口，敢卖虚名，试尝管别，吃着再买。不甜不鲜，你掉头就走唉……”
“好！”待他唱完，陈恪连声叫好，从袖中摸出一角银子，拍在案上道：“把你唱的九样果子，各捡三两新鲜的送我家去。”
“可用不了这些钱。”王瘸子道：“给小人收摊都够了。”
“不赚我钱你赚谁的钱？”陈恪摇头笑笑道：“果子休多给我，家里人口少，浪费是最大的犯罪啊！”
“谢小官人赏……”王瘸子笑逐颜开道。
待陈家三兄弟走过来，边上刘婆子又招呼道：“小官人，买些书看吧，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你的书里可没有颜如玉。”陈恪敬谢不敏道：“刘干娘，你还敢卖盗版书，下回被衙门抓到，别央我爹去捞你！”
‘盗版’这个词，真不是陈恪带来的，而是宋人的原创。这年代，还是以雕版印刷为主。有了雕好的板子，便可以大量、快速的印制，就意味着丰厚的利润。所以在唐代，就有不法分子不经许可，私自盗刻、翻刻雕版，非法牟取利益。
盗版活动的猖獗，很自然地激起作者及出版商的不满。而朝廷亦对此高度重视——道理很简单，盗版再多，非但不会为作者及版商带来半文钱收入，反而会抢占正版的销路。若置之不管，久而久之，天下还有谁人写书，还有谁人印书？最终还是损害读者，损害所有人的利益。大宋以文教立国，自然不会坐实这种恶果发生。
北宋初年，朝廷便颁布了一系列法规条文，将对出版市场的管理，纳入了官府日常事务中——规定所有的印刷品雕版之前，都必须送交当地衙门备案，由官府编号登记后，才允许印刷。
而雕版所用的木板，反复使用的次数基本固定，官府便通过对每一块雕版的监管，遏制了版商随意翻版的可能。
许是因为宋代的亲民官乃至吏人，都是出身读书人的缘故，有宋一朝对盗版的打击十分严厉。而正是得益于官府对文化的保护，禁止翻版、禁止私刻已经成为宋代印书行业的一种禁例，版商只要有一次翻版、私刻的行为，就会被永远的驱逐出印刷行业，情节严重者，还会被刺配充军。
可以说，宋代的版权保护，要比后世好得多，在官府力量较强的城市中，基本上杜绝了盗版书籍的出现……但有一类出版物例外，那就是因为格调低俗而无法通过审查，但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流行话本。虽然无法正版发行，却又有强烈的需求，所以仍有不少目无王法之人，在穷乡僻壤，偷偷刻板印刷后，运进城里售卖。
这种书，虽然官府查禁不严，但书店里是不敢卖的，都是通过刘婆子这样的流动商贩，走街串巷的兜售，却也不敢去繁华的大街上，都是在这种官差不常出现的地方转悠。
※※※
“不卖这个我吃什么呀？”刘婆子咯咯笑道：“要不小官人把我雇家去得了，保准把你从头伺候到脚……”这女人虽然叫婆子，但其实刚四十岁，且蜀人面嫩，看上去仍风韵犹存。最是喜欢调戏俊后生了。
“哈哈哈哈……”陈恪可不是那种面嫩的后生，他大笑三声道：“休想老牛吃嫩草！”
朝笑得前仰后合的众人拱拱手，陈家兄弟便上了大街。
大街上，人流多起来，路边的摊贩也密集起来。
正是盛春时节，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街边，一如那王瘸子般的用唱词叫卖。这不是哪个人的专利，而是很多商贩都掌握的。这种别致叫卖，必有声韵，其吟哦亦俱不同，一起唱起来，如百鸟啼林、令人陶醉。
虽然已经在这种顶盘挑架、遍路歌叫的环境中生活了四年，但陈恪还是百听不厌，不可自拔，觉着比所有天籁加在一起还要动听。

第四十一章 福祸无常
陈恪也没有什么目的，就带着两个弟弟，在街上悠闲徜徉，看一群群百姓围成一团关扑、听戏，看街上少年的追逐嬉戏，看一家家商铺店肆，像春天的花朵，一齐竞相开放，谁也不甘落后，那边厢叫卖像黄鹂唱着歌儿，这边厢的糖行又送来浓香。
什么也不干，仅是这样走着、听着、看着，便觉着在饮一杯畅怀的琼浆，舒心极了。
正当他有些醺然欲醉，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三郎！”
陈恪循声望去，见是那酒商李简，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礼物的家丁。
“原来是李大叔，大过节的，你这是要去哪？”陈恪笑着朝他抱拳道。
“去你那。”李简想笑笑，却笑不出来道：“正好碰你上了。”
“可是有事？”
“一是好久不见，去看看你，二是，唉……”李简叹口气道：“去你家再说吧。”
陈恪点点头，见六郎玩性正浓，叫五郎看好了他，便带着李简回家去了。
到家里，请李简前厅就坐，却找不到张婶的人影，陈恪只好自己去给他倒茶。
“不必麻烦了。”李简拉住他道：“我现在火烧火燎，哪有心情喝茶。”
“那更得降降火。”陈恪虽这样说，但他真是不会泡宋朝的茶，只好给李简端了杯白水：“喝完了再说。”
“唉……”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李简重重一叹道：“大难临头了，三郎。”
“……”陈恪微微皱眉，等他说下去。
“昨日我被大令唤去，他告诉我，黄娇酒被加入益州府的贡品清单了！”李简满脸苦涩道：“从今年起，每年九月，都需要解原酒一百桶与益州府和买。”所谓‘和买’，就是官府规定数目与价格强制购买货物。
“官府给多少价？”陈恪问道。
“五贯。”
“五贯？！”陈恪瞪大眼道：“一桶原酒六百斤，光成本就得十四贯！一百桶就赔九百贯不说！我们一年才能酿多少酒？”
“去年是七万斤……”李简涩声道：“横竖是撑不住的。”
“你没跟大令说明？”陈恪盯着他道：“这不是要酒，这是要命啊！”
“当然说了。”李简郁卒道：“可大令说，这是奉旨办事，容不得讨价还价……”
“拿来……”陈恪伸手道。
“什么？”李简抬起泪眼。
“公文啊！”陈恪瞪着他道：“你总得让我看看，心里才踏实吧？”
“没得公文，是大令头口告知的。”李简摇头道：“他说，让我回去准备着，等到解运之前，自有公文旨意。”
“嘿……”陈恪摸着光光的下巴：“真邪性啊……”又问道：“大令还说什么了？”
“没有，说完就让我回去了……”李简无奈道。
“你就乖乖回来了？”陈恪难以置信道。
“没法子啊，若是陈大令在时，我自然要死缠烂打。”李简郁闷道：“可宋大令年初才上任，又一副生人勿近的做派，还未来得及打通关节。”
托了青神县发展迅速的福，原先的陈知县，因为政绩突出，尚未任满便被提升，年前才换上一位姓宋的知县。
※※※
见陈恪久久不语，李简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以往都觉着进贡这种事，是那么遥远，怎么就让我们摊上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养肥了你自然有人宰。”陈恪淡淡道：“这不稀奇，没想到宋朝也这样。”
“唉，平时总觉着自己是个人物，一出事才知道，原来屁都不是。”李简抹泪道：“两眼一抹黑，只能挺着脖子挨宰。”
“慌什么。”陈恪安慰他道：“离九月还有小半年呢，我们再想想办法看。”
“咱们能想出什么办法？”李简沮丧极了：“再说，这个月就有一万斤要出，到底发不发货？”
“……”陈恪寻思片刻，问道：“还有多少订货？”
“少说十几万斤，都订到后年去了。”李简想一想道：“光是九月前要交货的，就有五万斤，这都是付了全款的。”
“我让你只收订金，你就是不听。”陈恪瞪他一眼道：“现在好了，骑虎难下了吧？”
“三郎，说那些已经没用了，快拿个章程吧！”李简可怜巴巴道。
“发，人无信不立，白纸黑字立契书，凭什么不发货！”陈恪沉思半晌，断然道：“不要再接新订单，但已经定下的，依旧按时发货。”
“那和买的一百桶怎么办？”李简瞪大眼道。
“还看不明白么？要是按照官府条件和买，我们必死无疑。”陈恪淡淡道：“履不履行原有的订单，只不过是死得快慢的问题。横竖都是死，干嘛还要被人戳脊梁骨呢……”
“我可不想死啊……”李简呜呜哭起来道：“三郎，就没有办法了么？”
“你少安毋躁，且回去恢复精神，再过来找我。”陈恪沉声道：“就像你说的，两眼一抹黑，只能等死，我们得想办法，把此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才敢说有对策。”
送走了如丧考妣的李简，陈恪的心情也十分沉重，站在院中久久不语。
他本以为这大宋朝官不扰民、世风淳朴，只要不犯法、不碍着谁，尽可过他的快乐富足的小日子呢。看来大宋朝不是桃花源，自己不可能一直无忧无虑下去。
这时候，张婶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捧着小袋炒瓜子，看到陈恪一脸阴沉，还以为气自己偷跑去邻居家拉呱呢。
陈恪哪有心绪呵斥她，他知道仆人欺家里没有女主，偷奸耍滑是难免的，只是冷冷的看她一眼，便转身进了屋。
在屋里坐了会儿，他反复寻思整件事的始末，怎么想怎么觉着不对味，却又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烦恼的躺到床上，正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敲门。
“请进。”陈恪坐起来，他以为是张婶来承认错误了，门一开才发现，是二哥陈忱和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那少年脸上虽然难掩焦急，但仍不失镇定自若，朝陈恪作拱手礼。
陈恪正眯迷瞪瞪呢，胡乱抱拳道：“这位是？”
“三郎，这位是苏伯伯家的三郎，字同叔。”
“呃，同叔……兄。”陈恪眯眼看那青年，心说你小子不是占我便宜吧：“眉山苏伯伯家？”
“还有几个苏伯伯。”平日里嘴巴碎碎的陈忱，今天却很利索道：“爹爹让同叔送信来，叫我们去眉山一趟。”
“爹爹出什么事儿了？”陈恪一下清醒过来。
“三哥放心，陈世叔无恙。”瘦高的青年，语气虽缓，却难掩焦急道：“是我家有病人，来请三哥过去医治。”
“我哪会什么医术。”陈恪道：“宋伯伯不是在一起么，请他看过没？”
“正是宋伯伯的意思。”同叔道。
无论如何，人命关天，赶紧过去才是正办，陈恪关上门，吩咐张婶几句，便往外走。
出去的时候，同叔在前面走，陈家兄弟俩缀后了一点，陈恪看看二郎，小声道：“你去干啥？”
“是不是兄弟？”二郎已经是个大人模样，只是身材有些单薄，看着和弟弟差不多高。他脸色有些发红道：“是兄弟就别做声。”
“嘿……”陈恪暧昧的笑了，虽然他仍不明就里。
※※※
三人到了码头，那艘开往眉山的船，已经驶离码头了，同叔沮丧道：“下班船不知该什么时候了！”
“把船叫住就是了。”陈恪道。
“人家哪能听咱的。”同叔心说，或许有人能把开走的船叫回来，但那得是有头有脸的乡绅，可不是咱们这些半大小子。
“兀那邱大叔，还不行行方便？！”他没说完，便听到陈恪的大嗓门。
见这突兀的一声，引得码头人纷纷侧目，同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心中无奈苦笑道：‘这陈家三郎，怎么和我那二哥，一样不着调……’
他本以为旁人会笑话他们，谁知道那些人竟然嘻嘻哈哈的帮着一起喊起来：“兀那邱老大，还不滚回来！”
令他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艘已经驶出去几十丈的平板船，竟硬生生的停住，然后慢悠悠倒着开回来。好一会儿靠在岸边，船老大放下缆绳、踏板，才直起腰来对陈恪笑道：“端的是好福气，竟能载三郎一次！”
‘这，这，青神县的人，竟是如此古道热肠？’同叔兄的表情精彩极了。
不忍他憋坏五脏，陈忱小声解释道：“这是我家原来的房东，却有些交情。”这邱老大正是当年载陈家人到县城，又赁给他们房子的那位。当时被陈恪一阵忽悠，几乎把房子白租给陈家，回去后被老婆子骂了好长时间。谁知道待陈家搬走时，整个院子已经焕然一新，比新盖的时候还要气派，一月一贯都有人租。
但他老婆子大喜过望，也不再出租，从船上搬回去住。只要不跑船，邱老大也回去住，不仅不再气陈恪压价，反倒总想着报答他一下。
船再次驶离了县城，陈恪和邱老大互相道谢几句，又和那同叔兄序了齿，结果还是他大一岁。陈恪心中一动，问道：“同……叔，你家中兄弟几人？”
“只有一位哥哥。”同叔兄很体贴道：“我俩一个字和仲、一个字同叔，是因为原先我们还有位兄长，但早夭了。”
“抱歉。”陈恪歉意道。
“无妨。”青年虽然面冷，但熟悉之后，还是很温柔的：“我也觉着小字有些问题，已央着父亲给我改过呢。”
“哦，冒昧的问一句。”陈恪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下道：“你大名是不是……苏……辙？”
“嗯，小弟正是苏辙。”青年倒没觉着意外，轻轻点头道。

第四十二章 失传的巨作
“苏辙……”听了这个名字，陈恪一脸沉静的走到船尾，突然一把攥住二郎的胳膊道：“听见他方才叫我甚了？”
“三哥啊。”陈忱一脸奇怪道。
“他叫我哥，唐宋八大家竟然叫我哥……”陈恪一脸幸福的嘟囔着，扳着二郎的肩头使劲摇晃道：“这一定要写进家谱里！”
“三郎，你怎么了？”陈忱莫名其妙道：“莫非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从没这么好。”陈恪敛起笑容，拍拍陈恪的肩膀：“人生真的很美好。”
“恩，确实很美好……”想到即将到来的见面，他心里一阵阵的悸动，三年了，不知伊人还好么，应该更漂亮了吧。
“……”看到两兄弟神经兮兮的样子，苏辙不禁愕然。
※※※
虽然一直告诉自己，要淡定，要淡定，千万别给穿越众丢脸，但越靠近眉山，陈恪就越激动。苏辙倒也罢了，虽然名气大，但自己还真不知道他写过啥、干过啥，但他那个哥哥，不仅名气千年第一，而且是地地道道男女通杀、老少咸宜、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还作遨头惊俗眼，风流文物属苏仙’！
现在自己就要去这位大仙的家里，看一看真正的苏东坡，而且是活得呦！
等到上了岸，他更是兴奋到双手紧攥、两眼放光。无意中瞥了二哥一眼，只见陈忱也紧攥着双手、两眼着放光。弄得陈恪莫名其妙：‘你娃激动个啥劲儿？’
陈二郎亦是莫名其妙：“你小子激动个啥劲儿？”
那厢间，苏辙何尝不是莫名其妙：‘这俩人激动个啥劲儿？’
穿行在眉山县城中，一路上不知多少人，热情的与苏辙打招呼，苏辙都礼貌的予以回应，并向陈恪二人解释，这些人都是他二哥的朋友，自己不过是沾光罢了。
看来苏家兄弟在眉山的受欢迎程度，不亚于陈家兄弟在青神啊。
很快到了县城西南角的纱彀行，开门的是一位二八年华的青春少女，但见她身着鹅黄衫裙、碧玉钗头，肤光胜雪、神态温婉、隐有书卷清气。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浓浓忧虑，却让人看了好不心疼。
别人心疼与否不知道，但陈二郎显然是快哭出来了，还是三郎戳了他一下，才没有太失礼。
“这是我姐姐，八娘。”苏辙介绍道：“陈家二哥姐姐应该认得，这位是陈家三哥。”这年代，娘是姑娘的意思，八娘便是排行第八的女孩。
“八娘别来无恙，小、小生有礼了。”陈忱深深一揖，倒让只是抱拳的陈忱，显得好不礼貌。
然而苏八娘只是朝他福了福，便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三郎身上，她双瞳中闪着泪花道：“陈家弟弟，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妹妹啊……”说完便拉着陈恪的衣袖往里走。
宋代男女之间，不像唐朝男女那样奔放自由，但更自然和谐，没有那么多的‘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在八娘眼里，陈恪还是个小孩。
※※※
进到正屋，陈恪便见陈希亮、苏洵、宋辅在座，倒没看到那让他万分期待的苏仙。算了，人命关天，苏仙又跑不了，还是专心给人看病吧。
陈恪恭敬的向三位长辈行礼。
一脸憔悴的苏洵歉意道：“贤侄，仓促请你来，实在对不住，只是小女，哎……”
“苏伯伯家的事情，侄儿义不容辞。”
“好，好。”苏洵重重点头，转向宋辅道：“处仁，你跟贤侄说说吧。”
宋辅摇摇头道：“还是先让贤侄看过再说吧。”虽然见了‘补中益气汤’的方子，对陈恪惊为天人，但性命关天、慎重起见，他得先确认陈恪的医术到底如何。
于是苏洵和宋辅领着陈恪去后宅，陈希亮自然没必要也去，他拉住陈恪小声嘱咐道：“你可千万别逞能，看不好就说看不好，切莫害了人家性命。”在青神县，几乎没人知道陈恪还懂医术，因为看病不是出点子，闹不好会出人命的，万一摊上官司，一辈子就毁了，所以陈希亮再三要儿子们缄口，不得透露此事。
这世上知道陈恪懂医术的外人只有两个，却偏偏就是苏洵和宋辅。所以当宋辅提出，让陈恪来看看时，小亮哥也无法说‘不’。
“孩儿自有分寸。”陈恪点点头，对老爹的话深以为然，因为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就是神医也不敢说包治百病，何况他这个半途而废的半吊子大夫？等闲头疼脑热、常见病症还可应付得来，真要是遇到疑难杂症，还是乖乖放弃，省得治坏了人命，惹上官司。
苏八娘放心不下妹妹，告声罪，说要去给二位昆仲收拾房间，便也往后宅了。
陈忱也想跟着出去，却被陈希亮叫住道：“你跟去作甚？”
“我，我……”他本想说，我帮着收拾啊，但实在是羞得紧，只好改口道：“出恭。”
“茅房在前院，你去人家后宅作甚。”陈希亮瞪他一眼道：“还没问你呢，怎么不上学跟着来了？”
“我，呃……”陈忱这辈子没撒回谎，偶尔为之便面红耳赤道：“三郎没出过门，我怕他害怕，就陪着来了……”
“哦……”陈希亮狐疑的望着陈忱，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三郎没离开过青神县不假，但他俩一起出门，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但这是在别人家里，也不好盘问，他叹口气道：“屙去吧……”
※※※
这是陈恪第一次进入少女的香闺，虽然目不斜视，但还是看到房间里有宽大的书架，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架前书案上亦整齐的码放着数套书籍，若非还有湘帘垂地粉纱帐，他直要以为这不是女孩子的闺房，而是苏家兄弟的书房了。
“这位是陈家贤侄吧？”说话的是一位束着堕马髻、身穿蓝色褙子，相貌气质与八娘颇为相仿的妇人，声音温婉动听：“我是你苏家婶婶。”她正是苏洵的发妻程氏，其实她对请个十几岁的孩子，来给自己女儿看病，感觉十分不妥。只是她涵养气度都非常人，所以滴水不漏罢了。
“侄儿拜见伯母。”陈恪定定神，连忙行礼道。
“不必多礼，还请贤侄看看小女吧。”程氏让开身，陈恪便看到，绣床上静静的躺着一个纤弱可怜的女孩儿。由于在病中，她那乌黑的刘海被汗水粘在雪白额头上，长长的发辫从肩膀垂落在枕边，身子藏在薄薄的锦被下，却愈发显得她纤细娇弱。
因为肌肤非常白皙，使她的头发和睫毛更显黑亮，虽然在病痛的折磨下，眉头微微蹙着，却仍让人感觉非常优雅娴静。
‘苏小妹，活的……’陈恪平复了一下心情，打住进入眉山以来的浮想联翩，仔细观察她一番，只见病人竟昏迷不醒、直盗虚汗、甚至微微发抖，心不禁一沉：‘怎么病得这么重！’便问程夫人道：“贤妹有什么症状？”
“头发烧，脑袋痛，心里发烦，口中还渴。”程氏忧虑道：“现在又出汗，还发抖。”
“嗯……”陈恪点点头，对程氏道：“我要给她诊一下脉。”
程氏便取个布枕放在床边，然后把女儿的一只手，从锦被下摸出，轻轻搁在布枕上。
待她摆弄好了，陈恪已经洗净手转回，在圆墩上端坐，手指搭在苏小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
不管信不信他，屋里这一刻都针落可闻，顷刻后，陈恪站起身来，轻声道：“出去说吧。”
到了外间，宋辅问诊脉的结果，陈恪目光怪异的盯着他道：“脉象是浮数、无力，尺部脉很弱……”
“不错……”宋辅点点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边上程夫人问道：“何谓尺部？”
“医家将脉分成寸、关、尺三部份，尺部对应肾气。”宋辅道。
“那我儿所患何病？”这才是做父母最关心的问题。
“重伤寒。”陈恪笃定道。
“既然是伤寒，为什么越发汗越厉害呢？”这下连苏洵夫妇也放下一半心，因为宋辅也是这样说的，说明至少这孩子能看对病。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陈恪加重语气道：“怎么会病得这么重，本不至于此啊？”
“唉，一开始没这么重，只是有点怕风，身上微微爱出汗。你婶婶请来位先生，给开了付麻黄汤，结果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苏洵的语气有些重，似乎埋怨妻子乱请庸医，程夫人眼圈登时红了，忙侧过去头用手帕轻拭。
“这不赶紧把我们叫回来了么。”宋辅忙打圆场道：“我一看似乎是药不对症，使病情变得复杂，慎重起见，把你请来一道会诊。”
“自从吃了那大夫的药。”程夫人很快调整过来，对陈恪补充道：“小女便开始不停地出汗，身上发烫，起不来身，有时候还说胡话，浑身发抖……贤侄，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说着说着，泪珠子又下来了。
“这是误用麻黄汤发汗的缘故。”陈恪缓缓道。
“麻黄汤不是专治伤寒么？”宋辅不解道：“我也曾开过这样的方子，为何有时候治得好，有时候又治不好呢？”
“宋伯伯。”陈恪想一想，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伤寒论》将病分六经，麻黄汤只对太阳病症，怎么能一概而用呢？”他已经把话尽量说轻了，在他看来，这是中医入门的知识，怎么宋辅这位十几年的老医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伤寒论……”谁知宋辅一脸迷茫道：“这是哪本医书？只听说过《伤寒杂病论》，却没听说过《伤寒论》。”
“《伤寒论》就是《伤寒杂病论》的一部分。”陈恪才知道，自己错怪了宋辅：“我在青神县没见过，还以为府城能有呢。”
“什么？”宋辅一脸震惊的抓住他的肩膀道：“你竟然看过失传已久的医圣巨著？！”
“呃，失传？”

第四十三章 没有天生的大胡子
“说失传也不对，你不就看过么？真是个幸运的小子！”宋辅摇头道：“所以肯定还有抄本存世，只是那些藏有此书的人家，都敝帚自珍，坚决不给外人看一眼罢了。唐代药王孙思邈，毕生夙愿便是一睹此书的真容，谁知屡遭拒绝，气得他在书中写下了‘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不传’的感慨。一直等到一百岁，他才看到了此书，并将其关于伤寒的内容，记录到自己的《千金方》里，后世医者方知道用麻黄汤治伤寒。”
陈恪见宋辅连王叔和整理的《伤寒论》都不晓得，便明白八百年战乱沧桑，又湮灭了民族的一大瑰宝。不过他不是史学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后世又见到这本书，只能就事论事道：“《千金方》是以药方为主，记录的《伤寒论》并不全，且恰恰少了最基础的医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乱用药的现象。”
“那到底错在哪里呢？”宋辅问道。
“以病症看，苏家妹子所患的，确实是麻黄汤证，按理说应该马上服用麻黄汤，使邪从汗解。”陈恪想一想，字斟句酌道：“但是她的尺脉迟而且弱，《伤寒论》上说过，尺脉迟的人，是营气不足，血气微少的原因。这种气血很弱的人，是不应该骤然服用麻黄汤发汗的，因为患者自己的正气不足，服用这些药力强烈的药会导致体内紊乱，便出现那一系列症状。”
“到底该怎么解？”苏洵夫妇难免抓狂，你俩啥时候不能切磋医道，就不知道救人要紧？
“《伤寒论》上有真武汤证一条，条文乃曰：‘太阳病发汗，汗出不解，其人仍发热，心下悸，头眩，身掣动者，真武汤主之’，正对苏家妹子的病症。”陈恪便打住话头，提笔开下药方道：“服用三天之后，再以清心丸、竹叶汤用来清解余毒，患者便可迅速地康复了。”
别人连《伤寒论》都没看过，自然也没有发言权，只能乖乖的去抓药。
※※※
苏洵出去抓药，程夫人要照顾女儿，便让八娘给陈家兄弟备些吃食。
八娘便让苏辙陪着陈恪先去前面。陈恪却道：“前面有宋伯伯和我爹，拘谨的紧，我们还是不要过去。”
“也是。”苏辙看陈恪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是感激加崇拜啊！自然无不依允道：“待会儿吃完东西，去我房里坐吧。”
“好主意。”陈恪也想着去看看，苏家兄弟的住处，想到这，他小声问道：“怎一直没见你二哥？”
“唉……”苏辙面色尴尬的挠挠额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我二哥关禁闭呢。”
“关禁闭？”陈恪登时升起同命相怜之感，八卦问道：“他犯啥错了？”
“这……”苏辙不禁有些不快，暗道这人怎么这么八卦？和我哥都没见过一面，就问长问短的！但一想到人家大老远来救自己妹妹，那一点点反感又很快消失，唉，就当是报答他的福利吧。
如是一想，苏辙便实话实说道：“书院的老师，不教我哥了。”
“啊，怎么回事儿呢？”陈恪瞪大眼，想不到苏仙竟然被学校开除过！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呃，好吧。”苏辙便道：“本来我俩在寿昌书院读书，教我们的夫子姓刘，是眉山最好的老师。我这哥哥，用先生的话说，就是‘多思而早慧’，而且他聪颖好学，深得夫子欢心。但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指出夫子讲课中的错误，让夫子下不来台。”
“嗯……”陈恪点头道：“心胸稍不开阔者，便不喜欢被破坏权威。”
“三哥这是正理。”苏辙点点头，对陈恪的话深表赞同，接着道：“却说前些日子，夫子做了首《鹭鸶诗》。”顿一下，他十分流畅的背诵出来：“鹭鸟窥遥浪，寒风掠岸沙。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
“还不错啊。”陈恪在父亲的督导下，已经精通音律、训诂之学。而这两样，恰恰是诗词的血与肉。自然也就有了评判诗词的能力。
“夫子也很得意，便以之为范本，给学生讲如何作诗。我哥哥悄悄对我说，这诗不错，但最后一句要改改为好。他和我经常去湖边玩，时而会看到雪白的鹭鸶羽毛落入湖边的苍苍蒹葭里，黑白分明，很是好看。我还没来得及劝他噤声，他已经举手了。”
“先生问什么事儿，他就站起来说：‘老师，学生认为‘雪片逐风斜’改为‘雪片落蒹葭’更合适。’”苏辙继续道：“见他改自己的得意之作，夫子一愣，当时就不快了。但还是认真的想了想，实话实说道：‘改得好……’”
“改得确实不错。”陈恪道：“比起原先的‘逐风斜’，‘落蒹葭’，意境上要高一筹。”话虽如此，他却对那刘夫子，生出同病相怜之心……以陈恪现在的知识水平，作诗填词自然不会出现格律问题，用典也能考究。但是诗词不是机械的文字组合，它的高度取决于作者的才华。后天的努力，只能让你做出合格的诗词，但想提升到艺术的程度，却是需要你有先天的文采。
在诗词一道上，陈恪和那刘夫子一样，都是普通人，怎么跟人家苏仙比？
“这不挺大度的么？”陈恪忍不住替那刘夫子说话。
“但夫子还有后半句……吾非汝师也。”苏辙郁闷道：“第二天就把我爹，叫到书院来，告诉他说：‘我教不了你儿子这样的神童了，另请高明吧！’我爹好说歹说，先生就是不肯再收他。我爹脾气不太好，讽刺了先生两句，结果先生连我也不教了。”
虽然他为尊者讳，没有说苏洵讽刺的内容，但估计也就是‘你不仅才华不够，气量也不够’之类的。陈恪闻言一阵苦笑道：‘这都什么事儿啊，就改仨字儿，就把学生开除了，这老师心眼还没针鼻宽敞呢。’”
“也不能这么说。”苏辙是个厚道人，不愿意把责任都推到老师身上：“其实先生忍我哥很久了，只是这次再也忍不住罢了。”
“也是，这一弄，在其他学生心里，老师还不如你哥呢。”陈恪点头道：“人家还怎么教书管学生？”
“唉……”苏辙摇头道：“我哥什么都顶好，就这一样不好……心里藏不住话，想到什么总得说出来才痛快。”说到这，他悚然惊觉，自己什么时候，跟陈家三郎无话不谈了？这可真不像自己。
这时，苏八娘托着两个大盘，从厨房出来，因为是寒食节，只能吃预备好的冷食，倒让做饭的人省事儿了。
陈恪和苏辙连忙过去帮忙，苏八娘很喜欢这个英姿飒飒、又很有本事的陈家小弟，温柔的笑道：“不要劳动三郎，且去洗净了手来用晚饭。”
※※※
吃食摆上桌，陈恪能看的出来，苏家已经拿出最大的心意了，但也比自家中午的那桌要差很多……看来苏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啊。
用了碗冷面，吃了两块凉糕，陈恪见宋辅有盘问《伤寒论》的意图，赶紧朝苏辙递了个眼色，朝大人们告声罪，便从饭桌上开溜了。
出了门，陈恪变戏法似的拿出俩青团子道：“走，给你哥送饭去。”
“走……”看到他手里的青团子，苏辙笑了，然后羞涩的从袖中，摸出了一张枣饼。
程氏和八娘都守在小妹房中，后院里十分安静，两人便蹑手蹑脚到了东厢房，见里面已经掌灯了。
门上自然有锁，苏辙敲敲窗户道：“二哥。”
里面便传来个少年的声音：“同叔，小妹怎么样了。”说着把窗户支起来。
“吃了药，已经安歇了。”苏辙一边说着，一边爬进去，然后对跟着爬进来陈恪道：“三哥，这是我二哥，苏轼字和仲。”又对那唇红齿白、双目灵动的少年道：“二哥，这是陈家三哥，就是他给小妹看得病。”
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苏仙，陈恪却有点失望，不是这少年长得难看，而是正相反——他长得真好看，让人实在无法把这个俊俏灵动的小后生，与那方面大耳圆肚皮的苏大胡子联系起来。
‘偶像啊，你咋还没长胡子啊……’陈恪不禁失望的暗叹：‘那我还崇拜个啥劲儿？’
“你就是陈家三郎？！”他走神，苏轼却没走神，一脸激动的拉住他的手道：“我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我简直佩服死你了！”
‘呃，苏仙佩服我？’陈恪打个激灵，看着苏轼那张满是兴奋的青春面孔，旋即暗自失笑：‘哪有什么苏仙？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孩，等你啥时候修成了苏仙，我再崇拜不迟……’

第四十四章 世上再无李元昊
“你佩服我哪里？”陈恪大奇道。他在宋朝多年，已经完全了解这个世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价值取向。
虽然自己搞了不少发明，出了不少点子，但就算在小小的青神县，也只有渴望摆脱贫穷的百姓会买账，那些摇头晃脑的酸丁书生，就算一文不名，也没几个把他放在眼里的。
陈希亮早就给陈恪指明了——要想赢得主流社会的尊重，要么诗词文章得有过人之处；要么学问渊博，在经义上别开生面；第三是考中进士，把官做好。
至少目前为止，陈恪这三样哪样都没一样，所以在县里士子们的眼中，他不过是个不务正业、整日与下里巴人混在一起的怪人而已，又有何尊重可言？然而陈恪根本不在于那些二货的评价，他从来不图扬名立万，只想舒舒服服的过好日子，所以一直对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充耳不闻……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所以刹一听到有读书人说佩服自己，而且说这话的还是苏轼，陈恪的第一反应便是惊讶：“我有什么好佩服的？”
“三哥怎能妄自菲薄？”苏轼拉着他的手，满脸激动道：“读书人做官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造福一方么？你还没做官，便已经造福了青神县的百姓，这件事顶顶了不起啊！”两人序过齿，陈恪却要比他大两个月。
“呃……”陈恪受用的笑道：“好像也有些道理。”
“不是有些道理，而是乃正理也！”苏东坡兴奋道：“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到那些点子的！”
“雕虫小技尔。”陈恪摇头笑笑道。
“酱油、炒菜技术、莲花炭、黄娇酒……还有你设计的‘一贯正气’，哪一样都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怎能算小技？”苏轼却反对道：“而且我发现你做得每一件事，不都是为了帮助别人，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么？这便是圣人所说的‘仁爱’啊！”
陈恪这个汗啊，自己不当苏东坡的脑残粉，苏东坡却成了自己的脑残粉，这都哪跟哪啊。
还是苏辙为他解了围：“二哥，我们得走了，不然会被发现的。”
“唉……”苏轼才想起自己的处境，郁闷的点点头，不舍道：“还在家里住几日？”
“令妹要服真武汤三剂，至少也得三天罢。”
“却每日都要来和我说话。”苏轼拉着他的手，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道：“你且等一下。”说着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样巴掌大的物件，用帕子郑重包起来，转身递给陈恪道：“三哥，这物件送你把玩，以纪念我们初次相见！”
“……”苏辙在边上欲言又止，终是无奈的苦笑起来。
“多谢！”这年代，当面拆人家礼物是不礼貌的，陈恪感觉入手沉甸甸的，应该是一方砚台。他从来不是矫情之人，便痛快收下道：“来得匆忙，我却没有礼物给你，只能下次了。”
原本苏轼有些肉痛，但见他毫不扭捏推让，知道这是个难道的爽利大气之人，顿时感觉如饮美酒，欢喜不禁道：“那我等着三哥的礼物了！”
苏辙在一边看的头晕，这俩什么人啊！真是一对活宝……
※※※
其实苏辙过分小心了，父辈正在饮酒说话，一副挑灯夜战的架势，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彼时，苏洵坐在主人位，宋辅与陈希亮昭穆而坐，陈忱甘陪末座……当然，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儿，他的主要工作是当听众以及端茶倒汤。
今晚，几人都十分兴奋……苏家小妹得救倒还是次要，主要是有个祸害死了。
那祸害名叫李元昊。那个西夏的立国君王，令宋人寝食不安的心头大患，这次竟然真的死了……之所以说‘真的’，是因为他每年都要在传闻中被杀死十几次。
但这次，是真的了……
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总会在膨胀过度后，以耻辱的方式方式死去，元昊就是个例子。说起来他绝对是咎由自取。
去岁四月，元昊为太子宁令哥，娶太子妃没移氏。
没移氏生得美艳无比，连阅女无数的李元昊都怦然心动。当了一辈子强盗的西夏国王，见到喜欢的东西，从来都要据为己有的，哪怕是他儿媳妇。
于是太子宁令哥，经历了一夜之间，老婆变后妈的噩梦。而在此之前，他两个手握西夏重权的舅舅，野利遇乞和野利旺荣，已经被父王假借宋朝大将种世衡的反间计满门抄斩。母亲野利皇后也在去年被废……
夺妻废母杀舅之恨，使宁令哥终于爆发了，他不象唐玄宗的儿子那样忍气吞声，而是在国相没藏讹庞‘支持’下，下定决心弑父！
庆历八年上元节，太子宁令哥趁着宫里过节赏灯、守卫松懈之际，揣着一把砍刀，摸到了元昊的寝宫。元昊当时已经喝得大醉，虽然及时警觉，动作却慢了半拍，被一刀削掉了鼻子！
割掉千千万人鼻子的暴君，万万料想不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儿子割掉鼻子。
看到父王一张脸变成血葫芦，宁令哥也胆怯了，把刀一扔，趁着守卫没搞清状况，出宫直奔国相家中躲藏。没想到的是没藏讹宠不但没有按承诺扶他登极，反而马上捕杀了他。
元昊父子都掉入了没藏讹宠的算计中。
没藏讹宠，原先是宁令哥舅舅的小舅子，后来又成了他父王的小舅子……元昊在杀掉野利兄弟后，垂涎野利遇乞之妻没藏氏的美色，于是命其出家为尼，私下相通。而没藏氏于去岁诞下一子谅祚，元昊将其寄养于内弟没藏讹庞家中。
因为这层关系，没藏讹宠才当上了西夏国相。从外甥出生后，他与妹妹就一直在谋划，废除宁令哥，另立谅祚为太子的阴谋。作为元昊的近臣，他自然看出其对儿媳的垂涎，于是大胆策划了一套毒辣的连环计：他一面撺掇元昊，夺太子宁令哥妻。一面又鼓动宁令哥除掉元昊，保证立他为帝。
没藏讹庞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无论宁令哥成败与否，都会因为弑君弑父之罪被处死，他的外甥李谅祚，就会成为西夏王位的第一继承人了。
为了保证成功，他利用手中权力，暂时调开了守卫宫禁的侍卫，才让宁令哥能够摸进守卫森严的寝宫行凶。而宁令哥时候能逃脱，自然也少不了他在暗中放水。
计谋的成功离不开运气，正赶上没藏家的运气天下第一，再离谱的计策也大获成功，宁令哥砍掉了元昊的鼻子，并逃到他家中。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没藏讹宠立即以弑逆罪，立刻执而杀之，彻底撇清了干系。
第二天一早，又有天大的喜讯传来，李元昊失血过多，已于黎明时分崩殂。没藏讹宠顿时只手遮天——李元昊唯一的儿子是他外甥，别人还怎么跟他斗？于是他拥立李谅祚为帝，从寺里迎回了妹妹当太后，又把废后野利氏诛杀，彻底总揽西夏权柄。
做完这一切，没藏讹宠遣大臣赴宋朝告哀，宋朝才知道西夏国发生了天日之变——对于不喜刀兵的文人政权，这简直就是天神赐福！官家立刻告祭了太庙，感谢祖宗保佑，除去元昊这一心腹大患，并为西夏国埋下了祸乱的因子。
虽然碍于两国邦交不久，不好大肆庆祝，官家还是宣布大赦天下，次年改元皇佑……
※※※
“虽是报应不爽，却便宜了元昊那厮！”苏洵微有醺意，拍着桌子道：“朝廷应当立即起大军，趁他病要他命，复我西北边陲！”
“若真要出兵西夏。”宋辅也很激动道：“我愿投笔从戎，甘做先锋帐下一小卒！”
“……”只有陈希亮默不作声。
两人奇怪的望着他道：“大宋有机会金瓯复全，你不高兴么？”
“我以为，朝廷不会打这一仗。”陈希亮摇摇头道。
“你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苏洵不悦道：“天予弗取，必受其咎的道理，公弼不会不懂吧！”
“我当然也恨不得明天就灭掉西夏。”如今的陈希亮，已经比三年前成熟多了，只听他冷静的分析道：“但我认为朝廷有三不可打。”
“哪三不可打？”
“庆历新政失败，范公、富公等被逐。朝廷的财政问题、军备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愈加恶化，这是其一。”陈希亮条理清晰道：“当今官家、宰执，怕是都不想打这一仗，否则元昊暴亡这样的大喜事，为何庆祝起来还要遮遮掩掩？不就是担心会激怒西夏么？这是其二。至于其三，朝廷上月刚刚平息贝州王则造反，西南侬智高又觊觎广南西路……现在已经不是国初，朝廷不敢在内患未定、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妄开国战的。”
虽然深感沮丧，但苏洵和宋辅还是不得不承认，陈希亮说得有道理，只是无比失望道：“公弼，难道就这样认命了么？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啊……”
“恰巧相反！”陈希亮摇摇头，目光坚定道：“当政无能，国家抱憾。正是我辈知耻后勇、奋发图强之时，总有一日，我等要让大宋提兵百万，荡平河套，踏破贺兰山！”

第四十五章 二郎失恋记
张仲景的方子有个特点，叫‘经方不过三’，只要能准确找到汤证，开方下去，三付药内，一定见效。没有效果的话，便只有一种可能——没找对汤证。当然对症也是最难的，因为病人的病情千差万别，只有真正的经方大家，才能准确判断此病在外、在里；属虚、属实，在六经之何经，是《伤寒论》中的哪种汤证。
陈恪哪有那份功力？他惴惴了一晚上，翌日听说苏小妹已经醒了，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之后一日好过一日，等他第三天上午去诊脉时，苏小妹已经可以倚着靠枕坐起来了。
“苏家妹子，我要给诊脉了。”陈恪微笑着坐下道。
“劳烦陈家哥哥了。”小妹在床上福一福，细声细气道。她今日穿一件淡黄色的交领中衣，更显得脖颈修长。长发简单绾在脑后，乌黑的刘海垂在雪白的额前，虽然只有十岁上下的年纪，却已经是美人胚子了。
陈恪便将手指，搭在她冰凉纤细的手腕上，凝神切脉片刻，睁开眼道：“脉象已经正常了，只消再用清心丸、竹叶汤来清解余毒，就能恢复如初。”
“多谢贤侄了！”程夫人如释重负道：“这份恩情，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她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实在不能再承受了。
“举手之劳而已，婶婶不要客气。”陈恪微笑道：“对了，这次贤妹之所以会病重，是因为她本身气血两弱，否则也不会被麻黄汤拿住。”
“气血两弱……”
“简单点就是营养不良……”陈恪指一指苏小妹的手腕道：“太瘦弱了，西子捧心其实是病态，要不得。”
“唉，这孩子，总是不爱吃饭。”程夫人看苏小妹一眼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苏小妹羞红了脸，垂首摆弄发梢。
“她倒也不是故意不吃饭，而是脾胃弱，自然会厌食。”陈恪给苏小妹解围道：“我再开一道‘补中益气汤’，喝上一个疗程，应该会有好转。”
“真是麻烦贤侄了。”程夫人开心的点头道：“还不谢谢你陈家哥哥。”
“多谢哥哥。”小妹行了个坐福礼，声若蚊鸣道：“还有一事，想问问哥哥。”
“问就是了。”陈恪笑道。
“现在喉咙沙哑，不敢大声说话，可如何是好啊？”小妹小声道。
“这是正常现象，过段时间就好了。”陈恪道：“你要不放心，就用梨子去核，加入冰糖、川贝粉蒸服，吃几个，保你恢复无恙。”
“陈家哥哥可真厉害。”小妹两眼眯成月牙，开心笑道：“以后不担心生病了。”
“呃，还是要避免生病的。”陈恪认真道：“很多病，现在的医疗条件没法治，所以保持健康太重要了。”
“嗯，小妹记住了。”小妹两眼发亮的看着他。
※※※
既然苏家小妹的病只剩下调养，陈家父子便要回家了。
宋辅和苏洵家都是眉山的，两人和苏辙自然要送送陈家父子。八娘也把他们送到大街口，她给陈恪准备了大包小包的礼物，拉着他手亲热的嘱咐道：“要常来玩啊，不然姐姐要生气的。”
“……”搞得陈恪很是郁闷，自己个子也不比二郎矮，怎么还被当小孩子呢。
边上的二郎却一脸幽怨，恨不得和弟弟换换。
告别了苏八娘，众人快到码头时，街上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定睛一看，只见三个锦袍少年骑着骏马，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趾高气扬的招摇过市。
这年代，街上看到坐轿的不稀奇，看到骑马的才稀罕。因为宋朝没有养马之地，只能通过茶马贸易换取，导致马匹价格高昂。一匹马的进口价格，平均是三十贯，且主要用于军用，再辗转到民间，又不知加价几何。陈恪曾经打听过，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想要买到一匹一般的军马，平均要一百贯左右，等于一辆家用小轿车。
如果是骏马，那价位就相当于跑车了。
而且养马的费用，可比养车贵多了。因为用作骑乘的马，必须有专人照料训练，还要喂精料，马又比较娇贵，不像驴和牛那样好养，所以一般人家都养不起马，更不要说养骏马了。
可眼前这三个锦袍少年，竟骑着三匹高头大马，这跟开着三辆跑车过街效果是一样一样的。
但是眉山街道狭窄，少年们身边又簇拥着家丁，他们往东去，别人基本上便没法朝西走了，只能纷纷在道旁避让。
“这是谁家娃娃，好大的派啊！”陈希亮虽然也站在路边，但一脸的不悦道：“小小年纪就锦衣宝马、前呼后拥，非惯坏了不行。”
“这个，唉……”苏洵尴尬道：“这是我内兄家的几个孩子。”
“程家人，怪不得呢……”陈希亮不便在说什么，但还是摇摇头，表示自己的不屑。
陈恪一看老爹这态度，心说，得了，我的买马大计又得无限期拖后了。
来到码头上，船还没装完货，还得等小一刻钟，苏洵便拉着陈希亮到江边走走，宋辅却留下来，可怜巴巴的望着陈恪。
“宋叔叔，你别难为我了。”陈恪苦笑道：“《伤寒论》十卷二十二篇三百九十八法，你让我全背出来是不可能的。我已经尽量回忆了七七八八，真没有再留一手。”
“我知道。”宋辅也叹口气道：“是我贪心不足了，总想着一窥全貌。”
“这种心情我理解。”陈恪点头道。
“多谢你了，三郎。”宋辅终于不再执念，郑重抱拳道：“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定然要还的。”
“不用日后，现在还就行。”陈恪向来这样不含蓄。
“呃，怎么还？”宋辅不解道。
“听说你是武术高手？”陈恪小声问道。
“高手算不上，否则也不会弃武从文。”宋辅谦逊道。
“那么说，真有武术的存在？”陈恪瞪眼道。
“当然。”宋辅一脸自豪道：“咱们蜀中便是武术盛地，我师门青城山，更是天下武学之宗。”
“能开碑裂石么？”陈恪追问道：“能飞檐走壁么？”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开碑裂石，不过碎块砖头没问题。”宋辅实话实说道：“至于飞檐走壁，得看什么程度了，一丈以上的墙，没人上得去。”
“这么说来，无非就是力量大些，身体轻些？”陈恪失望道，他还指望着跟宋辅学学武术呢。
“万不可轻视武林中人。”宋辅神情严峻道：“武术乃杀人之技，专攻软肋要穴，中者非死即伤。还有阴损的招数，别人拿你穴道一下，当时无恙，但过个十天八天，可能就要卧床不起了。”
“可以教教我点穴么？”陈恪登时来了精神。
“可以是可以。”宋辅摇头道：“但我师门铁律，四十岁以前，只练指力、认穴，不练点穴，你可受得了？”
“呃……”陈恪登时泄了气。
“回头我传你一套调息之法吧。”宋辅有些歉疚道：“虽不会让你变成武林高手，但若勤加练习，可以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那……好吧。”陈恪怏怏道。险些没把老宋鼻子气歪了。自己感激他传授《伤寒论》，准备以青城派压箱底的吐纳法报答，这小子竟还提不起精神来。
※※※
回去的船上，陈希亮对他兄弟俩道：“下个月，中岩书院要再开一班了。”
“是的。”二郎点头道：“我和老师打过招呼，三郎和五郎都能进去。”
“嗯，你苏伯伯家的俩小子也要去。”陈希亮颔首道：“你苏伯伯让给租个院子，他们家要暂时搬到咱们县，好方便照顾。”
“是么？”二郎惊喜莫名，他在苏家三天，只跟心上人说了不到五句话，分别是：“贤妹，久违了。”“谢谢贤妹。”“不客气，贤妹。”“后会有期，贤妹。”“贤妹，我……”
他不认为是自己太废材，而归咎于双方太陌生。一听说苏家要搬到青神住，登时脱口而出道：“我们家闲着那么多间屋，让他们住进来就是……”
“我也是这个意思。”陈希亮道：“但我一是担心你苏伯伯不接受，他太要面子了，二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的感受……”陈希亮望着陈忱道：“二郎，我知道你对苏家八娘有意。”
“才没有……”陈忱的脸登时变成块红布。
“还说没有，都写在脸上了。”陈希亮叹口气道：“但我上船之前，已经问过了……人家八娘已经定亲了。”
就好比晴天一道霹雳扇，正打在二郎的脑门上，他登时就傻了眼：“谁，谁？”
“就是今天你看到的程家，那三个纨绔子弟的大哥，叫程之才。”陈希亮道：“他是程夫人的亲侄子，苏八娘的表兄，十年前就已经订婚，明年等你程伯伯回来，便要完婚了。”
“爹，你别说了……”二郎的眼泪夺眶而出，一下变成霜打的茄子。青春少年的初恋，难道还没盛开就要凋零么？
“程家……很强么？”陈恪突然问道。
“眉州第一豪门。”陈希亮叹息一声道：“咱们比不过人家的。”

第四十六章 天石砚
宋代没有门阀，但依然有真正的大族存在，在眉州，程家就是真正的大族。从苏轼的曾外祖辈开始，程家已经连续三代为官，至少在眉州地面上，算是世宦显贵了。
苏家虽然不算穷，但比起程家来，却有天壤之别。这两家之所以能联姻，是因为这一代程家家主程浚，与苏轼的伯父苏涣，乃是同科进士。
如果在别的地方，可能这种同科关系，尚不足以填平两家的鸿沟。但在宋代，川蜀历史就是半部血泪史。开国后一甲子，连活下去都成问题，还谈什么文教？所以一直到了真宗天禧年间，才堪堪有个姓孙的登进士第。
而眉州又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苏涣与程浚这一科。两人同时及第。消息传来，真是举州欢庆，迎接他们衣锦还乡的队伍，竟然百里不绝，盛况空前绝后，后人甚至无法理解。
也正是在那样的背景下，已是世家显宦的程家，才会屈尊与苏家联姻，由程浚的妹妹九娘，下嫁给了苏涣的弟弟苏洵……在当时，程家认为，苏家既然出了进士，飞黄腾达应该不在话下。何况当时的苏家，虽不算大户，但也是广有田产的大地主。
谁知道，十几年过去了，苏家非但没有发迹，反而越混越磕碜……苏涣兄弟三个，他自己是个有名的清官，在外宦游尚且捉襟见肘，更别提周济兄弟了。而留在眉山的苏澹、苏洵两兄弟，一个务农、一个屡考不第，自然要被人看低。
反观程家，却随着程浚的官越做越大，愈加发达起来。如今程浚已经官任夔州路转运使……‘路’是宋代的一级区划，相当于后世的省。整个川蜀被分为四路，每一路的最高长官，就是转运使。夔州路，就是后来简称‘渝’的那个地方，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也是目前为止，蜀地出的最大干部了……
“程家不仅是眉州第一家。”见儿子很感兴趣，陈希亮便介绍道：“还是眉州首富。”
“他们靠什么发财？”陈恪并不意外，家里这么大势力，想不发家都难。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陈希亮道：“只知道程家广有田产庄园，而且好像程家旁系亲族，不少人是榷商。”所谓榷商，就是指从事盐、铁、酒等专卖品交易的商人……这些国家垄断的商品，虽然名义上由官府专卖，但官府是政务衙门，不可能亲自经商的。所以要把这一权力，委托给某些个人或商号，由其代行专卖之权。被委托的商人，就叫榷商。
榷商们卖着最赚钱的商品，背后还有官府撑腰，但没有深厚的背景，普通商人休想涉足这个最幸福的行当。
※※※
听到榷商这个词，陈恪眼皮跳了下，他脱口问道：“程家榷酒么？”
“不清楚，好像榷吧。”陈希亮不确定道：“怎么了？”
“没什么……”陈恪知道，接下来这一年，对陈希亮意味着什么，所以不准备把黄娇酒的事情相告。不然以老爹的性格，又不能安心去考试了。
“别看程家有钱有势，但并非良配。”陈希亮果然没多想，继续道：“这不是贬低他们，看程家那三个小子就知道……”想到背后论人长短，不是君子所为，他便硬生生打住话头，弹了儿子脑门一下道：“跟你说这些不相干作甚。”说着呵呵一笑道：“不过，苏老泉倒说起来，苏家小妹尚未婚配，为父为你下聘如何？”
“好意心领啦……”陈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道：“孩儿听说‘娶妻在德’，什么意思？就是找个笨点的老婆，我听说……听苏辙说，他这个妹妹了不得，才学比他还高，我可不想整天脑筋急转弯，还得填诗作词对对子，对不出来被各种嘲笑……男人娶这样的老婆，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见陈恪反应这么强烈，陈希亮忍俊不禁，这才像个孩子么。但他不敢苟同道：“你可能先入为主了，程夫人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
“那还是留给别人消受吧。”陈恪的思路十分清晰道：“我就想娶个笨点儿的……”他本想接着说‘能受得了我多娶几个老婆’，但这话实在不着调，就改成了：“能显得我很聪明。”
“哈哈哈哈……”陈希亮被逗得大笑起来道：“罢罢，为父给你找个蠢媳妇，到时可千万别哭鼻子。”
“我还是希望能自己找……”陈恪很认真道。
“休想。”陈希亮觉着，这话题不该再继续下去了，又弹他脑门一下道：“去安慰安慰二哥，别让他真跳下去。”
“哦……”陈恪便走到船尾，跟两脚悬空在水面上的二郎并肩坐下，便看到他幽怨的目光：“你们还有点同情心么！人家正伤心呢！”
“有什么好伤心的。”陈恪捡起船上一片小石子，用力丢到水中：“我要是你，绝对不会轻言放弃！”
“怎么不放弃？”
“她不是还没嫁人么？没嫁人就有希望！”陈恪又扔出一块，这次打出了水漂，他得意的举一下右拳道：“退一步说，就算嫁了人，也一样有希望。”
“嫁了人咋还有希望？”二郎瞪大眼道。
“大宋朝离婚又不稀奇。”陈恪经验丰富道：“你可以第三者插足么。”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二郎郁闷道：“人家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我插的进去么！”
“那就算了吧。”
“若能这么简单就算了，我也不配说喜欢她。”想不到，平日里温和老实的陈二郎，还是一颗情痴种子呢。
说完，他拍拍屁股想站起来。却被陈恪一把拉住手臂：“你不想放弃，就去争取，休要拖泥带水，淋漓不尽，让人不快！”
“我怎么争取？人家都订婚了！”陈忱都要抓狂了。
“就算是结婚，我也能帮你把新娘抢回来！”陈恪怒其不争道：“要不是江水还凉，真想把你丢下去清醒清醒。”
※※※
陈希亮的本意，是让陈恪劝劝二郎，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苏家找。若让他听到，陈恪竟一个劲儿的给二郎鼓劲，非得气歪了鼻子。
好在他这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一方砚上。陈希亮本想打开包袱找些干粮果腹，谁知摸到了这玩意儿，拿出来一看……只见这方砚台，颜色似鱼鳞般，有着闪烁浅碧的色彩。且石质细润光滑，微显道道脉络，敲之能发出悦耳的声音，显然绝非凡品。
“这是哪来的？”陈希亮举着那方砚沉声道。
“苏老二送我的。”陈恪道：“说是自家地里刨出来的，送给我做个念想。”
“这个败家子！”陈希亮骂一声，但显然不是骂陈恪：“竟将此等祥物送人！”
“这方砚很有来头么？”陈恪好奇问道。
“嗯，我之前见过这砚。”陈希亮点头道：“苏老泉说，是去岁苏轼在后院凿地为戏时发现的。他小心将石头磨成了砚台，才发现这石头不仅磨墨容易，而且能使磨好的墨水保持长时间的润泽。”
苏轼便拿给家人看，家里人都说很好。苏老泉更是赞美说：“这是天赐你文字学识的象征，你应该把它当成宝贝来使用！”
“苏轼果然对那砚宝贝的不得了，就连我，也只给看过一次。”陈希亮指着那砚台底盘道：“你看，这里还有他题写的砚铭呢：‘一受其成，而不可更。或主于德，或全于形。均是二者，顾予安取。仰唇俯足，世固多有！’”
“这书法，可比你强出不止一截啊。”陈希亮大摇其头，心里却暗叫道：‘显然比我也高一截子……’说完才收回赏玩的目光，惊奇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怎么会送你呢？”
“可能是看我顺眼吧。”陈恪摇头道。
“也不知苏老泉是否知道。”陈希亮想一想，呵呵笑道：“罢了，就让我儿也沾沾文学之气，啥时候苏老泉要再给他。”说完他一边收起那方砚，一边定定盯着陈恪道：“认识了苏家二郎，我儿有没有压力？”
“没什么压力，他才华比任何人都高，多我一个也不算什么。”陈恪想一想，慢条斯理道。
“嘿……”陈希亮简直没气死，他怒目而视道：“我陈希亮的儿子，怎能未战先怯呢？！”
“……”陈恪不回话了，显然不以为然。
“看来……”陈希亮不愧是老姜，马上拿定主意道：“必须要让苏家人住到我们家了！”他太清楚陈恪骨子里，是有着强烈的骄傲好强的。就不信和苏轼一起学习，他能甘心差的太远。

第四十七章 包黑子很稀罕么？
一回到家，李简就找上门来，陈恪给他递个眼色，朝陈希亮打个马虎眼道：“李老板来取酒曲了。”
“去吧。”陈希亮笑道：“这几天不在家，急坏了李老板。”
“不碍事不碍事。”李简打个哈哈，便跟着陈恪穿过正门，往库房走去。
在宋代蜀地，一般人家住吊脚楼，有钱人家住公馆……基本就是北方的四合院。当然在青神这种小地方，住公馆也不能说明你是个人物。
陈家是个三进四合院，进门转过影壁，便见作客厅的北屋五间、作佣人房的倒座房一排七小间。原也有东西厢房，在陈恪的力主下拆除，使场院东西长度增加到十丈。又以大方青石铺地，在角落放置石锁、箭靶，安上了单双杠，作为兄弟们锻炼身体之所。
从客厅和两侧的耳门，都可以来到第二进。这一进有正厅三间，左右各带耳房两间，前有走廊，又有东西厢房各三间。一般来说，第三进才是主人家起居的正房院，但陈家连个女眷都没有，父子五人只在第二进生活起居，便已是绰绰有余了。
二进正厅当中一间，是饭厅，也是陈希亮审查功课的地方。左首一间，是陈希亮和五郎、六郎的卧房。右首一间，是二郎和三郎的卧房，两个耳房都是书房。
三间东厢房基本闲置，只放放杂物。三间西厢房却被改作酒曲库房，门窗里都藏着铁栅栏，平日里大门紧锁，钥匙陈恪随身带着。
打开丙号库房的门窗，让里面的空气流通一会儿，陈恪才和李简走进去。房里呈回字形摆满了一般大小的陶缸，陶缸里是即将发酵好的酒曲。
其实酒曲是足够的，酿多少酒都没问题，关口是青神橘园就那么多，就算把所有的椪柑都用来酿酒，也不过年产十万斤原酒。产能上限摆在那里，按照官府的条件‘和买’的话，还不如上吊自杀得了。
这才隔了三天，李简整个人瘦了一圈，腰都有些佝偻，他扶着酒缸问道：“三郎，可有章程了。”
“眉州的榷酒商是谁？”陈恪掀开一口酒缸，用木瓢舀起一勺色泽浓郁的酒曲，轻轻嗅着。
“彭山毕明俊。”李简道。
“和眉山程氏没关系么？”陈恪有些失望道。
“当然有了。若没有程家的帮衬，他怎能把玻璃春，从原主手里抢过去？”李简一脸理所当然道：“毕大官人是宋夫人的表哥。”宋夫人是程浚的妻子。
“原来如此……”陈恪缓缓点头：“毕家生意如何？”
“天下名酒泰半在蜀中，竞争自然激烈。但第一个档次的雪曲酒、剑南春和泸州窖地位超然，不受什么影响。争抢主要集中在次一档的汉州鹅黄酒、荣州琥珀酒、眉州玻璃春、郫－县郫简酒、临邛临邛酒上，这五家皆以市民消费为主，所以都用平价走销量。谁家卖得最好不清楚，但卖的最差的是眉州玻璃酒无疑！”
“什么原因？”
“毕明俊是个外行，还喜欢作威作福、苛待工人。酒场里的雇工，期满没几个再待下去的，结果‘玻璃春’的酒味越来越差，要不是仗着专卖，怕是早就关门歇业了。”李简摇头叹气道：“可惜呀，可惜。”
“我们对他们有何影响？”
“影响是有一些，但不会太大。”李简想一想道：“因为我们不走店铺，而是卖原酒给各地酒商，由他们分销出去。且咱们每年产量不到十万斤，这样分到各地还能有多少？影响不到那些专区专卖的榷商。”
这种陈恪精心设计的销售方式，目的便是避免对某一地区的官营酒业冲击太大，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正是得宜于这种方式，黄娇酒场才顺利的发展壮大，直到发生这次事件。
※※※
这时李简已经有些明白了，脸色难看：“莫非是他们在下黑手，咱们没碍着他们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陈恪险些把木勺掰断，目光冰冷道：“看到好东西就眼红，这是官崽子们一贯的操性！”
“地方进贡什么，可是京里大官们说了算的，程家有这么大本事？”
“地方官不报告，京里怎知道蜀中眉州有黄娇酒？”陈恪嘲讽笑道：“莫非你真以为，不到三年功夫，黄娇酒就成了剑南春、雪曲酒那样的天下名酒？！”
“怎么会呢，我有数。”李简道：“论名气，充其量也就是和琥珀、玻璃、鹅黄差不多。”
“我问过我爹，在汴梁，根本没人知道这些所谓的蜀中名酒。”陈恪声音低沉道：“不是有人作梗，我们怎么可能‘荣登贡册’呢！”
“啊……”李简脸色惨白道：“你是说，是程家在对付我们？！”
“只是猜测而已。”陈恪有些气愤瞪他一眼：“就把你唬这样了？”
“我们小门小户的，怎么跟程家斗啊……”李简腿都发颤道。
“谁说一定是程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简掏出帕子擦汗道。
“就算不是程家又怎样。”陈恪叹口气道：“你这个熊样，怎么跟人家斗？”
“不是程家，我就不怕。”李简强笑道：“别说在眉州，就是在整个川蜀，程家都是有数的豪强！要真是他们家，我们还是乖乖待戮得了。”
陈恪真想骂他一声‘放屁’，但妄逞口舌之利，除了破坏彼此关系，改变不了任何事。他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你还得去县衙，找宋大令要公文看，记得封上五十两银子捐给县里！”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钱。
“这么多钱？！”李简肉痛道。五万块钱就为看张文书，已经超出常人接受的范围了。
“是为了试探！我们拿出这样诚意，不管对方是贪官还是清官，都会通融方便的。”李简淡淡道：“如果还是不给看，就说明这文书有问题了，我们的生机便在此！”
“如果给看呢？”
“给看也不会亏。将来我们想让朝廷通融减免，还得靠大令全力相助，得借机搞好关系啊。”陈恪叹口气道：“你要是舍不得，这钱就从我账上扣。”
“不用不用，哪能花你的分红，还是从公中出吧。”李简摆手道。
“不必客气，这时候，共度难关最重要。”陈恪笑笑道。
“……”两人正要往外走，李简突然：“我们能拗得过官府么？”
“如果是别的朝代，自然想都别想。”陈恪淡淡笑道：“但这是大宋朝啊，虽然也有黑暗，但总之比别的朝代干净得多。”
为了提振李简的信心，陈恪又把才从长辈那里听说的事情，讲给他听：
“那日得知此事，我寻思着两眼一摸黑，终归不是办法……咱们这贡品中的小字辈，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参看前辈贡品的成例。于是我向几位长辈打听，咱们大宋朝进贡的那些事儿，结果还真让人松口气。”
“怎么讲？”李简瞪大眼道。
“长辈说，几乎所有的贡品，都会遭到类似的‘和买’，但这么多年来，也没听说谁家被逼得上吊。”陈恪道：“大宋朝可没有草菅人命的习惯，真闹大了，相关官员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难道只有我们这么倒霉？”
“当然不是。”陈恪摇头道：“越是有名的贡品，雁过拔毛就越厉害，征收数层层加码，收到的钱款却被层层盘剥，这里外里，真能把人逼死。”
“为什么没逼死人呢？”
“因为总有为民做主的官！”陈恪道：“大宋官场也有贪污腐败，但更有正人君子，一旦做得太过，总会有人仗义执言的！”
“比如十年前，天下闻名的端州端砚，正处在和我们类似的遭遇中，以至于工匠纷纷逃往。后来新到的知州包拯，暗中进行调查。发现原来宫里只要求‘端州岁贡砚十’，加上三府六部和买的，也数不过百。而各级官吏层层加码，扩大贡砚数目，结果端州每年要上缴超过近千方。包黑子一怒之下，把此事捅到京城，结果相关官员纷纷落马，从那以后，端州每年进贡九十方端砚，成为定数，至今没人敢再勒索一方！”
“三郎，你想干什么？”李简额头见汗道。
“我想看看，这大宋朝，是不是只有一个包青天！”陈恪从来不是个怕事儿的，他紧紧攥拳道：“如果只有他一个，我就去京城找他告状去！”
李简被这少年的狠劲儿镇住了，半晌才口干舌燥道：“三郎，非得如此么？”他可不敢把事情闹那么大。
“唉。”陈恪看他这个窝囊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只能没好气道：“当然要等万不得已了。”
“那就好，那就好……”

第四十八章 聚首
没过几日，李简按照陈恪的吩咐，带着厚礼去县衙求见。但宋大令对于他想看文书的企图，表现出强烈的不快，当场拂袖而去，唬得他惶恐不安。
许是看在五十两银子的份上，过了盏茶功夫，又有公人传话出来，说今日没时间给他找那文书，叫他三天后再来看。
再过三天，李简如约而至，这次没见到宋大令，但有县里的陆押司，向他出示了那份由益州路转运使司下达的文移，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青神黄娇酒被列为贡品，每年九月由转运使司和买一百桶原酒，每桶按五贯解付云云。
看到上面还有转运使司通红的大印，李简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他失魂落魄的离开衙门，向陈恪描述了看到的文移，然后含着泪花道：“三郎，咱们认栽吧，这真是朝廷的命令，你告也告不赢的……”
“……”陈恪紧锁着眉头，良久方开口道：“你知道，我爹在县衙当过贴司。我那天问他，县衙里文籍管理真那么混乱，找一份转运使司的文移，竟需要三天么？你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大笑着说，如果是十年前的文件，可能需要三天才找到。但从转运使司直接下来的文移，一年也不定有三五份，都是由大令亲自收在抽屉里，以便随时查阅。”陈恪沉声道：“为什么当时不拿出来，而要三天之后才授予你？”
“三郎，别再疑神疑鬼了。”李简已经彻底泄气：“转运使司的文移，通红通红的大印，是做不得假的！”
“做不得假么？”陈恪缓缓摇头。
“天，你一定是疯了。”李简绝望的摇头道：“我可不敢跟你疯下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陈恪起身送客。
待转回来，他坐在前院的石锁上出神。目下，陈家日常的进项主要有四……每年带来近百万钱的黄娇酒场、带来七八十万钱的来福酒楼、二三十万钱的莲花炭场，以及尚在扩张期，一年只能带来七八万钱的收入的炭场。
每年二百万钱的收入，已经足够陈家父子，过上人人称羡的生活了。陈恪也对现状比较满意，正可以心无旁骛的专心读书，为将来谋一份好前程。
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如果真像李简那样认命，不仅家里的收入要减半，光这口气也咽不下去！
如果是后世，他可能咽不下也得咽，可这是大宋朝，难道也没有说理的地方么？！
归根结底，他还是对这个孕育出范仲淹、包拯、司马光、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的年代，抱有一丝丝期望。他坚信，一个黑暗腐败、只知道剥削民众的国家，是孕育不出这么多人格健全的君子的！
如果一个以仁厚著称的君王治下，也跟后世没什么区别的话，那中国五千年历史，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希望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陈恪低声对自己道。他决心要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道理可言！
※※※
转眼到了四月，青神东门码头。
与上次到这里时相比，苏洵看到的景象，已是截然不同了。
庆历七年初，官府与码头包商，不惜耗费重金，在河滨滩涂的软土上打下七千多根木桩，修建了这个百丈大码头。这个码头的修建，使青神的重要性大大提高－－青神本就是蜀中经由水路通往乐山、夔州及江南广大地区的重要通道，又处于两州三县九乡的地域中心，一旦建好了基础设施，自然会成为重要的运输枢纽。
在苏洵记忆中，这里只有一道栈桥，停靠三五艘船而已。但他眼见着偌大的码头上，樯桅林立、商贾云集，货物如山，一派繁华景象。不禁感叹道：“竟比眉山的码头还胜一筹。”
“怕是夫君的算盘要落空了，看这青神繁华的样子，花销不会比眉山小的。”程夫人温柔地抿嘴笑道。她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湖蓝色褙子，大大方方的素面朝天……这年代，理学还未诞生，女子抛头露面，就像身上要穿衣服一样理所当然。但也有些道学家，要求自家女人出门时，应以盖头罩面，这种变态的独占欲，自然为社会所嘲讽，远未形成主流。
天性热辣的川妹子，只有夏天防晒、冬日防风时，才会以盖头遮面，像这般温暖和煦的春日，你就是走遍蜀中，也找不到一个戴盖头的。
他们身后立着两双儿女，兄妹几人正好奇的望向，码头上那一具具奇怪的装置。工人们正是利用这些装置，将沉重的货箱在码头和货船间装卸，看起来，似乎省力又省时。
“二哥，这是什么物件？”苏小妹穿一身淡粉色的襦裙，一双大眼睛灵动之极，伸着葱管般的手指问道。只听她声音像泉水叮当一样好听，显然完全康复了。
“形状很像桔槔，又像滑车。”苏轼定定望着那机械的运转，想要从中看出些门道：“应该是用了《墨经》所说的‘绳制’之理。”所谓‘绳制’就是滑轮原理：“同叔，你觉着呢？”
“就是了。”苏辙之前已经看过一次，自然想得更深道：“但知易行难，能把这些书上道理，用到实际的劳动中，效果还这么好。此人学以致用的本领太强了。”
“眉山码头没见过这装置，应该是近年才出现，尚未传播开来。”苏轼一脸笃定道：“我看八成是陈老三捣鼓出来的。”
“还从没见二哥这样服一个人呢。”小妹咯咯笑道：“不管是不是，便往人家身上安。”
“嘿嘿，不信咱俩打赌。”苏轼笑道。
说话间，船靠上码头，苏轼第一时间向码头工人打听到，这种装置名叫‘起重机’，是陈家三郎设计出来的。
苏轼趾高气昂回来，刚想跟妹妹炫耀一番。却挨了父亲一顿爆栗：“刚下船就乱跑，不知道帮着搬东西啊！”虽然只带了必须的书籍衣物、日常用品，但毕竟是六口人搬家，装了满满十几口箱子。
码头的‘起重机’，不负责给乘客装卸行李，苏洵只好在码头找了个车夫，又请他帮着搬卸，自然得讨价还价一番。
“这么多箱子，一车可装不下。”车夫犯了难，道：“你们要去哪里？”
“先帮着找家客栈吧。”
“哦，你们这是要投亲吧。”车夫笑道：“不知官人的亲戚姓甚名谁。”
“呃……姓陈。”苏洵犹豫一下道。
“是住在文兴街的陈大官人么？”车夫一下来了精神。
“是。”苏洵也没想到，整个县城的常住户，就陈希亮一家姓陈的。
“以后要早报家门。”车夫登时热情起来，打个呼哨，召唤来两辆大车，也不要苏家父子插手，便手脚麻利的将行李装车。
※※※
就在装好车刚要走的工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姑姑，姑姑。小妹，小妹！”
苏家兄妹本来谈笑风生，听到这个声音，都一起回头，便见新到的一艘船上，立着四个锦衣少年，其中两个在使劲的挥手叫喊。
小妹叹口气道：“怎么我们走到哪，这帮憨货就跟到哪？”
“不要这么说。”程夫人微笑道：“之元他们，也是来青神念书的，早晚会碰上。”
“碰见的越晚越好。”小妹嘟着嘴道。
“大表哥，想不到在这儿碰上，真巧啊！”苏辙和八娘的表情都颇不自然，只有苏轼，笑呵呵的与表兄弟们打着招呼。
“是啊，真巧。”一个衣着考究、面如傅粉的公子哥，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施施然从船上下来。苏轼、苏洵、陈恪，都算是相貌不错了，但跟他一比，才知道寻常帅哥和真正的美男子，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这公子哥就是程家长子程之才，字正辅。他步履潇洒的来到程夫人面前，作揖行礼道：“侄儿拜见姑姑、姑父。”
“嗯……”苏洵只哼一声，这倒不是针对他，而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正辅，你是带弟弟们来上学么？”见到娘家侄子兼未来女婿，程夫人自然亲热。
“是的姑姑。”程之才流利道：“侄儿本想参加今年的抡才大典，无奈我父亲要求忒严，说我学识还不够，尚须用些苦功夫。”顿一下，他接着道：“听说中岩书院的王老夫子，是乡贡进士出身，才学渊博，治学多年，还与欧阳永叔、梅圣俞过从甚密。所以我爹便让我来跟他学习几年，这样下次大比就有把握了。”
程夫人只问他一句，他却把前因后果都详细介绍一遍，听起来十分的真诚。苏小妹却不易察觉的快速吐了下舌头，旋即恢复了淑女状。

第四十九章 比邻
程之才与程夫人说话间，他的三个弟弟，之元、之祥、之仪，也从船上下来……正是那日在眉山当街骑马的三位，方才大呼小叫的，也是他们三个。
三人见大哥和长辈说话，便索性不靠前，围着苏家姐弟唧唧喳喳。
“表姐，你们怎么不早知会声？不然和我们同路，不就省下船钱了。”程之元手里也拿着折扇，学着大哥轻轻摇动道：“而且我们程家的大船，可不是这种拉煤的破船可比。”
“多谢表弟好意了。”苏八娘温柔的笑道：“姐姐下次知道了。”
“和仲，你又有什么新作问世？”程之祥亲热的拍着苏轼的肩膀道：“上次你那首‘日月何促促，尘世苦局束’，被我那帮朋友很是称赞呢。”
“最近也有的。”苏轼毫无防备的笑道：“就在来的路上，便做了两篇。”
“快道来听听。”
“一首叫《江上看山》。”苏轼轻咳一声，抑扬顿挫的背诵起来，程之祥马上让仆人拿出纸笔，趴在地上记录。
而那年纪最小的程之仪，拿着本册子凑到苏小妹身边，腆着脸道：“表妹，这是我最新的作文，请你斧正。”
苏小妹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接过，忍着不适看完。
“怎么样？”程之仪满是期待道：“这是我很用心写得呢，表妹，你给评判一下。”
“拿笔来。”苏小妹突然笑靥如花道。
“快快，拿笔来！”程家兄弟每人一个书童，闻得召唤，程之仪的书童，赶紧奉上笔墨。
苏小妹持笔蘸了墨，在程之仪的文后笔走龙蛇，落下两行隽秀的行书。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她一边写，程之仪一边念，念完之后一头雾水道：“这不是老杜的诗么，什么意思？”
“这是说你的文章清丽、立意高远。”苏小妹把笔递还给那仆人，小脸写满郑重道。
“第一次得到你这么高的评价！”程之仪喜不自胜道：“看来我终于一日千里，要赶上你哥哥了。”
“我哥哥哪能比得了你。”苏小妹眼眯成两道弯，嘴角也翘成弯道：“他们一辈子也写不出，像你这样的文章。”
“过誉了、过誉了……”程之仪挠头呵呵直笑，却没看到一边苏辙的脸上，满是古怪的表情。
※※※
程之才热情邀请苏家与他们同住，被苏洵断然拒绝：“我们已经找好房子，连房钱都交了。”只要有办法，谁愿意寄人篱下。
“那样啊……”程之才其实也就是一说，他哪愿意生活在姑姑的眼皮下？便一脸可惜道：“便只能平日里多聚聚了。”
“如此甚好。”苏洵板着脸道：“时候不早，咱们各自上路吧。”
“也好。”程之才巴不得，离这个脾气古怪的未来岳丈远一些，他又朝八娘抱拳道：“表妹，可要常去找表哥玩。”
“……”苏八娘红着脸低头，福一福没说话。
见她娇羞的模样，程之才放声大笑道：“走啦，走啦！后会有期！”便招呼弟弟们上马走人……程家专门派船来送四位公子哥，从船上下来丫鬟老妈、仆人家丁二三十号，还有四匹高头大马。
这前簇后拥、声势浩大的一群人，自然引得青神百姓侧目，纷纷询问这是哪里来的大人物。程家兄弟对此习以为常，便在众人瞩目下招摇而去。
“唉……”苏洵看看夫人，叹口气，欲言又止。
“谁没有个年少孟浪的时候。”多少年的夫妻，程夫人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总得为娘家侄儿说句话：“等经历些事情，自然能稳重下来。”
“但愿如此。”苏洵深深吐口浊气道：“咱们也走吧。”
一行人便跟着三辆大车，离开东门码头。
行在热闹的大街上，一直很安静的苏辙，终于憋不住问苏小妹道：“小妹，你那评语，究竟是什么含义？”
“你猜呢？”小妹一边好奇的张望着道边的店铺，一边笑道。
“两个黄鹂鸣翠柳，是不是‘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是不是‘越扯越远’！”
“猜对了。”苏小妹咯咯笑道，声若银铃。
“唉，你呀。”听到儿女的对话，程夫人回头，半是嗔怪，半是宠溺道：“怎么能这么说你四表哥呢？”
“娘，你怎么不说说他们。”苏小妹撅起小嘴道：“别整天耀武扬威的到处丢人现眼。”
“你娘这个嫁出去的姑姑，如何说得着他们？”程夫人摇摇头道。
苏洵本想先找家客栈，让妻儿歇息打尖，但让程家兄弟一打搅，忘了跟车老板说明，结果被拉到了文兴街陈府门前。
他还没说话，那车老板先扯着嗓子道：“陈大官人，你家来亲戚了！”苏洵夫妇不禁尴尬，只好改变初衷。
不一会儿，大门打开，一身短打扮，满头大汗的陈希亮出来，看到苏洵一家子，又惊又喜道：“不是说，明天才到么！”
“怕你麻烦，所以早到了一天。”苏洵抱拳笑道。
“见过叔叔。”程氏带着儿女向陈希亮行礼。
“嫂夫人切莫多礼。”陈希亮向程氏抱拳还礼，又对几个车夫道：“劳烦几位将车推到北门。”
于是他便关上大门，领着苏家人，绕到宅子北面。北面也冲着条街，门面虽然不如正门气派，但也比寻常人家气派多了。
“哥嫂莫要笑我假公济私。”陈希亮一面摸出钥匙开门，一面笑道：“当年一时糊涂，买了这么大个住处，结果后宅一直闲着。这次老泉兄要我帮找房子，我就动了心思。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便宜了小弟罢。”
说话间打开院门、卸下门槛，让车夫们将板车推进去。
后宅按说才是主人家的生活区，不仅有大北屋五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抄手游廊，将正屋和厢房相连。院内有海棠、藤萝、鱼池、假山。为了保证私密性，在月亮门后还有一道影壁，将前后院分割为两个世界。
因为没料到他们会提前一天来，院子里面还有工人，正提着桶冲洗地面。
“先别管院子了，帮着把行李搬进屋！”陈希亮一面吩咐几个工人，一面要付那车老板车钱，才知道苏洵已经付过了。
待几个车夫离开，陈希亮领着苏洵夫妇进屋，在官帽椅上坐定道：“后宅翻新后，还没住过人，里面的动用家什都是新的，可能入哥哥嫂嫂的眼？”
苏洵夫妇，看院子时已经很是喜欢了，再见这屋里，磨砖对缝、窗明几净，家具摆设都十分高雅，反倒却踯躅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由程夫人道：“这宅子自是极好的，可一分两半，岂不耽误了叔叔家用。”
“这后院原先一直是锁着的。”陈希亮摆手笑道：“我们五口人，住前面就绰绰有余。”
“可叔叔还得续弦吧？”程夫人笑道：“你家二郎也转眼就得找媳妇了，到时候，就知后院是缺不得的。”
“不瞒嫂嫂说，小弟没有再娶的打算。”陈希亮摇摇头，叹口气道：“孩子们和后娘的关系，不好处，到时候父子之间反而生分。”
“那就等孩子大大再说。”程夫人笑笑道：“二郎呢？”
“二郎已经立誓，不中进士不娶妻。”陈希亮正色道：“我这个做父亲的，虽然盼着家里添丁进口，但他如此上进，还是要支持的。”
“如此……”苏洵明白，今天这房子，是必须得租了，便打断夫人道：“你在信里所说的，每月五百文房租，怎么能够呢？”
“老泉兄又不是不知道，我家不差那几个钱。主要是不想让房子闲着。”陈希亮说着朝程夫人一笑道：“另外还有一桩私心。”
“何事？”
“又是大比之年，如果不出意外，我和老泉兄得再次进京，来回最少一年。”陈希亮叹口气道：“不瞒嫂嫂说，我实在放心不下那几个小子。”顿一下道：“二郎还好些，其余三个要是没了约束，定会野马脱缰，荒废了学业不说，还的学一身坏毛病！”说着起身抱拳道：“嫂夫人教子有方，已是乡里皆知。还请您一定帮这个忙！”
“叔叔言重了，妾身待他们视若己出便是。”程夫人起身还礼，接下了这个任务。
“劳烦嫂嫂了……”
“孩子们有先生教，妾身不过督促一下他们的功课。”程夫人掩口笑道：“叔叔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
说话间，已到中午，五郎领着三个青衣小帽的来福伙计，从外面进来……陈希亮早让他五郎去来福知会，说今日家里有客。
一转眼，各色精致果子、冷热菜肴，摆满了整桌。
程夫人出身大户，苏洵也见惯世面，两人竟都不认识桌上那些主菜。更不要说八娘、苏轼兄妹四个了。
好在来福的伙计热情周到，每一道菜都报上菜名，什么‘狮子头’、‘雪蛤蒸鱼唇’、‘菜炒螺丝肉’、‘桂花烘鳝糊’、‘红烧青鱼划’……听都没听过。

第五十章 问题少年
“这太破费了。”对着满桌珍馐，苏洵却皱眉道：“这让日后我们如何来往？”
“你是知道我喜好简朴，要不也不会放着偌大的后院不住。”陈希亮摇头苦笑道：“但在吃饭上，我做不了主。”
“为何？”苏洵大奇道。
“三年前，我家三郎收了个开酒楼的徒弟，教他点手艺，又帮他过了难关。”陈希亮尽量平淡道：“他那徒弟念念不忘这份恩情，一直包着我们家的伙食……这次估计是听说家里有客人，所以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三郎小小年纪，竟能给人那么大帮助？”苏洵啧啧道：“也是一段佳话！”
“说起来，怎么没见三郎？”程夫人只见五郎、六郎在家，这会儿当然要问问。
“哎……”陈希亮脸上的自豪一扫而光，郁闷道：“翘家了……”
“咦？”苏家人一起‘咦’一声，却都望向陶醉于美食的苏轼。
苏二郎好容易夹起一筷子鳝段，正满心欢喜的欲快朵颐，见状不禁羞涩的低下头，却仍不忘把那块鳝段送入口中。
“怎么跟我家这个一样的毛病！”苏洵大感同病相怜，指着苏轼道：“今年春里，他和一个叫陈太初的同窗失踪了十多天，我和他大伯，带着十几个族人，寻遍了眉山，才在深沉里的回龙观找到他俩。”
“他们作甚去了？”陈希亮大奇道。
“求人家道士要出家，人家不答应，就赖在那不走。”
“小小年纪就看破红尘了？”
“不是看破红尘，是想得道成仙……”苏洵无奈道：“知道愚兄为何把家也搬来了吧，就是为了镇住这个魔障！”
“……”陈希亮无语半晌，方苦笑道：“我家那俗物，虽然没说去干什么，但想必不会是去求仙。”
“怎么也不见你出去找？莫非是被我耽误了？”苏洵惊觉道。
“没事儿不用找。”陈希亮已经知道，三郎是跟那李简一起出去的，所以不甚担心道：“我只担心他欺负别人。”
“这……”苏洵无语了，看着三郎挺老练的一少年啊，咋也这么不着调呢。
“哎……”一直没说过话的小六郎，突然冒出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众人莞尔，陈希亮苦笑道：“也不知这两本经凑一起，嫂嫂能不能念得了。”
“……”程夫人也苦笑道：“看来妾身错了，叔叔这个钱，一点也不好挣。”
※※※
‘阿嚏……’在泸州返回青神的船上，一个少年连着打个几个喷嚏。
“没事儿吧，三郎？”酒商李简道：“江上风大，进舱来吧。”
“嗯。”陈恪揉揉鼻子，掀帘进去，一屁股坐在小机边，调整个舒服的姿势道：“好似有人在念叨我。”
“那是一定的。”这次行程，李简心劲儿回升不少，至少能开玩笑了：“你翘家出来七八天，回去屁股肯定要开花的。”
“还不是因为你！”陈恪登时郁闷道：“本来你自己就能办了的事儿，非得别人生拉硬拽，真是替你羞愧！”
“嘿嘿……”李简一阵汗颜，岔开话题道：“不过能见到陈别驾，总算不虚此行。”别驾是通判的敬称。
“是啊，总算陈大人还念着望日的情分。”陈恪也庆幸的笑道。
他们口中的陈大人，乃是上任青神知县，后来因为政绩突出，被破格提升为泸州通判。陈恪寻思着，官府的事情，小民百姓无可奈何，但官场中人总会有些办法的。就算陈通判帮不上什么忙，能饮水思源点拨几句，也能一改现在无处下手的窘境。
结果还算让人欣慰，陈通判没有忘记令他发达的青神，也没忘了李简多年的孝敬。得知故人来访，他在私邸接见了李简和陈恪……在知根知底的陈大人这里，陈恪没什么好掩藏的。
听说了黄娇酒的遭遇后，陈通判捻须道：“本官确实在今年的贡品清单里，见到过黄娇酒的名字。当时想着，虽然是不小的负担，但也大大提升了黄娇的名气，里外里应该不会吃亏。”
“清单上让我们进贡多少？”陈恪急切问道。
“没说，这里面有些门道，公开的文告中，是不会提及具体数目和价钱。”陈通判道：“往往只有转运使司，和地方具体经办的官员才知道……”
“能从侧面打听一下么？”陈恪不死心道：“如果不碍事的话。”
“我虽然仍在蜀中为官，但梓州路和益州路是两个系统。”陈通判摇摇头道：“不管在哪个朝代，越界都是大机会啊。”言外之意，他能见陈恪两个，已经是犯了忌讳呢。
“大人为官多年，定有许多熟识的同乡、同科、同僚吧？”陈恪也顾不上许多了，岂能让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溜掉：“想必有人是不越界的。”
“你小子……”陈通判哭笑不得道：“还真是不能糊弄呢。”点点头，正色道：“不错，我在益州路自然还有相好，但本官不建议你们，从这头入手。”
“您是担心，打草惊蛇？”陈恪沉声道。
“聪明！”陈通判点下头道：“你们定然听过，‘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这句话，一旦被察觉到，他们有的是办法，整的你们死去活来。”
“大人的言外之意。”陈恪不以为意道：“是不是也认同，此中有蹊跷呢？”
“是有些不合常理啊！”陈通判字斟句酌道：“朝廷贡品名单，本就常有变化，黄娇列进去不足为怪。但是这种初次进贡的情况，往往起先量都不大，之后视情况逐年往上加，没有像这样一下子要这么多的，这是要人命啊！”其实他还知道，贡品里的一些潜规则，但怕陈恪回去乱说，因此没有一语道尽。
“那，您的意思是？”但这已经足够了，陈恪不再纠缠前因，只关心后果。
“我费些功夫，请京里的同年问问吧。”陈通判缓缓道：“说起来，恰好有一好友在户部……虽然是中书省的户部，没什么权力，但恰好各地进贡土产一项，正归他们管。”
“太好了！”这下连李简都振奋了，在他看来，京城的官，自然是管着益州路的。
“这件事，想来没那么容易吧。”陈恪却没那么乐观道：“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对对，我们带钱来了。”李简赶紧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摞交钞：“大人打点人情用吧。”
陈通判看一眼那摞交钞，不动声色道：“你们还得给我另一样物事。”
“何物？”
“证据。”陈通判叹口气：“没钱我也可以帮你们，但没有证据，我只能帮着打听一下，别的忙就帮不上了。”
李简看看陈恪，陈恪吐出一口闷气道：“我们之所以会起疑，就是因为县里死活不给文书。怕是不到最后一刻，一张纸也拿不到手。”
“那就先帮你们问问。”陈通判语重心长道：“但是三郎我提醒你，你不是官、是民。自古民不与官斗，是因为两者之间太悬殊，你千万不要妄为。搜集好了证据，交给本官，我自会转送到那些御史手里。”
“多谢大人警醒。”陈恪重重点头道：“小民铭记在心。”
“你也要从这次的遭遇中吸取教训。”陈通判又深深看这早熟的少年一眼：“如果你家有个做官的，别人是不敢这样对付你的。记住，在这大宋朝，只有两种人，那就是官和民！”说着意味深长道：“官家也是官，富民也是民，日后的路该怎么走，你这么聪敏的孩子，不用多说了吧。”
“谨受教……”陈恪深深作揖，心中不禁有些感动。对自己这样一个不相干的少年，陈通判原本没必要废话，但他还是指出了自己的误区……这年代的官员，毕竟还是有人性的。
※※※
回去的路上，陈恪变得沉默了。陈通判的话与最近的遭遇交织在一起，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想要过上快意的生活，真的只是拥有财富那么简单么？还得有能力守住财富。
王在法下之前，这种能力只能来自于权力。对于平民来说，就是当官。
虽然之前就听陈希亮背过真宗皇帝的广告歌，但此刻那《励学篇》的声音，才真切的在他心中回响：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感谢生在大宋朝吧，要是生在只看门第的两汉南北朝，甚至科举草创的隋唐年代，自家这样的标准寒门，是永无出头之日，亦永无宁日的。

第五十一章 中岩书院
翘家多日的孩子回来，迎接他的从不是鲜花与掌声。
尽管认罪态度良好，并发誓从今往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陈恪也只是免了皮肉之苦，仍被关禁闭七天。
当他见到苏家人的时候，已经是四月最后一天了……
那天，门打开，他被放出来，草草洗把脸，便被二郎领到后院。
进了正屋，看到不仅自家兄弟在场，苏洵夫妇，苏八娘姐弟四个也都在，陈恪顿时好大的郁闷：‘不至于还要三堂会审吧。’
好在陈希亮看都没看他。
陈恪识趣的站在陈家班最末一个，与苏家班的四个遥遥相对。只见八娘和小妹都在偷笑，苏轼扮鬼脸，苏辙也没绷住……总之一句话，人家都在朝他笑。
陈恪这才意识到，自己头还没洗、衣服也没换，眼下的外形肯定难以恭维。要是其他人，肯定羞涩的低下头，他却若无其事的一撩额发，下巴微微翘起，颇有天生丽质难自弃的自觉。
“扑哧……”对面的苏家兄妹登时忍俊不禁，苏轼更是直接笑喷了。
再看陈恪，却变成一副垂首认罪的老实模样了。
他的动作很小，又站在最后，只有对面的苏家兄妹能看到。上首的长辈瞧不分明，只见到苏家姐弟笑得花枝乱颤。这让苏洵顿感颜面全无，大为光火道：“笑什么笑。和仲，你又皮痒了么呢？！”
“……”苏轼立马低下头，心中凄苦道：‘怎么每次挨骂都是我当代表……’
“算了，老泉兄，男娃娃活泼点好。”陈希亮却感觉很爽，抖擞精神道：“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
“嗯。”苏洵点点头道：“你来说吧。”
“也好。”陈希亮便清清嗓子，对一众子侄辈道：“你等少年，读书上进，虽主要是在明明德。但毋庸讳言，在现阶段，考取科举才是最重要的。青神中岩书院，乃是大儒王方王老夫子开办，在眉州乃至临近州县地位卓然，其威望之高，导致在庆历兴学中，我们眉州都没举办单独官学，而是由中岩书院兼之。”
所谓‘庆历兴学’，是庆历新政的一部分，也是被延续下来的几项政策之一——其主旨明确，就是‘诸路州府军监，除旧有学外，余并各令立学。’为提高官学地位，‘新政’还规定，只有在学校里学习三百天以上的人，才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
显然，树立起官学的特殊地位，是对私学很大的冲击，短短几年时间，开国后一直兴旺的民办学院便呈凋敝之势。但如岳麓书院那样的超级书院，非但没有被官学动摇，反而摇身变成了官学，彻底成为学界之霸。
中岩书院在全国籍籍无名，于蜀中也不算翘楚，却得到与四大书院等同的待遇，这让那些名气远在其上的大书院，满地捡下巴的同时，只能羡慕嫉妒恨了。
※※※
令人昏昏欲睡的长篇大论后，陈希亮终于说到重点：“今年，中岩书院又开一班，后日开山门报名。尔等须得警醒，此次不同往日，以前，不在中岩书院读书，还可以去别的书院，或者自学，都不影响你取解。现在，规矩改了，入不了中岩书院，你们连考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不错。”苏洵实在受不了，陈希亮说话的啰嗦劲儿，接过话头道：“考不进中岩书院，都不要回来了！”说着瞪眼扫视一圈道：“还有什么问题么？”
“……”晚辈们面面相觑。
“有，请问苏伯伯，进中岩书院还要考试么？”陈恪举手道。
“以前不要，但现在是官学了，本周各县的学子，全都涌过来。”苏洵道：“名额有限，所以要考试了。”
“考不中，就只有等下年。”陈希亮补充道。
陈家子弟望向苏洵的目光变了，心说还没考试，就举家搬过来，苏伯伯可真二啊。但人家要是考上了，便二上加二，成了‘牛’了。
“那考些什么呢？”陈恪又问道。
“第一次设考，谁知道，但无非就是四书六经、诗词对联。”两位长辈不负责任的摇头道：“总之，要考试的赶紧回去温书，明日都不许出门，安心备考，散了吧……”
一众晚辈一齐向长辈行礼，然后鱼贯出去。
陈苏两家人，到了院子里，发现陈恪已经溜得没影，八成是洗澡去了。
“看来他不是不害羞，只是故意作弄咱们呢。”苏轼笑道：“却被他给坑苦了。”
“以后被坑的日子长着呢。”陈二郎打趣道：“我这个弟弟，有个诨号‘万人坑’，和仲可要小心。”
“以为我是吃素的么？！”苏轼马上燃起斗志道。
“戒骄戒躁，和仲。”苏八娘熟练的拧住弟弟的耳朵道：“明天不准出门，让陈家二哥监督你！”
“世妹放心。”陈忱本来还有些大哥范儿，闻言马上红了脸：“我保证不让他出门一步……”
“那你作甚？”当着陈家兄弟，苏轼颇不好意思，挣脱开，跳到一边。
“我会很闲么？你们这多人去上学，书箱备好了么？笔墨纸砚、雨伞木屐、点心嚼裹……”八娘一脸无奈道：“难道不需要准备么？”说完她朝陈忱微笑道：“已经跟陈叔叔说过了，三郎和五郎的也交给我来准备。”
“太谢谢了，世妹。”陈忱的脸像块红布道：“能帮我……”他本想说‘帮我也弄一个吗？’但实在是臊得不行，只好改口道：“这么大的忙。”
“举手之劳而已。”八娘大方的笑道：“好了，分头去忙喽！”说完便拉着小妹的手，准备去街上购物。
陈二郎想跟上，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青蛙，干鼓着腮帮子不出声。
“二哥，你也去吧！”熟悉的声音在月亮门响起，却是火速洗刷干净的陈三郎回来了。
“我，我去干啥？”陈二郎说完这句，恨不得抽自己。
陈恪也恨不得踹他一脚：“领路、会账、拎包……街上小流氓那么多，你还得保护她们！”
“那，我就去……”陈忱屁颠颠的追了出去。
※※※
下午时分。
陈府二进的小书房中，一具宽大的书架冲着门，书架上垒满了各色书籍。书架与门中间，相对摆着两张宽大的书案，书案上各设文房四宝，以及镇纸、水盂、笔洗、笔格等各色文具。
陈恪坐在右手边一张书案后，桌上摆满了四书六经，他正用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一本本翻看。
他看得极为投入，连陈希亮何时进来也没注意。
陈希亮也没出声，在他对面坐下。陈恪又看完一本，一抬头，才发现他的存在：“父亲大人，下次请记得敲门。”
“臭小子，还记恨我呢。”陈希亮失笑道：“你这记仇的毛病，也不知跟谁学的。”
“天生的。”
“好了，不说笑了。”陈希亮正色道：“我这几年只让你在家背书写字，没让你出去念书，明天考试会不会紧张。”
“本来不呢，现在叫父亲大人一问……”陈恪慢悠悠道。他高兴的时候，才会叫爹爹，一不高兴了，就改‘父亲大人’了。
“怎样？”
“还是不紧张。”
“好好说话。”陈希亮颇为无奈，他知道，自家老三每次挨了罚，都会变得言语刻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脾气：“不紧张就好，好好考，发挥出水平，我相信你的实力，不会有问题的。”
“我也相信自己。”陈恪点点头，很认真道：“知道我为啥这么郁闷么？”
“为啥？”
“因为参照以往的量刑标准，本应关我三天禁闭。这次却足足多关了四天，显然我成了你和苏伯伯较劲的牺牲品。”陈恪摇头道：“父亲大人常说，君子应该恤刑薄惩……而且你也知道，我肯定不是出去玩的。”
“嘿……”陈希亮被说中了，他听说苏轼翘家那次，回来被关了六天，心说我陈家的家法，不能只有苏家一半啊，所以不仅翻倍还多了一天……心里有亏，他只好转移话题道：“要是告诉我去干甚，不就省了这通禁闭？”
“算了，都解决了，没必要说了。”这下轮到陈恪转移话题了：“父亲大人就别操心我了，你这次一定要考上进士，不然下回就得跟我当同学了……”
“呃，臭小子……”陈希亮那个郁闷啊，但这确实是事实。按照新政，所有人参加科举之前，都必须进学校读书一百天。这次朝廷体恤老人，格外开恩。可要是还考不中，下次就不管你什么年纪，都得进学校念书了……和儿子一起考试就够丢人了，要是还一起念书，直接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第五十二章 应试
一直看书到半夜，陈恪才回房睡觉。见二郎早就回来，正躺在床上，望着房梁直咧嘴。
“这是哭还是笑？”
“又是笑又是哭。”
“怎么讲？”
“笑的是，我终于和一个小娘子上街了；”陈二郎一脸莫可名状道：“哭的是，回来的时候人家说，她已经熟悉路了，再也不用麻烦我了……”
“唉，别灰心。第三者插足么，没点死缠烂打的精神，怎么插的进去。”陈恪吹熄了灯，胡乱安慰他两句，便抱着枕头会周公去了。只留下陈二郎在那里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
转眼到了报名的那天，一夜失眠的陈希亮，顶着乌黑的眼圈爬起来，先把五郎从被窝里拖出来，再去陈恪房间拍门：“赶紧起床，穿衣吃饭，不然要迟到了！”
等三郎穿衣洗漱完毕，坐在饭堂吃早点时，陈希亮才注意到：“你怎么没穿新缝制的襕衫？”
三郎悲愤的看一眼二郎，闷声道：“你问他吧。”
二郎低头喝汤，装没听见的。他不会告诉老爹，因为听说那襕衫是八娘亲手缝制，便无耻的抢了过来。
吃完饭，陈希亮送儿子们到门口，正碰上苏洵也送苏轼苏辙。
“怎么，要亲自去送考？”苏洵见陈希亮拿着伞，似乎是要出门的样子，便明知故问道：“唉，又当爹又当妈，难免婆婆妈妈了点。”
“谁说我要去送？”陈希亮一脸不屑道：“我家小子省心着呢。”
“嘿……”苏洵撇嘴道：“难道我家小子不省心？”便把肩上的干粮袋，往苏轼脖子上一套道：“就送你到这儿吧。”
原本打算送考的老两位，全都不去了。要参加考试的三郎、五郎、苏轼、苏辙，便在陈二郎的带领下，有说有笑的出城而去。
县城到中岩寺要走十余里。
道左是山，道右是江坝。山上竹树葱茏，杂花满坡，坝上稻浪翻滚，油菜花黄，不时能看到农人、耕牛在坝上、山间劳作，这幅优美的山村田园图，深深吸引着逃离樊笼的少年们，他们指点着山水形胜，欣赏着如画的春光，用诗词互相唱和。
所谓唱和，就是作诗与别人相酬和。唱和有几种方式，最宽松的是只作诗酬和，不用被和诗原韵；最严格的是用同韵同字，这也是磨练作诗本领的好方法。
在这个年代，作诗的本领，是文人必须具备的能力。人为设置的障碍，正足以增加遣词捉韵乐趣。在这群人里，苏东坡诗才无双，韵用得轻松自然，诗亦富有美感，虽然还远未臻化境，但已透着喷薄欲出的天才。苏辙和陈恪的诗要差些，两人都可以轻松驾驭文字和韵律，诗词亦大气可观，却很难营造出那种莫可名状的美感。
陈忱虽然最年长，但作诗的能力中规中矩，只能勉强跟上他们三个的节奏。至于五郎，在使出吃奶劲儿憋出一首后，便一言不发、苦大仇深的赶路。
正当几人说说笑笑时，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赶路的士子们纷纷闪到道边避让，便见几匹高头大马骑飞快的驰过，不少人的衣裳被溅上了泥……五郎就是其中之一，他一路上极爱惜崭新的襕衫，稍微泥泞的地方都不走，谁知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被溅了一身，这让他十分恼火，喷出两个字：“混账！”
苏轼兄弟有些尴尬，因为他们看得分明，那几个骑在马上的，正是程家兄弟。
“是他们……”陈恪也认出程家兄弟来，当初在眉山就避让了他们一回，想不到在青神又一回。他眯起眼睛，定定望着马背上的身影，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好了赶路吧，不然要起个早五更、赶个晚大集了。”方才耽搁时间太多，陈忱看看升起的日头，催促起来。
※※※
眉州人都说，先有中岩寺、后有峨眉山。
中岩的寺庙始于唐朝中叶，由天竺高僧所立，后陆续扩建，终成为今日所见的宏大寺庙群。
整个寺庙群分下寺、中寺、上寺。下寺座落在岷江之畔；中寺掩在半山腰的丛林中，距离下寺五里；上寺翘然于峰顶，距离中寺亦是五里。一条石梯小道盘绕岩边林中，将三寺串在一起。
中岩书院就寄身于这中岩寺中，起先是以中寺后院为讲堂。其创办者王方王老夫子，将书院建在寺庙中，一是这里环境清静、优雅，远离城市，正适合传道向学：二是寺庙住持乃是他堂兄，一家人自然好商量。
庆历兴学后，来书院求学的人数暴增，王方便在县衙的帮助下，又将上寺和下寺空置的禅院盘下来，修葺之后，作新增的教室、宿舍……虽然宋人崇佛，但僧侣人数远无法与五代相比，这都得感谢周世宗柴荣，一道旨意命天下僧尼还俗，至今宋帝国还受益于此，大量废弃的禅院便是明证。
此刻，陈恪等人并千余报名入学的士子，被引到寺后的讲经台下，那昔日的高僧讲法之处，有一块容纳千人的大坪。
一个穿着白绸襕衫、头戴黑色幞头的中年人，出现在讲经台上。待学子们安静下来，他才自我介绍说姓袁，是书院的执事：“尔等既然有备而来，本院的好处本人自不消赘言。只说说本院的架构……我中岩书院有三级六堂。初级三堂设在下寺，中级两堂设在中寺，高级一堂设在上寺。”
“尔等入门考试之后，成绩合格者，进初级之‘仁’、‘义’、‘礼’三堂学习。一年半后文理通者升入中级之‘智’、‘信’二堂学习。再过一年半，经史兼通、文理俱优者升高级之‘率性堂’学习，积满学分，方可毕业。”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袁执事最后道一声：“接下来，便是本院的入门考试，尔等需用心应答，这关系到诸位今年能否入院。”说完便敲响了台上的一面金锣：“领取号牌之后，找到相应的考场进行初试。”
马上有书院的人，抬着箩筐向学子们分发号牌。陈恪得到了个丁字号，与苏辙同号，苏轼和五郎一个甲字号，一个戊字号，四人便分头去找各自的教室。
陈恪和苏辙的考场，在讲经台东侧的一间禅房，两人到时，前面已经有二十多人人在排队。学子们一个一个的进去，最多盏茶功夫便出来，有的泪流满面，有的面色凝重，没一个神态轻松的。
“难道一个也没录取？”苏辙也有些紧张道。
“不会的，八成是不当场宣布。”陈恪宽解他一句，见前面一个出来，便道：“该我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嗯！”苏辙重重点头道：“三哥定然没问题的！”
“嗯……”陈恪心里亦有些小惴惴的，深吸口气，便踏进了禅房。
禅房里，摆着一张长桌，长桌后，坐着三个中年儒者。待陈恪进来，中间那个便发话道：“关门。”
陈恪照做，回到屋子中央站定，便听那人问道：“姓名、年龄、籍贯。”
“陈恪，十四岁，青神人氏。”
“之前在哪里上学？”中岩书院是这年代的中学，读书人一般会先在私塾或学馆中，接受完整的小学教育后，才会来这里深造。
“学生未曾就学。”陈恪老实回答道：“在家自学的。”
“自学。”三个儒者笑起来道：“都学了些什么呀？”
“先治小学，尔后习《十三经》。”
“学到什么程度？”
“一知半解。”
“嗯。”结束了例行公事的询问，那人便不再吭声，换左手一位道：“考你几道口义。先背诵《孝经》诸侯章第三。”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陈恪不假思索答道：“《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再背诵《论语》，宪问第十四。”左边考官又道。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这对陈恪来说，简直没有一点难度，他流利的背诵下去：“……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可以了。”左边考官喊停道。
“再讲一段经吧。”轮到右边的考官出声了：“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讲这句。”
虽说让你讲经，但其实还是背诵。每一本儒家经典都有注疏，孝经的注疏叫《孝经正义》，上面对经书每一条都有详解，你只须照章一字不改地回答，若是改了，就算错。固然僵化死板，但这是未来写出有理有据的文章的基础——据从何来，唯有十三经及其注疏。作为基础训练，是没错的。
“参闻行孝无限高卑，始知孝之为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陈恪本身就记忆力超群，又运用后世的归纳总结记忆法，因此回答的丝毫不差：“……法天明以为常，因地利以行义，顺此以施政教，则不待严肃而成理也。”
那考官又问让他讲了一句《论语》，听得分毫不差后，点点头道：“很扎实。”
“嗯，自学的很用功。”一直板着脸的几个考官，都微笑起来，中间那个直接道：“出去歇歇，等着宣布结果吧。”
“劳烦三位老师了。”陈恪知道，自己应该是过了，便恭敬行礼，退了出去。

第五十三章 打虎亲兄弟
四人相继考完后，在禅院门口会合，苏轼见山上景色优美，便提议游玩一番。苏辙却担心不知何时放榜，说还是不要乱跑，以免耽误了正事。
“不妨事的，晚一会儿怕什么。”苏轼满不在乎道。
这几日接触下来，陈恪发现苏轼，其实对举业兴趣不大，只是迫于严父慈母的殷切希望，才不得不勉强为之……否则也不会发生翘家事件。
“还是不要了，以后在这上学，保准你玩腻了。”陈恪赞同苏辙道：“我们还是去坪上，找个风凉的地方，边吃点心边等吧。”
“也是。”苏轼的脾气极好，便笑道：“日后可不许推脱。”
“嘿，你以为我不爱玩？”
四人便有说有笑的回到讲经坪，迅速占据一片树荫，从书箱中拿出油布铺在地上，然后打开各自的食盒，只见陈恪盒内是两样蒸食，一样是桂花糖糕，一样是松瓤鹅油卷。五郎盒内是烧鹅、腌鱼、煮鸡蛋。苏轼兄弟盒里则简单很多，是黄米饽饽、青团子之类的寻常吃食。
“苏家姐姐真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啊。”午饭是苏八娘一手备的，陈恪见差别这么明显，便笑道：“回去和她说，咱们都是一起吃的。”
“我八姐不一定想不到哦。”苏轼嘿嘿笑道：“女人心海底针，你不要太感动。”
“有这样说自己姐姐的么。”陈恪无奈道。
“是在好心提醒你呦。”苏轼捏起一个鹅油卷，一口吃下半边：“开动吧！”
“慢点，给我留一个……”四个少年便嘻嘻哈哈的你抢我夺起来，自然没什么好吃相。
“哈哈，看他们，好像狗在争食唉……”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少年们的快乐时光。
少年们回头怒目而视，便见三个锦衣少年，在一干书童、家丁的簇拥下路过，方才那句话，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丢下的。
“站住！”陈恪霍然起身道：“狗说谁呢？！”
五郎也跟着起来，黑着脸站在陈恪身边。
“怎么，说的就是你！”见有人挑衅，几个少年回过头来，其中较大的那个，一眯眼道：“不服气啊！”
“原来真是狗在叫。”陈恪大笑起来道：“好狗，好狗！”
“皮痒了吧，小子？”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撸袖子，亮出花里胡哨的刺青：“爷爷撕烂你这鸟嘴！”
“撕你个囊球！”陈恪冷笑一声，将衣裳下襟扎进腰带。五郎也挽起袖子。一看这兄弟俩，就是常打架的主。
“且住且住。”苏轼挡在了双方中间，和稀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自家人。”便朝陈恪道：“这是我程家的表兄弟。”又对程家兄弟道：“这是我们家的世交……”
“原来是和仲啊。”那程之元皮笑肉不笑道：“想不到你竟跟这帮狗东西厮混，看在你的面子上，算了……”话音未落，一根带着肉丝的白骨飞过来，正打到他腮上。
程之元惊愕的抬头望去，便见陈恪在那里摇头：“果然是三天不练手就生，本是要打狗嘴的。”
“愣着干什么！”见二哥受辱，程之祥气得张牙舞爪道：“收拾那泼才去！”
一干随从便一拥而上，苏轼兄弟赶紧使劲拦住。
“你们想干什么！”两个气愤的声音同时响起，竟是陈家大郎和二郎，带着许久不见的四郎，出现在场中。两个做哥哥的，把弟弟们挡在身后，怒目而视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竟敢打人！”“信不信，我立即禀报执事，把你们逐出山门！”
“……”程家兄弟稍稍一愣，旋即放声大笑道：“只管打，却看他怎么驱我等出门！”
“诸位做个旁证，是他们先动的手！”陈大郎朝着看热闹的众人一抱拳，大声道：“我们兄弟迫不得已才还手！”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们五兄弟，不能给老陈家丢脸！”陈二郎也一改平日里的温吞形象，变得亢奋起来。陈希亮教出来的孩子，没有一个是软蛋。
“他们人太多，再算我一个！”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陈家兄弟身边：“本人宋端平，最好打抱不平！”
“都住手！”接着，一声严厉的呵斥响起，一个翩翩佳公子出现在场中。
“大哥……”程家兄弟登时没了气焰，因为来的正是程家嫡长子之才。
“书院重地，聚众喧哗，程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程之才阴着脸道：“要打出去打去！别在这丢人现眼！”说着一挥手道：“闪到一边去！”
“知道了……”兄弟三个只好带着家丁撤走。
见没有热闹可看，众人也散去了。
程之才朝程家兄弟抱拳，一脸歉意道：“小弟从小骄纵坏了，真是对不住。”
“我家这俩也是臭脾气。”伸手不打笑脸人，陈大郎还礼笑道：“亦多有得罪之处！”
两人扯淡几句，算是给冲突画上句号，程之才方转向苏轼苏辙道：“和仲、同叔，咱们兄弟好久没聚了，我们在那边设了席，过去一起饮酒作对。”
苏轼是不会拒绝人的，他为难的望向苏辙，便听苏辙摇头道：“这边已经吃开了，日子长着呢，下回吧。”
“……”程之才满以为会轻易拉走两人，谁知苏辙一点面子都不给，俊脸上闪过一丝怒气，旋即又温和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下次吧。”说着拱拱手，道一声告辞。
※※※
“多谢这位兄台相助，敢问高姓大名！”陈家兄弟向那仗义助拳者致谢道。
“说过一遍了，我叫宋端平。”那瘦削的青年呵呵笑道。
“哦，你可是宋伯伯家的世兄？”陈恪恍然道，他猛然记起宋辅提过这名字。
“正是愚兄。”青年笑眯眯的打量着陈恪道：“你就是陈三哥吧？我爹整天念叨你！”
“原来是一家人！”陈恪大喜道：“我为你介绍！”
所有人都序了齿、行了礼。年轻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很快就打成一片。
倒是陈家兄弟间有些尴尬。
“三郎，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知道陈恪脾气不好，二郎开口相劝道：“大郎和四郎可从没对不住咱们的地方。”
“……”陈恪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叔辈兄弟，看的两人直发毛，才呲牙一笑道：“我也没仇可记啊，要不是四郎送药送饭，我们几个可能早就病死饿死了。”
“要不是大哥让我去找爹爹，你们还不知多受多少苦呢。”二郎又给大郎说话道：“你也看到了，他为咱们都被大伯打了。”
“过去的事情，就别再说了。”大郎很有大哥的气质，一摆手道：“这世上哪有比兄弟更亲的人？何事也不能动摇我们的感情！”
“大哥说的是。”兄弟几个一起点头。
※※※
一群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未时，那袁执事带着三位中年儒士出来道：“这三位，便是仁、义、礼三堂的堂长，待会儿他们三位唱名，被叫到的便在他们身前集合！”
三位堂长各持一份名单，开始高声唱名。被唱到名的，终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颠颠跑过去，在自家堂长面前站定。没叫到的只能越来越紧张……
三个学堂，大约每堂六十人，一百八十人的名单很快念完。令陈恪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兄弟三个，与苏轼兄弟两人中，竟只有五郎被义堂录取。剩下他跟四郎、苏轼和苏辙，全都不在其列。
反倒是程家四少，除了老大程之才外，全都榜上有名。
“难道我们都落选了？”苏家兄弟惨然道：“这下回去怎么交代？”
四郎也低下头，沮丧的说不出话。
“未必。”只有陈恪保持镇定：“我看应该还有别的门道。”开玩笑呢，得多黑暗的考试，才能连苏轼都落榜？
众人起先只道他是在安慰，但下一刻，那袁执事便证明了他的猜测：“以下念到姓名的考生，跟我上中寺。”
“苏轼、陈恪、程之才……苏辙、陈慵……宋端平……”加上这六位，一共二十人，顿时从地狱到天堂，在众人艳慕的目光中出列。
不容多问，袁执事便让他们跟上自己，离开讲经坪，沿石梯小道往中寺行去。小道旁的山涧里流淌着一条小溪，人在石梯上走，只听到叮咚叮咚的水声，却不见那厚重山林遮着的溪水，令人顿生山水灵秀之感。
虽然浓荫蔽日、景色秀美，但一气爬到中寺，还是累得学子们直不起腰。坚持锻炼不辍的陈恪还能神色如常，但比起气定神闲的宋端平，他又差了一截。
待这些学子喘匀了气，袁执事提醒他们整好衣冠，还有那些脚臭的，最好先去洗脚，免得待会儿进去脱鞋丢丑。

第五十四章 西昆和太学
这是一座修竹掩映中的唐式建筑，在室内见不到任何时兴的座椅家具。地板是木质的，所有人都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矮几。
中岩书院的山长王方，是一位峨冠博带、面容高古、长须飘飘的儒者。他坐北朝南，望着二十名新进来的年青士子。士子们全都跪坐，身体微微前倾，以唐礼拜见山长。
“尔等乃诸试官特荐之人，盖体夫子‘因材施教’之训。”王方的话语，带有雅致的古韵：“今日本座亲试，若实非常人，则无需按部就班，直入‘智、信’堂，由吾亲教之。”
说完他点点头，便有助教将试卷分发下去，待每张小机上，都摆好一张试卷。助教便点上线香，宣布考试开始。
学子们这才身体前倾，看试卷上的题目，只见上面有十道题。分别为经义两道、试题帖诗两首、赋两篇、史论两道、数术两道……别说一炷香功夫，就是到天黑也答不完。
显然要选自己最拿手的了。陈恪大体一扫，毫不犹豫的开始做两道数术题。第一道是‘竹原高一丈，末折着地，去本三尺，竹还高几何？’，不就是勾股定理解一个直角三角形么？这对学过几何的人毫无难度，陈恪转眼算出答案：‘四尺五寸五’。
第二道，陈恪一看就笑了，乃是著名的鸡兔同笼题，他知道八种解法，能算出鸡和兔的数量。
做完这两道题，那线香刚刚烧了个头。再看两首试帖诗，题目已经给定了，只需应试排律即可。这种诗，由于题材、格律的限制，很少能出真正的佳作。但这也正是陈恪所擅长的……在掌握了声韵、训诂之后，他押韵用典游刃有余，很快便写就五言六韵两首。
这时，线香已经燃了一半。
陈恪一鼓作气，又将两道史论完成……在对历史问题上，陈恪怕自己的看法过于惊世骇俗，便用了取巧的法子－－照搬《资治通鉴》上的观点。想那司马公既然能得‘文正’谥，自然是这个年代又红又专的典范，绝对错不了。
很快，两道史论也答完了，线香还剩下三分之一。
陈恪立即去做两道经义……上午时，他被考过口义，口义是墨义的一种，要求丝毫不差的用前人注疏来解释经文，而经义的要求更高一层，不仅要用注疏来解，而且还要求阐发微言大义……这对拥有成年人思维的陈恪来说，一点不是问题。
待线香燃尽时，他堪堪做完一道。
一炷香，七道题。陈恪轻叹口气，本以为能作完八道呢。
命众人搁笔后，将试卷吹干。助教便把卷子收上去，王方当堂批阅。
※※※
一炷香大概是一刻钟，想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完十道颇具难度、亦颇费时间的试题，是根本不可能的。
王方之所以这样出题，一是可以测试出，这些孩子的特长所在，好因材施教……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人一定会从最擅长的方面下手。二是测试这些孩子的心理素质……一层层科举考试，能把人磨成鬼，没有强大的抗压能力，是无法坚持到底的。
在他看来，只要中规中矩的答出两道题，就算才智尚可的。他根本不奢望，有人能给自己什么惊喜。
然而把试卷浏览下来，老先生的下巴都快惊掉了。心里直呼不得了，不得了……今年来了一帮怎样的妖孽？
二十个考生，全都答出了两道以上的题目，其中答出三道以上者十五人，四道以上者五人，五道以上者三人，还有一人答出了七道……
老夫子有些头晕。定定神，心说，不会是来了些孟浪子，胡乱答题凑数吧？便一份份的阅看起来，越看脸上表情便愈加飘忽不定，一会儿揪着胡子，一会儿啧啧有声，将辛苦营造出来的高深形象毁于一旦。
时间飞快的流逝，转眼一个时辰，老先生才看完了最后一份试卷，他看看已经快等崩溃的学生们，什么也没说，起身出去了。
袁执事也跟着出去。
两人到茅房里，痛快的放了个水，见老先生眉飞色舞，水花飞溅。袁执事好奇问道：“这批学生到底如何？”
“老夫名垂千古，中岩书院跻身四大之列。”老先生笑得胡子直颤道：“全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了！”
“评价如此高？”袁执事咋舌道，他知道王方在教学是个很苛刻的人，你很难从这种人嘴里，听到几句赞美的话。
“只怕评价太低哩。”王方摇头晃脑道：“看来这步棋走对了，只有变成官学，才能招揽到全州的英才。”其实，单凭水平来说，十几岁的孩子，是无法打动这位饱学宿儒的，他看到的是希望，是苗子，是璞玉！是一群前程远大的千里驹！
“山长，不能让他们太骄傲啊。”袁执事看王方都尿到裤子上了，不禁担忧的提醒道：“满则溢出啊……”
“嗯。”王方点点头，扎好裤带，袁执事用水瓢，舀一勺清水为他净手后，便板起来脸，想重回高人模样。但还是忍不住咧嘴笑道：“真是造化啊……”
“……”袁执事彻底无语。
※※※
听到脚步声响起，趁机活动酸麻两腿的士子们，赶紧重新坐好。
王方回到蒲团上坐定，已经面沉似水，只是下襟的一块水渍破坏了高人形象。
“此次考试，表现的都很糟糕。”王方一句话，把所有士子浇了个透心凉：“统统都浮躁、浅薄、幼稚。一味的求快、一味的标新立异，真叫人失望。”
“……”在学术权威面前，就连陈恪都以为，自己真的错了，别说其余的学子了，全都成了霜打的茄子。
“嗯。”王方感觉说的有些过了，便话头一转道：“但总还有些可取之处，下面便矮子里拔将军，说几个强点的。”说着，他拿起几份试卷道：“哪个叫陈恪？”
“学生在。”陈恪赶紧直起身子。
“嗯，一炷香里能答出七道题。看得出你所学甚广，颇有捷才。”王方缓缓道：“某最欣慰的，是你的史论，观点老辣方正，颇有大家风范，可拔得头筹……”顿一下道：“但是要并列，因为你的两首应试诗，虽然格律用典都颇有功底，但比起另一位，还是差距不小。”
“另一位叫……”说着他拿起第二份试卷：“哪个是苏轼？”
“学生在。”苏轼连忙直起身子。
“诗以言志，你做得很好，勤加练习，必成为有名的诗人。”王方笑笑道：“但这不是你并列第一的原因。某最欣赏的，也是你的史论。虽然从思想上要差陈恪一筹，但用语平实却文采飞扬，寥寥数语便可见风云之势！所以你是文第一。”又转向陈恪道：“你是理第一，不觉得委屈吧？”
“不委屈，不委屈。”陈恪简直笑开了花，哎呦妈呀，第一次考试，就跟苏轼并列第一，光宗耀祖啊……
“嗯，胸怀够宽。”王方赞许的捻须道：“这样才能成大器。”说完拿起第三份卷子道：“第三名，苏辙。”
“学生在。”苏辙赶紧直起身子。
“你做出五道题，且道道合规合距，颇为难得，再接再厉，争取追上他两个。”老先生不愧是教育名家，这才一开始，就在学生内部制造竞争了。
“第四名，陈慵。”王方望着陈四郎道：“虽然只答出三题，但道道结实、颇有古意，因此拔为第四。”
然后又说了第五、第六，第七名，宋端平是第八名，一直说到第十名，都没有程之才的名字。
程之才的一张俊脸，已经快要阴出水了。出生十七年来，他还从没这样屈辱过……程之才天分极高，连他那进士出身的父亲，亦称赞此子必定出于蓝而胜于蓝。从蒙学到寿昌书院，哪次考试他都是魁首，从来就没当过第二名。
这次因为考制改革的缘故，他必须要来中岩书院走一遭，本以为必定稳坐鳌头，谁知被打落到十名开外……这让他无比愤怒，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请问山长，为何将我打落十名开外？我答出了五道题！”
“你叫程之才吧？”王方笑道：“你颇有文采，经史也很扎实，在二十人里，算是顶尖；但是你的诗用西昆体，文用太学体，某最是反感……”他本想说，以后改了，名次自然上来。
“原来是老师的个人喜好。”谁知程之才一脸不忿道：“但学生研习过近二十年的科举卷，诗用西昆，文用太学，这是潮流，不用，就没法高中！”
“诗以言志，不是一味的堆砌典故，追求华丽，那样只会让诗，变成你炫耀辞藻的工具，做一万首也没有任何意义；至于太学体，更是一味求新，不知所云……”王方叹口气道：“比方你的史论里有一句……‘周公伻图，禹操畚锸，傅说负版筑，来筑太平之基’。根本用不着这么拗口，你这都是故意的！文章写出来，是为了让人看懂的，应该在这基础上，追求文字的美感。而不是舍本逐末，专门让人看不懂！”

第五十五章 恶霸
“学生，知道错了……”大家族的公子，惯会审时度势，程之才早就打听过这王方的背景，真要把老先生惹毛了，是不会买程家账的。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王方淡淡道：“今后尔等，无论赋诗行文，须得谨记言之有物。文以载道，而不是炫耀尔等辞藻，切记切记。”
“学生谨受教……”士子们一起俯身行礼道。
“让袁执事为尔等讲讲书院规程，本座下山去了。”王方站起身来。
“恭送山长……”学校里的礼节法度，要比社会上严谨多了。虽然陈恪没有其他人的求学经历，但有个苦口婆心的老爹，已经把该知道的都教给他了。
“中岩书院学规。”袁执事冷冷扫望众学子一眼：“时常省问父母；朔望恭谒圣贤；气习各矫偏处；举止整齐严肃；服食宜从俭素；外事毫不可干；行坐必依齿序；痛戒讦短毁长；损友必须拒绝；不可闲谈废时；日讲经书三起；日看纲目数页；通晓时务物理；参读古文诗赋；读书必须过笔；会课按刻早完；夜读仍戒晏起；疑误定要力争！以上十八学规，尔等须得谨记，每日晨起背诵，谨言慎行自律，触犯严惩不贷！”
“我等谨记……”学子们恭声应道。
“嗯，今日暂且散去吧。”袁执事道：“后日书院正式开学，准时在此点卯。”顿一下道：“按规制，本县学子应当走读，但山长怜惜尔等，特许为你破例，若有本县学子欲办理住宿，到隔壁向我报名！”
袁执事一离开，所有学子一齐跌坐地上，揉着不听使唤的腿脚，相互叫起苦来。大家从小都是座惯了椅子的，哪受得了这样长时间的跪坐？
“打算住宿么？”陈恪撑着膝盖，缓缓的站起来。
“不住，我打算走读。”苏轼道：“我母亲和姊姊都搬来青神，不就是为了每日相见？”
“嗯。”陈恪笑道：“我也不打算住校，连睡觉都要有人管，太拘束。”说着他把四郎拉起来道：“你也回家住去吧。”
“大哥已给我安排好住处了。”四郎是陈家兄弟里，最温文尔雅的一个。却说陈希世夫妻那样一对烂人，却有这样的两个好儿子，真是老天无眼。
“能留就留下，留不住就退掉。”陈三郎却是陈家兄弟里，最强势的一个：“家里总比学校强得多，我们还可以多亲近。”
“那，好吧。”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四郎。
“你家还有空么？”宋端平凑过来，嘿嘿笑道：“能放张床就行。”
“我要是敢说不，宋伯伯会提刀杀来的。”陈恪大笑道：“同去，同去！”
几人收拾好书箱，说笑着出门，却被一个助教唤住：“哪位是苏轼？”
“我是。”
“跟我来，山长有请。”
苏轼莫名其妙的去了，盏茶功夫转回，手里还拿着封信道：“原来山长与家父乃是旧交，让我带封信回去。”
“原来如此。”时候不早，众人便小跑着下山。到了山下，五郎早就翘首以待了：“二哥说，他们搬到上寺去了，下山太不方便，不再每日回家了。”
“也好。”陈恪道：“咱们赶紧上路吧。”
一行人便离了中岩寺，往县城赶去。
夕阳染红了天空，坝上风吹得麦浪翻滚。如释重负的少年们撒了欢，背着书箱你追我逐，笑声在乡野间回荡……直到被程家的人马拦在河坝上。
※※※
程之元兄弟三个，全都进了下寺，因此早就散了学，特意在这里候着陈家兄弟。
一见两个年纪大的不在，程之元彻底没有了顾忌，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道：“现在离开书院六七里地，揍你们也是白揍了吧？”
“这话该我说。”陈恪把书箱往地上一扔，活动筋骨道：“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格老子地，竟敢整天在老子面前骑马招摇，难道没看见，我连驴都没得骑么？！
嫉妒之火熊熊燃起，陈恪摩拳擦掌，一脸兴奋道：“一起上吧！”
“呃……”程家兄弟有些吃惊，心说还有这等皮痒欠揍之人？在他们看来，自己这边三个家丁是花胳膊的练家子，肯定轻松收拾这帮小崽子。遂张牙舞爪道：“还废话什么，上啊！”
“有我‘金花鼠’一个就行！”一个家丁排众而出。宋代的下九流喜欢起绰号，只见‘金花鼠’除下上衣，露出满身的花纹，一脸沉稳道：“娃娃，一起上吧！”
“上！”陈恪低喝一声，和五郎便冲上去。那金花鼠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陈恪一脚踹倒在地，然后被五郎拎起一条腿，暴喝一声，丢到了稻田里。
‘哎呦……’这才从田里第一次传来惨叫声。
吃牛肉长大的陈家兄弟，从小就练习军体拳的陈家兄弟，收拾这种浑身没有三两肉的小混混，十个八个都不在话下。
程家兄弟傻眼了，本以为是来欺凌弱小，谁想竟踢到门板了。
“你们偷袭，你们二打一，胜之不武！”程之仪催促另两个上前应战。
“这俩交给我。”陈恪和五郎还没动作，一个身影闪到前方，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两个家丁打得爬不起来。
一阵小旋风吹过，家丁们无助的呻吟起来：‘讨厌，人家还没报名号呢……’
“龙套不需要名号。”那位打完收工，装模作样的摆个姿势，道：“我就不一样了，我叫抱打不平宋端平！”
※※※
“嘿嘿嘿……”陈恪狞笑着，一步步向程家兄弟逼近，往日只打过地痞流氓，却还没尝过这等细皮嫩肉的世家公子呢。
三个书童都是半大小子，见平日耀武扬威的打手都趴下了，吓得直往后退。骑在马上的程家兄弟，也再没了居高临下的感觉，不禁慌乱道：“你，别乱来，知道我们是谁么？”
“我管你是甚鸟姓！”陈恪戟指着程之元三人道：“今天就让尔等记住。在青神这几亩地，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说这话时，他匪气冲天，哪还有一点读书人的腔调。
“算了算了。”就像不能看着陈恪受欺负，苏轼也没法看着程家兄弟挨打，忙拉住三郎道：“三哥，我求求你了，这次别跟他一般见识，否则我没法跟母亲交代。”他又气愤对程之元兄弟道：“你们学那恶少做派，我定要告诉舅舅，狠狠罚你们！”
“这事儿，不能这么算完。”程家兄弟已经是灰头土脸，程之元丢下句狠话，拨转马头就要离去……却感到脚腕一紧。低头一看，竟被那陈家黑五郎一把抓住，联想到方才这黑厮掷人的一幕，他毫不怀疑，对方只要一用力，自己就得飞出去。
“你想怎么算完？”陈恪冷冷道。
“我的意思是……”程之元强笑起来道：“改天在酒楼摆一桌，给陈家哥哥赔不是。”他倒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谁吃的你鸟饭。”陈恪眯着眼道：“看在和仲的面子上，就原谅你等一次。但是从今以后，不许在青神县地面骑马，否则看见一次打一次！”
“这，这有何干系？”程之元懵了。
“因为你们阻塞交通，影响市容！”陈恪霸气的挥下手，他会说，因为老子赤裸裸的嫉妒么？
※※※
天快黑时回到家，两家长辈早就备好一座丰盛的晚餐，等他们回来了。
听说孩子们都被录取，长辈自然十分高兴，让孩子们赶紧洗手入席。
洗净了手，苏轼拿出王方的那封信给父亲。
苏洵展开一看，朝正在给哥哥们递毛巾的幺女笑道：“小妹今日，为何一直不开心？”
“哪有……”苏小妹笑道：“哥哥们都考上了书院，女儿开心还来不及呢。”
“那怎么一个白天，都绷着小脸。”苏洵呵呵笑道：“小嘴都能挂油瓶了。”
“那是替哥哥们紧张的。”苏小妹扮个鬼脸笑道：“现在便放下心了。”
“哦，看来爹爹会错意了。”苏洵一脸恍然道：“我还以为，你是羡慕哥哥们都能上学呢。”
“没有啦……”小妹笑颜如花，眼圈却红了。
“夫君，有你这样当爹爹的么？”程夫人嗔怪的看苏洵一眼。
“哈哈哈。”苏洵却不理她，自顾自戏弄幺女道：“既然不羡慕哥哥们，那我就回了王老夫子，让他找别家的女儿吧。”
“干什么？”小妹极为精灵，闻言瞪大眼睛，巴望着可恶的老爹：“王老夫子要收女弟子么？”
“聪明。”苏洵捻须笑道：“王老夫子有一老来女，比你大一岁，年前丧母后，便住在书院，倍感孤独无依。王老夫子记得我有个兰心蕙质的好女儿，便写信问我，可否让你与她一起读书。”顿一下，促狭的望着小妹道：“你意下如何？”
宋代平民女子在及笄前，到书院上学识字并不稀奇。何况人家王方，保证不会让女娃娃和男孩子混在一起，苏轼没什么不放心的。
“全凭爹爹做主。”小妹笑得两眼弯弯。
“我是不太想让你去的。”苏洵摇头道：“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作甚，还是学好女红要紧。”
“要读书的，才能明理啊。”所谓当局者迷，所有人都知道，苏洵是在故意逗她，小妹却急得快哭了：“爹爹不想让女儿，变成那种愚昧无聊的女人吧……”
“哈哈哈哈……”满席都被这十来岁的丫头逗笑了。

第五十六章 小毛驴
每天来回三十里路，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自然不在话下。但娇娇弱弱的小女娃，是吃不消的。
第二天，苏洵正和程夫人正在发愁，突然听到院子里有‘昂昂……’的叫声。出去一看，便见陈家三郎牵了一头似马非马、头大耳长、体小腿细的牲口进来，也把苏家姐弟从屋里引出来。
“这是驴啊……”苏轼惊叹道。
“你不废话么。”最近这段时间，在陈恪心中，苏仙的高大形象，已经荡然无存了：“不是驴还是牛啊。”
“嗨。”苏轼哭笑不得道：“我的意思是，你弄头驴来干嘛？”说着一脸期待道：“我知道了，你要做驴肉火烧。”更让陈恪郁闷的是，这家伙，还是个地道的吃货。
“就知道吃。”陈恪白他一眼道：“这是给小妹准备的小木兰。”在他看来，如果马算小轿车，那驴就算是小木兰了。
“小木兰，好有趣的名字。”小妹闪着黑漆漆的眸子，好奇道：“它是女孩子么？”
“是母的。”陈恪摸摸小母驴光滑如缎的脖颈道：“这家伙虽然不如马气派。可温顺、好养、听话，最适合女孩子了。”
“三郎，你可真是及时雨，我正和你婶婶发愁，小妹怎么去书院呢。”苏洵出现在院子里，拍着陈恪的背：“花了多少钱？让婶婶拿给你。”
“要是说钱的话。”陈恪一脸认真道：“应该我给苏伯伯。”
“此话怎讲？”众人好奇道。
“我今天去来福楼，跟我那大徒弟说事，看到这头可怜的小驴，被拴在露天的锅台边，锅里烧着热水，有学徒正在磨刀……”
“直说‘要杀驴’不就得了。”苏轼报复道。
“必要的描写，可以让你身临其境，感受到驴子的绝望。”陈恪一本正经的教训他道：“反对西昆体，不能矫枉过正哦。”
“你说的有些道理。”苏轼还处在被灌输的年代。
“说驴……”苏洵对这俩孩子无语了。
“好，说驴。这头驴的眼里蓄满泪水，绝望的望着我。”陈恪绘声绘色道：“当时的情形，就算铁石心肠也会恻隐，我便救下了它。但解救只是第一步，它日后的生活怎么办？要是没有个好归宿，说不定辗转又被卖掉，或者劳碌致死，这便又是害了它。想来想去，来给小妹当坐骑，工作量小，休息时间多，还不担心被虐待，是它最好的归宿了。”
“小木兰才两岁，还有近三十年的漫长生命，为了善始善终，我愿意出钱请苏伯伯家收养它……”陈恪一本正经的说道，却把苏洵一家子笑惨了。苏轼笑着捧着肚子，小妹笑得花枝摇曳，连苏洵也笑出了泪花，指着他道：“你小子将来能当个纵横家，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虽说如此，当日晚些时候，苏洵还是去给陈希亮送毛驴钱。却又被陈希亮拒绝道：“古人云，朋友有通财之义。我现在宽裕些，有没有这些钱无所谓。但你就不一样了，秋里就要出川赶考，家里还有孩子念书，难道能一直靠嫂夫人典卖嫁妆支撑？”
“唉……”一番话说得苏洵英雄气短：“我无用啊……”
“我也一样。三年前，你也见我过的日子。”陈希亮安慰他道：“只是侥幸有个好儿子，这些年才好过了。但每每想到，我自己无能，要靠儿子才如此，心里都不好受。”顿一下，他微笑道：“你知道，三郎是怎么开导我的？”
“咋开导的？”苏洵道：“天将降大任？”
“不是。”陈希亮苦笑道：“只要我能考上这一科，让他当上衙内，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噗……’苏洵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咳嗽连连道：“这小子，唉，真是异于常人啊……”
“你家和仲不也总想修道成仙么？”陈希亮不乐意了。
“可能神童都有异常的地方。”苏洵摇头笑道：“罢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待我苏家发达那天，再厚报陈家的恩情。”
“希望你家发达。”陈希亮很是光棍道：“但绝不希望，有你厚报我家的时候。”
“哦……”苏洵一愕，旋即放声大笑道：“果然是近朱者赤，你越来越像你家三郎了！”
“应该是他像我才对！”陈希亮纠正道。
※※※
翌日天不亮，少年们便已背着书箱上路了。
苏小妹梳着双丫小辫，穿一身清爽的白底绿衫碧罗裙，侧坐在‘小木兰’的背上。伴着小毛驴的步幅，一双穿着红色绣鞋的小脚丫，也跟着一晃一晃，快乐的像小鸟一样。
知道她是头次骑驴，陈恪一直牵着缰绳。为避免意外，他和兄弟们说笑时，也留了三分心神在她身上。
越是小心，速度越慢，两人渐渐落在了后头，陈恪刚想大叫：‘你们慢点呀！’便听小妹脆生生道：“三哥。”
“啊。”陈恪望向她。
“我娘说，那次要不是你救我，我就不在了。”小妹双手食指对在一起，低头小声道。
“不会的。”陈恪摇头笑道：“你福大命大，就算没有我，你也会好起来的。”
“不会的。”小妹却很肯定道：“除了三哥，天下谁还看过医圣的《伤寒论》？”
“这可不好说。”
“就算有，也不会那么巧，出现在我家的。”小妹的话很有逻辑，让陈恪没法打马虎眼。她很肯定的点点头道：“所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可小妹想了好久，都不知该怎么报答三哥呢。”
“报答呀……”陈恪捏着下巴，心道：‘有个小萝莉养成一下，却也是一桩美事。’便眯眼笑道：“你以身相许啊！”
“嗯，好主意！”小妹一派天真烂漫道：“奴奴就给三哥做亲妹妹啦！”说着如释重负的拍掌笑道：“一想到是亲哥哥救了我，做妹妹的就没什么负担了……”
“喂，难道你以前没把我当哥哥？”陈恪不禁错愕道：“我可把你当妹妹唉！”
“是亲哥哥啦。”小妹挥舞着小小的粉拳，强调道：“亲的哦！亲情无价啊！”
“哈哈哈……”陈恪被她娇憨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古灵精怪的臭丫头！”他险些忘记，这小妹可姓苏啊！
“不臭，很香的，不信你闻闻。”小妹轻轻撸起半截袖子，露出雪白纤细的手臂，凑到他鼻尖上，又飞快收回去，得意洋洋道：“没有汗味的！”
“谁说的？”陈恪大摇其头道：“这季节，又潮又闷，一出门身上就发黏……”
“啊……”小妹赶紧自己去嗅，哪有一点汗味，顿时明白过来，娇嗔道：“三哥，你最坏了！”
※※※
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差一刻卯时，抵达了中寺。
苏轼带着小妹去找王方。陈恪他们则去寺外的小溪边洗脚，再换一双新鞋袜。少年人火气旺，一路跑过来，脚丫子都够味道。
陈恪正和苏辙说笑着搓脚丫子，突然被边上的宋端平戳了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那穿着白纱直裰、系销金腰带的程之才，也走到小溪边来。
“这小子真俊啊……”宋端平小声道：“要不是有喉结，真以为是又一个祝英台呢。”
“小声点，别让他听到。”陈恪虽然不是好人，但从来不拿别人的生理缺陷开玩笑……在他看来，生一张小白脸就是男人的缺陷。
程之才到了溪边，才看到这几个家伙，把脚丫子伸到水里洗刷，登时皱起眉头，本要转身走开，无奈几里山路爬上来，身上黏糊糊的实在难受。便忍着恶心，到远离几人的上游，解开衣襟，打湿了紫色的手帕擦拭起来。
“看来真不是女的……”幻想着化身梁山伯，来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爱情的宋端平，顿感无限失望。
“性别不是问题。”陈恪嘿嘿笑道：“我很支持龙阳的！”
“去你的吧。”宋端平蹦起来道：“我可是纯汉子！”
“紫色手帕很少见……”一直很安静的四郎，突然蹦出一句。
“人家口味重，管得着么。”陈恪也穿好鞋：“别错过点卯，赶紧进去了。”
一进院子，众人便安静下里，趋步进入修竹掩映的课室。在檐下脱了鞋，穿着白袜进屋，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苏轼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刚坐到位子上，便听到外面一声清脆的磬响。
袁执事开始点名，待确定二十名学子一个不缺后，便命助教下发日记册、日记簿、日课薄、日程簿等名目的簿册。然后沉声道：“尔等课业以旬为一期。一、六，讲本经经义，破题承冒，赋破一韵；二、七，讲本经经义，小经义，赋省题诗；三、八，经、赋、并律诗一首；四、九，经、赋、并古诗一首；五、十，赋并《语》、《孟》口义！”

第五十七章 送别
宋代的书院分三种，一者是以讲论经籍为主的学术型，一种是以应试举业为主的教学型，亦有教授医术、画艺、算术等学科的专门书院。
中岩书院显然属于第二种。与松散自由的学术类书院，层次偏低的专门书院相比，这类书院所承受的压力要大得多——数年一度的科举，是检验其教学质量的唯一标准。如果学生中式的多，书院便名利双收，获得其他书院难以想象的资源；反之，则有被官府和家长抛弃的压力。
这类书院对学生的要求，自然也远超其它书院。严格的选拔只是第一步，学子进入书院，必须接受其严格的学规约束、完成繁重的课业。为了督促学生日日精进，书院在陈恪他们入学的第一天，便下发了日记、日程、日课、功课等簿册。
所谓‘日课簿’是书院布置的每日功课，要求学生依课程学习，按日填记；‘日程簿’，则要求学生按晨起、午前、午后、灯下四节，分配每日所习功课……前者是供师长审查时用；后者则为学生自我管理用。
还有命学生记读书心得与疑义的‘日记册’，要求每隔五日即呈师前，接受师长的监督与指导；以及记载学生平日成绩的‘积分册’等等……任何一家这样的书院，都要求学生严肃对待这些簿册，并严格审查监督，因为这是管理学生的生命线。
而且山长还可根据学生的个人情况，调整其功课进度，甚至是用功方向，做到因材施教，差异化教学。
※※※
陈恪他们虽然是走读，但每日必须卯时到校，开始半个时辰的晨读。这段时间内，夫子会命学生，挨个上台检查日课簿。
功课检查完毕，才会开始一天的课程。书院以五日为一个学周，每日上午由经、史、理、文四位老师，分别讲授经史子集、教作古今文、教诗赋、论策表等。
午休之后，则按照上午布置的题目，或是作文、或是赋诗、或是策论制表。下午由师长当堂点评课业，并命诸生质疑不足，最终给出‘一到五分’之间的分数，用红笔记入‘记分册’。
之后布置课外作业，放学。
除了日常用簿册监督学业进度外，书院每月还会由山长出题，或诗赋、或经义，或史论之类。在籍诸生，都要参加考试。魁名得百分，亚名九十分，次名八十分，殿名七十分，合格者六十分，稍有欠缺者五十分，欠缺甚大者四十分……一直到一无是处者零分。
书院再将日常成绩加入，得到学生的每月成绩，并以此评定学生优劣，给予优秀者奖惩。奖励的形式多样，有精神鼓励，也有物质刺激……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将优秀之作，发院中诸生传阅，并刊刻成书公开发表。这对爱好荣誉的青年学子来说，是一莫大的刺激。
如是重复半年，要命的时刻到了，书院会以学生六个月来的总成绩排定名次、划分等级。各等级学生所享受的经济待遇有很大不同——一共分五等，一等不仅束脩全免，还会得到每月四贯钱的官给廪膳；二等可免学费，但没有奖学金；三等可减免一半学费；四等则要交全额学费，五等更是要多交一半。
而且书院还会允许特别优秀的学生跳级，亦会将特别后进的学生除名。
对于广大家境普通学子来说，一定会用出十二分的力气，争取能够减免学费，甚至拿到奖学金。即使那些有钱人家的学生，也不愿意落在人后，更不要说被书院扫地出门了。由此，书院成功在学生之中，营造出一种激烈的竞争氛围，让他们一刻都不敢放松。
※※※
陈恪他们不知私下骂王方多少回……说这老家伙看似人模狗样的大儒模样，实则一肚子术法思想，要是当官，肯定是个酷吏。
但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抱怨完了还得继续用功。苏轼兄弟包括宋端平，家里都不是很宽裕，因此都朝着一等努力。四郎虽然不说什么，却也是个默默使劲儿的主，每晚都读书到半夜。
陈恪倒不缺那俩钱，但他不能跟五郎似的，不上不下就满足了……知子莫若父，陈希亮早把他看透了，知道这小子嘴上满不在乎，心里却不愿输给任何人。
在陈恪心里，苏仙又怎样？八大家又如何？我可是两世为人，多了一千年的见识，还有个顶灵光的大脑，要是还考不过他们，那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在这种你追我赶的氛围中，学生们不自觉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学业中。心无杂念，时光避寒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九月里……
虽然此时的蜀中，仍然到处郁郁葱葱，但天气转凉，秋高气爽，一扫夏日的闷热，令人身心舒畅。
月底就是入学后第一次半年大考了，书院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许多学生为了靠最后一次考试，向上拉拉排名，那真是废寝忘食，连家都不回了。学校没有那么多宿舍，便睡在庙里的大殿中……起先和尚们不乐意，嫌他们影响庙里的早课晚课，后来才发现根本不会，因为学生们睡、比他们晚得多，起、也比他们早得多，双方根本都不照面。
但就是这样紧张的时刻，陈恪他们却告了一天假。因为他们的父辈，已经顺利的通过秋闱，就要启程去汴京赶考了。
虽然不是什么婚丧嫁娶的大事，但书院认为这是一种极好的激励，所以很支持学生们去送别。
东门码头上，这一日人头攒动，基本都是来送别的。其中声势最大的，当属陈希亮的亲友团，除了陈愉、陈忱、陈恪、陈慵、陈恂、陈慥六兄弟、蔡传富、潘木匠、李简、涂酱商等一干街坊邻居、亲朋好友。光码头上的毕老板，以及那些搬运工人，就足足百余位。
对于曾在码头上工作的经历，陈希亮从不隐瞒，反而引以为荣。码头上的人们，自然也以他为荣。毕老板摆上一桌酒席为他饯行，那些昔日一起扛活的老伙计，一碗碗的敬酒。
陈恪担心老爹会喝伤了身子，使个眼色，传富和潘木匠等人便替陈希亮挡了不少酒……其实前几日，传富他们就合计着，要大摆筵席给陈希亮送行，然而小亮哥为免日后被看笑话，坚决不肯答应。
传富他们只好说日后高中，衣锦还乡时再补上，谁知现在竟被毕明礼个外人抢了先，自然心里不忿，非得借机报复。双方你来我往，激战一起，不可开交，竟把正主给忘在一边了。
这倒好，可以让陈家父子安静说几句话。
陈希亮有了点酒，脸色微微发红，望着六个子侄道：“你们须得齐心一致，这样才不能给外人轻辱了！”
“看看。”潘木匠端酒凑过来，大着舌头道：“看这阵势，大官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在青神县，只有你儿子欺负别人的份……”话没说完，便被人拉走继续拼酒去了。
“好吧，那就说学业。”陈希亮道：“大郎二郎下届就应考了，我看大郎没问题，二郎你……听说你整天无精打采的，这怎么能行？”
“爹，你别担心我了。”二郎苦笑道：“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当爹了。”
“也是，你是大人了。”陈希亮喷着酒气转向三郎、四郎，半天咽口吐沫道：“你俩没啥好说的……”再看看五郎：“多笑笑，日子多美好啊……”
“爹，我呢？”见陈希亮没有提自己的意思，小六郎只好自己问了。
“你呀，就俩字，听话。”陈希亮笑着摸摸幺子的头道：“听苏家婶婶的话，听苏家姐姐的话，听哥哥们的话，听张婶的话……”
“哦……”小六郎撅着嘴，显然对这么多领导压力很大。
“你们还有什么事？”看着五个半精壮的少年，陈希亮自豪的笑道：“这一别就是半年，有话就赶紧说。”
“还真有。”陈恪道：“爹爹，听说京里达官贵人，有榜下捉婿的癖好。”
“嗯，是啊。”陈希亮脑子发木，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有年龄限制么？”二郎问道：“比如年纪大的，人家不要。”
“嘿，我上次去京城赶考，发榜后有个叫韩南的老兄，被人家不由分说捉家去。人家问他年纪，他便做了首打油诗：‘读尽文书一百担，老来方得一青衫；媒人却问余年纪，四十年前三十三……’”
“这都可以？那爹爹这今年三十三的，定然十分抢手喽。”孩子们起哄道。
“呃，你们到底啥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嘱咐你老人家，到时候千万别含蓄，半推半就便从了吧……”孩子们十分认真道。
“你们这帮泼才，气煞吾也！”陈希亮恼羞成怒。
……
不考证不知道，宋代书院的这些教学考核之法，真是相当的斯达巴。看来随后到来的文化盛世，确实不是偶然。

第五十八章 豪夺
带着孩子们‘要找个好后娘’的殷切希望，陈希亮哭笑不得的上路了。但当座船渐渐驶离码头，看到孩子们的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脸上只剩下浓浓的忧伤。
“他们都长大了，还有你嫂子照看着，只管放心就是。”苏洵轻声安慰道。
“嗯……”陈希亮深深吸口气，大大缓解了鼻腔中的酸涩，望着家乡的青山碧水，沉声道：“此去关山万里，必不负云起之望！”
“是啊。”宋辅也朗声笑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
且不说豪情万丈的老哥仨，单说东门码头上，送行的人们渐渐散去。陈恪和苏轼他们，也准备回家收拾收拾，然后去书院了。
二郎却拉住陈恪道：“家里让他们收拾就成了，你陪我说说话。”
“我可不是约会的对象。”陈恪站住脚，用下巴指指苏家姐弟离去的方向：“那位温柔的姐姐才是呢。”
“唉，以后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了。”二郎摇摇头，低声道：“这对八娘不敬。”
“也不知是谁，整天做梦都喊‘八娘，八娘’……”陈恪捏着嗓子学他道：“我很担心，这几个月你住校，也不知会不会让舍友听到。”
“瞎说什么，那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现在我梦醒了。”陈二郎满嘴苦涩道：“自然不会梦呓。”
“这么说，你……我说么！”陈恪在这方面，很是粗线条，这才恍然道：“怪不得你最近，跟掉了魂儿似的。”
“上个月回去，她给我做了双鞋。”陈忱小声道：“我本以为，终于等到她回心转意了。欢天喜地的穿上，发现里面有东西硌脚，摸出来一看，是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四句诗……‘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
“还有最后两句，‘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这首家喻户晓的《羽林郎》，陈恪上辈子八岁就会背。
“是啊。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这就是她对我明确的答复。”陈忱无比沮丧道：“其实我早知道，八娘她不喜欢我这样，可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去接近她、幻想着有什么奇迹出现。”说着惨然一笑道：“但看到这几句诗我彻底明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她越来越讨厌我，而不会有什么奇迹。”
“关键还是你的态度。”陈恪对当日的计划念念不忘：“你想抢亲的话，我随时效劳，管他会不会得罪苏伯伯了，先由着你！”
“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二郎苦笑道：“你那不是抢亲，而是强抢民女！”
“不是，我真是为你好。”陈恪道：“虽然你没有那小子帅，没有那小子有钱，也没有那小子有才，和八娘也不是定了娃娃亲的表兄妹……”
“能不在我伤口上撒盐么？”二郎都快被他打击死了。
“但你是我哥，他不是……”陈恪定定望着他，轻声道：“只这一点，为你强抢民女又如何？”
“嘿……”陈二郎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倒冲淡了心里的惆怅，他紧紧揽住三郎结实的肩膀道：“好了，我都没想法了，你就别起哄了。”
“那我不管了。”三郎摊开手道：“八娘对我像亲姐姐一样，不是为了你，我哪忍心让她为难。”
“这不就结了。”陈二郎咧嘴笑道：“我现在要专心举业，四年后一举高中，到时候凭你哥哥我年少英俊，还不被京中的贵人抢破头？！”
“嗯嗯。”陈恪也大感兴奋道：“这也是我的理想，要是能当上驸马爷，那就一生无求了。”
“当驸马有什么意思？”陈二郎摇头道：“你没看戏文里，金枝玉叶脾气大，动不动就罚驸马跪吗。”
“嘿，还治不了个操蛋娘们！”陈恪满不在乎道：“到时候你看看，我让她给我端洗脚水……”说得就跟他真的尚了公主似的。
“那我等着啦，哈哈哈……”陈二郎开怀笑道：“到时候，你让她给我端……杯茶，就心满意足了。”
兄弟俩一边做着白日梦，一边往回走，笑声带走了忧愁，也带走少年心里的爱恋了么？
※※※
回到家，陈恪看到李简也在，便坐在官帽椅上喝口水：“以为你喝醉了呢。”
“我倒是真想醉一场，可我敢么？”李简红着脸，眼里全是焦灼道：“祖宗，还有七天，就是和买的日子了，前天大令还差人来问，我只能敷衍过去……”
“你只管吹牛就是。”陈恪笑道：“都这时候了，怕他作甚。”
“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可没那份胆魄……”李简咧嘴苦笑，旋即压低声音，巴望着陈恪道：“三郎，咱还是应了毕老板吧……”
“休想！”陈恪断然摇头道：“我陈三郎，吃软吃硬就是不吃瘪！”
“你当我就舍得，把黄娇拱手相让？”李简眼含泪水道：“那是要我的命啊！”他掏出帕子擦擦泪：“可是得罪了大令，得罪了程家，我们会生不如死的……两相权衡，还是放弃黄娇，过安生日子吧。”
两人这番话，是有背景的。在上个月，李简突然接到一封请帖，请他到来福楼一晤，落款是‘小华山人’。李简知道，这是那官营酒商毕明俊，附庸风雅所起的匪号。
李简不敢怠慢，赶紧赴约。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毕明俊状若不经意的问道：‘听说李老板遇到难处了？’
李简听了陈恪的话，本来就对毕明俊有所怀疑，闻言惊觉道：“大官人也有耳闻了么？”
“眉州这么大点地方，什么事儿瞒得住？”毕明俊满不在乎道：“别忘了，我表妹是谁的夫人。”
听他故意点明与程家的关系，似乎是准备仗势欺人了。李简警惕的问道：“不知大官人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毕明俊笑道：“但我身为眉州酒业行会的会长，肯定要尽力相帮的。”
“多谢大官人垂怜。”李简婉拒道：“不过事涉官府，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小瞧我了是吧？这个忙，我还非帮不可了！”毕大官人一拍胸脯，图穷匕乃见：“你这就跟我去官府，把酒场转到我名下，所有责任我来给你担！”
他说得豪迈无比，李简的心却拔凉拔凉，脑海中只有四个字——‘巧取豪夺’！
“不要误会，我家大业大，岂会侵吞你的小酒场？”见他脸都白了，毕明俊忙撇清道：“我只是抱打不平而已。你放心，过户只是暂时的，最多不过一年半载，待风头过了，你再转回去就是。”
‘怕到时候就由不得我了！’李简心中狂吼道，这些人煞费心机的步步紧逼，不就是图谋黄娇酒么？又怎可能放手呢？！但面上，他还不敢得罪毕明俊，只能小心翼翼道：“大官人好意，小可感激不尽，可这酒场，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说了不算。”
“怎么说了不算，你占着七成股呢！”毕明俊一句话，暴露出他早有企图。
“大官人有所不知……”李简憋了又憋，还是说出来：“离开特制的酒曲，就酿不出黄娇，而酒场的酒曲，都是从一位股东那买的。”
“你是说，只有那个叫‘陈忱’的，能制造酒曲？”毕明俊恍然道：‘怪不得……’怪不得怎么仿制，都仿不出与黄娇类似的橘酒来。闹了半天，还得添一种特制的酒曲啊。
“抱歉不能奉告。”李简摇头道：“总之这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我得回去商量。”
“好吧，商量商量……”毕明俊无可奈何道：“给你三天时间够不够？过时可就不候了！”
※※※
李简把这事儿跟陈恪一说，他的反应一如今日，感到无比的愤怒，坚决不同意退让。
正像对毕明俊所说，李简确实没法一个人说了算，陈恪态度坚决，事情便拖起来，一拖就是一个月。期间，毕明俊下过最后通牒，李简好说歹说，才宽限至今，现在要么否决，要么接受，总之再也拖延不得了。
“你也不要太担心。”见李简气色灰败，陈恪只好安慰道：“山人自有妙计，等九月十八那天，你只要一切听我安排，保准化险为夷，之后外甥打灯笼……照旧。”
“真的么？”李简不太信道：“就算你把杀手锏拿出来，和他们也是不死不休了，咋还能照旧？”
“不信你附耳过来……”陈恪招招手，让李简凑过头来，小声为他分解起来。
李简一会儿惊、一会儿喜，一会儿怕、一会儿笑，表情精彩极了。

第五十九章 咱们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转眼到了七日后，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提前一日，毕大官人明俊，便住进了青神县衙。他能住进来，不是因为其官营酒商的身份，而是与宋大令的私人关系。
宋大令是宋夫人的亲弟，所以他既是宋夫人的表哥，也是宋大令的表哥。
昨晚两人在后衙饮酒作乐，到半夜才拥妓而卧，这天要不是还有事，定要睡它个日上三竿。
恹恹地爬起来，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穿衣罢了，毕明俊来到前堂，见宋大令已经穿戴整齐，在用早点了。
“年轻就是好，起得真早……”毕明俊坐下来，接过侍女奉上的一碗燕窝粥。
“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宋大令顶着一对黑眼圈道：“索性早起了。”说着阴沉着脸道：“想不到，那李简捏起来软趴趴的，却是块滚刀肉！”
“实在大出所料。”毕明俊吐出口浊气道：“本以为贫穷乍富的一介草民，稍一吓唬便能让他就范了！谁知道，这厮竟然死挺到底……”
“此事让人不爽……”宋大令语带埋怨道：“当初我刚走马上任，全听表哥说辞，现在看来，你却孟浪了。”
“表弟你想重了。”毕明俊满不在乎道：“这种冥顽不灵之人，哪个县里都有几个！你手握一县大权，不让他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日后却如何在让别人顺从。”他故作轻描淡写道：“就按昨夜我们商量的办，今日便去验收，这厮拿不出一百桶原酒，便锁来官里慢慢炮制，便不信他还能硬挺到何时！”说着啐一口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腌臜泼才！”
“唉，按说我掌一县百里，摆弄个小小的酒商，算不得什么大事。”宋大令面色阴晴不定道：“可是旨意中只要进贡十桶，且没说是原酒……而且和买的价格也缩水了七成……”
“这有何不妥？就算真有露馅的那天，你也理直气壮。贡品走水路，按例是要加收三成‘漂没’的，三峡湍急，折损的数目自然更大，要再多加一些才放心。至于原酒不原酒的，你个外行哪分得清？只知道把最好的奉献给官家罢了。还有和买的价格……朝廷的拨款，层层扒皮下来，到你手里已经不剩多少了，难道要你担责么？”
“这些我都懂……”宋大令苦着脸道：“但是也得上峰愿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才行，一旦上峰较起真来，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说着一脸担忧道：“新来的田大人，上任后一直整顿吏治，严禁官府扰民，此事万一被捅上去，不堪设想啊！”
“怕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而已。”毕明俊满不在乎道：“烧完之后还不一个鸟样？定被锦官城的莺莺燕燕勾了魂去，哪还会过问区区县城的勾当？”
“但愿如此吧。”宋大令刚要打住话头，先把早点用下，便听见外面就脚步声。抬头一看，自己的亲随差人到了门口：“什么事？”
“官人。”差人面色怪异道：“街面上今天可热闹了……”
“街面何时不热闹？”宋大令不悦道。
“但今天特别热闹。”差人道：“大街的那些彩楼上，全都挂起了横幅，恭贺黄娇酒场荣登贡品……”
“荒唐！”宋大令登时心一沉：“此事县里一直保密，怎生闹得满街皆知？！”便再也坐不住，来到前院墙下，登上梯子，朝外面望去——只见大街上，那一座接一座，用彩帛搭起的高大彩楼上，果然都挂着红红绿绿的条幅，上书各种醒目的恭贺之词：
‘黄娇美酒，全国驰名！一家上贡，全县光荣！’
‘今日李乙为待诏，举县为荣尽欢颜！’李乙就是李简，现在贵为‘待诏’，不能直呼其名，大家便用排行称呼他。
‘向黄娇酒场致敬，向黄娇酒场学习！’
‘恭喜黄娇，贺喜李乙，潘家木器坊敬贺！’
‘……’
而且在那些欢门下，还有狮子锣鼓、烟花爆竹，全都备齐待发……就像全县都要娶新娘一样。
※※※
“我的娘来……”看到这喜气洋洋的场景，宋大令一阵阵头晕，险些从梯子上跌下来，左右连忙扶住。
“这下想瞒天过海，是瞒不住了……”毕明俊也没想到，竟会搞出这么一出。
“启禀大令。”又有差人凑过来道：“黄娇酒场那边来人问，您到底何时过去？李老板已经在场里摆了流水席，只等您过去开席了。”
“开个屁！”宋大令从梯子上跳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伸手扶住头上的官帽，气急败坏道：“你去问问李简，他唱得这是哪一出？！”傻子都能看出，李简这是在将他的军！
“是。”差人赶紧返回。
“表弟，这是怎么回事儿？”毕明俊把宋大令从地上拉起来，也慌了神道：“莫非那李简，吃了熊心豹子胆？”
“管他吃了什么。”宋大令阴着脸道：“估计是有高人点拨，猜到和买的数目有水分。”他拍拍身上的土，恨恨道：“便想把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好让我们不敢狮子开口！”
“要不，让他们撤掉横幅，不准喧闹？”毕明俊不确定道。
“荒谬。”宋大令瞥他一眼道：“你没看他们称呼李简为‘待诏’么？这说明，在那些老百姓眼里，是那李简祖宗八辈子积了德，他的酒才被官家看中……甚至举县都与有荣焉。我这个县太爷非但不与民同乐，甚而也不许他们庆祝，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吐沫星子非得淹死我！”
“好凶的计策。”毕明俊震撼道：“一介草民，敢这样对抗官府！”
“嗯……”听了他的屁话，宋大令反倒定下神来，阴沉道：“你说得没错，区区一介草民，还想反制官府，真真痴心妄想！”接着他一字一句道：“殊不知，我是官，他是民，就算他占着理，我也能把他摆成十八般模样！”
“你休要去问，否则显得我怕了他！”说着他叫住那官差，大声道：“摆起全副仪仗，本官要莅临酒场！”
知县大人一声令下，县衙的差人都劳动起来，足足一炷香功夫，才把全套仪仗备齐。
宋大令也换上了曲领大袖的绿绸官服，下裾横襕，腰间束以革带，头戴硬翅直角幞头，已是除祭祀外，最隆重的装束了。
这下轮到毕明俊不踏实了，小声道：“要是对方咬死了，我们虚增和买怎么办？”
“他有证据么？”差人挑起轿帘，宋大令坐进四抬蓝绢轿中，淡淡道：“肯定是没有的，否则何必折腾这一场？”说着看一眼毕明俊，定定道：“现在已经不是黄娇酒的问题了，是有刁民胆敢挑衅本官的权威，你且留在府中，不要再理会此事！”
说完，放下轿帘。
“起轿！”差人拖长音道。
县衙正门缓缓敞开，便有二十名差人，对打着青旗、蓝伞、青扇、桐棍、回避牌，锣声开路，引导着蓝绢官轿，声势浩大而出。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看到县太爷的仪仗，街上翘首以待的民众欢呼起来，催促道：“快舞起来！快敲起来啊！”
“冬不隆冬锵，冬不隆冬锵……”街面上，马上锣鼓喧天狮子舞，爆竹、起火、冲天炮，如同开了锅的稀粥似的，响得分不出个儿来。一座接着一座的彩坊间，人头攒动，欢声如雷，看热闹的人群，竟把大街塞了个水泄不通。
官府里人手不足，差人都打仪仗去了，也没人给县太爷清道了，至少有六只狮子，围着县太爷的仪仗转圈。坐在轿子里，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鞭炮声，看到那些红红绿绿大眼睛的假狮子，宋大令都快崩溃了。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让人卷起轿帘，强笑着朝外面拱手，扯着嗓子道：“同喜同贺！与有荣焉呐！”
见县太爷有了回应，狮子们更加来劲，摆出十八般花样，引得众人喝彩连连。
“好……好……好……”虽然恨不得，把这些纸糊布蒙的玩意儿，一把火全烧了，宋大令还得捻须微笑，做出一副与民同乐的样子。
无论如何，好歹轿子向前挪动起来，宋大令刚松口气，便惊悚的看见，下一处彩门下，又有一堆狮子等着自己。再往远处看，长长的街上，还不知有多少关口在等着自己。
‘救命啊！’宋大令直欲抓狂，恨不得跳下轿子逃跑。
差人们也不打仪仗了，手拉着手，人连着人，硬着头皮护送知县大人，杀入下一拨欢庆的人群。

第六十章 反制
差人们被踩掉了靴、挤丢了帽，仪仗也被踩了个稀烂。九月底的天，人人一身白毛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知县大人送到黄娇酒场。
宋大令所乘的蓝绢轿，业已在突围过程中受损严重，弄得破烂不堪、四面透光了。
坐在这样的轿子里，有一种被关在笼中，任人围观的新奇体验。但宋大令一点不觉有趣，轿子一落地，不待轿夫把轿杆卸下，便逃也似的下了轿，然而顿时就有些发懵……
只见，好家伙，偌大的一片场院里，足足摆了二百多张大圆桌；站着的坐着的，到处满满都是人头攒动。
穿戴一新，比娶媳妇那天都光鲜的酒场老板李简，上前恭请知县大人入席。
“呵呵……”如果目光能杀人，李简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只见宋大令脸上堆满假笑道：“李老板好大的手笔啊，竟把全县都动员起来了。”
“大令冤枉小可了。”李简一脸局促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但他现在的表现，不管如何窝囊，落在宋大令眼里，都是在‘扮猪吃老虎’。用句岭南人的话讲，就是‘面带猪相、心中嘹亮’，这种人最可恶了……所以宋大令压根不信，皮笑肉不笑道：“做了就要承认，何况也不是什么坏事。黄娇美酒能列为贡品，举县与有荣焉，本县亦与有荣焉呐！”
“酒场能走到今天这步，多亏大人关照。”李简语带双管的作揖道：“请受小民一拜。”
“哪里哪里……”众目睽睽之下，宋大令连忙将他扶住，两人相携入席。
往首席走的路上，宋大令一面热情的与民众打着招呼，一面把李简的手死命攥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想把自己玩死是吧？”
“小人只想活下去……”李简痛得脸都扭曲了，反倒显出点倔强之色：“大人又何，把我苦往死路上逼呢？”
“极乐有路你不走……”宋大令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峨冠博带的老者。
“黄娇酒就是我的命，没了它，草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李简之前一直前怕狼、后怕虎，将小资产阶级软弱性体现无遗。然而到现在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豁出去了。只听他苍凉的一笑道：“大人，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你本来就是个屁……”宋大令冷冷道。
“这么说……”李简狂喜道：“你当真把我放了？”
“你把王老夫子都请来了。”宋大令像从没见过他似的，深深望着李简道：“怕是下一步，就准备告御状了吧？”
“小可不敢，小可也没有证据……”
“谅你也不敢！”宋大令冷哼一声，甩开李简的手，然后脸上堆起孺慕般的笑容，快步朝着那老者走过去。还没到跟前，他便已经深深作揖了：“老先生，区区红尘琐事，竟劳动您的仙驾？敝县真是蓬荜生辉！”
“大令言重了，老朽乃布衣野人，只会给人添乱，不会给人生辉的。”这颇有高人风范的老者，正是中岩书院的山长，蜀中大儒王方。他捻须微笑，侧身受了宋大令半记大礼。
入席时，两人谦让了一下，最终还是王方坐了首位，宋大令居次席。
※※※
坐下后，宋大令还是纳闷道：“李老板是怎么把老先生请来的？”
“呵呵，大令有所不知……”王方捻须笑道：“蒙李老板错爱，当年‘黄娇美酒’四个字，就是老朽所书。今日他请我来，是想把‘美’改成‘贡’的……唔，黄娇贡酒，确实更有气势。”
“原来如此……”宋大令彻底服了李简，这家伙竟然能在几年前，就设法搭上王方这条线……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算是个人物了。收起对李简手腕的惊诧，他打起精神应付王方道：“真让那小子赚到了，老先生的题字，可是千金不换呐！”
“哎，老夫也不亏。”王方得意笑道：“已经喝了几年不花钱黄娇酒，正惴惴好日子是否快头了呢。李老板又求上门来，这下老夫又能理直气壮喝下去了。”
“老先生放心，只要黄娇酒场在一天，就会一直免费供您喝酒的。”李简只是对官府懦弱了点，除此之外，还算个精明的生意人。
这句话落在宋大令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意味。他很清楚，只要黄娇酒场跟王方扯上关系，官府就再也不能用那些手段对付李简了——这老家伙跟御史台的那帮人，渊源太深了……
虽然面皮无损，但宋大令已然败得一塌糊涂了……原先是居高临下、先发制人的稳赢局面，却让对方三下五除二，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扳了回去。还形成外软内硬、绵里藏针的反制之势，让他不得不抛开邪念，小心翼翼的应付。
待贵宾入席后，包办今日酒席，并充当司仪的鲁老板乐鱼，便大声道：“诸位父老乡亲静一下！今天是李老板的大日子、是黄娇酒场的大日子，也是我们全县父老的大日子！黄娇酒能跻身贡品，给咱们青神县老少爷们扬名了，所以咱们必须庆贺一番！”
“说的太对了……”众人的喝彩、鼓掌声，顿时响彻会场：“极度光荣啊！我们骄傲呐！”
“下面，请知县大人训话！”鲁乐鱼把话语权让给了宋大令了。
“……”这种情形，容不得宋大令推辞。待场中安静下来，他便站起身，先把黄娇酒夸得没边，再把李简夸得没边……但在很多人听来，这都是屁话，他们只关心，到底和买多少，价格如何！
席间还有许多远道而来的酒商，他们除了对李简表示声援，更关心和买之外，黄娇酒场还能剩下多少产量，能否缓解从春天以来严重的供给不足。
“下面本官宣读益州路文书！”冗长的废话之后，终于说到了要紧处，此时场院里针落可闻：“……有宫人以黄娇进奉，上甚喜之……故而兹领户部命，令青神县每年和买黄娇十桶六千斤，年前押解进京。其每桶之价，当比市价高出三成，不得使百姓吃亏。”顿一下，又念出落款道：“钦命益州路转运使，提点两川军务田况。”
※※※
听了宋大令这话，李简李老板的泪都下来了，旁人以为他这是激动的。殊不知，李简最想干的，是骂娘！骂宋大令他娘！
他可是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宋大令说是要买一百桶，并出示了相关文书的。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有王方这样的大儒作见证，姓宋的却又改口说，只要原先的十分之一，而且价格还得高于零售价三成！
这一改口，不啻天壤之别……无耻，无耻之尤！
要是按照前者，李简除了全家上吊自杀，没有别的办法。要是按后者，他却可以在纳贡之后，还有余力打出‘贡酒生产商’的旗号，比那些官营酒商可风光多了。
想到这，他看了王老夫子身后一眼，那里立着一位身穿儒袍、英气勃勃的少年。
那少年自然是陈恪。毫无疑问，他才是黄娇酒场真正的大脑。
其实在七月底，那位老朋友陈通判，便让家人捎信给他，告诉他京里的同僚已经打听清楚……户部只要求和买十桶。多出来的九十桶，多半是地方官巧立名目，用于打点人情、个人享受……甚至转卖掉了。
陈恪当时就恨不得去质问宋大令一番，然后好好赏他几个大耳瓜子。但是稍一冷静，便知道万万鲁莽不得……宋大令虽然有罪，自己手里却没有任何证据。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民告官，胜算极低不说，还会被打上‘刁民’的标签，从此成为官场眼中的异类，给日后的前途蒙上一层阴影。
好在陈恪点子多，他采取逆向思维——你们不是怕声张么？那我就大操大办，让满世界都做个见证。
为了让这一天达到轰动效果，他调动了所有的人脉……就连街面上的小混混，也被他抓去舞狮子了。唯恐以量取胜胜算不高，他还请出了眉州地面上，最有分量的乡绅王方。
结果，不用再费口舌，做贼心虚的宋大令，直接当众道出真相，使一场危机消弭无形。
其实，能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把事情圆满解决，还多亏了老先生王方点拨的几句，否则以陈恪的脾气，肯定要跟这厮对峙的。
无论如何，这一关算是过去了，而且还通过这次的隆重庆祝，进一步提高了知名度，也算一举两得吧。

第六十一章 姜还是老的辣
王方素喜清静，否则也不会在离城十几里外办学。见事端圆满解决，他略坐了片刻，与宋大令等乡绅饮了几杯，便道声告罪，先行退席了。
宋大令一肚子的憋屈，自然亦不会久坐，便借口送王老先生到码头，也离开了酒场。
县里的人都往酒场凑去，倒让道上安静了许多。因着王方是步行而来，宋大令也不坐轿，只命轿夫抬着轿子跟在后面。
离开了人前，宋大令也没必要再演戏，他目光复杂的望着王方道：“老先生却被刁民利用了。”
“唔……”王方淡淡笑道：“也许吧。”
见一拳打在棉花上，宋大令叹口气道：“其实今天这一场，都是那李简谋划出来的，不成想竟然举县相应，把官府逼得被动无比。唉……没上任前，便听说眉州人‘难治’，现在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
“呵呵，说起‘难治’。”王方捻须摇头，缓缓问道：“老朽倒想问问大令，什么样的百姓乃‘好治’之民？”
“《道德经》上说的那种‘其民淳淳’，应该是好治吧。”宋大令想一想，答道。
“欲想‘其民淳淳’，大令做到‘其政缺缺’了么？”王方呵呵笑道：“况且如今天下承平一甲子，蜀中已文教大兴，人读书有了见识；加之物欲横流，人心不古，怕就再也淳淳不起来了。”
“是。”宋大令回想一下，上任大半年来，自己确实处处碰壁，何不就此垂询一下这位前辈，该如何当好此地的亲民官呢？
当他提出这问题，王方捋着胡子笑道：“眉州之地紫气东来，正是文教昌盛之像。此地居民，不同于教养落后之地，不易为州县官所欺。士绅之家，皆置有律法之书，并不像别处，以精通法律条文为‘动机不纯’。实乃本地儒生皆力求遵守法律，亦求州官为政不可违法。”顿一下，他似笑非笑的望向宋大令道：“父母官若贤良公正，任期届满之时，县民必会将其画像，悬于家而日拜之、铭之于心，五十年不能忘。”
“唉，您说对了，此地人不怕官，敢于抗争，实在令人棘手。”宋大令苦笑道：“晚生也不求万家生佛，只求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任。”
“呵呵，眉州人自视高，不容易服人，每每有州县官到任。他们皆要对其施以考验。州县官若内行干练，他们决不藉故生非，反而会协助官府，将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但新长官若有扰民傲慢、非法无礼之处，民众自然不忿，以后使他为难棘手之事多矣。”说话间到了码头，王方站在江边，睥了宋大令一眼，意味深长：“都说眉州之民难治，非难治也，实乃长官不知如何治之耳……”
“请先生教我。”宋大令深深作揖道。
“方才大令既然说到《道德经》，自然知道，老子曾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此乃做好官的真谛，无它，只‘设身处地’尔！”王方语带金石之音道：“只要大令在发布命令之前，先不欺心地想一想，若自己是一名普通百姓，能接受这样的法令么？能，就去做，不能，便罢。如此日久，何愁百姓不以大令为父母，亲之敬之呢？”
“谨受教……”宋大令恭声道：“送先生……”便目送着王方与那弟子登上小舟，顺流而去。
※※※
玻璃江上舟楫行，一名船夫在船尾撑船，王方立于船头，陈恪在其身侧。
开船后王方一直没做声，似乎在欣赏大江两岸的风光。
行出一段时间，陈恪终于忍不住，从怀中掏出个青瓷酒瓶，奉到王方面前道：“知道老师不爱喝黄娇，给您带了一瓶上好的剑南春。”
“唔，喝酒，还是要够辣才好，果酒太甜。”王方点点头，接过酒瓶，似笑非笑的睥他一眼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满意了，满意了。”陈恪满脸堆笑道：“果然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那宋大令马上就没咒念了。”
“还道你没看出来呢。”王方拔掉软木塞，呷一口甘冽的美酒，悠悠道：“你今天可谓成功造势，即使我不在，宋大令也没法当众发飙，但秋后算账是少不了的……老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眼前这关是过了，你日后可怎么办？”
王方本以为，这个早熟的孩子，会说‘到时候再说吧’，或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类。谁知陈恪剑眉一挑，一脸决然道：“不能再有‘日后’了！”
“哦？”王方眯眼道：“此话怎讲？”
“老师以为，您今日一番苦口婆心，对他能起多大作用？”陈恪问道。
“没什么作用。”王方摇摇头，有些索然道：“宋大令出身江卿之家，想让他们设身处地为百姓着想，实在是太难了……”
虽然唐代以降，世家门阀已经退出政治舞台，但任何事物从衰退到消亡，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至少在目前，还有许多传承已久的世家大族，依然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地位超然。被称之为‘江卿’。
江卿之家不与普通人家通婚嫁，只要对方非江卿一等，再富而有势，亦不通融。在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生而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又如何指望他们，去体会庶民百姓之心呢？
“现在已经是庶民时代了，这些自以为高贵的江卿，如果不当官，就算把百姓视为刍狗，也是他们的自由。”陈恪愤愤道：“但当了父母官，还这样看的话，便只能给百姓带来祸患了！”说着双拳一碰，决然道：“这样的官员，还是请他回家自己高贵去吧！”
“哦……”王方大感有趣，这小子竟然不想着防守，反而一心进攻——一个弱冠书生，竟想把一县之长挑落马下！
‘有趣、有趣……’王方仰脖饮一大口酒，抹抹嘴道：“你有什么高招？”
“我听说，益州知州兼益州路转运使田况，几次三番重申，要各州县亲民官宽政爱民，严禁扰民欺民！”陈恪早就有计较道：“如果田大人知道，他的治下有宋大令这样欺下瞒上、既败坏朝廷名声，又把百姓往死路上避的狗官，在顶风作案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坐视不理？”不过他也不确定，大宋朝的官官相护，会不会像后世那么严重。
“田刺史这个人，我有所了解。”王方缓缓道：“如果有确凿的证据，他定会严查不殆的……”顿一下，他戏谑的望着陈恪道：“可你手里有证据么？而且人家已经照实宣布了和买的数目，你有理也变成没道理了吧。”
“唉，先生这样说，就太不厚道了……”陈恪郁闷道：“要不是你拦着，我就给他这一百桶酒，哪怕他还是赖着不给我公文也不怕。我有上千乡亲作证，就不信告不赢他！现在可好，这样一搞，没了证据，我又徒之奈何？”
“你小子……”王方笑着摇摇头，晃着手中的酒瓶道：“既然觉着委屈，为何还要照我说的做啊？”
“因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陈恪闷闷道。
“哦……哈哈哈哈……”王方被陈恪这句话，逗得前仰后合道：“横竖都是你这后生的道理。”笑了一阵，他才直起身子道：“老夫是不会害你的。我让你适可而止的原因有三，一是寻常百姓可没有你这么大气性，我看那李简，保护自己的酒场，尚且畏畏缩缩。现在酒场已经保住了，再叫他去告官，你想都不要用。”
“其二，他不去，只有你自己出面，输赢暂且不说，你可就在益州官场出名了。民告官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谁也不会取一个‘以下克上’的秀才，你这辈子都别想考出川去。”王老先生意味深长道：“最后，你就算斗倒了宋知县，可也得罪了宋氏。这样的江卿大族，想要让你家生死不如，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小子，别以为我是专教缩头乌龟的老乌龟，我不是让你妥协到底。”刹那间，老先生峥嵘毕露，语带风雷之声道：“而是要你学会，在没有把握赢得全局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动则必胜，否则不动，明白了么！！”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学生明白了！”陈恪躬身受教，却比那宋大令要心诚的多。
“哈哈哈……”王方将瓶中酒一饮而尽，方轻声笑道：“不过，你虽动不得他。老夫驱逐他，却可易如反掌，且不惹因果。”
“真得？”陈恪惊喜道：“您快说！”
“想让老夫帮忙，你得先考个魁元出来。”王方笑得胡子直翘道：“考出来了，老夫自会守诺。”见陈恪直翻白眼，他冷笑道：“怎么，你还怕老夫赖账不成？”
“学生不敢……”陈恪赶紧陪笑道：“学生只是不明白，我一个人的成绩，与阖县百姓的幸福，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有，因为你得求着我……”王方说完，不管哭笑不得的陈恪，便对着江面引吭高歌起来。
※※※
稍晚的时候，因为感到被羞辱，毕大官人离开了县衙，住进一家青楼。在听说黄娇酒的出场价，已经被酒商们抬到原先的五倍后，毕大官人郁闷的要吐血。
当天晚上，喝得烂醉的毕大官人，被窑姐儿扶着上床酣睡。他的随从也在外面，各自寻欢作乐去了。
到了四更天，他睡觉的窗户被人打开，几个脸上抹了锅底黑的少年爬进来，先把那窑姐儿堵住嘴，绑起来。然后把睡成死猪的毕大官人，用棉被卷起来，悄然扛了出去……临走时，还把窑姐的内衣捎带出去，真是有够变态。
待到日上三竿，毕大官人的随从，才发现自家老爷不见了，一问那窑姐儿，竟然发生了绑架。吓得他们赶紧跑去县衙，请表老爷帮忙。
宋大令带人找遍了青神县，最后才在城外的侯家养猪场里，找到了赤身裸体、跟肥猪挤在一起，睡得又香又甜的毕大官人……

第六十二章 岁月无痕
彼时的毕大官人，与五头大肥猪，亲昵地挤在狭窄的猪栏中。他身材五短肥硕、体毛旺盛，浑身上下裹满又黑又臭的淤泥，竟让清晨喂食的猪倌疏忽了。
还是上午有人来买猪的时候，才发现猪圈里竟有这么个大活人，不禁又惊又奇道：“你们还做人肉生意？”这才找到了知县大人的大表哥。
因着全城寻人，惊动了举县的百姓，所以当宋大令他们赶到时，臭气熏天的猪圈里，至少已经涌进了二百多人，只听人们纷纷议论道：
“啧啧，睡得真香啊，这么吵都醒不了……”
“别说，哥几个长得还真像……”
“嘿，快看，他翻身了，那话儿怎么这么小……”
宋大令听得又恼又羞，他阴着脸命差人驱散了围观人群，然后把又脏又臭的毕大官人，用张草席卷了，拖到院子里打水冲洗。
差人们捏着鼻子，一瓢瓢凉水泼上去，见效果不佳，干脆直接提起桶，兜头浇下去。
‘哗……’
“哎呦……”毕大官人终于醒了，猛地坐起来，大叫道：“你们干什么？”
“给大官人洗刷洗刷！”差人们每人提个桶，排着队往他头上浇：‘哗、哗、哗……’
“救命啊……”毕大官人一下蹦起来，才发现自己赤条条不着存缕，赶紧又捂着裆蹲下。
‘哗，哗、哗……’冰凉的井水又兜头浇下来。
※※※
县衙后堂客房中。
“咯咯、咯咯……”毕大官人披着毯子坐在炭炉边，手里捧着热腾腾的姜汤，还是脸色发青，牙齿打颤：“遭次奇……奇耻大辱，表弟，于公于私，你都得为我做主啊。”
“怎么做主？”宋大令坐在离他尽可能远的地方，用手帕捂着口鼻……洗刷了这么多遍，大官人身上还有挥之不去的猪粪味：“你们连对方的影儿都没看见，让我如何去查？”
“我不是喝得烂醉了么……”毕大官人郁卒道：“唉，果然是喝酒误事。”说着恨恨道：“但在青神县里，除了李简之外，我又没得罪什么人，除了他还有谁！”
“谁都看见，李简昨天被灌的烂醉如泥，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宋大令摇头道：“且他现在是县里的大红人，没有证据，不好贸然传唤。”
“表弟，我可是颜面丧尽，生不如死。”毕大官人打个阿嚏，擤一把鼻涕，苦着脸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地？”宋大令叹口气道：“好在表哥那也没伤着，回家去只要不说，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过得一些日子，愚弟自然寻趁那厮的不是。”
“唉……”毕大官人这个憋火啊，眼泪都掉下来了：“青神县，我这辈子都没脸再回来了。”
‘不回来就好，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宋大令暗道。
当天，毕大官人就坐船回彭山了。回去的最初几天，还算风平浪静，就当他暗自庆幸，准备将这段噩梦从记忆中抹去时，他小儿子念书的书院，叫他赶紧过去一趟。
一路上许是敏感过度，他总觉着别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怪怪的。但急着去书院，他也没细想，到了才知道，原来儿子跟同学打架来着。大耳瓜子当场就招呼上了：“不好生念书，跟人学打架，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熊崽子！”这绝对有迁怒的成分在里头。
“呜呜，他们骂我是猪崽子。”他儿子捂着脸哭道：“你还骂我是熊崽子。”
“这帮泼才，怎能如此侮辱我儿？”毕大官人气愤道：“我儿怎么就是猪崽了？”
“他们说，我爹是猪，所以我是猪崽子。”儿子抽泣道。
“呜呀呀，气煞我也，你爹怎么会是猪呢？”毕大官人要气炸肺了。
“他们说，不是猪，你怎么会光着腚睡猪圈呢？”
“啊嗷……”毕大官人一声惨叫，险些背过气去。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才几天啊，就传到本县了，教他还有何脸面见人？
带着儿子家去之后，毕大官人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就等着，表弟那边能替自己报仇了。
谁知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来年开春，都没有动静。他终于忍不住写信询问，不久收到宋大令的回信——黄娇酒场的股东，青神县秀才陈希亮，高中皇佑元年龙虎榜，成为青神县第一位进士老爷！
之前，因为李简有个‘待诏’的虚名，宋大令便投鼠忌器。现在李简有了进士老爷撑腰，宋大令就更不敢对付黄娇酒场了……虽然陈希亮刚刚中进士，连官都没授，但本朝相公，只由进士出；位高权重的官位，也都被进士垄断。所以一旦白身连中三榜，便会地位飙升，成为士大夫的一员。
而宋大令这种恩荫官，没过科举那一关，一辈子也成不了士大夫……这就是质的差别。
※※※
没过多久，宋大令又遭了厄运，他被解除了差事，勒令回家闲住听参。到最后，他没弄清楚，自己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竟然有人把状告到田况那里。虽然没有证据，但或许告状的人分量太重，或许他正犯了田况的忌讳，或许不是正途出身，这官就当不牢靠。总之，这个知县，连一年都没当满，就该家里蹲了。
他有所不知，自己之所以会被田况盯上，是起自王方的一封信。在信里，王老夫子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提，便让田况对宋大令生厌，寻个机会就发落了他。
对于此，陈恪只能惊叹，王老夫子果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不过无论如何，不怀好意的宋大令走了，这是件好事，要不整天提着心，提防他算计，念书都受影响。
新上任的大令，许是专门打听了前两任的不同遭遇，因此还算循规蹈矩，没怎么扰民。中国的老百姓，有时候要求就是这么低，只要能让他安安生生过日子，他就能给你整出花团锦簇来。
因为贡酒事件一折腾，庆历八年黄娇酒场的收入没什么增长。但转过年来，成为贡酒的广告效应，加上去岁无心插柳的饥饿营销，到皇佑元年年底分红时，陈恪竟然分得了二百万钱。而涂家酱油也逐渐被主流接受，现在蜀中几乎家家都要打酱油，这块的分红也有飞速增长，达到九十万钱，一跃从垫底升为第二，而且未来还有很大增长空间。
莲花炭方面，销量也稳步提升，为了满足市场需求，这两年，钱炭商收购了本县的几家炭场，但没有石湾村的那家陈氏炭场。
其实陈恪帮助炭场还阳的初衷，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收购大伯家的炭场，出一口胸中的恶气。然而随着与大伯家两个兄弟越来越亲近，他心中的执念动摇了……真是老天不长眼，让那对狗男女，竟有这么好的两个儿子，看在大郎和四郎的份儿上，也只能不再理会当初的恩怨了。
谁知他不理会恩怨，恩怨自会上门。因为目标市场与莲花炭高度重合，陈家炭场在竞争中惨败，产品滞销、负债累累……完全是当年钱炭商最悲惨时的光景。
走投无路之际，陈希世只好到县城，求钱炭商收购陈家炭场。钱炭商知道两家的恩怨，不敢做主，便让他去文昌街找陈恪。
看到陈恪家的大宅子，陈希世还当是哪位乡绅的居所呢？谁知开门的竟然是小六郎。一见到恶大伯，小六郎二话不说，拿起棍子就把他打出去。
陈希世这才知道，原来这竟然是自己弟弟家。不禁又羞又愧，也没脸再上门，转回了石湾村。
谁知过了不久，陈希亮中进士的消息传来。原本就十分后悔的陈老大，彻底悔青了肠子，便迁怒于侯氏。侯氏才不吃他那套，两人整天打得不可开交。甚至惊动了在外念书的大郎，回来看到家里被打得一片狼藉，他也没好脸道：“打出人命来，活着的也得坐牢，过不下去就去官府和离吧。”
虽然在宋代离婚不稀罕，可侯氏那么大把年纪，是不可能答应离婚的。但两人怨恨越积越深，已经不可调和，只能相互折磨对方一辈子……
※※※
至于传富的来福酒楼，利润增长却不大，仍在七十万钱水平。这也没办法的，在青神县这小地方，再高端的酒楼都会遇到瓶颈。另一方面，成都城的贵人们，一直在热情邀请传富，到成都去开大饭店，这对梦想着成为天下第一名厨的传富来说，是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虽然传富早已蜕变为成熟的酒店老板，但遇到大事件，他还是习惯于，请师傅帮着拿主意。
于是趁陈恪放假在家的时候，他提着食材找上门去，现炒了几道拿手菜。然后师徒俩坐在轩敞明亮的饭厅中对桌，回忆其当年的艰苦岁月，都不免唏嘘。
“师傅。”传富蓄起了整齐的唇须，目光也沉稳了许多，他一边给陈恪斟酒，一边道：“师傅，咱们认识几年了？”
“五年了。”陈恪感慨道：“真快啊……”
蜀中难得的下起了雪，门外雪落无声，掩盖了岁月的印记……
【本卷终】
第三卷 【望江南】

第六十三章 蹴鞠
花香漫野，草长莺飞，又是春一载。
在中岩寺下寺的讲经坪上，正要进行一场蹴鞠比赛。
蹴鞠，是一项先秦时期即流行的古老运动，并演化出许多种比赛形式。在唐代之前，其以对抗性强的双球门式为主，双方球员各司其职，在场上绞杀成一片。球到之处人仰马翻，一场比赛下来，鼻青脸肿，甚至断腿破头的也不稀奇。另有一种比较文雅的单球门式，主要供文人和女子玩耍。
说白了，那时的双球门蹴鞠，与后世的足球比赛十分相似，但对抗性要超过橄榄球。而单球门比赛，则在规则上类似排球、在技法上类似藤球，在得分上类似篮球……
到了宋代，蹴鞠发展成为国民第一运动，号称是‘若论风流、无过踢球’，能踢一脚好球，被认为是最光彩、最有面子的事儿。参加比赛的主体，不再是军卒和崇尚勇武的贵族，而是上至皇帝王公，下至平民百姓。尤其是文人的热衷，使比赛的竞技性和表演性，渐渐取代了对抗性和军事性。双球门比赛不再受宠。取而代之的，是单球门的‘筑球’和无球门的‘白打’。
眼下在中岩书院举行的，便是一场筑球比赛。
这项运动发展至今，已经有规有矩，十分成熟，比赛之前，人们预先用白灰，在空地上画出一个长十丈，宽五丈的矩形，再用一道中线一分为二，分成两个方形的半场。在中线的中点处，立着两根的两丈多高的竹竿，竹竿上结一网，网上留直径约为一尺的洞，美其名曰‘风流眼’。比赛双方只有踢球洞穿风流眼，才算得分。
两个半场名唤左军、右军，比赛双方分列其中，不得越界。左军中共七人，队员分工明确，有球头、跷球、正挟、头挟、左竿网、右竿网、散立，皆穿红色锦袄、着裤、着牛皮软靴，其中球头戴长脚幞头、其余诸人戴卷脚幞头。右军亦如此，只是皆穿青色锦袄，与左军区别分明。
在场边还有三名裁判，曰‘社司’，在场外，各军还有各自的教练，曰‘部署’、‘校正’。如此正式的比赛，里外三层的拉拉队自然少不了。比赛还没开始，双方的拉拉队便开始呐喊助威，给自己的队伍打气，与后世的体育比赛，没有任何区别。
※※※
这场比赛，乃是一年一度的‘上三班’与‘下三班’对抗赛，自然毫无疑问的成为书院的焦点之战，不仅吸引了全院师生，甚至连甚少抛头露面的山长女公子王弗，和被书院学生视为精灵般的苏小妹也都前来观战。
王方也来了，这位老先生无耻的利用特权，占据了最好的观战位置，还让人铺上席、摆上几，与几位年长的教授，品着美酒佳肴，惬意的欣赏比赛。
辰时一到，担任社司的杜教授，抱着比赛用鞠来到球门下。只见那鞠褐色浑圆，以充气猪膀胱为里，以实料轻裁的十二片熟硝黄革为表，不露线角、密砌缝成，碎凑十分圆，正重十二两。无论是形状、重量还是脚感，都与后世的标准足球相差不大。
他将双方球头召集到面前，左军上三班的球头，是一名身长六尺开外、有着健康小麦色皮肤，剑眉朗目，英气勃勃的青年，正是已经十七岁的陈三郎。
陈恪的身高已是鹤立鸡群了，但右军下三班的球头，却愣是比他高出近一尺。这又黑又壮的一座黑铁塔，一脸苦大仇深，看上去得有三十开外。但他一开口，却管那陈三郎叫‘哥’：“三哥，比赛场上无父子，咱可不让你！”不是陈家五郎又是谁？
“担心你自己吧！”陈恪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废话少说，两位抓阄、挑边开球吧。”社司大人不耐烦了，伸出手来，掌上有两个纸团。
陈恪让五郎先抓，五郎便随手拿起一个，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个‘边’字，便道：“我们要右军。”这种踢高球的比赛，风向是有一定影响的，自然要选择有利己方的一边。
下三班挑了边，自然由上三班开球。
待山长亲手点起线香，一声锣响，陈恪便用足弓将球传给了担任‘散立’的宋端平，宋端平接住，再用膝盖传球与其它队员。期间球不落地，经过三次触球，又回到陈恪面前。
这一系列传递，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皮球不疾不徐、稳稳当当，使他踢正部位的难度降到最低。
只见陈恪气沉丹田，拿捏好力道，抡起大脚，脚背击球，那褐色的皮球，便划一道优美的弧线，堪堪射过了三丈高、一尺左右的球门。
上三班的拉拉队，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陈三郎的‘飞虹球’，果然名不虚传！
但见那球过风流眼之后，落入右军阵中，由一名‘散立’高起一脚稳稳接住，皮球像黏在他脚上一样，被他轻轻推出，不疾不徐的传给队友，如是两次，调整到最佳的方位，以最佳力度，传给了陈五郎，期间依然球不落地。
黑五郎飞起一脚，势大力沉的一脚，踢得那皮球都变了形，没有丝毫弧线，直接越过两丈多高的球门，飞到对方球场远端才下坠。
按照规则，如果球在对方界内落地，由己方重新开球组织进攻。若是己方踢出界外、或者球连两杆之内都没穿过，则由对方开球组织进攻。
重新开球的机会至关重要，因为网的宽度不足二尺，在两丈多高的球门上，只有窄窄的一道。就算是摆正了踢，也需要熟练的技术，才能踢到网上去，更不要说洞穿风流眼了。
在这样双方对阵的比赛中，就算我无法破门得分，也不能给你舒舒服服调整，洞穿风流眼的机会。逼迫对方接球落地或者踢球出界，使我方得到重新开球的机会，就成了通常的比赛思路。
黑五郎的这一大脚，是他的独门绝技，名曰‘冲天炮’，起得有力落得快，令对方很容易误以为会出界，但在逆风的情况下，十有八九能坠入界内，这也是他挑选右军的原因。
“出界，出界，出界！”上三班的拉拉队大喊道。
“界内、界内、界内！”下三班的拉拉队也聒噪起来。
因此在左军球员看来，那球急速坠落的线路，看起来很可能会压线。距离最近的一名球员，赶紧迎上去，一个鱼跃，堪堪在边线内，用头顶回了皮球。
在球行将落地之际，宋端平已经拍马赶到，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挑，又将球上的力道卸去大半，令其重新温柔的飞翔起来。
“嗷……”上三班拉拉队欢呼起来，下三班则喝起倒彩。
但迫于只能触球三次，左军已经无法组织有效进攻，只能将球勉强送到担任‘右网杆’的苏轼面前，他使出最大的努力一脚抡射，也只是把球踢高踢远，甚至没有触网，更不要说过眼得分了。
※※※
下三班里，多有踢一脚好球的富家子弟，整体水平，要高于上三班。他们可以用身体除手之外的任何部位传接球，花样百出，却又老道精准，几个回合便掌握了主动。好在上三班的陈恪和宋端平，乃是书院里球技最高的两个。宋端平满场飞奔，总能在不可能处救起球来，陈恪则脚上有眼，只要球喂得正好，就算射不穿球门，也能击中球网弹回来，再次组织进攻。
如果喂得位置不好，他也能以势大力沉、线路刁钻的大脚球，给对方出个大难题。
在这两位的率领下，上三班的球员，使出浑身解数，与对方缠斗。为了取胜，双方拿出看家的绝活，什么‘燕双飞’、‘拐子踢’、‘挂金钩’……动作潇洒好看，充满了力的美感。
皮球飞来飞去，半天都不落地。观众们目不暇接，大声为本方每一次精彩触球喝彩，为每一个进球喝彩，为每次一射门不中而惋惜，亦为失误后的队员打气。
场上场下热烈的气氛别无二致，令每一个身在其中者如痴如醉。
不知不觉中，线香燃尽，锣声响起，上半时比赛结束了。
大家才去看那记分牌，双方都是个‘正’字多两笔，七比七，竟然战成平手！
虽然不是直接对抗，但这样激烈的比赛，对双方队员的消耗，一点也不打折。
场上十四名队员，全都汗水淋漓、浑身湿透，双手叉着腰喘粗气。但目光仍然杀气腾腾，只待下半场击溃对手。
不过这会儿，还是赶紧下场，抓紧时间休息去吧。
……
宋尺要比后世的一尺稍小，等于三十点七二厘米，六尺开外，就是一米八三左右的身高，在宋代，算是鹤立鸡群了。

第六十四章 小妹
作为一项规则完善的运动，自然为双方选手规定了休息区，除了各自的‘部署’、‘校正’之外，闲杂人等皆不许进入。
下三班的教练组，由他们的教授和助教组成。上三班这边的‘部署’竟是苏辙，‘校正’则是苏小妹……
“哥哥辛苦了！”二七年华的苏小妹，穿一身葱绿色的罗裙，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周身洋溢着少女的青春与活力。看到陈恪下场，她双眸闪烁起兴奋的光，笑吟吟的站起身。
小妹侧身让出了折凳，叫陈恪坐下。一边给他打扇子，一边递上洁净的白巾，让他擦拭着满头满脸的汗水。
待陈恪把毛巾搭在肩上，小妹又取下斜挎在肩上的水囊，拔掉软木塞子递给他。那种发乎自然的默契，周边人纵使习以为常，也每每都要起哄的。苏轼挤眉弄眼道：“嘿，小妹，哥哥也很累啊！”
“二哥，你踢的一脚臭球，给上三班丢了多少分啊。”小妹雪白的双颊，隐约透出一抹嫣红，嘴上却不让人道：“下半筹肯定不让你上，慢慢歇着就是。”
“嗨……”苏轼怏怏转回，对给自己递水的弟弟道：“你看，球踢得不好，连妹妹都不认咱了。”
“你今天踢得确实臭。”苏辙板着脸道。
宋端平一边擦汗，一边打趣道：“是不是山长的女公子在边上，把你的魂儿勾去了？”
苏轼不自禁往王方那边望去，便见个娴静似娇花照水的美丽女子，恰好也望向他们这边。
刹那间，苏轼像被电击一样，紧紧抓住他的手道：“她看我了，她朝我笑了，果真是六宫粉黛无颜色！”
“你却省省吧，说不准王弗妹妹是朝我笑呢。”宋端平摇着头，挡住苏轼的视线道：“同叔说的没错，我们要想赢，必须把这心猿意马的家伙换下来。”
“说正经的。”陈恪笑着望向苏小妹道：“女军师，你看看我们下半场，该怎么调整。”
“恕小妹直言。”小妹竖起一根白嫩纤细的手指道：“照上半筹那么踢下去，我们肯定要输的。”
“嗯。”队员们纷纷点头，下半场双方体力下降，失误增多、对方的技术优势便会放大，成为比赛的胜负手。
“所以我们必须要出一些奇招了。”小妹的双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要放慢节奏，争取让球多在我们脚上。待对方心浮气躁之后，主攻程之元，也就是对方散立所在的位置……”
“那可是他们踢球最好的一个！”队众们异议道。
“他确实球技最好，但不是对方最好的球员。”小妹摇头笑道：“看似简单的五郎哥，才是他们的灵魂人物。但我观察那程之元，似乎对五郎哥当球头有些不忿。我见他每球必争，且要用最漂亮的动作踢出去，这就是想出风头的表现。而且球只要到他脚上，基本就没五郎哥什么事儿了。正是他们自废武功，我们才能到现在还不落后。”
众人点头，觉着她说的很有道理。在赛前，下三班获胜的呼声之高，完全压倒上三班，这让他们颇有哀兵之势，所有人心无杂念，只想着取得胜利，让那些看低自己的人惊掉下巴。
而上三班则不然，就连五郎那样沉稳的家伙，都认为自己赢定了，那些公子哥的念头自然更多。他们不仅想赢，还要赢得漂亮，还想表现自己……这也是他们唯一的破绽。
这破绽说起来简单，但能在紧张激烈的比赛中看出来、点破它，绝对需要非一般的眼力和智慧。
小妹说完，有球员提出疑问道：“要是这招不灵光怎么办？”
小妹还没开口，预备开始的锣响了。
陈恪站了起来，挺拔的身姿，映得小妹身形娇小。陈恪环视众人道：“若连这招都不灵光，那我们就输定了，横竖都是输，何不一赌到底！”
“我们一定会赢的！”小妹挥舞着粉嫩的拳头，给哥哥们打气道：“因为你们有我这么厉害的校正大人！”
“切……”众人笑倒。
※※※
再一声锣响，下半筹开始了。
陈恪他们果然放慢了节奏，好容易一脚高球，还总是踢到网上，弹回来继续倒球，弄得对方半天摸不到球……这时候也没有消极比赛一说，只有下三班的学生大喝倒彩。
倒来倒去，冷不丁一脚洞穿了风流眼，下三班才抢过球权，黑五郎一脚怒射还以眼色，上三班接下来，又不紧不慢的磨蹭起来。
喝倒彩的声音越来越大，就连对方球员也开始聒噪了，陈恪才朝宋端平递个颜色，传球过去。宋端平心领神会，迎球就是一脚撩射，那皮球划过球门飞到程之元头上。
程之元早就等得不耐烦，见好容易来了球，忙摆足了架势，一招蝎子摆尾，将球卸下来，顺势传给底角的队友，那球员当时就傻了，心说，你咋越传越远啊这让我怎么给球头？
“传回来！”只听程之元大喝一声，那球员想也没想，便将球用胸部顶了回去。
“呔！”程之元大喝一声，腾空而起、侧身卧射，一脚将皮球踢出道又平又快的弧线，洞穿风流眼！
“嗷……”看到如此精彩的进球，早就憋坏了的下三班观众，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程之元也没想到这球能进，顿时大喜过望，从地上鱼跃而起，双手高举，接受众人的道贺，像已经获胜似的。
这天外飞仙般的一球，对上三班的打击非小，竟连球都没接住。
队员们面面相觑：‘怎么办，碰上这家伙状态如火了？’
“他是蒙的。”陈恪跑过去捡起球，拍着每个人的肩膀道：“不要动摇，他要是状态一直这么好，咱们就认了。”
对方重新开球，黑五郎又进一个，反超了比分。
这下上三班也没别的想法了，就是解球、倒球、机会好就射门，机会不好就踢到对方散立头上。
一时间，程之元成了场上最耀眼的明星。只见他使出十八般武艺，用脚、用头、用膝、用腹，每次触球都力求优美，每次出球则尽可能远离五郎……第一个触球队员，肩负着分配球的责任，只要他想使坏，你就愣是接不到球。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基本没有陈五郎什么事儿了。最稳定的射手一靠边站，下三班射门次数不少，但命中寥寥。越踢不中，就越是心浮气躁，越是互不服气，谁拿过球来都论起来就射，甚至开始在场上相互指责……
反观上三班，见计策奏效，自然士气大振，配合愈发精准，每一球都送得恰到好处。陈恪只管用把握最大的脚法，一次次轰击球洞。
到一炷香燃尽，结束锣声敲响时，比分牌上显示出悬殊的比分——二十一比十一，为历年差距最大的一场。
上三班的啦啦队，欢呼着涌进场中，将他们英雄抛起来庆祝。
下三班的场中鸦雀无声，黑五郎一脸苦大仇深，死死盯着记分牌，许久才回过神来，盯住已经下场的程之元：“放学别跑，我要揍你！”
※※※
夕阳照在放学的路上，小妹骑在小木兰背上，依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一边兴奋的夸奖着陈恪每一脚射门，一边银铃般笑个不停。
“多亏了我们的女军师。”陈恪也是心情大好，他放声大笑道：“果真是料敌先机，算无遗策啊！”
“那当然了……”小妹兴高采烈，她最爱听三郎的夸赞了。
“你俩已经从一唱一和，发展到相互吹捧了。”苏轼摇头叹道：“小妹，你就光知道有个三哥哥，却让我这亲哥哥，情何以堪啊？”
“二哥，你怎么总要分个里外？”夕阳照在小妹的脸上，红彤彤的：“三哥哥也是亲的，他小时候……”
话才说了一半，就听苏轼和宋端平一起掐着嗓子道：“救过我的命哩……”
“讨厌……”小妹忸怩道：“你们就知道欺负人。”
“不是我们欺负你啊，实在是听得太多，耳根子都长茧了。”宋端平谑笑道：“每次都拿这个挡箭牌，不能换点新鲜的？”
见小妹脸都成一块红布了，陈恪出声解围道：“适可而止吧，以后休要再这样说小妹了……”
“还是三哥好……”小妹的眉眼弯弯如新月一般。
“不然以后小妹躲着我。”谁知该死的陈三郎，接着又道：“你们帮我编字典啊！”
“切……”众人笑成一片。

第六十五章 少女与字典
晚饭后，陈恪房间内笑声阵阵。
二郎准备参加下届科举，这时节正与大郎他们到处游历，以文会友、增长见识，因此这间房就他一个人住。
不过他也难以落得清静，每晚上苏轼和宋端平都会来聒噪好一会儿，才会各自回房温书。
这会儿，苏轼坐在他特制的安乐椅上，惬意的摇来晃去，宋端平则霸占了他的座位，把他赶到二郎的椅子上。
苏辙和四郎也在，他俩就老实很多，坐在桌边的墩子上，小口呷着茶，听几个大嘴巴的家伙高谈阔论。
苏轼与陈恪一样，都不喜欢腻腻的茶，他俩加上宋端平，喝的是自酿的橘酒……比黄娇更有酒味，关键是没那么甜。
今天，他们讨论的是近日所习的课程……经过在书院四年的学习，他们已经度过依葫芦画瓢的阶段，开始要确定自己的文风了。
虽然老师王方强烈提倡古文、反对时文。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云亦云的小孩子，而有自己的思想的判断了。
“山长反对时文，强调古文的态度鲜明。”宋端平道：“可现在仍是时文的天下，不学西昆、太学之体，何以行天下呢？”
“你还是直说，何以兴举业吧。”苏轼白他一眼，笑道：“我是坚决不学那些四六骈文的。文章是君子之道，男人写骈体文，好似往脸上涂脂抹粉，戴着满头钗饰，翘兰花指一样……”
“哈哈哈……”他促狭的比喻，引得众人一阵大笑。宋端平笑一阵道：“你这样反对骈体文，看来是要学‘太学体’了。”
“狗放屁的‘太学体’，反对骈体文过头，直接走火入魔了。”苏轼却大摇其头道：“其文体怪诞诋讪，流荡猥琐，直以断散拙鄙为高，殊不知人家西昆体好歹还赏心悦目，它却面目可憎，令人抓狂，我宁肯剁了手去，也坚决不写这种灭绝人性的东西！”
“古文真就那么好？”宋端平存心抬杠道：“我看那韩、柳的文章，也不免刻意追求字句的精炼雄奇，有些作品亦近于生涩如太学体吧。”
“这就是抬杠了。”陈恪说句公道话道：“古文运动，反对的是五代以来的文风不正，提倡的是昌黎先生的优点，而不是说昌黎就是完美的。孔子曰‘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我们要学的，是其‘文以载道’的观点，是用语平易通顺、明白晓畅的优点。而他尚奇好异的作风，克服了他奇崛艰涩的缺点，都是我们需要克服的。”
“那就不要文字优美了么？”宋端平问道。
“识高气雄，写出来的文章，自有金石之音！”苏轼斩钉截铁道。
“你说呢？”宋端平又问陈恪。
“和仲这话，说的有些绝对了。”陈恪摇头道：“他天生才华横溢，对他来说，写出优美的文字，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我等没有他的惊采绝艳，还是得用心雕琢，尽量让文章在平易晓畅的同时，再婉曲多姿一点吧。”
“此乃正理。”苏辙和四郎一起点头道：“切不可矫枉过正。”
“好吧，既然都打算学古文。”宋端平道：“那各种古文，宗何为是？”
“《国策》、《南华》取其灵快；匡衡、刘向取其雅健；史迁、班固取其博大；昌黎取其浑，柳州取其峭，庐陵取其宕……”屋里众人还没回答，先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只见身披翠衫，乌发斜绾的苏小妹，抱着足足半尺厚的书册，俏生生立在门口，俏声道：“取资者不能尽举，在人之慧心领会耳。”
“哈哈，比大苏还厉害的小妹来了。”宋端平笑着起身道：“是来找你三哥哥的吧？成人之美乃雅事一桩，我等速速退去。”
“瞎说什么呢！”苏轼不情愿的从安乐椅上爬起来道：“休要损我妹妹清誉。”他一脸严肃的走到小妹身边时，却突然挤眉弄眼道：“晚上还是要回家睡的……”
“哥，你最不正经了……”小妹霞飞双颊，举起厚厚的书册，作势要打：“人家是禀报了母亲才来的！”
“知道，编字典么……”一众无良兄长，才鬼笑着作鸟兽四散。
※※※
转眼间，屋里只剩下陈恪和小妹两个，小妹粉面薄嗔道：“怎么今年开始，他们老拿我们取笑？”
“别理他们。”陈恪笑道：“十七八的男娃娃，满脑子都是龌龊思想。”
“三哥也是十七八哩……”
“嘿……”陈恪颇感意外：“小丫头，这是谁惹着你了，说话带刺哩。”
“谁也没惹着我。”小妹一脸无谓，眼圈却微红道：“只是来告诉哥哥，你的字典编完了，以后你也不用怕得罪我，尽可跟他们一道欺负我。”
“哦，编完了……”陈恪大吃一惊道：“这么快？”
见他只关心字典，却没理会自己后面的话，小妹心里那叫个委屈，终于忍不住鼻头一酸，掉下泪来，转身欲走……
陈恪却一步闪到了门口，正堵在她面前：“嘿嘿，小丫头，让你哭着跑回去，我却说不清了。”
小妹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的胸口上。顿时眼冒金星，抱着脑袋哭起来：“讨厌，这么硬！”
“我看撞哪儿了？”陈恪反手把门关上，端详着小妹的螓首道：“没看哪有乌青啊……”
“这……”小妹虽然气他，却依然轻轻撩开刘海，雪白的额头，果然被装出通红的一片，打着哭腔道：“你看，更高了吧！”
“嘿……”陈恪忍俊不禁道：“哪有……”
却说苏小妹生得眉弯目秀、顾盼神飞；肌如白雪、腰如束素，端是慧黠秀丽，人见人爱。却有一桩心事，那就是额头稍高，而又因为此，便显得眼窝要深……其实凭良心说，真的只是稍高，连白璧微瑕都算不上，甚至令她别有韵味，十分耐看。
然而不幸的是，她有个无良兄长。有一次，苏轼看到小妹剪掉额发，发现她这一特点，便马上抓住调侃道：“未出堂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几回拭泪深难到，留得汪汪两道泉。”
女孩子最怕别人说她相貌的弱点，小妹登时憋足了劲要找回场子。她一端详，发现哥哥虽然算是个帅哥，但脸明显要一般人长、眉间距也宽。当即喜孜孜地反击道：“天平地阔路三千，遥望双眉云汉间；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未到耳腮边。”
当时兄妹俩一小了之，小妹也不可能记恨她哥哥。可从那之后，她便不论季节的留起了刘海……还别说，自打换了发型，再也没人知道，她还有这桩心中的痛。
时间一久，小妹也把刘海当成了自己的秘密，也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做这样的动作。
※※※
“真是一片红咧。”陈恪低头，嘴巴正好对着小妹的额头，便吹气道：“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哎呦……”小妹揉着额头，躲闪求饶道：“别吹了，痒痒得很。”却也止住了哭。
陈恪拉着她纤细的手臂，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圆凳上，装模作样的抱拳道：“不管今天哪里得罪了小娘子，总之是我错了，小生给你赔不是了。”
“扑哧……”见他滑稽的样子，小妹忍俊不禁，旋即又板起脸道：“连人家气什么都不知道，可见只把这个妹妹挂在嘴上，从没放心里。”
“怎么没放心里？要不你找把刀来，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瞧瞧，保准住着个小人儿叫苏小妹。”陈恪拍着胸脯道。
“谁在你心里住着……”听他胡言乱语，小妹却双颊发烧，捂着粉腮道：“羞死人了。”
“你这娃娃，好生别扭。”陈恪不免抓狂道：“不放在心里不行，放在心里也不行，你待要让我怎样？”
“你看你，什么脾气！”小妹气苦道：“每次哄不到两句就不耐烦，再多哄一句，人家就好给你看了。”
“嘿，你妹……”陈三郎这个脾气，确实不适合哄女孩子。他恨不得伸手，把她的小脸拧出两朵花来。但还是一脸严肃道：“小妹，我知道，你是气我把你和字典联系起来，但我想向你说明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没有字典，我也不敢让你生气。”陈恪绷着脸，抱拳道：“第二，你能帮我把‘字典’编出来，我是又羞又愧又心疼。感谢的话不说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姐……”
“噗……”小妹绝倒，这是什么人啊！

第六十六章 重宝
陈恪的话是真心实意，所谓‘又羞又愧又心疼’，亦是充盈于他心中的真情实感……
编一本《字典》的念头，滥觞于八年之前，他开始接触韵书之时。一个习惯了拼音注音的人，乍一回到采用反切注音的时代，必然是百般不适，满腹牢骚。
所谓反切，就是将一个汉字的声母，与另一个汉字的韵母，拼起来给另一个汉字注音。自然而然的，陈恪在切出每个字的字音后，便会顺手用拼音标注，以便日后使用。
待到将一本《广韵》学完，他也给全部二万六千一百九十四字注音完毕。但要编字典的话，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工作，还要将原先按五声二百零六韵分类的汉字，按照音序重新排列……非如此不足以体现拼音注音法的优势。
完成这一步后，还得制一份部首检字表出来，这样才能组合出一本可堪使用的字典。做之前，陈恪便知道此事繁钜，但当他开始动手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大大低估了这项工作的难度。要把两万多个汉字，用音序重排，再以部首笔画标序，所需倾注心血与时间，实在难以估量。
反正陈恪只坚持了一个多月，之后便三天打鱼两日晒网，几年时间还没完成一半。后来到书院上学，课业一忙，更是直接陷于停顿，完工之日遥遥无期。
也就在此时，与那山长女公子，一起学习诗词的苏小妹，来找他借阅《广韵》，把书拿回去一看，小妹发现上面注满了奇怪的符号。而且这些符号似乎含有某种规律，肯定不是画着玩的。
不明白，自然找三哥问个明白。得知这是一种汉字注音符号后，小妹大感兴趣，央着陈恪教她。陈恪倒也不敝帚自珍，便倾囊相授。
小妹兰心蕙质，实非一般的聪明，只一天就学会了整套威氏注音法。再看那韵书上的符号时，顿觉一目了然，如盲者之忽而能视，无字不可读其音，其欣快几乎无可名状！
翌日上学路上，兴奋地一宿没睡的小妹，缠着陈恪问他，这神奇的法子从何而来？
“和医术一样天生就会。”陈恪只能打马虎眼，哈哈笑道：“也许我真是天才吧。”
“不是也许，三哥就是天才！”小妹两眼直冒金光道：“三哥这‘拼音注音法’，如果让天下人都学会，功德堪比仓颉造字了！”
“哪有那么夸张！”陈恪摇头大笑道：“不过我倒真想过，用这法子编一本《字典》出来，可惜没那耐性，几年了都没整出来。”
小妹大感兴趣，问他打算如何编写，编写了多少云云，等放学回家，便把他未成的书稿抱走了。
起先陈恪也没在意，满以为她也是一时的热情，过段时间也就放弃了。谁知七八个月后，便看到了小妹编出的初稿……才知道她一直在学业女红之余，一直勤编不辍。
小妹的法子很巧，她先用两个月的时间，按部首和笔画做好了‘部首检字表’，然后开始将字按音序重排，每排定一个字，都编上序号，标注在检字表中相应的字旁。这样每日排二三百个，再填进表中，也不算太累。半年不到，便把陈恪一直望而生畏的工作完成了。
陈恪当时就佩服的五体投地，把小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圈，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极好极好，可以准备付梓了。小妹却冷静指出：“还应该有简单的注释，不然效果会大打折扣。”
“算了，算了。”陈恪摇头道：“这份艰巨的工作，还是交给那些学者去做吧。”
小妹却不同意，她认为最具创造性的工作都完成了，剩下的只是机械的填充……《广韵》中每字都有注文，直接照搬即可，只是耗费时间而已……如果这件事自己不做，岂不被别人摘了桃子？
在小妹看来，字典不是其它的书，人们只注重实用性，不会去管这创意源自于谁。谁编的完善、实用，谁的字典就会卖得好，所有的功劳与赞誉就会落到谁身上。
小妹的远见，让陈恪避免了替人做嫁衣的悲剧。但机械性的工作，也依然要耗时日久……好在心思细腻的小妹，在初稿中便给每个字都留了白，只要慢慢填写就是。
在陈恪的坚持下，两人便你一天、我一天的轮流填写。遇到《广韵》上明显有错或者语焉不详的地方，还要参照《尔雅》、《十三经注疏》这样的权威书进行修改。苏家兄弟和宋端平也会参与进来，不仅给出意见，还时常执笔几日，让他们能有休息的时间。
大出意料的是，这项工作足足用去他们两年时间，到去年冬里，才终于完成了浩繁的注释工作。最后的检查修订，小妹便一力承担起来，她说女孩子心细，正适合做这件事。
修订也同样耗时日久，陈恪原以为，怎么也得一年时间——却不成想，才刚刚三月里，小妹便把终稿摆在了他的面前。
想到自己这数月来，因为长期作战产生的厌烦情绪，几乎对小妹的工作不闻不问，陈恪便感到羞愧难当，心里满是对这女娃娃的疼惜。但感谢的话到嘴边，却又转成责备道：“这得少睡多少觉、多费多少心力？怪不得今年以来愈发清减，你不要命了么？！”
“人家着急呀……”小妹本来等着夸，谁成想又挨了训。顿时泫然欲泣道：“三哥又不像我二哥那样精擅诗赋，我想这本《字典》，同样能帮你得到那些达官贵人的赏识。”
刹那间，一种强烈的感动梗在陈恪心间，震撼又温暖。
※※※
陈恪终于明白，原来小妹是在替自己着急。她最后那句话，可归结为两个字——干谒。还得从上次科举说起，陈希亮及第了，苏洵却又一次落第。数度打击之下，苏老泉未免心灰意冷，不想再进科场。在外游历一番后，他回到青神县，把全部的热情，都投入到培养两个儿子成才上。
于学业，二苏已是青胜于蓝，不需要他操心。苏洵的精力，都用在了为他们科举铺路上，他采取的办法，就是拜谒高官名人。
所谓拜谒，乃是士人积极拜见名公钜卿，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才华。一旦获得大人物的推荐信，一介寒生便可立即扬名立万，甚至还没举行科举，便已确定被录取。
虽然从庆历元年起，各级科举考试，全都采取‘糊名誊录’制，大大遏制拜谒行卷之风。但向名公钜卿投贽拜谒，仍是下层士人跻身士林的重要途径。否则，即使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也只是‘养在深闺人未识’，难得时人知晓、认可，苏老泉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
另一方面，那些高官巨贵也往往兼有‘文宗儒师’的身份，身边又云集了众多‘门人贤士大夫’，能够与他们常相游从，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是士子学业精进的捷径。
苏洵坚信以儿子们的真才实学，只要拜谒成功，定能获得名公钜卿的赏识，继而誉满天下，学业也会更进一步。所以这二年，他一直在四处拜谒，果然有所收获……据他本人说，已经与相邻的雅州太守雷简夫结为好友，对方答应，到合适的时候，会代为引荐更高层的官员。
陈恪知道，苏洵肯定不会撇下自己，所以也在做着精心准备……只是万万没想到，还有个女孩儿，在默默替自己着急，竭力为自己谋划。
“小妹，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陈恪是个心肠很硬的人，但此刻，他却得强忍着掉泪的冲动。
“不用谢哦。”虽然他此刻口拙，但小妹能看出，陈恪被感动坏了，便觉得一切都值了。她双手背在身后，如释重负道：“比起救命之恩来，这算不了什么。”
“小妹……”陈恪深吸口气，正色道：“以后千万别干这种傻事儿了，万一要是累病了，不得让我内疚死？”
“人家也不想这么累啊。”小妹好看的撇撇嘴道：“可谁让三哥总也写不出好诗呢？”
“小妹，其实……”陈恪沉吟一下，决定向她交个底道：“你以后不用再担心这个了，我其实是有干货的。”
“干货，什么干货？”
“就是那些，能亮瞎人们狗眼的诗句。”陈恪大言不惭道。“我是深藏不露的，你知道么？”
“那为何从没听哥哥吟出过佳句？”小妹不信，掩口笑道：“倒是歪诗听了不少。”
“那个么……”陈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怕以后没得用。”这是大实话啊。

第六十七章 可怜父母心
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当然要抓住一切可用的资源了，这跟道德无关。
这是文治巅峰的大宋朝，没什么比一首好诗，更能让人迅速成名了。陈恪既然能记住厚厚的医书，自然也能记住些脍炙人口的诗词，虽然不好意思剽大苏、老王这些同时代的人，但还有老姜、老辛、老衲的可供使用呢。
但他一直忍着没走这终南捷径。因为一者，虽说好诗乃妙手偶得之，却也要先有妙手才行。在这个作诗填词乃家常便饭的世界里，靠剽来的诗词出名不难，难的是出名之后怎么办……到时候这个来求诗，那个请去参加文会，多少骚人等着跟你诗词唱酬，哪来那么多应景的干货对付？
单靠剽窃只会得一时虚名，但早晚会露馅的。还是得靠自己本身的水平，所以陈恪一直很认真的学习诗词，至于那些宝贝，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拿出来的。
※※※
“那可要考考哥哥了。”见陈恪信心满满，小妹顿时来了精神：“作诗需要感觉，应景出不了佳作，那就对个对子吧。”
“咱应着就是。”对对子考验的是基本功，要比作诗容易多了，陈恪一脸严肃道：“你出上联吧。”
“好。”小妹眼珠子转了转，倏尔羞涩的一笑，便转身推开窗户，翘首望着天空皎洁的月亮道：“闭门推出窗前月，月明星稀……”说着看看陈恪，两眼笑成了两弯新月道：“今夜断然不下雨。”
“这种程度可难不倒我。”陈恪松口气道：“投石冲开水底天，天高气爽。”
“还有一句呢。”小妹娇声道：“今夜断然不下雨。”
“这算什么对子。”陈恪摇头道。
“快对嘛……”小妹摇着他的胳膊撒娇道。
“这有何难。”陈恪撇撇嘴道：“今夜对明朝，断然对一定，不下雨对能成霜。”
“合起来呢？”小妹的眉眼透着甜腻道。
“明朝一定能成霜……”陈恪一脸无奈道。
“回去睡觉了。”小妹的粉脸霞蒸云烧，小鹿似的退到门口处，回身扮个可爱至极的鬼脸道：“三哥最坏了，占人家便宜哩……”说完便咯咯笑着跑掉了。
“我占什么便宜咯？”陈恪一脸莫名其妙道。
※※※
一夜无话，转眼晨起。
在长辈面前吃饭，毕竟还是拘束，因此陈家兄弟晚饭会在后院，与苏家一起吃，早饭则在自己的院中解决。
苏家兄弟和小妹起床盥洗之后，便到正厅中向父母请安。
与四年前相比，程夫人眼角的细纹多了起来，眉宇间亦有若有若无的愁云。但在孩子们面前，她还是尽量若无其事道：“快用早点吧。”
“是。”孩子们各自坐下，刚要开动，门口响起脚步声。一看，是陈家的仆妇张婶。她笑眯眯道：“苏家官人娘子，我家三哥儿让我这个过来。”
“是奶。”苏轼接过来，好奇的揭开瓷瓶盖子，不由奇怪道：“怎么又送一份过来？”陈家兄弟每天早晨是喝牛奶的，自然也少不了苏家一份。
“是羊奶。”张婶笑道。
“羊奶？”程夫人和苏小妹下意识去捂鼻子，却听那婆娘接着道：“三哥儿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半天才弄回来的。”
“呃……”母女俩赶紧放下手。
“三哥儿说，你们母女喝羊奶，不会像喝牛奶那样难受。”
因为乳糖不耐受的缘故，有些人不宜喝牛奶，但喝羊奶就没这个问题，而且羊奶的营养价值，比牛奶还要高不少，也更易于吸收。
唯一的困扰在于，羊奶太膻了，程夫人和苏小妹只喝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碰第二口。
不过，就算为了不辜负陈恪的一片心意，捏着鼻子也得喝下去。
于是母女俩各盛一碗热腾腾的羊奶，做好被膻得七荤八素的准备，大义凛然的……呷了一小口。大出意外的是，竟只感觉入口香浓，并无任何腥膻味道。
“这是羊奶么？”小妹嘴唇上白白的一小片。
“这不是羊奶么？”张婶反问道。
“那为何不腥？”
“三哥儿在煮奶的时候，加了杏仁，装瓶的时候，又全撇出来。”张婶感慨道：“这些年，可从没见他心这么细过。”说着暧昧的朝小妹笑笑，告退。
待那张氏离去，苏洵奇怪道：“三郎这是干啥？”
“我知道。”苏轼朝小妹挤眉弄眼道：“这是给编字典的补身子。”
“……”小妹登时红了脸，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他。
“原来如此。”苏洵点点头，望着女儿娇俏可人的面容半晌，才低头默不作声的吃饭。
待孩子们上学去了，程夫人收拾完碗筷，将一壶热茶端到书桌边，见苏洵正对着书发呆。遂轻声问道：“夫君在想什么？”
“娘子……”苏洵握住夫人的手，轻叹一声道：“我在想我们的小女儿，眼看就要十五岁了。”
“哦……”程夫人稍一错愕，旋即方感慨道：“总觉着她还是小孩子，不知不觉竟年已及笄。”这年代的女子，满十五岁即可许嫁，许嫁后则束发戴上簪子，称为‘及笄’。
“该是为小妹定门亲事了。”苏洵缓缓道：“那雅州雷太守有一子雷方，年方十六，一表人才，太守曾几次提过，两家结秦晋之好，只是我以小女年幼，一直没松口。”
“还是先问问小妹吧。”程夫人轻声道：“说不定，她已有心上人了呢。”
“婚姻大事，凭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小孩子懂什么。”苏洵大摇其头道：“你这个做母亲的，不要太宠溺孩子。”
“夫君，你又不是不知，小妹和陈家三郎格外亲近。”程夫人叹口气道。
“我就气这个！”苏洵登时露馅了，绷着脸道：“小时候厮混在一起，算是兄妹之情，可两人眼看就男当婚、女当嫁，还整天腻在一块，算怎么回事儿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小声点。”程夫人赶紧扯一把老公道：“张婶她们扫院子呢。”
“我就是让她听见！”苏洵板着脸道：“把话传给陈家三小子，猴精猴精的一个人，整天在我闺女这儿装傻充愣。”说着一脸无奈道：“我闺女呢，精灵鬼怪的女娃娃，到了他面前就成傻丫头了！怎么就看不透这小子的花肠子呢！”
“许是三郎情窦未开吧。”程夫人掩口笑道：“我们刚成婚那阵儿，你不也是跟个大马猴似的，光知道玩鸟遛狗，就不看我一眼啊！”
“嘿，扯我身上干啥子……”苏洵老脸一红，旋即又气愤道：“就算他不懂事，他老子也不懂？我看就是他当官之后眼皮子高了，看不起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一心想攀高枝儿去了！”毋庸讳言，各种不如意加在一起，这二年，苏洵变得有些偏激。
“唉，夫君定是错怪了陈家叔叔。”程夫人坚决否定道：“他不是势利之人。只是皇佑元年出仕后，陈家叔叔再也没有回川，哪知道小儿女们的新情？”
“你不用老替他说话。”苏洵尤气不过道：“不就是个芝麻绿豆官么，人家知州都求着娶我闺女为媳，他摆什么臭架子！”
“夫君既然如此生气，不妨给叔叔写封信，含蓄告知此事。”程夫人轻声道。
“我写信？”苏洵瞪大眼睛，一脸‘你真可笑’道：“休想！我女儿嫁的出去，不上杆子求他！”
“唉……”程夫人摇摇头，无言以对。
见她半天不说话，苏洵才闪闪烁烁道：“你找个合适的机会，点一下那小子，别让他整天懵懵懂懂的。那小子早慧的很，他知道该怎么办。”
“这才是正理。”程夫人莞尔道：“快喝茶吧，都凉了。”
“嗯……”苏洵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长叹一声道：“小妹要是跟了三郎，我倒不用再像对八娘那样牵肠挂肚……”
“……”听丈夫提起大女儿，程夫人刚舒展开的眉宇，顿时又凝出阴云道：“这都成婚一年半了，她还没有身子。上次省亲，我问她什么原因也不说。”说着忍不住眼圈通红道：“虽然她一直强颜欢笑，可当娘的能看不出，她心里的苦么……”
“唉，叫你这一说，我更不放心了……”苏洵阴下脸道：“等清明节我眉州祭祖的时候，也不打招呼，就直去程家一趟，看看八娘到底怎样！”说着重重一锤书桌道：“他们要是敢薄待八娘，我跟他们没完！”
“……”一面是娘家，一面是自己的家，每当丈夫发这种飙时，程夫人都无言以对。

第六十八章 师表
又过数日，午课后。
陈恪带着誊抄出来的半部《字典》稿，找到了王方。
王方数年前就听说，他们在捣鼓劳什子‘字典’。何谓‘典’，大册者！可以作为标准的书籍也！
即使大儒名家，也不敢轻易用这个‘典’字，几个半大小子居然大言不惭，说要做什么《字典》，这让他哭笑不得，真是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但几个娃娃能坚持数年不辍，王方倒很欣赏这份毅力。此刻见他们终于成稿，心里已打好算盘，就算其内容再可笑，也要以表扬为主。谁知将来几十年后，这些孩子中的一个，会不会编出一本真正的《字典》呢？
王方带着优雅的微笑，先简单翻了翻，词条都是老调重弹、没什么稀奇的，不过用声部排列的顺序，倒是第一次看到；那部首检字表亦是首见……看着那工整细致的分类，令人眼花缭乱的编号，王方暗暗咋舌，得下多少年苦功夫，才能把这些字理出来？
就冲着这份认真持久，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问道：“你在凡例中所说的，汉字注音符号，就是这些古字么？”
“是的。”陈恪没采用拉丁字母做拼音，而是用‘ㄕㄘㄨㄜㄛㄗㄐ’之类的注音符号……这才是后世沿用时间最久的汉语拼音，两者只是换了个长相，本质上无甚区别。
且注音符号都是来源于古字，也比较容易糊弄读书人。
于是，陈恪从最基础的发音开始，为王方解说拼音注音法。起先王老夫子只是觉着有趣，但听着听着，面色就郑重起来，课也不让他去上了……这位饱学宿儒，很快就明白陈恪的方法，原理上还是传统的‘声、韵、调’，只是将反切法大大的删繁就简……却使学习声韵的难度大大的降低。这法子完全行得通，但就是从来没人想到过。
从此声韵学不再是一门让人抓狂的高深学问，而会变成学生入门的基础知识了……他甚至想到，也许整个世界，都会被这本小小《字典》改变！
“大道至简！”良久良久，王方感慨无限道：“可以谓之典！”说罢，他整整衣襟，竟俯身朝陈恪郑重一拜：“老夫代天下的读书人，代天下的黎庶拜谢三郎了！”
“老师。”陈恪赶紧俯身道：“折杀学生了……”
“这一拜一点不过，将来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来拜谢你。”直起身后，王方笑得胡子直翘道：“我早就知你不是凡品，可几年来一直不显山露水，原来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
陈恪不禁汗颜，心说，那都是小妹的功劳。
※※※
“这本字典你编完了么？”王方慢慢的翻页道。
“编完了。”陈恪道：“后半部还没誊抄出来。”其实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使他一直敬佩的王老夫子，也不能一下给他所有书稿。
“嗯。”王方点点头，又看了小半个时辰，缓缓道：“这本字典，从使用上说，已臻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释义……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大都是从韵书上扒下来的。”
“老师说的是。”陈恪虚心受教道：“别的方面，只要耐心细致，就能做好。唯独释义这一块……学生们实在是才疏浅薄，力有不及，只能依葫芦画瓢了。”
“我见你们也认真做过考证，按说已经很不错了。”王方沉吟道：“但还是会令这本巨典失色不少。”
“请老师代为斧正。”陈恪恭请道。
“我是不能插笔的。”王方捻须笑道：“老夫虽是野人，但也算稍有名气，要是我参与了修订，你小子哭都来不及。”
“怎么会呢，我不介意的……”陈恪讪讪道，其实他刚才一直在担心，老头子会强插一杠子。甚至早想好了对策。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王方哈哈笑道：“你不介意，老夫还介意呢！”他又神色一正道：“如果你不嫌老夫学识浅薄，就在这儿住一段时间，把这本字典重新修订一遍吧。”
“多谢老师厚恩！”陈恪大喜过望，恨不得抱着王方亲上两口。
跟弟兄们知会一声，陈恪当天就留在了山上，开始了日以继夜的修订工作。
说是他修订，但其实主要的工作，都是王方在做。王老夫子将修订好字条口述出来，他只不过执笔落在之上罢了。
按老先生的建议，陈恪只修订了七千多常用字。至于那近两万生僻字，依然沿用《广韵》上的解释便足矣。王老夫子教学数十年，学问极为扎实，修订起字条来，有时比陈恪写字的速度还快。
老先生靠在躺椅上，一手拿着字典，一手端着茶水，看似轻松惬意，实则耗费心力无穷……就这样直到清明节才宣告竣工。一个月下来，老先生头上的白发、面上的皱纹，明显有所增加，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一个月，对陈恪也是极大的煎熬。他实指望，小妹能来帮自己顶一阵子，谁知她竟一面都没露，这叫他好生奇怪。
但无论如何，在完工一刻，师徒二人都很兴奋。恰逢佳节，陈恪下厨烧了几个拿手菜，又开一瓶上好的剑南春，爷俩便就着斜风细雨，惬意的对酌起来。
这是王方头一次尝到陈恪的手艺，自然赞不绝口，见老头子兴致很高，陈恪趁机提出，想请他为字典写个序。
这自然是莫大的荣誉，王方却断然拒绝道：“要让这本字典大行于世，我的分量还不够。”
“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傻小子！”王方呵呵笑道：“《字典》编出来，只是第一步而已，究竟何时能大行于世，到底谁成了享尽殊荣的那一个？一切都是未可知的。”
“请老师赐教。”陈恪给王方斟酒道。
“若是在小地方出版，由老夫这种小人物作序，定然一时难得世人的知晓、认可。明珠蒙尘的时间越久，你的字典就越有可能被人仿冒……仿冒并不难，改头换面而已。”王方谑笑道：“到时候你这小鼻子小眼小模样，就只能眼看着别人欺世盗名了。”
“那如何才能避免呢？”陈恪倒吸一口冷气道。
“要做很多事情，比如你得去大地方出版，比如得有名人力推，若能一下成为官方指定的书刊，就更好了。”王方笑眯眯道：“但又可以归结为一句，请一位名人作序，马上便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得什么档次的名人？”陈恪瞪大眼睛问道。
“当然越大越好了。”王方伸出一个巴掌，收回两根手指道：“最好最好，能是那三位中的一位。”
“哪三位？”
“官家、范公、欧阳永叔。”王方一本正经道。
“噗……”陈恪差点趴在桌子上，苦笑连连道：“老师，你还真敢想。”
“连想都不敢想，人跟咸鱼有何区别？”王方微微敞开领口，显出狂儒本色道：“你的书已念得足够，再窝在青神这小地方，也没什么进益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敢不敢出川去，拜见那些大人物？！”
“老师，你真能让我见到官家？”陈恪简直要崇拜死这老头了。
“呃……见官家的话，确实有些不现实。”王方讪讪一笑，又嘿然道：“但范公和欧阳永叔，现在都是谪守地方，想见到他们，并非难事。”
“我想起来了。”陈恪恍然道：“老师和欧阳公是同科好友！”
“嘿……”王方面色怪异的一笑，讪讪道：“同科是真的，好友称不上。”
“你们不是经常书信往来么？”陈恪瞪大眼道。
“只往来了一回，还是他谪守之后，我写信慰问，他回信表示感谢。”王方大为尴尬，声音小小道：“办学不易，不往脸上贴金，这书院早就被官学给顶了。”
“老师不易啊……”陈恪重重点头，丝毫不觉王方虚伪，反而更加钦佩老先生的坦率了。
※※※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我再写封信，你拿着去找他，怎么也会见你一面的。”王方望着陈恪道：“但有个麻烦你得知晓，范公也好、欧阳永叔也罢，皆被视为君子党的首脑，你请哪位作序，都会被划为他们一党。谁也不敢说，这对你的前途是好是坏。”说着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道：“好好考虑考虑吧……”
“不用考虑了。”陈恪也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用手背擦擦嘴，咧嘴笑道：“能见到范仲淹和欧阳修，想想就让人激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真是个洒脱的小子！”王方拊掌激赏道：“拿笔墨来，我这就给你写荐信！”
“是……”陈恪刚应一声，却听院门被急促的敲响，接着是一个惶急的声音：“山长，学生陈忱求见。”
“我哥……”陈恪登时一惊。
“进来，门没关。”王方沉声道。

第六十九章 八娘
陈二郎推门进院。他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汗还是雨。再一看，手和膝盖都磕破了，衣袍上染着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发生什么事了？！”陈恪一下跳起来，查看他的伤势道：“谁欺负你了？”
“没事儿，我上山着急，自己磕的。”二郎拍拍他，在院子里朝王方道声罪，低声说：“家里有重病人，急待三郎回去看病。”
“哦？”王方微感讶异，心说，这小子还会看病？但事有轻重，他不便多问，颔首温声道：“快去吧。”
“多谢山长。”陈恪只来得及背上沉重的书箱，就被二郎拖下了半山腰。雨虽然不大，但台阶湿滑，险些坐了滑梯。
“到底谁病了？”陈恪甩开他的手，拭去额头的雨水，取出油布，把书箱蒙上，里面有他视若珍宝的书稿：“还有，你不是出去参加文会了么，怎么跑回来了？”
“是你八娘姐姐……”陈忱给陈恪一个凄凉的背影道：“至于我……”
“靠，你不早说……”话刚出口，便听陈恪骂一声，如一阵旋风卷过，已经冲下山好远了。
“这家伙……”憋了一肚子苦情的男子，摇摇头，赶紧追下山去。
多年的锻炼不是白给，十几里越野，陈恪一口气，便跑回了家。
把书箱往五郎怀里一扔，陈恪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三郎，快去看看八娘吧。”宋端平和四郎都一脸焦急的围上来：“她病得很重……”
陈恪抬抬手，示意他们等自己喘匀了再说。
还是四郎细心，给他拿来毛巾、干衣，陈恪简单的擦拭一下，换下身上湿透的衣裳，便往后院去了。
刚过了月亮门，陈恪就感到后院的气氛无比沉重。
知道他回来，小妹迎出来，跑到他面前，还没说话，便哭成了泪人。陈恪拍拍她微颤的肩膀，轻声道：“不要淋雨。”
※※※
进了内室后，三苏和程夫人都在。老苏一脸的铁青，大苏一脸的低落，小苏一脸的悲伤，程夫人则紧紧握着八娘的手，整个人都木了。
顺着那只纤弱的手，陈恪看到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八娘。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大恸。这哪是记忆中那个如水莲花般温柔美丽的苏八娘，而是一朵行将凋零的残荷……
“三郎，快看看你八娘姐姐吧。”见陈恪进来，程夫人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
“婶婶莫急，我这就看。”陈恪坐在程夫人让出的墩子上，观察了一下八娘的面部和舌象，又给她切了脉。
诊脉时，陈恪明显面色一变，惊得苏家人连忙道：“怎么了？”
“没什么。”陈恪摇摇头，又重新仔细诊一遍脉，不禁暗暗称奇。便起身道：“出去说吧。”
于是留下小妹和苏轼兄弟照看姐姐，苏洵夫妇和陈恪到了正厅。坐下后，苏洵急切问道：“三郎，八娘得的是什么病？”
“八娘姐姐这病。”陈恪沉吟道：“恕小侄直言，怕是内邪所致。”由人体内部产生的致病因素，如不良的情绪、不当的饮食习惯、过度的劳累或安逸等，中医称为‘内邪’：“我观她苔薄腻，脉濡弱，乃脾肺两伤之症。《内经》说思伤脾，悲伤肺。忧愁使人气结，悲伤使人气断，八娘姐姐的病，就是由忧思悲伤过度引起的。”
这些年，陈恪与宋辅切磋医术，不知比当年进步多了多少。
“三郎这么说，自然就是了。”听了陈恪的话，苏洵哀然点头道：“那要怎么治呢？”
“悲属肺志，可用甘麦大枣汤宣散清降肺气。”陈恪道：“忧思伤脾，但凡疏解脾胃郁滞、清心降火的方子，都有助于缓解忧愁。”
“那么说，八娘的病很快就能好？”苏洵夫妇同时想起，当年陈恪三剂药就让小妹痊愈的故事。
“不行。”陈恪摇头道：“这类思虑不解而致病者，药物只能治标，非得情舒愿遂，才能治本。”
“情舒愿遂？”
“说白了，就是心病还须心药医。”陈恪缓缓道：“比如悲伤，大哭一场，宣泄出来，是最好的良药；比如忧愁，如果看开了，放下了，自然也就好了。这时候，再辅以汤药调养，才能痊愈。”
“可她现在昏迷不醒……”
“这无妨，只是急火攻心，血脉不畅引起的，我可以把她灸醒过来，再用汤药缓解病情，剩下就看伯伯婶婶的了。”陈恪望着苏洵夫妇道。
“是。”听陈恪说，八娘昏迷是由‘急火攻心’引起的，苏洵顿时浮现出自责。使劲捶着脑门道：“都怪我……”
“这桩事回头再说……”程夫人让苏洵冷静一下，对陈恪感激道：“麻烦三郎了。”
※※※
回到卧房中，陈恪取来艾灸点燃了。让程夫人和小妹扶住八娘，拨开她脑顶的头发，看准了天灵穴，一灸灸了下去，少顷收回。
苏家人全都紧张的盯着八娘的脸，终于看到她的睫毛慢慢翕动，从腹内极深处吐出了一口极重的浊气，似乎还带着深深的一叹。
接着，她两眼慢慢睁开，渐渐看清了眼前的父亲、母亲、小妹、弟弟……这些日夜思念的人儿啊，怎么全都在眼前？
“莫非是在做梦？”她目光迷离的喃喃道。
“不是做梦，你是在家啊！”程夫人一把抱住她，泪雨滂沱大哭起‘苦命的儿’来。
听到母亲的声音，感受到母亲的体温，八娘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
小妹也在边上抽抽搭搭哭起来，苏轼苏辙两个大小伙子，眼圈通红的抹泪，苏洵那泪更似走珠一般滚了下来……
这一家子凄凄惨惨戚戚，弄得陈恪都鼻头直酸，知道他们需要很久才能平复，便轻手轻脚退出来。
来到院中，仰头望着天空，绵绵细雨滴在脸上，迷了他的眼眶。陈恪伸手一抹……怎么这雨热热的。
这时候，二郎才终于上气不接下气的出现在月亮门，见陈恪通红着眼睛，像是在擦泪，他顿时如遭雷击，竟撕心裂肺的大叫起来：“八娘……”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陈恪反应也快，飞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喝道：“号丧什么！八娘没死呢！”
“没死……”二郎两腿一软便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八娘，八娘……”泪水如泉涌一般淌下，比三苏加起来流得都多。
陈恪不能让他在这儿丢人现眼，便连拉带拽，把他弄回前院：“跟我买药去！”
※※※
从外面买回药来，药罐在炭炉上煎熬。
陈恪坐在个折凳上，照料着炉火，二郎也坐在个折凳上，望着炉火发呆。
天色渐昏，屋外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屋里是噼里啪啦的竹炭声，却更显得四下静谧。
“说说吧，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在后院时，陈恪见苏洵夫妇情绪极不稳定，便强忍着什么都没问。这会儿，自然不会跟二郎客气。
“啥子咋么回事儿？”二郎没回过神来。
“你不是去游学了么，怎么又跑回来了？”陈恪问道。
“哦，我要去府衙报名，所以前日到了眉州。”二郎轻声道：“本打算在同学家看几日书，哪知心乱如麻，根本看不进去。”
“嗯，理解。”陈恪点点头。
“说上街走走散心吧，谁知鬼使神差，竟转到程家门前。”在最亲的弟弟面前，二郎没什么好隐瞒的：“虽然明知罗敷有夫，却忍不住还想再见她一面。这念头一生出，我便控制不了自己，之后几日，我每天都在程家对面的茶铺里坐着，等啊等，没等到八娘出来，却看到苏伯伯上门。”
陈恪往炉灶里填了一块柴，示意他继续说。
“过了好久，又见苏伯伯怒气冲冲的出来，我便有些不好的预感，鬼使神差的走出茶馆。”回忆起当日的经过，陈二郎脸上似乎放光，但绝不是幸灾乐祸：“苏伯伯看到我，也没问我为何会在，便大声让我找个滑竿。”
“于是你就找了？”陈恪摸摸鼻子，似乎有些遗憾，自己当时不在场，否则肯定趁机给程家点把火。
“找了，我俩便抬着滑竿，进去了程家大院，直奔后宅而去。”二郎面露悲痛之色道：“便看到了瘦成一把骨头的八娘，我当时就懵了。好像苏伯伯与程家的人发生争吵，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要带八娘走。便趁他们不注意，背上她就跑，一气跑出程家，跑到码头，正见有邱老大的船，我就跳上去，让他快开。船快开的时候，苏伯伯也跳上来，就把程家人甩了。”

第七十章 男儿不该做备胎
阴雨绵绵，炉火红红。
“当初你要听我的，把八娘抢过来。”对二郎倏然迸发出的男子气概，陈恪却嗤之以鼻：“又何必现在逞英雄？”
“说得轻巧，当年我如何下手？”二郎郁闷道：“那时怎么看都像在破坏她的幸福。”
“有后遗症怕什么？慢慢处理就是！这话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全都被你当成耳旁风，现在好了吧！”陈恪怒其不争道。
“唉……”其实陈恪说得没道理，以那时的情形看，二郎确实没有插足的道理。怕也只有他这个冲动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家伙，才会干出那种横刀夺亲的事。但现在说起来，二郎自然要后悔当年的理智了。
“算了，世上没有后悔药，还得往前看。”陈恪毕竟还是心疼自己的哥哥，拍拍他的肩膀道：“怎么会闹成这样？”
“谁能知道？”二郎缓缓摇头道：“苏伯伯亦不明所以，他说过年时见八娘，还好端端的，不知道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
“这问题，只有八娘自己能回答。”药煎好了，陈恪小心的撇去药渣，将黑亮的药汤倒入白净瓷瓶中。然后盖上盖，用下巴瞥瞥二郎道：“送去吧。”
“我……”二郎踯躅起来，早先那一嗓子‘八娘’，苏家人肯定听到了，他哪还好意思再露面。
“废话！”陈恪脸一板道：“你把人抢回来，就不管了！”
“怎么会呢？”二郎头摇的像拨浪鼓，脸变成块红布道：“我，我自是要管她到底的。”
“到底？”陈恪脸上浮现出一丝诡笑，一把揽住二郎的脖子，把他扯到近前：“到底有多底？”
“这个……”二郎使劲挣扎起来，一脸大便不畅道：“只要她需要，自然是永远了。”
“你看你看又来了！”陈恪登时火大，恨不得把二郎脑袋塞到炉子里：“你个苦情男！活该一辈子当备胎！”说着脸皱成一团菊花道：“什么叫‘只要她需要’？你还盼着再去程家抢一次人？就不能男人点，说句——‘我要把她留下来’！”
“我自然一百个愿意！”二郎道：“可是他们家现在这种情况，我出现合适么？”
“真是人头猪脑。”陈恪无奈道：“背也背了，喊也喊了，人家就是傻子也明了了，你还有啥放不开的？”
“这话怎么这么难听……”二郎苦笑道：“还有什么叫备胎？”
“你就是备胎，但现在人家前胎撒气了，正是备胎上位的好机会！”陈恪比二郎还激动道：“放心大胆的乘虚而入吧，展现出你的温柔体贴，让他们换上你这个备胎吧！”
“嗯。”二郎被忽悠的也热血了，紧紧攥拳道：“我不要当备胎！我要把她留下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劲儿！”陈恪终于开心起来：“大胆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你只一心抱得美人归，擦屁股的事情交给我！”
“好好的话，非要说得这么难听。”二郎端起瓷瓶，朝陈恪重重点头道：“三郎，你放心，这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嗯，这才像话！”陈恪欣慰道。二郎转身便走，快到门口时，却听陈恪道：“等等。”
二郎回头看着弟弟：“什么事？”
“我问你，在乎八娘嫁过人么？”陈恪目光怪异的望着他，虽然宋代离婚再醮十分普遍，但二郎这样各方面都堪称优秀的精品一手货，总是会希望初次结婚的另一半，也同他一样。
“当然不在乎。”二郎想都不想，便坚定道：“谁让我在她的生命中迟到了呢……”
“这一句真让人高山仰止，以后难免要借鉴一下！”陈恪怪笑起来道：“不过你也不吃亏，等你抱得美人归的时候，会有意外的奖励！”
“我盼着了。”陈恪急着去送药，只以为陈恪是说，要送自己什么结婚礼物，也没在意，便匆匆出去了。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陈家院中静悄悄的。清明小长假，并不是后世才有，宋代的官府和学校，都会在清明节放假三天。
假期，自然要睡懒觉的。陈恪也是倦极了，昨晚煎了药，洗了个澡，连饭都没吃，倒头便睡得昏天黑地，中间似乎有什么人来过，他都一点没反应。
不知何时，他被隐约的怒喝声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披衣穿鞋便出去。
循声来到月亮门，见宋端平和和几个兄弟都在，几人躲在影壁后，不敢露头，只是竖耳听院子里的动静。
见陈恪过来，众人一起比划噤声的动作，然后让出个地方，让他一起听墙根。
“谁和谁？”陈恪小声问道。
“苏伯伯和程之才……”宋端平轻声道。
“岳父，您是让我把八娘接回去吧。”听到这个声音，陈恪脑海中，立马浮现出那个花样的俊男。他们只做了一年的同学，程之才对王老夫子提倡古文、不教时文十分不满，勉强待满三百天，便以要结婚为由，离开了学校。
“你休想！”苏洵那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程之才！你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他越说越气愤：“我好好的闺女交给你，你把她折磨得奄奄一息。我，我怎么就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女婿！我打死你个畜生！”
“岳父你冷静！哎呦妈呀，痛死我了……”便听到程之才惶急的叫声：“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拉住！”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院子里，似乎已经追打开了。满是苏洵的怒吼、程之才的惨叫声、乒乒乓乓的破碎声，还有几个陌生的声音：“住手，别打我家少爷！”“老东西说你呢，再不住手，看打！”
“你们住手！”苏轼兄弟愤怒的声音也响起。
陈恪几个不能再藏着了，一起冲进院中。只见天井里，满地破碎的花盆，苏洵状若疯虎，被几个家丁模样的按在地上。苏家兄弟则使劲扯那几个家丁，想让他们放开老爹。
还站着的只有程之才，他头上的冠歪了，发乱了，月白色绣暗花的儒衫也被弄脏了，正形状狼狈的用一块紫色的手帕，按住腮上的伤口，目光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程之才，你还是不是人！”陈恪几个跑出来，小妹怒气冲冲的从屋里出来，玉面发白，目光冰冷，陈恪还从没见她那样生气：“就算没有夫妻之恩，你和我姐姐也是表兄妹。现在我姐姐就剩一口气了，你到门上不仅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还要这就把她接回去。你却看不出，她回去就是个死？还是你存心就想把她害死？！”
“姑姑……”程之才被小妹堵得无话可说，脸色更加阴沉了，转而对程夫人道：“我是为你们好，他们不晓事，姑姑你也不晓得？”
“之才，你先回去吧……”方才程夫人一直在屋里，事情闹大了才不得不露面。她声音低沉道：“我懂你的意思。但八娘病得太重。你回去对你母亲好好说说，让八娘再在娘家住一段时间，身体一好些就回去。”
“姑姑，回去也可调养身体。我与八娘从小感情最好，自会保证她一路上不受到颠簸。”程之才有些焦躁道：“我娘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还是赶紧回去，以免不可收拾。”
“什么不可收拾？”这时，压住苏洵的那几个家丁，已经被五郎一手一个，丢到花池子里去了。苏老泉从地上弹起来，怒不可遏道：“你程家是豪门大户不错，但要仗势欺人却是找错了对象！”说着重重一扯自己的头巾，登时披头散发下来，语带决绝道：“你回去告诉你那‘江卿’的娘，就算不能和离，八娘也永远住在苏家了！”
语罢。他把头巾扔到地上，决绝道：“从此苏程两家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既然如此，我就告辞了。”程之才看看地上的头巾，这是割袍断义的意思。他轻叹一声道：“家母那边，我会尽量说和，但姑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滚！”苏洵抬起手来，重重指着门口。
目光扫过院中人，程之才又叹口气，转身离去。他的那些家丁也赶紧爬起来跟上。
院子里，程夫人的面色，变得惨白惨白，摇摇欲坠。小妹赶紧扶住道：“娘，你没事儿吧……”
“没事。”程夫人摇摇头，强笑道。
谁都知道，方才苏洵的那番话说得太重，完全忽略了她的感受——她，可是程家的女儿啊！
“唉……”苏洵长长叹一声，背着手进了屋。

第七十一章 擅闯民宅
陈恪的书房中，坐满了一众男丁。
事到如今，苏轼和苏辙，只好把苏程两家过往的恩怨讲出来。
在度过最初的蜜月期后，这桩‘江卿’与平民的联姻，便显出其先天的缺陷来。程家人随时随地的优越感，使两家无法像寻常姻亲那样交往，但总算还能维持基本的礼节。
然而随着苏洵一次次落第，程家连表面文章也没耐心去做了。饱受打击的苏洵，敏感而自尊，哪怕是家境每况愈下，他也坚决反对程氏向娘家求援，两家关系跌到了冰点。
一年半前，八娘与程之才完婚。两家亲上加亲后，关系有所回暖。然而好景不长，大半年后，八娘还没有身孕，程家就开始不高兴了。再过半年，宋氏见她的肚子还是没动静，便做主给程之才纳了两个妾。这让苏洵很不满意，但传宗接代是人家的大事，程之才又是嫡长孙，实在说不出什么。
随后一年里，与八娘见面极少，每次见她强颜欢笑，身子益发清减，有时与弟妹诗词唱和，亦多是凄冷调子，家人自然十分担心。清明节，苏洵借着回乡祭祖的机会，突然造访程家，竟看到女儿成了现在这番模样……至于她在程家遇到了什么，八娘缄口不说，但想必是各种非人虐待无疑。
“两家都这样了。”陈恪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娘怎么还说，等八娘好了再送回去，难道让程家再折磨一遭？”
“这……”苏家兄弟面现尴尬之色，苏辙愤愤道：“三哥有所不知，程家那样的江卿大族，嫁进去的女人，只有被他们赶出家门的份儿，从没有能主动离开的！”
“好霸气的江卿世家！”陈恪冷笑道：“八娘这不就主动走了，又待如何？！”
“唉……”苏辙郁闷的叹口气道：“多少年的惯例，官府不接江卿家的离婚呈诉……”
“这么霸道？”众人惊得合不拢嘴：“为什么？”
在这个年代，夫妻离婚有四种情况，一是女子犯‘七出’，男子可一纸休书，解除婚姻关系；二是‘义绝’，在夫妻一方或双方犯法后，官府会强制判定离婚；三是‘和离’，就是双方协议，自愿离婚；第四是‘呈诉’，就是双方打离婚官司。
很显然，如果男方不配合，女方想要解除婚姻，就只能走诉讼一途。但官府不接江卿家的离婚呈送，这是唐及五代遗风，当时世家大族高高在上，士族之间都是采取和离，至于和庶民间的通婚，不仅极少，而且绝对强势。就像苏辙说的，只有被他们赶出门的份儿，没有能主动离开的。
所以苏洵才会发狠说，就算不能和离，八娘也绝对不回去！
“还有更麻烦的。”苏辙不无忧虑道：“今天程之才说，全眉山人都看见，我姐姐被个男人背出程家，一直跑到码头。程家必然觉得颜面扫地，一定会找回来的。”
“他们想怎样？”陈恪眉毛一挑，冷声道：“把她再抢回？”
“不无可能……”苏轼抬起头道。
“做梦去吧！”陈恪大笑一声。
※※※
过午时分，陈恪吃过饭，让张婶找了几丈白布，铺开了在桌上，似乎准备写点什么。
还没找到趁手的笔，就听门响了。
“进来。”他把布一卷，随手丢到床上。
“三哥……”门开了，是含着泪水、轻咬下唇的小妹。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裙，像雨后的小白花一样惹人怜惜。
“这是怎么了？”陈恪用袖子给她擦擦泪，温声道。
“三哥，我们得搬走了，我爹说，不能给你家惹麻烦。”小妹紧紧抓着他的手道。
“搬哪去？”陈恪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脸，冷面冷声道：“回眉山？程家正等着呢，纯属自投罗网！”
“这是我们和程家的事。”小妹紧咬着下唇，滚着泪珠子摇头道：“万不能让三哥牵扯进来……”
“闭嘴！”陈恪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极具压迫感的居高临下，不容置辩道：“该怎么办是男人的事情！这种时候，妇孺的任务是保持安静！”
“可是……”小妹轻声道。
“嗯……”陈恪板着脸，用鼻音。
“真霸道……”小妹小声嘟囔一句，螓首却紧紧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再也不说一句话。
※※※
在二郎和陈恪坚决挽留之下，加之八娘还病重着，苏洵没法再坚持，但坚决要陈恪保证，若真有事端，绝对不许插手。
陈恪自然满口答应，暗中却让几个小哥儿到码头轮流蹲守。一欸有情况，便立即来报。但所有人都没把担忧传递给八娘，而是为她营造出了平静、舒心的生活氛围。弟弟妹妹们随时围在她身边，没有人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陪她说话作诗解闷，使她感到无比的安慰，人也渐渐有了生气。虽然她知道程家人不会善罢甘休，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这天上午，程家的大船在东门码头靠岸。下来了二十多个家丁，为首的是程家的管家程发和宋夫人的亲信婆子赖氏。这一大队人马，立刻引起的青神民众的注目，竟有不少人放下手里的活儿，他们走到哪儿就跟到哪。
程家人根本不把这些庶民放在眼里，径直到了文兴街上，找到苏洵家。
刚要敲门，就见门上挂着块木牌子‘程家人及猧猡不得入内’……
“这俩什么字？”赖氏仅粗识文字，指着那‘猧猡’二字问道。
“就是狗……”程家的管家却是读过书的，脸色登时乌黑－道：“竟敢羞辱我程家！”
“砸门吧！”率领家丁的洪教头，这几日被骂得人不人鬼不鬼，此刻憋足了劲儿要找回场子。
“不得鲁莽。”程发摇头道：“这家也算官宦之家，还是先礼后兵吧。”强龙不压地头蛇，能不跟当地人发生冲突最好了。
于是一行人把牌子摘了，绕到文昌街的陈府正门。这次倒没再见到个木牌子，但叫了半天门无人回应。用手一推，大门却吱呀一声敞开了。
“进去再说。”程发和赖氏，带着洪教头和几个家丁，进了大门、转过照壁，就见一面白布所制的大旗猎猎招展，上疏银钩铁画的八个大字‘擅闯民宅、格杀勿论’！
旗下一张交椅，椅上坐着个冷面青年，青年的身后，还立着个铁塔般的汉子，一手拿一根五尺长的镔铁棒。
“二位小官人请了。”见这阵势，程发硬着头皮抱拳道：“老朽眉山程家外院管事……”
“谁让你进来的。”那冷面青年说话了，一开口就能呛死人。
“叫了半天门，没听到应声，就进来看看。”
“不应声就是不想让你们进来。”冷面青年沉声道：“未经我同意便进来，这是擅闯民宅！”
“对不住小官人，给你赔不是了。”程发无奈作揖道。
“不用你对得住，三个数之内立即离开。”冷面青年面无表情道：“否则按照《宋刑统》，擅闯民宅者，杀之无罪！”
“这个……”程发有种秀才遇见兵的无力感。那洪教头知道该自己表现的时候了，便放声笑道：“好大的口气，以为我们是被吓大的么！”
“一。”青年根本不理他：“二！”
“爷爷就在这儿立着。”洪教头感到被蔑视了，直放狠话道：“你们放马过来呀！”
“三。”伴着冷面青年报出最后一个数，他身后那黑塔般的汉子，擎着两根镔铁棒，便冲了过去。他步子大，一转眼就到了洪教头眼前。
“来得好！”洪教头却是不怕的，他有真功夫在身，否则也当不了教头。一翻手，亮出一根铁棒……宋代对兵刃管制很严，除了官兵，别说弓弩这种杀器，就连佩戴刀剑也不能招摇过市，所以只能带根棍子。
挟着呼呼的风雷之声，五郎单手力劈下来。谨慎起见，洪教头双手举棒格挡。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两根铁棒对砸在一起，都溅出了火花。巨大的反震力从棒上传到手上。洪教头的虎口顿时迸血，双臂霎时失去知觉。还没来得及惨叫，五郎的左手，又擎着另一根铁棒砸下来。
洪教头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撒手弃棍，一个懒驴打滚，堪堪避过了那雷霆万钧的一棒。
程发和赖氏，难以置信的看着洪教头，被人家两棒子砸趴下。两人未及表示惊讶，就各见一根镔铁棒子，重重落在自己肩胛骨上。人家没有发力，两人却有骨头断掉的痛感。
“快出去吧。”洪教头已经爬起来，退到影壁后，这才想起提醒两人道：“这小子真是下死手啊！”
※※※
陈府门外，人已经越聚越多，程府家丁还当是在眉山，满不在乎的驱赶道：“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未落，便听人群一阵哄笑声。回头一看，只见自家洪教头，和进去的几个兄弟，抱头鼠窜出来。
还没弄清状况，就见一个一脸苦大仇深，黑铁塔似的汉子，一手拎着程管家，一手拎着赖婆子，出现在门口。
那人把两人丢垃圾似的扔到外面，然后将一面大旗插在脚下——‘擅闯民宅、格杀勿论’！
做完这件事，他轻蔑的看看那些家丁，转身沉着退了回去。
偌大的大门洞内，没有一个陈家人，只有那面触目惊心的大旗！

第七十二章 人，要分清敌我
程家还有二十多号人，领头程管家和赖婆子又双双昏迷不醒，家丁们都望向洪教头。
洪教头虽然吓破了胆，胳膊也完全不听使唤，但他清楚，如果这么回去，饭碗肯定要丢，以后也别想在眉州混了。想清楚这茬，他只好强大精神道：“这家主人既然不讲理，我等也不必再废话，径去苏家拿人就是！”
众家丁看着那面‘格杀勿论’的大旗，就从心底直冒寒气，无人敢上前一步。
幸而洪教头更不敢，只听他很是变通道：“直接去后街，我们抓自家逃妇，不算擅闯民宅！”于是率众呼呼啦啦转到后街。令人感到不快的是，那些看热闹的竟也跟了过来。
“砸门！”这么多人看着，更不能坠了程家的威名，洪教头低喝一声，便有两个家丁助跑一段，用肩膀狠狠撞向苏家大门。谁知那门竟然只是虚掩……两个家丁猝不及防，便一头栽进院去，摔了个大马趴。
“进去！”洪教头气势汹汹的率众而入，下一刻却全都呆若木鸡，好家伙，只见院子满满当当，足足站了近百十个汉子，全都怀抱棍棒，冷冷望着闯进来的程家人。
洪教头一阵阵头皮发麻，心中惨叫道：‘不是说，这是一家势单力孤的书生么？’赶紧大叫道：“别误会，别误会，我们不是擅闯民宅！”他先把这一茬撇清，才接着道：“是眉山程家的，与苏家乃是姻亲，前来接少奶奶回家……”‘少奶奶’这个称呼，始自唐朝天宝年间，一直沿用了千年，可见其招人喜爱。
‘哼哼哼……’众人只管冷笑，开始纷纷活动筋骨，像是要揍人的样儿。
“不信你们请我家少奶奶出来。”洪教头赶紧大叫道：“少奶奶，少奶奶你出来呀！”这贱人却也有几分急智，还知道给自己占理。
“别叫了！”一声娇叱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苏家小妹扶着面色苍白的八娘，出现在屋门口。
“少奶奶，看来你是好了，那就跟小人回去吧。”洪教头诡笑道：“夫人和大郎都很担心你呢。”
“我是不会回去的。”众人正待聒噪，却听八娘出声了，虽然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决绝：“我已经写好了诉状，回去告诉婆母和大郎，公堂上见吧。”
“少奶奶讲笑话呢。”这时程管家已经醒过来，捂着快裂开的脑袋道：“哪个官府敢接江卿家的诉状！”
“哈哈哈哈……”苏洵带着儿子，排众而出，放声大笑道：“江卿是什么玩意儿，好大的口气？”
“禀告父亲，江卿是世家豪门。”苏辙温柔道：“江卿是世家豪门。”
“大宋开国一百年，哪里还有什么世家豪门？”苏洵不吝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道：“全都是自封的冒牌货罢了！”
“原来如此。”苏轼轻叹一声道：“那确实很是可笑。”
“你，你们……”众人哄笑起来，程管家头痛欲裂，知道不能再丢人现眼了，一面捂着头，一面放下句狠话道：“倒要看哪个衙门会接你们的状纸！等着撞得头破血流，你就们知道什么叫‘江卿’了！”说完便在家丁的搀扶下，退出了苏家。
大街上，围观的百姓用更热烈的哄笑声欢迎他们，程家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些该死的家伙跟着自己，就是为了看自家笑话的……
在一路哄笑，间或还有臭鸡蛋的招呼下，程家人狼狈万状的退到码头，赶紧上了船，就见自家三位少爷也在。
“蠢货，到了青神县，不先去我那报道。”程之元劈头就骂道：“但凡早打声招呼，也不会丢尽我们程家的脸！”
“我大哥没告诉你们。”程之仪道：“陈家是这青神县一霸？就连我们都得……呃，那个，保持客气。”他实在不好意思坦白，在青神县的悲惨生活。
却说当年被陈家兄弟收拾之后，骄横惯了的程家兄弟，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便大撒银钱，找了当地的混混头目帮忙。混混头头收了钱，满口答应下来，让他们按时到山上看热闹。三人兴冲冲的上了山，便被人打晕过去。
等天亮时家人找上山来，就见兄弟三个，被扒光了捆在树上，身上起码被蚊子咬了上千口……后来才知道，当地的混混早八辈子，就让陈家那俩凶神收服了。找他们帮忙，不是自投罗网么？
程家兄弟又花重金从青城山请了高手，谁知看到宋端平后，人家甩头就走，又把可怜的兄弟俩撂了。那次，兄弟三个被陈恪倒吊在水里，灌灌吐吐、起码喝了上百斤水。
程家兄弟知道了，自己没法跟陈家的凶神斗，人家之所以留着他们，纯属为了解闷……打那之后，哥儿几个老老实实，再也没骑过一回马。
※※※
文兴街上，陈恪和苏家父子送那些抱拳的乡邻出门，陈恪抱拳笑道：“来福楼的大堂早定好桌，诸位径直过去，我们稍后就到！”
“又让三郎破费了。”众人笑逐颜开，一边说些客气话，一边径直往酒楼去了。
陈恪则与苏家父子转回宅中，进了正堂，便见八娘仍撑着坐在那里，小妹在边上为她擦汗。
“你怎么让你姐出去了？”苏洵嗔怪的看一眼小妹。
“爹爹别怪小妹，是我坚持要出来的。”八娘轻声道：“我不能看你们为了我操心劳神，还要冒被程家人打的危险……自己却像截木头一样躲在后面。”
“不要多想，保护你，是为父的义务。”苏洵叹口气道：“女儿，你安心养病，为父自有计较。”
“也是我……我们的义务！”陈二郎又紧接上一句，别人还没怎么着，他的脸先成了一块红布。
“这些事，还得我自己出面才能讲得清。”八娘轻轻摇头道：“对簿公堂的那天，不还得我本人过堂么？”
“姐，你终于想通了？”苏家兄妹振奋道。
“嗯，还有什么想不通？”八娘一手拉着妹妹，一手拉着苏轼，望着一屋子的人，泪光闪闪道：“你们才是我的亲人，程家人什么都不是……”说着轻轻吸下气，微微欠身道：“之前让你们担心了，以后八娘会坚强的。”
“太好了，早就该这样！”陈恪有一种浑身舒畅的感觉，开心道：“之前看你还把自己当成程家媳妇，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样实在是太、太那个了……”
“还要多些三郎你们。”八娘掩口笑道：“是你们给了我勇气。”
“不是我。”陈恪大摇其头道：“我可没跟你说过什么话。”
二郎刚刚恢复颜色的脸，又成一块红布。好在这时没人注意他，因为陈恪又道：“不过，我前日去找大令问过，他说此事确实麻烦……虽然律条上并无规定，不能接受江卿家的离婚呈送。但因为苏家和程家都是眉山人，所以只能由眉山县衙或眉州府衙来裁定，而眉山的荀大令和刘知府，都与程家渊源颇深，怕是会以惯例推诿过去。”
“嗯。这个我知道。”苏洵的一大把年纪，自然没有活到狗身上，他颔首道：“就此我咨询过雅州的雷大人，他给我支了一招。”
“什么招数？”众人惊喜道。
“呵呵……”苏洵捻须一笑，却岔开话题道：“后日，是我‘苏氏族谱’编成大礼，我还受托为此事刻了块碑，你们都要去观礼哦。”
※※※
让小妹在家照顾姐姐，苏陈两家的男丁，往来福楼去开宴。
酒席自然热闹非凡，陈恪被灌了不知多少，到后院上茅房的时候，李简跟了出来。
如今的李老板，已经是今非昔比了，青神县的橘园扩大了五倍，黄娇酒的销量也提升了五倍，他已经被称为眉州第一富商了。
“三郎。”但光鲜的背后，李简深知个中艰辛，因此从未在陈恪面前摆过首富的架子……但有可能是被训惯了，一见着陈家三郎，就不由自主的矮上三分：“咱们今天可是把程家彻底得罪了，这下后年的鬼门关，就彻底过不去喽。”
“这话说的，你以为原先没得罪？”陈恪满不在乎的提上裤带道：“那宋大令和毕大官人，一个是宋夫人的亲弟，一个是宋夫人的表哥，两人在咱们这儿吃了大亏，他们能不找回来？”
李简所说的鬼门关，是酒厂买扑的执照……两年后就到期了，到时候如果官府不给续期，或者要改为官营，你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川蜀境内的名酒，不就是这么一家家被吞掉的么？
以程家的操行，眼见黄娇酒场一日千里，不用毕大官人他们撺掇，定也要下手的。
李简赶紧舀一瓢水，让陈恪洗手道：“是啊，要不今天我也没含糊，带着人就来了。”说着嘿然一笑道：“我是真准备揍程家人一顿，出出鸟气的。”财壮怂人胆，这几年生意大了、眼界开了，李简也今非昔比了。
“哈哈。”陈恪点头笑道：“谁说不是，可惜苏家人太文了，这脾气，不吃亏才怪呢。”
“是啊，人善被人欺，这话我是太有体会了。”李简笑道：“对了三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陈恪冷笑道：“当然是凉拌了！”

第七十三章 千万不要得罪读书人
眉山苏家，据说是唐朝时眉州刺史苏味道之后，但当时只有士族才有族谱……程家为什么称‘江卿’，就是因为人家有家谱……苏家没有族谱，所以没有实据。就这么一直稀里糊涂到了苏洵这一辈，他的哥哥苏涣中进士了，整个苏氏都与有荣焉，后来老爷子苏序去世，下葬立碑时，便有人提议，咱们也整本族谱吧。
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在公认全族学问第二的苏洵身上，他经过多年不懈考证，终于把苏家从苏味道到苏序的九代源流整明白，让眉山三百多户姓苏的，一下找到了祖宗……
不要小看这小小的一本族谱，却可以使具有血缘关系的同族人，凝聚而成为宗族。果不其然，自从看到这本族谱，苏氏族人便生出血脉相连的感觉。他们一致决定，将其刻在碑上，立在祖坟旁，以供子孙瞻仰拜祭。
为了保护族谱不受风霜侵袭，苏氏族人还凑钱，建了一座族谱亭。至于刻碑的差事，便又交给尤擅此道的苏洵。今天，乃是族谱立碑的日子，全族男丁近千人，都聚集到祖坟，以庆祝这一盛事。
陈恪和宋端平，也作为嘉宾，被苏洵请来观礼，两人自然提不起兴趣，只是出于礼貌，才肃然站在亭边，看满眼的苏家人，在那里被司仪指挥着干这干那。
宋端平两眼发直，声如蚊鸣道：“你说苏老伯叫我们来干啥？”
陈恪摇摇头，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我感觉，他所图非浅。”宋端平小声道：“来路上，你看他整个人，那就是要拼命的架势。”
“嗯。”陈恪点点头，他也觉着，苏洵八成要放大招了。
两人正说着话，见苏洵站在了碑亭前，便都住了嘴。
只见苏老泉今天穿一身蓝黑色的祭服，目光深沉的扫过众人，声音震耳道：“我苏氏自远祖迁至眉山已累十世，仅眉山一地，苏姓者便不下千人，然关系亲近的不超过百人，每逢年节亦不能一起欢乐相聚。关系稍远的，更至于不相互走动，这样就没有办法向乡里表明我们是一族人，我等也就时常被豪族欺负。因此不肖受族老所托，作此《苏氏族谱》，在高祖坟茔的西南立亭，并且刻石纪念。”
“我之所以不辞辛苦的整理族谱，是为了告诉全族人，血浓于水，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希望凡是在现场的人，从今以后，家里老人去世了，大家都去出丧；家里有人结婚了，大家都去参加婚礼；若祖宗有鳏寡孤独，那么族中富人就要收养扶住。如果哪个族人遇到欺辱，大家都要鼎力支持！如果有人不这样做，族人一起来唾弃他！”
苏洵的这段开场白讲得确实够深情重义，听得族人眼泪哗哗的、连陈恪也以为，自己是来观看，宗族社会是怎样形成的……在这之前，人们并没有宗族观念，都是以小家庭为单位生活，但看苏洵这架势，似乎正是后世大宗族时代的滥觞。
但当他听到‘如果哪个族人遇到欺辱、大家都要鼎力支持’时，表情不禁有些怪异，这苏老泉，不会吧……
果然，铺垫完成，苏洵的真实目的暴露出来。他话锋即转：“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因为乡里的风俗已经败坏了。犹记我小时候，乡人们尤知道弃恶扬善，见到有行不义者，大家都会一起唾弃他，让他无法立足。可现在呢？却将那些不义之举视为寻常，与那些不义之徒相安无事。这一切，都是从乡中某人开始的！”
众族人顿时面面相觑，苏老泉这是要骂谁啊？
只听苏洵的声调陡然升高，厉声：“这人家，是乡里号称‘江卿’的望族。也正因为此，他对乡里的风气败坏极大，远超等闲！”
“自此人逐其兄之遗孤子不恤，而乡里骨肉之恩薄！”
“自此人夺其先人之赀田而欺其诸孤子，而乡里孝悌之行缺！”
“自此人之为其诸孤子之所告诉，而乡里礼义之节废！”
“自此人以其子妾加其妻也，而乡里嫡庶之别混！”
“自此人笃于声色而父子杂处不严也，而闺门之政乱！”
“自此人之渎财无厌，惟富者之为贤也，而廉耻之路塞！”
陈恪、宋端平、苏轼兄弟、以及在场所有的苏氏族人，下巴全都惊到地上。傻子都能听出，他是骂得谁，还骂得如此狗血喷头！
还没完，又听苏洵接着批判道：“此六种恶行，便是我年少时，大家极力唾弃的不义之举。现在却有一些无知的人说：他是何等人啊，尚且这么做，我们自然亦无不可。殊不知他的车马显赫、婢妾靓丽，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货力足以摇动府县！其矫诈修饰言语足以欺罔君子，实乃州里之大盗也！”
顿一下，苏洵最后放缓了语气道：“我不敢把这告诉乡里人，只能写入《族谱亭记》，私下告诫我的族人莫受他的影响，二来让他自己听说了面热内惭，汗出而食不下也！”
这得多大仇啊，不仅骂个狗血喷头，还得刻在碑上。苏老泉发起狠来这股子刻毒劲儿，真叫人不寒而栗。
‘不过，我喜欢……’陈恪却暗暗赞道，就像孔夫子教导我们的——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
回去青神的船上，苏洵一扫阴霾，抱着一坛酒，边饮边笑，仿佛做了件极快意之事一般。
陈恪四个坐在船尾，小声说话。
“你老子这手太狠了，竟然在族谱碑上如此詈骂程浚，把程家直接逼到墙角了。”宋端平挑起大拇指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何止老辣，简直是毒辣！”陈恪也服气道：“苏老伯这一手，比我的主意高过了，可谓一招定乾坤！”
“……”苏家兄弟却有些尴尬，毕竟是家丑，现在却被老爹外扬了，他俩自然无法像陈宋二人那样轻松，更不好评价。但兄弟俩都是极聪慧之人，自然知道，让老爹这样一闹，局面彻底逆转了。
苏洵的作法看似鲁莽，却是兵法中的‘先下手为强’。知道冲突不可避免，我便抢在你下手之前，先抓住你的问题大做文章，务求痛快淋漓大白天下，让两家的矛盾举世皆知。
更何况，程浚还是省级干部，这样两家接下来再有什么官司冲突，必然是众所瞩目。
只要众所瞩目了，事情就好办了。因为若是府县官偏袒的话，势必会被人说成是‘官官相护’。这在别的朝代，不算什么大事儿。但在宋代例外，且不说有磨勘司、御史台如何，单说本朝叠床架屋的官职设定，就要了老命。
宋代极品的任官制度暂不赘述，只要知道，‘知州’也好，‘知县’也罢，都不是正式的官职名，而是一种‘差遣’，全名分别叫‘知州事’、‘知县事’。而其本官，可能是京城某个衙门里的主事、员外郎之类，只是从来没去上过班罢了。
不是大人们故意旷工，而是那里本来就没他们的位子。真正坐在他们位子上的，本官却是别的衙门，也都是被‘差遣’过来的。
别说外人看的晕头转向，就连官员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个衙门。
不知道就对了，此乃太祖皇帝玄妙的帝王之术，你不用知道自己属于哪里，只要知道自己的‘差遣’，把自己当成大宋王朝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就行了。
至于那些没有‘差遣’的官员，就不幸成为传说中‘冗官’之一。多而无用谓之‘冗’，而大宋朝多而无用的官员，几乎占了官员队伍的一半之数。便造成狼多肉少的局面，尤其是那些抢手的官职，都是好几人皆觊觎一旁，就等着现任犯错，好接过他的‘差遣’了。
没有固定任期的差事，还有那么多等着接班的，让官员们不得不小心谨慎，‘四平八稳、不惹是非’，就成了绝大多数官员的当官经。
所以事情一旦闹大，官府只能秉公处理，什么‘惯例’就都是浮云了……
而苏洵将炮打程家的大字报，刻在族谱碑上，让程家人想要汇踪灭迹、消除影响都不可能……除非他们把苏氏的族谱碑砸了，但那无异于挖人祖坟，事情就更大了。
所以程家人非但不能毁掉这块碑，还得派人守着，以免有人栽赃陷害。
但程家又不敢告苏洵诽谤，因为他所指控的每件事，都是有根有据的。若是倒查开来，丢人的只能是程家。
这就像两人打架一个道理，任你力气再大，倘被我捏住了卵子，就一点咒念都没了。

第七十四章 傲娇的江卿
苏老泉好大的耳刮子抽在程家脸上，把他们的矜持与骄傲拍了个菊花满地残。
程府自然震怒无比！
正厅中，珠光宝气的宋夫人，摔碎了手边所有的物件，自幼骄纵的高贵女子，还从未受过此等侮辱。
堂下，站着程管家、赖婆子，以及若干伴当妇女。她的长子、弟弟、堂兄，虽然坐着，也都不敢言语，唯恐成为她的出气筒。
宋夫人是个身段风流、眉目标致的大美人，否则也生不出程之才那样的美男子。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牙齿有些外龅，导致嘴唇有些外鼓，尤其是生气的时候，这一点就更明显了，看起来就像人平常吹火时候的口型。
这在相学上叫‘吹火口’，主愚钝或者奸猾百变，举止轻佻俗不可耐，乃混淆黑白之相。
此刻见她粉面铁青，咬牙切齿道：“当初结这门亲事，我就一百个反对！江卿之家，怎么能与庶民通婚呢？现在知道了吧，不仅女儿是不下蛋的母鸡，当爹的更是乱咬人的疯狗！”
“现在看来，确实是奶奶英明。”
“那苏家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真是坏透了。”赖婆子等一众伴当妇女，赶紧争相附和道。
几个男人听她们要把没营养的车轱辘话说到天黑，终于忍不住了，互相看了看，还是由宋夫人的弟弟，前任青神知县宋安之，开口提醒道：“姐姐消消气，咱们还是合计一下，该如何应对吧。”
“对，那块碑给咱们程家抹黑不少。”程管家附和道：“老爷知道后定会震怒的，得赶紧想办法，将乡议平复下来。”
“嗯……”宋氏终是点点头，收起话匣道：“现在该怎么办，你们几个倒是拿主意啊。”
“先连夜把那块碑去了是正办，这两天，闻讯去看的人源源不断，不能让它再立在那儿了。”毕大官人明俊道。
“不行。”宋安之摇头道：“那块碑一旦丢了，不管是何人所为，别人都会认为是程家干的。到时候，不仅得罪了眉山全部姓苏的，而且他们一旦告程家‘掘其祖坟’，麻烦就大了。”他不愧是当过知县的，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难道就让那块碑立在那儿，每天让人看程家笑话？！”宋氏怒视着弟弟道。
“当然不是。”宋安之苦笑道：“我的意思是，别人都不能动那块碑，只有让苏姓人自己动手。”
“好主意，苏姓人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可见苏老泉之狂犬吠日、不得人心，他污蔑我们的话，便都不攻自破了。”程管家抚掌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眉山那么多姓苏的，不信找不到愿挣这个钱的。”
于是众人议定，由毕大官人、宋安之和程管家，分头去找相熟的苏姓人，希望让他们出面，拆掉那块碑。
谁知找到谁家，谁家都大摇其头：“那可是俺们的族谱碑，给多少钱也不能干啊！”
倒也有见钱眼开的，小声说，这事儿我可以干，不过得趁天黑，没人看见才行。你们还得立个字据，保证事后不把我供出来才行。程管家等人哭笑不得，那还用你干啊？！
一天下来，不仅没人答应此事，还有那脾气火爆的，便直接翻脸撵人，破口大骂道：“我给你钱，你去把你爷爷的碑刨了，开个价吧！”自然，他们也不会替程家隐瞒，还要到处警告族人，千万不要一时财迷心窍，干出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祖宗哭、后代骂的事儿来。
结果程家非但没遂愿，其想要毁掉苏氏族谱碑的想法，却闹得尽人皆知。这下程家更被动了，不得不连夜派了人，去守着苏家的碑亭，以免被人栽赃陷害。
苏老泉的高招便在此，他先给族人们灌输荣辱与共的宗族观念、又把大字报写进族谱碑记里，与族谱融为一体，让每个族人都不敢成为程家的帮凶！
程家人固然可以仗着势大，通过各种施压，迫使苏氏族人改变主意，然而那需要时间。而时间一长，碑文传得举世皆知，这块碑便完成了使命，就算毁掉它，又有什么意义？
程家人何尝不知，只要取得苏洵的谅解，其实是最佳解决之道。但江卿之家的骄傲，让他们只是动一动这念头，都觉着耻辱难当。
他们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于是第二日，程管家怀揣重钞，造访了知州衙门。眉山知州贺新元，曾与程家老爷程浚有同僚之谊，平日里也对程家多有照拂，程家希望通过他，来逼迫苏洵就范。
程家的面子在那里，程管家畅行无阻，便进了二堂。差人说，令尹在签押房与本县周大令谈话，请他在偏厅稍坐。
“好说，好说……”程管家在偏厅候了盏茶功夫，差人便把他请去签押房。他赶紧整整衣冠，进去拜见令尹大人。再一看，周大令仍在，不禁暗暗吃惊，心说这是唱得哪一出？
请他坐下后，贺知州便道：“程先生来的正好，这里有个告诉，周大令本要亲自送去贵府，这下倒让他省事儿了。”
“告诉……”程管家眼皮一跳。
“呵呵，是这样的。”周大令将几上一张传票推到他面前道：“有本县女子苏八娘，呈送告诉一份，被告是你家大郎。”
“……”一听八娘的名字，程管家的脸上登时没了笑容，不看那传票道：“大令，她告我家大郎什么？”
“夫妻义绝，要求判离。”
“这……”程管家把那传票退回去，沉声道：“这种状子，大令怎么能接？还把传票签了呢！”
“本官这个小小知县，倒要请教程大管家，什么样的状子才能接，什么样的状子不能接……”周大令明显不悦道。
“这！”见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周大令翻脸，程管家心里顿时没了计较：“按照习惯，江卿之家的离婚案子，官府都是不接手的。”
“在大宋律例中哪条哪款上，你给我找出来，我立马把状子退回去。”周大令冷冷道。
“这……”程管家有些懵了，只好放低姿态道：“请大令看在我家老爷的份儿上，给程家留一些颜面吧。”
“我要是给你家留了这颜面。”周大令冷笑道：“明天就留不住这顶乌纱了！”
“这……”程管家可怜兮兮的望向贺知州。一直在边上看戏的贺知州，这才对周大令道：“建仁，你火气太大了，先回去消消气吧……”
“好。”周大令起身抱拳道：“下官告退。”说完便抓起乌纱出去，看也不看程管家。
※※※
“老程别生气。”贺知州这才让人给程管家上茶，又起身坐到他旁边道：“他就是这么个人。”
“小老儿不敢生气。”程管家定定神，从袖中掏出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的搁在桌上道：“只是还请令尹周全我家颜面。”
“那是自然了。”贺知州笑眯眯道：“我和你家老爷多少年同僚了。”
“那，这传票可以收回么。”
“这怕是不行，你们两家的恩怨，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官府不受理的话，是要被骂的。”贺知州一脸爱莫能助道：“如今之计，只能让那苏家小娘撤诉。”
“如何撤诉？”
“让你家大郎写一份‘放妻书’吧。”贺知州道：“闹到公堂上，对苏家小娘也没好处，她定会撤诉的。”
“……”程管家不做声了，其实他五十多的人了，什么没见过？贺知州和周大令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不就是想逼着自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想到这，他一脸为难道：“这种事，不是小老儿能置啄的，还得回家请问夫人。”
“好说好说。”贺知州笑道：“我让周大令，把过堂日期拖上几日，足够你们请示程大人了。”
“多谢令尹美意……”程管家心情沉重的应道。
※※※
“和离？做梦去吧！”听了程管家的回报，宋氏断然否决道：“她苏八娘生是我程家的人，死是我程家的鬼！想让我儿写放妻书！下辈子吧！”
“如果不写。”程管家小意道：“就要对簿公堂了，闹到这一步的夫妻，官府还是会判离的……”
“我家人不去过堂！”宋氏来了泼妇精神：“待若我何？”
“我们缺席的话，官府就会按弃权论，直接同意苏家的主张。”宋安之无奈给家姐普法。
“我不管，你们必须给我想出办法来！”宋氏怒不可遏道：“堂堂江卿之家，岂能让庶民这么欺负了！”
众人面面相觑，被宋氏逼得没法，宋安之方缓缓道：“那就反诉吧。”
“反诉？”宋氏瞪大眼道：“何意？”
“比如诉她不守妇德、无后之类。”宋安之道：“这在官场上叫‘反制’，只要官府判我们赢，苏八娘要吃板子，苏家也就不再被同情。人们反而会觉着，被他们愚弄了，自然也不信苏老泉的那些话。”
“好主意！”宋氏顿时高兴道：“快写状纸吧！”

第七十五章 过堂
程家的诉状也呈上去，官府随即合并两案，宣布本月廿日过堂。
转眼到了十九日，明天就是过堂的日子。事关江卿荣誉的一战，程家丝毫不敢大意。为此，宋夫人让人请来了蜀中有名的讼师，并让弟弟和程之才与他们整日商讨对策。她自己则与赖婆子几个伴当妇女，在后堂中玩牌耍钱，一面消遣光阴，一面等前面给出丁卯。
等到了天黑掌灯，丫鬟端上吃食，方撤了牌局，几个婆子伺候宋氏用膳。她正细品着府上大厨从来福楼学来的金玉银鱼羹，丫鬟报大郎来了。
“我儿，还没吃吧？”宋氏看到俊美无俦的儿子，不禁烦恼全去，叫婆子给他添副碗筷，坐下一起用膳。
程之才却无甚食欲，只勉强用了小半碗粥，见他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宋氏挥手斥退一干伴当，问道：“我儿，可为明日的官司伤神？”
“嗯……”程之才俊美的脸上，有着浓浓的忧伤。
“放心吧，有你舅舅和几位讼师合计，必可万无一失。”宋氏安慰他道：“到时候，你站在那不说话就是了。”
“娘娘，我和八娘就算不做夫妻，还是姑表兄妹……”程之才终是下定决心，小声道：“我便写了那放妻书吧……”
“荒谬！”宋氏笑容顿敛道：“她爹来我们家抢人、刻碑我们家的时候，可把我们当成亲戚！”
“那毕竟是我们先对不住八娘。”程之才低声道。
“我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宋氏柳眉倒竖道：“自打她嫁入程家门那天，是缺她吃、少她用，还是没把她当成少奶奶伺候？她却好，进门两年肚子没动静不说，我给你纳两房妾，就装病给我看。我这个做婆婆的，就活该受她气么？说她两句怎么了，就绝食寻死？她当时倒是死了清静，省得现在让我家丢人现眼！”
“母亲，你误会八娘了。”程之才叹口气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子？”宋氏盯着儿子。
在母亲的逼视下，程之才目光闪烁起来，嘴唇翕动了良久，最终低下头道：“我也不知为什么。”
“不要再放不下那贱人了。”宋氏以为儿子旧情未了，笑道：“蜀中几多江卿之家，早就盯着我家才貌无双的大郎，一欸把那贱人休掉后，咱家的门槛要被媒人踏破喽。”
“母亲，我。”程之才神色黯淡道：“我不想再成亲了。”
“傻话，我还等着抱孙子呢。”宋氏不以为意的笑道：“对了，那两个丫头有动静了么，那可我专门找人看的，都是好生养的宜男之相！”
“还没有……”提到这个话题，程之才如坐针毡，道：“母亲，没别的事，我先回去看书了。”
“回去吧，今晚就别看书了，早点休息。”宋氏道：“为明天养足精神。”
“是。”程之才轻声道。
※※※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卯时刚过，县衙外就满是看热闹的眉山百姓。在经过一系列的纷争之后，这场普通的离婚官司，已经上升到程苏两家的恩怨、庶民和江卿之间的较量的高度，全城瞩目不说，赌坊甚至开出了赌局——赌今日的诉讼结果，是休妻还是判离。
虽然都是离婚，但这两种方式，对当时双方来说，却有天壤之别。
在孔夫子的教导下，女子只有犯有‘七出’之罪，才能被休掉。何谓七出？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也。背上这等恶名的女子，谁还敢再娶回家？
说休妻就等于宣告了女方的死刑！虽然有些夸张，却也描述出此举对女方的伤害。
反观判离，因为是女方所主张，如果官府最终判定离婚，无疑是认定男方有不得不被判离的大过错，这对男方又是很大的伤害。
眉山的百姓都在翘首以待，看看最终是谁伤害了谁……
从情感上说，支持苏家的人要多，毕竟人都是希望以弱胜强，以庶民挑战江卿成功的。这从苏家人出现后，人们的欢呼声和鼓励声，远比程家人出现时更响亮上，也可以看出。
苏家的阵势真不小，除了三苏之外，还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大青年，将头上带着白纱罩面的苏八娘，严严实实护在中间。
但比起程家的排场来，又小巫见大巫了——二十多名家丁，前呼后拥、抬着五顶轿子，其中一顶翠幄青帷的女轿，周围还紧跟着数名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直接开进县衙去。
人们看到程家的煊赫声势，各种羡慕嫉妒之余，也不禁为苏家捏一把汗……能斗得过这庞然大物么？
县衙审理案件，都是在二堂进行中。除了主审、书记、三班衙役外，往往还会放一些百姓，在堂外旁听，以示主审官公正无私。
待争讼双方到齐，场外观众就位，身穿绿绸官袍、腰束角带、头带直脚幞头的周大令，出现在堂上。
“拜见大令……”除了站班的衙役，所有人都向周大令作揖行礼，女性行万福礼。
“诸位平身。”宋大令在‘明镜高悬’匾下坐定，命人给有诰命在身的宋氏、和有官身的宋安之设坐。而后望一眼屏门上方正对着自己的‘清慎勤’匾额，沉声道：“现有本县民女苏八娘，与本县生员程之才互诉案，按照大宋刑律，兹将两案合并一案，于今日审理。”说着一拍惊堂木道：“升堂！”
‘威武……’站班衙役们一起将水火棍往地上戳，口中还发出低沉的声音，提醒诉讼双方，要注意公堂秩序。
“宣，原告兼被告苏八娘上堂。”便有班头大声问道：“哪一个是苏八娘？”
“民女便是。”这时，八娘已经摘下了罩面，露出一张消瘦憔悴的俏脸，她穿着素白的衣裙，以蓝布包头，有种令人怜惜的颦颦之美。只见她款款步入堂中。站定后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目视下微屈膝，再行一记万福礼，可怜楚楚的样子，令人不自觉的升起同情。
“你是自诉，还是请人代诉。”周大令问道，他见苏八娘一个弱女子，那么多亲友团，心说肯定是找别人帮忙。
“民女自诉。”谁知苏八娘神态坚定道。
“好。”周大令又将程之才宣进来，一问，男方这边却请了讼师，于是也放进来。
※※※
而后原被告双方，分别当堂宣读状纸。
听两方人的状纸，其激烈程度简直判若云泥。苏八娘在状子上，只说‘夫妻结合本是前世之缘，但如果已反目生嫌，如同猫鼠相憎，狼犬一处，那么就不如各还本遂，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样文雅的语言，以苏八娘温和的语调读出来，令人丝毫不觉戾气，反倒觉着，合则聚、不合则散，夫妻本该如此。
反观那程家讼师所念之诉状，却对她言辞激烈的贬损，铺陈了她八条罪状，其中七出之罪，便有不顺公婆、无子、不守妇德、嫉妒……四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对苏洵指控程家那六条的反击。
只是如此比较之下，未免让人觉着更高贵的，不是身为江卿的程家，而是身为庶民的苏家。
待双方陈述完毕，周大令对苏八娘道：“程家的诉状言之有据，你却只以‘反目生嫌’为由，要求判离……”顿一下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没有了……”苏八娘摇摇头。
“那本官只好以程家的诉状为主了。”周大令沉声道：“程家对你的控诉，其中四条符合‘七出’，如果你不能反证自己的清白，本官只好任其休妻了。”
“大令明鉴。”苏八娘惨然一笑道：“民女生在书香门第，母亲又以妇德教我，自幼耳提面命，令我孝顺公婆、谨守本分。而民女嫁入程家二载，除最后两月卧床不起外，无一日不小心侍奉公婆，谨言慎行。从无骄纵无礼之言行，更不曾有椒房争宠之举止。是以除‘无子’之外，其余都是污蔑。”
“哦。”周大令望向那讼师道：“苏氏说你家污蔑，可有反证？”
“自然是有的。”那讼师冷笑道：“我们也不举家门之内的例子，因为人证都是程家人，不易令人信服。我单说一桩，今年清明节那天，半个眉山的百姓，都看见这妇人，被一个男子背着，抢出了程家大门，跑过半个眉山城，一直到码头上船而去。”说着他一指门口道：“大令明鉴，那奸夫，就在堂下！”

第七十六章 清白
‘哗……’人群爆发出一阵聒噪，民众纷纷大摇其头。不说还真忘了，在场便有许多人见过那一幕。想不到啊想不到，老苏家知书达理的一家人，竟干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宋承唐制，对通奸罪的惩罚，虽远不如汉代以前那样酷烈……在汉代以前，基本上是宫刑伺候，且捉奸者杀之无罪；但在唐宋两朝，最多就是有期徒刑两年……不过，这终究是令人唾弃的背德之事。
何况，苏洵所立的族谱碑，已是满城皆知，若他的女儿与人通奸，那碑上所刻的经文，就是打他自己的脸了。
到底有没有此事？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那状师所指的男子——一个面容清秀的弱冠书生。
那书生一脸错愕，似乎有些懵了。他边上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却一下挡在他前面，戟指着那讼师道：“怪不得人说‘哗鬼讼师、皆可杀之’呢！我用项上人头跟你赌他俩是清白的，你敢是不敢！”
“何人喧哗公堂！”周大令拍响惊堂木道。
“学生是被他污蔑之人的弟弟……”陈恪就要昂然入堂，却被二郎死死拉住。
“二哥……”陈恪不悦的回头。就见往日里温吞如水的陈二郎，一脸罕见的绝然。只听他沉声道：“三郎，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剩下的就让我自己来吧。”
说完他越过陈恪，大步走入堂中，朝周大令深深作揖道：“学生青神县生员陈忱，拜见大令。”
“且平身说话。”周大令道：“方才对程家讼师的指控，你可承认？”
“断无此事！”陈忱摇头道：“学生亦可用项上人头，与他关扑一局！”
“咱家却不怕你。”那讼师嘿嘿一笑道：“只是刑律有规定，不得以人命为注……”
‘啪……’周大令低喝一声道：“本官未叫开口，须得保持肃静！”说着望向陈忱道：“你与那苏家八娘是何关系？”
陈忱看一眼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八娘，深吸口气道：“兄妹关系。”
“你俩并非同姓。”
“我两家乃是世交。”陈忱镇定道：“有通家之好。”
“清明节那日，你可是背着苏家八娘从程家出来？”
“是。”陈恪点点头。
堂下一阵窃窃私语。指控通奸这种事儿，除了捉奸在床外，大多靠些捕风捉影的间接证据来佐证。很难做到证据确凿，却足以让人们相信……不信你问欧阳修，他肯定流着泪说，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啊，兄台。
这也正是程家的如意算盘……就算不能给你定罪，我把你抹黑喽，让你甩不掉淫妇的帽子，效果也是一样一样的。
※※※
‘啪……’周大令又拍响惊堂木，质问二郎道：“你既然是书生，为何不知，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圣人之言，学生自然谨记。”二郎淡淡一笑道：“只是大人为何只把话说一半？”
“不错，下半句是‘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宋代的官员，兼具文人的身份，喜欢打这种锋机，因此丝毫不觉冒犯道：“但八娘当时溺了么？”
“虽未溺，却垂危矣。”这个在八娘面前张口结舌、动不动就脸红的家伙，终于展现出自己的另一面：“当是时，学生正在眉山游学，被苏伯伯叫去程家接人。”
“接人？”
“八娘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二郎沉声道：“程家人却阻挠苏伯伯接她回去，竟说什么‘生是我们的人，死是我们的鬼’，于是我们商量着，由他吸引程家人，我则趁他们不注意，将八娘背出去！”
“果有此事？”周大令望向程家人。
“一派胡言！”宋氏自然不会承认：“那日在场的人很多，大令不妨叫他们来问问。”
周大令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便道：“双方各执一词，此条暂且搁置，待尔等有明确证据提出，再开堂不迟。”顿一下，看看那陈忱道：“陈秀才，只是这样一来，今年大比你就不能参加了。”宋代只要参加过乡试，不管考没考中的，都称为秀才，后来便泛指一切读书人。
而科举考试，不仅是普通的考试，更是国家官员的选拔考试，因此有严格的资格审查……像陈忱这样的‘通奸疑犯’，若不能证明清白的话，定然不会放入考场。
“……”陈忱登时愣住了，方垂首道：“学生知道了……”
“大令……”男女声一起响起，却是八娘和陈恪同时说话。
“何事？”周大令望望陈恪，又看看八娘。
“学生有证据，可证明我二哥清白……”
“民女可以自证清白……”两人又同时出声。
“一个一个说。”周大令道：“苏八娘，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与这秀才之间是清白的？”
“大人，民女自身就是证据。”八娘惨然一笑，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道：“民女至今仍未破身！”
‘轰……’大堂内外，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就连周大令，也不顾仪态的张大嘴巴。半晌才紧盯着八娘道：“你，不是说笑吧？”
“请县里的稳婆，带我到后堂检查便知。”
“可以。”周大令便命衙门里，负责检查女身的女役，带苏八娘到后堂验身。
※※※
不一时，稳婆带着八娘回来，朝大令回禀道：“这小娘子，确实还是处子。”
堂下又是一片哗然，表情各个精彩，三苏父子一脸不可思议，陈二郎难言狂喜之色，程之才眼里放出怨毒的光，宋氏则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儿子。
‘啪……’周大令重重一拍桌案道：“呔，此中究竟是何情由，还不从速道来？”
“回禀大令。”八娘面如火烧、声若蚊鸣道：“成婚两载，程家大郎一直未与民女圆房。”
‘嘿……’众人全都目光怪异的望向程之才，正是血气壮、情欲盛的年纪，怎么就把如花似玉的娇妻当成摆设，从来不碰一下？
“程秀才，你有什么话说？”周大令转向程之才。
程之才收回怨毒的目光，深吸口气，朝周大令施礼道：“回禀大令，学生是应届的生员，家严教导我，当以学业为重，不可耽于闺房。因此学生曾立誓，不待金榜题名时，就绝不近女色。”
“既然要戒女色，那你为何又连纳两房妾室？”周大令皱眉道：“还状告人家苏家小娘‘无后’，此乃何等用心，岂非污蔑乎？”
“这，学生专心学业，两耳不闻窗外事，都是他们捣鼓出来的。”程之才连忙推卸责任道。
宋氏从听说八娘还是完璧之身，便呆若木鸡了，这时才回过神来，不管不顾的大包大揽道：“是，他什么也不知道，都是我让讼师这么写的。包括纳妾，也是我的主张，谁让我儿从小腼腆，让我这当娘的还蒙在鼓里呢！”
“这状纸上，可是署了程秀才之名……”周大令摇摇头道：“你即使把责任揽过去，他也一样要受刑罚的。”说着一脸同情的望向八娘，温声道：“苏八娘，你在程家还受到什么委屈，可一并说出来，本官为你做主！”
好歹一方父母，岂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周大令已经看出，程之才定有难言之隐，而苏八娘则是地地道道的受害者。现在害人者反诬受害者，得亏女孩子还是处子之身，否则她和那书生百口莫辩，亦连累自己成了糊涂官。
回想起往日程家仗势欺人、劣迹斑斑，更不把自己这个一县之长放在眼里，周大令终是下定决心，要新仇旧账一起算，让这个不可一世的江卿之家，知道当今大宋是谁的天下。
然而八娘却摇头了。
其实以她的修养情操、通情达理，程之才搬出那套‘要专心用功’的说法，别说两年，十年八年她也等的。更不会被婆婆的冷言冷语，委屈到奄奄一息……
她实在是看到了不该看的场景。
直到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她脑海中便浮现出，那无意中撞见的一幕……书房、翻滚的胴体、程大郎和他的书童……谎言刹那间被拆穿，整个世界轰然破碎，她的人也垮了。若不是父亲、若不是家人、若没有陈三郎、若没有陈二郎，她相信自己早已经化作黄土一抔，离开这荒诞的人世了。
八娘终究是善良的，尽管程之才，是个自私、冷漠、完全不顾别人死活的家伙，她也不愿意把他往死路上逼。既然已经自证了清白，陈二郎也不会受到牵连，她便打算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里。
……
写五郎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出，肯特里克－帕金斯。写程之才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是……《x花店》。
另外，郑重声明，我对同性之恋并无歧视，只是在作品中，要按当时的实际情况来写。

第七十七章 君欲东去
最后，周大令判定程之才犯诬陷罪，杖四十，徒两年。另外，那讼师也以挑唆诬告罪，要吃双倍的刑罚。但宋代，有钱人是可以罚金抵罪的……这也是程家有恃无恐的原因。在允诺缴纳巨额罚金后，程之才被带到耳房，当场写出放妻书。
苏家这边，也要出一个人去拿，陈恪便主动接下了这差事。
一进屋子，他便把门关上，拉了把椅子，朝这位昔日的同窗冷笑。
程之才搁下笔，一脸铁青道：“你想干什么？”
“你现在肯定很庆幸吧？”陈恪一脸玩味道。
“我庆幸什么？”程之才皱眉道。
“善良的八娘以德报怨，让你保全了颜面。”陈恪冷冷一笑道：“可是我这个人，从来都看不得人以德报怨！”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程之才重新提笔，不理他。却被陈恪欺身近前，一把揪住领口，硬生生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你放开我，我要喊人了！”
“喊啊，你个比娘们还娘们的兔爷！”陈恪根本不受他的威胁，紧紧捏住他细嫩的脖颈，声音冰冷道：“我其实断袖之癖无甚恶感，但你这家伙的操行，实在太让人不快了！你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自私的家伙呢？我必须要让你臭名远扬，才能对得起自己！”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程之才嘶声道：“我没有龙阳之癖……”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压了下来，显然怕被别人听到。
“你以为我这些日子，是在吃干饭么？”陈恪冷冷笑道：“你在青神县那个相好的，已经被我找到了，本来是要弄上堂来，跟你好好叙叙旧情的！”顿一下道：“不过现在也不迟，也不知你娘，会不会认这个‘贤婿’。”
“你……”程之才彻底泄了气道：“你到底想怎样？”他不是笨人，知道对方要真想给自己曝光，便没必要废话了。
“聪明。”陈恪放开他，用手帕擦擦手道：“我知道你家对黄娇酒念念不忘，你那表舅正在上蹿下跳，想把它收归官营。”
“生意上的事，我从不过问。”程之才整整衣襟，他对陈恪擦手的动作十分不快。
“那好，我这就把你的前男友请出来。”陈恪点点头，转身便走。
“等等……”被人捏住短，程之才只能就范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这才对么。”陈恪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我要下一个十年的买扑权，只要你能做到，那个人，我可以让他永远离开蜀中……”
“我尽力吧……”
“还有两年时间，你一定能做到的。”陈恪灿烂的笑了：“不然，就有好戏看了！”
其实对于程之才这样的渣男，陈恪是没必要给他留面子的。但把柄之所以是把柄，是因为没有示众，其威胁在于含而未露，若是宣扬开来，只会遭到对方疯狂的报复。
程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根本不是现阶段的自己能对付得了。如若让他们彻底颜面扫地，必然会遭到疯狂的报复。到时候，苏家也好、陈家也好、黄娇酒场也罢，全都要遭殃的。自己眼看要出川了，不能惹这么大麻烦。
还是捏着这个把柄，让程家投鼠忌器吧。
※※※
自古至今，这种官司向来没有赢家。苏家固然成为胜诉的一方，八娘也得以恢复自由身，然而全家人遭受的心灵创伤，却不知多久才能抚平。
要说这件事，对苏家还有什么好处。那就是极大的刺激了苏洵的上进心，他深深体会到了‘贫之不如富，贱之不如贵，在野之不如在朝，食菜之不如食肉’的硬道理。要想不受豪门气，只有自家成豪门；要想不被人欺负，自己必须有欺负人的能力。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他一面全力督促两个儿子的学业，一面四处奔走，投书干谒，希望能迅速出名，尽早跻身士大夫的圈子。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这官司最直接的影响，便是苏家准备从青神搬回眉山去。虽然说是苏洵要负责苏氏的年节祭祀，在青神住着不方便云云，但谁都知道，苏家这是在避嫌。
二郎自然不舍，但他也知道，现在这种状况下，确实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好，一来让舆论冷却下来，二来让八娘走出阴影，能重新接受一段感情；三来，大比在即，自己也得专心学业了。
至于陈恪，许是二世为人的缘故，他对聚散之事看得很淡。从眉山回来，便去中岩书院，向老师王方辞别。
对于他在山下的所作所为，王方只评价了两个字：“胡闹。”便把话题转到范仲淹身上，声音有些低沉道：“我找来最近的邸报细看过，今年正月，范公移知颍州，不过行至徐州，病重不起，官家数度遣使赐药存问，不知近况如何。”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地。”王方接着提起欧阳修道：“上月，欧阳太夫人逝于南京官舍，欧阳永叔上表归颖州守制。朝廷欲夺情起复，被他固辞了，想来现在就算没到颍州，也该在路上了。”
“这样说，我的目的地，应该是颍州了。”陈恪轻声问道。
“嗯。”王方点点头道：“我另写了一份祭文，你我吊唁一下太夫人。”
“是。”陈恪恭声道。
“去吧，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尤其是对我们蜀人来说。”王方目光深邃道：“‘少不入川’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川中虽好，却与世隔绝，你只有到了外面，方知道真正的大宋，是什么样子的。”
“是。”陈恪又点点头。
“你打算自己上路？”
“宋端平也想与我一起。”陈恪答道：“他应该已经向袁执事递交长假申请了。”在升入率性堂后，书院能教的就很少了，学生主要以自学为主。书院亦鼓励游学，以增广见闻，避免闭门造车……其实也是给学生，以交游拜谒的时间，只是不明说罢了。
“很好。”王方捻须道：“你们两个结伴而行，天下大可去得。”顿一下，笑道：“我本来还不放心你一人上路，给你找了个保镖呢……”
“哦。”陈恪笑道：“不瞒老师说，我也正有此意……我们俩毕竟是头一回出川，能有个江湖经验丰富的保镖带着，心里踏实。”
“呵呵……”王方的笑容有些尴尬，轻摸一下眉头道：“那人是峨眉弟子，武功十分高强，不过江湖经验么，比你们还要不足。”
“呃……”陈恪奇怪的盯着老先生道：“那人不是老师的亲戚吧？”
“比亲戚还亲。”王方嘿然一笑道：“是我儿子……”
“早听说老师有一子一女，却从没见过令公子。”陈恪恍然道：“原来在峨眉山啊。”
“是。”王方点点头道：“他自幼体弱多病，险些养不活，不得不在峨眉山出家，跟随白云禅师修行，如今已满十年，按例要云游天下。”说着苦笑一声道：“我实在不放心他，便想让他跟着你……”
“老师，您真是……”陈恪苦笑道：“好吧，我带着他就是。”
※※※
顺利的请了假，陈恪回去上了最后半天课，便把书具全都收拾到书箱里，宋端平也是如此。
知道他俩要去游学，同窗也跃跃欲试，但家里是不会同意他们出川的，所以只能致以各种羡慕，要他们常写信回来，把在外面见到的、经历到的都告诉他们。
两人自然满口答应，收拾好书箱，便与苏轼兄弟下山去了。
山路上，溪水潺潺，林荫茂盛。苏轼兄弟却十分沮丧，他们本来说好了，要一起出川的，谁知老爹受了刺激，坚决不同意他们‘四处嬉游、荒废学业’……因为苏洵当年就是热爱到处旅游，才耽误了学业的，为避免下一代重蹈覆辙，望子成龙的苏老泉，当然不会放行。
苏家出了那种事后，两兄弟一夜长大不少，苏轼也不会再像当年那样翘家，苏洵就更不会了。但不论多懂事，看到伙伴已经准备出发，兄弟俩还是满心的失落。
陈恪和宋端平一路安慰，到了下山，两人心情才转好些。走在坝上时，苏辙给陈恪个眼色，两人便落在了后头。
“什么事？”陈恪问道。
“有件事。”苏辙看看远处的夕阳，缓缓道：“那位雷知州，上门向我妹妹提亲了。”
“……”陈恪一下沉默了，过一会儿才看着他道：“这话是苏伯伯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都是。瞎子也能看出，小妹倾心于你。我爹爹原本的意思是，你家不主动提亲，他绝对不会提。”苏辙轻叹一声道：“但是我姐姐的遭遇，让我爹爹不再那么重面子……要是以前，万万不会还让我来旁敲侧击的。”
“我知道了。”陈恪点点头，深吸口气道：“我这次出川，还有个目的，是探望一下我爹爹，到时候我跟他说，让他请媒人上门提亲吧。”
“喂。”对他的态度，苏辙罕见的表示出不满道：“和我妹子结亲，就这么让你低落？”
“拜托。”陈恪搭上他的后颈，苦笑道：“小妹才十五岁，要胸没胸、摇屁股没屁股的黄毛丫头。而且说实话，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你认为娶一个小妹妹，会很快乐么？”
“委屈就算了。”苏辙使劲想甩开他的胳膊。
却被陈恪紧紧箍住道：“哪能呢，感情可以慢慢转化，但看着别人娶了小妹，我会受不了的。”
“你这家伙。”苏辙苦笑道：“还是那副臭德行，不吃也要先占下！”
“对，我就是这么个人。”陈恪嘿嘿笑道：“不过这话，你可别跟小妹说，不然有我好受的。”
苏辙猛然甩脱了陈恪的胳膊，大笑道：“你觉着，我跟她近，还是跟你近？”
“小舅子，哪里跑！”陈恪怪叫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第七十八章 出川
陈恪几个兄弟，大郎二郎适逢大比，自然要留在蜀中；六郎才十二岁，还不够身强体壮，安敢带他出远门？陈恪让四郎五郎看着弟弟别闯祸……在青神县，有李、潘、涂、钱等大户，谁人敢欺负陈六郎？陈恪只是担心他欺负别人罢了。
但当他把这个决定，向六郎一说，小家伙登时造了反，哭着喊着要跟着一起去。自然招来陈恪毫不留情的镇压……出发那天，他把六郎直接锁在屋里，然后把钥匙给了四郎，让五郎看好门，约莫着开船之后，再放他出来。
码头上，听闻陈恪要出川，乡亲们都来相送。这个送他盘缠、那个送他路上吃的点心、还有衣物用度、五花八门，堆成了小山。陈恪苦笑道：“出门在外，有道是财不露白，你们这样奉承我，就不怕我被歹人盯上？”
乡亲们一起摇头道：“歹人见着三郎，也得躲着走。”
“嘿……”陈恪哭笑不得道：“此乃赞我乎？损我乎？”
说笑了好一阵，陈恪上了船，乡亲们都知趣的没跟上来，让他和特意从眉山赶快的苏家姐弟话别。
“三郎真是好人缘，光鞋帽就收了几十套。”温馨的家庭是最养人的地方，八娘的身子，已经复原了七七八八，掩口微笑道：“倒让姐姐的一点薄礼拿不出手呢。”
“怎么会呢，八娘姐在我心中，那是可以‘比母’的。”陈恪嘿嘿笑道。所谓‘长嫂比母’，这家伙无时无刻不在暗示她。
“净瞎说。”八娘粉脸微蒸，将一个包袱递到他手里道：“是按你旧衣服的大小裁的，也不知又长了没？”说着掩口笑道：“对了，里面的香囊上，可是小妹亲手做的。”
“哦。”陈恪顿时大感兴趣，伸手去包袱里摸。却被小妹一把按住，红着脸道：“不许看！”顿一下，又声如蚊鸣道：“不许给别人看……”
“不看就不看……”陈恪收回手，笑道：“得要一年见不到了，还不给三哥笑一个？”
“去你的。”从一见面，小妹的嘴巴就撅得老高……四年来，两人朝夕相对，小妹也从单纯渐渐走向懵懂，陈恪在她心中的地位，早就不亚于父兄。想到马上要一别经年，让她如何笑得出来？
只见她白皙的小手抓住陈恪包袱的边儿，一下一下的揪着，揪一下，便说一句道：
“出门外头，不要像在家里那么张扬，有时候忍一忍、让一让，也就过去了，别总是想要压人一头。”
“哦，我知道。”陈恪点头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么。”
“出门在外，千万别露财，身上带些日常花销的散碎银钱，其余的都藏好了，别让人看到。”
“嗯，财不露白么。”
“不要走小道、不要坐小船，不要去人少的地方。要是遭到抢劫，还是保命第一，钱给他们就是。”
“嗯，钱财乃身外之物。”
“要注意饮食，能吃热的不吃冷的，三餐要按时，不要喝生水。万一病倒了，一定要好生将养，身体好利索了再上路，万万不可逞强。”
“嗯……”
“出门在外，不要过量饮酒，过饮会误事，还会生病的。”
“哦……”
“出门在外，可不要被那些自称‘卖身葬父’、‘孤苦无依’的女子的骗了，她们多是骗钱，还有给强人摸底细的……”
“嘿……”陈恪耐着性子听她一条条嘱咐，终是有些不耐烦了。
“小妹，这样担心三哥。”边上苏轼也起哄笑道：“索性就跟他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以后别指望我给王弗传信了。”小妹白了自家二哥一眼，苏轼登时面色一变，话锋顿改道：“啊，三哥啊，我妹妹的话，你可得记好了。我知道你过目成诵，就不让你写下来了，每日里早起、睡前都要重温一遍，可千万别忘了……”话没说完，就被陈恪和小妹同时起脚，踹下船去。
“好了，我要走了！”陈恪是快刀斩乱麻的性子，最不耐这种温情戏码，他信手将一支头簪插到小妹的头上，笑道：“你们回去吧，回去好吃饭，把该长的地方长起来！”
“什么地方？”小妹一愣，旋即醒悟过来，双手保住前胸，羞恼道：“三哥最坏了，再也不理你了！”说完便拉着姐姐下船，走一半又回头，扮个鬼脸道：“但你每天都得想着我！”
“去吧，忘不了。”陈恪笑着捶苏辙一拳道：“后会有期。”
“嗯，后会有期。”苏辙向来严肃的脸上，突然挂起一丝笑意道：“小妹夫！”这是在报复那天的‘小舅子’呢。
“看打！”陈恪作势要打，苏辙忙逃下船去。
船夫们把缆绳收起，撤回了踏板，陈恪和宋端平站在船舷边，朝岸上的人们挥手作别。
岸上的人也在朝他挥手，小妹再没了方才泼辣模样，紧紧靠在姐姐身上。
八娘感到肩膀又热又湿，侧首一看，只见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心中不禁轻叹一声……但当她稍稍抬头，看到小妹头上的发簪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支镶宝珠花金钗，金丝编制的叶形金托，中心镶白玉花，玉花的四周有金叶形饰，下部及两侧各有一只金制的小蜜蜂，在花心处还镶嵌着一颗浑圆的走盘珠，金钗装饰华丽，巧夺天工，实乃难得的佳品。却又不失可爱，极适合少女佩戴，就为罕见了。
她清楚记得，那位前婆婆宋氏，曾经向自己炫耀过类似的一支金簪，据说是娘家的陪嫁，光这一支就得十几万钱……
虽然八娘对钱财无爱，但至少能表明在三郎心里，小妹还是顶顶重要的。
只是一想到，这家伙把这么贵重的物件，用那么随意的方式插在妹妹头上，连声招呼都不打，八娘便哭笑不得，这是什么人啊？
※※※
船开出老远，已经见不到码头，和码头上的人们了。
陈恪和宋端平，才收回目光，把船上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船尾，那里有个头戴竹编大斗笠，身穿褐色僧衣、眉清目秀的和尚，正盘膝坐在甲板上，心无旁骛的念佛。他身前摆着一双木屐、一个陶制饭钵，还有一根禅杖。正是一名‘云水僧’的标配。
但是看着一位令人赏心悦目的云游僧人，陈恪和宋端平却是一脸的苦恼。因为这位法号玄玉的年轻僧人，就是中岩书院山长王方，自幼在峨眉出家的独子……自从昨日汇合后，统共只听他说了三句话：
“阿弥陀佛，贫僧玄玉，见过陈檀越。”
“阿弥陀佛，贫僧有一衣一钵足矣。”
“阿弥陀佛，多谢陈檀越……”
自从上船后，甭管别人多热闹，这小和尚都在船尾打坐念经，一副佛祖心中坐、万事不萦怀的架势……绝对是被宗教洗脑成功的典范。
“我怎么觉着，山长是不放心儿子，让我们给他做保镖呢？”宋端平小声道。
“山长岂是那等浅薄之人。”陈恪拍拍他的肩膀，小声道：“他还有更深的意思。”
“什么意思？”
“山长年过花甲，就这一个儿子，却还出家当了和尚……”陈恪嘴角挂起怪笑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啊……”宋端平瞪大眼，刚要说话，却感到脚下一颤，他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踩在了舱盖上。
他一跳开，那舱盖便被人猛地掀开，一个赤条条的黑大汉，从里面蹦出来，满身大汗淋漓的叫道：“憋死我了……”
一看到此人，陈恪登时张大嘴道：“你，你怎么冒出来了？”
“哥啊……”不是五郎又是谁？他挠挠头，苦大仇深的脸上，满是小心道：“你们一出门，咱就偷偷跟着出来了……”原来他趁众人码头说话，从江里游上船，藏在这储物的舱底，本想过一天才露头，谁知才一个时辰，就险些被憋死，只好赶紧蹦出来。
“我早念够了书，就是想跟哥哥出去转转。”只见这么高的黑大个，双手交错的哀求道：“你可千万别让我回去啊。”
“熊玩意儿。”陈恪掏出汗巾，给他抹抹脸，没好气道：“出来就出来了呗。”
“多谢哥哥……”五郎的脸上，罕见的绽出笑容，憨憨道：“有我跟着，哥哥，就能空着手了。”
“唉……”陈恪叹口气道：“怎么不说你一人顶几个吃饭呢？”
“咱少吃就是了……”五郎可怜兮兮道。
※※※
无论如何，这个奇怪的四人组，都踏上了出川的道路。他们先坐船走了半个月，两千里的水路，才抵达长江三峡……从这一刻，终于算是踏出省界了。

第七十九章 岳阳楼
李白有诗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极言顺流而下之酣畅。此乃这个年代，人类所能体会到的极速了。
陈恪站在船头，望着眼前倏然而过的壮美风景，只见黑黢黢的山壁迎面而来。江船急速冲向山壁，就像要撞上去一样，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但当再睁开眼时，却早将那段山壁甩在身后，又向另一面山壁扑去。
这种刺激体验，乃是他今生从未有过，高处的猿猴放声长叫，他也跟着一起长啸起来。引得宋端平也一起发出啸声，声音传向峭壁，又引起猿猴们的应和，声声不绝于耳。
船上被晕船折磨的有气无力的旅客纷纷侧目，不禁惊讶于这两个青年的旺盛生机。听到人们的赞叹，船老大笑道：“现在的好汉不叫英雄，待到了瞿塘峡，进了滟滪堆，还能这样的话，才叫真好汉。”感情现在还没到真正的三峡……
如船老大所言，真正的惊险处自翟塘峡开始。入峡之前，船老大神色郑重的嘱咐众人，入峡后不许发出任何声音，更不得对神灵有何不敬。然后在船头摆上美酒、猪头，虔诚焚香祷告，这才起身开船驶入峡谷。
一进瞿塘峡，便见若干巨大的礁石隐现于江水之中。这些巨石就叫‘滟滪堆’，是因为惊涛骇浪向巨大岩石上冲击，水花飞散起来，犹如美女头上的云鬟雾鬓而得名。这些名称令人遐想的怪石，却造出若干可怕的漩涡。船速又被急流裹挟的飞快。波涛汹涌，稍有不慎，就会撞到巨石上，船碎人亡，断无生还之理。
全船人的生死，都操在船老大一人手里，他以极高的技巧、极丰富的经验，使行船有惊无险的快穿过瞿塘峡，很快又进入了巫峡。巫峡长达百里，两岸高山连绵不绝，重崖峭壁夹出一条湍急的水道。船行江上，抬头只见得蜿蜒的青天。若非正午时分，即使天空湛蓝，也从来都见不到太阳。
巫峡之险在于云雾，常年不散的浓重水汽，似雨如雾，如胶似漆，生性浪漫的楚人，为其创造了一个暧昧的词语‘巫山云雨’，然而它却严重阻挡了船老大的视线，给行船带来了极大的危险。
到此时，陈恪尚且面不改色，但当行至一处名为‘人鲜瓮’的地方时……这里有一块特别巨大的圆石头，亘在水道中央，占据了八成的宽度。水道因之变窄，水流无比湍急。逼得船只经过此处时，必须急转直下，船身被打击抛掷，就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在漩涡中挣扎，随时都可能翻入水底，让满船人变成江里的‘人鲜’。
陈恪只觉着目眩耳鸣，紧紧抓着舱壁，一阵阵天旋地转，都不知道船是怎么过去的。待到颠簸放缓，舱里已被人吐得到处都是，他猛地奔出舱去，扶着船舷也哇哇直吐起来。
出了巫峡，不久到了秭归，如今只是小小的村庄，让人实在无法将其，与嫘祖、屈原、王昭君、孟浩然联系起来。从秭归再往下走是虾蟆培。过了虾蟆培不远，眼前豁然开朗，江流也渐渐变缓，那让人窒息的天威怒气，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只听渔歌唱晚、但见沙鸥翱翔、远处村舍炊烟袅袅。
望着眼前的旖旎的江上风光，船上人知道，这一遭三峡之行，终是活着走下来了。不管相识与否，所有人都生出共历劫难后的亲热感。他们以美酒、银钱犒劳船老大和他的弟子们，也相互敬酒，庆祝重回人间。
陈恪回顾这一天的历程，真像是做了场噩梦。他终于知道，为何蜀中历来可以在天下大乱中独善其身……因为进出一趟，实在是太恐怖了。
定下心神，他嚼了两片川姜片，又给晕船厉害的五郎几片，然后走到船尾，递给那玄玉小和尚几片。
“阿弥陀佛，多谢陈檀越。”玄玉依然在打坐，但他也晕船，脸色苍白，一口东西都没吃，但仍拒绝道：“小僧不饿。”
“这是上好的川姜片。”陈恪笑道：“佛家不禁吃姜吧。”
“阿弥陀佛！姜并非‘五荤’之一，且是禅宗养生上品。”玄玉很认真道：“只是小僧持十二誓行，过午不食。”
亏得陈恪这几年学问大涨，不然非得一头雾水不可。他记得苦行僧有十二誓行之说，什么‘但坐不卧’、‘但三衣’、‘冢间住’之类。只是这年代，云游的头陀，大都是酒肉和尚，像小和尚这样认真持戒的，却是稀罕的很。
也正因为此，王方才会计无可施，只得将‘让小和尚还俗’，这个艰巨的任务，推给了陈恪。只见他微微一笑，又递出那两片姜道：“这是治晕船的药，吃了才好静心打坐……戒律没说，过午不准吃药吧？”
“那倒没说……”玄玉还是太单纯了，双手接过来道：“多谢陈檀越。”
“能换个称呼不？”陈恪苦笑道：“你川音这么重，‘檀越’听起来跟‘痰盂’差不多，我倒是无妨，只怕人家川外人听了揍你。”
“阿弥陀佛！”玄玉宣一声佛号道：“那依陈檀越之见呢？”
“这个么……”陈恪很严肃的想一想，正色道：“这样吧，以后，你管男的叫‘哥’，女的叫‘姐’吧。”
“阿弥陀佛。”玄玉合十道：“就依哥的主意，多谢哥的指点……”
“好说好说……”陈恪把一包川姜片都塞到他手里，强忍着笑转过身去。
玄玉小和尚拿起一片姜，尝了一块，顿觉口味纯甜清香、略带辛辣，心说这个药，味道还真不错……
※※※
翌日上午，船到此行的终点——岳州巴陵城。不错，就是那个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的巴陵郡。
而那传说中的岳阳楼，就是巴陵城的西门——水城门。船还离码头老远，就能清楚看到这座楼高三层、青瓦素墙、飞檐塔顶的千古名楼。
这时，距离滕子京重修岳阳楼，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八年过去了，名楼依旧，滕太守却早在苏州病逝了。
陈恪等人远远便看见，岳阳楼上素白一片，待到近前，便看出那是挽幛和白幡，又听到哀乐阵阵、摧人肺腑。待船靠码头，竟听到岳阳楼前传来震天的哭声。
船一停稳，宋端平便跃到码头上，抓住一个腰缠白布的男子道：“得罪，莫非是哪家大官人去世了？”
“那不是我们巴陵人。”那男子摇头道：“他老人家甚至没来过巴陵……”
“那是？”
“是范公啊……”男子说着叹口气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川中出来的吧，也难怪，那里消息闭塞，还不知道范公已于上月殁了。”
“啊……”宋端平大吃一惊道：“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朝廷已经定下谥号了。”男子说着竟掉下泪来：“今天是我们岳州士绅主持的公祭大会，你也去拜一拜吧。”
宋端平松开手，回望着一脸吃惊的陈恪：“怎么会去世了呢？”
“阿弥陀佛……”玄玉双掌合十。
“去看看吧。”陈恪的心情顿时沉重下来。
一行人来到岳阳楼下，便被广场上万人恸哭的场面惊呆了。只见无论耋老士绅还是平民百姓，都跪在扎起的祭台前垂胸痛哭，如丧考妣……哭声震天，摧人肺腑，即使是几十年后，陈恪也依然清晰记得这震撼心灵的一幕。
万人恸哭的场面他不是没见过，但那是为帝王而哭，是强权压力下的假哭。但现在死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在位的权臣，而是一个四处谪守近十年的贬官。这些百姓士绅，假惺惺的悼念一下也就罢了，完全没道理如此痛哭啊……
陈恪愣愣的望着这一幕，目光越过痛哭的人群，投在岳阳楼门前的楹联上，只见那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
大宋皇佑四年五月，范仲淹去世了，死在赴任颍州的路上。在去世之前，他便已经成为大宋百姓心中的神，救苦救难的慈悲菩萨。在去世之后，官家悲伤，举国恸哭，哀荣极尽，更是被尊为三百年来第一人，本朝第一圣贤！
然而这样的一位当世圣贤，为何在生命的最后八年里，不断的贬谪、贬谪、贬谪……被远远的排斥在原本属于他的舞台外呢？
这是目前陈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
……
很遗憾不能救范公，因为一来老人家确实是积劳成疾、病入膏肓，二来，范公的政治生命，早在八年前就结束了，具体原因以后再说……

第八十章 岭南乱
午后，陈恪等人找客栈住下。许是近一个月来，习惯了在摇摇晃晃中入睡，一不晃悠了反而睡不着；许是仍被那公祭范公的场面震撼，他明明十分困倦，却仍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迷迷糊糊中，耳边隐有丝竹声传来，陈恪是彻底睡不着了。他穿鞋下床，打开门，便听又听到了湘女唱曲声：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个年代，盛行的都是柔婉绮丽的‘花间词派’，陈恪听到的这首词，尽管是女子所唱，却气势悲壮苍凉，意境雄健刚烈，一扫花间派的靡靡之音。正是开大宋豪放词先风的那首《渔家傲—塞下秋来》，作者范文正公。
据说欧阳修曾对范公戏谑道：‘希文，你动不动就是‘塞下秋来’，真个穷苦的边塞主儿！’连至交好友都这样说，范仲淹这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词风，自然不讨大众的欢喜，陈恪在蜀中这么多年，愣是没听谁唱过。
现在，许是为了缅怀范公，所以才拿出来唱一唱吧。不过真比那些‘倚红偎翠’、‘寒蝉凄切’要提神的多，陈恪便循着歌声，信步走到客栈前堂，果然见一个怀抱琵琶的歌女，在自弹自唱。
此时还不到饭点，前堂中散散落落坐着几桌客人，在一边饮酒一边听曲。
陈恪悄悄走进去，他是个好热闹的，环视一圈，见角落一桌上，有个眉目细长、相貌清奇的中年客人在独饮。便走过去，用手势问能否坐下。
那人抬头看看他，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人心腑一般。陈恪大感讶异，却不肯避开他犀利的目光，瞪着眼睛回望过去。
那人头次见此等有趣的人物，险些忍俊不禁，点点头，请他坐下。小二以为他俩是一路的，便添了一副碗筷……两人谁也没表示异议，都专心听那歌女唱曲。
一曲终了，歌女欠身行礼，暂且下去休息，大堂里才重新热闹起来。那与陈恪同桌的中年人，端起酒盅朝他微微一让，便自饮下去。
陈恪这种厚脸皮，最会和人拉近关系，他忙给中年人斟上酒道：“前辈是一个人呢？”
“还有伴当在房里睡觉。”中年人看看他，淡淡一笑道：“小兄弟像是蜀中口音。”
陈恪这个郁闷，在青神县待了八年，好么，说话都是四川味了，便点头道：“嗯，刚下了船。”
“跟家里长辈出来的？”
“不是，晚生带着几个弟弟，出川游历。”
“哦？”中年人微微一奇道：“小小年纪，能舍得天府之国，过三峡奇险出川的，罕见。”
“这不就见着了么。”陈恪嘿嘿一笑道。
“哦……”中年人顿时笑起来道：“有趣，有趣。”但旋即收住笑容，缓缓道：“不过现在可不是游历的好时机。”
“为何？”陈恪讶异道。
“难道你竟不知？”中年人有些奇怪，旋即释然道：“也难怪，蜀中本就消息闭塞，你又坐了一个月的船，不知道岭南陷落也是正常。”
“岭南陷落？”陈恪大张着嘴巴道：“怎么会呢？”
“是啊，怎么会呢。”中年人苦笑道：“相信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会跟你一个反应。”他面色一沉道：“可它确实发生了！今年四月，广源州蛮族侬智高，率大军沿郁江东下，攻破横山寨要塞，张日新、高士安、吴香等将殉难。”
“五月初一时，西南第一重镇邕州沦陷，宋军一千余人丧生，官吏被诛杀殆尽。侬智高攻陷邕州后建立大南国，僭称仁惠皇帝，并大封文武百官。”
“侬智高攻陷邕州后，又统领大军东进，迅速攻克横州、贵州、藤州、梧州、封州、康州、端州，短短十余日，便杀到了广州城下，将广南东路的首府包围。”那中年人面露担忧之色道：“也不知广州城近况如何，是守住了，还是如邕州那样陷落了。”
陈恪听得目瞪口呆，他实在想不到，就在自己出川这段时间，印象中富贵安宁的大宋朝，竟发生了如此可怕的叛乱。
※※※
“想不到吧，大宋的官家、满朝文武的文武也想不到。”中年人冷笑道：“一饮一啄皆由天定，今日终于自食其果了！”
“前辈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侬智高在叛乱之前，其实是想内附的！”中年人沉声道：“依照官家和相公们的习性，只要见到信，定然是举手欢迎的。”
“嗯。”陈恪对大宋君臣‘忍为高、和为贵’的操行早有耳闻：“那么说，汴梁没收到他的报表？”
“对，因为他几番报表，都被邕州知州陈珙扣下了。”中年人气不打一处来道：“而陈珙的理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酋长一怒之下，率军打到邕州城下，本来只想威胁一下陈珙，让他加快办事效率，谁知道纸糊的防线一戳就破，竟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邕州打下来了。”邕州就是现在的广西首府，南宁。
“托大宋朝驿路发达的福，邕州陷落的消息，很快便震惊了汴梁城的官家和相公们，他们命广南东路各处军马归提点广东刑狱李枢、钤辖广东兵马陈曙节制，自韶州方向集结，向广州运动，截击侬智高。”
“反应还算及时。”陈恪清醒到。
“命令下达很快，军队的行动就难说了……”中年人冷笑道：“从大宋建国起，在北方朝廷眼里，岭南的百姓，就是永远不会造反的羔羊。他们骄傲的认为，岭南人连残暴如魔鬼的南汉都能忍受，现在开明、温和的大宋朝下，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到造反呢？”
“澶渊之战才过去了五十年，帝国最精锐的军队、最坚固的要塞，都变成了豆腐渣。而自平南汉后，已经百年不兴刀兵的岭南，军队腐朽到何等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中年人痛心疾首道：“依我看，岭南的军政系统，已经彻底朽不可用了，朝廷指着他们来平定叛乱，怕是又一个西夏要诞生了。”
“岭南文武的不可用。”陈恪道：“朝廷就换人啊！”
“说得好。”中年人冷冷点头道：“但最合适的人选，恰在此时离开了人世……”
“你是说，范公？”
“不错。”中年人悲凉笑道：“大宋朝在用人之际，才发现自己的忠臣良将，已经被自己折腾死了……你说不是自食其果又是什么？！”说着冷笑起来道：“现在，你知道朝野上下，为何那样缅怀范文正？原因无它，国难思良臣而已！”
说完他拿起酒壶，摇一摇，让店家再筛上一壶，上几个热菜，对陈恪笑道：“这些牢骚，如鲠在喉，不发出来痛苦，发出来，却又难受。”说着苍声一笑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今日陪某喝个不醉不休。”
“恭敬不如从命。”
※※※
两人又喝了一阵，陈恪问道：“看前辈一身素服，似乎是专为吊祭范公而来。”
“我是来岳阳楼凭吊范文正的。”中年人道：“却没想到，正赶上好大一场公祭。”
陈恪听他的口气，不禁心中一动道：“前辈似乎与范公熟识？”
“熟识谈不上，见过几面。”中年人看看陈恪道：“后生，没有见到范文正，是你的损失。”说着轻声感叹道：“范公，至正至纯，近乎于道，可谓三百年来第一人，孔夫子后最圣贤矣！”
“唉……”陈恪轻叹一声道：“其实，我们本是打算去颍州拜谒范公的。”
“哦……”中年人道：“那太可惜了。”又突然没头没脑道：“后生，相见是缘，我给你算一卦吧。”
“呃……”陈恪心说你还会算卦？但他敬谢不敏道：“不算不算，算出不好的事情，徒惹烦恼。我还是事到临头再发愁吧。”
“哈哈哈……”中年人大感有趣，放声大笑道：“多少王公贵族，求我邵某人一卦而不得，你小子却满口回绝。”
“邵……”陈恪脑子里忽得闪出一个人道：“难道你是那个、那个……”他想说‘邵雍’，但当面叫人名字太不礼貌，却又想不起此人的字号，只能在那里憋着。
‘嘘……’中年人比个噤声的动作，笑道：“你不让我给你算卦，我就不告诉你名字。”
“那算了。”虽然此人可能是号称‘卦神之神’的北宋第一奇人，但陈恪从来就抵触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生怕他们算出自己的异常来。
“今日罢了。但早晚我得给你算上一卦！”中年人眯起细长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恪，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是乱天数之人！”说完，把一串金钱扔给他道：“现在官府查奸细，你们蜀人到处乱串，小心被抓起来。”
“这是？”陈恪看那精致的金钱，每一枚上，都有个篆体的‘邵’字。
“我算卦用的玩意儿。”中年人淡淡笑道：“遇到识货的总能给几分薄面的。”

第八十一章 宿命的相遇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恪将听来的消息，讲给五郎和宋端平听……至于那小和尚玄玉，是严格遵守过午不食的，更见不得他们大鱼大肉的胡吃海塞，所以一直在院子里的树底下打坐。
十二头陀行之十，曰‘树下止’，谓若于冢间不得道，则如佛之所行至树下思惟求道。
听了陈恪的话，宋端平也很惊讶：“哎呀，陈叔叔不是在衡州当官，距离广南西路不远了。”
却说陈希亮与皇佑元年中三甲同进士，按惯例，被授于正九品大理评事，权知长沙县政事。去岁因功提前两年磨勘，升为正八品殿中丞，迁衡阳知县。虽然还是知县，但去掉一个‘权’字，却真正有了权。
‘权’的意思是‘临时’，初次授官者，除科举前五名外，都要先经历这样一段，手里不掌官印，没有签押权的实习生涯。只有去掉这‘权’字，才意味着成为正式的官员，真正有了相应的签押权。
谁知还没高兴多久，一下来了这么场叛乱，陈恪顿时担心起来。
“嗯。”陈恪点头道：“我听闻，衡州是南下两广的要冲，我爹那里肯定很忙……横竖现在已经到了荆湖南路，所以我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说着正色道：“但既然起了战事，这一路怕是不太平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带上他们俩，先去颍州找司马公吧。”
“嘿……”宋端平个子高高瘦瘦，生就一副笑脸，笑骂道：“这话说的，没有我们三个保镖，怕是你们不到衡阳，就被山贼水匪的干掉。”五郎也斩钉截铁道：“要去一起去，不然都别去！”
“对，咱们四个里，你能打过谁？”宋端平又毫不留情的讽刺道：“逞英雄也轮不到你！”
“靠……”陈恪彻底没尊严了。无奈道：“你们去就去。但得问问玄玉小和尚，出家人可能不愿闻兵戈之事。”
宋端平蹦起来道：“我去问。”
不一时，一脸不可思议的返回道：“嘿，这小和尚，真是极品。你们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说，十二头陀行第九，曰‘冢间住’，又名尸林住或死人间住。谓住冢间见死尸臭烂狼藉，或火烧鸟啄作无常苦空观，以厌离三界。”宋端平不可思议道：“看那架势，就算我们不去，他也要去的。”
“嘿嘿，这就叫虔诚。”陈恪笑起来道：“咱们路上小心点，不会有事儿的。”
※※※
第二天，陈恪向店家打听路径的时候，不禁有些发囧……因为从岳州乘船，便可由洞庭入湘江、直达衡州。而且只要舍得花钱，还可以搭乘官船，安全快捷、高枕无忧，哪有什么危险可言……
虽然摆了乌龙，但安全到达比什么都强。一行人便退了房，兴冲冲到码头去搭船。
但去码头一问才知道，那店家说的是老皇历了，原先光景太平，官差们得乐赚点外快，所以只要有钱，就能搭乘往来江上的官船。要是恰好有空舱室，甚至还能住上单间。
可是现在战事吃紧，有大量的粮秣军械要运往岭南，诸多官船一来要承担繁重的运输任务，二来，也要防止奸细作乱，所以都不敢再揽私活。
“没办法，咱们只能坐民船了。”宋端平有些郁闷道。
“嗯。”陈恪突然想起一物，从怀里摸出一串金钱，取下一个道：“试试这个，要是还不行，咱们只能坐民船了。”
“这是什么？”宋端平好奇道。
“一个算命先生给我的，说是很有面子。”陈恪摸一摸那枚金钱道：“只是不知真假。”
“试试呗。”
※※※
一炷香后，四人不仅登上官船、还得到一个舱室。
盘腿坐在床上，宋端平啧啧称奇道：“真是神了啊……”
陈恪也很惊奇，摸一摸怀里还剩下的六枚金钱道：“是啊，没想到那当官的，还真认这玩意儿。”这时他敢肯定，昨日一起喝酒的那人，应该就是邵雍没错。
看来什么年代的人，都得给算命大师面子啊。
只是虽然被允许上船，但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陈恪四人不能随意走动，就这样一直憋到天黑，陈恪终于忍不住了：“我要出去透透气。”他们住的是下层的水手舱室，空气浑浊不堪。
“你快点，等你回来我也去。”宋端平道。
“嗯。”陈恪应一声，便推门出去，走上甲板，大口大口的吸着新鲜空气。
一边活动筋骨，他一边四下张望，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那人似有所觉，回望向陈恪，朝他笑笑，天黑看不清面容，只看到洁白的牙齿。
“你也出来透气啊。”担心会露馅，陈恪便大喇喇道：“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那人明显一愣，抬头望向天空，今晚正逢三十，哪有什么月亮。
“我叫陈恪，四川人，你贵姓啊，哪里人呀？”陈恪却趁机套起了近乎，心说，咱俩熟悉了，你就不好意思打小报告了吧？
“我么……”听那人的声音，似乎是个年龄相仿的青年。
“就咱们两个人，不是你还有谁？”
“我姓赵，东京汴梁人氏。”那人想一想，照实答道。
“呵，国姓啊。”天下姓赵的实在太多了，朝廷不会因为，你跟官家一个姓，给你一文钱奖励的，但陈恪还是假假的称赞道：“真好！”
“姓赵有什么好的……”那人叹息一声，似乎颇有感触道。
“怎么不好，百家姓里排第一，还能冒充皇亲国戚。”
“我不需要冒充。”那人苦笑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第八十二章 惊变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响起，便都倏然闭嘴。
那赵姓青年四下张望，见陈恪退到舱内，亦飞快的跟上，两人并肩靠在门后，待一队巡逻的士兵过去，都为方才的动作忍俊不禁。
有了方才那一段，待重新回到甲板，两人便感觉亲近多了。陈恪笑道：“这位小哥儿，你也是蹭船的吧？”
“蹭船？”赵姓青年有些懵懂道：“什么蹭船？”
‘装，真能装……’陈恪嘿然笑道：“这是一艘运粮船，不载人的。你出现在船上，岂不是蹭船？”
“这样说，也对……”赵姓青年点点头道：“我确实是蹭船的。”
陈恪将上身趴在栏杆上，美美的伸个懒腰，吸一口清凉的湖风道：“你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吧。”
“你如何知道？”
“哈哈，这节骨眼上，没有一点关系，也不可能蹭上官船。”
“要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赵姓青年却很敏锐道：“我又何必躲人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恪活动着筋骨道：“少一事不如没有事么。”
“哈哈哈……”赵姓青年低声笑起来，自打生下来，还从没人跟他这么说过话呢。
两人又愉快的交谈几句，陈恪约莫下时间，便道：“我得回去了。”
“急什么，还早呢。”
“我还有同伴要等着放风呢。”陈恪笑道：“你想聊天的话，找他也可以的。”
“算了。”赵姓青年摇摇头道：“我也该回去了。”
陈恪撇撇嘴，暗道，贵族病好严重的小子啊。
※※※
第二天晚上出来透气的时候，陈恪又遇到了那赵姓青年。
“好巧啊。”青年朝他笑道。
“嘿……”陈恪笑道：“不巧，在一条船上，放风的时间有限，碰上是必然的。”
“也对。”青年笑道：“可惜明天就要下船了。”
‘呃……’陈恪不禁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真想打个灯笼，照照这小子的面孔，看看是不是程大郎那样的花美男。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自然而然说到眼下的战事上，青年摇头叹息道：“真想不通，广南两路二十万兵马，为何被一个小小的侬智高，杀得溃不成军，实在太丢人了。”
“哦，你这视角，很有些高屋建瓴的范儿。”陈恪笑道：“不过为什么就不能被杀得溃不成军？”
“我们人数占绝对优势，且不是野战而是守城。以最擅长的方式迎敌，怎么能一败涂地呢？”虽然天黑看不清脸色，但想必青年是一脸的气愤。
“打仗不是打牌，你牌好不一定能赢。”陈恪摇头道：“侬智高虽然只有五千人，但在造反前夜，据说一场大火把他的老巢烧成白地。他便对部下们说，整个部族的积蓄，都被天火烧光了，抢出来的粮食，全族人吃十天都不够。要想活下去，只有打破邕州城，占领广州，自立一国，不然大家都死定了！”这都是前日，听那疑似邵雍的男人讲的，他拿来现炒现卖。
“这个我也听说了。”青年叹口气道。
“像不像西楚霸王的破釜沉舟？”
“你是说……”青年瞪大眼道：“那场火，是侬智高自己放的？”
“这还用问么。”陈恪坐在栏杆，摇头笑道：“就算是娶个媳妇，也得提前准备一个月，何况这是造反唉，老兄，没个几年的精心准备，谁敢喊出个‘反’字？”
“你说得对，火灾第二天，就能出发去打邕州。”青年相信了，点头道：“绝对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嗯，就凭这股破釜沉舟的劲儿。”陈恪点头道：“至少在决心方面，他已经凌驾在绝大多数的宋朝人之上！”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青年摇头道：“南人向来软弱无力，朝廷已经征调北方的精英南下，到时候，侬智高自然原形毕露。”
“嘿嘿，精英……”陈恪对宋军战力的评价，都是从前世教科书上得来的，便不屑的摇头笑道：“世无英雄，使赵元昊竖子成名。我看当时在西北鏖战的诸位相公，都不过尔尔。”
听他提到西北战场，宋军以十倍的兵力，百倍的财力决战，却被战斗力并不强大的赵元昊打成了筛子……那可是公认最强大的西军啊。青年就无语了，半晌才闷声道：“李元昊那是三代苦心经营，其实力之强大，远超国人想象。侬智高怎能与他相比？不信你看吧，朝廷派来平叛的统帅一到，就是侬贼覆灭之时。”
“朝廷派何人南下？”陈恪好奇问道。
“这个，早已朝野皆知，告诉你也无妨。”青年沉吟一下道：“一位是潭州知州余武溪，一位是三司判官杨乐道……呃，你听过这两位的大名么？”
“前一位，是‘庆历四谏’中的那位吧。”陈恪不确定道：“后一位却没听说过。”余武溪名叫余靖，武溪是他的号，职业是言官。当年庆历党争中，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称誉范、欧阳、尹、余为‘四贤’，以高为‘不肖’。其中诗句‘斩然安道生头角，气虹万丈横天衢。臣靖胸中有屈语，举嗌不避萧斧诛’，就是称赞余靖。
这首诗后来被人们纷纷传写贩卖，远近驰名。甚至契丹使者闻悉，也买了该诗写本，张贴于幽州馆，余靖由是知名中外。
出名后，余靖再接再厉……或者说变本加厉，毫不留情的向皇帝提意见。据说情绪激动时，将唾沫喷到皇帝脸上也不自知。这样一位庆历新政的先锋大将，在新政失败后，自然受到牵连。靠边站了好多年，现在国难之时，又被启用了。
陈恪对那余靖老先生的人格和名气，自然不敢怀疑……只是现在是打仗唉，派个言官过去干什么？难道指望以理服人，或者施展毒舌功夫，把侬智高骂死？
好在那青年，很快解开了他的疑惑。谜底就在副帅杨畋杨乐道身上——杨，是杨家将的杨。
青年告诉陈恪。杨畋，是杨业之弟杨重勋的重孙、大将杨文广的堂侄。因为有这层关系，虽然杨畋乃正牌进士出身，却总也做不好本职工作……不是他工作不用心，而是哪里一有叛乱，朝廷就会把他调去平叛。
九年前，就是这荆湖南路的瑶人造反，虽然规模没有这次大，但难度却是一样的……一开打，瑶族人就杀到眼前了！因为宋军转眼全跑光了，把堂堂的主帅大人晾在了当地。为免祖宗的威名受辱，杨畋只好跳下山崖，好在崖不深，草又厚，才逃出了一条命。
杨畋不愧是杨家将的后代，就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两年后，他竟硬生生把叛给平了。所以这次又出现类似的情况，朝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
陈恪明白了，感情派政治过硬的余靖，是当政委来的。杨畋才是负责军事指挥的。听起来这个搭配很是合理，兼具经验和声望。但他还是有疑问：“干嘛整这么复杂，我听说，明相公、文相公刚刚平定了贝州之乱，更别说昔年在西北领兵的韩相公、尹大人、张大人等人了，为什么不派他们去？”
“嘿……”那青年有些尴尬的笑笑道：“可能是杀鸡不用宰牛刀吧。”其实是因为，这年代，朝廷能有效统治的地区，只有长江以北。长江以南，尤其是岭南地区，就像剑门关以外的四川一样，是宋朝鞭长不及之地。朝廷可不敢派一个强力人物过去，万一再冒出个南汉，乐子可就大了。
话题越来越沉重，时间也不早了，两人便不再继续下去，抱拳作别，各自回房，谁也没问对方叫什么。
第二天上午，官船到了衡阳码头。陈恪等人迫不及待想出仓，却被带他们上船的官差拦住，道：“有贵人要下船，你们先等着。”
“贵人，什么贵人？”陈恪心中一动，仗着个子高，向外张望着。只见几十名劲装汉子，护卫着一个儒士打扮的中年人，在中年人的身后，紧随着一男一女，女子戴着白纱罩面，男子体态匀称，身材高大，八成就是他连续两晚夜谈的那个。
那青年男子似有所觉，回过头来，现出一张相貌堂堂的国字面孔，他也看到陈恪，朝他呲牙笑笑，便跟随中年人，登上了他们随身携带的便轿。
“这家人排场可够大的……”宋端平道：“做生意的吧。”
“不像。”陈恪摇头道：“倒像是大官子弟。”
过了一刻钟，他们终于也能下船。
一进衡阳城，才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一座兵城。这座从南北通衢的重镇，聚集着大量从两广路退下来的部队，又有从各地新开到的军队。临近各路转运司，也都在全力把军需运到这座城市。
所以整座城市之兵荒马乱也就可想而知了。街上到处是大车，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牲口粪便的味道让人掩鼻。屋檐下、店肆里，挤满了衣冠不整的官军，在吃酒耍钱，闹哄哄，乱糟糟，污言秽语漫天起飞。
要不人家说‘有组织的时候是兵，没组织的时候是匪’，这话一点不假，陈恪四人一路走来，见了好几起强抢民财、殴打百姓的事件。好在他们四个一看就是又穷又横不好惹的那种，是以一路打听到衡阳县衙，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终于到家了！”众人不禁长舒一口气。陈恪便上前对那守门的老差人道：“这位老丈，请问这里是衡阳县衙么？”
“原来是，现在暂时不是了。”见他身材高大，老差人倒也老实回答道：“现在是荆湖南路转运使司驻地。”
“那县衙现在搬哪去了。”陈恪问道。
“也在里头，你干什么？”老差人警觉起来道。
“我想找陈大令。”
“陈大令……”老差人瞪大眼道：“你们是？”
“我是他儿子。”
“啊……”老差人先是面色一变，刚要说话，这时，衙门里有官员出来。他顿时紧张无比，连连朝陈恪使眼色，然后举起手中的棍子，一面驱赶他们，一面大声道：“快闪开，快闪开，现在这时候，谁还管你们的鸡毛蒜皮！”
陈恪顿感蹊跷，五郎要发作，被他死死按住外拖。
“他们是干什么的？”那官员停住脚，问那差人道。
“几个娃娃，丢了盘缠要报官。”差人睁着眼说瞎话道。
“唉，你们也不看看，官府哪还有功夫帮你们抓贼。”官员摇摇头道：“带他们进去备个案吧。”说完便匆匆走了。
“嘘，好险……”待那官员走掉，差人松口气，朝陈恪急声道：“快走吧，要让人知道，你们是来找陈大令的，就完蛋了！”
“为何？”陈恪几人一下就懵了。
“别在这儿杵着了，我家在隔一条街的第五户，门上还贴着门神的就是，钥匙在门沿上，你们先去我家等我。”差人连声吩咐，急着催促道：“快走吧……”
“你先说我爹怎么了，我就走。”陈恪紧紧皱眉道。
“出事了，下狱了。”差人快要急疯了：“你们要是再不走，引来法司的人，就陪着你爹蹲大牢吧！”
陈恪终于还是冷静下来，带着三人离开了衙门，按照那差人所指示的，找到他的家，摸到钥匙开了门。
进到屋里，宋端平惊慌道：“陈伯伯不会有事吧。”五郎虽然没问，但也是一脸紧张。
“阿弥陀佛……”玄玉小和尚双手合十。
“等那人来了再说吧。”陈恪摇摇头，吐出一口浊气道：“想不到，还真来对了。”

第八十三章 大案
傍晚时分，那老差人提着个包袱进了胡同，见院门仍然锁着，便摸下钥匙开了门。
进去一看，只见四人组里，那个和尚在盘腿打坐；那个黑大汉，则举着院中的磨盘锻炼手臂，此刻正虎视眈眈的望着他。
“还有两位呢？”老差人话音未落，听到身后门响，转头一看，见到了第三人，陈恪。陈恪比他高出整整一头，十分有压迫感。
“还有位兄弟属猴的，在家里呆不住。”陈恪道：“老丈不消理他。”
“真是小心哩。”老差人带着浓重的湘音，一边嘟囔着，一边进了屋。他活了一大把年纪，哪能看不出，陈恪他们是在防备被自己出卖？
“老丈恕罪，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惊弓之鸟而已。”陈恪抱拳赔罪：“本是欢欢喜喜来探亲，谁知竟发生此等变故。”
“唉，也难怪，谁家遭了这种难，都得惊掉魂儿。”那老差人得五十开外，面黄枯瘦。他把头上幞头帽一摘，包袱往桌上一搁，拎起茶壶灌一肚子凉茶。
待他饮完水，陈恪才问道：“还没请教老丈高姓大名。”
“小老儿叫王金贵，可惜一点也不金贵。”老差人咧嘴笑道：“小哥儿是陈大令家的三郎？”
“老丈如何得知？”
“哈哈，大令整日把你们兄弟四个挂在嘴上。”王金贵拢着悉数的胡子，笑道：“虽然没见过，但你们的样儿，可都在老汉眼里活灵活现的。外面那个黑大个，定是五郎吧。”
“不错……”陈恪面色一黯道：“老丈，我爹爹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唉，是掉脑袋的大事。”王金贵也黯然道：“十天前，押往韶关的一趟军资被贼人劫了。押运的文官，除了陈大令这个主官外，一个都没回来。”顿一下道：“原来出发后不久，陈大令便中了瘴气，大家怕他进山有危险，就把他留在驿站中休养。结果大令逃了条性命，被逃回来的民夫和官兵抬回了衡阳。”
“一到衡阳，大令便被法司的人下了狱，说怀疑他勾结匪类，给那些山贼通风报信。”王金贵叹息一声道：“据说提刑司已经拟了死刑，快马呈报京里勾决呢。”
“……”陈恪半晌没说出话来，没想到，竟然陈希亮竟惹上这么大的麻烦。良久，他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我爹他，绝不会做出那等事！”
“老汉当然相信，否则也不会让你们来我家里。”王金贵叹口气道：“不光我不信，我们县衙里，但凡了解大令的，都知道这是胡说八道。可惜，我们算个屁，提刑司的人根本不理会。”说着有些羞愧道：“还说，还说谁给他说情，就是同党……”
“荒谬！”陈恪重重一掌，将那本来就摇摇晃晃的桌子，直接拍散了架：“我明日就去官府问问，他们有何证据，能定我爹爹的罪！”
“哎呦，小爷，你还是真是个暴脾气。”王金贵看着老朽，动作一点不慢，在桌子坍塌之前，竟一手接住茶壶，一手拎住包袱道：“这兵荒马乱的光景儿，谁还跟你讲证据。”把手里的物件搁在空椅子上，他接着劝道：“虽然咱大宋朝不兴株连，但官府把你拿去审问几日，保准能让你人不人、鬼不鬼。”
“你说的不错，我这么一头雾水撞上门去，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会彻底被动。”陈恪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踱步道：“我得先把来龙去脉整明白了。”
他一边琢磨一边踱着圈子，快把王金贵看晕了时，才站定了问道：“那支辎重队多少人？”
“七百多民夫，四百多官兵。”王金贵道。
“这么多人还能被抢？”陈恪皱眉道：“你们这里的土匪很嚣张么？”
“不会的，从衡阳到郴州再到韶关，是进广南东路的官道。虽有不少山路，但这些年来，只听到有个把行旅遭劫，却没有敢打劫官府的。”王金贵摇摇头道：“不过彼一时此一时，现在兵荒马乱的，保不齐就有强盗趁火打劫呢。”
“之前可有什么有名号的匪帮？”陈恪又问道。
“没有，没听说过。”王金贵摇头道：“三郎为何有此一问？”
“这笔买卖，不是小股土匪能干出来的。”陈恪沉声道：“最少得千人以上的匪帮，才敢做这个活。”
“嗯。”王金贵点头道：“听回来的民夫说，漫山遍野的都是土匪，这才吓得他们丢下辎重撒腿就跑。”
“从邕州失陷到现在，不过才两个月。这两个月就算有匪帮新生出来，也没这个实力。”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王金贵捏着胡子道：“这个强大的匪帮，就像凭空冒出来似的。”
“还有个问题。”陈恪又道：“民夫和官兵的损失如何？”
“就是一开始被射死几个，大部分都全须全尾的跑回来了。”王金贵叹气道：“望风就逃，两广就是这么丢的。”
“一共多少文官押运？”陈恪问道。
“不算大令还有五个，都没回来。”王金贵叹口气道：“不过这也正常，官人们都是坐车的。盗匪把滚石一放，车就被堵死在山路上；乱箭一发，民夫和官军又一哄而散，可不就把官人们甩下了么。”
“那也不该一个也回不来。”陈恪却摇头道：“实在不合常理。”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儿？”王金贵直挠头。
“不知道……”陈恪摇摇头。
“感情白费了半天的吐沫。”王金贵顿时泄气道：“不说了，吃饭吃饭，我买的米饭都该凉了。”说着把包袱摊开，露出六个荷叶包道：“这光景，没法大鱼大肉的招待你们了，凑合着填饱肚子吧。”
“多谢老丈。”陈恪从袖里摸出一角银子道：“不能让你破费。”
虽然城中物价腾贵，但一角银子仍然可以买到几十个这样的荷包饭，王金贵连忙摇头道：“大令家的公子来了，老汉招待是应该的。”
“我掏出来的钱，从没收回去的习惯。”陈恪摇头道：“拿着吧。”
“哎。”王金贵便痛快的收起来，咧嘴笑道：“大令还真没说错，三郎为人大方啊。”
※※※
王老汉留下一个荷包饭，其余的都被陈恪拎到院子里。外面此时已经天黑，陈恪朝玄玉和尚晃晃道：“还过午不食？”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小和尚一口东西都没吃。
虽然饿得头晕眼花，但玄玉还是很坚定的摇头道：“阿弥陀佛，哥，我不吃。”
陈恪还是丢给他个荷包饭道：“拿着明早吃。”又给五郎一个道：“去给你猴哥儿送去。”
五郎点点头，便起身出了院子。
陈恪蹲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信手展开一片荷叶，一边用手捏着米饭往嘴里送，一边陷入了苦思。
眼下的处境，实在是太艰难了。就凭他们几个无权无势、没依没靠的青年，该如何去拯救老爹陈希亮？怎么证明他是无罪的，如何让那些大人们相信……就如老虎吃天，完全没有头绪。
“烦啊……”陈恪把吃了一半的荷包饭丢出老远，苦恼的捧着脑袋道：“谁能给我想个办法！”
过了少顷，就听一个声音道：“阿弥陀佛，解铃还须系铃人……”
陈恪吃惊的抬起头来，望着那小和尚玄玉道：“你说什么？”
“哥，我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玄玉重复一遍，怕他不懂，还解释道：“一日法眼禅师问大众曰：‘虎项下金铃，何人解得？’众无以对。泰钦法师适至，法眼举前语问之，泰钦曰：‘系者解得。’”
“唉呀妈呀小和尚！”陈恪一下子就明白了，恨不得在他的光头上亲两口，狂赞道：“你真人不露相啊！”
“哥是当局者迷。”玄玉谦虚道：“小僧是旁观者清罢了。”
“太谦虚了……”陈恪说着突然愣怔道：“不对呀，我什么都没说，你咋啥都知道？”
“小僧自幼修炼。”玄玉诚实道：“耳力要比常人敏锐些。”
“所以我们在屋里说的话。”陈恪张大嘴巴道：“你都听到了？”
“十之八九……”玄玉道。
“厉害！”他和王金贵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小和尚还能听个大概，陈恪惊叹之余，不禁狐疑道：“那么说，我和你猴哥在船上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就是那些诱拐小和尚‘还俗’云云。
“阿弥陀佛。”玄玉双手合十道：“该听的听了，不该听的没听。”
“嘿……”陈恪不禁笑骂道：“你这和尚，原来也是貌似忠厚！”
“都是跟哥学的。”玄玉眯眼一笑，把斗笠戴在头上。

第八十四章 探监
半个多月响晴响晴的天，晒得树叶打蔫地皮起卷儿，也让塞满了溃兵和牲口的城市臭不可闻。
傍晚时分，天空终于起了乌云，云还没铺满天，地上已经很黑。又亮又热的大晴天，忽得跟黑夜似的。很快又是扯雷又是打闪，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起了满地土星子。
大兵们鬼叫着，扒光了衣裳在大街上跳，官差和役夫们则赶紧给露天存放的粮秣器具加盖雨具。但已经来不及了。毫无缓冲的，万千条瀑布从天上砸下来，转眼间，天地已经分不开，成了一个白亮亮的水世界。
雨又快又急，只半个时辰，就让大街上积水成河，到处飘浮着大兵们造出来的垃圾。更多的官兵被调去抢险，待将所有的雨布铺好，仓库堆好麻袋，雨也停了。淋成落汤鸡的人们瘫坐下来，连咒骂老天的气力都没了。
但无论如何，这场豪雨解了暑气，衡阳城里人们，终于获得了一个盼望已久的凉爽之夜。
乌云很快散去，露面天边最后的余晖。若是平时，这意味着即将出现一个街灯辉煌、人潮涌动的仲夏不眠夜。然而在兵灾阴云的笼罩下，所有店铺都关上门。被暴雨阻在外面的人们，也匆匆赶回家，唯恐天黑遭到不测。
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有两个身穿皂隶服色的男子。前一个，正是那衡阳县老差人王金贵，后一个，身材消瘦，不笑也像笑的，竟是宋端平。话说陈恪本要走这一遭的，却被王金贵坚决阻止了，这年代南方人个子本来就矮，他六尺的身高实在是鹤立鸡群，太扎眼了。
其实宋端平也算高的，只是没他那么夸张罢了。所以只能由猴哥儿走这一趟。
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王金贵一面走，一面摇头叹气道：“你说我是发什么昏，跟你们这帮混小子瞎胡闹。”
“三郎不是说了么，这叫正义感。”宋端平嘿嘿笑道：“我这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都不怕，你个五六十的老头子怕什么？”
“嘿……”王金贵笑骂道：“有这么安慰人的么？”说完便正色道：“待会进去了，你什么都不要说，全由我来应付，不然一张嘴就露馅。记住了么？”
“我肯定跟个扎嘴葫芦似的。”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提刑衙门后门。提刑司，全称提点刑狱司，又称宪司，掌本路郡县之庶狱，并负有监管官员之职。荆湖南路的提刑司，便设在衡州衡阳城内。因为内里还有宪司大牢，因此平日里守备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但蛇有蛇道、鼠有鼠洞、王金贵愣是领着宋端平进去衙门，直奔大牢而去。
大牢前的券门巷道上，挂着的防水的油绢灯笼，光芒摇曳不定，守门的牢头看见王金贵，怪笑道：“你这厮，好久不见，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宋代的官员，基本都是异地任职，但皂隶差人却清一水是本地人，在一个地方生活几十年，关系如何不论，至少没有面生的。
“哎。”王金贵叹口气道：“今天，是我们那倒霉大令的生辰，我代表兄弟们，来给他送顿寿宴。”
“这不太合适吧。”牢头皱眉道：“上峰有嘱咐，不许人靠近陈大令。”
“知道，这不趁当官的回家了才来。我只给他送顿饭，不打紧的。”王金贵凑上去，拉着牢头的手道：“大令虽然到衡阳不到一年，但他给咱们县办了多少好事儿？现在他随时都会被杀头，这顿寿宴，兴许又是断头饭，你就通融一下吧。”
牢头点点头，不只是被他的话打动了，还是被他塞到手里的银子打动了，总之打开了牢门道：“最里头一间牢房，快去快回。”
“多谢。”王金贵回头朝宋端平骂道：“愣着干啥，还不快道谢。”
“这位是？”
“我堂侄子，刚从广东投过来，临时让他跟着我干。”王金贵啐一声道：“那些家伙，光说的好听，真让他们来了，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人之常情么。”牢头笑道：“我就进去了，你快着点。”
“好嘞。”
※※※
进了阴森森的牢房，两人一直走到尽头，在最里面的单间牢房前停住。没有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大令，大令，是我啊。”王金贵便叫道。
“老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东头一间牢房响起。
“在那儿。”王金贵和宋端平，同时听出是陈希亮。听他的声音颇有底气，顿时放了心……要知道，这老哥可是被抬进牢房的，他们担心他的病体。
“堂尊，今天是您的寿辰，我们给做寿来了。”凑到那间牢房边，王金贵晃亮了火折子。两人便透过栅栏，看到端坐在里面的陈希亮。
陈希亮眯着眼，适应了亮光才睁开，想看看王金贵，告诉他，你记错了，我生日还有俩月。谁承想，却看到了宋端平。不禁惊讶地咦了一声。
宋端平赶紧朝他摇摇头，比划个写字的动作。
“嗯，难为你记得，我还以为，这个生日得一人过了。”陈希亮说着凑到栅栏前：“我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却拿过宋端平的左手掌，用手指快速写了几个字：‘你怎么来了？’
‘不光我，三郎，五郎也来了。’宋端平用右手，在陈希亮的左手掌上，快速回答着，然后发问：‘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的病好了么？我们一直都很惦记啊。”王金贵慢吞吞的打开食盒，问道。
“阎王爷不收我，基本好了。”陈希亮口上回答王金贵，手下回答宋端平：‘八成有人要害我。’顿一下，接着道：‘劫粮车蹊跷，所有文官都死了，蹊跷，回来后，不分青红皂白，以牵强的罪名定我死罪，更蹊跷！’
‘为什么？’
‘可能是，他们发现我在查他们。’
‘他们是谁？你在查什么？’
‘湖南两广的转运使，也许还有更高层；我发现了他们常年贪污军资的秘密。’
‘……’宋端平无比震惊，他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本将调查账册随身携带，准备待余靖余大人一到，就上交的。’陈希亮不无沮丧的写道：‘被捕的时候，直接被搜了去，万幸我用的是拼音书写，他们应该看不懂是什么。’
‘现在该怎么办？’
‘我给你再默写个大概。’陈希亮轻叹一声道：“能记住多少算多少，等余大人一到，就设法交给他。”幸亏是他亲自调查得来的，否则真要鸡飞蛋打了。
接下来的一刻钟，就在沉默的书写中度过，宋端平凝起全部心神，试图记住每一个字。
之后那牢头开始催，催了三次之后，王金贵微声道：“再不走，就要被怀疑了。”便又大声道：“好了，好了，这就出来了。”
‘你不会有事吧？’被他这一打岔，宋端平也没法记了，只好抓紧时间问道。
‘不会的，国朝不杀士大夫，最多就是流放沙门岛。’
‘但他们可以瘐死你……’
‘生死有命。’陈希亮无语了，只能轻叹一声，写道：‘孔曰成仁……’
※※※
“怎么这么久？”两人出来后，那牢头已经明显不悦了。
“回头，倚翠楼请你。”王金贵这样说，那牢头才缓和道：“快走吧，马上就要有当官儿的来巡牢了。”
“好嘞。”王金贵赶紧拉着宋端平离开了大牢。
出来提刑司，王金贵才长舒口气。望着宋端平，见他一脸严肃的翕动着嘴唇，似乎在默念什么。
问他在干啥，宋端平也不说，反而迈开步子疾走起来。王金贵赶紧加速想跟上，谁知道一眨眼就只看见他个背影，再一眨眼，直接连背影都消失在拐角了。
‘不是闹鬼了吧……’王金贵揉揉眼，不敢相信人类有这样的速度。
等他回到家去，只见宋端平早就在屋里坐着，奋笔疾书什么了。
他想进屋，却被五郎拦住，他想要说话，又被五郎狠狠瞪一眼，吓得把话缩回去，心中无限委屈道：‘这是俺家哎好不好……’只好委屈的蹲在院子里，和那打坐的和尚大眼瞪小眼。
屋里面，没有桌子，陈恪将两个书箱摞起来。一手扶着书箱，一手打着蜡烛，让宋端平在上面书写。
写了将近一刻钟，宋端平搁下笔，擦擦满脸的汗水，摇头道：“没有你那么好的记忆力，只能记住这么多了……”
“已经是触目惊心了。”陈恪沉声道：“实在想不到，素以杜绝贪腐自傲的大宋朝，竟然有疯狂的贪污。”
“是啊……”宋端平叹口气道：“真不明白，他们怎么敢。”

第八十五章 丑闻
侬智高造反，宋军在岭南的溃败，给宋人带来的刺痛，不啻于西夏独立。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为何拥有二十万军队的广南东西路，会这样轻易的被击溃？
尤其当人们得知，侬智高起事之初，老弱病残加起来，不过五千人马，就敢攻打拥有天险的横山寨、驻军两万的邕州城，还都被他一战而下。到底是侬智高麾下乃天兵天将？还是岭南的军队系统出了问题，所有人都迫切想知道答案，陈希亮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他在衡阳当知县，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发往两广的军饷物资，绝大多数都要在这里转场，或往西南发向广西桂州、邕州，或向东南发向广州、惠州。而溃败下来的兵马，也在此处重新集结，等待命令。
在受命安置两广败军的过程中，陈希亮自然要把问题抛给当事人，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耸人听闻……
溃兵们说，两广的军队早烂透了，驻守的厢军，额不足半，其中还多是老弱病残，正当年的青壮不足两成，而且都几乎没有训练。
陈希亮难以置信的问道：“不训练，平日里都干甚？”
“却也不闲着。”兵卒们自嘲的笑道：“咱们都得给将军们做生意呢。”
“做生意……”陈希亮倒吸一口凉气。北宋施行募兵制，简单地说，就是在水旱灾年，农民们没生活时，国家就把他们收编为军队，让他们当兵吃粮，从社会不稳定因素，变成维护稳定的机器。
这条国策，确实使赵宋江山，没有爆发大规模农民起义，却是一剂慢性毒药……募来的兵，多少都经过军事训练、又不再适应农耕生活，国家更不敢放回去，于是只好一直养他们到花甲之年，才允许退伍。这就导致军队数量只增不减，年复一年的膨胀起来。
而且募兵是要给军饷的。最近的统计是，全国军队数量达到一百四十万，超过了唐朝天宝年间。而宋朝的人口，却只有天宝年间的一半。
更少的人口，更多的军队，如果别的朝代统治者，肯定会减少军饷供给，但宋朝的统治者，不敢少给分毫。国家不仅厚养士人，对军队同样不薄，每月饷银、军衣、口粮供给，竭尽全力的供给……不然，兵大爷们立马造反给你看。
后来财政实在供养不过来，就只能优先供给禁军，对地方上的厢军，只能支半饷，余下的一半，允许军队经商，自行解决。此风一长，地方军队训练废弛，平日专行车船务茶酒务以及一切可以想象到的产业……钱是赚了不少，可敌人一打过来，他们才发现，已经没有几个人会使弓箭了。
财富使人眼红，身怀财富却使人胆怯，见将领们收拾细软逃得比兔子都快，下面的士兵自然一哄而散。所以不是侬智高太厉害，而是那些被他打下来的城市，几乎都不设防。
※※※
陈希亮出离愤怒了，他问道：“虽然朝廷只支半饷，可按你们所说，兵员不足半额，也足够你们领到全饷了，为何还要经商呢？！”
“好教这位大令知道，老汉当兵四十年，就一直是领半饷的。”官兵们摇头道：“至于那些空额冒领的军饷，万万落不到我们头上。”
“非但如此，朝廷多拨的粮秣军械，也都被上头倒卖了。”
“经商所得的巨利，也都被他们侵吞了，我们能沾到点什么？”
“……”
这一条条指控，轰得陈希亮五内俱焚，他连着好几宿睡不着。实在想不到，向来以清廉著称的大宋朝，竟存在着这样触目惊心的腐败。
‘不管此风是只在岭南一地，还是已在全国蔓延开了，都必须揭露开来！叫官家和相公们知道真相！’北宋的士大夫，至少在没有碰壁之前，大都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操，陈希亮断然下了决心：‘否则一旦腐烂透了，大宋必亡无疑！’
想到就做，在这一点上，陈家父子高度一致。正好因为战事起来，荆湖南路转运司移驻衡阳县衙，他这个素有干吏之称的衡阳知县，也被临时委以重任，却方便了他暗中查账。
经过一个多月的暗查，他发现，荆湖南路每向两广发一百贯军饷，扣除户部在拨款时已少拨的四两‘短平’银外，又会截留四两。此外，转运使司的几个大人，还利用职权私自加扣二两。如此三扣两扣，最后只有九十两能到两广。
别小看这两三两不起眼，两广可是有二十万军队，每人每年的饷银要三十五贯，仅此一项就会克扣掉七十万贯。
这些巧立名目的公开克扣还是小头。若是军饷真的半数被侵吞，便有三百一十万贯不知所踪……
还有每年拨付的粮秣军械甲具车马等，如果半数折卖的话，至少可以得钱二百万贯……
再加上军队开设脚店、放高利贷、回易私茶，贩卖私盐、酿酒出售，甚至利用军船开展海上贸易……几乎垄断了两广的暴利行业。最保守估计，每年也有五百万贯以上的收入。
足足一千万贯！相当于大宋六分之一的财政收入，却从来不见账册，不知所踪，这里面隐藏了多少黑幕，会牵扯到多少人，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仅限于这样的推测和权限内调查，没有人会发现他的异动，他也不会遇到危险。但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这种程度的调查报告，不会造成任何波澜，想要触动高层，就必须拿出硬菜来！
陈希亮是有办法的，他主动承担起了别人推之不及的工作——带人收殓城中的死尸。这个年代岭南瘴气严重，溃军中又不少人身上带伤，受限于医疗条件，每天都有一些人死掉。这么热的天气，必须马上收敛下葬，不然会引起瘟疫。
在清点死者遗物时，陈希亮连片字都不放过，只要是带字的，就一定会仔细阅看，若是有价值便会留下来，进行登记。这法子虽然笨，却十分的正确……因为士兵大都要经商的缘故，其中不少人，就是利益链条的实际经手人。许是为了做到心里有数，或者有备无患，很多信息被记录了下来，并随着主人的死亡，呈现到他的面前。
花名册、记账单、营官实领部下军饷的收条、书信往来中透露的信息……一样样微小的证据被发现，他渐渐勾勒出了一副涉及湖南两广三路军界的黑金图。虽然支离破碎，但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只要是明白人，都能见微知著。
他做事干净利索，悄无声息的工作，起先并未引起旁人注意。但在半个月前，收殓一名书记官时，陈希亮从他衣裳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本要命的账册——竟然记载了从庆历二年至今，邕州厢军每一笔冒领军饷的流向！
陈希亮当时就心跳过速，血往上涌，他当然知道这东西会引来杀身之祸，但这可是他苦寻不得的铁证啊！
没有多少犹豫，他便决心，留下。在连夜做完记录之后，他便将那本账册与之前所获的证据，全都埋藏了起来。
刚刚做完手脚，就有邕州军的一名虞候，带人上门，询问他书记官的遗物何在。
陈希亮便带他们到值房，将一个包袱交给那虞侯道：“里面有细软，有随身物件，仔细查看好了，签收吧。”
虞侯打开一看，没有找到要找的物事，沉声道：“还有别的么？”
“衣物之类不值钱的，都被民夫烧了。”陈希亮淡淡道：“谁知道上面带不带病？”
“烧了？”虞侯登时就急了，低吼道：“那里有我军重要的文书！”
“这个么……”陈希亮一脸漠然道：“你们不愿碰的死人，让我们收敛不说，难道还要每件衣服都摸一遍？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别说对方才是个虞侯，就算是个指挥使，他也可以一样不买账。
因为这是重文轻武的大宋朝……
那虞侯碰了一鼻子灰，走了。晚些时候，宪台大人亲自找陈希亮谈话，还是旁敲侧击的追问那本重要‘文书’，他一口咬定，烧了，到最后也没吐出个丁卯。
但回去时，他发现自己的住处，又被搜查过的痕迹。
此事过去几天，就在他觉着对方已经信以为真时，陈希亮被转运使指派押运粮草到韶关，途中，遇到了匪人打劫……
要说一饮一啄，自有天定，陈希亮由于长时间的收殓病死之人，身体抵抗力下降，结果一遇到瘴气就病倒了，竟幸运的逃过一劫。
到了牢里也没人给他看病，但他命硬，愣是抗了过去，等到宋端平出现的一刻……

第八十六章 余文帅
看完宋端平默写的文字，房间里便鸦雀无声，直到‘啪’地一声灯花爆响，竟把两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吓得打了个寒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十二分的沉重。
‘不能留下字迹，这东西会招来杀身之祸。’陈恪提起笔来，写一行字道。说完将宋端平默写的一摞纸，送到灯焰上，黄色的火苗跃动起来，转眼吞噬了上面的字迹。
笔谈，是宋人商谈机密常用的方法，陈恪原先还觉着小心过头，但被玄玉小和尚吓到后，他终于知道什么叫‘隔墙有耳’了。
宋端平对此没有一点异议，他知道陈恪过目不忘的本事，于是提笔写道：‘下面我们怎么办？去找余文帅？’余靖被任命为广南两路经略安抚使，安抚使尊称‘大帅’，文臣领兵时，又称‘文帅’。
‘似乎别无他法……’其实陈恪还想到一个人，但那人现正在丁忧中，而且自己去找他也毫无道理，趟浑水的可能性极小极小。
‘要是我们手里有那些证据……’宋端平道：‘余文帅定然会相信我们。’
‘我爹不告诉你，是怕我们冒然去取，有生命危险。’陈恪写道：‘但凡那余靖与传闻相去不远，仅凭你默出来的这些，就足以引起他的重视了。’
宋端平点点头，写道：‘怎么去寻他？’
‘我听闻，他的座船，不日即到衡阳。’陈恪写道：‘我准备明日出发去迎他。’
‘是得抢在此地文武与他见面前。’宋端平点头同意：‘怎么接近他？’就是个县太爷，等闲百姓想见见也不容易，何况是两路最高军事长官？
‘到时候再说吧。’陈恪写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行，我们到时候再想办法。’
‘不，我只带玄玉去。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们也好设法营救。’
“会有什么意外？”宋端平不禁说道。
“人心难测。”陈恪轻声道。
“嗯……”宋端平叹息一声，点点头写道：‘你要小心。’
‘还有何事？’
‘如此大案，对方肯定会高度紧张。’宋端平缓缓写出忧虑道：‘只怕，今日探牢一事，明日就会被有心人得知。’
“嗯。”陈恪点点头，写道：‘这里不能住了。’
‘我得留在这儿，不然他们一来查就露馅。’宋端平写道：‘再说，万一他们要加害老王的话，我也能保护他。’
‘是。’陈恪写道：‘我今天转了转，后面一户正好要出租，明日我租下来住过去，一旦有事，不虞救援不及。’
‘这样最好。’宋端平点点头，就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两个人，遇到这种泼天大事，竟然冷静到可怕。
第二天，陈恪去把房子盘下来，让五郎住在里头，随时注意前院的动静。五郎想跟着陈恪去，但这黑大个实在太惹眼了，所以他只带着玄玉出发了。
※※※
陈恪头带黑幅巾，身穿短袖皂衫，背着书箱，风尘仆仆，一副逃难书生的模样。他身后远远缀着个戴着斗笠，脚踏木屐、手持禅杖的游方僧人，自然是玄玉和尚。
两人形同陌路，一前一后到了码头，搭一艘往北去的民船，行驶出去一日，也没见到有打着帅旗的官船经过……对于大宋朝文官来说，面子是第一位的，所以不可能有暗渡陈仓的情况出现。
陈恪便在湘潭码头下了船，这里是湖南排岸司的驻地，有沿江二百里内最大的官驿。如果南下的官员要停船休息的话，他估计八成会选择这里。
一到码头上，就发现许多兵士和官差在忙着打扫布置，上前装作好奇的一问，果然是要迎接大官。他又去驿馆投宿，却被拒绝说，有接待任务，暂不对外开放。
陈恪只好又拿出一枚金钱……他已经弄清楚了，据说拿着这种刻着‘邵’字的金钱，就可以请天下第一卦神邵雍算一卦。说起那邵雍，实在太神了。比如你写个字或者让他看看相，他就能知道你一生的命运；他起一课，甚至可以算出未来天下大势……以至于他的掌故，陈恪都当神话听，可是上至王公、下至走卒，全都深信不疑。
据说邵雍散出去的金钱极少，有人千金而求、多年不得，只是不知为何会对他青睐有加，一下给了七枚。
效果果然立竿见影，驿丞马上收拾出自己的住处让他住下，只是叮嘱他，万万不可出门。
陈恪在驿丞小院里，只住了半天，便听得外面人喧马腾。他早从院中晾衣架上，顺了身吏服备着。马上换了，推门出去，便见驿卒们都急着往外走。他便矮矮身子，也低头跟了上去。
待跟着驿卒们在院中列队，便见六个金瓜卫士，威风凛凛的开进院子，后面还跟着一帮衣甲鲜明，头带银盔，手持长戟的雄壮武士……各个都有陈恪那么高，一看就是禁军上四军出来的。
这些人在院子里一列队，气氛马上就肃杀下来，所有人都目不斜视，更不敢喘大气。
这些禁军与在衡阳见到的那些厢军相比，至少外观上有天壤之别。但陈恪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那个被一众文官围绕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望之五十多岁，头带直脚幞头、身穿紫色官袍，佩金鱼袋。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眉目浓重，不苟言笑，端的是一身正气。听那些人一口一个‘文帅’的称呼他，应该就是那名满天下的四谏之一余武溪！
来的路上，陈恪已经想过了，余靖身为三军统帅，随时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所以自己在驿馆拦驾，和在野外没有任何区别。再者，凭一枚什么都不代表的邵氏金钱，就想让这位统兵十万的文帅折节相见，是几乎不可能的。是以他便大喊道：“余青天，我有天大的冤情上禀！”
本来肃杀安静的院子里，一下子乱了套。“保护文帅！”禁军的队形马上散乱，把余靖和一干文官护在中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驿卒举着双手，做投降状站在那里，弓弩手立即瞄准了他。
其余人等也纷纷望过去，看清陈恪的样子后，那驿丞一下就晕了。
几个禁军一拥而上，将陈恪拘捕起来。
※※※
驿站里庭荫匝地，后堂中窗明几净，清风徐来，与外面的酷热呈两个天地。
余靖已经除下了身上的官袍，换件半旧不新的葛布道袍，看上去倒像是一位乡村的老塾师，哪里有半点三军统帅的影子？
他素来以清廉闻名，向来不喜这种迎来送往的排场，盛情难却之下，也只是略略坐了坐，吃了三杯水酒，便退了席。就这已经让地方官喜出望外了，放在十年前，这个‘汗臭汉’不但绝对不会赏光，还会让他们讲明白费用是从哪里出的。如果是公款，便等着挨参吧，就算是个人掏腰包，也得被他训上半个时辰，让他们明白‘俭以养德、奢以败身’的道理。
换上便服来到后堂，余靖坐下喝口茶，对侍奉的虞侯道：“那后生何在？”
“回文帅，关在耳房里。”
“把他带上来。”
“是。”
不一会儿，虞侯便进来复命，他身后跟着两个禁军士兵，压着陈恪堂走进来。都知道文帅有当青天的癖好，所有那些禁军忍着先没收拾他。
“真是一表人才！”余靖打量着陈恪道：“你不是驿卒，听说是个书生？”
“回文帅，是。”陈恪恭声道。
“后生，现在是战争期间，就不让你坐了。”
“文帅面前，没有学生坐的地方。”他这辈子还没对任何人如此小心奉承过，都是为了那个不省心的爹。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湘潭驿下榻？”余靖眯着眼道。
“学生是听官差们议论说，文帅要驾临此处。”
“去查，看看谁泄的密！”余靖对那虞侯沉声道。
“得令！”虞侯抱拳下去。
“你可知，冲撞官驾，无论情由，都要杖责十五？”待那虞侯下去，余靖望着陈恪道。
“学生知道，也做好了吃板子的准备。”陈恪一脸坦然道：“只要能见到余青天，让我遭多少罪都行！”
“你说有冤情。”余靖似乎对那‘青天’称呼十分受用，捻须道：“把诉状呈上来吧。”
“学生的诉状在心里。”陈恪恭声道：“请当场笔呈文帅。”
余靖微微皱眉，顿一下还是颔首道：“可以，但要言简意赅。”他只在这驿站打尖，还赶着上路呢。哪有工夫给这小子长篇大论。
“是。”贴司为他备好手本和笔，陈恪便走到桌边。那书办赖在边上不走，陈恪便看着他，直到把他看得怏怏离去，才提笔写将起来。
余靖喝完一盏茶，陈恪也落了笔，将手本合上，递给了那贴司。
贴司气哼哼瞪他一眼，才把那手本呈给了余文帅。
余靖本以为，了不起是什么图财害命、杀人放火的案子，谁知打开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第八十七章 大局
‘啪！’余靖气得面皮发紫，他一直将大宋朝的吏治清明，归功于台谏的严格监督。万万想不到，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岭南之地，竟然有如此腐败的军队。可想而知，那些监督他们的文官，也都干净不到哪去！
“实在想不到，朗朗乾坤之下，竟有这样腐臭龌龊之事！”将那手本重重拍在几上，他怒发冲冠道：“怪不得二十万大军，被几千蛮夷杀得屁滚尿流，原来原因在这里！真是耸人听闻，耸人听闻呐！”
陈恪一看他气成这样，提着的心放下大半，暗道，估计老爹有救了。
“你手里可有实证？”余靖望向他，沉声道：“有的话，老夫马上便可以把你父亲救出来！”
“证据都被我爹藏起来了。”陈恪轻声道：“至于藏在哪里，就只他一人知道。”
“这样啊……”余靖捻须寻思少顷，沉声道：“老夫这就写封奏章，连同你这状词，八百里加急报到京里，请官家派天使，或授权老夫来查办此案。”顿一下，他解释道：“虽然老夫有临机辄断之权，但此案与目下的战事，毕竟不是一回事。”
“是。”陈恪虽然不太苟同，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大佬。
“先带这位小哥去吃饭。”余靖吩咐他随身的虞侯和贴司道：“老夫要写奏章。”
“文帅。”话音未落，他的亲卫指挥使出现在门口，抱拳禀报道：“麾下等已经用好饭食，随时可以启程了。”
“嗯。”余靖想一想道：“那就上船再说。”说着对陈恪笑道：“小友，你与我一起上路，一来可保平安；二来，此案可能随时需要你配合。”
“……”陈恪踯躅了，以他的本意，自然是办完事便离开了。毕竟对弱小的一方来说，在明不如在暗。万一被什么人卖了，回到衡阳岂不是自投罗网？
但双方的实力对比，就像大象与蚂蚁。大象没必要考虑蚂蚁的感受，余靖只是象征性的问一句，没等他反对便离开了。
“走啊，小子。”几个禁军拍着陈恪的肩膀，不怀好意的笑道：“这么大个子，到船上练练吧？”
陈恪没搭理那禁军的挑衅，他知道，自己没得选择，只能跟着走了。
※※※
余靖坐上八人大轿，前面有幡伞导引瓜钺开路，官威是摆足了，速度却提不上去。往日里，以他的脾气，定要着急的。但今天，他倒也不催，索性放了轿帘闭目费神……一门心思在想着这个泼天的案子。
只是他的思绪，已经从最初的义愤填膺，转变为更实际的思虑了……以他的阅历焉能不知，这个案子一捅开，最少要几十个颗人头落地，至于乌纱不保的，怕是要数以百计了。说严重点，整个岭南的军政系统，都要被连根拔起了！
自己这广南两路安抚使，可就成了光杆司令，到时候靠谁整军？靠谁安民？靠谁平叛？！
余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作为庆历党争的失败者，他被放逐出权力中心将近十年时间，他无法像欧阳永叔那样寄情山水，更无法像范文正那样，游行四方、兼济天下。作为一个谏官，他的价值应该在君王身边才能体现，离开了汴梁城，皇帝不再理会他的奏章，亦没有人关注他的言论，他的人生就像是死掉一样不堪回首。
现在，苦熬了这些年，终于有机会重新站在舞台中央，他早就对自己发誓……绝对不能再失败，一定要像明相公、文相公那样，漂漂亮亮平了这场叛，一举宣麻拜相！
他兀然想起，临行前，在枢密院的白虎节堂，韩相公对自己说的那奇怪的一番话……
在授予他所有的印信关防、佩绶文书之后，大宋枢密使韩琦起身坐到他的身边的椅上，意味深沉道：“余公，此役事关国运，你万万大意不得……不妨向你交个底，辽国与西夏已经有意罢兵言和，就等着看我们岭南一役。要是我们快速平乱，万事好说，一旦此战陷入泥潭，亦或一败再败，两寇掉转刀口之日，便为期不远。”
“还要多请相公指教。”余靖本来便没打过仗，心里就打鼓，让韩琦这一吓唬，登时更加没底。想到韩琦是西北战场出来的儒将，便虚心问道。
“余公的年资和阅历，都在某之上，指教谈不上。”韩琦摇头笑笑道：“只是有一点，还请余公要有所克制。”
“嗯……”余靖点点头，便听韩琦缓缓道：“就是你这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必须得改改，余公现在不是四名谏之一，而是我大宋广南两路的元帅。既然为帅，就得多从大局考虑……大局就是赶紧平叛，跟它比起来，其余都是小节。”
停顿一下，韩琦叹口气道：“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岭南的问题，他娘的肯定不少……”许是和大兵们在一起混久了，韩琦时不时就蹦出句脏话来，惊得文臣们一愣一愣。却也因此，没人敢跟这又粗又横的韩相公硬碰硬。
不过这会儿，余靖顾不上这些，便听韩琦接着道：“某最担心，你去之后，忘了自个是统帅，把自己当成谏官。”
“相公也忒小瞧下官了。”余靖浓眉一竖，两眼一瞪道：“下官向你立军令状，甭管看到什么腌臜事，只要不影响打仗，就先放到一边，一切待得胜再说。”
“好！”韩琦抚掌大赞道：“如此，某便放心了。”
※※※
当时，只觉着韩琦是不放心自己的脾气，但现在，余靖却发现，似乎他句句都有所指！
想到这，他大热天打了个寒噤……韩相公是多年的枢密系统一把手，焉能对岭南军队系统的腐败毫无所觉？是没有办法，只能听之任之，还是充当了他们的保护伞？无论哪一种，都是在清晰的暗示自己，除了平乱之外，不要多管闲事……
一直到官船行出码头，坐在主舱房中的余靖还浑浑噩噩。被帖司伺候着擦了把脸，他才振作了一些。
“文帅，还要写奏章么？”帖司轻声问道：“需要的话，小人这就去研墨。”
“……”余靖的声音变得干涩难听，他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帖司道：“本官吩咐你了么？”
“文帅在驿馆吩咐小人的。”帖司惊恐道。
“此一时彼一时了……”余靖长长一叹，闭上眼道：“把那个后生看好了，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也不要让人知道他的存在，任何人都不能，知道了么？！”前半句是对帖司说的，后半句却是对他随身虞候所言。
“得令。”虞候沉声应道。
※※※
余文帅一声令下，陈恪所住的舱室外，便多了两个禁军把守。固然将那些想找他麻烦的家伙挡在外面，可是他自己也出不去了。吃喝拉撒都在这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个门的舱室内解决。
好在这样的日子只有两天，不然他非抓狂不可。
起先，那个虞候说，这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他还有点相信。但当到达衡阳，他被强行换上禁军甲胄，裹挟在队伍中下去官船时，陈恪看到了余靖与湖南、两广的官员见面交谈甚欢的场面。他的心便咯噔一声……
虽然可以理解为，这是翻脸前麻痹对方的虚与委蛇，但陈恪还是涌起了强烈的不安。他突然觉着余靖那张正气凛然的面孔，看起来有些模糊。
真的如那虞候所言，奏章已经送出去了么？陈恪不再肯定。
衡阳又是衡州府衙所在地，荆湖南路的官员们，早就将府衙收拾出来，预备做安抚使大人的行辕。
陈恪被禁军裹挟在最中央，但他还是从人缝中，看到了一个锃亮的光头……只见玄玉和尚在人群中，没有带他的斗笠，而是伸手摸着自己的光头。
‘这家伙，真是好眼力。’陈恪想不到他能把自己认出来。
进了府衙，陈恪依旧没摆脱被软禁的处境，他被单独关着，从早到晚，一日三餐、洗脸刷牙的面汤热水都有人送进来，每天还给倒一次马桶，生活没有一点问题，只是依然没有自由。
以陈恪的性情，能忍耐到种程度，已经是个奇迹，要不是为了陈希亮，他早就寻机逃跑了。
但忍耐也到此为止了，如果到现在，他还察觉不到余靖在哄骗自己，拿自己当可居的奇货的话，他也枉称二世为人了！
他决定，离开这鬼地方！
院子里有一棵低矮的柳树，他便整日用柳叶吹各种小曲，都是禁军们没听过，却觉着很是动听，因此也没有人不让他吹……

第八十八章 随风潜入夜
当禁军官兵习惯之后，陈恪的乐器进化了。
折一段圆润的柳枝，掐头去尾留一段。以抚摸情人的力度轻轻搓揉，小心将木茎抽出，留下完整的外皮。再在上面规则的挖出几个圆孔，如同竖笛般吹响，于是音韵铿锵的曲调便回荡在小小的院落中，飘飞于整座府衙之上。
甚至在前院办公的官员，偶尔也能听到笛音渺渺，但都认为是住在西院的贵人在作乐，也没有人去深究。
只有西院中一位少女，一直在凝神倾听。待一曲终了后，提起纤细的毫管，在薛涛笺写下三个字：‘柳外楼’。
在这个词之上，又有六个不同的词：‘红纳袄、小拜门、脱布衫，月照庭、谒金门、庆东园’……
把七个词连在一起，少女好看的蹙起新月般的蛾眉，喃喃自语道：“前三日，一直是扬州慢、西河慢、苏武慢、声声慢、石州慢……今日终于不慢了，却改成这七个词牌。”说着很肯定的点点头道：“我敢打赌，这里面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身后立着个姿色柔美的侍女，闻言掩口笑道：“主主总爱胡思乱想。”
“你不信我信。”少女也不看她，双手支颐，望向花窗外，她的声音清爽、落落大方，不娇媚、不霸气、也不是江南女子的柔柔弱弱，让人听了十分的舒心：“我想，说不定这背后，隐藏着一个苦恋的故事呢。被父母关在家中女子，便用这柳笛，向她的郎君传递讯息……”说着还煞有介事的指着那薛涛笺道：“之前三天，‘慢、慢、慢’，是说时机还不合适，不要贸然相见。今天，似乎终于得到机会了呢。你看，月照庭、庆东园、柳外楼……这不正是‘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么？”
“要是依主主所言。”侍女咯咯笑道：“那‘脱布衫’又当如何？”
少女腾地霞蒸到脖颈，伸手去呵那侍女的痒：“你敢调戏本郡主！”
“婢子不敢，婢子不敢了……”两人笑成一团。
※※※
陈恪被软禁的东院里，今日也热闹起来。因为今个一早，余文帅便带队前出韶关，只留下少量禁军看家，也看着他。
严肃的余文帅一走，看守他的禁军官兵自然没了忌惮，便不许陈恪再吹柳笛，笑骂道：“一天就这么点放风时间，你还光吹笛子啊？！”
陈恪停住声，垂下手道：“你们有什么好消遣？”
“看你这么大个子。”大兵们嘿嘿笑道：“咱俩相扑吧，那才是男儿的耍处。”
“好啊。”陈恪这次没有拒绝，眯眼笑道：“不知你想怎么玩，带彩的还是不带彩？”
“带彩怎么讲？”
“这要看你们能出多少了。”陈恪笑眯眯道。
“笑话，我们可不是穷鬼厢军可比。”大兵们哄然道：“多少钱，你随便出，咱们这么多兄弟，定是少不了你的彩头。”
“前些日子兵荒马乱，我拾到这么大一块狗头金，寄存在房东中。”陈恪便跳下树，用拳头比划比划道：“我作价十贯，你们看如何？”
“好！”大兵们顿时把他当成羊祜了，竟为了谁上场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只好陈恪指定一个……当然挑个子最矮的那个。
“你确定？”
“确定。”
“小子，你可倒了眼了。”众大兵幸灾乐祸的笑道：“小关索可是捧日军的相扑第一！”
“……”陈恪耸耸肩，没有说话。他把腰带一解，外袍一扔，赤着上身，仅着短裤，然后把腰带重新系紧，走下场来。
原先穿着宽松的儒衫瞧不出来。现在他这一亮相，众大兵便瞪大了眼。怪不得小子这么狂，原来有狂的资本啊……从背后看去，他的肩特别宽，腰上被带子一束又显得特别细，短裤下露出的长腿，肌肉结实。
这就是所谓的‘虎臂蜂腰螳螂腿’，大宋禁军上四军的征兵标准。
据说这三条规矩是太祖亲自定下的。这样的人身体素质最好，一是擅走，一天能走一百六十里以上；二是擅跳，一丈高的墙，跃起来双手一攀，翻身便能过去；二是擅斗，格斗起来，机会均等的情况下，死的一定是别人。
那‘小关索’见状也不敢大意，同样上身赤裸，下身短裤露腿，系好黑色头巾，穿靴下场，其余人等退出场外。
如果说蹴鞠是宋朝的国球，相扑是宋朝的国术，自然有一套严整的规矩，哪怕是这种军中私扑，亦有专门的裁判，画好圈子，并言明规矩，如：‘不许暗算、不许打要害、喊停即止’等等，这才放开了两人，叫声‘看扑！’让他俩尽情的厮扑。
说时迟，那时疾，两人便厮在一起。小关索仗着速度快，如穿花蝴蝶般在陈恪身周疾走，陈恪紧守门户，小心应对，转眼间便穿、跃、抢、探、扭、顶、托，虚试了八九个会合，小关索终于被陈恪抓住了手臂往怀里拉。
谁知正中了人家的算计，顺势冲到他左肋下，探左手抱住他的大腿，用肩胛顶住他的腹部，猛一用力，想要将他托起来。
谁知陈恪脚下竟像生了根一样，还反手把小关索抱了起来。待将来个抱摔，却被小关索死死缠住身体，两人双双摔倒在地。倒地那一刹，小关索感到陈恪忽然失了力道，想也不想便猛地一拧身，把他死死压在身下，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打住！”裁判喊了停。
虽然兔起鹘落便分出了胜负，但陈恪还是让那小关索惊出一身冷汗，他站起身，伸手把陈恪拉起道：“你为何突然失了力道？”
“用力过猛，把自己给闪了。”陈恪苦笑道。
“哦。”小关索点头道：“再练练吧，你这身架子，实在是相扑的好料。”
※※※
捱到天黑，小关索便与几个同样歇班的袍泽，一起出去耍乐。
文帅到达衡阳后，把两广溃兵全都撵出城外驻扎，解除了宵禁，酒楼妓院也重新开业。趁着他不在城中，禁军官兵自然要尽情耍处。
让一人先去占位，小关索拉另外几个，陪着自己去取狗头金。倒不是怕了甚么，只为路上有人说话解闷。
按照陈恪所给地址，几人找到了那户人家，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来开。好家伙，是个头顶到门梁、脸比天还黑的大汉。
“呃……”小关索才到人家胳肢窝，说话不由气短道：“这位大哥，陈三郎可住在这里？”
被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大哥，五郎什么心情，他瞪着一双牛眼，打量着这四个穿红色军袍的汉子。
禁军中，捧日、天武、虎翼等，日常身穿绯色褙子为军服。
“你们干啥？”五郎瓮声瓮气问道。
“我们来替他取事物，这有他给的钥匙。”小关索晃一晃手中的黄铜钥匙。
“进来吧。”五郎侧身让开。
四个军汉鱼贯进去，五郎关上了大门，指着西厢房道：“那间。”
小关索便用钥匙开门进去，另外三人在外面等。他进去半晌也没动静，叫也不回应，便让另一人进去看看。
谁知那人也没了动静，剩下两人登时紧张起来，伸手去摸腰间的兵刃，却被欺在身后的五郎一手一个，抓住脑袋，两手用力一合，便头碰头撞晕过去。
这时，玄玉从西厢房中，双手合十，一脸愧疚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有空再念佛吧。”宋端平从外面进来，沉声道：“我听他们说，还有同伴在酒楼订桌，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
两人点点头，便把另两个也拖进去，扒去外衣，堵住嘴、绑起来，然后穿上他们的衣袍。尽管把最大号的给了五郎，他还是把宽松的褙子，穿成了紧身衣。
三人走到街上，外面天色已黑，看不清面容，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间。
文帅不在，府衙门前站岗的，也从禁军换成了厢军，看到几个穿禁军服色的家伙进来，连问都不敢问，径直放他们进去。
三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过了两道岗，在通往东园的甬道前停住了，前面是禁军把守，一照面，肯定要露馅的。
从甬道中退回来，转到墙角无人处。望着光溜溜一丈多高的院墙。五郎郁闷的叹口气，撑着墙根稳稳立定。玄玉按住他的肩头，轻轻一跃，便跳到他肩上，站稳之后，朝宋端平点点头。后者便撤两步，吐出胸中之气，朝着墙面纵身一跃。跃到最高处时，玄玉又提他一把，将他送上了墙头。
宋端平又把玄玉也扯上墙头，只有五郎可怜兮兮的在下面，是没法上来了。
‘等在这儿接应。’宋端平不负责任的比划个手势，给他安排了这光荣的使命。今夜是十五，月圆而亮，正好借着月光鸟瞰全园，果然找到了那座柳外楼。
院子里静悄悄的，留守禁军主要集中在东侧那座小楼，那是余靖下榻之处。至于这座‘柳外楼’，只有两个士兵在站岗，还坐在门前石头上一边乘凉，一边说话。
不费什么功夫，两人便将这俩玩忽职守的卫士打晕过去，从其中一个身上搜出钥匙，把屋门打开，放出了久等的陈恪。

第八十九章 月神显灵
“快走。”宋端平将一身绯色褙子扔给陈恪，陈恪手麻脚利的换上。三人便快步往外走。
顺着原路返回内墙下。出于防贼考虑，墙根近处没有任何可供攀爬之物，陈恪摇摇头，像五郎一样当起了人梯。
玄玉和宋端平两个，轻车熟路翻上去。后者双腿一手攀住墙，牢固之后，将另一手递给了前者，宋端平便如猴子捞月一般，将手伸到了陈恪头顶。陈恪的‘虎背蜂腰螳螂腿’不是白给的。稍退两步助跑，螳螂腿一弹，高高跃起来，左手把住了宋端平的脖子。宋端平眼泪都出来了，要不是有练过，这下非晕过去不行：‘哎呦，我的脖子……’
陈恪身子向上一窜，右手抓住了一丈半的院墙，单臂便将身体撑上了墙。
三人跃下墙头，与五郎汇合，施施然离开院子，穿过二门，却看见大门被徐徐关上。
四人赶紧躲到回廊下，只见门洞中火把通明，一个禁军在那里高喊着：“可能有奸细混进来了，点起火把，关闭所有门禁，任何人不要妄动！”
“怎么办？”陈恪在，所有人都指着他拿主意。
陈恪看着一枚枚火把被点燃，照得院中亮如白昼，知道已经出不去了，再回头看二门，卫兵也已经开始关门，稍有迟疑，就要被瓮中捉鳖了。
“回去！”陈恪低喝一声，便带着他们三个，转身折回二门。
“站住！”厢军天生就比禁军矮一头，看清是四个穿绯色褙子的，便底气不足的阻拦道：“没听到命令吗？”
“直娘贼！”陈恪破口大骂道：“那便是爷爷下的命令！”与禁军日夜相对，他学起来活灵活现：“闪开去路，某要回去报信！”
那厢军只好让他们四个过去，才把门关上。
四人刚走了不久，那下令的禁军喘着气过来：“开门，我要进去报信！”
“已经有四位爷爷过去了。”
“什么？”禁军叉手就是一巴掌，暴怒道：“那四个便是贼人！”
陈恪他们，本想从后门混出去，谁承想，三门已经关闭，卫兵正在布防，指望走门出去是不可能了。
这府衙，南北是官署，东西各一个花园子，现在南北走不动，东园不能回，只能往西去了。
西花园的月门洞处，已是亮如白底，劲装武士严阵以待。陈恪他们只好避开门口，沿着墙根往西走，转过一个弯去，人声顿时小下来，看看这里的院墙，与那东园一般高……
五郎很自觉的去当人肉梯，却被陈恪拉住道：“我来……”
※※※
西花园东北角，又有一个僻静的小园子，平日里绝少有人来此，此刻却摆上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香炉一盏、红烛两根、干鲜果子四样。
桌前一条草席，草席上搁了个鹅黄色的软垫，软垫上跪着那白日里的少女，身着浅色罗衫、肩披白色纱带，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碧玉簪绾起。
那俏侍女也在，她穿着半臂纱裙，一边用罗扇驱赶蚊子，一边小声嘟囔道：“主主，人家都是中秋拜月，你这还差俩月呢。”
“天下人都在中秋祭月，月神哪受用的了？其余的月份却又得忍着饿，想来是不开心的。”那少女持起三支线香，小心在烛台上点燃，摇头道：“同样都是满月，我便提前俩月供养，月神一样也能收得到。”
“说不定，感念我这一番心意。”少女把线香插在香炉中，羞涩的笑道：“趁着这时还不忙，让我的许愿灵验了呢……”说完便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起来。
待少女睁开眼后，侍女娇笑问道：“主主许得什么愿啊？”
“我呀……”少女微微偏头道：“却不告诉你……”
“不说婢子也知道。”侍女咯咯笑道：“定是求月神，赐我们一位好郡马。”
少女登时羞坏了，却不愿在月神面前撒谎，便抬起头来，望着金黄色的月轮，定定道：“是又怎样？我们宗室女子，说是金枝玉叶，在婚姻一事上，却如奴隶一般。寻常人家的女子，还能‘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至不济，父母选择的郎君，也得看过点头后才作数。我们却是盲婚哑嫁，碰上哪般算哪般，只能求月神保佑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砰砰砰砰’四声闷响，四个男子从天而降，姿态各异的摆在她面前。
这一幕实在是太意外了，少女惊得合不拢嘴。
“哇，还真灵啊……”那侍女似乎脱线，喃喃道：“高矮黑白、有挑有选，怎么连和尚都有……”
“啊……”下一瞬，她终于想起来尖叫。还没发出声音，便被陈恪抢一步捂住嘴，小侍女乱扑腾，陈恪只好恶狠狠威胁道：“乱动掐死你！”又见那少女要开口，他又威胁道：“出声掐死你！”
“你把她的鼻子也捂住了。”少女虽然花容失色，声音却很镇定道。
“呃……”陈恪低头一看。嘿，还真是，赶紧翘起食指。
他手指一松开，那小侍女便像小牛一样，喘起了粗气。
“小娘子别误会。”那少女气度自若，但目光中还是有恐惧之色，倒让陈恪几个生出歉意来。宋端平唱个喏道：“我等不是贼人……”
话音未落，便听外面响起喧天的警锣声，有军士大喊道：“别让贼人跑了……”
“呃……”宋端平顿时被噎住了。还是陈恪恶狠狠道：“我们不是贼人，却也杀得了人。兀那小娘快为我等遮掩，不然我等黄泉路上，必有两个娇娘相伴！”
“我知道了，你不要伤害我们。”少女冷漠的望着他道：“我配合你们就是。”
“兀……这还差不多。”陈恪一肚子刚学的匪话，还没来得及展示，就被憋了回去。
“把她放开吧，她不会叫的。”少女看看自己的侍女道：“她知道分寸。”
陈恪便松开手，侍女小兔子似的窜到少女身边，又怒又怕的瞪着陈恪。
“跟我来吧。”少女亭亭转身刚要走，突然有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陈恪四个忙把她兜在中间。
便见几个穿淡粉襦裙的侍女，转过花阴、提着裙角、打着灯笼、急急奔来，看到少女便叫道：“主主快些回去，府衙里进了刺客……”说着看到了陈恪四个，不禁惊道：“你们是何人？”
“不要叫。”少女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好汉……”果然，那几个侍女吓坏了，却一个都没敢叫。
“暗度陈仓行不的了。”宋端平叹口气道。
“那只能明火执仗了！”陈恪一瞪眼，四下一看，见不远处有座两层的小楼，道：“到那里去！”
“那不是自投罗网？”
“我有人质怕什么？”陈恪冷声道，他心里充斥着对那余靖的恨意，连带着人也有了亡命徒气质。
※※※
片刻之后，这家人的侍卫，层层包围了这座小楼。
百多支火把，将小楼照得纤毫必现，白底黑字的匾额上，赫然写着‘藏书阁’三个字。其突兀在此，远离人居，无它，为防水火尔。
这也让强行营救变得不可能。
楼下，又有十几名扈从，拥着个相貌威严的华服中年男子，快步行来，侍卫们纷纷让路。
见他来到近前，一个与他相貌十分相像的青年，赶紧行礼道：“父亲。”
“你妹妹怎么样？”中年男子满脸焦急道：“上面什么情况？”
“妹妹和她的侍女，被那四个匪人劫持在楼里。”青年也一脸焦急道：“我们也刚赶到，正要请示父亲。”
“派个人进去，他们有什么要求。”中年人沉声道：“只要不伤害你妹妹，一切都好说。”
“还是我走一遭吧。”青年请缨道。
“不必。”中年人摇头道：“先摸清状况再说。”
“是。”青年只好让个卫士进去，他则焦急的搓着手，在那里来回踱步。
“外面人知道了么？”中年人面沉似水道。
“没有。”青年轻声道：“他们要进来帮着搜查，被我谢绝了……”
“嗯，这种事，不能外传。”中年人叹口气道：“不然你妹妹的清誉……”
“孩儿知道了。”青年看看那些侍卫，侍卫们全都低下头，意思是，保证不敢多嘴。
说完这番话，父子俩都沉默的望着眼前的小楼，焦急等待消息。
……
宋代的皇室家庭内部，确实都是如平民家一样的互相称呼。这是经过考证的。

第九十章 赵宗绩
藏书楼上，自然是不备火烛的。
那少女原本担心，这些强人会不会烧书照明，没想到他们规规矩矩，只是推开窗户，让月光洒进来。
这楼上的窗户极小，只能透气，无法过人。因此二楼与外界之间，只有一道楼梯相通。
让五郎把守楼梯口，陈恪便抱臂靠在墙边，等对方来人谈判。宋端平坐在个书箱上，玄玉和尚自然随地打坐。
片刻的安静后，陈恪打破了沉默：“对不起大家，让你们置身险地……”
“如果换成是我们在里面，你会去搭救么？”宋端平问他道。
“当然。”陈恪不假思索。
“这不就结了。”宋端平摊开手道：“我们是兄弟么。”
“嗯。”陈恪重重嗯一声，使劲拍拍他的肩膀，又对玄玉道：“和尚，坏你修行了。”
“阿弥陀佛。”玄玉双手合十道：“小僧这几日，确实犯了很多戒。”顿一下，他小心翼翼道：“哥回川后，不要告诉我师傅……”
“靠……”本来挺悲壮的气氛，让这一句冲得面目全非，陈恪笑骂道：“你到底是为师傅修行，还是为自己啊？”
“这些日子有点困惑。”玄玉道：“可能这就是下山游历的目地所在。”
“哈哈哈，不错不错。”宋端平笑起来道：“如果一直在川中窝着，怎么会有这样刺激的经历？”
“这回可刺激大了。”陈恪苦笑道：“其实我只是想，让人写个序的……当时可万万想不到，会有这般遭遇。”
“说起来，这家伙绝对不是个老实和尚。”宋端平岔开话题，指控玄玉道：“你吹出来的每首曲调，他竟然都能听出曲牌来！”宋代的读书人，都是专门学习音律的，但没听说和尚也要学乐……而且还是艳曲。
“难道和尚就不能有个人爱好了么？”陈恪仗义的替玄玉拆招，似乎越描越黑。
几人在那里说笑，那少女和她的侍女，却听到了童话破碎的声音……那么浪漫的形式、那么优美的意境，竟然只是匪人联络的信号？什么时候匪人也这么高雅了？
真相太残忍了。
“不可能！”小侍女憋了一肚子火，终于忍不住爆发道：“就凭你们这些匪人，不可能吹出那么多的曲子！”
“怎么不可能。”陈恪从怀里，摸出他的柳笛，随手丢给那小侍女道：“送你玩了。”谁知动作太随意，偏出不少，正正落在那少女的胸口上。
“一时失手，抱歉。”陈恪不好意思道。
少女忙抱住前胸，她的侍女登时大怒道：“流氓，下三滥！泼才！”早些时候，他的脏手便按住自己的口鼻，现在又吃郡主豆腐，实在是太不可饶恕了。只是她骂人的词汇太匮乏，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词。
“窗子可敞着呢，你只管叫。”陈恪冷冷道：“外面人还以为，你们被怎么了呢。”
“无耻……”小侍女气鼓鼓的鼓着腮帮子，却再也不敢吭声。
“抱歉小娘子，把你们牵连进来。”陈恪转过脸去，对那少女道：“不要害怕，只要我们能安全离开，不会伤你们一根汗毛。”
“多谢壮士。”少女最担心的事情，似乎不会发生了，她也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看来遇上雅盗了……’
说话功夫，一直沉默的五郎出声道：“哥，来人了。”
※※※
一个护卫教头模样的武士，提着灯笼，在众人的注视下上了楼，大声道：“大胆狂徒，赶紧把我家姑娘放了，要伤她一根汗毛，便等着碎尸万段……”
“去你的吧！”‘吧’字还没说完，便被陈恪兜心一脚，踢下楼梯去了。
过一会儿，又换上一个来，这次态度好了很多：“诸位好汉请了，我家主人说了，只要放了我们姑娘，什么都好商量。”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平安离开衡阳。”陈恪沉声道。
“这好说，我们这就可以备辆马车，天亮就护送你们出城。”
“外面的禁军答应么？”陈恪冷冷道。
“这个不必担心。”那侍卫自傲道：“咱们的马车，没人敢拦。”
“口气够大的。”陈恪笑道：“可性命攸关，你得让我相信才行。”
“这……”侍卫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只好退下去禀报。
※※※
“父亲，还是孩儿上去吧。”听了禀告，青年对那华服中年人道：“他们解决不了问题。”
“还是为父亲自走一趟吧。”中年摇摇头。
“孩儿不成，您再上去。”青年坚持道，他的话不多，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中年人对儿子，似乎十分有信心，寻思之后，还是点了头：“去吧，你要小心。”
“是。”青年便接过灯笼，上了楼。
和陈恪一打照面，两人便愣住了：“是你？”“怎么是你？！”
这不正是那在船上夜夜相会的聊友么？
陈恪颇为尴尬，干咳两声道：“是啊，是我，真巧哈。”
“里面的是我妹子，你能让我先看看她么？”男子轻声道。
“看吧。”陈恪让五郎闪开身子。
“灯笼留下。”五郎闷声道：“这是藏书楼。”
“是我不对。”青年男子把灯笼递给了五郎，心中不禁大奇，从没听说，有这样爱惜书的贼人。
青年男子上去后，见妹妹完好无损的俏立在那里，终于松了口气。
“让二哥担心了。”少女轻声道。
“日后却不要去那些危险地方。”青年没有嘘寒问暖，只淡淡训她一句，便转向陈恪道：“请尊驾放走舍妹，我替她为质。”
“哥……”少女轻呼一声。
“住口。”青年低喝一声。
“二位不妨一起留下。”陈恪干笑一声道：“你这哥哥，是堂的还是表的，有没有这小娘子金贵，我还不清楚。”
“也对。”青年点点头，望向陈恪道：“也许，我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
“极有必要。”陈恪点点头。
“我姓赵，名宗绩，头上有一大串官职，不过没什么好夸耀的。因为我是大宋北海郡王之子。”青年叹口气道：“现在，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吧。”
‘我靠……’陈恪张大嘴巴，这次确实玩大发了，竟然劫持了宗室，那小姑娘岂不就是个郡主了？但他很快闭上嘴，光脚不怕穿鞋的，连皇帝也敢拉下马，你宗室算个球？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自我介绍一下。”陈恪望着那青年，缓缓道：“我姓陈，名恪，至今头上啥也没有，因为我只有一个当知县的爹，还被判了斩监候。”
“你是那陈希亮的儿子？！”那青年赵宗绩有些吃惊道。
“你觉着会有人冒充么？”陈恪耸耸肩膀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抓了，说起来，也有你的责任。”陈恪攻心于无形，给对方造负疚感。
“我的责任？”
“要不是你把那余文帅夸成花，我也不会去找他告状。”陈恪撇撇嘴道。
“告什么状？”赵宗绩道。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陈恪叹口气道：“我爹其实是被陷害的，他之所以遭此无妄，是因为他在调查岭南兵败的根源。”
“全国人都在反思。”赵宗绩道：“为什么就他会被陷害？”
“因为你们的反思，都停留在思上，他却付诸行动了。”陈恪望一眼窗外的明月，幽幽道：“结果被他查来查去，查出了湖南两广三路军政腐败窝案，自然要被收拾。”
“……”赵宗绩默然，听他继续道：“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证据拿到手，抱着满怀的希望去找那余文帅，结果……你也看到了，我被软禁，案子也被他压下来。”
“你也要体谅文帅。”赵宗绩叹息道：“他要考虑平叛大局，现在不是查案的时候。”
“我不知道什么叫大局！”陈恪冷冷打断道：“我只知道，有恶不惩，这个国家便会到处都是恶人，有善不赏，这个国家就会没有好人！”
“……”赵宗绩无言以对。
“余文帅想取胜，是常情。但我从没听说过，哪个主帅能靠一帮贪污犯取得胜利！”陈恪将在心中憋了许久的话倾吐出来，大声道：“退一万步说，要是邀天之幸，叫他赢了这一场，可以想象，朝廷又会恩典那些犯官将功折罪，查都没法查，让他们逍遥法外，甚至继续作恶！就算平定一个侬智高，还有张志高、李志高，都会被他们弄出来的。”
“我听说，侬智高的势力，之所以发展壮大，是因为有许多岭南的汉人加入他，现在他的军中，汉人更是超过八成，这到底是为什么，不都是让那班贪官污吏逼的？为什么还要给他们体面，他们配么？！”
“功是功，过是过，当以殊荣奖功劳，以峻刑惩罪过，两者并行不悖。你们家就总喜欢有法不依、将功抵过，这才让天下人心大坏！”

第九十一章 大宋的良心
陈恪的话毫不留情，让大胆包天的宋端平，都忍不住轻嗽，暗示他适可而止。
但陈恪就是个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性子，他重重的一拳捶在墙上，震得粉灰簌簌落下：“大道理人人有一套，谁也说不过谁。我就相信一件事，八代之衰、始于人心，如果老百姓开始站在‘反贼’一边，那这个王朝一定出了大问题，不能总想着瞒着盖着！身上长了毒疮，一定要马上割掉，不要总留恋那件‘太平盛世’的华丽衣袍！殊不知，包得越紧，毒疮就越容易病入膏肓！”
见对方定定不说话，陈恪叹口气道：“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现在说这些非分的话，惹到你们赵家人不快了。”说着自嘲一笑道：“反正我也就是图一时嘴痛快，希望你们对我，跟对岭南文武一样仁慈……”
“……”那赵宗绩生就一张平淡无波的面孔，此刻却在阴晴变幻着，显然被他刺痛了。许久，才重重一叹道：“你太小看我们赵家人了……”不过也难怪，赵匡胤之后，宋朝的三代皇帝，比着赛着的丢人，把开国之初、华夏民族的血勇之气都丢光了，又让人怎么瞧得起？
“希望你们证明我是错的……”陈恪面无表情道。
“我。”赵宗绩闻言一窒，半晌苦涩的摇头道：“我无能为力……”
“外面那位是你父亲吧。”陈恪淡淡道：“我虽草民，也知道北海郡王，与当今官家交情匪浅。”天下谁人不知，北海郡王赵允弼，是当今皇帝当太子时的玩伴，两人感情甚笃，超过一般君臣。当年，官家的太子没出生前，还将他的一个儿子，与另外一位王爷的儿子，抱入宫中抚养。
在陈恪看来，如果能让北海郡王帮着上达天听，可比那狗屁余文帅强多了。
“我父亲，亦不能言之。”赵宗绩颓然道：“地方上的事，他不能牵扯太深，何况这种……”捅破半边天的案子。
“当我没说。”陈恪一抱臂，背靠在墙上，他心里憋火。
“……”看到他这样子，赵宗绩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我先把你们送出去。”
“让所有人都退出百步之外，然后我要一辆双驾马车，备足水和干粮……最好能体现王府大厨的手艺。”既然是王爷的话，当然得要求高些了。陈恪想一想，又道：“配个驭手，我们不会驾车。”
※※※
包括那北海郡王在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马车也被驾到楼下，只有一名驭手。
当然作为对价，陈恪也把那两个女娃娃给放了。
“哥……”被放下去时，那估计是郡主的女子，终于掉下泪，拉着赵宗绩道：“让我一起吧。”
“蠢物！”赵宗绩甩开她的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立刻下去！”
便把那郡主撵下去，宋端平不禁摇头道：“有你这样的哥哥么，这么如花似玉的妹妹也舍得凶。”
“……”赵宗绩冷冷看他一眼，竟让宋端平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妹妹已经离开，他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冷言冷面的本性就露出来。
陈恪没有去理会这天潢贵胄的表情，对宋端平道：“去看看车。”
“嗯。”宋端平便率先下去检查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打了个唿哨。
陈恪和五郎，便一左一右，夹着那赵宗绩下了楼，两把明晃晃的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割了块衣袍当头巾的玄玉和尚，亦步亦趋的断后。
待所有人都上了车，陈恪准备关上车门，却听到一把威严的声音道：“请稍留步！”
便见一个与赵宗绩相貌八分像的中年男子，在几个护卫的随扈下走过来，想来必是那北海郡王无疑。
“这位小友。”那北海郡王望着陈恪，拱拱手道：“感谢你没有伤害小女。”
陈恪没说话，冷冷的望着他，显然还在生方才的气。
“我听小女讲了你们的遭遇。”北海郡王叹口气道：“也知道了小犬的答复，不过有些事他并不清楚。”
“哦……”陈恪终于有了反应。
“老夫向你保证三件事。”北海郡王伸出三根手指道：“一，不会声张此事，亦不追究，以后更不会报复；第二，你父亲的事情，还有那个案子，我虽然不能在明章中提及，但我可以私信的方式，报知官家；三者，就算最后无力回天，我也会尽力帮你们不受牵连，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前途。”
这三个承诺每一个都重逾千斤，陈恪自然知道该怎么回答：“承蒙王爷以德报怨，小人面热心惭，如若父亲得救，必将登门负荆请罪。”顿一下道：“我也向王爷保证，不会伤到小王爷的分毫。”
“好，我们一言为定！”北海郡王一挥手，远处侍卫便缓缓打开了院门。
在一队王府卫士的随扈下，马车从后门驶上了大街。
大街上，满是提刑司的官差、衡州的厢军、以及高大惹眼的禁军，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奸细’。
“坏了，我的字典！”透过车帘缝，看到外面的情形，陈恪一阵透心凉道。
“呵呵……”五郎憨憨的一笑，解下肩上的褡裢，他的字典，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好端端躺在里面。
“嘿……”陈恪松口气，擦汗道：“这东西可不能丢。”
“是啊，是你和小妹的定情信物啊。”宋端平鬼笑道。
“一边凉快去。”陈恪心说，怪不得那小王爷不给你好脸色，这张嘴，专让人下不来台。他叹息一声道：“这字典，能然人觉着安慰……”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连五郎都明白了。他们出川之时，还都是些快乐简单、没心没肺的小混蛋，现在却被卷入这样一场令人绝望的斗争中。这些无权无势、无依无凭的年轻人，就像漩涡中的一片枯叶，很难不被绝望与无助笼罩。
唯一能让他们放松的，只有美好的回忆了……
※※※
安静的行驶一段，到了城门口，此时天光刚亮，城门方开。
提刑司的加派了人手，过往所有车辆旅人，都必须下车接受检查。
陈恪几人都有些紧张，但打头的卫士擎出一面黄旗，官差便赶紧撤开拒马，放他们出城，哪敢上前盘查。
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好奇和气愤的议论声。
出了城，终于放松下来，陈恪对那小王爷道：“你让卫士们停下吧，再行出三十里，我就放你回去。”
“你们……”一路上，一直在做沉思状的赵宗绩道：“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你有什么好主意？”陈恪望着他。
“我想有一个人。”赵宗绩沉声道：“应该能帮到你们。”
“谁？”
“庐陵公。”赵宗绩一字一顿道：“前日听闻，他护送太夫人灵柩，已经抵达吉州庐陵县，相距此处有六百里，虽不近亦不远矣。”对着陈恪，他的话就多些。
“我想过欧阳公，但他既在服丧中。”陈恪摇头道：“怎会惹这种麻烦？”
“那是你不了解庐陵公。”赵宗绩脸上难得露出笑容道：“他是个专找麻烦的人，怎么还会怕麻烦呢。”
“说得好像你多了解。”宋端平撇撇嘴：“我可知道，他已经谪守十年了，十年前你多大？”
“你……”赵宗绩这种天潢贵胄，平日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别生气，老宋的意思是，十年时间，人心会变的，何况是谪守十年。”陈恪叹息一声道：“你推崇备至的余武溪……似乎同为四名谏吧……不一样成了满肚子阴私的老官僚？”
“这……”赵宗绩被陈恪堵得够呛，深吸口气道：“京里的人都说，青山易改，欧阳难移。我父亲更称他为——大宋朝的良心！”
“那就再信你一次？”其实陈恪也早想过，能不能请那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欧阳老先生帮忙，但那余靖余文帅让他对大宋名臣倒了胃口，现在只希望这位六一公，能没有被岁月这把杀猪刀，变成软香蕉了……
“嘿……”赵宗绩郁卒道：“感情我求你啊。”
“这关系到皇家的形象。”陈恪和宋端平一起点头，煞有介事道：“能不能挽回，就看这一下了。”
“……”小王爷无语了。
马车到三十里外，陈恪打开门，赵宗绩却不下去道：“如果我离开，你不怕我家的侍卫追杀？”
“靠。”陈恪瞪大眼道：“你爹有那么无耻？”
“我父亲当然不会，但难保有侍卫擅自行事，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小王爷一本正经道：“所以，我还是跟你们走一遭吧……”
这下就连小和尚与黑五郎也张大嘴巴，陈恪心说，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斯特哥尔摩症候群？难道被劫持劫出感情来了？
早知如此，就绑那国色天香的小郡主上路了……

第九十二章 路
后来序齿，赵宗绩竟只比陈恪小七天，陈恪是第一次出川，他同样是第一次离京。但陈恪想去哪就去哪，谁也管不着，他却寸步不得离开父王的身边。
所以哪有什么‘斯特哥尔摩症候群’，不过是小王子聊发少年狂，想要自由、想要冒险、想要去拜会一下欧阳修罢了。
去往江西的路上，陈恪他们一直打量赵宗绩。实在想不到，这样古板的一张脸下，居然隐藏着一颗闷骚的心。
赵宗绩被看得有些恼火，正待警告一下这些无礼的家伙，却听到外面侍卫沉声道：“公子，我们被人跟踪了。”
“是不是父亲不放心。”赵宗绩轻轻掀开帘子道：“派人跟上的？”
“要是自家兄弟，何必躲着我们。”侍卫摇摇头，面现焦急道：“属下建议，我等应立即向最近的县城赶去，进入官衙就安全了。”
“胆子忒小也。”赵宗绩冷声道：“你们二十多名高手，护不得我等周全？”
“倘若寻常贼人，属下自然不惧。”侍卫郑重道：“但是，属下看那些盯梢，像是军中斥候。”
“什么？”赵宗绩吃惊道。
陈恪等人也同时变了脸色，他们眼前兀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押运粮草的队伍，从城中出发不久，便引来冰冷的窥视。进入山道后，埋伏已久的军队猝然而起、乱箭齐发；身手矫捷的刀手，冲下山来，将落在后头的文官斩杀……
这是他们一起推测出来的场景，难道要在自己身上重演？
“他们不敢。”赵宗绩已经恢复镇定道：“吾若亡，匪类活罪变死罪矣。”显然，他也意识到，那些人是冲着陈恪他们来的，八成就是劫粮车的那批人。
“不要太自信，如果都那么理智，现在还是秦朝哩。”陈恪出声道：“还是听他的，去官府，然后我们设法离开。”既然答应了那老王爷，他就不能让小王爷出危险。
“他们听我的。”赵宗绩傲然望着陈恪。
“你牛比。”陈恪两手一摊。
“呵呵……”赵宗绩笑了，终于压了这小子一头。
“但是总得为欧阳公考虑吧。”谁知陈恪还有下文：“我们带着尾巴去，不是给他招祸么？”
“谁人敢伤欧阳修？”
“是没人敢明着动。”宋端平冷声道：“但我知道几十种方法，可以让人死的不明不白。”
“……”陈恪等人都吃惊的望向他，这牛皮吹大了吧。
宋端平伸伸舌，表示自己一时嘴顺了。
好在没什么江湖经验的小王爷相信。他沉下脸想了半天，压低声音道：“我们来一招‘金蝉脱壳’！让侍卫们吸引那些歹人，我们可轻松上路。”
“本来我们挺轻松。”宋端平嘲笑道：“带上你就累了。”
“吾自幼习太祖长拳。”小王爷怒道：“尔敢择日比试？！”
“一只手就能把你揍趴下。”宋端平冷笑道。
“好了好了。”陈恪赶紧拉架，对小王爷道：“你能说服你的侍卫？”
“甩掉他们就是。”
“……”估计是压抑太久，小王爷任性起来，连陈恪都拿他没辙了。
※※※
得到小王爷的首肯，队伍便折向北面最近的县城，但天色已晚，只能先住进驿站。不过侍卫们也松了口气，汇聚南北商旅之处，应该没人敢动手。
但翌日一早，当他们准备服侍小王爷晨起时，却惊恐的发现，那间驿丞特意空出来的主卧里，竟空无一人。只有一封赵宗绩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我出去几天就回来，你们不许乱动，也不许找我，不然被歹人察觉，我就危险了。对外的话，就宣布我偶感风寒，要在这里休养数日吧……’
侍卫们望向他们的都头，见他已经面无人色了。
与此同时，一个趁着凉快，四更天就上路的粮队，正行在远出驿站三十里的道路上吗。
太阳一出来，天便酷热起来，突然一个车夫揉揉眼……他看着前面一辆车上的麻袋，竟然开始活动了。
他正准备开口，提醒前面人停车检查时，便见一条赤裸裸只穿裤衩的黑大汉，大叫着：“热杀吾也！”从里面窜了出来。
紧接着，另几辆车上的麻袋堆也纷纷松动，一条条精赤的汉子窜了出来，都大叫着‘热啊热啊’……
“好汉饶命！”惊恐的气氛笼罩粮队，有胆小的当时就尿了。
谁这那些好汉爷，看都不看他们，便扬长而去。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五位好汉大喇喇的走出一里地，然后撒丫子就跑……
一口气跑到条大河边，把手里的包袱丢在岸上，五人扑通扑通跳下河。半晌才相继露出头来，双手抹去满脸的水，一起放声大笑起来，就连那个光头和尚也不例外。
“真是刺激！”赵宗绩可以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他手舞足蹈的激起水花道：“这才不枉出来一趟么！”
“堂堂小王爷裸奔。”宋端平怪笑道：“会不会太销魂了。”
“都说好了，不要再提我的身份。”赵宗绩道：“这里没有小王爷了。”
“这可是你说的？”陈恪和宋端平一群怪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说着便扑向赵宗绩，把他压在水里折腾起来。开玩笑呢，蹂躏一位天潢贵胄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连五郎都蠢蠢欲动了。
※※※
把可怜的小王爷，尽情折腾一番，几个无良的同伴才爬上岸，穿好衣衫，辨明方向，走七八里上了官道，便不用地图也能找到庐陵去了。
中国自秦以降，每个朝代都十分重视官道的修建。富庶的大宋朝，自然不会让前朝专美。不到两个月前的侬智高叛乱，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为什么能不到半月时间，就从邕州杀到广州，还不是靠了宋王朝不计成本修桥铺路，建起的通畅官道么？
而朝廷方面，从邕州被打破之后，岭南诸郡到开封都城，就建立了一条超迅速的通信驿道，每天不分昼夜快马奔驰，把最新的消息传到北方的都城——效率高到了只过五天，就有命令返回到南方。
五天，包含往返，还有决策时间！这恐怖的记录背后，是宋朝自开国初，不计成本的投入……经过百年的营建，帝国的东西南北，都修筑了排水良好，不怕积潦的平整官道，将各州郡纵横相连起来。
按大宋规制，道畔必须杨柳夹路、苍松翠柏，在北方以遮风沙，于南方则固路基；道旁每隔五里，立‘里堠’石碑一块，上刻‘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等交通法规，醒目处还有编号。看编号便知道自己走出多远，一目了然。
之外，在州界县界处，又有‘界堠’，清晰标明你所在何州何县、及向东西南北各是哪里，连问路都省了。
且官道每隔二十里必置马铺，有歇马亭；隔六十里，必设驿站，有官营的，亦有市民买扑下来经营的，都提供全套的伙食住宿。士人行旅往往住在驿站，暮宿朝行，安全省心，可谓体贴又周到。
都说宋代人喜欢旅游，守着这样好的交通条件，只要家里有钱，谁不愿意出去转转？
按照小王爷的私心，这次回去之后，怕是今生再没这样的机会。自然亦想暮宿朝行，好好欣赏一下大宋壮美的山河。
但陈恪等人心急火燎的救人，恨不得昼夜赶路呢，哪会让他在这儿蘑菇。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达成，日行一百二十里，然后住驿馆歇息。
真走起来，赵宗绩才知道坑了个爹……一百二十里啊，得像狗一样窜上几乎整天，只有最热的两个时辰，才在道边吃点干粮打个盹。
可怜娇生惯养的小王爷，哪有陈恪他们从小走出来的铁脚板，才走了一天，就起了一脚的泡，裆也磨破了皮，走路像老鸭似的一挪一拐。
陈恪和宋端平商量着，是不是要买头骡子驮着他，赵宗绩却不答应。他的好胜心竟极强，看他们四个走得十分轻松，便不肯认这个怂。
“明天还这速度，我们可不等你。”
“不用你们等！”
后面的路，也不知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二百多里竟一直跟了下来。这顽强的意志力，也赢得了陈恪几个的尊重。
两天后，终于到了庐陵郡永丰县。陈恪打听到，欧阳修住在县城外的沙澳镇上。距离很远，但可以坐船，几人便到码头，正碰上一艘即将开向沙澳去的船。
那船上已经几乎满客，前面的客人，把舱里的好位子都占了。舱外倒空着，但日头太毒，谁不愿意去暴晒。
五人虽然都不是善茬，却没有欺负良善的主，便都陪着笑道：“包涵包涵。”
船上士农工商，什么人都有，看着这个五个风尘仆仆的‘汗臭汉’，只不情愿的稍稍挪了点地方，让他们几个盘腿坐在舱内。

第九十三章 欧阳修
这条河是赣境内吉水河的源头之一，因是逆流，船速很慢。
缓慢的航行途中，人们坐着无聊，便谈天说地、闲聊消遣。其中的风云人物，是个摇着折扇、一脸傲气的年轻书生，他自称是江西第一才子，说是要去找欧阳修较量……这船上，倒有大半，是慕名去拜访欧阳修，但敢说去较量的却绝无仅有。
因为此时，欧阳修已是文坛盟主、天下最负盛名的学者，这书生敢去挑战，想来定有两把刷子，船上人便用敬佩的目光望着他。
这让那书生得意非凡，他一边指点江山，一边嚣张的翘着二郎腿，让对面坐的买菜老汉，不得不紧紧缩着两腿。
那时人们说到三国，讲到了‘诸葛亮七擒七纵服孟获’的段子。便听这位书生大摇其头道：“这孟获如此野蛮，不服从王道的教化，孔明七次捉住七次释放还是不服，想不到孟子后代，竟会有这样性情暴戾难以驯服的人。”
众人闻言，都掩嘴暗笑。他对面的老汉问道：“原来孟获是孟子的后代，那孔明是谁的后代？”
“这还用问，当然是孔子的后代了。”书生刷得打开折扇，上面写着‘胡不留’三个大字，也不知是他的名字，还是志向。但见他一脸‘你真无知’的表情道：“亚圣果然不如整圣，连后人也不如！”
“如此说来，且让小老儿也伸伸脚。”那老汉呵呵笑着，将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书生定不是头次闹这种笑话，见状便知道，自己又露怯了，便合上折扇，打个哈哈道：“开个玩笑啦，你们可别当真。”说完脸上还是挂不住，索性起身出舱，看到河边有一株大树，顿时诗兴大发。为了找回场子，他念得很大声：
“河边一棵树，两朵大丫杈。”
里面人都知道他是个草包，直想听笑话，便都忍住笑，都等他的下阕。
谁知他却拼命搜索枯肠也难以续上。这种情况最憋人，不光作诗的憋，听得也憋，终于有人好心替他接上道：
“春至苔为叶，冬来雪是花。”
那书生循声一看，原来舱外有个素服中年人。那中年人身材瘦小，但双目炯炯有神，年龄不算太老，却已经两鬓斑白。观其青衣角带的装束，应是在居丧期，不合适舱里笑闹的气氛，才在外面坐着。书生不仅不感激，反倒有些恼火，心说你存心跟我作对还怎着？
正看见一群鸭子正扑入河中，嘎嘎欢叫。他便继续高声吟道：
“一群好鸭婆，一同跳下河。”
下面又卡壳了，中年人便接口吟道：
“白毛浮绿水，红爪荡清波。
见对方两次压到自己，书生顿时恼火，心说，我得为难他一下，便再次吟道：
“众人同乘舟，去访欧阳修。”
说完直盯着那男子，看他怎么对。便见中年男子呵呵一笑，接吟道：
“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羞。”
好一会儿，书生才明白，原来这就是自己要挑战的欧阳修，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方钻下去。却听那欧阳修善意的笑道：“你大可不必如此，老夫年轻时，也是一般轻狂，回去安心读几年书，我们再来比过。”
“学生受教了……”书生面热内惭，深深施礼道。
※※※
“你便是欧阳公？”船上登时热闹起来，人们将欧阳修团团围住，或是求字，或是请题诗，还有不少人，拿着自己的作品集，恳请欧阳公能帮着写个序。也不知他是闲着无聊，还是古道热肠，竟来者不拒，全都应了。
得知那中年人便是欧阳修，陈恪几个也激动起来，他们是来干啥的，不就是为了找这老先生帮忙么？虽然看起来还不算老。
但这时候围着他的人多，几人便不凑热闹，在一旁小声说着话。宋端平不无担心道：“你说，这位老先生作序这么多，会不会不值钱了呀。”
“有可能。”陈恪苦笑道：“字典的事先放一边。”
许是这年代，见一位名人太不容易，何况是欧阳修这样的大名人。一直到沙澳渡口，陈恪几个都没插上话。
渡口很小，欧阳修下了船，朝众人抱拳道：“服丧之人，便不招待诸位到家去了，万望海涵。”
众访客缠了欧阳修一路，已是心满意足，便依言与他作别，连船都没下，等着的再返回县城。
离开渡口，欧阳修便戴上个草帽，提着竹杖往家走，后面还跟个背篓的小童。看上去，与周遭的水田农舍十分搭调，却看不出多少文坛领袖的味道。
感到身后有人跟着，他站住脚，回过头，对陈恪五人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当看见赵宗绩时，他明显轻咦了一声道：“你们是从汴梁来的？”
“回欧阳公，只有我是从汴梁来的。”赵宗绩恭恭敬敬唱个肥喏道：“我确实很像家父。”
“果然是你？”欧阳修皱眉道：“你不去荆湖南路了么，怎么跑来我这穷乡僻壤。”
“是来向你求助的。”赵宗绩看出欧阳修不悦，连忙解释道：“是他们来找欧阳公，我是给他们带路的。”
“家去说吧。”欧阳修沉声道。
※※※
欧阳修自幼失怙、家境贫寒，这才留下了‘沙盘习字’的佳话。且他真正的家乡，并非在庐陵，而是在颍州，这里不过是他的祖籍地罢了。所以当官之后，欧阳修也没有再于此地置产，这次归葬先妣，才发现家里老宅早就坍塌，只好借住在祠堂中。
祠堂后院，矮桌上摆着切开的西瓜；散开的竹椅上，坐着陈恪几个，都在屏息凝神，看着欧阳修。
欧阳修则在聚精会神，阅读陈恪给他的材料。
这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看完之后，他又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半天圈子，才长长一叹道：“你们出了好大个难题给我。”
听了这话，陈恪几个的心便往下沉，难道，连大宋的良心，也认为应该姑息么？
“难道欧阳公也认为，应当顾全大局？”陈恪声音艰涩道，这狗日的人心，与后世有什么区别？
“什么大局？”便听欧阳修反问道。
“平叛大局。”陈恪艰难道。
“当然要以平叛为重……”欧阳修的话，让所有人都听到心碎声，但他下一句，却让人们的心重塑了。只听这位说了半辈子真话的醉翁道：“但是，凭岭南烂透了的那帮人，只能是越平越乱！不信你们看着，近期就会有败绩传来。”
“欧阳公的意思是？”陈恪等人精神一振。
“从将到兵，从文到武，全都换掉！”欧阳修叹口气道：“这么难办的事情，你们说，我能不愁么？”
“……”青年们面面相觑、先是错愕，旋即醒悟，大喜过望道：“这么说，欧阳公答应帮我们了？”
“某并非在帮你们。”欧阳修摇摇头道：“这不过是为臣子的本分。”说着坐回竹椅上道：“但是老夫丁忧在家，没有专奏之权，等我的奏章慢悠悠到了京城，弄不好岭南已经不可收了。”
“欧阳公的意思是……”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欧阳修摸着大把的胡须，苦思道：“怎样最才能稳妥。”
这种高层的事情，包括赵宗绩在内，谁也没法帮他出主意，只能劳他自己想。
好一会儿，欧阳修一拍大腿道：“有了！范文正公的公子，央我撰写文正公的神道碑，我便以此名义，写信给韩相公，请他雅正。”
“这样能快么？”
“当然，你们不要小看范公的威名，和韩相公的威柄。”欧阳修意味深沉的笑道：“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欧阳公。”陈恪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轻叹一声道：“当初余文帅，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看来这十年里，余武溪想了很多。”欧阳修有些恍惚道：“其实有时候，虽然遭到厄运，但错的人不一定是我们。”说完才回过神来，沉声道：“如果我能低下头，早就回去汴梁了。”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了。”陈恪低头道。
“无妨，人之常情。”欧阳修微笑道：“还有什么问题？”
“请问欧阳公。”陈恪低声道：“我父亲可能在狱中被害么？”
“你放心，在那些人没找到那本账册前，是不会杀害你的父亲的。”欧阳修摇摇头，气尤难平道：“朗朗乾坤、文明之国，竟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丧心病狂！余武溪指着这帮人平叛，真是脑袋灌浆了！”
“但愿如此……”陈恪的心放下不少。
“不嫌简陋的话，你们先在这里住两天吧。”欧阳修又望向陈恪几个道：“相信不出几日，就会有结果传回来。”

第九十三章 天听
这个时代最大最富庶、最文明最繁华……几乎占尽所有美好词汇，且都可以冠之‘最’，没有之一的伟大城市，汴梁城。此刻正笼罩于暴风骤雨的袭击下。
接连三天的倾盆大雨，灌满了汴梁城的所有河渠；皇宫里高耸的殿宇楼台、朱雀门外的驿馆、酒楼，妓院高悬的绣旗、珠帘，全都在大雨中若隐若现，失去了平日的神气活现，变得垂头丧气。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天地间亮如白昼，照亮了被水帘所笼罩的大内皇宫，也照亮了韩相公那张苍白的脸。
汴梁皇城、枢密院使签押房中。
自从收到欧阳修寄来的‘范文正神道碑文’，韩相公便一直保持枯坐的姿势，签押房的属僚大气不敢喘一声，连动都不敢动。
闪电过后，一声炸雷响起，惊得韩相公打了个寒噤，他收回望着屋梁上方的目光，定定神，就着烛光再次去看那封信。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道碑文，而是一封触目惊心的检举信，信中，欧阳修将一个惊天贪腐案件，用他那排山倒海的文笔写出来，自有夺人心魄，令山河变色的杀伤力。
说老实话，韩琦还在当枢密副使的时候，早就知道岭南的军方不干净，也曾向朝廷提议过，将南方的厢军裁汰重编，以节省用度，然而数次上书都石沉大海、不了了之了。
不久之后，他也稀里糊涂被赶出枢密院，调往地方当知州去了。后来他才明白，自己的这是断人财路了……都说大宋文官的待遇高、赏赐厚，但那指的是高官大僚，官阶越往下，收入便递减，到了七品以下的京官，跟汴京的厨子、裁缝也差不了太多。
更别提人数众多的吏员阶层了，收入只能用微薄来形容，在汴梁这座物价腾贵的大城市里，也就是勉强糊口。
而大宋对官员贪腐的防治，可谓十分得力。官员任官前，需要至少两名官员保举，将来出了贪污问题，保人和直属上级也要受到处罚；而且曾经受过处置的官员，哪怕没有被逐出官场，以后升迁磨勘都得靠边站。何况还有那么多等着上岗的‘冗官’盯着，所以宋代官场的贪污案极少。
但是，只要是人治社会，你就别指望能杜绝贪腐。东边不亮西边亮，政界污不了还有军界……
大宋朝虽以‘重文轻武’著称，但那是指在政治地位上的压制。在财政上，七成以上的收入，都投入到了军队中。而军队内部，向来是自成一体、连皇帝都无法过问的，自然变成贪腐高发区。
防御夏国的西军和精锐的禁军还好些，将领们只是小吞两成空额，并不敢吃相太差，对南方……北方的朝廷向来视之为软弱富庶、随意压榨的大肥羊、大粮仓、大银库，从来不相信南人会造反，他们的逻辑很简单，连软弱的南唐和残暴的北汉都能安稳统治的一群人，在大宋朝文明的阳光下，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造反呢？
所以长江以南的军队，越往南就越肆无忌惮的贪腐，而且南方人极富经济头脑，他们利用军队的超然地位，大作垄断贸易，赚到的金银，又比贪污来的多得多，将领虽然政治地位低下，却一个个富比王侯，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奢侈生活。
但太祖皇帝收天下精兵于京畿的策略，让南方将领们再富也不敢有想法，只能乖乖受朝廷的节制。对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文官，自然要孝敬到位，每逢年节，必有重礼送至各衙门……当然，是假托某某商人的名义。
大宋朝不许官员个人贪污，却没规定衙门不能接受馈赠，因此这钱，文官们拿得心安理得、毫不手软。
作为对价，他们则充当了武将们的保护伞，哪怕是以清廉著称的官员，也只是不取这种孝敬，却觉着对军队的腐败应当宽容……因为在大宋朝的官员看来，武人本就素质低下，不贪污才叫奇怪哩。只要能老实听话，贪点就贪点吧。
只是没想到，岭南没乱，岭南之南却出了个侬智高。
※※※
庆历新政失败后，所有君子党人都在反思，为什么会败得这么快？韩琦也不例外……
回首庆历之初，新政多大的声势？上有官家态度坚决，下有一众名臣众志成城，外有朝野声援震天，却仅仅持续不到一年，便虎头蛇尾，草草收场……究其原因，不过是新政伤害了官僚阶层的利益。所以便有无数官僚站在新政的对立面，使旧党迅速强大起来，并抓住欧阳修的昏招，将新政领袖们拖入党争的泥潭，使官家感到恐惧，才打了退堂鼓。
总结教训，韩琦终于意识到，古往今来，个人或几个人，永远无法跟庞大的官场作对，哪怕是皇帝，也没那个本事。
反思之后，许多人都做出了改变。最先改变的，便是天资绝伦的韩相公。打那之后，他便开始顺势而为，果然第一个从失败中走出，重新回到京城，当上了枢密使。
很快。京城百官便发现，韩相公果然变了。虽然本身高帅富，不屑于接受任何馈赠，但对下属们的利是，也学会睁一眼闭一眼了。
坐稳位子后，韩琦便开始提携老战友……除了余靖之外，他还想把欧阳修夺情起复。在宋代，夺情算不得什么，在欧阳修文坛声望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也是顺势而为。
余靖的反应让他很欣慰，心说连这个汗臭汉都变了，你老欧阳也不会还是那根搅屎棍吧？
现在答案来了，还是。
让韩相公聊以自慰的是，欧阳修终究还念着当年的战友之情，或者感谢自己近日的眷眷提携，总之没有先捅到官家那里，更没有直接公布天下……以欧阳修文坛盟主的地位，他的文章一经刊印，不出十日，便能传遍大江南北，妇孺皆知。在大宋朝，和欧阳修比起话语权来，谁也望尘莫及。
这让韩琦不至于太被动，而且冷静下来，他马上意识到，既然远在江西的欧阳修都知道了，岭南的事情，显然是瞒不住的。
而且韩琦也确实没想到，腐败的情节竟如此耸人听闻。他本以为，最多也就是比西军严重点，吃个三成空饷呢……那样的话战斗力应该还可以恢复。
但现在，岭南的军队，显然烂到根子了，指望破鞋扎烂了脚，自己岂能再去姑息？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是韩相公的性子，血色渐渐回到他的脸上，那张极富成熟魅力的冷峻面孔上，露出了浓重的杀气。既然如此，那就快刀斩乱麻，一个也不留！
这也是顺势而为……
“换朝服。”韩琦看一眼自己的亲随，沉声吩咐道：“我要面圣！”
※※※
仅仅一炷香后，官家在垂拱殿接见了他的枢密使。
这位以仁厚著称的大宋皇帝赵祯，生就一副细目长眉的慈悲相，虽然因为保养得宜，看上去还很年轻，但他今年已经四十三岁，只比韩琦小两岁。正在经历一个男人最好的岁月，也是一个皇帝最有权威的时期。
今年也是他登基三十整年，亲政也有二十年，他经历了太多太多，早就学会了，如何掌握这个步履蹒跚的庞大帝国，使其缓步向前，不跌跟头。人们都习惯了，看到大宋官家于春风化雨间，将一切麻烦摆平。
宫人们极少看到，一个像现在这样愤怒的官家。听了韩琦的汇报，赵祯的眉头微微跳动，笼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强压住自己的怒气。半晌才缓缓道：“仅凭欧阳公一封书信，卿家就敢下这种结论？”
“回禀官家，欧阳永叔这个人，钉是钉铆是铆，绝对不会造谣生事。”韩琦斩钉截铁的表情，与在自己签押房时，有着天差地别，只听他沉声道：“臣下相信，虽不中，亦不远！”
“枢密院、御史台是怎么监管的？”赵祯的声音带着怒气，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表达愤怒了：“这种程度的腐烂，不是一日之寒吧？”
“官家说的是。”韩琦深深施礼道：“待将此事处理完善后，臣自当引咎。”
“不碍卿家的事。”赵祯压着怒气道：“你才当了几天的枢密使？”想到前任枢密使是自己的老师，他不禁有些烦躁道：“追责的事情，日后再说，先把岭南的事情处理好。”说着长长吐出口浊气，再次确认道：“岭南的官兵，就一点都不堪用了？”
“运运粮草自然没问题。”韩琦道：“但打仗的话……”说着神情一黯道：“怕是要害了杨畋。”
“马上叫他按兵不动！”官家沉声道。
“面圣之前，臣下已经把原地待命的指令发出去了。”韩琦轻声道。
“但愿还来得及。”

第九十四章 换将
已经来不及了，仅仅过了数日，杨畋战败的消息，便传抵京城。
杨畋真的很冤枉。首先，他其实跟欧阳修一样，正在家里丁忧，但是侬智高陷邕州，朝廷就强行把他起复了——谁让他是文武双全的杨家将之后，还有丰富的南方剿匪经验，不用他简直没天理。
虽然杨畋接受任务时不情不愿，但作为忠烈之后的觉悟还是很高的，被任命为‘广南两路体量安抚、经制贼盗’后，他便马不停蹄的过长江，越秦岭，踏上了两广战场。
然后他便重温了在湖南的旧梦。决战中，他麾下的部队，在凶猛蛮夷的冲击下，转瞬就跑得没了影。好在他吸取前次的教训，及时跟上，才没再次被丢下……
但是在湖南，他有时间收拾残局、训练部队，徐徐图之，因为那是内地，乱上几年也出不了大事，但两广是边疆，若是一败再败，把侬智高变成第二个李元昊，无论是大理还是交趾，都会蠢蠢欲动，从此西南永无宁日。
更何况，还有虎视眈眈的西夏和辽国……
所以，完全可以理解汴京的官家和相公们，得知这场败仗后的震惊。
垂拱殿中，皇帝又一次召见了他的大臣，但这次不止韩琦，还有二位宰相陈执中、庞籍、以及另一位枢密使高若讷。
随后还会有朝会，但其实在这种最高层的核心会议上，军国大事便已经决策定下了。
官家穿着绯色的衫袍，头戴黑纱直脚幞头，望着头戴进贤冠、身穿绯色罗袍，颈戴方心曲领的宰执大臣们，叹口气道：“众卿家，这侬智高的降表，你们怎么看？”原来，那侬智高大败杨畋后，竟再次上疏要求投降，这次的条件是，要求宋廷允许他做邕桂等七州节度使。
这次，没人再敢压下他的信了，那所谓‘降表’，与宋军败绩的战报，同时送抵了京师。
几位相公久在帝侧，约莫着官家的心思……八成是有息事宁人的想法，考虑答应侬智高的条件。
其实不止一位相公，怀有同样心思。只是这种话，说出来，必然是要挨骂的。
但总不能让官家挨这个骂吧？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人吭声，首相陈执中只好硬着头皮道：“回禀官家。岭南之乱，本是起自误解。据臣所闻，那侬智高原本一心内附，数度上表恳请册封，要求也一降再降，到最后，不过求一小小知州尔。然而他的内附降表，却都被原邕州太守所扣。侬智高自觉受辱，才会提兵去攻打邕州。现在他再次上表请降，官家为苍生计、为社稷念，应该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臣以为，似可接受其降表。”
“嗯。”待陈执中说完，赵祯点点头道：“诸卿还有什么看法？”
“臣以为万万不可！”韩琦向前一步大声道：“启禀官家，如果答应那侬智高的条件，那么岭南一地将永远脱离大宋！到那时，不仅丢失两路国土，整个江南财税之地，都会常年面临战乱，大宋根基危矣！”
“韩相公有些危言耸听了。”陈执中摇头道：“封他节度使，不过是羁縻之策，将来慢慢收其精兵、制其钱谷，则危害自消。”
“韩王这方子，是建立在太祖皇帝强大的军威上。”韩琦总是无法理解，为何像陈执中和高若讷这样无能的蠢材，却能位列宰执之尊？官家把国之重器当成什么了？他尖锐的讽刺道：“如今我们在战场上让人家杀得屁滚尿流，到时候只能把人家当爷爷似的供着！还收其精兵、制其钱谷……怕是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一不顺心，就掀桌子干你娘！”
“你……”陈执中是儒雅的君子，别说御前爆粗了，就算私底下，也一个脏字都不会说，这下涨红了脸，在那里憋着说不出话。
“韩卿家，慎言。”官家只好打圆场道。
“微臣知错。”韩琦嘴上说着，神态却一点不在乎。
“你们二位意下如何？”官家再看向其余两位。
“臣附议韩相公。”庞籍出列沉声道。
“臣，也附议韩相公。”高若讷其实心里，是偏向陈执中的。但他哪敢得罪韩琦？都在枢密院办公，抬头不见低头见，怕要整天下被整得不来台。还是陈执中这样的君子，得罪起来毫无压力。
三比一，官家沉默半晌，方问道：“诸卿主战，可必胜乎？”
“只要朝廷选强将、用精兵，则可必胜！”韩琦斩钉截铁道，其实世上哪有必胜？只是这位官家什么都好，就是太求稳，不愿冒一点风险。你若不说把话死了，休想让他下定决心。
“何为强将，何为精兵？”被文官们鼓吹为第一儒将的杨畋都脆败了，官家哪里还有信心。
“回禀官家，精兵，非西军莫属，强将，则近在眼前。”庞籍唱个大大的喏，一字一顿道：“剿灭侬智高，非狄青不可！”
此言一出，赵祯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他仍然一脸淡然道：“记得邕州陷落的消息一传来，狄青就轻盈出战，大臣们却都说，杨畋比狄青更合适……”
“那时，一者对侬智高不够重视，二者，没想到岭南的军队朽坏若斯。”韩琦老脸微红，那是他的原话，其实他一直很不爽狄青，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就是不想给他机会。哪怕现在，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愿意用狄青，只是——当年与西夏鏖战的刘平、任福、郭遵、武吉、王珪那批名将都己战死，麟、府两州的张岜也因伤早逝，青涧城的种世衡步入了老龄，放眼望去，大宋朝久经战火淬炼的名将，就只有狄青了：“当时臣下以为杀鸡焉用牛刀，然而那侬智高其实是头猛虎，我们也只有用冷艳锯了！”
“嗯。”赵祯点点头道：“似乎也只有用他了……诸卿可于明日朝会推举他为主帅。”
“官家三思，武人不可专任，最好另派一位文官去辅佐他。”韩琦不同意道。所谓辅佐，其实就是监督、牵制。宋朝重文抑武，认为武人手中有兵、不易控制，因此压制武官，是每一位文官的自觉。
果然，此言引来了高若讷的附和，连陈执中也说，如果官家一定打，还是派一名文官为主帅，到时候狄青管军事，文官管狄青……这样才能放心。
官家有些拿不定主意，望向没有表态的庞籍道：“宰相何意？”
“启禀官家。”这位与陈世美一样冤枉的‘庞太师’，此刻苦口婆心道：“行军作战贵乎号令统一、上下一心。狄青乃是行伍出身，如果用文臣辅佐，定造成号令不能专一的局面，这对领兵打仗是很不利的。如果官家并不信任狄青，那还不如不派他去。”
“南汉也是这么建立的。”韩琦冷声道，他是什么都敢说。让官家顿时变了颜色。
“且不说狄青素来忠勇，现在不是乱世草头王的五代了。大宋朝已经立国百年，万方归心、社稷牢固！”庞籍有些愤怒道：“退一万步说，到时候用禁军也好、西军也罢，一家老小在北方，谁会跟他造反？”
“你敢用性命担保？”韩琦激他道。
“有何不敢？”庞籍须发皆张道：“就是用九族担保，老夫也没二话！”
“不要吵了。”见两人火药味越来越浓，官家终于当了把裁判道：“庞卿说的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官家……”
“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天子断然说一句，转而对自己的内侍道：“胡公公，天大热热，相公们不易，将西夏贡来的寒瓜一人挑一担送去。”这是赵祯的习惯，每次接见大臣，都是以这种不太贵重，但很贴心的馈赠结束。
“多谢官家。”大臣们知趣的唱喏告退。
※※※
次日五更三点，朝官云集紫宸殿前。朝鼓响时，各依品从，分列丹墀，拜舞起居已毕，文武分班，列於玉阶之下，只见兵部尚书出班奏道：
“启奏陛下，昨遣余靖、杨畋统率大军，进征岭南侬智高，近因瘴气炎热，军马不服水土，战之不利，现大军退居桂州暂歇，别候圣旨。”
官家便垂问道：“该当如何处置？”
“杨畋当回京听参论罪，余靖军中留用。别令一人为帅，再去征伐，乞请圣旨。”韩琦出班道。
“此寇乃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谁与寡人分忧？”
“微臣以为，欲平此贼。”庞籍出班奏道：“非枢密副使、彰化军节度使知延州，狄青狄汉臣莫属！”
“诸位爱卿之见呢？”
“臣等附议！”两院相公已经统一了意见：“非狄青不可！”
“既然如此，命狄青火速进京觐见。”

第九十五章 狄汉臣
五天之后，举世瞩目的枢密副使、彰化军节度使狄青，从延州返回。
抵达汴京后，他便被任命为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东西路经制盗贼事……这么多官职加在一起，就是个‘全权’，狄青有权独自裁断南方一切军政大事。
官家的这一连串决策，震动了京师官场。这是自太宗登基以来，第一次派武将挂帅出征，不派文官做监军随行。这自然引起文官们莫大的不安，但眼下岭南的形势，已经容不得有丝毫闪失，所以只能用狄青，且必须放权给他。因此所有反对者都沉默了，只剩下拥护者的欢呼——在这一刻，狄青众望所归。
垂拱殿内，官家为即将出征的狄帅设宴送行。
望着这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大宋昔日第一美男子，面上唯一的瑕疵就是那标明其出身的金印，官家总是觉着有些惋惜，他轻叹一声道：“寡人这些年，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汉臣提拔起来了。”
狄青，字汉臣，身长七尺，姿态雄伟，面如冠玉。十六岁时，因其兄与乡人斗殴，他代兄受过，被刺配充为禁军，因此脸上有金印。他在宋夏战争中冲锋陷阵，立下了累累战功，成为天下名将。
宋、西夏议和之后，他回到了京师因其威名赫赫，蒙受皇帝召见，自此便成为赵祯心中的第一爱将……他从侍卫步兵殿前都虞候做起，很快升到了步军副都指挥使、马军都指挥使，成为大宋禁军的首领。又被提拔为彰化军节度使，在三个月前，更是荣升枢密副使，登上大宋军人的巅峰。
“官家的奖掖提拔。”狄青感激的起身道：“狄青铭感五内，唯有粉身碎骨，肝脑图报！”
“坐下坐下。”赵祯笑道：“你这国之重器，就是缺个角、裂道缝，寡人也要心疼坏了。”
“狄青乃军人，岂敢惜身。”狄青正色道。
“好好好！”许是自己缺少的缘故，赵祯对这种阳刚之气十分的欣赏，连说了三个‘好’，才接着道：“爱卿此去南方，只管尽情厮杀，其余事情寡人包了，教你绝无后顾之忧！”
“多谢官家。”狄青沉声道。
“这一仗，不仅要赢，而且要赢得彻底，赢得漂亮！”赵祯微微激动道：“打出我大宋的威名来！叫那些野心家断了念想！”
“末将遵旨！”
“来，寡人敬你一杯。”
“末将不敢……”
筵席末了，赵祯从袖中掏出一封封好口的密信，亲手交给狄青道：“离京后再拆看，阅后即焚。”
“喏。”狄青恭敬的接过来，收入怀中，贴身收藏。
官家又赐锦袍金甲，亲自授予他天子剑，满是殷殷期望道：“待到三军凯旋日，朕亲自为你接风！”
“陛下……”狄青深深一拜。
※※※
大军出征，自然要费时日筹备，是以狄青还没出京，远在江西庐陵的欧阳修，便收到了最新的邸报。
这半月来，陈恪他们，已经与老欧阳混熟了。欧阳修是个贵乎其真之人，陈恪他们正对了他的胃口。尤其是，他们从不把他当成什么文坛盟主，没有一点巴结奉承的意思，这反倒让他十分欣赏。一来二去，这帮人竟成了忘年交，说话也开始没大没小。
欧阳修把刚收到邸报展示给他们，得意洋洋道：“怎么样，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吧？”
“狄青狄兰管我们鸟事。”陈恪几个把那邸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完后，非但没有奉承他的意思，反倒质问道：“怎么没有陈叔叔的消息？”
“嘿，不爱国的臭小子。”欧阳修笑骂一声，正色道：“要是这上面，有了陈知县的名字，你们才该哭呢。”
“……”陈恪几个不解的望着他：“什么意思？”
“这个案子，得罪的人太多，你父亲要是因此扬名了，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欧阳修淡淡道：“这是官家在保护他。”说着不禁感慨道：“三代以降，找不到第二位，这样替臣子着想的君王。”
“我只关心，我爹什么时候能出狱！”等待的时间太久了，陈恪很难保持心境的平和。
“没耐心的小子，要对长辈保持尊敬。”欧阳修瞪他一眼，捻着胡须道：“汴梁城不会有专门的指令了。”
“你怎么知道？”
“用心看邸报。”欧阳修用蒲扇拍一下他的脑袋道：“上面可是说得明明白白，现在湖南两广的一切军政大事，都是由狄汉臣来独裁，自然也包括你爹的案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陈恪几个焦急问道。心说，难不成，还要再演一出千里奔狄青？
“是啊，怎么办？”欧阳修促狭笑道。恨得陈恪他们，真想把这老头按倒打一顿。
见几个小家伙火气上涌，他才摇着蒲扇，悠悠道：“什么都不用办，官家是个重情之人，像陈公弼这样不畏艰险、公忠体国的大忠纯臣，官家必定有妥善安排，不会让他有闪失的……”顿一下，深有感触道：“说起心细，大宋朝没人能比得了官家。”
同样一份邸报，陈恪他们只能了解表面，欧阳修却能看出那么多道道来，这就是差距。
见几人将信将疑，欧阳修大声道：“将心放进肚皮里，不信咱们打个赌，要是陈知县有闪失，老夫把这条命赔给你们！”
听他这样说，陈恪几个感到放心了许多，笑道：“咱们还年轻哩，不划算的紧。”
“老夫也不要你们的小命。”欧阳修嘿嘿一笑道：“老夫还得在这儿待上一年，穷乡僻壤的殊为不便，你们给我当上一年的小厮如何？”说着便分派起任务来：“我已经想好好了，猴哥儿跑腿，黑大个看门，小和尚扫地，三郎么，你给我当书童如何？”
“……”众人这个汗啊，却又有些感动，他们知道，这是老欧阳在提携他们……跟在他身边一年，只要用心学习，无论是学问还是见识，都会迎来质的飞跃。退一万步讲，仅凭‘欧阳修门人’这块金字招牌，也足以跻身士林，走到哪里都被奉为上宾了。
如此厚重的馈赠，从老欧阳嘴里说出来，却好像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一点不让他们几个尴尬。和宋端平用眼神交流一下，陈恪点头道：“赌了！”
“小和尚呢？”欧阳修问道。
“阿弥陀佛，小僧扫地很在行的。”玄玉双手合十道。
“……”见他们这就成了一家人，把那小王爷赵宗绩给羡慕坏了，他在一边抓耳挠腮，却难以开口。他虑得不是自己的宗室身份，而是另外一层……
欧阳修似乎也有同样顾虑，所以对赵宗绩一直十分冷淡。这些天统共加起来，也没跟他说超过十句话。
“将来有一天，你身上利索了。”看着他受窘的样子，老欧阳终是不落忍，把陈恪几个发落去地里干活，这次淡淡对他道：“老夫便收你做关门弟子。”
“多谢欧阳公。”赵宗绩眼圈一下就红了，深深唱个喏，委屈道：“我从就没有一丝非分之想。”
“可惜很多时候，你怎么想的没人关心。”欧阳修感同身受的望着他道：“别人喜欢自己去想。”
“是……”赵宗绩深吸口气，紧咬着下唇道：“谁让我倒霉呢，连个无忧无虑的宗室也做不得。”
“不能这么说，人人一本难念的经，你这点苦算什么？”欧阳修开导他道：“不说别人，单说老夫，我自幼失怙、家贫如洗，屡试不第、无以为继……便不说了，且说当年我在人生最得意时，被政敌污蔑‘通奸’，不仅被贬出京，还险些身败名裂。那时我才三十岁啊，到现在，已经两鬓染霜精气衰了，你说咱俩谁苦？”
“你比我苦一百倍。”赵宗绩轻声道。
“我在最潦倒时，朋友们怕我出事，写信安慰我，我却回信向他们保证：第一，自己绝对不会自暴自弃，不会发牢骚。第二，我虽然被贬到夷陵那么个小县城，但是我会好好做官，勤于政事，绝对不会怠工。第三，我自己会‘日知进道’，钻研学问不辍。”欧阳修露出骄傲的表情道：“十年过去了，我可以说，我做到了！”
“是。”赵宗绩心服口服道。欧阳修被贬黜时，还没有现在这样如日中天的名气，他和范仲淹一样，都是在最困苦中升华了自己，一个成为圣贤，一个成为文豪。他不禁轻声问道：“你是如何在逆境中，克服沮丧的呢？”
“无它。唯‘自爱’尔。”欧阳修淡淡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对不起你，都可以原谅，唯独你自己对不起自己，不能原谅。”
“学生谨受教。”赵宗绩深深作揖道。
“谁也不知将来会发生什么。”欧阳修犹豫了半晌，还是多了句嘴道：“真若是有那一天，你得小心赵宗实。”
“……”赵宗绩悚然。

第九十六章 人样子
数日后，欧阳修正树荫下在跟五郎‘打双陆’。这是这个时代，极为流行的一种棋类游戏。
一套双陆包括棋盘，黑白棋子各十五枚，骰子两枚。玩时，首先掷出二骰，骰子是几，便行进几步。先将全部己方棋子越过对方，落到底线的，即获全胜。
由于这种棋戏进退幅度大，胜负转换易，因此带着极强的趣味性和偶然性，又离不开谋略，因此宋人不分层次，都十分热衷这种游戏。想不到的是，五郎竟是此道高手，与欧阳修杀得难解难分，陈恪和宋端平也在边上，一面看一面起哄。
正说笑着，在一旁打坐的玄玉和尚，突然睁开眼道：“有一队骑马的人进村了。”
三郎和宋端平霍得站起来，五郎也丢下骰子，跟着站起身。
“都坐下。”欧阳修笑骂道：“别一惊一乍的，那些歹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老夫门上行凶。”
陈恪几个可没他这份自信，从桌底下摸出了兵刃……清一水的镔铁直刀，这是捧日军的佩刀，抢自小关索几人手中。
看着手持雪亮兵刃，严阵以待的几个小子，欧阳修不禁苦笑：‘真是一帮暴力分子。’
攀上墙头。从祠堂的院墙往外看，只见几十名骑兵从乡间小道迤逦而来，陈恪他们才松了口气，要是来抓人的，不会这么不紧不慢，还唯恐踩到庄稼。
待那队骑士近了，便看清打头的是个穿一身白衫袍的青年人，正向人打听着什么。过一会儿，他便翻身下马，只带了两名随从，朝众人所在的祠堂走来。
“似乎是哪个将军的公子哥。”陈恪一松手，落地道：“估计是来拜会欧阳公的。”
“当名人真苦恼啊。”欧阳修捻须道：“帮我挡了吧。”
“好。”陈恪便走出去，正好在祠堂门口，遇上了那个白衫青年。他不禁一愣，这小子实在是太好看了……在阳光下，那眉目，那脸，那写意的神态，那雪白的衣衫，都让人目眩，实在是人间少见的美男子。
陈恪称得上阅人无数，本身也算帅哥一枚，但跟这年轻人一比，发现自己长得实在是太凑合了。什么叫天人之姿？什么叫潇洒出尘？什么叫翩翩风采如若谪仙？看看这小子，就都知道了。
那青年早就习惯了，被这样无礼的注视，他温和的笑笑，唱个喏道：“这位兄台请了，小弟狄咏，奉家父之命，前来拜会欧阳公，请问，他在不在家？”
“狄咏……”陈恪瞪大眼道：“令尊是？”
“家父名讳不敢提及，人称狄汉臣。”
‘狄青家的二小子啊！’陈恪恍然，心说怪不得呢，原来是‘人样子’啊。
狄青，多年来一直号称大宋第一美男子，后来这称号，被他的二儿子夺了去。狄咏好看到什么程度，被称为大宋朝的‘人样子’。
“稍后，我去禀报一声。”陈恪一边转身往里走，一边暗自郁闷道：‘这小子，还让不让别的男同胞活啊……’
※※※
通禀之后，狄咏被请了进去，向欧阳修郑重行礼，他奉上狄青的礼物和亲笔信。
拆开信一看，欧阳修对陈恪几个道：“狄元帅请你们跟着他家二公子回去。”
“我们？”陈恪吃惊不小：“狄元帅怎么会知道我们？”
“呵呵，家父也是奉命行事。”狄咏阳光灿烂的笑道：“贵人要求我们，保证你们的安全。”
“……”陈恪望向欧阳修，见他点头，便道：“我们收拾一下便跟你走。”
几人进到里屋，便见赵宗绩一脸黯然的立在那。他与狄咏相互认识，不便出去相见，但外面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陈恪他们也黯然了，大家都明白，分别的时候到了……小王爷和他们来这里已是非分，还是欧阳修在这穷乡僻壤丁忧的缘故。万不能再冒大不韪，跟狄青照面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陈恪最是洒脱，拍拍赵宗绩的肩膀道：“你怎么回去？”
“你们不必担心。”赵宗绩轻声道：“我的侍卫早就找来了，只是体谅我出来不易，才一直没来打搅。”
“那就放心。”陈恪几个松口气道：“你们下一步去哪，看看咱们能不能碰上？”
“哪也不去了，要不是我跑出来，我们早就回京了。”赵宗绩也摆脱了伤感。苦笑道：“回去后，说不得要被禁足了。”
“金枝玉叶的待遇就是不一样。”陈恪笑道：“要是我们，指定被揍得屁股开花了。”
“真羡慕你们，能一直在外游历，增长见识。”赵宗绩叹口气道：“要常写信给我，告知你们的近况。”
“没问题。”宋端平笑道：“下次大比，我们就去京城赶考，到时候，你可别忘了自己保证的。”
“没问题。”赵宗绩笑道：“保证带你们逛遍、吃遍、玩遍汴梁城！”
“后会有期。”陈恪几个，挨个和赵宗绩拥抱一下。
“后会有期。”赵宗绩的眼圈红了，虽然这样的日子，今生不会再有，但这样的朋友，却可以一直相伴……
※※※
离开庐陵五天后，陈恪等人跟着那狄咏，在长沙城外与狄元帅所率的三万西军汇合。这三万军队，就是狄青用来平叛的主力，虽然人数不多，却是大宋最强的军队了。
笼统分来，大宋的军队分禁军和厢军。作为军中主力的禁军，同样分为三部分——河北军、西军以及京营。至于南方各路，所有的禁军加在一起，其数量也不及以上三部分中的任何一部。
原先在三部人马中，西军最弱，但澶渊之盟后，河北军迅速腐化，京营则更早就沦为花架子。只有西军，不论是四路正规军，还是其他蕃兵、强壮、弓箭社，在与西夏、青唐诸羌的鏖战中，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
这是一支能苦斗、敢牺牲，深入瀚海戈壁千余里做野战、为大宋开疆拓土的军队！所以皇帝让狄青选兵，他毫不犹豫的点了他们。
不过西军的军纪之差，就连陈恪也早有耳闻。但当他踏入这座依城而扎的营寨时，却惊讶的发现，不仅寨墙外拒马、壕沟都设置一丝不苟，营内军帐，更是谨按八卦方位，规规矩矩的设立……让人丝毫看不出，这只是行军途中临时扎下的。营中士卒虽多，却都无人喧哗，但有前行，都规规矩矩的自行成伍，绝不侵占那条供骑兵出入的驰道。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陈恪不仅暗暗赞叹。尤其是和衡州城里退下来的两广军队比比，简直判若云泥。
其实西军还是那个西军，不遵军纪的老毛病也改不了，但要分在谁的麾下，在狄青手里，这些桀骜不驯的关陇大汉，全都便成了乖乖仔……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威名的军纪，还有西军的弟兄们，憋着股劲要捧狄元帅，给厮杀汉们扬眉吐气一把！
这些微妙的东西，陈恪几人自然体会不到，他们只觉着在这营中行走，都得如履薄冰，凛凛惕惕，还未到中军帐，对那狄青狄元帅的敬畏之情，已经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了。
来到一座守备森严的大帐外，狄咏让他们稍候，进去通禀一声，少顷转回道：“元帅正在议事，请你们先去见陈知县。”
“我爹真放出来了？”路上，陈恪他们追问狄咏此事，狄咏并不清楚，没想到，一进军营，便听到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跟着狄咏来到附近的一个营帐外，正遇见一身儒袍的陈希亮，从里面出来倒水。
看到陈恪，看到五郎，他一松手，那铜盆便跌落地上。
陈恪和五郎的眼圈也红了。
他们一度以为，此生要阴阳永隔了。此刻终于相见，虽不至于抱头痛哭，但陈希亮一手拉住三郎，一手五郎，好久都不松开。
父子相携进了帐篷，陈恪介绍了玄玉和狄咏，陈希亮对那狄咏诚挚致谢道：“这次我父子能重逢，全赖元帅庇护，我想向他当面致谢，请二公子代为转达。”
“一定。”狄咏起身唱喏道：“陈大令父子重逢，定有很多话要说，末将先行告退，稍后再来探看。”
待那狄咏走了，父子便叙起别后之情后。在宋端平探营不久之后，陈希亮便被连日提审，起先还是旁敲侧击，到后来，直接追问账册的下落。但陈希亮仍一口咬定没见过，任凭对方如何折磨，都没有松口。
好在因为他文官的身份，对方不敢太过分，这才没留下什么伤疤。后来，便有西军的指挥使，持着狄元帅的命令，先于大部队数日，突然降临衡阳县。不由分说，将他提到了这里，也是昨天才刚到的。

第九十七章 帝心
军营里不让乱转，连晚饭都是兵卒送进帐中的，军中的伙食自然好吃不到哪去，但有炊饼、腌肉还有菜汤，甚至还有一点点酒……陈恪本以为这是特别优待，但一打听，营中上至元帅，下至士卒，吃得都是这个。
虽然有很大原因，是在境内行军、供给方便，但大宋军队的后勤保障，还是让人刮目相看。陈恪纵向比较一下，从提供的营养和热量上，跟他后世当兵时的野战口粮，没什么区别，而且一样的难吃。
晚饭后，天黑下来，狄咏又来了，请陈希亮父子过去，陈恪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
跟着狄咏来到中军帐，只见一个头束黑色帻巾，穿半旧黑色蜀锦战袍腰、束狮吞口腰带，身长肩阔、剑眉朗目、浑身洋溢着阳刚之美的中年将军，站在帅案前，朝他们微笑。
不用问，也知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狄青狄汉臣。陈希亮父子连忙唱个肥喏，道：“元帅。”
“免礼。”狄青的声音，爽朗得像秋日的天空，他扶住二人道：“本该早些与贤乔梓相见，无奈军务缠身，现在才得空。”
“元帅折杀我父子。”
“休要客套。”狄青请陈希亮坐下，他也在对面折凳上昭穆而坐。陈希亮起身道‘不敢’，却被他抬手阻止道：“帅位上说话，不如这样随便。”小亮哥只好正襟危坐。
狄咏告退出去，亲自带亲兵守好帅帐。
※※※
帅帐中，狄青打量着对面的父子俩。只见经历过牢狱之灾，陈希亮身体瘦弱，脸也有些浮肿，但他眉棱高耸，挺鼻凹目，一双眼睛澈如秋水，端的是不怒自威、令人起敬。陈恪侍立在其父身后，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端的是虎父无犬子。
‘也只有这样的父子，才敢做出那等捅破半边天的事情。’狄青不禁暗暗赞叹。下一刻，方微笑道：“某此番得以为国出战，还得多谢贤乔梓。”
“元帅说笑了。”
“不是说笑，某是认真的。”狄青摇头道：“而且，要不是你们的努力，官家和诸相公们，到现在也不会同意调西军南下的……”说着叹口气道：“否则以两广军队的状况，怕是孙武再生，也无力回天。何况狄青一介庸人了。”
“元帅过谦了。”
“不要拘谨。”狄青看看陈希亮，笑道：“某是与你好生说话，不是听赞歌的。”
“呵呵……”陈希亮笑笑道：“元帅乃是三军统帅，希亮还是戴罪之身，如此折节下交，实在让希亮受宠若惊。”
“你已经不是戴罪之身了。”狄青笑着递出一份手令：“这是今日下发饬令的底本。”
陈希亮起身接过来一看，只见是一份公文，除去那些繁文，大意是：
‘兹闻衡阳知县陈希亮勾结匪类一案，审查数月毫无进展，可见其指控荒谬，捏造无端。国家正用人之际，素闻陈君清正贤能之名，令湖南提刑司立即释放，官复原职、调往帐前听用。’后面有两湖宣抚使的大印，还有狄青的签字画押。
现在，两湖两广的军政大事，皆由狄青一人独裁，任何人无法掣肘，荆湖南路提刑司只好乖乖放人。
“多谢元帅搭救……”陈希亮起身唱个肥喏，心里却难免有些不自在，他更希望，用正常程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而不是这种‘特赦’。
“陈知县可能觉着委屈。”狄青正色道：“但这是官家的安排。”
“官家……”陈希亮愣住了。
“不错。”狄青颔首道：“官家让末将给你传几句口谕。”说着他也站起来。
“臣聆听圣训。”陈希亮躬身道。
“官家说：‘有陈希亮这样正直的大臣，是国家的福气。只是寡人要让他失望了。”狄青板着脸，一字一字的复述道：“你身上背的军需案，与岭南文武的贪腐案是连环案，查明军需案，就必然会牵扯出贪腐案，查贪腐案，则会牵扯到朝中的百官的利益，这对你父子是致命的，对寡人来说，也是一样。”
“相信寡人，这江山是赵家的，对这些贪腐之辈，寡人比谁都恨。”狄青接着道：“但是，偌大的江山、兆亿的子民，还得靠文官们来治，寡人只有先让他们满意了，他们才会给我卖力，得让他们吃饱了，他们才不会吃老百姓。然则国家的官越来越多，财力却日渐枯竭，寡人没法让所有人满意，对他们不太过分的行为，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相信卿家也清楚，比起隋唐前朝，我宋朝的官吏可称清廉，百姓生活亦算得上称心，像唐朝那样的贪官污吏，在本朝几乎绝迹，朕已经不能要求更多了。”狄青又复述道：“大禹治水，曰‘堵不如疏’，治国也是一样，只要官员们有不满存在，就算寡人堵住这个窟窿，他们也会从别处去挖洞。现在，他们吃得是军队，吃得是寡人，总要有些顾忌。要是他们换一种方式，直接从老百姓身上捞钱，吃相不知要难看多少倍，危害也不知要大出多少倍。”
狄青最后复述道：“寡人承认这些，实在感到难堪，但你以国士待我，寡人只能赤诚相待，只望你这样的正臣，不要弃国而去。要相信，这不是‘道不行乘桴于海上’的年代，寡人朝夕以‘亲君子、远小人’自警，力求贤臣在位。朝廷中，多一贯正气，便少一分邪气，百姓也能松一口气……”
说完之后，狄青长舒口气，再看那陈希亮时，已经是泪流满面，铭感五内了：“微臣何德何能，竟能得官家披肝沥胆，谆谆而教？若还不能体会官家的苦心，岂与顽石别无二致？”
“如此，也不枉官家一番心意了。”狄青叹口气道。
※※※
中军大营中烛火照帐，重新就坐后，狄青朝北方拱拱手道：“官家心怀四海，考虑问题自然比咱们臣下周全，因此有些事情，纵使一时不理解，咱们也得照办。”
“全凭元帅吩咐。”陈希亮把眼眸深处的失望之色收起，沉声道。
“你也不要太过失望。”狄青冷声道：“有些事情，官家不说，做臣子的也要力所能及的去做，否则愧对授我之大权。”其实狄青本打算只做不说的，但他毕竟是生性耿介的武人，不忍看陈希亮如此失落，所以言有所指的暗示道。
“嗯……”陈希亮点点头，没太当回事儿。
狄青又望向陈恪道：“这样一来，少年英雄千里救父的佳话，怕是无法世人周知了，你想要什么补偿？”
“嘿……”陈恪想一想，笑道：“元帅，我想干一件事儿？就是不知，元帅能不能罩得住。”
狄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道：“只要是两湖两广，我差不多都能罩得住。”
“那好，我想揍个人。”
“谁？”
“余靖余文帅。”
“胡闹……”陈希亮呵斥道：“余文帅德高望重，就算一时不理会爹爹的案子，也是从大局考虑……”
“我现在窝火的很，不揍他一顿的话，肚皮就要爆掉了。”陈恪道。
“那就揍！”陈希亮又要训斥，却见狄青一摆手道：“替我也揍他几拳，这老东西，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我早就想捶他了！”
“啊……”陈家父子大张着嘴巴。
“你们知道，他都干了什么吗？”狄青气哼哼的起身，把一份军报甩给陈家父子面前道：“看看吧，天下还有这样的蠢材！”
陈希亮接过来一看，登时大开眼界……那是一份余文帅抵达南方以来的工作报告：
在杨畋战败之后，余靖也没闲着，他知道自己对打仗一窍不通，便扬长避短，准备智取……想来想去，别说，还终于让他想出一条奇谋来！
他打听到，侬智高跟交趾人有杀父之仇，曾经数度反抗过交趾，都被收拾得屁滚尿流……交趾就是后来的越南，宋朝以前，一直是中国的领土，后来宋太祖嫌国家太大不好管理，平了南汉之后，就没让再往下打。结果，一个又穷又横的小国诞生了，侬智高就是被他们欺负的，没法在广源州住了，才上表请求内附。发现宋朝的军队像土鸡瓦狗之后，就干脆把一把火把老巢烧光，直接把家搬到邕州去了。
那么，我完全可以花钱，雇交趾人出兵，来把侬智高收拾掉。如此，不用死大宋朝人，只需要花几个钱，实在是划算得紧。
余大人是个急性子，想到就做，他给了‘交趾郡王’李德政两万贯现钞，约他领兵到邕州汇合，同时还提供入境之后的粮草……
这意味着什么？就连陈恪都明白，这意味着那些越南鬼子，可以名正言顺进入大宋国境烧杀抢掠！还他妈是公费的！
“这种猪头，光打一顿怎么解恨！”陈恪愤怒道：“起码得让他生活不能自理！”

第九十八章 你敢杀我？
“这真是驱狼进虎，愚不可及！”陈希亮悚然道：“唐朝借吐蕃兵的教训历历在目，非我族类，必害我民啊！”
“可笑那余武溪，那么大的名气，却如此之昏聩。嗯，某已经严令余靖，交趾人踏入国界之时，就是他人头落地之日！”狄青傲然道：“大宋的事情，藩夷没资格插手！”
“对！”陈恪忍不住击节赞道：“那帮猴子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哈哈哈。”狄青放声大笑道：“说得好！”说着长身而起，走到帅案前，拿起一份任命状，望着陈希亮道：“某欲用陈大令为幕府赞画，不知肯否屈就？”所谓幕府赞画，并非正式官职。主帅开府建牙则设此官，待班师还朝，则撤幕去职。
但将来班师回朝，可就是论功行赏的资本了。
狄青的好意，陈希亮焉有不知，但是他十分诚实道：“下官对军机赞画一窍不通，怕误了元帅的大事。”
“不懂可以慢慢学。”狄青也没指望他能做什么，笑道：“我大宋的武人虽然没地位，但文人通军事，仕途就比他人强得多……”这是自然。远了不说，当朝的宰相庞籍、枢密使韩琦，都是在西北领过兵的。
“日后还请元帅多多教诲。”如此，陈希亮欣然领命。
狄青又看向陈恪道：“你想揍余武溪，我支持，但他的名气太大，弄不好对你的名声有损。”
“这个我最擅长了。”陈恪笑道：“保准让他有口难言。”
“那好，你回去说通你父亲。”狄青笑道：“只要他答应，我就让你随大军南下。”
“喏。”陈恪父子起身告退。
※※※
夜里陈希亮睡不着，见陈恪也没睡：“怎么了？”
“憋屈。”陈恪闷声道。
“嗯，我也是。”陈希亮点点头，望着漆黑的帐顶道。
“官家仁厚，果然名不虚传，可是他的那番话，我不敢苟同。”父子间的平等交流，已经有许多年了。
“嗯。”陈希亮小声道：“大宋的问题，官家看得比我们透，却怕变得更糟而一直姑且迁就，这样，确实能不出大乱子，可冗官、冗兵、冗费，莫不由此递增，早晚有凑合不下去的一天。”
“我听说，国家遇到这种制度性困境，会出现三种情况。”陈恪小声道：“一种是对症下药的改革，国家从此摆脱困境，走上康庄大道，比如商鞅变法、赵武灵王改革。一种是，尽力去缓和，使矛盾延后爆发，能让国祚延长一些；一种是瞎折腾，越改问题越多，直接把自己活活折腾死。”
“这三种情况，第一种当然最好。但可惜，国家越大，架构越复杂，药到病除的难度就越高。”陈恪接着道：“所以从秦朝以后，就再没有成功的变法了。”
“嗯。现在看来，那些所谓成功的改革，都不过是第二种。”陈希亮点点头道：“不过那也比第三种强。”
“官家正是这种心理。”陈恪道：“他也不是没尝试过第一种，否则也不会有庆历新政。但新政太让他失望，搞下去的话，只能出现第三种结果，所以他果断喊停，之后便坚定走第二种路线不动摇……这次事件的处理，以及之前在若干问题上，莫不是这种态度的体现。”
“说得好哇，为父心里敞亮了。”陈希亮点点头道：“官家不是不想变，只是没有好的方略，他宁肯不变。”
“……”陈恪无语了，心说，这还真是个忠君狂热分子啊。不过说一说，他心里也舒坦了……天下兴亡，那是皇帝和相公们的事儿，咱这个小老百姓，干嘛要咸吃萝卜淡操心？揍了余文帅，便去欧阳修那里镀镀金，行走江湖便爽利了，说不定逛窑子都不用花钱……说起逛窑子，他想到自己马上就十八，按照中医的说法，就是精元已固，可以开斋啦……呵呵呵，要不要把第一次，用来挽救大宋的失足妇女呢？这还真是个问题哩……
乌七八糟的念头涌出来，顿时将那一丝忧国忧民的想法，冲到了爪哇国去。
※※※
广南西路宾州城，与侬智高盘踞的老巢邕州仅相距百里。
现在这里被宋军重新‘攻占’，并向京城发出了捷报。但事实上，是侬智高的军队，在广南两路抢够了、玩累了，又听说大名鼎鼎的面涅将军，带着宋军精锐驾到，才主动退回邕州修整，才让南方军借机收复了大片失地。
虽然功劳簿上的杀敌数仍然为零，但宾州大营中的文武，绝不认为眼下的局面是侬智高主动收缩形成，而将其称为己方取得的重大胜利，正在大肆庆祝。
大营中的最高长官，余靖余文帅，难得的放下架子，与众将军们同乐。只是那阴晴不定的表情，透射出他此刻心中的阴沉……
朝廷并未解除他湖南两广安抚使的职务，却又派来个全权负责的狄元帅，并明确谕令南方官员，一切军政大事，皆有狄帅独裁。这置他这个文帅于何地？
这屁股底下的帅椅，余靖都觉着有刺。
大宋朝以文御武近百年，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就倒过来了呢？余靖深感羞耻。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狄青发来的两道措辞严厉的军令——一个是，勒令他立即阻止交趾人入境，否则军法处置。一个是，勒令主将不得出战，否则军法处置。
什么叫军法处置，就是杀头！
好你个狄青匹夫，不过一贼配军耳，却敢如此狂犬吠日！
汝不知大宋朝不杀士大夫？倒要看看你，怎么杀我这个庆历四名谏！
‘平南大功应该是我余靖的，凭什么让给你个贼配军？’满腔的怒火和妒火，彻底冲昏了余靖的头脑，酒席上，他望向岭南军方的主将、广南两路兵马钤辖陈曙，举起酒杯道：“从侬贼作乱至今，陈将军已经厮杀百日了吧？”
“回文帅，快四个月了。”
“功绩如何？”
陈曙微微自傲道：“这四个月来，末将率军转战两广，收复十三州，如今只剩邕州未取了！”
“可惜啊可惜，平两广的功劳，还是要被人摘桃子了。”庆历四名谏的毒舌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但见陈曙一下就变了脸色……在余靖到来前，他便被任命为平叛主将，因为顺利解了广州之围，侬智高又迅速撤出了广东，他不仅没有丢官，反而兼任了广南西路的兵马钤辖，成了岭南军中第一人。说来也奇怪，当他磨磨蹭蹭提粤兵入桂，那侬智高就开始大踏步撤退，最后全军龟缩在邕州城，身边人都开始吹捧他为‘当世名将’。
只是这名将，还没打过一次硬仗。
在众人的吹捧中，陈曙也有些不知所谓了……他相信，只要攻下了邕州，克复两广的功劳，就稳稳落在自己头上了。别看狄青威名赫赫，他还真没这样的丰功伟绩——可以说，谁打下邕州，谁就是大宋军中第一人。
想到狄青享受的盖世殊荣，陈曙就妒火中烧，重重一叹道：“人家是大元帅，就是明摆着用权势压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他的前军刚到桂州，你现在出战还来得及。”余靖幽幽道。
“出战……”陈曙的心，砰得漏跳一拍，他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畏惧军法森严，一直强压着。现在听余文帅下了命令，他那争功的心，一下就不可遏制了。
陈曙的心思飞快转动，余文帅的命令也是军令，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赢下这一仗，克复了两广，自己就成为国家英雄了，那狄青也不敢动自己。
就算打不赢，也没什么大不了，自从太宗登基以来，多少年没听说有军法处置了。再说到时候，还有余大人的将令顶着呢，狄青一武夫，怎么敢驳他这种超级文官的面子？
思前想后，陈曙都觉着此计可行。计策一定，事不宜迟，两天后，他便点齐兵马，把能出阵的虾兵蟹将全带上，凑齐了五万兵马……号称十五万倾力出击。
结果连邕州城都没见到，便被侬智高杀得屁滚尿流，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了宾州。
两天之后，狄青的大军，经过漫长的行军，也抵达了宾州。
还没进城，狄青便得知了大军擅自出战，兵败如山的消息。他神色冷峻，看不到一丝愤怒，那只大手，却握上了刀柄。
城门下，前来迎接的文武，等来等去，等到了他的将令：‘大帅升帐，全体文武，城外大营见驾！’
陈曙本来就心里惴惴，见状更是胆怯，望着余靖道：“文帅……”
“当那是龙潭虎穴么？”余靖冷笑道：“怕什么，万事有老夫在！”

第九十九章 我敢！
西军大营在城外三十里，形胜之处而建。
“元帅升帐喽！”一声声高呼，连绵不断，传遍了整个军营。
喊声起处，几十名甲胄鲜明，腰挎宝剑的军校，上百名头戴范阳帽，身穿皮甲的兵士，从中军帐一直列队到辕门处，除了脚步声，咳喘不闻。
这如风的迅捷，这如山的庄重，这弥漫在大营中那看不见、也听不到，却若有实质的腾腾杀气，使急急赶来的广南两路文武，每往里一步，都感到益发的凝重与不安。
因为是要接元帅的驾，是以邕州城的近百名文武，几乎一个不落的到齐。来到中军帐前，便见大宋枢密副使、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东西路经制盗贼事，征南大帅狄青狄汉臣，已经虎踞于帅位之上了。
“拜见元帅……”众文武一起躬身施礼道。
“众位平身。”狄青那带着金印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微笑道：“给余文帅看座。”
便有兵士，搬了个折凳过来，余靖欠欠身，表示谢意，便大喇喇坐定。
“今日召集两广文武前来。”便听狄青沉声道：“一是告知尔等，本帅到了。二是要问一问，我再三申饬的两道军令，可有人违反？”
众武将心中一抽，暗道：‘怕啥来啥……’都把目光投向余文帅。
余靖干笑道：“呃，好教元帅知道，余已经传文那交趾郡王，勒令他不得入境。”
“为何还有交趾人烧杀抢掠的情报传来？”
“怕是谣传，或有不法之徒假借其名行凶，都是有可能的。”余靖正色道：“容下官调查一二，必给元帅个说法。”
“这且不论，第二条呢？”狄青定定望着他道：“某严令各部原地待命，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军法处置。不知有没有人违反？”
“这个……”余靖语塞。
“说！”狄青重重一拍手中的‘惊虎胆’，啪地一声，吓得众人一哆嗦。
如果有可能，他们真想隐瞒，但阵亡名单已经呈报兵部，如何还能瞒得住？
“却有一次出击。”余靖只好硬着头皮道。
“是哪个领兵？”狄青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是末将。”陈曙自持身份，也不能太窝囊，便咬牙站出来。
“还有呢？”狄青缓缓扫视着众将。
“还有末将。”南方军第二人，副钤辖袁直站出来。
“还有末将……”
“还有末将……”
“有末将……”
“末将……”
转眼之间，全部三十六名广南两路将领，一个不落的站了出来。
狄青心中一阵冷笑，显然这些人，早就商量好了，一是法不责众、二是让他这个远道而来的大帅看看，岭南军方有多齐心。
我们知道，你是一条强龙，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看着办吧。
※※※
中军帐前，三十六名岭南将领出列，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狄青脸上。
“司法参军何在？！”只听他沉声道。
“下官在！”一名参军马上，大声应道。
“这三十六人罔顾帅令，擅自进兵，招致兵败，损我军威，败我军纪，该当何罪？”
“按军律，违令者斩！！”司法参军厉声回禀道。
“既然如此，尔等还有何话说？”狄青像看死人一样，望着岭南众将。
“大帅容禀！”陈曙等人情知不妙，慌忙求饶起来：“我等侦知那侬智高，计划出兵金州，考虑战机稍纵即逝，来不及禀报大帅，便前往金州阻拦。哪知道大军竟中了瘴气，这才功亏一篑……还请大帅饶命。”这也是早就商量好的说辞。
“如此，可否免死？”狄青问那司法参军道。
“纵有战机，未得将领出击者，斩！”司法参军厉声答道。
“请元帅念我等并非有意违逆，只是立功心切，法外开恩！”陈曙等人这才害了怕：“我等自侬贼造反起，便鏖战不休，克复两路大部，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伏请元帅开恩！”
“本帅饶尔等，军法可不容情。”狄青重重一拍‘惊虎胆’，喝道：“绑了！”
“喏！”一众虎背熊腰的军士便涌上来。
“文帅，你可替我们做主啊！”陈曙等人把一直渊默不语的拉下水。
“且慢。”余靖也没打算不管，他缓缓起身，走到场中，唱个喏道：“大帅，下官想替他们几个讨个人情……”
“是军法大，还是情面大？”狄青冷冷道。
“当然是……军法大。”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方能三军用命，所向无敌。”狄青缓缓摇头道：“余大人，军法无情，恕狄青不给你这个面子。”
“你……”余靖脸上挂不住了，一甩袖子怒目而视道：“实话跟你说了吧，他们出击，是奉了我的命令，元帅要杀人，就先杀我吧！”
“太祖皇帝勒石为碑。”狄青冷冷望着他道：“国朝不杀士大夫！”言外之意，要没有那块碑，我早就杀了你！
说完重重一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再不看他一眼道：“扶余文帅下去休息。”
“喏。”便有两个兵士上前，不由分说，架起余靖便往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余靖怒不可遏道：“狄青，你会付出代价的！”又近似撒泼似的吼道：“你不杀我，算狗屁赏罚分明啊！”
“我不收你，天会收你！”狄青面色铁青，重重拍案道。
余靖的骂声渐远，那些武将们终于明白，狄青这是真要杀人了。这下惊恐万状，涕泪横流的哀求道：“元帅，我大宋不仅不杀文官，自太宗以来，亦未曾杀过武官，连当年北伐惨败，也没见谁的人头落地……”
“此乃大宋兵事之不振也！”狄青说完，重重一挥手。
亲兵们便两人招呼一个，有人想要反抗，但狄青的亲兵都是背嵬之辈，将其摔倒在地擒住。
“狄青，你不得好死！”
“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呜呜，饶命啊……”
三十六名武将，什么反应都有，但都没妨碍军卒将他们绑出辕门斩首，首级在辕门悬挂三日示众！
“今后，有谁不听将令，他们就是榜样！”狄青对着面如土色的帐前文武，一字一句道：“文官虽然不受死罪，但本帅定让你们生不如死！”说完拂袖起身，留下一众噤若寒蝉的文武。
待看到辕门前，看到挂着的三十六颗狰狞的人头，众文武吓得浑身发抖。这些人过去只听说狄青特别能打仗，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是这样说一不二，第一次见面，就砍了三十六颗人头立威！
从今往后，打死他们也不敢再违抗军令了。
※※※
众官员不敢在这地狱般的军营中逗留，加之狄青也没要求他们留下，于是打算回城。但他们哪还敢自作主张？便想请示余靖，却不见了余文帅的踪影。一打听，原来那老倌儿被架出中军，只觉羞愤欲死，片刻也不愿在狄青营中逗留。于是骑上亲卫牵过来的马，招呼也不打一声，便往宾州城奔去……
从狄青的大营，到宾州城有三十余里，广西多山地，其中要走好几段山路，还要过两条山涧。其中一条的石桥，在上次战斗中被拆毁了，至今还未重建，只搭起一座临时的木桥。
生怕这座桥不牢固，队伍到此都要下马，一个个的小心通过，这次也不例外。
今天余文帅的心情糟糕，自然没耐性下马再上马，便径直策马上桥。谁知行至木桥中央时，突然听到脚下一声巨响，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那桥便轰然坍塌，他就连人带马落了水。
侍卫们惊呼起来，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湍急的河水冲走，赶紧下山去营救。等他们七扭八拐，好容易找到山下的河道时，余文帅已经被冲得不见踪影。卫士们沿河寻了十余里，也只找到溺毙的战马，和余文帅的靴子，此外一无所获。
很快，余文帅坠河溺毙的消息，便传回了军营。文武官员听闻了，震动要比那三十六颗人头还大！
这年代，人们迷信的很，他们都听到，狄青那句‘天会收你’，这不余文帅就被老天爷收去了么。莫非传闻是真的？狄元帅乃是武曲星下凡，否则怎会有天神相助？
其实，哪里有什么天神，余靖也没被收去……
就在余靖落水处不远的山林里，几个带着头罩的大汉，正围着被渔网捞上来的余靖拳打脚踢。老倌儿的身板，竟出人意料的好，打了好半天才晕过去。
“怎么处理他？”确认他晕倒了，一个大汉才出声道：“埋了算了，留着也是个祸害。”
“不杀他，国朝不杀士大夫的。”另一个大汉出声了，分明就是陈恪那惫懒的声音。
“靠，你还管那些。”这是宋端平的声音。
“我要把他卖到脚趾去。”陈恪十分认真道：“那么喜欢越南猴子，就去和他们作伴吧。”说着冷冷一笑道：“听说他们很喜欢男风，随着这老倌儿丑了点，但架不住身份金贵啊！”

第一百章 昆仑关
中军大帐里，听到余靖失踪的消息，狄青和陈希亮面面相觑。
别人以为是意外，他们却明白，这定是陈恪几个小子干的……早些时候，陈恪问过狄青，你真打算杀人？狄青说，不杀不足以明军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让官家出了这口气。
陈恪便没再问，和他三兄弟离开了军营，半天之后，便传来桥塌人亡的情报……而陈恪他们几个，至今都未归来。
“三郎他们几个，不在营里的消息。”狄青看看狄咏道：“是最高机密，走漏者，斩！”
“喏！”狄咏抱拳行礼退下。其实他真想跟陈三郎他们一起去，无奈军职在身，擅离军营乃是死罪。
待狄咏退下，大帐里便只剩下狄青和陈希亮，后者面带忧色道：“这几个孩子，实在是胆大包天。探大牢、闯官衙、劫王子……如今直接发展到，对一代名臣下手。唉，早晚要惹出泼天大祸……”
“某却觉着这几个小子，一点都不莽撞。”狄青却不这样看，他呵呵笑道：“现在是战争时期，人命贱如草。从四月到现在，死去的文武已达二百多人，余靖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朝廷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去调查他的死因。最多战后算作忠烈，给其哀荣罢了。”顿一下，面无表情道：“西北鏖战的时候，不知多少人就这么被阴死了，也没见有秋后算账的。”
“……”陈希亮听得毛骨悚然，战场，果然是没王法的地方。
※※※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事，就这样过去了。血淋淋的人头悬在辕门，军营中比往日更加肃静。之前西北军的悍卒们，只是表面上遵守军纪，现在，他们却从骨子里畏惧军法了。
赏罚分明，才能号令三军、如臂使指，古来名将不外如是。
但狄青肩上的压力更重了，他很清楚，自己杀人立威的消息，还有余靖的死讯传到京城，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京里的大人们，肯定说啥得都有，什么狄汉臣残暴不仁啊、顺昌逆亡啦……这还是轻的，就怕有人往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上攀扯。
官家的心事用不着多说，赋予自己前所未有的权力，一是绝对的信任，二是无非是急着想打好这一仗，以此来稳定四方。如果自己能速胜，自然不必多说，这一仗要是拖得久了，怕是再坚定的信任也会动摇。到时候，自己的处境就危险了，这场战争也会生出许多变数。
夜已很深了，狄青还在帐外踱步，他要借这秋夜的凉风，帮助自己清醒一下纷乱的思绪，慎重的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这首战的战场，究竟放在哪里？何时开战？
见赞画帐篷中还有亮光，狄青走了进去，便见是陈希亮在烛下伏案疾书。他感到有些奇怪，便悄悄地走上前去看他在写什么。
陈希亮还是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忙搁下笔，要起身道：“大帅。”
“坐。”狄青把他按回折凳上，自己坐了一把胡床，轻声地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回禀大帅，明日军议。”陈希亮不好意思的笑道：“明日又是军议，为了避免上次那样两眼一抹黑，下官向陈参军讨要来卷宗，提前做些功课。”
“哦……”狄青十分客气道：“能让在下看一下吗？”
“大帅言重了。”陈希亮赶紧呈给他道：“胡乱写给自己看的，让大帅见笑了。”
狄青微笑接过来，凑在烛台前，先对那方正有力的一笔字赞不绝口，然后才被他写的内容吸引住。这是一本详细的军事日记，对军队每一天的行动，都进行了详细的记录，具体到了扎营的桩数，营地的尺寸、地形、布防、士兵的身体、伙食、情绪……为将者，仅凭这本日记，就能对军队的状况了若指掌，自能防微杜渐，或者对症下药。
“好、好！你有心了。”狄青一边看一边赞赏，翻到了陈希亮正在写的一篇，这是对明天会议的准备。虽然谈不上多精到，但一些话还是让狄青眼前一亮。他指着其中一句笑道：“为什么说‘首战定胜负’？这也太着急了吧。”
“属下自然是外行，说出来贻笑大方。”陈希亮不好意思道：“我只是觉着，侬智高自起兵以来，除了在广州城下，攻城损失不小外；其余十余战，仗仗大胜。其士气正盛、心气正高，所以首战他一定会尽全力。”
“不错。”狄青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侬智高见官军势大，便毫不犹豫的放弃两广，缩回进可攻、退可守的邕州，这说明他性情谨慎，重实力不重地盘。”陈希亮接着道：“这样的敌人，如果不能一战而灭，则必会弃邕州，退回山林，绝不会给我们瓮中捉鳖的机会。”
“说得好。”狄青拊掌赞道：“公弼很睿智啊！”
“大人谬赞了。”陈希亮诚实道：“这是我与三郎他们讨论出来的。”
“这是事实。”狄青颔首道：“不错，我们只有一战的机会，如果不能全胜，被他逃进十万大山，清剿起来不仅旷日持久，效果也不会好。”说着叹口气道：“我大军劳师远征，时间一久，自己就把自己拖垮了。”
“那这一仗，可真要慎之又慎了。”
“是的。”狄青看完了，递还给他道：“再不用多久，你就是个合格的赞画了。”说着嘿然一笑道：“但是，你还不够敏锐，最为扎眼的一件事，你却没有注意到。”
“请大帅执教。”这一点不丢人，陈希亮虚心道。
“陈曙战败的地点。”狄青淡淡笑道。
“在金城，怎么了？”
“这地方，太不可思议了。”狄青站起身，端起一盏烛台道：“你来看。”
※※※
两人端着盏烛台，走到帐中的沙盘边，虽然已经夸了这玩意好几次，但狄青还是忍不住赞道：“这沙盘比地图好，地形一目了然，也不知三郎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从小就有些奇思怪想。”陈希亮跟了过来：“习惯就好了。”
“呵呵……”狄青笑笑，拿起根木棍，一指金城所在的位置道：“看出来了么？”
陈希亮赶忙盯着看，也没看出什么。
狄青画了个圈，示意他把视野放大点。
陈希亮便看到，宾州在北，邕州在南，中间隔了一道昆仑关，而金城，则在昆仑关以南。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既然在金城接战，为何战报上，只字未提攻克昆仑关之战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狄青笑起来道：“某向参战士兵求证过了，侬智高居然没有在昆仑关上设防。”
这简直让人无语。要知道，狄青一路上最费心思的，就是如何攻克昆仑关——昆仑关是邕州的门户，好比食道之咽喉，扼守南北往来之要塞，素有‘雄关独峙镇南天’之誉，实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天险。
这样的雄关，不是光靠人海战术就能拿下的，必须要出奇谋！就在狄青苦思良计之时，却发现那里没人把守，真叫他万幸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哪有这样打仗的啊？
思来想去，应该是侬智高压根没把邕州当老巢，随时准备闪人，所以才没有分兵……毕竟，从邕州城到昆仑关，也有百里之遥呢，驻军的话，各方面都是麻烦。对于采取敌进我退游击战术的侬智高来说，可能实在没有吸引力。
若大军能安然越过昆仑关，胜利的天平必会向宋军倾斜。但可恨的是，陈曙上次的冒然出击，必然已经提醒了侬智高。经历一次风险，只要稍有些军事常识的人，都会及时弥补漏洞的吧……
从陈曙战败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天时间，只要有心，足够亡羊补牢了。
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但狄青没理由说服自己行险，身为大军统帅，怎能把赌注压在对方的失误上呢？
苦思之后，第二天，狄青取消了会议，只命后勤官征调十天的粮草。
这对后勤强大的宋朝来说，根本毫无难度。人们都在猜测，这位大帅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想十天之内就打完收工？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横扫两广、战无不胜的侬智高啊！
好吧，就算你天神下凡，一战而胜。可侬智高滑不留手，他是会逃的！这可是十万大山的广西啊，你能跑过山里长大原住民？那时候没有粮草，让军队饿着肚子追？
所以不太费力，大家便得出共识，大军肯定是要先行休整，再作计较。果然，第二条帅令又发出来……征调广西境内的医生，前来营中效力。
怪不得呢，大家恍然大悟……都是北方士兵，万里跋涉来到这瘴毒弥漫的岭南之地，不生病才怪呢啊！
看来战争，短时间内不会爆发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侬智高和他的汉奸谋士们，也是这样想的。
……
对一个人物的评价，不要以百度百科为准。大家要知道，现在是名人经济时代，那些名人的百科都是他们家乡人编写的，肯定要粉饰，甚至颠倒黑白的。余靖的那条就是例子，不信我复制一段，奇文共赏之：
知人善用：
狄青是行伍出身的大将，颇立战功。曾委任为独当一路的泾原帅，兼知渭州。余靖连续写了四个《论狄青不可独当一路》的奏本，认为他虽是“刚悍之夫”，但性品粗暴，临事不主精详。如专统一路兵马，未能服众。应当选派才望素著者狄青分工合作，各司其事。最后余靖不惜舍官以谏。后来狄青有感，折节读书，熟读历代兵法。当广西侬智高起事反宋时，余靖受命经制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知桂州，后在狄青统属之下；狄青节制岭南各路军马，在昆仑关外大破侬智高。侬高的母、子、弟主人均为余靖遣人擒获，可见余的知人善任。
看了这条，范公哭了，狄青哭了，连孙沔也哭了……就是起点的yy小说，也没有这样写的吧？
和尚虽然不能保证，对每个人的评价都客观，但至少是尽力去做，更不会随意扭曲哪位。每个主要人物，我都会找十余种资料相互印证……没办法，谁让宋朝的史料昏乱到让人发指呢。

第一零一章 决战
这天黄昏，斥候探回了最新的情报……侬智高的大军，曾经一度集结于昆仑关。但在得到狄青散出的假情报后，大部撤回了邕州城，但留下了千余兵马驻守……这是必然的，关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没有充分后勤准备的情况下，哪禁得起大军人吃马嚼？
“陈曙这厮，真是死不足惜！”一名身材高大、相貌威严的中年将领怒道：“让我们失去了天赐的良机！”此乃此次平南的副将，杨老令公之孙、杨六郎之子、那杨畋的堂叔，威震西北的猛将杨文广，字仲容。却说杨畋广西之败，使杨家的威名蒙羞，杨文广急于为杨家将正名，接连上疏十道求战。最后被任命为两广宣抚副使，马军都指挥，随狄青南下平叛。
“打仗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狄青摇摇头，安慰道：“好在机会并没有失去——纵使是万夫莫开的雄关，也需要有足够的兵力方能防守，才一千守军，远远不够看；况且他们也没有死守的意志。我用大军强攻，必可一战而下！”
“只怕用力太猛，会吓怕侬智高。”杨文广叹口气道。
“这也是某最担心的。”狄青皱眉道：“但时不我待，不能再等了，只怕侬智高回去后，便会筹集粮草、增兵昆仑关……到那时，这场战争，可就真陷入泥潭了。”
好在狄青在行军路上，早勒令各州打造攻城器械，路过时便捎上，现在营中有足够的攻城器械。于是与众将议定，明日犒赏三军，然后连夜行军，后日天亮便攻打昆仑关。
帅命一下，众将各自下去准备。
“元帅，三郎回来了，在帐外求见。”待众将都出去，狄咏上前禀报道。
“哦，还敢回来。”狄青笑道：“让他来见我！”
从交趾旅游回来的陈三郎，被带进了帅帐中。
“你这杀才！”斥退左右后，狄青佯怒道：“我只许你打他一顿，却没让你杀了他。”
“大帅放心，文帅还活着，而且备受宠爱呢。”陈恪的嘴角，挂起一丝邪恶的笑容。
“你将他如何处置了？”狄青压低声音，明显很好奇道。
“没什么，让他去交趾享福了。”陈恪打个哈哈，岔开话题道：“我求见大帅，是有正事的。”
“何事？”
“大帅宜速取昆仑关！”陈恪沉声道。
“为何？”
“我去的时候翻山，费了牛鼻子劲，回来的时候，却走的昆仑关。”陈恪还以为，自己掌握着大秘密呢，神秘兮兮道：“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狄青大煞风景道：“据说只要出钱，守军就放人过关。”
“嘿，原来这不是秘密。”陈恪有些没面子，转眼却笑道：“我有一计，可帮大帅赚得昆仑关，不知大帅如何谢我？”
“要价不要太高。”
“只要你战后，答应我一件事，放心，不违背你做人的原则，更是为你好的。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陈恪诚恳道。
见他脸上惫懒之色尽去，目光十分真诚，狄青想一想，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成交吧。”
※※※
将领们刚要传达帅令，却又得到了延后一日的命令。虽然感到奇怪，却没有二话。
二日后，西军精锐中的精锐，五百背嵬兵……此非后世岳元帅独有，宋军对高大善斗者，呼为‘背嵬’……得到主帅密令，未时做饭，天黑出发。
待到黎明时分，便见一队推着鸡公车的汉子，出现在关前山道上，在关外一里处歇息，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则往关下走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才看清那几个人里，竟然有陈恪他们。
一边往城下走，陈恪一边小声对身边的狄咏道：“过关时，我们几个自称脚商，那守关的将领便问，能不能给他们弄些酒肉，多少钱都好商量。我说这个好说，宾州城现在是各路军需汇集之地，什么都能弄到。他便许了我三倍的价钱，有多少要多少。”在贫苦人家，男子十三四岁便出来跑生活，何况还有个五郎像三十多的，所以那些守军深信不疑。
狄咏是背嵬营的虞侯，带着几名精锐，奉命保护陈恪，之前路上人衔枚、马裹蹄，他直到现在，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压低声音道：“元帅说了，他就亲率大军跟在后面，若不能巧取，便力战而下。叫你切不可冒险，反害了性命。”
陈恪点点头，这时，关城上的守军也看到他们了，一个汉人大声问，是干什么的。
陈恪让他们把那头领叫来。头领一看到他，便用生硬的喊话道：“这么快就弄来了？”
“你道容易么，怕被人发现，白天都不敢上路。”
“辛苦，辛苦，快送进来吧。”头领马上让人开城门。
陈恪让人招呼车夫们推车上来，上坡难行，每辆满载的鸡公车，需要一个推的、一个拉的。一百多辆独轮车，便有两百多车夫，长长的一条队伍。
关内的守军，全都涌到城门处，甚至还有主动帮着拉车的。他们这些日子可苦透了……没有后勤供给，仅靠大军撤退留下的军粮，果腹都成问题，更别提改善生活了。虽然他们身上揣满了抢劫所得的细软，无奈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关之上，有钱也没处花。
所以他们此刻，像过年一样雀跃的样子，完全可以理解。要不是首领有命令，得统一分配。怕车还不到城里，里面的酒肉吃食便要被哄抢一光。
前面十辆独轮车上，全是大片大片熏制的猪羊肉，看得人口水直流。再往后则是一车车的酒水，待到得关门洞下时，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哨响，那些车夫便不约而同的弃车而逃，只留下满地搞不清状况的守军。
有眼尖的看到其中一辆车子上有异样，道：“咦，怎么冒烟了……”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黄光一闪，伴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城门洞下的士兵，全都被掀翻在地，甚至有人被爆炸的冲击波，直接抛出了城门洞。
火药，发明自唐代，不久便被用作炸药。虽然这年代的火药，爆炸效率低下，但这样成桶的爆炸，还是可以轻易把人撕成碎片。何况，这是在一个半封闭的城门洞中……方圆百丈之内，所有人都被震倒了、震懵了、震晕了……
就连那几个刚跑出城门洞的车夫，都被像树叶一样吹出老远，落在地上生死不知。
但更多的车夫，听到那一声哨响，都及时趴在地上，紧紧捂住耳朵，张大嘴巴，所以没有受到伤害。尤其是那些距离城门远的，从地上爬起来，抽出藏在车里的兵刃，第一时间杀上去。
这一刻，他们恢复了本来面目——大宋最精锐部队的精锐——背嵬兵。每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兵王！
当背嵬军冲进关内，那些守军还满脸呆滞的坐在地上，处于失神状态呢。
一场毫无抵抗的屠杀开始了！
虽然远处的侬军，并未被爆炸波及到，但他们的战斗意志，完全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崩溃了，看着越来越多的敌人冲进关来，他们使出了宋军最拿手的本事——逃跑。
当狄青率领先锋营登上抵达昆仑关时，这座雄关之内，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侬军了。
站在昆仑关上，狄元帅长长松了口气，但神态又旋即复归凝重——因为决战，迫在眉睫了。
※※※
逃回来的士兵，带来了宋军进兵的消息，侬智高先是一惊，待听说，昆仑关是被骗开的，他又不屑道：“汉人只会耍诈，倒要看看寡人的大军面前，他们的诡计有何用？”
他的两个汉奸丞相黄师宓和黄玮……这两个妄想走张元路线发达的败类，提醒他这次的敌人，是面涅将军狄青，还是谨慎为上。
侬智高却不屑道：“你们汉人净会吹牛，当初把那杨家将吹上了天，还不是禁不住寡人一下？”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自起兵来，大小凡三十余战，虽然也有苦战，但最终的胜利，从来没有旁落过。
汉奸们想想也是，他们都是南方人，从小只见宋军腐朽如泥，所以才敢鼓动侬智高造反。心说，那面涅将军，多半也是‘面捏’的吧，不可能是这虎狼般的侬智高的对手。
何况，侬智高也今非昔比了。他现在是大南国的开国皇帝，麾下有五万大军。且他的部下也再不是的山林里衣不蔽体的野人了，他们有了统一的军装和武器……当然都是出自大宋州县的武库中……比那交趾国的禁军，都要精良一百倍。
至少在这一刻，侬智高是豪情万丈的。他像以往数次那样，披挂上马，对着集结起来，满眼火红的大军高声道：“去教训他们！”
将士们便嗷嗷叫着，跟随他们的皇帝，向着昆仑关方向进发，双方大军在归仁铺相遇。

第一零二章 杨家将
官道上，六十里一驿。驿站，在广南西路，被称为铺。
归仁铺，是位于昆仑关与邕州城之间的第二个驿站。
之前狄青费劲苦心，就是为了在这里决战。现在严阵以待的宋军，背倚着昆仑关，越往后地势越高，有利于防守；面对着邕州城，越往前地势越低，有利于进攻。
而对面的侬军，进则需要仰攻，退则一泻千里。
实在是最佳决战之地。
陈恪就在狄青的身边，他们站在阵后的高坡上，俯瞰着对垒的两军。只见身前是穿皂色军服的大宋西军，全军呈弧形配置，形如弯月，严阵以待。
相距不到二里处，一眼望不到边的侬军亦在列阵，他们身穿着绛红色的褙子，一手持大盾牌，一手持标枪。远远望去，就像满山满野全都燃起了火焰。而当他们举起手中的标枪，又变成黑压压的丛林。
看着眼前红黑两色、泾渭分明的八万人，听着那一呼百应、山呼海啸的吼叫声。陈恪感觉浑身血液上涌，头皮一阵阵发炸，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宋端平与他一模一样，五郎则更夸张，他双手紧紧攥拳、两眼瞪得溜圆，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喝喝声……’，恨不得也要跳下去厮杀一番。
只有玄玉和尚，盘腿坐在一旁，手中念珠飞快的滑动，嘴唇亦飞快的翕动，但当你靠近时，却完全听不出他在念的什么。
※※※
侬军整好队，便在呜呜满山的号角声中，分成三列战阵，主动冲击官军。他们绯色褙子之外，罩着皮甲或半身铁甲，甚至有些头领模样的人，还穿着造价昂贵的明光铠。
他们用标枪敲打着盾牌，发出密如冰雹、响如闷雷般的砰砰声，震耳欲聋、慑人心腑。
虽然在别的方面很可笑，但胜利是最好的兴奋剂，根本无需动员，侬军上下便奋勇争先、不甘人后。在冷兵器时代，仅凭这气势，便足以称为强军了。
待到两军相距二百步内，宋军的弓弩如期而至，漫天黑压压的箭簇抛射而来。但侬军早就熟悉了宋军的套路，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威胁。
侬军手里盾牌就是为此准备的，这也是他们每日都要操练的科目。伴着转为急促的号角声，他们高高举起盾牌，像一丛丛瓦片相连，将自己护在下面。锋利的箭头砰砰射在上面，却无法洞穿宋朝人制作精良大盾……只是此刻，却成了敌人最可靠的庇护。
却又能怪谁呢？
许多箭簇透过盾牌的缝隙，洞穿了侬兵身上的牛皮甲，中箭者应声倒地。却丝毫不能动摇，这支烈火军团前进的步伐。
顶着漫天的箭雨，侬军不断前进，许多盾牌上，已经插上了十余支箭，死伤也越来越多，但距离也越来越近。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弩箭平射过来，现在的力道，可以洞穿单面的盾牌。
但最前排的侬军，身强力壮，穿双层铁甲，用肩顶着双层盾牌！劲道猛烈的弩箭射上来，也只能让他们打个趔趄，便又被身后的同伴推着向前。逼近、逼近、再逼近！
这才是侬智高的真面目。广源州虽是穷山恶水，但在他父亲那一代，发现了金矿，这让侬族人脱离了劳动。然而交趾人的存在，让他们无法安享财富。在两个汉奸军师的帮助下，侬智高学会了宋人军队的步战之法，并日夜操练族人。
没有如此强大的敌军，各路宋军也变不成豆腐渣。
※※※
终于，红与黑的阵线犬牙交错，两军开始短兵相接。
战斗，刹那间变得无比残酷，每一支长矛刺出，便有一具完好的身体被洞穿，每一刀砍下，都有鲜血喷溅而出。这一刻，人命如草芥一般，死亡成批的降临。
陈恪他们站在高处，他们清晰地看到，几乎是转眼之间，宋军立即就支撑不住了！两翼尚且还好，有厚实的阵型顶着，一时不至于动摇，但这种新月阵，中军是薄弱之处，却面对着侬军最强大本族兵的冲击——中军的军队开始分流，一部分在归仁铺的开阔地上顽抗，一部分向两边的高坡上退却，等于撤出了阵地。
有军卒飞快将战况报与狄青：“前锋将孙节战死！前军动摇！”
陈恪他们神色大变，怎么一上来就顶不住？就连陈希亮也开始绝望，虽然宋朝还有的是军队，可西军已经是最精锐了，何况统兵的是狄青！如果这样还不敌的话，恐怕不止岭南，甚至整个长江以南，都要不保了吧？
但狄青那英俊的面庞上，只有紧抿嘴角的冷漠，仿佛眼前濒临崩溃的战局，跟他无关一样。
“元帅……”陈恪他们都快憋爆了，终于忍不住叫道：“快出招吧！”如果有招的话。
“不到时候。”狄青继续漠然的注视着眼前的战局。
说话间，坚持抵抗的那些中军将士，被淹没在红色的激流中。伴着响彻战场的锣声，其余中军开始大踏步的且战且退……地形上的优势，使他们有资格这样做。
在急促号角声的催促下，侬军紧紧咬住宋军，不给他们再次射击的机会。所有侬军将士，都明白一个道理——宋军就是弓弩队，除了射击，平日里连刀枪都不操练。
就这样一进一退，中军竟后退了将近二里，而两翼仍在前方与侬军厮杀，此乃兵家之大忌！
看到那片红色，几乎要冲到自己脚下了，狄青才对掌旗官道：“差不多了。”
掌旗官举起一面醒目的红旗，向后用力挥动。
后军中，全身挂甲的杨文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到那红旗打出，他扔掉手里的树枝，在两个辅兵的帮助下，骑上了挂着甲的战马。在他身后，还有八百铁甲骑兵，做着同样的动作。
他们胯下的战马，不是侬军善走山路的西南小马，而是在西北边疆上，与党项人铁鹞子鏖战的草原骏马。大宋没有养马之地，每一匹骏马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对于骑士，自然要严格挑选、严格训练，并装备上最精良的甲胄和武器了。
在出兵之前，正奉旨编写《武经总要》的曾公亮曾经问狄青：‘侬智高军的特点是标枪与盾牌互为弥补，在作战时锐不可当，你有什么办法破它呢？’狄青回答说：‘这不是什么难事。标枪与盾牌都是步兵，它们是挡不住骑兵的冲击的。’
这也是他选择归仁铺决战的终极原因，便是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利于这样王牌的发挥！
※※※
“孩儿们！”一面绣着‘杨’字的将旗打起，杨文广深深看一眼那面旗，放声大笑道：“该是主角登场了！”
骑兵们开始策动战马缓缓小跑，然后开始冲锋。因为是下坡路，要比平时来得更迅猛。虽然不到千骑，却有着惊天动地的气势。
他们从后阵俯冲下来，没有理会和中军纠缠的叛军队伍，而是分成两队，直插侬智高的后阵。
疾风般的速度，迅猛绝伦的冲击力，将任何螳臂当车者，毫不留情的碾为齑粉，转眼间便突入了侬军的后队，左军向右，右军向左，在整个战阵中交换位置，如入无人之境。
后阵中，穿着龙袍的侬智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百战百胜、引以为傲的矛盾大阵，在宋军骑兵的冲击下，变成了纸糊泥塑的豆腐渣。这一定是在做梦……
不仅是他，包括他的汉奸军师在内，所有侬军都被天兵天将般的铁甲骑兵吓住了。他们第一次知道，竟然还有如此恐怖的兵种存在。
这也难怪，这些在西南生长的蛮族，一辈子也没有到过北方，更没见过战争之王——骑兵的真面目！
不会等他们缓过劲儿来。杨文广率领的重骑兵，已经开始第二次冲击，他们来回穿插，反复杀戮，将侬军的气势打压到了极点，阵势也大乱。
而宋军的步兵，似乎是受到激励，突然面貌一新，战斗力陡然加强。
大宋朝最精锐的西北军，岂是一触即溃之辈？论彪悍，他们是世代活不过三十岁的陕北大汉；论勇武，他们整日与大宋最凶残的敌人鏖战；论士气，他们憋着劲儿要给狄元帅，给武人长脸！
哪样不比你侬智高强？
随着掌旗官不断变换旗号。两翼的宋军开始向中军合拢。鹤翼阵变成了口袋阵。之前的不敌，不过是为了诱敌深入，把口袋扎起来罢了。
狄青看看终于放松下来的陈恪，微笑道：“三郎，你可愿与我追亡逐北！”
“固所愿，不敢请尔！”陈恪大喜过望道。

第一零三章 大捷
当侬智高的五千侬族兵，在宋军骑兵的冲击下一败涂地，便意味着胜负已定。
不得不分析一下，这五万侬军是怎么来的。骨干自然是侬智高起兵时的五千侬族兵，在这一战之前，基本上没什么损失。次一级的，是那些投奔而来的小部族，他们被吸收进侬族，成为侬族兵的后备力量。战斗意志也很强。这些大概有三千人。
却也只有这八千人靠谱。其余的有一万两千多，是与侬姓并列广南四大族的黄、韦、周三家。侬智高起事之初，他们冷眼旁观。后来见他横扫两广，便相继来投。虽然头人都被封了王。但不能指望这些见风使舵的家伙，与你同生共死。
至于剩下的两万多，是纯属被抓壮丁的汉人兵，侬智高也没指望过他们……基本把他们当民夫使了。
果然，见有被围歼的危险，汉族兵们丢下兵器，就跑了个精光。他们的人数，占了侬军的一半，这一逃跑，马上就兵败如山倒的感觉。
黄、韦、周三家的头领一看，咱们也别傻了。还是保存实力，看情况再说吧，于是掉转马头，带着族人逃跑了。
殊不知，他们又中了狄青的算计，兵法云‘归师勿遏’，不能低估人的求生欲望，如果敌兵发现没有活路，他们一定会拼命求活命的。
更何况，他手中才三万军队，想一口吞下五万侬军，纯属白日做梦！
但他很清楚，拼合而成的侬军各部，实际上各怀心思。顺风时自然共同进退，一旦见势不妙，肯定要四分五裂，争先逃命的。所以他命两翼合围，却又命他们放慢速度，就是要让那些非嫡系侬军，清楚的感受到被包围的危险，亦让他们有足够的空间逃跑。
但侬智高的嫡系，就没这么好运了。当黄韦周三家撤出战场后，包围圈终于合拢。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三万精锐西北军，将七千侬族兵围住狂殴。斗志已失，侬族兵引以为豪的盾牌长矛，已经完全无法帮他们抵抗宋军的杀戮。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跑。
幸而三万人还是少了点，而且大都在北面。南面的一万宋军，并不足以将侬族人拦下。在付出极惨重的代价后，侬族人冲出了包围圈。
一冲出包围圈，侬族人在第一时间扔掉盾牌和长矛，又脱下身上的甲胄、轻装上路，撒丫子往南逃。
他们听说，宋朝是礼仪之邦，皇帝甚至曾经下令，对于敌人，只击退为止，不许追击。现在逃出来，应该安全了吧……
他们却忘了一件事，这一次宋朝的统帅，是名武将！
在出战前，狄青下了死命令，一旦侬军全线溃退，所有部队立即轻装追击。对于追击距离，没有任何限制，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光叛军，永绝后患！
这世界上，只有追击战，可以无视人数的多寡，实力的强弱，败逃的一方，只能任人宰割。
※※※
从临近中午，到日落天黑，宋军一口气追杀五十里！
在出站前，狄青就命各级将领，向官兵反复宣导，如果不能一战而定，他们将不得不与侬智高纠缠一年，甚至几年。
这个年代的广西，就是汉人眼里的蛮荒之地，而且瘴气十分严重，随时有丧命的可能。西军官兵都是北方人，如果有可能，他们一天都不愿在这儿呆。
不得不承认精神力量的强大，在‘一战成功、回家过年’的念头支配下，宋军士兵竟然紧追着败军的尾巴，来到了邕州城下！
更让他们欣喜若狂的是，城门竟然还没来得及关！
还有什么好说的，弟兄们，上啊！一番砍瓜切菜，宋军控制住了北城门。
这是整场战争，最后的胜负手。因为邕州是西南第一重镇，城高池阔——如果侬军像贝州之乱那样据城死战，宋军只能硬着头皮攻城了。虽然不如攻昆仑关刺激，但一样能崩掉你满口好牙。
狄青已经做好了连夜攻城的准备。实际上，他率领的三万西军只是前军，后面还跟着两万南方军，负责运送攻城器械、以及粮草辎重。
那些云梯、楼车之类的玩意儿，在昆仑关前没用上，狄青已经大呼幸运了。谁知在邕州城下，还是没用上。这叫他简直想问问老天爷，我是不是你干儿子？
其实没别的原因，只是想家的人伤不起啊……
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杀入，城中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狄青则带着陈恪，登上了城门楼。俯瞰整个城市的战况。这时候，四面城门都被宋军占领，没有围三阙一，只有投降免死、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战而定的大胜、克服两广的奇功，已经被狄青牢牢攥在手里。但陈恪借着火光，见他还是一脸冷淡，甚至多了些失望……
失望什么呢？是因为对手名不副实？还是嫌结束得太快？亦或是习惯了西北战场的大对决，对这种速战速决的小场面，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当陈恪提出这个问题时，狄青只是笑着摇头，未予作答。反倒笑道：“这次平叛，三郎也立了大功。”顿一下道：“不说这次，也不说那沙盘。单说大军进入广西以来，没有为瘴气所害，你便居功甚伟。”
古代广西，有个不太好听的别称，曰‘瘴乡’，极言此地瘴气之重，外地人来了，极易瘴毒的袭击，轻则上吐下泻，重则昏迷不醒，甚至死亡。狄青这次进入广西剿匪，最担心的不是侬军，而是瘴气，一旦部下大面积遭受瘴毒，这仗还怎么打？
听说陈希亮中过瘴毒，未经治疗且被关在牢里却能痊愈，狄青很感兴趣，便向他询问心得。陈希亮告诉他，从知道自己到衡阳做官开始，三郎便在信里反复叮嘱，要他每日服薏苡仁，说久服之后，可以轻身辟瘴。还有要常嚼槟榔子……说槟榔别名‘洗瘴丹’，这两样搭配服用，便可不受瘴毒侵害。哪怕像陈希亮那样，整天跟尸体打交道，身体都能扛得住。
狄青闻言大喜。横竖薏仁和槟榔，又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且都是南方土产。他一道帅令，便调集了足够的薏仁和槟榔。要求部下每日喝薏米粥两顿，嚼槟榔八粒。再配合太医所开的避瘴方剂，结果西军入桂一个月来，几乎没受到瘴气的影响。
“这贡献虽然不起眼，但却是获胜关键啊。”狄青笑道：“某一定禀明官家，不会让你……”话没说完，他突然神色一凛，望着城内说不出话来……只见那侬智高的伪皇宫，突然窜起冲天的大火，全木料结构的建筑群，转眼便淹没在火海中。
看到这一幕，狄青无奈叹口气道：“这下麻烦了……”
开战来一直神情淡定的狄元帅，之所以如此失望，是因为他极不愿看到的结果发生了——侬智高似乎自焚了。
在狄青看来，剿灭叛乱道最后，最怕的就是罪魁祸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就算折腾不起来，也把你恶心的够呛；就算是真死了，也会一直有人假托他的名字搞事儿，让你不得安生。
※※※
天亮时候，城中的战果出来了。一夜之间，宋军斩杀五千三百余人……加上昨日斩杀的三千余人，侬智高的嫡系，基本上被斩草除根。招复被胁平民七千二百人，放归乡里；以及在皇宫里，发现了一具身穿金龙袍的尸体……
这让疲惫到极点的宋军，再次欢呼起来……按照惯例、这具尸体必须是侬智高的，叛匪首领被干掉，才能给此次平南之役，画上个圆满的句号。然后大家回家过年，当官的升官，当兵的发财，大帅你也成了国民英雄。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但狄青没有这样做，他看了那具已经被烧焦的尸体，淡淡道：“看不出面容，仅凭一件龙袍，不能确认他就是侬智高。”
其实狄青在京里小心做人，焉能不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他只是不想对官家有丝毫欺瞒——不确定就是不确定，我绝对不会冒功的！
好在胜利之后，他自身的威望已经超过了官职所带来的。就算他说，侬智高还活着，大家也不敢说二话。
之后数日，狄青按部就班的安排战后的善后工作。西军已经亢奋过了，正好干点活儿，把烧毁的房子再盖起来，通过劳动消除煞气……不然就这么带他们回家，沿途的州县肯定要遭殃。
至于追击余匪的工作，有人替他来干……

第一零三章　西南无战事
陈希亮这样半道出家的文官，在战争中其实赞画不了什么，但战后的邕州一片白地，繁重的重建安置工作，却非他这样的民政官莫属。因此从收复邕州城第二天起，狄青便任命他为城内的安民官，负责一应民政事务，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陈恪也没闲着，为了预防战后有疫情发生，他向老爹提出了一套防疫措施。陈希亮听取汇报后十分赞同，然后便把他踢去负责此事……无奈，陈恪只好带人忙活了十多天，眼看着最易发生疫情的时段过去了，他终于能喘口气。
这天晚饭，陈希亮也难得回来吃饭，陈恪想一想，觉着是时候和他说说小妹的事儿了。
“你们吃完了吧？”陈恪递个眼色给宋端平和五郎道：“吃完了就出去转转吧。”
“咱还得再吃一碗。”五郎没注意他的眼神，犹自顾自的端着饭碗，去罐子里舀饭。却被陈恪一筷子打在手背上：“晚上要少吃多活动！”
“哦……”五郎郁闷的搁下碗，小声嘟囔着：“神神叨叨的……”不情愿的起身。
宋端平在他耳畔低语几句，他露出恍然的神色，然后两人一起暧昧朝陈恪嘿嘿直笑。
“赶紧滚出去！”陈恪作势要打，才把两人撵出房去，还不忘嘱咐道：“把玄玉也带上，至少让他离开一里地！”不然这家伙耳朵太好使了。
“你这是要干甚？”见他把弟兄们撵走，陈希亮奇怪道：“这太反常了吧。”
“主要是他们嘴巴太损。”陈恪嘿然一笑，咳嗽一声道：“爹啊，你看咱们老陈家，连耗子都是公的，是不是该平衡一下阴阳了？”
“终于有人跟我一样立场了。”陈希亮笑道：“你当我不急啊，你二哥立誓不中进士不娶妻，他这科要是不中，难不成再拖上四年？若你能给他改主意，那真给为父解了大忧。”
“他不是不想娶，是人家不答应。”陈恪撇撇嘴道：“我说的不是他。”
“你说我啊……”陈希亮顿时扭捏起来道：“为父的事情，你们就别操心了。”
陈恪一听，心说有情况啊！要是平日，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但今天，他没兴趣操那个心：“我也不是说你，我说的我自己。”
“你……”陈希亮有些意外，旋即哈哈大笑道：“看来我儿是等不及了……”说着拍拍他的膀头道：“安心学业就是，你的婚姻大事，爹爹自有主张。”说着神秘兮兮的一笑道：“本想过两年再说，但既然问起来，就告诉你，我已经为你定好一门亲事，只是我与你岳家言明，等你进京赶考时再成亲。”
“啊……”陈恪惊得张大嘴巴。
“没想到吧小子？”陈希亮笑眯眯道。
“……”简直是太没想到了。陈恪使劲搓搓脸，瞪着老爹道：“这么大个事儿，你咋不先说一声？”
“这种事，还有什么好商量的？”陈希亮笑道：“何况当时我在汴梁，你在眉州，写信来回将近半年，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你知道又有何用，难道插翅膀飞去看看，未婚妻长什么样？”他拍拍儿子的肩膀道：“放心吧，谁坑你，你爹也不会坑你的。”
“不是那个事儿！”陈恪郁闷道：“我还答应苏伯父，要娶小妹呢……”
“苏……苏小妹？”陈希亮愣了，转眼，脸上没了笑道：“我记得有人说，打死也不想娶那么聪明的媳妇……这话是谁说的？”
“是我说得不假。”陈恪叹口气道：“但此一时，彼一时啊，谁让这几年，情况又有变化呢？”
“屁的变化？！”陈希亮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他愤怒的挥挥袖子道：“你自己朝令夕改，却让别人坐蜡！”
“光怨我啊？你要是先知会我一声，怎么会坐蜡？”陈恪也气鼓鼓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懂不懂？”陈希亮拍桌子瞪眼道：“给我墙角站着去！”
“老封建……”陈恪自知理亏，嘟囔一句，还是乖乖起来，到墙角面壁去了。
※※※
房间里，生了好半天气的陈希亮，方让他转过头，问道：“你们，没有逾矩吧？”
“当然没有了。”陈恪矢口否认道：“我把她当成亲妹妹呀！”
“哦，这就好办了。”陈希亮面色大缓道：“我给你苏伯伯写封信，把情况道明就是。”
“万万使不得，苏伯伯家，现在最受不得这方面刺激。”陈恪连连摆手道：“更何况，我也舍不得小妹嫁别人。”
“你不是当成妹妹么？”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人嫁出去就回不来了。”陈恪叹口气，感触颇深道……八娘的遭遇，对陈家人的影响一样很重。
“什么话啊……”陈希亮嘟囔一句，拿起官帽，有些烦躁的起身道：“我现在很忙，没工夫跟你剪不断、理还乱，放一放再说。”说完推门出去了。
“哎呦……”他风风火火的动作，把趴在门上偷听的宋端平和五郎闪着了，猝不及防跌了进来。
“不像话，真是不像话！”看着这一地牛鬼蛇神，陈希亮大摇其头，气冲冲的走了。
“三郎，你可不能始乱终弃。”陈希亮一走，宋端平便蹦起来，凑到陈恪跟前道：“我们会鄙视你一辈子的。”
“会不会我不知道。”陈恪冷笑一笑，一把抓住他道：“但我知道，你马上就要不能自理了！”
两人正在打闹，狄咏出现在门口，笑道：“三郎，我爹有请。”
陈恪这才放开宋端平：“回来再收拾你！”整了整衣服便跟狄咏去到帅帐。
“元帅，你找我？”陈恪唱个喏道。
“嗯。”狄青一身蓝色道袍，头戴逍遥巾，意态悠闲的坐在胡床上，正在读一本《春秋》，看他进来，把书合上道：“过来坐。”
陈恪便搬个杌子，在狄青下首坐定。
“听你父亲说。你要回去了？”狄青问道。
“本来上了那道‘防疫方策’就想走。”陈恪轻声道：“谁知被我爹又派了活，如今天气转凉，发生疫情的可能极低，因此我想回去了……”
“回去也好。”狄青淡淡道：“本帅也要班师了。”
“这就回去？”陈恪吃惊道：“侬智高生死都不一定，何况他两个弟弟还活着呢。”怎么能班师回朝呢？
“呵呵……”狄青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道：“总得给别人留点立功的机会吧。”顿一下道：“那孙司帅，已经到宾州了……”
“无耻！”陈恪啐一口道：“仗一打完，他的病就好了！”
余靖虽然昏庸、嫉妒、小心眼，但他什么都做在明处，不能算是无耻。说起那孙沔，才是文人无耻的典范。此人平日里喜好谈兵，说起来头头是道，侬智高作乱时，他正要知秦州，估计自己不可能被派去南方，便大放豪言，谁知官家病急乱投医，竟下旨改任广南西路安抚使……
孙大人当时就傻了眼，但大话说得太满，想要收回是不可能了。他又向朝廷提出各种非分要求，谁知都得到满足，只好流着泪南下了……磨磨蹭蹭走到长沙，便听到杨畋战败的消息，他彻底吓破了胆，上表说自己‘疾甚重、卧床不起’，赖在长沙泡起了病号。
这一泡就是几个月，一直到听闻镇南关大捷，他的病一下子就痊愈了，日夜兼程奔来邕州，唯恐沾不上这平叛之功。
※※※
陈恪平生不恨恶棍，只恨这种无耻之徒。他义愤填膺道：“那些相公们，真是瞎了眼！”
“罢了，没有孙沔，还有李沔……”狄青的目光投向窗外，好久才叹了一声：“关口是，相公们还是信不过我。”
“元帅……”陈恪看不得英雄落寞的样子，抬起头道：“没有人会怀疑你的忠心！我想那些提防你的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山水也。”狄青闻言感怀道：“每每念及欧阳公的这篇《醉翁亭记》，某总是感同身受。”但他毕竟不是酸腐文人，稍稍感怀，便振奋道：“你那个要求，要是再不提，可没机会了。”
“是。”陈恪深深望着狄青，一字一顿：“回京之后，如果官家让你当枢密使，恳请元帅千万不要接受！”
“……”狄青错愕片刻，渐渐又变成那个杀伐决断的大元帅：“这是谁的意思？”
“我的意思……”陈恪心中一叹，自己毕竟人微言轻，便又把老欧阳扯上道：“也是欧阳公的意思。”
“欧阳公？”狄青盯着陈恪道：“何出此言？”
“一是月盈而缺。”陈恪轻声道：“二者，此乃兵家大忌！”

第一零四章　赏罚分明
“兵家大忌？”狄青面色阴晴不定。
“元帅，你是行伍出身。京师官场中，却到处都是文官，哪有你的盟友？”陈恪句句发自肺腑道：“孤军深入，内外无援，这不正是兵家所谓的死地么？！”
“……”狄青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陈恪说得是实话呢？但他有自己的执念——我以实打实的功绩说话，凭什么就不能当上枢密使？难道就因为我不是读书人？
恍惚间，他又好像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汴京城。
那一天，御街上张灯结彩，正是新科进士们游街夸官的日子。状元、榜眼、探花，更是身穿吉服，头簪红花，骑在高头大马上从东华门唱名而出。京城百姓争相前来观看，人群摩肩接踵，其中就包括了一群刚刚黥面的贼配军。
满眼羡慕的望着那些春风得意、锦衣高马、夸耀人间的同龄人，这些被打上耻辱烙印、人生灰暗无光的年轻人，难免黯然落寞。其中有人喃喃自语道：‘看人家，高高在云上，我们却注定在一辈子在烂泥里。’
一群大兵都苦笑起来，你怎么净说大实话？
却突然听到有人说，“也不见得，还得看将来的努力！”
大家闻言望去，便见个十八岁的英俊少年，正高昂着他黥过面的头颅，使劲盯着那些从眼前招摇而过的新科进士们。他的目光中，满是不认命的决心！
转眼十余年过去了，黥面少年已经凭着举世无匹的勇武，在西北战场打出了赫赫威名。然而，他却依然被文官们歧视、羞辱、乃至欺凌。就连文官们座上的妓女，也会用轻佻的语气，开他面上金印的玩笑。
有一次，他实在忍无可忍，却也没敢在酒席上发飙，便在第二天，命人将那妓女痛打了一顿。
这是合情合理的，他怎么说，也已经是一路兵马副都管，麾下十余万将士的大将军！被一个妓女羞辱了，岂有忍气吞声之理？
道理似乎如此，但大错特错了。没过几天，他一个叫焦用的老部下来探望他，两人刚坐下喝酒，突然就被那文官派人抓走，然后随便罗织了个罪名，就要杀头。
狄青心知肚明，这是上司在报以颜色，他不敢理论，只能求情道：“焦用有军功，是好男儿。”
谁知那上司文官冷笑一声，道：“东华门外以状元名唱出者，才是好男儿，这算什么好男儿？”
就在他的面前，把焦用杀了。
对了，那个上司文官的名字叫韩琦，亦是当年在东华门外狄青看到那位榜眼。
※※※
谁规定，读书人才是好男儿？为国厮杀的好汉，就不是好男儿？谁又规定，只有书生才能宰执天下？难道这天下，是你们读书人的么？！
陈恪无法体会，狄青心中积郁多年、如王屋太行般的块垒。苦熬苦熬到今天，就要一朝尽去了，又岂能因为与少年的一句戏言而作罢？
“且不说，我不大可能当上执政。”想到这，狄青长长吐出口浊气道：“倘若官家真得授予，某也有信心当稳当了。”
“元帅……”
“三郎的好心，某十分承情，你还是换个条件吧。”狄青突然释放出强大的气场，不容置疑道。
“那就没了。”陈恪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上来一阵牛脾气道：“没别的事儿，学生告辞了！”
“且慢。”狄青感到对方的气愤，歉意道：“这次叙功，我把你们兄弟四个都写进了请功奏表中，你们可以随某一道返京，觐见官家、吃庆功宴、接受恩赏。”
“那些虚头八脑的，我们都不稀罕。”陈恪板着脸道：“至于赏赐，请元帅帮着代领了吧。”
“也好，一来二去耽误太多时间，影响你们用功。”狄青点点头，起身走到陈恪面前道：“三郎，你上次说，这次最大的遗憾，是没见到面涅将军带青铜鬼面、披头散发，冲锋上阵。”
“是。”听他提起这茬，陈恪神态缓和道：“不过，昆仑关大捷，我在现场，这便足以快慰平生了。”
“把这个送给你，能弥补一下你的遗憾么？”狄青说着，从一口藤箱里，拿出一个面目狰狞的铜面具，送到陈恪面前道：“虽不值几个钱，却伴我大小六十战，也算有些名气了。”
“元帅……”陈恪双手接过来，指端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却分明感受到沸腾的热血，凌厉的杀气。
这才是华夏的好男儿！
※※※
三天后，陈恪几个离开了邕州。临行前，陈希亮终究是松了口，说这次回汴京受赏的时候，会到那家人家登门道歉，看看能不能把亲事退了。
对于给老爹造成的困扰，陈恪十分抱歉，他拍着胸脯道：“不管你在京里那相好的，是母夜叉还是黑寡妇，我都会像对亲妈一样孝顺！”
“我去你个臭小子！”陈希亮登时大窘道：“莫非又皮痒了！”把三郎吓跑了，他到五郎面前，抬头望着儿子那张过分成熟的脸，叹口气道：“你有意中人，或者有人中意你么？”
“没有。”五郎摇摇头，瓮声瓮气道：“女人都怕我。”
‘嘿，可怜的娃……’陈希亮心中苦笑，温声道：“那你就安心读书习武，婚事交给爹爹，不要学你三哥，那样让人不省心！”
“晓得了。”五郎点点头，便不再做声了。
“好了，我们走了，咱们京城见！”陈恪四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作为赚取昆仑关的奖励，狄青让他们每人挑了匹战马。每一匹马都有身份文书，写明取得的途径，以及官府和军队的印签……用后世的话说，就是证照齐全，准许上路！
望着四骑人马变成小黑点，消失在视线中，陈希亮大笑一声道：“小子们，真是龙精虎猛啊！”便拨转马头，驰回了大营。
八月初，大军开拔北还。在行军的路上，狄青和陈希亮得知，朝廷这次真得做到了重罚厚赏……枢密使韩琦，为两广军队的糜烂负责，被贬出京知蔡州；湖南两广的安抚使、转运使、提刑使以下，乃至州县官员，除了在战争中立功的，得以幸免外，其余官员都被严肃处理……
官员有守土之责，讲得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而在广南两路，除了几个城市的文武以死殉国外，其余人都有多快跑多快，有多远跑多远。现在秋后算账，官家毫不留情，全都从严发落。最轻也是削职为民，重则发配沙门岛……大宋朝不杀士大夫，这已经是最重的惩罚了。
这时若你盘点一下，便会悚然发现。广南两路在开战前的文武官员，已经死的死、贬的贬，几乎被连根拔起了……许多人都在感叹战争的残酷，只有极少数顶级人物才知道，这背后还隐藏着天子之怒。
不过在这个时候，人们对所谓的‘重罚’，几乎不报以关注，因为朝廷厚赏有功人员，其受赏人数之多，所受赏赐之重，在太祖以后便再未听说过。
所有有功文武都加官进爵，位卑者连升三级、位高者则升一两级，荫一两子……就连陈希亮这种非战斗人员，都从正八品的殿中丞、知县事，升为正七品左司谏。
多说一句，这个官职虽然不大，却是掌讽喻规谏、凡朝廷阙失、大事廷诤、小事论奏的，说位高权重谈不上，但却是杀伤力惊人、举足轻重……当然，也要看是什么人当这个官了，范仲淹、韩琦都是从这里发迹的……
当然，没人在意这个升为中级朝官的小角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狄青的赏赐上。
只是朝廷，迟迟没有宣布。
难产是必然的，因为狄青在出兵前，便已经是枢密副使，再升一级，只能把副自去掉，成为西府长官枢密使——也就是俗称的‘枢相’。
虽然枢密院管军事，却是个文官把持的机构，武将做到枢密副使就到头了，想要想再进一步，成为执政，中间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不出意料的，大臣们提出种种理由，激烈反对。甚至连当初极力举荐、以身家性命担保他挂帅的庞籍，也坚决反对授予他‘枢相’一职。
另一位宰相陈执中也极力反对，官家终于同意了——不进枢密使，改升为上国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再给他的四个儿子都连升数级，再加上数不过来的赏赐，看起来皆大欢喜了。
然而就在狄青快回到汴京的时候，官家突然召见两府大臣，罕见的直接下达圣谕——升狄青为枢密使。且不容商量，立即执行！
狄青挟不世之功回归，两府大臣本来就被动的很，现在见官家如此坚决，也只好不再反对……
消息一经传开，举国沸腾，人们比听说广南平定都兴奋。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从罪犯到将军，从将军到执政的奇迹诞生！
国家终于赏罚分明了！
基于这一点，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士卒，日后只要奋发图强，一样有可能出人头地的！
得人心，其实就是赏罚分明……
【本卷终】
第四卷 【雨霖铃】

第一零五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
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
这天天上的王母要开蟠桃会，人间的小娘子们，也会换上美丽大胆的衣裙，鬓插华丽的头饰、在白嫩嫩的额头上，贴上细小精致的花钿。
时代推移到宋朝，女子的装束以简约含蓄为上，然而在三月三这天，小娘子们，却都用最华丽的妆容打扮自己，亦不惮于露出白嫩的手臂，线条完美的脖颈，因为这一天是女儿节，女孩子们郊游踏青、约会情郎的日子。
这个年代的少男少女们，虽不如唐朝那样热情奔放，胡搞乱搞，但仍可以享受自由恋爱的甘美芬芳。
从清晨开始，便有许许多多的女轿轻车、以及数目更多的少年男女，步行从眉州城的各处城门，涌向春光无限的郊外。此时正是盛春时节，徜徉山水间，只觉山色如蛾，花光如颊，温风如酒，令人沉醉。
少男少女们折翠簪红，寻香选胜，找到中意的赏玩去处，放起风筝，抛起绣球、追逐嬉戏……更有那些成双成对的小男女，肩并着肩、手拉着手、徜徉在林间水滨、花迎野望间，或是呢喃细语、或是眉目传情，若情到浓处，难以自禁，便寻一处帷幕蔽野，轩盖成阴之地，做一些爱做之事，便有娇啼婉转、乐不绝音……亦并非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玩累了就在垂垂柳丝下，万绿园圃旁，罗列杯盘，畅饮饱餐。小食贩们如影随形伴着游兴正浓的人们，大卖各种精致点心、酒水冷食……亦有兜售首饰头面、水粉胭脂，精明的商贩们自然知道，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男子们必然要打肿脸充胖子，一博美人笑的。
※※※
在一处花草繁茂，绿水潺潺的平坦之处，围着摆满吃食的超大餐布，散坐着七八对青年男女。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闲坐，有娇笑着接过男伴采集的鲜花的，有用香帕帮男伴擦汗的，也有成双成对促膝而坐，只管把柔情蜜意的话儿低低诉的。
但总之，比起那些热情奔放的同龄人，这伙男女却要含蓄许多。尤其是还有两个出众的女子，只管坐在一起说话，并不理会边上献媚的蜂蝶们。
那两个女子都十七八岁，一个做新妇装扮，生得仪容韶秀、落落大方。另一个云英未嫁，留着黑黑的刘海，生得眉目如画，巧笑倩兮间，有着说不出的灵动脱俗。
她美目流转、一颦一笑，都引得边上一个衣着华丽的富贵公子，心境摇动、神魂颠倒，可惜佳人对谁都好，就是对他不假辞色。
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边上一个二十岁上下、浓眉大眼、丰神俊朗的男子，用手里的折扇拍拍他道：“雷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得在我家找呢？”
“子瞻，自打两年前，我见过你家小妹。”那富贵公子转回头，一脸痴情道：“便觉着这世上一切女子都是庸脂俗粉，纵使芳草萋萋，又与我何干？”
“倒也是一段痴情种子。”那被叫子瞻的，自然是苏轼，这年代，二十而字。今年春节之后，他便由自己的恩师兼岳父王方赐字‘子瞻’。
那个新妇装扮的女子，便是他的新婚妻子，苏轼暗恋多年的王弗。
※※※
“只是我早说过。”苏轼叹口气道：“我那妹子的心，早被人带走了，你是得不到的。”
“是，两年前你便这样说。”这姓雷的公子，叫雷方，乃是眉州知州雷简夫之子，当年雷知州在别郡做太守时，便与苏洵过从甚密。两年前移驾眉州，更是成了通家之好。雷方，也是那事见到小妹，便神魂颠倒至今：“可是我都打听清楚了，那承事郎与柳家的婚约，至今仍未解除……”
“……”苏轼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凝固了。
“更何况，人家现在是智取昆仑关的青年英雄，欧阳公的得意门生，又与狄枢相乃忘年之交，连当今官家也为他的书作序，风头正劲的人物！”雷方一脸替你家着急道：“人是会变的，你还当他还是眉山县的愣小子啊？！
“不会的。”苏轼摇摇头，道：“你不了解他。”
“那为何出川三年都不回来？”雷方一句话，便让苏轼无言以对。
“雷公子当出川是郊游啊？”苏小妹其实一直听着呢，这下终于忍不住，粉面薄嗔道：“千难万难出去一趟，你听谁说当年就回来的？”
“我听你说的……”雷方是有公子脾气的，顶一句，又马上服软道：“小妹，你原先可是说，他办完事儿就回来的。”
“要是欧阳公要收你为徒，你会急着回来么？
“我……”
“要是官家给你的书亲自作序，并要由朝廷出版，你能急着回来么？”
“我……”
“要是走到哪里，都有一票士绅，等着给你接风洗尘，拉着你游山玩水，你有办法急着回来么？”
“我……”雷方终于憋足了劲儿，道：“为了心上人……我会。”
“你……”小妹轻咬着下唇，明显神情一黯，冷笑道：“说话又不用负责……”
“我说的是真的……”感到气氛越来越紧张，苏轼赶紧把雷方拉开道：“我们去那边喝酒。”
“子瞻，你可相信我？”
“我相信，有啥用，你又不喜欢我……”
待雷方被拉走了，小妹愤愤轻吐出两个字：“无聊！”
王弗轻握着小姑的手道：“你没事吧？”
“他怎么说我都没关系。”小妹气道：“但说三哥一句，我就再也不理会他了。”两人不仅是姑嫂，还是多年的同窗，自然无须讳言心事。
‘陈三郎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王弗心中叹口一声：‘竟让我才貌双全的妹子，看得比自己还重。’想到这，她便轻声道：“下个月，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了……”
“嗯……”小妹闻言，垂下修长的脖颈，粉面一片黯然。她摸了摸头上的珠钗，这动作，已经重复了三年，早已经成为习惯。
从那人离开，至今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
“家翁那边，我们自然会帮着劝。”王弗柔柔一叹道：“但你，也不能就这么枯等吧？”她的意思是，是不是，你也别那么犟了？
对于陈家迟迟不把那头弄利索，耽误他闺女的青春韶华，苏洵自然极为气愤，就差也立块碑，让陈家父子也臭名远扬了。
但因为有八娘的教训，他不想再强迫女儿，所以才拖到现在。但苏洵也是发了恨的，最晚最晚，等到小妹十八岁。哪怕十八岁过一天，他陈三郎也休想再见小妹一眼！
这种情况下，父女关系自然好不到哪去。昔日的闺蜜成了嫂子，无奈肩负起，不讨人喜欢的说客角色，王弗最近没少劝小妹，不要把心全放在别人身上，怎么也得自己留一点。
“嗯，嫂子说得对。”便见小妹却点头道：“他要是不回来……”
“你就怎么着？”
“我就收拾收拾去找他！”小妹俏脸上满是坚决道。
“何必作践自己呢。”王弗幽幽一叹道：“我们女人，要对自己负责啊！”
“嫂子，这正是对自己负责！”小妹仰起头，一双眸子闪闪发光道：“对我们女人而言，难道还有，比抓住自己心上人更重要的事么？”
“……”王弗无语半晌，终于还是小声说道：“你就不怕见了面，他已经变心了。”
“不会的。”小妹笑起来，痴痴道：“他对我亲口说过，让‘我放心’，那我就放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再亲口对我说什么……”小妹鼻头一酸，泪就下来了，便轻轻打王弗一下道：“讨厌，光想想，就像刀扎一样。”
“唉……”王弗轻轻揽着她的手臂，不再说一句话。
※※※
当夕阳的余辉照在树梢上，游玩一天、终于尽兴的青年男女们，才醉步踉跄地返回城去。山野间、草坪上、密林中，到处遗簪坠珥，珠翠纵横，回荡着浓浓春意。
小妹他们一行人，是坐车来的，但不少人喝的都有些过，便提议走走醒酒。看着哥哥子瞻，在大嫂王弗的搀扶下，一边高声吟诗，一边手舞足蹈。哥哥子由，则与二嫂史氏，在一旁相携而笑……苏洵的脾气，是不耐搞两次婚礼的，便让两个儿子一起办了。
给苏辙配的，是苏老泉表哥家的女儿，也是苏辙的表姐，温婉可亲、知书达理，整日听不到夫妻俩说话，却好得你侬我侬。
在看别人，也是成双成对，只有自己，形单影只，小妹不禁轻叹一声，望着满天的彩霞，似乎幻化出那张可恶的面孔，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
“小妹。”雷方又死皮赖脸的凑上来，腆着脸道：“走累了吧，不妨上车歇一歇。”
“弱不禁风……”小妹给他一个白眼，加一个背影。

第一零六章　寿辰
转眼到了次月，小妹十八岁寿辰。
往年这个日子，都是由程氏和八娘，备一桌好菜，全家人关上门，一起为小妹贺寿。席上兄妹间必定要对联斗诗，互相取笑，其天伦之乐也融融。
但今年这次，却没有在家里，而是在眉山最大的酒楼上办……这是知州雷简夫的主意，他包下了整整三层酒楼，要为‘贤侄女’做寿。
苏洵知道，这老狐狸其实是在将自己军……雷方痴恋小妹两年多，雷简夫也一早就提过亲。起先苏洵以女儿尚小为由一直推脱，但眼看着她长成十六七的大姑娘，雷简夫再信就是傻子了。
苏洵只好说实话，与陈家其实有口头婚约，只待那边来提亲。雷简夫闻言却道：“只怕永远也等不到喽。”
苏洵问何故？雷简夫冷笑道：“我记得京里同僚在信里提过，说那陈希亮成了官家宠臣，前途被大大看好，还有京里豪族与他家结儿女亲……”
“……”苏洵当时就傻了眼，写信质问陈希亮，果然证实了雷简夫的话，虽然陈希亮在信里百般解释，表示一定会弄利索，却已经深深刺痛苏老泉的自尊了。
于是才有小妹过了十八岁，嫁谁也不嫁给姓陈的毒誓。
那毒誓，只有几个亲近之人知道。但雷家对小妹的求之不得，已经传得满城皆知，雷简夫是必须要娶到这个儿媳妇，否则还有何脸面可言？
所以这老倌，没经苏家人同意，便以自己的名义广撒请帖，邀请了眉山城有头有脸的绅商百余人。再把酒席定好后，才把这事儿告诉他。
其实街面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不用雷知州知会，苏洵也已经知道。
苏老泉一面怪他霸王硬上弓，一面也觉着解气……你陈家人不拿我闺女当回事儿，人家有拿着当宝的！
再说今天小妹就满十八岁了，正是告别过去，重新上路的日子。所以他断然决定，今天不在家里捯饬了，全家赴宴！
只是这一决定，却没得到一致响应；首先小妹，就把自己锁在屋里，坚决不出门。程氏一直生病，都几年不出门了；至于八娘和两个儿媳，更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
在对小妹进行一番恐吓无效后，苏老泉只好气哼哼的带着俩儿子出席……其实苏轼和苏辙也不想去，但雷知州多年来对苏家照拂有加、且他们父子能驰名蜀中，也多亏了雷知州的推手，总要给他留些面子。
到了那陶然酒楼，雷方早就在门口翘首以盼了，见只苏家父子，没有小妹前来，不禁有些失望。
“怎么，还想让我妹妹现眼？”苏轼对雷家这样强势，感到很是不快。
“不是那个意思。”雷方赶忙解释道：“这毕竟是为小妹办的生日宴啊……”
“你放心。”苏洵冷着脸道：“什么事我说了算，不需要她出席。”
“多谢岳丈大人成全……”雷方顿时大喜，唱个肥喏道。
“叫的早了点吧？”苏洵觉着十分刺耳，其实他更喜欢听，另一个人这样叫自己。
“不早不早。”雷方笑成花道：“早叫说明我诚心……”
※※※
苏府中，八娘好说歹说，费了牛劲，才把小妹的门叫开，便见她把包袱都收拾好了。
“你这是要去哪？”八娘一肚子劝解的话，化为一个问句。
“那雷家人如此这般，为了不让爹爹难做。”小妹淡淡道：“我只有先离开一段时日了。”
“你个小女娃。”八娘哭笑不得道：“却能去得了哪里？”
“我自有计较。”小妹脸上的镇定，完全不是装出来的：“其实我早就想走，只是三哥说，会让我过一个难忘的十八岁生日，我便等着。”
“什么时候说的？”八娘奇怪道。
“四年前……”
“他估计只是随口一说吧，早该忘记了。”八娘叹口气，心道，我的傻妹妹……
“他可以随口说，我却不能不当回事儿。”小妹淡淡道：“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我信！”
姐妹俩正在说话，便听得前院有敲门声，小妹的心砰然漏跳一拍。
“莫非他真来了？”八娘便撇下小妹道：“我去看看。”
小妹欲跟着去，却被八娘拦住道：“女孩子，总要矜持的。”
只好让八娘自己去看，小妹在屋里坐卧不安，只好走到屋门口，眺望着月门洞处。只盼着那里，能闪出那个一脸坏笑的大个子。
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小妹感觉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看见自己的二嫂，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汉子。
“那就是我妹子屋。”史氏指指小妹房间道：“家里没劳力，劳烦几位大哥抬进去。”
“那是当然。”几个挑夫便待往小妹房里进。小妹拦住道：“二嫂，这是？”
“常年供咱家用炭的那位钱员外来了，说是给你贺寿的。”史氏也是一脸不解道：“母亲和大嫂正在前面待客，你要不要也出去见一见？”
“不要了……”小妹摇摇头，但还是闪开身，让那几个挑夫把礼物抬进去。
※※※
待送走了钱员外，程夫人在八娘、王弗的搀扶下，来到小妹房间，便见女儿和史氏对着一份礼单发呆。
听到她们进来，史氏回头一脸惊诧道：“母亲快来看，这是咋回事儿。”便从小妹手中，把那份礼单，递给了程夫人。陈夫人一看，只见上面列着：
‘羊脂玉镯一对、
错丝白锦香囊一对、
金嵌珠宝蜻蜓簪一副、
汴京宝瑞斋头面一副、
上等夕阳布五色各一匹、
老坑端州紫石砚两方、
东珠一壶……”
这只是第一页，后面还有足足八页，一共四十几样礼品……无一不贵重。
程夫人是大家出来的，最是识货，虽然这些玩意儿里，没什么无价之宝，但每一样都十分贵重，其中亦不乏昂贵之物，加起来，怕是要值数千贯的。
“这是作甚？”程夫人也是一阵惊诧，忙吩咐儿媳道：“快把人家追回来。”她本来以为，对方只是意思意思，哪想到会是这种程度的贺礼？
王弗赶紧去前院，谁知一开门，又有客人，带着一队挑夫来了。
“你找谁？”王弗一看面生的紧。
“鄙姓涂……”对方手里提着个鸟笼子，里面有一只五彩的大鹦鹉，接话道：“苏家小妹，寿比南山……”
“这是送给苏家小妹的……”对方小小尴尬一下，朝王弗笑道：“咱是她在青神县时的故交，今日小妹寿辰，特意备了些薄礼……”说着对那些挑夫道：“快抬进去。”
“这……”王弗拦着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请他前厅就坐，自己回去禀告婆婆。
程夫人出去，一看这姓涂的，却也认识，不正是靠卖酱油发家，如今已经坐拥万贯家产，成为一方豪绅了。
“这是何意？”虽然当面不好拆看礼单，但程夫人知道，他的礼物也不会轻到哪去。自然要问个明白道：“不然这礼物，可不能收。”
“小妹十八岁么，做叔叔的，自然要表示表示了。”涂官人笑起来道：“我路上碰到老钱，他的可收下了，夫人可得一碗水端平吧。”
“那也不用这么厚的礼物啊？会折杀小女的。”程夫人心说，我们很熟么？
“哎，夫人哪里话。”涂官人正色道：“侄女不小了，总是要备些妆奁的。咱们眉山的风俗如此，你就别推辞了。”
说着话，又有人叫门。
程夫人心说，一个蛤蟆也是抓，两个蛤蟆也是抓，索性都请进来吧。
竟然是那蔡传富……
“蔡大师傅不是在成都么？”见礼之后，涂官人笑问道。
“哎呦，我师姑十八岁寿辰。”蔡传富蓄起了胡须、也更胖了，但与当年相比，气场要强大一百倍。他笑道：“别说只是在成都，就是在川外，我也得飞回来……”
就这样，整个上下午，送礼的人络绎不断，以至于所有的房间都搁不下，甚至还得摆在院子里一些。
看着满屋满院、包装精美的礼盒，程夫人只记得，当年自己父亲过八十大寿时，见过这样的阵势。但现在，这是在苏家，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过生日啊！
小妹的两个嫂子，虽然都不是俗人，却也被彻底镇住了。乖乖隆地洞，这小姑子的面子，简直要大到天上去了……
街坊们自然早察觉到苏家的异象，围在他家大门口，看着送礼的人进进出出，都在议论纷纷……虽然真想不得而知，但所有人都知道，肯定还有好戏看！
果然，到了下午时分，更大排场来了。

第一零七章　礼物
宋人爱花，几乎家家摆设鲜花，每逢节庆，亦不分男女，往头上簪花。
所以鲜花种植是一项极大的产业，譬如眉山，是专养荷花的，每到五六月间，邻近各市镇的花贩，便都来此地采购荷花。人在街上步行之时，亦会见到路旁许多荷花池，只是现在还不到花季，只有绿色的荷叶。
每天清晨，码头都有一船船鲜花运抵，然后被小贩分销至城中各处。但今天人们奇怪的发现，在市面上竟买不到一朵鲜花。问及小贩们，也是一头的雾水，说一条花船都没到。
过午时分，运花船终于姗姗来迟，而且一来就是十多船，人们好生奇怪，怎么这个时节运花来？这是要卖给谁？
船一靠岸，上面人便把花往下运。码头上，那钱员外和涂官人都在，对上面下来的李简，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华服少年道：“带的人手够么？不够，我们还雇了一百个短工。”
“这下肯定够了。”李简已经是眉州首富，但还是对这惊人的大手笔，感到十分的肉痛：“全眉州，一月之内，别想再买到花了。”
“这得花多少钱？”钱、涂二人，闻言不禁咋舌道：“没个几百万下不来吧？”
“鲜花加花瓣，四千贯。”李简苦笑道：“咱们那位爷，把一年的分红都花出去了。”
“挣了不就是花么？”那少年却不以为意道：“与其花天酒地挥霍了，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儿呢。”
“这叫有意义？”三人瞪大眼道。
“所以说，你们挣多少钱，都还是俗。”少年撇撇嘴。
※※※
一车车的鲜花被运到了纱縠巷，不大的苏府，转眼便被洁白的百合和鲜红的玫瑰铺满……很快，苏家便再也摆不下一盆，工人们便将纱縠巷上也摆满，尔后以苏府为原点，这鲜花织就的锦缎，呈放射状，铺上了眉山县的大街小巷。
在得知这些鲜花，摆放三日后，可以随意取走的消息后，宋人的那不可救药的浪漫和游乐精神，被不可救药的激发出来，他们纷纷取出自家的鲜花摆在门口，为这七彩斑斓、满城芬芳的花潮助势。
一是这年代，城市忒小了点，二是运来的花太多了点，加上市民们贡献的力量，竟然铺满了半城鲜花。
时已黄昏，人们却都在街上流连花海，欣赏这满城的姹紫嫣红，俨然又是个盛大的节日。人们一面尽情的说笑玩乐，一面无论男女老幼，都羡慕着这些花的主人……
而那半城鲜花的主人，却坐在铺满百合的亭中，臂倚栏干，眼望红日渐渐西斜，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
小妹自然被这些最钟爱的鲜花击晕，她从小就有个梦想，希望能住在铺满百合的院子里，在满天的花雨中舞蹈……今日至少是一半夙梦得偿，果然是美到目眩、美到窒息……幸福的泪水止也止不住。
只是越感到幸福，就越希望那人在身边。再好的美景，没有你一同欣赏，也只会黯然无光。
小妹心说，如果他哪怕只带着一朵玫瑰，出现在眼前，自己宁肯不要这满城的鲜花……她忍着羞，问了那蔡传富，结果对方也不知道，陈恪现在何处，至于今天的贺寿，是在半年前就已经定好的。
所以自己今天，还是有可能见不到他……
※※※
华灯初上，陶然楼里的宴饮仍在继续。宋人，尤其是蜀人的享乐主义，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场从中午就开始的宴会，竟然持续到现在，才刚刚进入高潮。
感觉气氛差不多了，坐在二楼主位上的雷简夫，便端起酒杯，对各席上的嘉宾道：“诸位，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苏家千金自是淑女，我家小犬，难称君子，却好逑三载，其心可鉴……”这番话，给足了苏洵面子，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
顿一下，雷知州接着道：“值此良辰美景，又有满座高朋为证，老夫觍颜替小犬……”正说着，突然听到楼下响起嗡嗡的嘈杂声，让雷简夫不悦的皱起了眉头，心说什么人这么没规矩？
他的家丁连忙下去查看，不一会儿，上来道：“来了一伙人，正在挨个发书呢。”
“发书？”
“不错。”一个身穿锦袍、面如冠玉的少年上了楼，他身后跟着数名捧书的仆从。朝众人唱个喏，那少年笑道：“我苏家姐姐有书出版，紧赶慢赶，终于没耽误了今日的寿宴。但凡道贺的朋友人手一本。”说着一挥手。
“小六郎，你来捣什么乱？”一见是陈家老幺，苏洵没法装不认识的，只好出声训斥道：“我闺女哪出过什么书？”
“苏伯伯这当父亲的失职哦。”陈六郎笑眯眯道：“读过不就知道。”
说话间，在座已是一人一本厚厚的硬皮书了。宾客们看着蓝色硬壳的封面上，‘字典’两个烫金的大字分外醒目。许多读书人，不禁暗暗嘀咕起来：‘早听说那陈三郎编了一本‘字典’，却一直无缘得见，想不到今天竟见到了……只是，怎么成了苏小妹编的了？’
怀着这层疑问，他们便翻开了封面，只见扉页上，赫然印着作者的名字：
‘陈恪、苏小妹’！
轰得一声，二楼也如一楼般炸开了锅。人们使劲揉着眼，心说，莫非是喝高了眼花？
但怎么揉也无济于事，上面确实是两个名字——陈恪、苏小妹……
苏洵惊呆了，这个男尊女卑思想严重的老倌儿，从没想过，有男人愿意让女子来分享自己的荣光，一起永远的载入史册……因为再往下翻，就会发现这本《字典》的序和跋，分别是个叫赵祯的和叫欧阳修的所作！
无论内容如何，都注定要千古留名了。苏洵的表情精彩极了，意外？惊喜？满意？生气？端得是复杂无比。
“哈哈哈哈，实在是大快人心……”苏轼仿佛吃了春药一般，抱着本《字典》亲了又亲，然后从座位上弹起来，招呼也不打，就跑下楼去。
“真是的，你要去哪儿？”苏辙摇摇头，也笑着跟下楼去。他们都忍不住，要在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告诉小妹。
在座其他人，自然不会走掉，但难免瞧着雷知州窃窃私语：‘怨不得人家来送书，原来是府尹大人要横刀夺爱啊……’
雷知州就像被人狠狠闪了两耳光，面色阴沉到，快要滴下水来。再看他的儿子，已是如丧考妣……雷方怎会不知道，这本《字典》一经刊行天下，除了陈恪之外，天下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娶苏小妹了……
儿啊，你也看到了，不是咱们不努力，实在是敌人太凶残啊……
※※※
苏府后院里，小妹抱着那本厚厚的《字典》已经哭成了泪人，程夫人、八娘、苏轼苏辙两兄弟，还有他们的妻子，全都围在她的身边。程家母子不消说，自然是为小妹由衷的高兴。
而她两个嫂子，心里是又替她高兴，又难免万分羡慕……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小妹果然是好眼光！
苏轼是个感性的人，竟高兴地要掉下泪来，赶紧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就呆住了，喃喃道：“小妹，快往天上看……”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大街上依然游人如织，人们打着灯笼，游兴不减。今夜月明星亮，正宜秉烛夜游……
也不知是谁先惊呼一声：“快看天上！”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只见漆黑的夜空中，冉冉升起星星点点的红色灯笼，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足足有千盏之多。这灿烂的灯光，与天空中灿烂的星光交织在一起，将小小的眉山城，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当中。
那是足足上千盏的孔明灯……
当那些孔明灯越升越高，人们突然看到有什么玩意儿缤纷落下。他们瞪大眼睛，借着明亮的月光才看清，竟然是满天的花瓣。
越往苏家方向，那孔明灯就越多，天上的花雨也越密集，飘飘荡荡象雪片的，纷纷扬扬地落在苏家院中，满庭芬芳，如坠仙境。
小妹伸出手，便有数瓣玫瑰落在掌中，花香芬芳、沁人心脾，这正是少女那完整的梦呵……
所有人都沉醉于这满天的花雨中，她却突然冲到院中，抱着她的《字典》，朝天空大喊道：“你若不再出来，我就一辈子也不、也不给你挠痒了！”
“千万别……”一个惫懒的声音响起，只见陈恪攀在墙头笑道：“妹妹，我回来了……”

第一零八章　回归
不由分说，陈恪便把小妹拐出了家，拉着她到街上赏花。
大街上，已经被各色各样的灯火，照得亮如白昼。阵阵丝竹声，在夜空回荡，一杆杆灯笼，像群群飞散的流萤，引着人们徜徉花丛，品评着各种鲜花的色香姿态，那七彩缤纷的鲜花，在灯光下别是一番美态，香气又较白日里更为袭人。使最挑剔的民众，也要禁不住仔细端详。
一块块空地被少年们占满，他们燃放起烟花、药线，然后欢叫着仰望夜空，欣赏那刹那的绚烂。
这样的美景，自然少不了一对对沉迷爱河的少男少女，他们拉着手，看看花、赏赏灯、赞叹一下烟火，但主要的心思，还是用在与情人卿卿我我上。
陈恪和小妹便是这样，他们自然而然的拉着手，看着擦肩而过，嘻嘻笑闹的孩童，看着一对对柔情蜜意的男女，讲述着别后的情形。
除了在信上，提及的那些大事，陈恪这些年，和他的三个伙伴，走遍了大江南北，游玩名山大川，拜访文人雅士，亦见识到许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那就一直讲下去……”小妹用两只小手，使劲握住了他的大手。
“怎么了？”陈恪发现了她的异样，问道。
“今夜太梦幻了。”小妹的螓首靠在他肩上道：“我怕真是一场梦……所以得把你拉紧了。”
“怎样呢？”
“这样就算你倏然消失了，我也可以跟着一起走掉。”小妹很认真道。
“哈哈哈……”陈恪大笑起来：“傻丫头，我消失不了。”
“不能信。”小妹娇憨道：“谁知道是不是说梦话呢……”
“我有个办法，可以是不是在做梦。”陈恪一下搂住她的纤腰，不由分手便将她拢在怀里。两手微微一提，小妹便两脚悬空，身躯自然完全贴在他的身上。她扬起脸，发现与他的脸相距不到一寸，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鼻息喷出的气息，粗重而滚烫。
小妹感到自己的身躯，就像烧红的炭块一般，却闭上双眸，动也不动，一副任君采拮的诱人模样。
陈恪自然不会客气，对着她鲜红的樱唇，重重便吻了下去。
就在两对嘴唇，几乎就要碰上时，却听到熟悉的“咳咳……”声，小妹悚然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的爹爹，站在数尺之外，登时大窘：“我爹……唔……”
后面的字，没说出来，便被陈恪霸道的封住了双唇，开玩笑呢，要不是看见老倌儿就在近前，我还不急着亲呢……
苏洵瞪大老眼，看着闺女被人紧紧搂住，然后被狠狠亲上，那一刻，就像有人捅了他一刀，揍死这臭小子的心都有了……
“咳咳……”更重的咳嗽声响起，距离也近在咫尺，让小妹从迷醉中清醒过来，她用力从陈恪怀里挣扎出来，低着头，声如蚊鸣道：“爹……”她觉着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陈恪这才后知后觉的转过头，一脸吃惊道：“苏老伯……”
苏洵是个厚道人，没想到他早看见自己，要不大耳瓜子肯定抽上了。但就这样，也把他气得胡子直翘：“回家再说。”
※※※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太孟浪了……”回到府上，苏洵才看到，家里已经是个花的海洋了，就连正堂中，也摆满了百合花，让他直接找不到训斥的感觉。
最后他发现，只要盯着陈恪那张可恶的脸，便可以积蓄怒气，这才继续下去道：“你搞出这般花样，劳民伤财不说，又是为了甚呢！”
陈恪心说，还能为了啥？以他的性格，做不了琼瑶剧的男主角。因为这厮天生就缺乏耐心，喜欢简单直接。譬如和小妹的婚事，除了他们俩人的意思外，还牵扯到陈希亮、牵扯到柳家、牵扯到苏老泉、牵扯到雷家……要想妥善处理，非得把所有关系都理顺，让所有人都能接受才行。
但那得费多大牛劲？等到猴年马月？所以陈恪决定逆向操作，先把结果定了，再去理顺关系，自然就简单多了——所谓先定结果，其实就是‘生米做成熟饭’，除了睡到一起外，把名字摆在一起，也是个办法。
这可是由官家亲自做序、欧阳修作跋，官方出版，一上来就要印十万册，颁行各州县的《字典》啊！
再加上今天的一番造作，从此以后，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娶苏小妹了！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否则以苏老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性子，还不知跟自己发什么飚呢。于是陈恪一脸恭敬道：“回苏伯伯的话，这是给小妹过生日。”
“奢侈铺张！”
“下不为例。”陈恪痛快的接受批评。
“这些先搁一边。”苏洵板着脸道：“你今日既然敢来，那么说，与那劳什子柳家的婚事，已经攀扯清楚了？”
“快了……”
“那就是还没利索？”
“唉，苏伯伯，你听我说。”陈恪苦笑道：“那家人高门大户的，觉着被退婚很没面子，说退我庚帖也可以，我得亲自登门赔罪。”
“那你就去啊。”苏洵一听‘高门大户’顿时就来了同仇敌忾之心，怒道：“这些大户，最是无耻！”
“我爹说，要是去了，就中圈套了。”陈恪道：“京城大户凶猛的很，既然能榜下捉婿，自然也能关门捉婿。”
“那你打算，就这么拖下去？”
“怎么会呢。”陈恪道：“苏伯伯想必也知道，欧阳公已经服阕，回到京城除翰林学士……我已将此事拜托给他，相信不日便有好消息传来。”宋人重契约，只要不是强迫、不是非法定立的，就连皇帝也撤销不得。婚契自然是人们最看重的契约，除非双方一致同意，否则单方面是撤不掉的。
不过相信以欧阳修的分量，那家人总要给面子的。
“嗯……”苏洵面色稍霁、捻着胡须道：“这还差不多。”转而又道：“明年就是大比，子瞻和子由都已做好应试准备，你准备好了么？”说话的口气都变了，直接以女婿的标准来要求他了。
“这个……”陈恪顿时尴尬起来。所谓有得必有失，整天东奔西走、游山玩水，哪里还有工夫温书？
“就知道是这样……”苏洵哼一声道：“今日看到你……们的《字典》已经出版，有官家和欧阳公、还有官方的推介，想必不出一年，你便会文名鹊起。到时候，却连进士都考不中，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是……”陈恪只好虚心受教。
“所以，这一年哪也不许去了，好好在家温书。”苏洵哼一声道：“还有，好好管管你家六郎，整一个小纨绔了！”
“是……”
“子瞻这两年，学业大涨。”苏洵又道：“子由日常的功课，都是由他来教导，你有吃力的地方，也可以问问他……”
“是……”
※※※
陈恪也知道，自己确实该收收心了，不出去不知道，大宋朝的读书人太多了。且处处藏龙卧虎，各个实力惊人，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要参加明年大比的。他这些年学业基本长草，若不勤加补缀，怕是连乡试都过不去。
其实他考虑过，是不是不靠这玩死人的玩意儿，反正自己有的是钱，不大不小也是个衙内了。但那日与狄青的交谈，深深触动了他……这个社会是如此的残酷，进士和非进士，便是两个世界。
就算为了日后能优哉游哉，必须要考中进士！
况且，上届科举，大郎二郎都高中了，如今正在外地做芝麻官。自己也不能太丢人，所以还是得发奋啊！
回去后，在家里歇了几天，他便和宋端平几个，还有五郎上了中岩书院。
见他们回来，王方自然十分高兴，但看到玄玉还是脑袋光光，又不由有些失望道：“老夫老矣，不能抱孙乎？”看来老头真是急了。
“唉……”玄玉叹口气道：“谁说和尚就不能生孩子了……”
“噗……”王方当时就喷了他一脸，这小子咋这么不着调了？
“恩师还不知道吧。”宋端平谑笑道：“和尚现在是佛祖心中坐，酒肉穿肠过，禅心坚固着呢。”
“还是还俗吧。”王方苦笑道：“不然生个小和尚，总感觉怪怪的。”
“那我去跟师傅说一声。”玄玉喧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
众人这个汗啊……
待玄玉这茬过去，众人禀明来意，老先生欣然答应，让他们恢复了学籍。
在书院里每日用功，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寒暑易节，便到了大比之年。

第一零九章　移民
科举，看似是一考定终身，但实际上，远不单单是一场考试那么简单。想获得更高的录取率，想取得更高的名次，在考试之前一年，甚至数年，就必须开始行动起来。
陈恪和宋端平他们出川游历，拜谒高人名士，又何尝没有此中打算呢？如今他们已经是当今文坛盟主、翰林学士欧阳修的门生，自然不需要再费力气拜谒，只要专心读书便可以。
陈恪这次回川，一是给小妹定心、二是让自己收心，三是办理‘寄应开封府’的手续，四是搬家……
所谓‘寄应’，用后世的话说，便是……高考移民。宋代科举，分三级，解试、贡试和殿试，其中前一级是后一级的基础，所以理论上说，只有通过了在本路举行的解试，才有资格到汴京，去参加下一级的贡试。
比如，蜀中的举子，都要到成都参加发解试。但这就牵扯到‘解额’的问题……所谓‘解额’，就是录取人数……地方各州的解额是固定的，所以，大宋的贡试参加人数，总是固定的。
但大宋重视文教，为了鼓励百姓读书，真宗皇帝还亲自做过广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已经深入民心，因此读书人的数量连年激增，发解的名额却从不增加，这就导致了发解试时，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残酷竞争。
一旦过去了，虽然不说是康庄大道，但四取一的贡试，足以让人幸福到流泪了。
虽然按规定，生员必须在本州本贯应试，但朝廷也有条件的允许在别处应试……比如在京的官员，原籍离京两千里，允许其子弟‘寄应开封府’；又如乡里遐远、久住京师者，许于国子监附学，在京城参加考试。
在京城考试有什么好处呢？想想后世就知道了。而宋代对京城的政策倾斜，甚至还要超过后世。比如在汴京城内，同时会举行三场发解考试……国子监发解试、开封府乡试、以及别头试。
三种考试针对不同人群……前者是为在国立大学念书的监生准备；二者是为开封府的土著市民准备；三者是为那些未经科举得官，又想参加科举者，以及权贵子弟准备。加在一起，其录取率要远高于地方。
除了减少发解考试难度，士人移民汴梁，还可获取京师无比优越的教育资源，所谓‘国家用人之法，非进士及第者不得美官；非善为诗赋策者不得及第；非游学京师者不善为诗赋论策。’此外省试的考官也居于京师，更利于士子考试信息的把握。
从以往经验看，通过京师发解考试而登进士的比例最少不低于四成、最高甚至能达到五成……这远远高于地方各州两成多的登第率，由此可见京师教育质量之高。
陈希亮是京官，眉州距离京城，有好几个两千里，因此陈恪兄弟可以办理京城户口，合法参加‘别头试’。宋端平本来是没那个能耐的，但他在昆仑关立了功，封了个从八品的承奉郎……虽然是散官虚职，根本就没地方上班，却不仅有俸禄拿，还有资格参加‘别头试’。
只是虽然可以在京城考试，却仍须本乡命官委保，判监引验，还得取得五名一同参加科举者的互保文书，才可以在京城报名。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回川这一趟。
到了年底，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宋端平便和陈恪商量着，什么时候好出发了。这时，便听苏洵道：“别急，等我们一起！”
两人登时就震惊了，心说你们家也有北京户口？这隐藏的也太深了吧？苏老泉心里不屑道：‘你以为我白跑京城这多趟？’说起来，前后苏洵落第四五次，虽然自身一无所获，却早把科举的所有门道给摸透了。
大中祥符七年，朝廷颁布旨意：‘对于卓然不群、惊才绝艳者，许召有出身京朝官充保，所保不过三人。’即是说，某些够资格的官员，可以保送三人入京考试，这也是合法的。
苏洵结好雷知州，就有请他保送的想法，但后来被陈恪搅黄了。不过不要紧，苏洵已经凭着几篇巨论，在蜀中声名鹊起，早搭上了更高的枝儿……益州知州兼两川安抚使张方平，如果得到他的推荐，两个儿子就不是去京城考试的问题了，更会名声大噪，一只脚踏进京城士林。
秋天的时候，三苏去成都，见到了张方平，面呈父子三人的作品，张方平看过之后，据说顿时对这爷仨惊为天人，认为他们必当名震天下，不仅把父子三人准备的礼物退回，还给他们封了两百两银子，作为出川应试的路费……
更重要的是，他写信给韩琦、欧阳修和梅尧臣，郑重推荐蜀中的‘王佐之才’……前一位韩相公，又回到京城，任枢密副使，而后两位是掌管大宋文教的高官。
当时苏洵还担心，他听说张方平与韩琦、欧阳修等人有矛盾，也不知会不会碰一鼻子灰。
张方平是大宋朝最顶尖的大臣，其经历便是一本书，自然明白苏洵的顾虑，便微笑道：“这几封信你可直接到他们府上投交，他们一定会对你以礼相待的。而看到你们的文章后，他们也一定会相信我说的话。”顿一下，他又道：“庆历年间他们搞新政，目的是使民富国强，我是赞同的，我只是不同意他们的一些做法，对于他们的人品，我还是佩服的，他们一个个都是好人，当然，我也是好人。”他说着便笑了起来，最后正色道：“我举荐你们，是向朝廷荐才，不存在私人感情。他们也必然如此……”
庆历年间的名臣的风度如此，确实是后世难及。
※※※
这次出川不比上次，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自然要把家事处理好。
这次陈恪回来，陈希亮特地嘱咐，把六郎也接到京城，一来全家人团聚，二来也好督促他学业。而四郎也要进京赶考，所以宅子就空出来。宅子久不住人便会塌坏，陈恪便干脆卖给了潘木匠。
宅子还好说，麻烦的是陈家的债券和股份……虽然没有刻意去经营，但十多年下来还是越滚越大，关系十分复杂。粗略一算，大概得有十万贯左右。要大费工夫才能理清，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结清。
他没耐性锱铢必较，大半年前，便把账册收拾收拾，装了一箱子，丢给了小妹。
等到快走了，才想起来问问，被小妹娇媚的白了一眼：“你这甩手掌柜，害人家被笑了一整年的管家婆。”
“本来就是，有什么好笑的？”陈恪笑眯眯的和她挤在一把椅子上，小妹红着脸站起来：“门还开着呢……”
“我去关门。”陈恪蹦起来，去把门关上，转回来道：“这下总可以了亲亲吧？”
“先老实听我报账。”小妹却兔子一样跳开，笑道：“可是一文钱都没贪污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陈恪知道这姑娘怕羞，大白天是决计不会乱来的，便怏怏坐下道：“别的我不管，我只问，能带走多少钱？”
“六万贯。”小妹道：“这大半年，我一直在给你变现，还有不少时机不合适，或者人家确实有困难的，我明年再接着要。”
“这么多钱，就算换成银子，也得好几车吧？”陈恪挠头道：“怎么带啊？”
“早替你想到了。”小妹道：“我拜托李员外他们，费了好大劲儿，才兑出交子。”
“交子？”陈恪瞪大眼道：“不是不能出川么？”上次出川，他们就带的是银子，到昆仑关便花光了，好在狄青又赏了他们每人一袋金豆子。
“也是李员外他们告诉我的，在京城有‘交子汇兑局’，蜀中的商人可以持交子，去兑换出金银铜钱。”
“这还差不多。”
“另外，我给你兑了二百两银子，其中一半铰成一两的，一半铰成一钱的，只要不喝花酒，够你一路上到京城了。”
“嘿。”陈恪苦笑道：“有你爹盯着呢，你还有啥不放心。”
“没啥不放心的。”小妹突然掩口笑道：“听说京里名妓云集、才子也云集，你可不要输给我哥哦。”
“……”陈恪闻言苦笑起来，我怎么和那个千古风流人物比泡妞？送他美女、等着借种的外国人，都要排队预约呢。
许是社会风气如此，宋代女性对配偶逛青楼、养小妾之类，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把男人管的跟鼻涕一样的，那不是佳话，是笑柄，比如河东狮吼……
一想到‘河东狮吼’，陈恪就笑不出来了。见他面色有异，小妹关切道：“怎么了？”
“没事……”陈恪摇头笑笑，不欲她担心。心中却暗叹一声道。柳家，此次抵京，肯定是要面对的……

第一一零章　汴梁
一切搞定之后，赴京赶考的大军便要上路了。
这年代，交通之不便，能把人活活折磨死，就算参加考试马上回来，下次见面也得一年半以后了。小妹虽然不舍，但两个新婚燕尔的嫂嫂都没说什么，她自然也得忍住……
对将小妹留在蜀中，陈恪深感歉意，无奈没成亲之前，苏洵坚决会不答应小妹跟他走的，只好寄希望于，到京城能把问题解决了……想到这，他不禁要狠狠鄙视那个无能的老爹，怎么连这点事都搞不定？
这次出川，他们没走三峡，而是从旱路赴京，穿剑阁、越秦岭，迢迢万里，为时两月有余，方抵达京师地界。
出川的时候，还是至和三年，抵京时，却成了嘉佑元年……大宋朝又改年号了。
算一算，陈恪来到这个世界十年时间，年号已经改了三次：第一次，因为李元昊挂掉，改为了皇佑……感谢皇祖保佑；第二次因为平定了侬智高叛乱，改为现在的至和……期待世界和平；才和平了两年多一点，又改成嘉佑了。
这次改年号的原因，是因为当今官家病了……不是小病，而是大病。
事情发生在一个喜庆的日子、正月初一，大宋朝的新年大朝会上。
这一天，百官齐集大殿，盛装排列，准备向敬爱的皇帝陛下拜年。当内侍卷起明黄色的帏帘，一身隆重装束的大宋官家，便端坐在龙椅上。
群臣正要参拜，谁知皇帝先拜倒了，片刻的错愕后，尖叫声响起……皇帝昏倒了！下面的画面，外臣不宜，太监们赶紧闭上帷幕。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不一会儿，帘子又拉开，大臣们看到皇帝，又好端端的坐在那里。
看来只是虚惊一场，大臣们勉强压住心里的恐惧，向皇帝行礼退下。谁知这只是个开始。
正月初五，朝廷上班第一天，自然又是大朝，而且辽国的使节也会上朝给皇帝拜年。
开始一直好好的，就在辽国使者上殿时，皇帝突然手舞足蹈，口出涎水，兼语无伦次。惊得辽国使节一愣一愣，好在宰相文彦博反应快，对辽使说，皇帝春节期间，饮酒没有节制，昨晚喝的宿醉所致……
得亏辽国人实在，没忘别处想，大宋朝的脸，这才没丢到外国去。
之后几天，官家的病情愈益加重，天天披头散发，在宫里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等等。皇后，是曹皇后，开国大将曹彬的孙女，性情慈爱、谨慎守礼。而张茂则，则是她宫里的总管太监。
到底怎么回事儿，谁也不知道，总之可怜的张公公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上吊自尽……
之后，宰相文彦博、富弼等人负责全权处理朝廷内外大事，并组织京城百官在寺院、道观进行祈祷。总之整个京城，鸡飞狗跳折腾了一个月，等陈恪他们进京时，官家的病体逐渐康复，又重新开始处理政事……
※※※
嘉佑元年二月，北国大地仍是春寒料峭。
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陈家兄弟和苏家父子，终于抵达了汴梁城。
其实没看到城池，便早已到了汴梁，之前在京畿，一路走来，到处是屋舍田园、鸡犬相闻。而越是靠近汴梁，道路便越宽阔，道边有砖石甃砌的排水沟水，据说其中尽植莲荷。虽然季节不对，没有看到莲荷，但近岸的桃李梨杏、杂花相间，便足矣让人们想象，春夏之间，望之如绣的美景了。
官道两旁，则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闲地，到处粉墙细柳，飞檐重阁，有红妆按乐于宝榭层楼，有白面行歌近画桥流水，景色如画，升平欢乐至极……苏洵为后辈们指点，粉墙黛瓦的平民百姓家、高墙飞檐的是官绅富商的园林、如宫舍一般的琉璃瓦屋顶的，则是寺庙和道观……陈恪算是走南闯北了，他所见过的那些所谓大城市，竟没一个能赶上这汴梁郊区的。
更别提头一次出门的苏轼兄弟了，都跟土包子似的东瞅西瞅，隔一段便发个感慨：“瓜娃子滴，这里是仙境么？”弄得苏老泉老脸发红，勒令他俩目不斜视闭上嘴，不要给四川人民丢脸。
宽阔的官道上，足以容纳二十辆马车并驾而驰，熙熙攘攘的全是东来西去的车马……有驮着圆滚滚粮袋子，成队络绎而来的驴队，有满载鲜花、木炭的独轮车、有装着猪羊的大车。除了这些来自郊区的物产外，还有从蜀中来的布帛清茶、笔墨纸砚；从西北来的羊毛、从洛下来的黄醅、香药……
又何止是这条路上，在通往汴京十三座城门的各条水路通道上，都在上演着同样的画面。像输血一样，将四面八方的姜桂藁谷，丝帛布缕，鲐鲰鲍鲤，酿盐醯豉，米麦杂粮……无所不有，不可殚纪，一一输入大宋东京汴梁城，这才使东京变得无比鲜活。
就这样走到中午，看见道左出现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湖，周围约方圆十里，湖边广植垂柳，殿楼台亭与古松怪柏、奇石异桥交相辉映……苏洵告诉他们，这里便是大名鼎鼎的金明池，皇家四大禁苑之一，每逢节日，会对民间开放，便有无数画舫游船，又有赛舟、玩水……百姓争相前来观看，绝对热闹非凡。
就在后辈们心之向往时，他又一指道南，那是一片红色的宫墙，墙上黄色的琉璃瓦：“知道那是哪里呢？”
“不知道……”
“琼林苑，据说里面琼花如雪，端得是人间胜景。”苏洵一脸神往道：“这也是皇家四大禁苑之一，却不会对等闲人开放，你等只有中了进士，官家赐宴琼林，才有机会一睹里面的景观。”
把后辈们忽悠地一愣一愣，苏洵才一指前方道：“汴梁城，到了！”
众人抬头望去，便见在晨霭薄雾中，汴京城那深青色的城墙，仿佛高耸入云！
他们从汴梁外城西偏南第一个城门，顺天门，俗称新郑门进城。
一进城门，如画般的园林美景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浓郁生活气息。
街道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尽是各色商铺店面。如针铺、颜色铺、牙梳铺、头面铺、刷牙铺、头巾铺、药铺、七宝铺、白衣铺、腰带铺、绒线铺、冠子铺、倾锡铺、光牌铺、云梯丝鞋铺、绦结铺、花朵铺、折叠扇铺、青篦扇子铺……几乎是每一类商品，都有专营专卖，品种繁多、任君挑选。
此外尚有医药门诊、大车修理、看相算命、修面整容，各行各业，包罗万象。大的商店门首还扎两三层楼高的彩楼欢门，悬挂色彩鲜艳、华丽多姿的市招旗帜，夺人眼球招揽生意。
街市上，欢门下的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贾、有摇着折扇的风流书生、有看街景的士绅、有骑马的官吏、有叫卖的小贩、有乘坐轿子的大家眷属、有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有问路的外乡游客、有听说书的街巷小儿、有酒楼中狂饮的豪门子弟、有城边行乞的残疾老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尽汇集于这开封城内的街道上，共同演绎出一副太平盛世的繁华图画。
※※※
别说苏家兄弟，连陈恪也被这副现实版的清明上河图，感动到热泪盈眶，来到、看到，感受到，便觉着不虚此生了。
就在几人争相搜肠刮肚，用最华丽的辞藻来描绘眼前的景象时，煞风景的老苏咳嗽一声，对陈恪道：“我们便在此处分开吧？”
“唉……”陈恪叹口气道：“伯伯还是家去吧，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窝。”
“不去！”苏洵断然摇头，对苏轼两个道：“我们走……”只要一想到，那宅子里有陈希亮，他就恨不得提剑斩了那混账！
“看来，不弄利索了，他俩是没法见面了。”苏轼叹口气，拍拍陈恪，嘿然一笑道：“你家地址我知道，改日安顿下去，便去寻你，咱们得把这汴梁城好好玩玩。”
“嗯。”陈恪笑道：“那是自然。”
兄弟们便唱个喏，各奔东西了。
“咱们也走吧。”陈恪看了看宋端平，四郎、五郎和六郎，笑道：“去看看咱们家到底是个啥样子？”
“小心……”宋端平话音未落，便听远处一阵惊叫声，一匹无人骑乘的枣红色烈马，从人群密集的街市上狂奔而来。

第一一一章　后娘
见过昆仑关之战的都知道，奔马之势绝非血肉之躯可当。
街上行人慌忙丢下手中的箩筐、扔掉肩上的担子，向道两边避去。不知哪个粗心的父母，竟把自己的娃娃也扔在了路当间。
那男娃娃不过两三岁，正专心捧着片米糕享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而那奔马，已经距他不足三丈了。
毫不犹豫地，三人一同朝那小孩扑去，终是陈恪离得最近，一个鱼跃便将那孩子推了出去，自己也就势打滚，尽力避开那烈马。
谁知那马在他面前两步之外，突然腾空而起。只听‘呼’地一声，陈恪只见一道红色的影子，从自己头顶越过。
再看时，那红马已经四蹄着地，马上却多了身穿劲装的青衣女子，她紧紧的缰着绳，看也不看陈恪一眼，便扬长而去了。
“混蛋！”弟兄们围上来，见他已经生龙活虎的蹦起来，指着那人马消失的方向，跳脚大骂起来。
边上路人也回过神来，纷纷大声指责起来：‘亏跑得快，不然非扭去送官不可！’‘记住这匹马，下次见到就报官！’‘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恪上辈子就最恨这种‘七十码’的王八蛋，但人家已经没影了，也只能狠狠的啐一口，这才恶狠狠的回过头，瞪着已经回到孩子身边的父母道：“你们怎么看得孩子？”再看那孩子，除了吓得哇哇大哭，并没受什么伤，他又劈头盖脸的训斥起来：“有你们这样当爹娘的么？”
那两口子又惊又吓、无地自容，只能抱着孩子，不断说：“谢谢恩公……”
“谢个屁！以后把孩子看好！”陈恪也是吓着了，暗骂自己道：‘这冲动的臭毛病，啥时候都改不了！’方才就算那马不跃起，他感觉也能躲过去，但万一出现失误呢……这真是地地道道的死不悔改。
惊魂稍定，他拍拍身上的土，骂道：“他妈的，书箱都摔哗啦了……”
边上路人面面相觑，这位义士明明是书生打扮，怎么说话如此……粗鲁呢？
“没关系，敝店送义士个最好的书箱！”但不要紧，东京人最是激赏义士，边上一个箱笼店的老板，马上拍着胸脯道：“大肚能容、功能齐全、样式美观、结实耐用……”
不只是箱笼店老板。见他身上的衣服破了，边上有成衣店的老板，马上表示，要送他一套最好的锦袍，还有靴子店、帽子店、腰带店、甚至香店的老板，也都争着要送他这个。
弄得陈恪莫名其妙：“你们送我东西干啥？”
“不赏义士，则义举愈少矣。”一个商人模样的家伙，笑眯眯道：“书生你尽管去，回来我等请你们吃酒。”边上汴京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陈恪便稀里糊涂，被上下换了一新，头上簪了花、身上熏了香，弄得浑身不自在。然后被那商人，并几位长者拉着去吃酒了。
他走后不久，街道上恢复了原貌，重又喧闹起来。大概过了盏茶功夫，便见那匹撒过野的枣红马，又从去路返回了。
经历过方才一幕的人们，顿时紧张起来，好在这次，那马是走的，而不是跑的。
见那马牵在一个身材高挑的青衣少女手中，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劲装少女，并一众丫鬟家丁，家丁手里还牵着另外几匹小马。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不说这些仆人女使，单单这匹枣红马，放在后世，那就是限量版的法拉利。再加上那些豪仆健奴，实在令小民敢怒不敢言。
当然，大家可以用目光狠狠鄙视他们。
来到方才出事的地方，那女子止住脚步，把缰绳丢给下人，颇为男子气的朝众人抱拳道：“方才惊了马，教诸位受惊了！”声音却如珠落玉盘般清脆悦耳。
“……”众人沉默以对。
女子知道，众人是在无声的抗议，她再次抱拳道：“请问方才有没有人受伤，那孩子去了哪里？救人的男子又去了哪里？”
这才有人答话：“算你运气好，没有伤到人，孩子已经被家人带走；那位义士，被员外们请去喝酒了，汴京城这么多酒楼，谁知道去了哪一家。”
“请务必帮我找到他俩。”女子脆声道：“必有厚谢！”
这时，她身后一个少女，小声道：“大姐头，人都没事儿，我们回去吧。”被鄙夷的目光注视着，自然不会舒服到哪去。
“是啊，是啊，大姐头，我们回去吧。”其余的少女也小声央求道。
谁知那青衣女子，回头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她本来高出那些女子接近一头，又生了一双丹凤眼，这一瞪不要紧，竟唬得少女们一起缩起了脖子，再也不敢吭声。
这时候，负责这一带的街司过来，请她们到巡铺去做个笔录……当街跑马一事已经报上去，正愁着找不到肇事者呢，她们却自投罗网了。
“你们先回去吧。”青衣女子看一眼满眼不情愿的众少女，淡淡道：“我自己去就行。”
※※※
那厢间，陈恪几人，酒足饭饱之后，又有个年青人主动当向导，带他们出朱雀门东壁、过龙津桥南去。过太学，又有横街。街南五里许，皆是大片的民居。其内街巷纵横，网罗如织，若没有这土生土长的汴京青年带着，怕是真找不到那条藏在深处的老桥巷。
“到了，就是这儿。”带他们到里面第二家门口，那青年道：“叫门看看对不，不对咱再找。”
一叫门，开门的是个俏丽的女使，看着这帮不速之客道：“你们找谁？”
“请问这是陈司谏宅么？”
“是，你们是？”
“我们是他家人……”陈恪这帮活土匪，自然不会当闷葫芦：“你又是何人？”
“我……你们稍等。”女使大窘，福一福，转身便进去，对坐在厅中的一个女子道：“夫人，外面来了几条汉子，道是官人的家人，是让他们进来，还是等官人回来再说？”
“你不让人家也进来了。”那被唤作夫人的女子，是个明眸皓齿、粉面含春的美丽少妇，只见她梳着个杨妃发髻、鬓撑金凤发簪，穿一袭织金花纹的荷叶色撒花绉裙。由于怯寒，又披了个红绡滚边的云字披肩，端的是彩绣辉煌，贵而不矜。
女使一回头，险些撞到五郎胸上，吓得她往后一窜，瞪大眼望着这帮不速之客。
那女子却微微一笑道：“想必你们便是三郎、四郎、五郎和六郎？”
“是。”陈恪唱歌喏道：“还没请教？”
“妾身姓曹，乃是你父亲的……朋友，你们便唤我曹姨姨吧。”那女子粉面微蒸，但又得体的笑道：“快进来坐，到自己家了，还不快放下书箱？”
不待吩咐，在屋里侍立的几个女使，便去接陈恪几个的书箱。
“还没吃饭吧。”女子又吩咐女侍道：“立马去酒楼叫一上席。”
“不必麻烦，我们吃过了来的。”陈恪几个人，都快成闷葫芦了，却又不好启齿，只好先坐下再说。
“我们还约摸着，你们怎么也得下月才来呢……我正叫人来给你们收拾屋子，想不到就来了。”其实那女子，也有些发窘，她没想到会碰上这些家伙，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儿？
双方就这么尴尬的吃茶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纯属消磨时间，就等陈希亮回来，好各找各妈。
盏茶功夫，接到信儿的陈希亮，骑着毛驴跑回来，朝儿子们呲牙笑道：“来了。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呃，为父的好友，你们叫曹姨姨吧。”
“嗨……”这不等于没说……
“云熙，你先回去。”陈希亮又转向那女子道：“待我把他们安顿下，再请你过来。”
“一家大男人，不能没人照顾，我让兰佩和兰蕙留在这里。”那应该是叫曹云熙的女子，红着脸起身道：“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尽管知会一声。”
“嗯。”陈希亮点点头。一屋子青年便起身送她出门：“姨姨要常来玩啊……”
“留步，留步……”按说女子的气场已经不弱了，无奈这些六七尺的大汉，一个个满脸怪笑，换了谁都扛不住。
※※※
待那曹云熙一走，陈恪等人便把怪笑转到陈希亮身上，宋端平笑道：“陈叔叔，这就是你给他们找的后妈么？”
“别瞎说。”陈希亮瞪他一眼，又老脸一红道：“就算是吧，本来说是，让你们见见就成亲，但是……总之只能暂时先放放。”
“哗……”陈恪他们顿时来了劲儿，也不顾旅途疲劳，兴致勃勃的问道：“什么身份，看样子很贵气呢？！”
“可是贵气……”陈希亮苦笑不已，心说，皇帝的小姨子，能不贵气么……

第一一二章 小亮哥的情事
在陈恪等人的逼问下，小亮哥吞吞吐吐道出原委：
事情还要从七年前说起，陈希亮通过省试，成为一名‘过省举子’，又叫贡士。因为自从‘张元事件’发生后，宋朝的殿试，便不再黜落士子，只排名次。所以他已经是一名预备进士了……
发榜当天，有宋一代最经典的‘榜下捉婿’，再次上演。
汴京城内、只要家有待婚之女的公卿达官、富商缙绅之家，便全家出动，争相强夺登第士子做女婿……甚至还有从洛阳、从南京来的富绅也加入哄抢。那你争我抢的激烈场面，简直就像后世的橄榄球比赛。
最近几十年，基本是四年一榜，每榜最多四百名进士。而且以中进士的平均年龄三十二岁而论，未婚的绝对不会超过一半。另一面，却是汴京，乃至全国大户，攒了四年的闺女，其狼多肉少、可想而知。这时候，新科进士们的生辰八字、家世背景、体态相貌已经不重要了，甚至结婚与否，都可以先不管……抢回家再慢慢问道。
想陈希亮这样成绩不错、长得不赖、没有配偶、年纪也不算太大的钻石王老五，自然是抢手的货色。但他却对各路老丈人一概拒绝……在人们的追问下，他终于道出原因：‘榜下择婿，是图的这个进士身份，嫁的是‘官’这个身份；何况我还有四个儿子，怎忍心让人家的掌上明珠，来当后娘呢？’
其实这话说白了，就是我看不惯你们这操行！
但就是有不信邪的，而且档次之高，令人咋舌——乃当今官家的大舅子、曹皇后的弟弟曹国舅……对，就是八仙中的那位……来为他和皇后的妹妹，楚国夫人曹氏提亲了。
说起曹氏，也是个苦命人，新婚不久，丈夫便战死于西北战场，之后便孀居八年，一直未婚。不消提曹皇后和曹国舅，就连其公公也很着急……在宋代，是没有守节一说的，如果女子丧偶后，无子还居住在婆家，这对婆家是极大的压力。
一个，会被怀疑贪图儿媳的嫁妆，另一个，老公公、小叔子也有被说三道四的危险。那位文坛盟主欧阳修，就是因为儿媳寡居一年未嫁，便被人污蔑为扒灰，弄得他灰头土脸，赶紧把儿媳嫁出去，却还永远的留下了污点。
可想而知，曹氏的公公，柳家老太爷，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上一榜科举，他便想为儿媳择一可心的继夫，大家都觉着实乃才貌双全之良婿，无奈没过曹氏这关。
这四年里，他仔细琢磨，终于明白了，原来儿媳不喜欢那些一旦中第，便飞扬浮躁、满心攀高枝的男人，所以这一科，选得格外慎重。在听说了陈希亮的事迹后，顿觉着非此人莫属。
却又担心他是欲擒故纵、待价而沽，便把顾虑对曹国舅讲了。曹国舅说不要紧，我粗通观人之术，待我去看看再说。结果见了面，没交谈几句，就直接升级为提亲了……
陈希亮自然不会答应。柳老太爷有那层顾虑，他也一样……
曹国舅笑着说不答应不要紧，咱们交个朋友吧。我请你到我家喝顿酒，难道这也不行？不用担心别的，我还请了别人，不是只有你一个。
小亮哥不好再拒绝，那天便去了。
结果他还是太实在了，当日除了他和曹国舅夫妻外，只有一名女宾……显然那女子也是被诳来的，曹国舅和他老婆，一人招呼一个，唯恐这两位跑掉。几乎是强押着他们，吃完了一顿相亲饭。
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吃完这顿饭，小亮哥便动摇了。而曹氏也对这个面冷口拙的书生，有了丝丝好感。但两人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直到陈希亮离京外放，也没有什么进展。
之后几年里，两人却保持着鸿雁传书……如果一切按部就班，这对闷骚的男女，很可能会将暧昧进行到底。然而西南的战争，陈希亮险死还生，极大地刺激了他们。
巨大的心理波动之下，感情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在迎接大军凯旋的人群中，出现了曹氏的身影！
之后，善体人意的官家，将陈希亮留在了京里，准备在合适的时候赐婚。然而不巧的是，曹皇后的母亲突然去世，这门婚事便又拖了两年。直到去岁腊月服阕，曹皇后和曹国舅，迫不及待的开始操持婚事……结果，正月里，皇帝暴疾，而且突然冲出宫门，朝着大臣们大喊：‘皇后与张茂则谋反！’
虽然后来官方的说法是，皇帝病中喊的是疯话。但宫禁之事、讳莫如深，在宫外看来，自然是真真假假、扑朔迷离。很多人都说，既然是疯话，那张茂则为何要自杀？可见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总之，曹皇后整日以泪洗面，曹家的压力也大极了，而这桩好事多磨的婚事，只好再次搁置下来……
※※※
“几年来，为父的生活，都是由你曹姨姨照顾。”回顾了过去七年的光阴，陈希亮不胜感慨道：“不管曹家结局如何，我都是定要娶她的！”
陈恪等人听完后热烈鼓掌，庆贺陈家继二郎后，又一位情圣诞生了。
“跟你们说这些。”陈希亮大窘：“是为了让你们，对她少一些抵触。”
陈家兄弟三个一起摇头：“绝对不抵触，只要你喜欢……”
“臭小子……”陈希亮感到鼻头有些酸，他为了四个儿子，不受后娘的气，十多年没续弦，现在连最小的六郎，也已经是十五六的大个子。孩子们对他的体谅和支持，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交代完了八卦，他才想起来：“怎么没见老泉兄，三郎不是写信说，你们一同抵京么？”
“咳……”陈恪咳嗽一声，打个哈哈道：“我们先看看住处吧。”
“也好。”陈希亮便带着他们，参观起在京城的新居来。
作为世界上唯一的大都市，汴京人提前一千多年，享受到了大都会带来的各种便利，亦提前一千多年，尝到了大城市病的痛苦。这鬼地方人太多了。大宋建国初，汴京城的设计容量是三十万人，但现在，固定加流动，人口已经达到一百五十万，是设计容量的五倍，其寸土寸金也就可想而知。
在汴京买房，是想都不要想的，就算是相公们，也主要是靠租赁的……当然，相公们不是买不起，而是他们职务变动太频繁，谁也不知道能在京里当几年官，几年才能回来。
房租自然也是高昂的，寻常百姓和低级官员，根本租不起私有住房，但也没有露宿街头的现象发生。这是因为汴梁是有廉租房的，只要到一个叫‘店宅务’的衙门，缴纳一笔租金……根据房子的大小，租金高低不同，平均是一百七十文每月，只有商品房价格的十分之一。便可租到一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房子。
陈希亮之前，便一直租的公房住，这次全家搬来汴京，且还要结婚，这才狠狠心，让曹氏帮着租一处大些的住宅。曹氏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自然十分上心，让人找了很久，才寻到这处四通八达、闹中取静，两进带后园的四合院。
陈希亮说，曹氏的意思是，让他们都住进后宅，但陈恪他们怎会那么不懂事？坚持住在前院便可……这住处，自然没法与青神旧居相比，但房间数量一点也不少。前院有正房三间耳房两间、左右厢房各三间，还有三间倒座房。住下他们几个绰绰有余。
陈恪虽然揣着几万贯钱进京，但他没有享不了的福，也没有遭不了的罪，不觉着住的紧凑点，有什么不好的，还热闹着哩……
晚饭后，陈希亮示意陈恪，跟自己到后院走走。沉默了一阵，陈希亮道：“你苏伯伯，生我的气呢？”
“不然嘞？”陈恪耸耸肩道；“要不是我回川一趟，你信不信，第二块碑又立起来了？”
“唉……”陈希亮长叹口气道：“谁能料到啊……”
“柳家，是不是就是曹夫人的前夫家？”陈恪问道。
“嗯，那女娃娃，就是她前夫的大侄女。”陈希亮叹口气道：“当时总以为是件好事，谁知弄成这样子。”
“这就奇怪了，既然跟你都是一家人了，怎么就不能商量呢？”陈恪皱眉道。
“后来才知道，柳家人的性格，颇为……霸气。”其实这件事，陈希亮究竟向着那边，还真不好说。他苦笑道：“不过问题已经解决了……也亏你能请动欧阳公，他们不得不给个面子。”
“那就好。”陈恪松口气道：“早说不就得了……”
“不过，第一，你得登门道歉。”陈希亮声音越来越小道：“第二，得让你兄弟中的一个，顶这门亲事。”
“我靠，还真霸气……”陈恪大翻白眼道。

第一一三章 一赐乐业人
这件事，陈家毕竟理亏在先，陈恪也不算无辜，所以他登门道歉也是理所应当。只是想一想，要去那家跋扈的人家，先吃下马威、再吞荷包气……自己还得低三下四装孙子，陈恪就一阵阵的头痛。
这还好说，毕竟为了小妹，忍一忍就过去了，全当被狗咬了就是。柳家第二个条件，才是真正让他踯躅的原因……按说兄弟易娶、并非奇闻，对方也算是通情达理。但是，一个困扰他多年的典故，字字如山的亘在他的眼前：
河、东、狮、吼！
被苏东坡那个没良心的家伙一宣传，竟然连千年后的人都知道，陈希亮的儿子怕老婆，陈季常这小子，不许喝花酒、不能养歌姬、动辄被罚跪、有时还挨揍……让人笑话了一千年啊一千年。
如果陈季常是受虐型的倒也无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别人管不着。但后来，陈希亮一去世，他就和柳氏分居，一辈子再没见面……可见这小子，并无一点幸福可言。
历史拐了个小弯，似乎又回到正轨……但六郎是陈恪看着长大的，说长兄如父一点也不夸张，试问，做哥哥的怎能忍心，为了自己的幸福，就把弟弟往火坑里推呢？
所以此事不能答应，还得再作计较。只是这番心思，又无法对人言，就连陈希亮也没法说……难道说，你未来的儿媳妇，会把你小儿子，送上怕老婆协会秘书长的位子，被人耻笑一千年啊一千年！信不信陈希亮能把他送去看医生……
一夜思量无果，只能暂且把此事一放，等见到曹氏再想办法。还是先忙正事儿吧。
※※※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陈恪便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披衣起来查看，见是陈希亮的书童，在给毛驴配鞍具。
“这是要去哪？”
“官人上朝啊。”书童早不是陈希亮从四川带出来的那个……当初那个书童，在小亮哥遭难后，便不知跑去了哪里。
“这么早就上朝？”陈恪看看天，还月明星稀：“这才四更天吧。”
“你以为当官容易啊。”前厅门打开，已经换好朝服、外罩风衣的陈希亮，从侍女兰佩的手中，接过一盏白灯笼道：“吵到你们了，赶明儿，看看能不能把驴圈挪到后面。”
“不用，我们睡起来跟死猪似的。”陈恪摇摇头，道：“吃饭了么？”
“有吃饭的工夫，不如多睡会儿。”陈希亮笑道：“待漏院外，有卖早点的。”
“那成。”看着那灯笼上的‘左司谏’三个黑字，发笑道：“老爹提着这玩意儿，省得人家不知道你是谁。”
“外行了吧，就怕别人不知道。”陈希亮笑道：“宰执以下，所有上朝的官员，都得打这样一盏灯笼，不然黑灯瞎火的，碰上夜巡的士兵，把你当贼人逮起来。”
“不是说，汴梁城不宵禁么？”
“那是外城，内城里还是要关门的。”陈希亮笑笑道：“别好奇了，快回去睡吧。早晨起来，有兰佩她们照顾，吃饭不用担心……今天在家好生歇歇，哪也别去。”
“哦。”陈恪点点头，把陈希亮送到门口，心说怪不得吃了晚饭就睡了呢……就冲这点，京官当不得。
回房睡了个回笼觉，正进到梦想里，巷陌里又传来了铁牌子的敲打声了。‘五更不用元戎报，片铁铮铮自过门’，显然五更天到了，头陀们来叫早，顺便天气预报了……这一套，就是发源自汴京，传遍大江南北的。
待那报晓的声音去了，外面渐渐有了声响，今天是没法再睡了，只好爬起来，盘腿坐好，呼吸吐纳……这是宋端平的父亲，传授的一套青城内功，勤加练习，虽然没法飞檐走壁，但能耳清目明、百病不侵，已经是极好了。
说起来，宋辅当初辅佐陈希亮治县，因为政绩斐然，陈希亮提前转正，他也升为主簿……据说明年大比，也会来京里考试。
※※※
吐纳之后，果然神清气爽许多，吃过早点后，陈恪便在兄弟们的护送下出门了。
他不是有意要跟陈希亮对着干，只是有件事昨天就该做，一时疏忽、竟然忘记了。
那便是存钱。他们几个身上，一共装着六万贯的交子……
小妹心细如发，早将交子铺的地址，写在备忘录上。陈恪便一路打听，到了位于大内西角楼大街，与西殿前司相对的‘东都交子铺’……好么，跟卫戍司令部做对门，绝对不担心会被抢劫了。
东都交子铺，是一座二层的临街商铺，在西角楼大街上的店铺中并不显眼，寻常人很难相信，这里面藏着富可敌国的财富。
陈恪几个进去后，只见一楼类似于当铺的规制，简单的桌椅摆设，‘和气生财’的匾额，高高的柜台栅栏后，坐着几个朝奉之类的柜员，冷漠的望着闯进来的青年……看他们的年龄打扮，肯定是瞎逛进来的。
店里有管事的走上来，职业化的笑道：“请问诸位小哥儿，有什么可以效劳？”
“……”陈恪没说话，摸出一枚金币，金币上有个翻叶图案。
管事一见那金币，马上双手接过来，正反一看。确认无误后，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许多：“贵客楼上请。”
‘嘿，这年代就有金卡用户啊……’陈恪暗暗称奇，这枚小妹给他弄的金币，就是用来证明身份的。
管事揭开青布幕，把他们送上了楼，便见摆设马上不同了……香桌上搁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细细喷出香来。两壁上挂著四幅名人山水画，下设四把檀木一字交椅。地上铺着名贵的波斯提花地毯。
管事的去后面请掌柜，有窈窕的侍女上了茶。陈恪掀开茶盖看一眼，依然是又香又稠的那种，顿时没了兴致，把茶碗搁了回去。
这时候，帘子掀起，一个身穿暗金色万福图案褙子，头上却扣着一顶颇为可笑的小蓝帽，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出现在陈恪他们面前，微笑着唱个喏道：“诸位小官人有礼了。”
虽然操一口纯正的汴梁话，但这人有一头黑色的卷发、高鼻深目、一看就不是汉人。
不过，汴梁城里有的是外国人，其中不乏这样的色目人，所以宋端平几个只是稍稍错愕，便唱喏还礼。只有陈恪，依旧出神的望着他头上扣地小蓝帽，半晌才咽口吐沫道：“你是犹太人？”
“……”那人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
“以色列人？”陈恪又问道。
“呃，小官人是说……一赐乐业人？”那人有些不确定道。
“是吧……”音译差不多，陈恪点点头道：“你们故乡在耶路撒冷。在宰杀动物时，是不是都要把腿筋挑出来？”
“对。”那人面露吃惊之色道：“想不到小官人，对我们一赐乐业如此了解。”
“我对你们现在了解的不多。”陈恪淡淡道：“只是从你帽子，和这枚金钱上的图案，猜出来的……对了，每一张交子的四边，都有这样的‘翻叶’图形，我记得，这是你们民族特有的标志。”
“小官人确实对我们很了解。”那人微笑着点头道：“大宋朝的交子，就是交给我们一赐乐业人来负责的。”
“你们怎么来到大宋了？”陈恪早就奇怪交子上的图案，现在验证了猜测，自然要问个明白。
“听长辈说，太祖开国时，我们族人从海外来归，向朝廷进贡西洋布。太祖对我们说：‘归我华夏，遵守祖风，留遗汴梁’。允许我们成为大宋的臣民，在汴梁居住下来。”顿一下道：“因为我们不吃猪肉、亦是色目人，朝廷误称呼我们蓝帽回回，也叫挑筋回回……实际上，绝对不是一回事，所以我们自称‘一赐乐业人’。”
说着他望着陈恪微笑道：“能正确称呼我们的，一定是真诚的好朋友。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白，叫白雅铭，字平冉，我的教名叫……本雅明。”对于一赐乐业人来说，告诉对方自己的教名，就是把他当成朋友了。
陈恪原先的工厂，就是给以色列人做加工的，因此对这个民族的忌讳和喜好，还是很了解的。这个民族有很顽固的惯性，哪怕隔了一千年，也基本上没什么变化。
所以两人的交谈十分愉快，白雅铭甚至邀请他，改日到他们住的地方做客，陈恪欣然答应下来……不过他也不会太当真，妹的，这些家伙粘上毛比猴还精。
把关系谈热了，那白雅铭才扯到正事上道：“不知三郎此来何事？”
“存钱。”陈恪道：“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刚从蜀中出来，身上带了些钱，存在你们这放心些。”
“敝店有此业务。”白雅铭道：“不知三郎存多少钱？”
“六万贯。”陈恪道。

第一一四章 大生意
“哦……”白雅铭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笑道：“真不少。”
六万贯，就是六万两银子，折成人民币，大概有六千万。
这些钱，以汴梁的物价水平，可以买粮十万石、或绢六万匹、或布三十万匹、或猪六万头、或牛犊一万两千头、或羊两万头……或在京城买高尚住宅十栋、或支付给辽国五分之一的岁币……
好吧，不说扫兴的事……如果用来吃饭、以及婚丧嫁娶、年节应酬、穿衣住房之类，维持普通生活水准的话，足够他花一千六百四十三年；但要是去逛青楼、喝花酒，要求档次还得高点的话，只够他花十六年……当然，谁也不能夜夜笙歌，不然用不了十六年，六年就得变成冢中枯骨了。
若是嫌贵又想享受的话，可以蓄养婢妾、自娱自乐。宋代禁止拐卖人口，却又允许合法自愿的买卖妾婢。寻常婢女不到一百贯，但问题在于，只能买断三年……三年之后，要么再签一遍，要么人家回家找妈，你拦着就是犯法。
妾和婢是同样签职业合同的，只是业务范畴不同。与婢女的价格相对固定不同，妾的价格，因相貌差距很大，寻常相貌也得三百贯，称得上美女的要七八百贯，堪称绝色的更要成千上万没底线。
不过话又说回来，娇妾美姬不是买回来就算了的，丫鬟奶妈、衣食用度、住宅车马……都得给人家配齐了，要是住在政府廉租房，你好意思蓄养姬妾？所以买和嫖到底哪个更费钞，还真不好说。
※※※
回到正题。
六万贯这个数目，确实是巨款。但在贫富悬殊的宋朝，又不算什么，正一品官的薪饷外，加各种名目的福利补贴，月均三四百贯的收入，不过就是十年工资而已。且汴京城最有钱的，不是高官，而是富商、是王公之家……
所以对于见惯大场面的白雅铭来说，这点钱虽然多，但绝对不会让他感叹。他的意思是，你要是存款的话，花费可就太高了……首先必须将交子汇兑，百中抽一，即是要付六百贯；之后每存一年，不仅没利息，还得交保管费，年费是千分之三……
即是说，陈恪存款一年，还得给人家一百八十贯……你妹的，比四大行还黑啊！
见他面露阴沉之色，白雅铭微笑道：“如果三郎嫌这般坏钞，还有一种方法。”
“讲。”
“不存改借。”白雅铭淡淡道：“不仅一切费用全免，我们还倒付利息。”
“哦……”陈恪一脸沉吟，但心里却恍然，原来这伙犹太人，早发现了金匠原理……但不知是这个与上帝缔约的民族，深入骨髓的契约观念所致；还是在千年流亡后，太珍惜在汴京的乐土，他们没有擅自动用客户的存款，而是用这种颇费心思的话术，来使客户自愿签约。
“不要担心本金。”白雅铭又给他吃一颗定心丸道：“我们一赐乐业人会提供等额的担保。”
“我能问问。”陈恪想一想，缓缓道：“这交子铺到底是官方的，还是你们一赐乐业人的。还有，你们把钱用在什么地方么？”
“对于第一个问题，当然是官方的，但现在，我们是包商。”白雅铭笑笑道：“至于第二个，这属于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哈哈哈……”陈恪却放声大笑道：“不说我也知道！”
“哦……”白雅铭不动声色道：“不妨说来听听？”
陈恪指一指北边，又指一指西北，笑而不语。
“呵呵呵……”白雅铭笑起来，笑完之后，抱拳道：“请三郎，务必在方便的时间，到我们那里做客，相信我们会言谈甚欢的。”
“没问题。”陈恪微笑道：“这六万贯，存一万，其余的，便借给你们吧。”
“哦？”白雅铭一愣，他以为，陈恪会不见兔子不撒鹰，等谈过再说呢。
“这点钱，有什么好计较的。”陈恪摇头笑笑，很有大尾巴狼的样式道：“我在意的，是富可敌国的财富，希望到时候，你们能做好准备。”
宋端平几个一起暗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到时候，一定要洗耳恭听。”白雅铭一脸激动道。
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白雅铭把陈恪送到街上，一直目送他们离去。这才苦笑一声，真是年少轻狂啊……
※※※
接下来几天，陈恪兄弟几个，到处逛了逛，但没有个本地人带着，似乎总也玩不出感觉来，索性便先在家看书，过两天再说。
没过两天，吃晚饭时，陈希亮说，明天自己旬休，可以好好陪陪他们，问他们想去哪玩。
说起来，宋代官员的假日之多，是之后明清朝无法比的……加上十天一休的旬休假，一年有一百天的假期，跟两千年后差不多。
“还是去陪陪曹姨姨吧。”陈恪几个哄笑笑道：“这几天我们杵在这儿，却搅了你们的二人生活。”
“瞎说八道……”陈希亮老脸一红，但还是问道：“真不用我陪？”
“真不用。”陈恪道：“我们得去看看老师。”
“去欧阳学士家啊，就在新郑门附近……”陈希亮道：“我叫陈实带你们去。”
“不用，来的时候，苏伯伯就指给我们看了。”
第二天一早，陈恪几个，便带上从眉州捎来的土产，往城西南方向行去，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顺天门内银梁桥附近。不用打听，一下就找到欧阳修家的大门了……
因为门口的人太多了，把一条巷子都塞得满满当当。
不消说，这都是来拜谒文坛盟主的。此次复出之后，欧阳修如日中天的地位再度攀升，他的一句褒贬就可以造就或毁掉一个文人。江湖传说，现在的文士不怕刑罚，不怕贬官，也不怕皇帝，只怕欧阳修一句评语……
当然，读书人都比较自大，没人认为自己不行，所以打他回到汴梁那天起，这条巷子里便挤满了，趋之若鹜的读书人。每逢欧阳老大人休沐在家，大家便拿着文稿，档次高点的还有推荐信，彻夜在他家门前排队，有时候，队伍能排到银梁桥……
其盛况，堪比春运买火车票，只是排队者清一水的儒衫方巾，全都是读书人。但一点也不单调，因为五六十岁者有之，十五六岁者亦有之，甚至有耄耋老者，也在颤歪歪的排队。别人劝他回家抱孙子，却非说自己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生意也应运而生，许多商贩挑着酒浆果子、炒肝米粥，以及各种程文选集、名家名篇，在巷子里兜售……
陈恪几个，便在菜市场般的巷子里艰难穿行，但不多久便被注意上了。一个书生大喊道：“喂，你们怎么插队啊！”
这一声，陈恪几个马上就变成焦点了，书生们鄙夷的目光，就像在看小偷一样。弄得他们怪不好意思的。宋端平笑嘻嘻道：“别误会，别误会，我们是来探亲的。”
“是么？”一个瘦高的书生，面无表情道：“在你们之前，已经有十八个人，用过这理由了。”
“真的是。”宋端平抓耳挠腮道：“我们是欧阳公的学生……”
不说不要紧，这句话一出口，巷子里嘘声四起，不知多少人一齐鄙视道：“这巷子里面，哪个不是欧阳公的学生？”“快乖乖排队，不然我们可不客气了？”“就是，别看你们牛高马大，要知道，众怒不可犯！”
陈恪等人登时头大无比，已经自报家门了，再动手打人，就是给欧阳公抹黑了。怎么说他们都不信，挤又挤不进去，退得话太没面子……这时候真怀念玄玉小和尚啊，一声狮子吼，保准把里面人叫出来开门。
正在窘迫间，巷口处又有人进来。人比人气死人，人家的待遇，可比陈恪他们强多了，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去路，还热情的打着招呼。年长些的称之‘子固兄……’，年轻人则以‘南丰先生’相称。
那个瘦高的书生，幸灾乐祸的朝陈恪几个笑道：“庐陵公的正派弟子来了，倒要看看，认不认得你们。”
“认得又怎样？”
“我管你叫爷爷。”
“我没你这样的孙子。”陈恪淡淡瞥他一眼，险些把那书生气炸了，朝着那‘子固兄’大叫道：“南丰先生，这里有人冒充你的师弟哩。”
“哦？”那子固兄个子不高，被挡的严严实实，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人们赶紧让开个缝，希望他来揭穿这几个骗子。
那‘子固兄’好容易挤进来，一看到陈恪，便欢喜的一把抱住道：“师弟，这么快就来了？！”

第一一五章 千年世家
一朝成名天下知
……
轩名‘碧浪’，位于欧府后园之中。后园不大，亦无池塘，只是轩四周植有数十株柳树，若满树碧绦时，微风一吹，如碧波荡漾一般。
时节尚在早春，柳条尚未挂绿，几杆修竹映在轩窗之上，随风摇曳，仿佛被轩内的欢笑声感染一般。
得知陈恪他们来了，欧阳修便宣布今日闭门谢客，在这碧琅轩中，为他们摆下了接风宴。
轩是唐制，无座无椅，木质的地板，铺着蔺草席子，摆着数张案几，人便席地而坐围成一圈。
彼时，欧阳修独坐上首，笑眯眯的看着一屋子的后辈，除了陈恪兄弟几个，他的几个儿子，还有他最中意的门生曾巩……便是那个‘子固兄’，也许现在要加个‘之一’了……于学问一道，陈恪与曾巩极类，都是密切关注现实，文风严谨周密、不浮夸不空谈、脚踏实地，注重实效，这正是欧阳修所提倡的古文运动的精髓。
但两人又有所不同，曾巩的文章，乃纯正的儒者风范，对圣人之言，绝不会逾矩一寸，陈恪的文章，却不信权威，只讲实据，以严密的推理证明对错。对于相互矛盾，明显谬误的‘圣人之言’，总是毫不留情的批判。
欧阳修既爱前者之纯正端庄，又爱后者之冲决时弊、廓清暮气的朝气，倒教他难以排出先后。好在手心手背皆是肉，管他去呢……
听了陈恪在外面的遭遇，欧阳修呵呵笑道：“若他们知道，你就是《字典》的作者，保准没这个麻烦。”
“说起《字典》。”陈恪有些忐忑道：“在京中推出近一年了，也不知效果如何？”
“你问问和尚就知道了……”欧阳修有四子，长子发字伯和、十七岁，幺子辩字季默，乳名‘和尚’，今年才八岁。
“回父亲和陈师兄的话。”小和尚闻言站起来，奶声奶气道：“我们蒙学中，都不用韵书，改用《字典》教书了。”
“这么快？”陈恪不太敢相信道，他本以为，用十余年时间普及开，就很是不错了。
“当然了，你也不看看，是谁在推广。”欧阳修捻须笑道：“官家亲自作序，还有老夫作跋，有这一头一尾压阵，哪个敢不学习？！”说着放声笑起来道：“说笑而已，关口还是这本《字典》，确实有删繁就简、化难为易、立竿见影、好学速成之神奇。在学会老夫所授的‘拼音之法’后，官家翻阅《字典》，赞叹连连。良久合上书，长叹一声道……此乃吾大宋之《河图》《洛书》！”
陈恪不雅的张大嘴巴，靠，这评价也太过了吧……《周易》上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这是把这《字典》往祥瑞上靠了。
“所以官家才会欣然题写序章，其‘此乃国朝文教之兴哉，亦必将助国朝之文教之盛，越八代、超前唐，独领风骚于千年……’的评价，并非是溢美；你这字典，确实正对了官家的心意。”
宋朝偃武修文，极端重视文教。连皇帝都亲自做广告，用高官厚禄、娇妻豪宅，来诱惑人们读书，还有什么法宝，能比拼音方案，更能助推这项国策？
官家手捧着《字典》，仿佛看到了他的大宋朝，变成了人人知书达理的礼乐之邦、君子之国……欧阳修见他，笑得都露牙花子了。
官家已迫不及待，要看看是什么人，编出这样一本神书。在听说作者还不到二十岁时，他更是惊呼，莫非天降文曲，辅佐于我？
对官家的求贤若渴，欧阳修却持冷静态度。他力劝官家，陈恪还太年轻，骤然捧得太高，不是什么好事。还是顺其自然，等民间和士林都认可了，呼声起来了，再顺水推舟来得稳妥。
官家又听说，陈恪正在游历天下，而且会参加下一科的大比，这才没有急着召见。以至于如今《字典》已在京师大火，却没人知道，这个陈恪、还有那苏小妹……到底是何方神圣。
※※※
“对于你执意要把苏家小妹的名字加上去。”欧阳修促狭笑道：“可是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诚实无欺，不夺妇人之功，可谓君子若水；有说你让天下男子，去学一本女子编的书，有辱斯文、荒唐之极的。”
“嗨……”陈恪不以为意的笑道：“管他呢，官家都没反对。”
“官家是少有的宽容仁君。”欧阳修笑道：“也是位少有的多情之君，所以才……”觉着这话不太合适，他便打住，换个话题道：“署都署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别人眼红你，总能找到借口的，没有也会无中生有，置若罔闻便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那是特别有感触。
“老师不必担心。”陈恪笑道：“我只管当他们是在放屁，骂我的，是放臭屁；夸我的是放香屁，理都不会理的。”
“说得洒脱。”欧阳修摇摇头道：“到时候就知道，非圣人不能八风不动啊！”他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个。”说着自嘲的笑笑道：“老夫虽然在官场上一塌糊涂，但于文坛之上，还是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的。”
“多谢老师……”陈恪真心道谢道。
于是师徒几人，便捡些轻松愉快的话题说，欧阳修八卦的问道：“那苏小妹，就是你非娶不可，劳烦老夫硬着头皮去柳家的那位吧？”
“是。”陈恪笑道：“谁还敢不给老师面子？”
“在河东柳氏面前，就算皇家也感觉矮一头。”欧阳修苦笑道：“我这个所谓的‘文坛盟主’，又算得了什么。”
“听说他们家很霸气。”宋端平笑问道：“怎么连天家都会觉着矮一头？”
“河东柳氏，那是真正的千年世族啊。”提起柳家，欧阳修肃然起敬道：“虽然没有登峰造极，但一千年来，能长盛不衰，在每个朝代都堪称顶级的，除了孔圣人家，怕是只有他们家了。”
“旁得不说。便说你那岳家……六世祖乃大名鼎鼎的柳少师公权，而我大宋顺祖皇帝，曾经是他的僚属。”赵匡胤当了皇帝，追封五祖，他的曾祖父赵珽也被追尊为顺祖皇帝。而赵珽，曾经是柳公权的手下，你让老赵家怎么能不气短？
“若只靠着祖宗的面子，柳家人也硬起不起来……”毕竟不能逢人便说，我祖宗是老赵家祖宗的领导，那纯属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欧阳修道：“但人家依然家族兴旺，人才辈出，教你不得不佩服……比如当今柳家家长的父亲，便是大名鼎鼎、允文允武的柳开柳仲涂，也是我在古文运动上的前辈。”
对于柳开的大名，陈恪自然是听过的，知道那是个天字一号蛮霸之人，顿时恍然道：“怪不得柳家这么横，原来是他子孙，怪不得、怪不得……”
“不过老夫倒很好奇……”欧阳修捻须笑道：“那苏家小妹，是何等人物，竟能让你舍柳家而不就？”
“小妹一时是见不到，不过她的父兄，也来京城了，估计不日便会来府上投帖的。”陈恪微笑道：“到时候，老师看看那父子三人，是何等的惊采绝艳……而他们父亲不止一次说过，小妹若是男子，肯定比两个哥哥有出息。”
“哦？”欧阳修的兴致，一下被勾了起来。说真的，好容易放假在家歇一歇，却要整日见那些不知所谓的拜访者，看那些狗屁不通的破烂文章，老头简直要郁闷死了。实指望着能有几篇，让他眼前一亮的文字提提神，见几个有趣的人物，也算是辛苦义务劳动的报酬了：“为何不同来呢？”
“他们有自己的计划。”宋端平笑答道：“我们只能先来了。”
“嗯，我记住这父子了。”欧阳修点点头，吩咐长子道：“日后有姓苏的父子三人，放进来便是。”
“是。”司马法点头领命。
※※※
一顿饭吃到过午，欧阳修又让人换上茶水果子，叫晚辈们继续耍乐。却又对陈恪丢了个眼色，便起身离席，到书房去等着了。
不一会儿，陈恪敲门进来。
欧阳修书房的布置十分简单，除了万卷藏书外，只有香一炉、琴一张、棋一局、榻一张……此刻欧阳修正坐在竹榻上，面色深沉的望着他。
“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我问你。”欧阳修的脸上，再不见了在碧浪轩里的轻松随意，只见他一脸凝重道：“你和那小子，还有联系么？”
“谁？”陈恪先一愣，旋即恍然道：“老师是说，那赵宗绩么？”
“嗯。”

第一一六章 皇帝的苦恼
在庐陵分手后，陈恪便再也没见过那小王子赵宗绩。不过……书信往来倒很频繁。
虽然陈恪他们总是在旅行，但每到一地，必会在驿馆中，收到他的来信，详细询问他们的旅程、沿途的风土人情、逸闻趣事，对他们能四处游历，赵宗绩是身不能至、心神向往。
见这小子实在可怜，陈恪他们亦有信必回，将所见所闻、所感所想，绘声绘色向他描述，还经常无良的夸大其词，将各种亦真亦幻的传说神话加进去，把个赵宗绩羡慕到挠心挠肺，甚至想翘家去跟他们会合，无奈被看得太严，只能想想作罢。
“我们上次通信是在出川前。”见欧阳修一脸严重，陈恪不敢隐瞒，便把事情相告道：“还约好了，来京里见面呢。”
“不要见了。”欧阳修断然道：“你、你们，从今以后，不许和他有任何来往，包括暗通款曲。”
“为什么？”陈恪当然要问个原因了。
“不为什么……”欧阳修很罕见的疾言厉色道：“如果你想给自己，和你的父亲、朋友，带来祸患的话，可以不听！”
“他怎么了？”陈恪也被搞得紧张起来：“他犯了什么罪？”
“他能犯什么罪？”欧阳修长叹一声道：“但他的身份，本身就是罪过……”
“老师，你能不卖关子么？”陈恪哭笑不得道：“想把我活活憋死？”
“唉……”欧阳修知道，不把问题的严重性讲清楚，陈恪是一定不会听话的：“你可知道，当年官家曾将两个宗室子接到宫里，由他和皇后亲自抚养？”
“……”陈恪摇头，这种宫廷隐秘，他个川娃子哪知道。
“皇家与民家其实没什么区别，这个举动，都有过继的意思。当年真宗皇帝便有过同样的举动，后来太子……也就是当今官家出生，才重新送出宫去的。”欧阳修压低声音道：“那年官家已经三十岁，大婚也有十六年，却只诞生过一位早夭的皇长子。这才仿效真宗皇帝，从宗室近亲中，择出了两名孩童抚养；后来皇次子诞生，也把这两个孩子送回去了。”
“本来人们以为，这场收养只是像真宗皇帝那样，不过是皇位传承中的一个小插曲，但是皇次子长到三岁，竟也夭折了。之后，庆历元年，皇三子诞生，但是也没有活过三岁……到如今，官家已经四十七岁圣寿，再无一男降世。”欧阳曦不胜唏嘘道：“官家仁厚惜福，却不知为何，在子嗣事上如此艰难。”
“这么说。”陈恪自然没有欧阳修那般感慨，他只是恍然道：“又有人旧事重提了？”
“嗯。”欧阳修点点头道：“事实上两年前，官家登基三十年一过，太常博士张述就秘密上书，劝官家再次从皇室宗亲里，挑选比较上进的宗子，给他的福利待遇和出入礼遇都和别人区分开来，用一些关键性的职位让他锻炼磨砺，使天下人都知道你打算立谁做接班人，这才是一个负责人的君王所为！”
“见官家没有反应，他又上书说：接班人不早定下来，你的圣体一旦有什么意外，大宋江山就面临崩溃的危险。不信我们翻开史书，当皇帝突然死亡，没有早定接班人话，或者皇后皇太后甚至太皇太后发出指令，或由宦官阉人来主谋，或奸臣佞人首先发难，立几岁几个月的娃娃做皇帝，自己可以长久掌握政权，甚至直接自立！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你是人人称颂的圣明之主，怎能明知道危险而不理呢？”
“张述一年之内上书七次，话一次比一次说得重，到最后，甚至直接指责官家贪权恋位！官家大度，没有怪罪他，却也没有任何回应。”欧阳修道：“去岁，当时还在中书的庞相公，曾暗中上疏，请求选择宗室中的贤俊之士为皇太子，言辞十分恳切，却依然石沉大海。”
“但官家的态度，其实还是很清楚的，因为在上疏不久，张述和庞相公，都被外放离京了。一时间朝野没人敢再触这个霉头。”欧阳修叹口气道：“但是上月，官家突患重病，严重的时候，完全失去了意识……那段日子，宫里宫外、朝上朝下，乱成了一锅粥。趁着官家清醒时，几位相公苦劝他立一个接班人，官家可能眼看自己不行了，便松了口……让他们推荐合适的人选上来。”
“相公们便赶紧商议，其实也没什么好商议的。官家十几年前收养的两个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甚至在官家和皇后的主持下，都已经成婚生子。所以大家觉着，做生不如做熟，所以便共同上书，请官家在两人中选择一个。奏折都写好了，还没来得及递上去……不巧的是，官家的病好了。”
陈恪瞪大眼睛，他想不通，为何那张述和庞籍的秘密上书，还有宰执们与皇帝的机密谈话，欧阳修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是他太八卦，还是大宋朝没有保密措施？
※※※
信誓旦旦的相公们，全都没了下文，因为皇帝病危时，请求立太子，于公是宰相保护社稷的职责，于私则是在新君那里，得到一份拥立之功……君不见陈执中那厮，其资质平平、只因为首倡先帝立储，因一言而显贵，终生荣宠不衰？
但是，皇帝又跟好人一样了，再不开眼的上书，请立宗室子为太子，纯属给官家添堵，更是给自己添堵。况且夜长梦就多，万一最后皇帝又生出儿子来，那这份请立从子的奏章，就是给自己和家族埋祸了。
“虽然立太子流产了。但这次官家病重，不能视朝一月之久，使立储之事被彻底摆上台面，成为大宋朝的头等大事。”欧阳修道：“现在，大臣们已经公开议论此事，京城的赌坊，甚至开出赌局，看是谁第一个捅破这层窗纸。”
“真有娱乐精神啊……”陈恪倒吸一口气道。
“于老百姓，这确实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欧阳修定定望着陈恪道：“但对每个卷入其中的人来说，却事关荣辱祸福、身家性命。京城这池水太混、漩涡暗流太多，你这样的小角色，弄不好就得粉身碎骨。所以必须远远的躲开，明白了么？”
“明白了。”陈恪点点头，过一会儿，却又问道：“依老师看，如果真到那一天，宗绩有胜算么？”
“怎么可能。”欧阳修坚决的摇头道：“一则长幼有序，赵宗实比他大两岁；二则，赵宗实乃名满京城的‘宗室第一贤良’，宗绩的名声原也不错，可这两年……唉。”说着叹口气道：“真让人失望。”
“那还有啥好担心？”陈恪一摊手道：“他又没可能当太子……”
“但是赵宗实不会这么看，没有皇子诞生，宗绩就是他唯一的竞争者；还有更重要的，对你和他俩中任一个接触，官家一定不开心。”欧阳修淡淡道：“你已经简在帝心，不要让官家觉着你有二心。”
“哦……”陈恪随口应一声，心里却大不以为意，简在帝心是什么东东？能吃么？我又不打算当宰相，干嘛要跟个小婢一样，去迎合皇帝的喜怒？
“你也不要难过，官家春秋正盛，说不定过两年，就有龙子诞生。”欧阳修是位仁厚长者，以己之心推彼之腹道：“到时候，你们再来往，就无所谓了。”
“哦……”陈恪心不在焉的应下，才想起自己此来的正事，便转换话题道：“老师，我看过邸报。”
“嗯？”
“关于六塔河之争。”
“嗯……”欧阳修顿时神色一黯，自嘲的笑道：“你老师我，这次又成了笑话。”说着长长一叹道：“但是，我变成笑话不要紧，眼看着灾难生成不可避免，才是最痛苦的。”
欧阳修一回到京城，便小试身手，将站着茅坑不拉屎的首相陈执中，给弹到地方去了，再次验证了大宋第一能战的超凡实力。然而，在下一场战役中，他却遭到了脆败……那就是六塔河之争。
所谓‘六塔河’是个水利方案，其目的，是为了解决，困扰宋朝快八年的黄河水灾。
虽然黄河年年泛滥，但八年前那次，是千年一遇的黄河改道——滔天的洪水几乎淹没了汴京城，数百万流离失所的灾民，还有天文数字的损失，都使宋朝的统治者，不得不将治黄，作为国家的头等大事来抓。
但就算老百姓盖间屋，在开工之前，也得先有计划才行。何况是事关国计民生的水利工程？于是各种各样的方案出炉了……

第一一七章 帝国之伤
不夸张的说，北宋灭亡，一半原因是被黄河玩死的。
在宋以前，从汉至唐，黄河处在长时间的‘安流期’，基本未有大规模的水患发生，黄河流域的百姓，亦享黄河之利、多于受黄河之害。
然而自宋季以来，黄河一反先前之态，从温柔的母亲河，变成了暴虐的黄龙，从建隆元年第一次决口开始，几乎一年决、甚至数年一决，以至于如果哪年黄河没有泛滥，史官必定会写下‘是年河宁’这样，充满庆幸之感的记录。
黄河每次决堤泛滥，不仅会给百姓的生命财产带来灾难，每次抗洪抢险，还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但如果能这样年复一年应付过去，也行。无非就是国家吃力点、百姓痛苦点么，反正近百年来年复一年，大家都习惯。
但要命的是，这种消极的修修补补，并不能解决问题，只是在消极的凑合，等到一定程度，凑合不下去了——就会发生恐怖的改道。
宋朝是不幸的，它要为汉唐五代以来，中华民族对黄河中上游的过度破坏埋单。当今官家赵祯更是不幸，他要为开国以来的得过且过埋单。
景佑元年，京东的横陇段决口，决堤而出的洪水席卷人畜，漫过大名府地界，再折向北流，朝廷全力抢修堤坝，可仍然无济于事，只好任其改道。从此之后，中原大地上河患频生，近八十余年里，再也不得安宁……
而这只是个开始。十四年后，庆历八年六月六，一个吉利的日子。黄河又在澶州府商胡决堤，决口宽近一里，浊浪排空黄水滔天，横漫中原北部。
这两次之后，黄河彻底改道了，它的河水改向北，经河南内黄之东、河北大名之西，横贯河北平原，汇入御河，再经界河入海。
这种级别的灾难，只需要再来个一两次，就可灭亡一个国家。
灾难过后，倾全国之力治理黄河，已经成为朝野上下的共识，然而围绕着‘如何去治理’这一问题，上自皇帝，下至群臣都卷入了无休无止的争论中。
没办法，这个号称名臣辈出的年代，经天纬地之才太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每个人都坚信，只有自己的主意，才能解决问题，于是吵架开始了，各路神仙据理力争、反复互爆、吵得面红耳赤、竭斯底里，整整吵了四年，也没定下哪套方案。
改道后，黄河有四年平静期，也是治水的黄金期，便被这帮蠢材毫无意义的浪费掉了。
四年后，黄河在大名府馆陶县郭固口又决堤了。用了五个月时间，才重新合拢了大堤，但前去视察的官员回报说，水道内淤泥堆积越来越厚，水面随时都有漫过堤坝，再次崩溃的危险。
官家终于失去了耐心，勒令大臣马上定下一套方案来。而这时，大宋的宰相，已经换成了文彦博和富弼，二人上任之时举国欢腾，谓之‘贤相在朝矣’。贤相就是不一样，他们从各种方案中，找出一个认为最合适的，联名上报给官家——‘河入六塔’方案，就是它了，请立即开工吧！
这一方案是由河渠司勾当公事李仲昌提出，他提议自商胡决口下凿六塔渠，引黄河东注京东故道。这样可以使商胡口的决堤处减缓灾情，容易堵塞。尤其是一但成功之后，它可以成为黄河的永久性分水道，有了它分洪，主河道便可安然度过洪峰，使黄河永不为患！
※※※
这完美方案一经提出，很快压倒了之前最有希望中选的方案——前宰相、判大名府的贾昌朝提出的‘回复旧道法’，得到了官家的首肯。
于是强大的行政机器开始运转，人力物力向六塔河集结，准备一劳永逸的解决黄河水患。
就在这时，欧阳修回到了京城，得知这个计划后，顿时气炸了肺，这得是怎样的人头猪脑，才能想出来的办法？
他马上上书，痛批这个愚不可及的方案——搞清楚，各位同仁，这是要给北方第一大河减水！而承担这一光荣任务，却是不入海的一条州县级河流，一旦容积不够，黄河水势必倒灌回故道，上游的压力会急剧增加。欧阳修斩钉截铁的断言，到时上游必溃！
同时，欧阳修也提出了自己的方案——黄河决口、乃至改道，是因为下游壅塞，加固河堤也好、恢复河道也罢，都是治标不治本的，真想解决问题，就把黄河入海口修好。水往东流，渠成自畅。这才是根本正路！
奏章递上去了，也登上了邸报，自然引起了全国轰动，人们期待着他再次力挽狂澜。
然而，欧阳修连上三疏，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被无视了，范文正去后，大宋朝享誉最高的官员，就这样被赤裸裸的无视了。
在欧阳修的政治生命中，这种滋味太熟悉了，以至于他没有多少愤怒，只有满腹的悲凉……人心，真的坏掉了……
力争无果之后，一直斗志满满的欧阳修，都不禁心生消极之态，故而今天与陈恪等人的对话中，多有消沉的语意。
斜倚在胡床上，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老欧阳淡淡道：“三郎，你为何提起此事？”
“学生亲去考察过，见黄河足有二百步宽。”陈恪沉声道：“六塔河却只有四十余步，必不能容。且横陇下流自改道以来，填淤成高陆，东西堤岸或在或亡。已经完全无法胜任河道了。如果朝廷真要用六塔河方案，可以，但必须将六塔河道挖到百步以上，横陇故道也必须清淤塞、筑堤坝，但这个工程……没有十年，百万人、亿万钱，怕是做不来的。”
“三郎，你又要让老夫刮目相看了。”欧阳修激赏的点点头道：“仅凭这番话，你就可称为社稷之臣了！”说着捻须道：“你判断的一点没错。去岁春，六塔河水微通，分黄河之水不过两三成，便已淹没沿河数州县凡三万余户，若真把商胡口堵上，使全河东注，必横溃泛滥，乃至倒灌。到时，河东之民，皆为鱼鳖食矣！”
“这不是什么难事吧？只要实地考察考察，差不多就能得出结论。”陈恪沉声道：“为什么朝中诸公，都不相信呢？”
“他们不是不相信，是不能相信。”欧阳修满是讽刺的冷笑道：“三郎，你还没步入官场，不明白，在政客们眼里，事情本身的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不能错！”
“黄河水患，是我大宋百年痼疾，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欧阳修面现讥讽之色道：“这样一件关系根本的大工程，用谁的方案取得成功，谁就拥有了无穷的声望。比如贾子明的‘恢复故道法’，如果被采用，他就立刻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说起来也是我不长眼。”欧阳修苦笑一声道：“文、富二相公和贾子明斗了半天，好容易才确立了‘河入六塔’之法，他们难免会以为，我是在拆他们的台，帮贾子明的忙。”
“而且‘河入六塔’之法已经动工一年多，如果叫停更张的话，让官家和文、富二相公的脸面往哪搁？”说到这，他长长一叹，苍声道：“人是会变的，三郎，老夫太不自量力了，所以出丑是应该的。”
“但老师你没有变。”陈恪沉声道：“所以你比他们都强。”
“别学我。”欧阳修摇头道：“不然就得像我一样，一辈子靠边站。”
“但我更不会学他们！”陈恪断然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就不信一个颠倒黑白的国家，能存在多久！”
“呵呵……”欧阳修的眼里，再次流露出激赏之色，拢着胡须道：“好小子，跟我年轻时一个样子。”
“老师，自夸不好吧？”
“哦，哈哈哈……”欧阳修放声大笑，将满腹惆怅冲淡不少。
“老师，不能放弃！”待他笑过了，陈恪定定望着他道：“你常教导我们，守护国家、守护百姓、守护正道，这是君子的责任！”
“不错。”欧阳修的精神，也振奋起来道：“就算是跳到六塔河里去，我也一定要阻止他们！”
“跳河倒不必了。”陈恪笑笑道：“如何让这快完工的工程停下来，老师可有主意？”
“有主意的话，我又岂会在这里长吁短叹？”欧阳修道：“三郎有什么高招？”
“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陈恪苦笑道：“但总结老师上次失败的教训，不外乎孤军深入无缘，因此才没有形成声势。反观六塔河的呼声之高，几乎是众望所归，又有官家和相公们的全力支持，所以老师败得一点不冤。”
“嗯。”欧阳修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所以老师，必须要找到足够数量和分量的支持者！”陈恪道：“才能有一战的可能！”

第一一八章 疯掉的小王爷
其实欧阳修的提议，之所以会石沉大海，与他逆潮流而动，有很大关系。
审视之前贾昌朝的‘恢复故道法’、抑或李仲昌的‘河入六塔法’，其实只是方法之争，目的却都十分明确——那就是恢复黄河东流。
欧阳修却说，你们都是瞎折腾，黄河之所以改道，是因为原先的河道淤塞太高，水往低处流，才会改为北流的，我们把现在的河道伺候好了，使其以后不至于泛滥才对。
其实谁都知道，他的话从道理上一点没错。问题是，黄河在宋朝，从来不只是个民生问题，而是顶了天的国防问题。
五代时，狗日的石敬瑭，割幽云十六州给契丹，中原王朝便失去了长城及燕山屏障。导致宋朝立国后，河北平原几乎无险可守，契丹铁骑可以来去自如。
雍熙北伐失败、开国精锐损失殆尽后，北宋彻底放弃了复幽云失地的希望，国家战略由进攻调整为全面防守。
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以白沟河沿线为宋辽国界，即是所谓的‘界河’，相约罢兵止戈，不再采取任何敌对行为。
然而谁敢把安危，寄托在一纸盟书上？为了抵御辽兵再度进犯，除了在河北路囤重兵外，宋朝还利用河北天然塘泊的地形，希望在界河一线，造成一个水深不能行船，浅不能徒涉的防御阵地。为了隐蔽这个军事目的，公开的说法是开发水田……
经过几十年的苦心经营，在宋辽边境上，终于出现一片从白沟河往南至沧州，从太行山麓往东至大海，东西三百余里，南北八十余里的塘泊防御带来。
有了这条半人造的防御带，宋朝便可以集中兵力于西防，感觉实在好极了。
大自然总是青睐勇敢者，这一彻头彻尾的乌龟政策，遭到了造化主无情的嘲弄，十几年间的两次黄河改道，使得大河东去改为北流，从界河入海。大宋引以为豪的塘泊防线，顿时成了笑话。
黄河带来的数亿方泥沙，轻易便将那些水深六七尺的塘泊填埋，大军可如履平地。而在丰水季节，又可行舟船大舰，塘泊之险不复有矣。
更让宋朝人焦灼的是，黄河已经从一条内河，变为两国共有的界河，如果再任其向北改道，变成从辽国境内入海，则宋王朝最后的倚仗——黄河天险，也要彻底失去了，到时候，开封之前再无险阻，大宋朝真要任人宰割了。
所以皇帝和相公们，明明知道，自己是在逆势而为，是在与自然斗，却依然坚持要把黄河恢复故道。
这是勇敢么？不，这正是怯懦的表现。这种把治河让位于军事的做法，正是宋朝历代皇帝重文抑武的恶果，自以为是的文官们，宁肯把国家的安危寄托在一些水塘子上，亦不愿去信任自己的武将和军队。
但结果如何呢？历史早告诉我们答案，倚靠天险做消极防御的，只能麻痹自己，不能阻隔敌人。几千里的国境线，敌人哪里找不到突破点，干嘛非要踩你的烂泥塘？
北宋的国力和民心，也在一次次‘逆天回河—失败—再回河—再失败’中，被消耗得七七八八，整个河北路也成了无人区，待到金兵入侵长驱直入，繁华一世的北宋王朝，便毫无抵抗的轰然倒塌了……
而北宋君臣第一次回河尝试，便始自六塔河。陈恪原先的时空中，就在正式完工的当天夜里，河水暴涨，不可遏制。商胡决口在刚刚合龙不久，数万名夫士兵，都没来得及从堤上撤下来时，就重新崩溃了……
不仅下游数州被洪水淹没，就连上游的京畿之地，都被倒灌回来的洪水所害，京师被淹，人物损失不计其数……
※※※
从噩梦中霍然惊醒，陈恪睁大眼睛，感觉身上黏黏地难受，随手一摸，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真该死！’陈恪大口喘着粗气：‘我怎么会记起这些？’他来这个世界已经十多年了，前世的记忆基本湮没，也很少去想，历史本来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从看到邸报上，欧阳修的《论修河第三状》后，即将发生的‘六塔河之难’，便如噩梦一般，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
完工日期越来越近，他被噩梦折磨的也就愈发厉害，以至从进京第一天起，便没有一夜安枕到天亮。
然而就连欧阳修，都被高高在上的官家和相公们无视了；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青年，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话虽如此，却又止不住去想，有没有办法，阻止悲剧的发生……最大的难题，在于不到天崩地裂的那一刻，谁也没法证明是‘河入六塔’是错的，也就无法从正面战场上，去击败占据绝对优势之敌。
只有剑走偏锋了……陈恪不禁暗叹一声，这恰恰是欧阳修最不擅长的。
大宋吵架王，只在正大光明的战场上，才能发挥出战斗力来，若论阴谋诡计，真能被人家坑得连渣都不剩。
思来想去、百计无方，他沮丧的躺回床上：‘干我屁事，横竖又淹不死我，何必皇帝不急太监急……’
就这样一夜无眠，第二天自然神情恹恹，兄弟们发现了他的异常，问他最近是怎么了？
告诉他们也没用，只会让他们也跟着烦恼，所以陈恪只是笑笑道：“许是水土不服，身子不太爽利，适应一段就好了。”
“那今天你就别出去了，在家好生将养着吧。”宋端平关切道：“横竖日子长着哩，等身体好了再耍处。”本来约好了，今天欧阳修的几个儿子，会带着他们逛一逛汴梁城的耍处。
“也好。”陈恪一脑门子官司，确实却没有游兴。
于是早饭之后，众人出去与欧阳发几个会合，五郎本说要留下来陪他，却被陈恪赶走，正要图个清静呢，用你个黑大汉子陪？
待家里人走净了，陈恪便搬了把竹椅，坐在天井里晒太阳。想了一会儿无解的六塔河，又挂念起那可怜的小王爷……备胎并不可悲，但生为备胎的备胎，确实让人无语，老天爷这是要把人活活耍死。
再想想自己，别人不知道未来，活得轻松自在，自己也想忘掉前世的记忆，在这世上潇洒走一遭，谁知事到临头，还是没法忘掉。这种眼看着悲剧将要发生的痛苦，却偏又无能为力的痛苦，与那小王爷赵宗绩真是同病相怜啊……
‘我应该去看看他，’陈恪站起身来，暗道：‘来京城这么多天，连个招呼都不打，他知道了肯定更难受。’至于欧阳修嘱咐的那些，他全都抛到了脑后……
想到就去做，这才是他的性子，便胡乱洗把脸，换上身干净衣裳，上街找了个帮闲，让他带着去北海郡王府。
北海郡王府在内城，过了太学，过龙津桥、过朱雀门，大门就在开御街上，紧挨着景灵西宫。
打发那帮闲的离去后，陈恪打量着王府门前那对威武雄壮的石狮子，暗暗叹息一声：‘却是个样子货’，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对那早就注意到自己的卫士道：“你，过来。”
所谓相府门前七品官，王府门前的卫士，自然也是有范儿的，听陈恪唤小狗一样叫自己，登时气歪了鼻子。却也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只好板着脸道：“有何贵干？”
“把这个，给你们家二公子。”陈恪把那信往卫士怀里一丢，道：“我在对面茶楼等他。就等一盏茶，喝完我就走。”说完，便大喇喇的走掉了。
“你谁呀……”卫士被他这副托大的架势，给气得够呛，望着陈恪的背影，小声嘟囔道：“以为这是哪儿啊？”他不太识字，把那信递给边上人道：“看看写了什么？”
“仲方兄亲启，小弟宗绩顿首。”那人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
“要不要听他的？”卫士睁大眼道。
“你说呢？”边上人瞪他一眼道：“落款是咱们家二公子的名讳！”
※※※
陈恪进到那王府对过的茶楼里，要了个二楼的单间。
说是单间，也就是用屏风隔着，虽看不见隔壁的客人，但说的话一句也漏不下。
陈恪随便要了壶茶、几样茶点，又让茶博士上杯白水，就着白水嚼起了点心……早晨没正经吃饭，现在却觉着饿了。
一边吃着，一边听隔壁人用京都口音说笑，着实适应了好一会儿，陈恪才听得懂他们说什么。听懂之后，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因为他们所谈论的，正是北海郡王二公子赵宗绩。
“原来多好的小伙子啊，这两年却犯起疯病来……”
“好的时候，跟好人一样，不好的时候，就痴痴呆呆，在大街上追着姑娘跑，唉……你说这是造得什么孽？”

第一一九章 贤王
便又听那邻桌客人道：“上个月，我亲眼见他，在鹿家包子铺买了一个包子，就付了一片金子，见老鹿家的合不拢嘴，他便道：‘嫌少啊？’说完又给了一片金子。”
“我那次，还见他穿着百衲衣，跟乞丐坐在一起呢！”又有人道：“要饭的唱‘莲花落’，他就在边上给人打竹板，要来了吃食，就用手抓着吃……”
“还有去年冬里，天下着大雪，他从家里跑出来，穿着单衣单裤，光着脚，绕着汴京城跑圈，这可是都看到了。”
赵宗绩疯掉了？陈恪不禁大吃一惊，旋即摇头，怎么会呢？从这家伙的一封封来信里，可看不出半点疯态来，有严重的文青病倒是真的……
他正想出声询问，便听到楼下一阵喧腾声，窜上来几个穿着皂色劲装的王府侍卫，朝众人团团抱拳道：“诸位，我家二公子要在此会客，请诸位去别家吃茶，都由我家主人请客。”
众人一看，是北海郡王府的侍卫，本就有些心虚，哪里会不答应？便都乖乖散去。将这茶楼检查一番，侍卫们也退下去。
茶楼二层上，便只剩下陈恪一个。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戴着销金花样幞头，身穿华丽绣纹绸衫，脚踩薄底粉靴，腰束大红腰带，手摇一柄金灿灿的折扇，十足十一只金蟾模样的赵宗绩，一摇三晃的上楼来。
看他这幅模样。陈恪忍俊不禁道：“你该把这张脸换一换。”
“什么意思？”赵宗绩刷得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孤芳自赏’！
‘噗……’陈恪差点喷他一脸道：“你这张浓眉大眼国字脸，一看就是正面人物。实在没有纨绔的风范。”
“我会继续努力的。”赵宗绩坐下来，正色望着陈恪道：“你不该来这一趟。”
“为什么？”陈恪笑道：“因为你是金枝玉叶，哥哥就高攀不得。”
“可以这么理解。”赵宗绩摇着扇子道：“我是有身份的人，和你这种庶民来往，会被朋友们笑话的。”
“把那玩意儿合起来，二月里扇扇子，你不怕把鼻涕扇出来？！”陈恪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加之心里长草，登时就拉下脸道：“是装疯卖傻时间一长，真成脑残了？”
赵宗绩手里的扇子停止摇动，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道：“难道我演技这么差？”
“何止是差。”陈恪摇摇头道：“简直惨不忍睹。给你提个建议，下次下雪天裸奔，要比穿着衣服效果强多了。”
“看来我真不是那块料。”赵宗绩自嘲的笑笑道：“不过不要紧，意思到了就行。”
“小王爷好一招‘装疯避祸’，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陈恪忍不住讥讽道：“难道你想一辈子，就这么装下去？”
“谁知道呢……”赵宗绩神色一黯道：“等到不需要的时候，我自然就不会装了。”
“怕到那事儿，你就真疯假疯，傻傻分不清了。”陈恪叹口气道：“你这样子，让欧阳公很痛心。”
“原来，他都和你说了……”赵宗绩深深低下头道：“不然怎么办，我不能给父兄招祸。”
“谁会让你们遭祸？”陈恪沉声问道。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赵宗绩抬起头来，再次正色道：“你真的不该来见我……”
“瞎说。”陈恪放声大笑道：“就是皇帝老儿，也不能拦着我，来见我的兄弟！”
“别胡说……”赵宗绩话虽如此，却鼻头一酸，紧紧握了握陈恪的手：“我会连累你们的。”
“当今官家仁厚，怎么会在意你和我这种小人物交往呢？”陈恪笑道：“何况，你也没可能上去的。”
“我担心的不是官家……”赵宗绩低声道：“是我那从兄弟……”
“赵宗实？”
“嗯。”赵宗绩点点头，又叮嘱道：“你可千万要小心，虽然武功高强，也不要像这样独来独往……”
“不会吧，听说他可是人人称颂的儒王、贤王。”来的路上，陈恪特意向那帮闲，打听过赵宗实的情况。许是觉着这钱挣得太易，那帮闲十分卖力的夸起赵宗实来，什么孝顺、仁义、好学、谦逊、受礼、平易近人、脾气又好……整一个十一世纪的焦裕禄。
‘难道就没点缺点？’陈恪不信道。
‘缺点啊，还真没有。’帮闲的琢磨了许久，方道：‘硬要说的话，就是太无趣了，不好女色，不喜声乐，这样还有何乐趣可言？’
※※※
“据说那可是位扫地不伤蝼蚁命的慈悲大士。”陈恪不解道：“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把你吓成这样呢？”
“我那十三哥，真是没得说。”赵宗绩苦笑道：“原先我俩的感情也是极好，但从两年前，我俩的关系渐渐变味了。”
“从张述那道秘奏起？”
“你连这个都知道？”赵宗绩讶异地点点头道：“我们一些从小玩到大的，经常会有聚会，原先每次品评文章诗赋，我都稳压他一头。但从那时候起，只要有他在场，第一必然是他的。”
“这是自然，谁也不敢得罪，一个可能会当上太子的人。”陈恪淡淡道：“他什么反应？”
“他每每极力推辞，甚至会说‘若是在这样，以后我只能缺席’，来‘威胁’别人公正的平判。”赵宗绩轻声道：“第一次，他们都信了真，便把我推为第一，他则屈居次席。”
“我当时正坐在他对面。”赵宗绩低声叹道：“见他的脸当时就黑了下来，虽然只一瞬便恢复正常，但我绝对没看错。”
“回家后，我跟我父亲说了这事，他沉吟许久道：‘以后，你需要对他退避三舍。’”赵宗绩面色发苦道：“我还记得，欧阳公曾经对我说‘如果真有那一天，要小心赵宗实。’两相印证之下，才决定要用装疯，来让他知道，我不会对他造成威胁。”说着深深一叹道：“真后悔小时候不懂事，非要处处压他一头。”
“其实，你没必要那么怕他。”陈恪冷笑道：“你以为他的日子就好过了？又不是官家亲生的，谁规定就非他莫属了？！”
“你真敢想……”赵宗绩摇头苦笑道：“他比我大两岁，又有那么好的名声，早已是诸位相公心中的不二人选，谁也没法争的。”
“嘿嘿……”陈恪冷笑起来道：“我看你们是当局者迷。”
“怎讲？”
“决定权在官家手里，那些相公的意见有个鸟用？”
“官家总要听相公的。”
“但这件事例外！”陈恪斩钉截铁道：“如果我是官家，有太祖一系的教训在前，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放弃自己生出子嗣的希望的！”
“嗯。”赵宗绩点点头。
“所以那些官员的努力，是不会有成效的。”陈恪冷静道：“反而会适得其反，让官家对赵宗实心生警觉！”
“嗯。”赵宗绩的眼里有了些光亮。
“日子还长着呢，指不定有什么变数，现在就装疯卖傻的话，什么时候是个头？就算要装疯，也得等赵宗实真被立为太子再说！”陈恪望着他，沉声道：“现在装的话，不过止增笑耳。我也不是让你去争，咱们心里不装非份之想，自自然然的做好自己就是了。未来的事谁说的准？但是你自己放弃了，别人更不会给你机会！”
“是。”赵宗绩重重点头，咧嘴笑道：“其实我早装够了！”
“哈哈哈，这就对么……”陈恪开怀笑道：“人生在世，活得痛快，才是顶顶重要。”
“嗯。”赵宗绩感激的望着陈恪道：“让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亮堂多了。是啊，装疯卖傻什么时候是个头？早晚会真变成疯子的！”
“就是这个理。”陈恪笑着点头道。
“这样的话，我要回去重写作业了。”赵宗绩捏着下巴道。
“什么作业？”
“前几日，我们在宗学中听讲，官家突然到了。”赵宗绩道：“官家经常到宗学，有时还会亲自讲一课。那天大病初愈，倒没多说话。只是临走时，给我们留下一道作业，让我们就治理黄河各抒己见，说说到底是哪种方案好。”
“‘六塔河方案’已经施工一年多了，官家怎会突然有此一问？”陈恪神色一动道。
“许是要考考我们，掌握了多少河工知识吧。”赵宗绩不确定。
“你打算怎么写？”
“原本是想随大流，从李仲昌的奏章中抄几句，应付过去得了。”赵宗绩叹口气道：“不过睁眼说瞎话，我心里憋得慌。”
“现在呢？”
“不装疯卖傻，我就说实话。”这下轮到赵宗绩斩钉截铁了：“我就实话实说，我觉着李仲昌的方案，不是一般的不靠谱！”

第一二零章 误入藕花深处
“怎么讲？”
“八年前商胡口决堤，我父亲代表官家，到决口处视察。”赵宗绩道：“我跟着去看过，至今记忆犹新，那八百步的决口，无边无际，黄河水势滔天、惊天动地。那种天地之威，绝非人力可以抗衡。现在李仲昌这厮，妄图以区区六塔之流，分滔滔黄河之水，这是寻死！”
“之前只不过分洪两三成，便已经淹了五个州，真不敢想象，待到商胡决口堵上，会是什么样子。”赵宗绩又叹口气道。
“看来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怎么那些官员就是不懂呢？”
“我大宋朝的官儿，就是这个德行，都是纸上谈兵、闭门造车的主。”赵宗绩冷笑道：“商胡口距离汴京不过二百里，却没几个肯去满是泥水的堤坝上走走看看的。哪怕是奉旨去巡视的大臣，心里装的也是迎合上意，而非实事求是。”
“嗯。”陈恪点头道：“附和领导是最安全的，成功了，说明跟领导同心同德，出了问题，反正由领导担着，也不会有太大责任。”
“三哥一语中的。”赵宗绩沉声道：“所以我要说实话实说。”
“这样会得罪诸位相公的。”
“我又不当太子。”赵宗绩放声大笑道：“又何必在乎那些官僚的看法？”
“也对。”陈恪顿生知己之感道：“不过你的奏章，还是要慎重。”
“我好容易才鼓起次勇气。”赵宗绩塌下脸道。
“别误会。”陈恪微笑道：“我的意思是，不能像那些文官那样，总是泛泛言之，我们得写得写得有说服力。”
“是的。”赵宗绩点点头，笑道：“听起来，你似乎有干货嘞？”
“当然不会敝帚自珍。”陈恪笑道：“那就趁着热乎劲儿，这便动手吧！”
“嗯。”赵宗绩点点头道：“不过写之前，我得再请教一下父王那帮治水的老部下。”
“也对，我再去六塔河工地走访一下。”陈恪点点头道。
“好！”赵宗绩道：“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动。”说着他歉意的笑一声道：“等把奏章写好了，我好好带你逛逛京城。”
“就这么定了。”
※※※
计议已定，两人便分头行动去了。
无论如何，总算有了点念想，陈恪一扫来时的心情沉重，风风火火的往回走。他发现来的时候，路有些绕，似乎不如初抵京城时的那条路快捷。仗着记性极好，他从御街直接拐上了南门大街，向东走一段，看见大相国寺，再折向南，上了保康门街。
陈恪记得清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了老桥巷附近，于是甩开大步往前走。
到了保康门附近，他感觉有些饿了，心中不禁暗骂，这小王爷，竟连顿饭都不管。好在街边有的是买吃食的，陈恪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个香喷喷的驴肉火烧，一边大嚼着，一边往前走。谁知走到一条巷口，便见一团物体，从里面斜刺着冲出来。
虽然这年代的大街上没有汽车，但前世过马路的好习惯仍在，陈恪虽然吃着东西，余光却扫着路口，见有东西朝自己撞来，便下意识的闪开。
便听哎呦一声，那物体摔在了地上，原来是个浓妆艳抹的女子。
陈恪使劲咽下口中的吃食，赶紧俯身查看那女子的伤势：“你没事吧。”虽然上一世，他被人这样赖过，但看着人倒在地上不管，他做不到。
就在这俯身之际，入眼满是雪白丰腴，陈恪不禁有些反应。原来这女人穿着极是大胆，外罩一间半透明的粉纱衣，内里桃红色的抹胸，勒出两个雪白浑圆的半球，陈恪已经好久没碰过女人了，呼吸不禁重了些。
那女人见到他这副初哥模样，先是掩口一笑，突然又娇滴滴的呻吟起来，‘哎呦，哎呦……’一边还将两腿微微勾起，好似疼痛难忍，又好似在勾人魂魄。
陈恪这才想到，对方是个伤者，连忙默念‘医者父母心’，去看那女子的脸，长相还好，但浓妆艳抹，脂粉气太重……他顿时纯净下来，询问道：“哪里疼？”
女人哼哼唧唧说了一阵，总是说的不大清楚，陈恪也看出来了，她应该没受什么伤。便道：“没事的话，我把你扶起来吧。”
“多谢官人。”女子娇怯怯的点下头。
陈恪便探手将她掺了起来，本想待她站稳了就松手，谁知那女子竟将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娇弱道：“奴家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公子行行好，送奴家回去吧，奴家的住处，就在那里。”说着伸手一指那巷子里，院门微掩的一户。
“我还是唤你的家人来吧。”
“家中无人。”
“靠。”陈恪翻翻白眼，心中冷笑道：“看来遇上仙人跳了！”他艺高人胆大，正想找点刺激消遣，便点头道：“好吧。”
他便扶着女子往巷子里走去，那女子依然紧紧靠在他身上，不仅如此，还不时的低声呻吟上几句，阵阵热气吹在他耳朵上，让他从里到外酥酥痒痒的。心道：‘这是麻痹我呢。’
距离太短，走得再慢，也很快到了门口，陈恪要把女子放下，果然又听他道：“送佛到西天，官人还是把奴家扶进去吧。”
陈恪低头看看女人满面春光的表情，又望望那半掩着的房门，心念电转，猝然抬腿一脚，将门猛地踹开，向里面张望一圈……这是间与门脸极不相称的小屋子，里面有个仅能转身的天井，屋里除了床铺之外，就只有一张四方桌，一览无余，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难道我多心了？’陈恪稍稍松口气，那女人又呻吟起来，他只好将她搀进去。走进屋子，便是来到床边，他刚要将女子放下，谁知道那女子好似八爪鱼一般，紧紧缠上了他的身子，想要把他往床上推，谁知陈恪脚下有根，竟敢推不倒。
结果就像猴子爬树一样，尴尬在那里。
“你要干什么？”陈恪看看门口，似乎有人影闪过。一伸手，便把那女子隔开……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手掌直接按上女子的胸口，好软、好手感……定然不是硅胶的。
女子不仅不慌乱，反而骄傲地挺挺胸，咯咯浪笑道：“官人好猴急哦，不过这种事，要慢来才是耍处。不如这样，官人先给我一贯钱，出去买些酒菜来伺候你享用，然后再上床行那周公之乐？”
“哦……”陈恪再不明白，就是猪了，心中恍然道：‘原来是位失足妇女。’捏一捏她柔软的胸脯，恋恋不舍的撒开手道：“临出门前媳妇有交代，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小哥如此高大威猛，原来却惧内啊……”女子咯咯直笑道：“怕什么，我俩谁也不认识谁，只结个露水之好，太阳一出来，便无影无踪，你夫人上哪晓得去？”说着她把抹胸微微向下一扯，一双好白的馒头砰然欲出，陈恪登时血往上涌，不自觉的咽了口吐沫。
见到他这等猪哥表现，那女人咯咯一笑，轻轻撩起裙摆，用光滑的大腿，轻轻撩拨他的两腿之间，声音销魂蚀骨道：“官人快些取出钱财来，奴家与你行那天下至美的好事。”这下，连酒菜都不用买了。
“呃……”陈恪又吞了口唾沫，他已经被撩拨起来了，但实在不想在这种低等的妓寮失身。正待推开那女子，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冷笑。
那女子也听到了，饶是她怎样卖弄风骚，不想被第三人看到，也臊得满面通红，急忙放开裙摆挡住双脚，同时麻利的拉起内衣。陈恪也趁机落荒而逃。
飞快的冲出门去，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陈恪追了出去，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却要上哪去找人？
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因为那人身量极高，即使比起男子也不遑多让，何况作为女子呢？
竟然是个女的，陈恪一头雾水。
那女子似有所觉，站定了脚步，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冷艳的面容，满是鄙夷的看他一眼，一抬手。
边上身穿劲装的俏丽女使，便将一个锦囊奉到她手中。
女子一掂一抖手，那锦囊便划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人丛，正落在陈恪手里。
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看他一眼，侍女牵过一匹大红马，她便踩蹬上马。
她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动作干脆利索，傲然之极。弄得陈恪莫名其妙，直到看见那匹马，才恍然，这不是那天飙车的那小娘？
松开锦囊的束带，只见里面是一包银子：“靠，把我当什么人了？”但他刚被人家撞见，哪还有脸上前去质问？好好的心情，登时无比郁闷。
“官人，那是谁呀？”那妓女整好衣裳，也出来了。
“我老婆。”陈恪没好气道。
“哦……”妓女大惊。
陈恪的一声也不大，这么嘈杂的大街上，本以为那女子断然听不到，谁知她却霍然转头，杏目圆睁，樱唇一碰，吐出两个字来。

第一二一章 扑朔
“下次！”
那女子今日穿一身雪白色的武士服，更显得腰细腿长，英气逼人，只是俏面上表情太冷，叫人亲近不得。丢下这两个字，她便策马离去，只留下憋到内伤的陈恪：‘什么叫‘下次’？’
“官人，别理她，来我们瓦子巷的男人多了，却还没有被浑家抓回去的呢。”那妓女看看陈恪手里的一包银子，两眼发亮道。
“靠，瓦子巷，半掩门！”陈恪恍然大悟，原来是京城大名鼎鼎的大众风月场所，不禁苦笑道：“大白天的就开张，大姐你也太敬业了吧。”
“官人莫要看轻了奴家，奴家可是瓦子巷的行首，花名‘白玉兔’。”妓女骄傲的挺挺胸，咯咯笑道：“这不是看着官人高大威猛，鼻梁高挺，这才一时心痒，大白天临时加个班么。”
“真是受宠若惊，改天再领教大姐的绝活。”陈恪把那包银子随手丢给她，背着手郁闷的回家了。
回到家里，他自然不会把这段糗事宣扬出来。等到晚上，兄弟几个玩完了回来时，陈恪便把打算一说，兄弟几个自然是要同去的。
于是跟陈希亮扯了个谎，说是去京郊游玩，他们都是野惯了的，小亮哥自然不会在意，只叫他们痛快玩几日，好收收心学习了。
第二天出发之前，欧阳发突然到了，对陈恪说欧阳修叫他过去一趟。
这么早来叫自己，肯定是有急事的，陈恪便让他们在家等自己，跟着欧阳发去了银梁桥。
到了府上，欧阳修把他拉进书房，劈头就道：“昨天又有人反对六塔河。”
“谁？”
“司天监的两名司天官。”欧阳修目光怪怪道：“他们上奏章说，‘国家不当穿河于北方，致圣体不安。’”
宋代的司天监，虽然官不大，也没什么权力，说出话的威力却不小，因为他们是负责跟老天爷沟通的。比如日食啦、彗星啦，他们都有权警告皇上，这是出了小人了、或者你有失君德啦之类的……这要放在后世，当然没人信。
可在帝制时代，不管你心里信不信，表面上都必须信。因为皇帝统治的神圣性，来自于他上天之子的身份。天子，当然得听他爹的，而他爹什么意思，全凭司天官来解读。
这次他们说六塔河在开封之北，帝王坐北朝南，在堪舆学上说，这相当于在皇帝头上动土……
※※※
“官家什么反应？”
“官家……唉……”欧阳修郁闷道：“实话说吧，自从痊愈后，官家一直临朝渊默，一语不发，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那文相公呢？”陈恪知道，六塔河工程的最大支持者，就是文彦博。文彦博因为贝州平乱骤贵，又因为贿赂张贵妃的蜀锦事件遭贬。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此番卷土重来，正要用此千秋之功，来坐稳大宋宰相的位子。
“文相公当场就驳斥说，六塔河在汴京东北方向，根本不是正北，两个司天官就算不是存心捣鬼，也是严重渎职，当斩！”
“两个司天官当时冷汗就下来了，他们也没想到，文相公能当场抓住他们的漏洞。”欧阳修接着道：“朝臣们这事也反应过来，纷纷声讨两个司天官僭言不轨！不过倒也不是一边倒，也有人指出，官家上一次莫名其妙发病，正赶上景佑元年黄河决口。这次挖修六塔河，官家又一次发病，可见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真的，景佑元年八月，刚刚亲政、年轻力壮的赵祯突然昏倒，人事不知、长达数天，且所有御医都诊断不出病因，与这次情况十分类似。而几乎是同时，黄河在横陇决口，滔天的大水，使百万人流离失所，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令所有人都记忆犹新。
之后十几年里，赵祯一直没有发病，直到今年正月初一。现在有人将其，与六塔河联系起来，这让赵祯不由眉头紧皱。
“昨天过午，官家有旨意出来，令皇亲、御史、水臣、司天官、再次勘察六塔河，确定到底有没有妨碍。”欧阳修叹口气道：“队伍明天就该出发了。”
“皇亲是谁？”陈恪问道。
“汝南郡王、知大宗正寺赵允让，也是赵宗实的父亲……”欧阳修顿一下道：“这个比较蹊跷，汝南郡王身体不好，这种出京之事，一般都是由北海郡王、判大宗正寺赵允弼效劳的。”
“有意思呵。”陈恪轻笑道：“这可是个苦差啊……”
“官家的心意，还是不要忘揣。”欧阳修捻须道：“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老夫反倒踯躅起来。”
“怎么讲？”
“两个司天官不过是小喽啰，胆敢对国政大放厥词，必然有人在背后撑腰。”欧阳修面露不齿道：“最爱耍这种手段的，就是贾子明。”
“必然的……”陈恪点点头。子明是贾昌朝的字，贾昌朝属于欧阳修的前辈大佬了，资历高的很，在庆历年间就当上了宰相。然而庆历新政开始后，他便被范仲淹、欧阳修赶出朝廷，也就在那时，他跟庆历党人结成了冤家。
如今他是以参知政事判大名府、兼河北路安抚使，地方上的第一高官，依然是官家十分倚重的大臣。最重要的是，在‘河入六塔法’确定前，他的‘回归旧道法’，是呼声最高的。
如果能采用他的方法，回河成功的话，贾昌朝将立刻获得足够的声望，重登宰执之位。所以他对六塔河方案，简直恨之入骨。这次官家生病，终于让他找到机会发难了。
“他们本就怀疑，老夫跟贾子明同流合污。”欧阳修叹口气道：“三郎，不瞒你说，这次贾子明跟老夫想到一起去了，我也想用阴阳说事。这时候我再上本，肯定会被视为叛徒，只怕要火上浇油了。”欧阳修是有德君子，这时候让他去跟政敌，一同与昔日的盟友作对，心里自然不会好过。
“老师……”陈恪也叹了口气，道：“你不是教导过学生，要对事不对人么？”
“不错。”欧阳修点点头，再叹一声道：“跟数十州县百姓的安危比起来，老夫这点虚名，算得了什么？”
“老师，你觉胜算大么？”
“不大。”欧阳修断然道：“论起智谋来，文相公当世无匹。何况，富相公也支持他，两位宰相同心协力，基本上便没什么悬念了。”顿一下，他抖擞精神道：“但这些事，我们总要做的！不做，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是。”陈恪重重点头。
※※※
五天后，陈恪从六塔河转会，未及洗净身上的泥土，便去郡王府找赵宗绩。
赵宗绩早就翘首以盼了，两人便在他的书房中，推敲了整整一天，炮制出了一份十三页的奏本。
终于忙完了，两人长舒一口气，赵宗绩却又苦笑道：“朝廷派我王叔，率十几人的团队去调查，估计不日也就转回了。只怕咱们这个，用处不大。”
“……”陈恪这几天，已经彻底想清楚了：“庙堂之争，非咱们能左右的。你我只要尽力就好！”他竖起食指道：“最低限度，要保证堤上军民的安全，要提前下游州县的百姓，官家是仁君，仁者爱人，你抓住这一点，能做到，就功德无量了！”
“嗯。”赵宗绩点点头，突然听到有敲门声，接着听侍女道：“公子，郡主来了。”
“哦……”赵宗绩将奏章一收，有些意外道：“妹妹怎么来了？”
便见个面莹如玉，国色天香的宫装女子，提着个食盒。出现在两人面前，看到陈恪也在，她玉容微微晕红，款款一福，这才对兄长道：“方才做了些点心，给哥哥送过来。”
“仲方兄，这是我妹妹湘儿。”赵宗绩为两人介绍道：“湘儿，这位是……是那个……‘脱布衫’。”
“那次的事情，多有得罪，望郡主海涵。”陈恪自然认识这女子，不正是那次被自己劫持的小郡主么？只是三年不见，小郡主长成大郡主，不仅仅是长高了哦……
“三郎哥哥救父义举，小妹不胜感动，些许误会，不算什么。”那郡主款款福一福，柔声道：“既然哥哥们有事，妹子就不打搅了。”
“恭送郡主。”见她这般端庄，陈恪也跟着拘束起来。
“三郎哥哥太客气了。”郡主又福一福。
“不客气，应该的。”陈恪再抱拳道：“郡主再见……”
“三郎哥哥再见。”郡主再福一福。
“虽说礼多人不怪。”最终是赵宗绩受不了了，撵人道：“也不用这么客气吧。”
“哥哥，莫取笑我……”郡主微微脸红，这才退了出去。
待她离去后，赵宗绩马上把食盒打开，笑道：“快来尝尝我妹妹的手艺，她做的面点，可不比那些老字号差。”说着轻咦一声道：“怎么都是双份儿，难不成知道我有客人？”

第一二二章 兄弟多就是好啊！
大内，福宁殿。
盘龙镂金大门内，悬着一层层明黄色帷幔，每一道帷幔便是一层门，一直通到最内里的寝宫。
铺了明黄软垫的胡床上，坐着大宋朝官家赵祯，他穿一身淡蓝色的便袍，用嵌着碧玉的蓝绸束发，面带微笑的望着在座的两个假子。
坐在左边锦墩上的，是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他身穿着紫色的官服，脸上满是关切之色。
右边锦墩上，坐着个国字脸，浓眉重目的年轻人，也穿着紫色的官服，脸上浮现淡淡忧色。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大的叫赵宗实，是他堂兄汝南郡王赵允让的十三子，小的叫赵宗绩，是他堂兄北海郡王赵允弼的二子，年龄相差两岁，当年都在宫里抚养过。
虽然后来，把他们送出去了，但赵祯从未停止过关心，连他俩的婚事，都是他和皇后操办的。两人也以父礼待之、定期进宫请安，可以说一直情同父子。
听了两人的问安，官家微笑道：“我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你们不用挂念了。”
“叔父还是要多休息，国事什么的，有相公们操心。”赵宗实的声音，如他的长相一般温柔：“这次一定要调养好了，不能留根。”
“嗯。”赵顼点点头，温声道：“你家大郎的疹子好了么？”
“前日便已经好了，现又活蹦乱跳的了。”提起儿子来，赵宗实脸上的笑容，终于热烈了一些。他那八岁的长子赵仲针，生得虎头虎脑聪明伶俐，深得官家的喜爱。
“有一阵没见他了。”赵祯责怪道：“怎么没带来让我见见呢。”
“怕是没好利索，带了病气来。”赵宗实温声道：“过两天，他彻底康复了，定带来给叔父请安。”
“也好。”赵祯点点头，又转向赵宗绩道：“你家那个小子呢？”
“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赵宗绩没有赵宗实那么生猛，十五岁结婚，十六岁生娃，他的儿子才刚满月……也正是当了父亲，让他不想再装疯卖傻，那样会让儿子瞧不起的：“倒是没啥毛病。”
“不要大意，小孩子要格外小心啊……”赵祯感慨一句，好像触动了心事，沉默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看着两人道：“你们的作业，做好了么？”
“做好了。”两人同时点头，各从袖中掏出一本，同时起身。
便有宦官上前，接过来，转呈赵祯。
赵祯点下头，示意他搁在桌上，望着两人道：“大体说一说吧。”
“我们这些小辈才疏学浅，懂什么国政大事？大都是人云亦云，偶有自己的一点想法，也不过博叔父一笑。”自然是赵宗实先来，他谦虚几句，然后侃侃而谈道：“孩儿以为，要想达到回河东流的目的，最恰当的方法，便是开六塔河，使黄河水归于京东旧河入海……在诸条黄河旧道中，这条河道比较顺直，距大海里程也比较短，而且又通过疏浚堕塞，裁弯取直，加修堤防等措施……”
巴拉巴拉说了半天，其实中心意思的就一句，六塔河方案好！
官家却一直保持倾听的姿态，耐心听他讲完，这才微笑道：“很好，你用了不少心思。”
“叔父谬赞了。”赵宗实谦逊道。
“绩儿，你呢？”官家看向赵宗绩道。
“回禀叔父。”赵宗绩深吸口气，朗声道：“孩儿认为六塔河方案，乃是大大的谬误！”
“哦……”官家微微讶异道：“何如？”
赵宗实也面色微微一变，旋即笑而不语。
“道理很简单，要是横陇故道能用，为何黄河还会改道？”赵宗绩沉声道：“黄河本就是三分水七分泥，无不淤之理。而淤泥沉淀，都是从下游水缓出开始的。下游淤淀越高，水流就越慢。上游的流速太快，下游的流速过慢，则从中游低下处决堤。此其常势也。”
“孩儿专门查阅了水文资料，发现自唐朝末年，这条水道下游决溢，便逐渐增多了。而进入本朝，京东故道更是屡决屡复，而又屡复屡决，已经到了根本无法整治的地步。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孩儿又派人前去实地调查，还访问了上百名经验丰富的老者，得知黄河自濮阳以东，皆已淤高，并不象李仲昌等人所说，只是铜城以上才算高地。”
“实际上铜城以上可算‘特高’，而且河床越往东越高，最高处与商胡口的落差接近百丈……避高就下，从高到低，乃是水之本性，所以凡是河流已弃之高地，其故道是很难再恢复过来的。即便是用强力暂时恢复过来，但用不了多久又必定在上游低下处决口，造成新的改道，而故道终究还是故道。六塔河不可开，其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动工之初，李仲昌等人说，六塔河可以起到分流的作用，减少洪水对黄河的压力。可孩儿得知，实际上分流之后，恩、冀两州水患依然，仍然危急四起。而其分减之水，因下流无归，已使滨、沧、德、博、齐数州为患；若待其全归，为患更将数倍于前。而以上五州，素号富饶，河北一路，财用所仰，今引水注之，不唯五州之民破坏田产，河北一路，坐见贫虚。究其损失就更加无法计算了。可见，请开六塔的建议，实在是荒唐至极，为害无涯，完全不可取！”
赵宗绩慷慨陈词时，与方才赵宗实侃侃而谈时，官家的神情动作，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很耐心的倾听，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会从一个细小的动作上，发现一些不同。
方才听前者讲到一半时，赵祯的耳朵便微微动起来，而听后者讲完，官家的耳朵都一直是直楞楞的。
过了一会儿，官家才笑道：“绩儿，你可知道，这番话传出去，是要得罪人的。”
“但孩儿更怕叔父的子民遭受无妄的洪灾。”
‘无妄’两个字，刺痛了赵祯，官家那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又问赵宗实道：“实儿怎么看？”
“孩儿听弟弟讲得，似乎很有道理。”赵宗实微笑道：“但我想那李家三代水臣，李仲昌家学渊源，断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所以孩儿还是相信二位宰相的判断。”
“嗯……”赵祯听了，点点头，似乎他也是作此想法。
“叔父！”赵宗绩心中暗叹一声，起身抱拳道：“几十万大宋子民的身家性命，不该冒任何风险啊！”
“嗯……”赵祯又点点头，似乎对这一点很赞同。
※※※
从福宁殿里出来，兄弟俩肩并肩往外走。
“贤弟，你的病好了？”赵宗实温声问道。
“兄长，我没病，那只是闲着无聊，好玩呢。”赵宗绩微笑道。
“都是当爹的人了，得有个大人样了。”赵宗实伸出手，笑着从他肩头，摘下一片枯叶，微笑道：“今天你的表现很好。”
“多谢哥哥夸奖。”赵宗绩苦笑道：“我就是个直肠子，这番话传到我爹耳朵里，肯定要挨揍的。”
“怎么会呢，王叔高兴还来不及呢。”赵宗实摇头笑道：“对了，我得了一套《大荒经》，煞是有趣，你什么时候过来一起赏鉴？”
“小弟就是不缺时间，改天哥哥有暇，派人唤我就是，随叫随到。”
“哈哈，好。”说话间，走到宫门口，一出宫门，就是繁华的大街。宦官牵过马来。接过缰绳，赵宗实笑道：“那么改天见了。”
“送哥哥。”赵宗绩唱个喏。
望着赵宗实远远离去，他这才垮下脸，苦笑道：“我半边身子都要冻僵了。”
“你怎么不说。”牵马的竟然是陈恪，他呵呵笑道：“他半边身子都要烤糊了？”横竖两人关系已经瞒不住人，何必还要遮遮掩掩？
“哈哈……”赵宗绩笑道：“还不知怎么生气呢。”
“气就气呗。”陈恪笑道：“还怕他？”
“你可别这么说。”赵宗绩不无担忧道：“他有二十七个兄弟。”
“靠，他爹这么能生？”陈恪瞪大眼道。
“能生也是本事。”赵宗绩点头道：“兄弟多了，总有几个穷凶极恶之辈……据说他家老八老十六，与‘无忧洞’、‘鬼樊楼’有极深的瓜葛。”
“无忧洞，鬼樊楼？”陈恪微微皱眉道：“那是什么？”
“这汴梁城经过百多年的营造，地下沟渠极深极广。”赵宗绩指指脚下道：“便有许多亡命之徒，藏匿其中，自称‘无忧洞’，据说其中最大的一个，是丐帮所建的‘鬼樊楼’，专门从地上掠妇女下去卖淫迫害。”
“不至于吧。”陈恪看看繁华若斯的汴京城，难以置信道：“汴京城五里一铺、每厢一营，有多少军警？怎么不剿灭他们？”
“怎么没剿过？历代开封府尹，也不是没派人下去清剿。”赵宗绩摇头道：“可是，这汴京城一百几十万人口，其中有多少市井无赖？每天又产生多少地痞？剿了一批又一批，就像割韭菜一样，是剿不净的……”顿一下，他压低声道：“再说，能在一次次清剿中活下来的帮派，那都是有背景的，我方才不是说了么……”
“原来是有保护伞啊……”陈恪恍然。
“总之，你千万要小心。”赵宗绩道：“这街边的乞丐里，八成就有那种人，他们不敢把我怎样，就怕会盯上你。我让老钱他们跟着你吧。”老钱，是赵宗绩的卫士长。
“也好。”陈恪点点头，没必要应充好汉。

第一二三章 拉风的太学体！
在优哉游哉了半个多月后，陈恪几个被陈希亮撵着，先去官府办好一系列手续。三月初一这天，便与苏家兄弟约好了，一道去太学报名。
当初陈希亮便虑着他们上学考试方便，特意在南城定居，所以陈家距离太学、国子监、贡院所在的学街，不过区区二里，对于几双铁脚板来说，可谓迈腿即到。
一条数里长的学街，太学、国子监和贡院，从左到右一字排开。在很多朝代，国子监和太学是一回事，在宋朝一开始，也是只设有国子监，只招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且缺乏完善的规章制度。说白了，不过是官二代们取得国子‘解试’资格，以参加礼部贡院考试的地方。
庆历新政改革学政，扩大学校教育，以国子监房屋‘狭小，不足以容学者’，便奏请在东侧的锡庆院设立太学，从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和平民的优秀子弟中招收。其中最优秀的二百名为内舍生，由国家供给饮食。其余为外舍生，饮食自理、但亦不收学费。
在外舍生之外，还有一种附学生，就是那些寄应的外籍人氏，比如陈恪苏轼宋端平这种，以混考试资格为目地的插班跟读。其地位也就可想而知……
所以那太学学录脸上的不屑，也就可以理解了。他也不翻看几人的档案，只抽出开封府的批条看看，便垂下眼睑道：“别以为混日子就能混进取解试，我们是不会让渣滓，影响到太学的声誉的。发给你们的学规要仔细阅看，不遵守学规者，开除；如果有三次月考上榜，也直接卷铺盖回家就可以了……”
这学录的权力极大，掌执行学规，考校训导，就像后世的教务主任，要是得罪了他，往后可没有好日子过，所以陈恪几个虽然不忿，也只能忍了。
好在那学录也不愿和他们多费口舌，便让个助教拿出花名册，把这些家伙打散到各个学斋去插班。太学分斋教学，每斋学生约三十人，置斋长一员。太学斋长由学生充任，但比后世的班长权力大多了，大概相当于班长加团支书加学习委员加纪律委员……
助教挑出几个人数相对较少的班级，便带着陈恪这帮人，往校园里走去。
太学里环境十分宜人，高大的国槐下，是一排排轩敞的教室，走在青砖铺就的路面上，耳边传来朗朗读书声，确实让人心情愉快。
此时正是晨读时间，到了某个学斋前，助教便会带着他们中的一个，进去向学谕报道。
陈恪被分到‘性善斋’，同样是助教把他领进去，交给一名胡须花白的学谕，见又有插班生进来，那学谕当着陈恪的面便抱怨道：“上个月怎么跟我保证的，怎么这个月才第一天，就又塞人进来了？”
“你斋里人少呗，别的斋里都快五十号人了。”那助教敷衍道：“大比之年，总是这样的，忍忍就过去了。”
“会给我拖后腿的！”庆历新政以来，非但学生有考课，教师也有考核，其各方面待遇，全都与取解率挂钩。
“怎么会呢，又没挖你的心头肉。”助教笑道：“再说了，你怎知他不是千里驹？”
“他？”助教看看陈恪牛高马大的样子，撇撇嘴道：“科举又不是比个头……”
※※※
抱怨归抱怨，上头的命令没法违背，那学谕只能收下这个插班生，他让陈恪到最后一排的位子上坐下，便不再理会。
陈恪坐下后两眼发直，既没有课本，也没人告诉他该学什么。好在这时晨读结束，学谕开始上课，因为是大比之年，自然不会再讲《十三经》这样的基础知识，而是以应试教育为主。这天的课是讲‘论’的作法，按照惯例，学谕先布置一道题目，让学生作论，然后讲解。
陈恪心说，那我就跟着作吧，便磨好了墨，提起笔来，很快便凑合出一篇。说是凑合，但他从小到大，是跟苏洵苏轼苏辙欧阳修曾巩……唐宋八大家里的五个混出来，再凑合也不会比一般人差。
他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一炷香时间，一篇千余字的文章立就，陈恪搁下笔，轻轻松了口气。
他的动作引起了那学谕的注意，这么短的时间，别的学生只开了个头，甚至还有人一个字没写，在那里便秘呢。教谕不禁好奇，便起身将他的文章收走，拿到讲台上一看，不禁微微点头，这笔字可真好……
陈恪小小的扬眉吐气一口，心说小样的，看到俺这接近八大家水准的文章，还不激动到涕泪横流？然后对之前的傲慢深表歉疚？吼吼吼……
谁知道……那学谕的脸上，不仅没有一点激动，反而频频摇头，只看了一半，就搁下，好像再看下去，是浪费时间一般。
陈恪瞪大眼，怎么可能呢？连欧阳老头都说，我的文章可比曾子固，怎么却入不了这位学谕的眼？
别的学生还在作文，他也不能问，简直快要憋死了……
好容易捱到太学生们都交卷，教谕又挨个看了一遍，便挑出几份范文，诵读起来：
‘嬴秦震矜厥勋，勒泰山，镵邹峄，剟之罘，刊会稽……’
‘见山冈下有池水入于坤维……东为溪，薄于巽隅……’
‘畴不忧栗，我独安行；畴不谄笑，我独洁清……’
以陈恪的学问，竟几乎要听不懂，文章到底写了什么。
亏着他已经在这个时代，念了十多年书，知道这便是鼎鼎大名的‘太学体’文章，不禁暗暗呻吟，要是天天学这个，岂不比天天便秘还难受？
但他也知道，近年来太学体大行其道。因为庆历新政以来，追求华丽、空洞无物的西昆体被彻底否定，提倡重理朴拙的古文，成了学界的新风。由太学讲官石介首倡，并在太学生中广受追捧的‘太学体’便应运而生，这种文体，是对浮华淫巧的西昆体批判过程中形成的矫枉过正的产物。其文风直以断散拙鄙为高，处处与骈体文唱对台戏。
结果形成了一种险怪奇涩的文体，在这种文风下，谁的议论奇异、谁的文辞僻涩，谁的文章便是上乘。而连续数届科举，无论‘赋’、‘论’、‘策’，哪种文体，都以此为评判标准，使太学体的统治地位愈加稳固。
但陈恪从束发读书以来，所就学的师长……无论是陈希亮、苏洵，还是王方、欧阳修，都反对太学体，他们认为这种文体既无古文的平实质朴，又乏骈文的典雅华丽，其空洞无物更甚于骈文，简直是一无可取之处。所以陈恪到现在，还没写过一篇太学体。
他终于明白，老爹和苏老泉，为什么要让他们，一定到太学来学习一段了——就算太学体再恶心，也得用这种文体考试，哪怕一考完了就丢掉呢，现在也得学会喽。
哪怕欧阳修也说，要是我当考官自不消提，但换做别人的话，还是得捏着鼻子学一学。欧阳修还举自己当年的例子……想当年，他坚持不写骈文，结果数度落第，后来忍着恶心学了学，便考中了。之后到现在，他再没做过一篇骈文，完全将其当成了敲门砖。
※※※
果然，教谕最后拿起陈恪的文章道：“这个新来的学生，写的文章如白水一般，一目了然，简直像是初学蒙童所作，写这样的文章，连考都不用考，考官肯定看一眼就丢掉！”顿一下道：“不过字，写得不错。”
好吧，好吧，你赢了，俺捏着鼻子学吧，反正又不是什么难事，比如那句‘嬴秦震矜厥勋，勒泰山，镵邹峄，剟之罘，刊会稽……’，其实就是秦始皇把自己的功勋，刻在泰山、峄山、芝罘山和会稽山上。勒、镵、剟、刊都是‘刻’的意思，但人家用了个遍，就是不用最通俗的这个。
是以，所谓太学体就是不说人话，怎么让人看不懂怎么来，这对陈恪来说实在太有优势了……说对各种犄角旮旯生僻字的认知，谁能和编过《字典》的人比？
于是下午学做赋时，陈恪便先用平易的文字写出文章，然再把里面的字词，全都换成八代以来，没人用过的生僻字词。
这次教谕拿到手里一看，登时傻了眼——三分之一的字不认识，三分之一的词不明白，三分之一的句子看不懂。这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
按说，算得上极好吧……可是不能当作范文念啊，因为读都读不下来，教谕险些哭出来了。
晚上回去，教谕又抱着《字典》把那些不认识的字词都查出来，不禁又惊又叹，突然……他愣住了：‘陈恪，《字典》的作者，也叫这个名字唉！’

第一二四章 更拉风的狄元帅！
第二天，那位学谕拿着一册《字典》，把陈恪叫学斋到外面，问他与作者是不是同一人。
陈恪点头说是，学谕震惊道：“你怎会如此年轻？”
“十岁那年，琢磨出来拼音注音法，又用十年时间，在师长的指导下，把《广韵》上的字全都编排了一遍。”
“十年磨一剑！后生可畏、惭愧惭愧！”钦佩之余，学谕朝他深施一礼，叹口气道：“我当不了你的老师。”
陈恪生怕重复苏轼当年的悲惨命运，也朝他深施一礼道：“术业有专攻，学生这些年，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了，于应试一道，薄弱的很。”
学谕见他如此谦虚，十分感动，点点头道：“但凡学过拼音法的人，都该以师礼待你。学生不敢以师自居，我们还是以友相称吧。”
“礼不可废。”陈恪坚持道：“学生不敢狂悖。”
“也对。”学谕颇有几分痴劲儿，闻言重重点头道：“你们这些大学者，都是尊师重道的，我不能损害你的名声……”
“……”陈恪这个汗啊，这都哪跟哪，我啥时候变成大学者了？
无论如何，他是《字典》作者的消息，在太学中不胫而走，不仅本斋的太学生对他十分惊奇。到了课间休息，其它斋的师生亦涌过来看他，但人们这张年轻的面孔，难免会产生怀疑。那样一本严谨的大部头，应该是两个皓首穷经的大儒所作……就连‘苏小妹’，也被他们猜测，是某位大儒游戏人间的化名。总之这么年轻的作者，实在是让他们难以。
但是四个太学生站出来，说这是真的，由不得大家不信……因为这四人里，有三个姓曾的，分别叫曾布、曾牟、曾阜……其中前两个是曾巩的亲兄弟，后一个是从兄弟。唯一一个不姓曾的，还是曾巩的妹夫，叫王辅之。
有三曾作证，大家自然不再怀疑，纷纷掏出自己的字典，请他在扉页签上大名。
陈恪一个新来的学生，自然不能耍大牌，只能来者不拒，一面签名，还得一面回答各种没营养的问题：
‘你真的是十岁创造了拼音法么？难道是梦里有神仙相授？’
‘这本字典真的是你和苏小妹合著的么？’
‘苏小妹到底是男是女？’
问来问去都是此类的问题，反复回答、不胜其烦。大概签了五六十本，回答了百八十句，他终于不耐烦了，把笔一搁道：“今天就到这儿吧，剩下的明天再说。”说着霍然起身，拍拍曾布的肩膀，拉着他挤出去了。
※※※
到了外面，便看见苏轼宋端平在那里幸灾乐祸地嘿嘿直笑：“名人啊，真苦恼！”
“屁咧！”陈恪骂一句，拉过曾布道：“看，这是谁？”
“哈哈，子宣，是你们！”宋端平顿时顾不上取笑陈恪，跳起来和曾布兄弟三个拥抱。
“子宣，这兄弟两个，就是我们整天挂在嘴上的二苏。”陈恪为双方介绍道：“子瞻，这兄弟三个，就是我们整天挂在嘴上的南丰七曾中的三个，还有一位是子固兄的妹夫。”南丰距离庐陵很近，陈恪他们跟着欧阳修学艺的时候，曾巩时常带着弟弟们来问安，一来二去就熟识了。
“好啊，好啊，我们的队伍又扩大了！”苏轼最喜欢热闹，顿时开心笑道：“应该去庆贺一番！”
“那是自然。”那曾布是个小个子，但五官分明，目光炯炯，顾盼间满是豪杰之气，显然是兄弟几个里做主的，他也大笑道：“我们早来一步，却要做东的！”
于是扩大到十几人的队伍，蔚为壮观的出了太学，清一水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一个个精力过剩、谈笑无忌……却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倒不是太学生们清高，而是大家都在急急往外行，好像街上有啥稀罕光景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陈恪拉住一个太学生问道。
“狄相公今天回城，这会儿要路过我们太学了。”那人随口答一声，便甩开手走掉了。
“狄相公？”陈恪的脑海中，恍然闪过那位风华盖世的战神……
“早听说狄相公出门，京城百姓争相围观，大街上能堵得水泄不通。”曾阜兴奋道：“我们快去看看。”
一伙人便快步出了太学大门，只见人们都往西面御街上涌去，毫不夸张的说，那叫一个人流如潮，比肩接踵。人们挤过来、拥过去，声声呼叫，如狂如醉。争着抢着，瞻仰自建国以来第一位面有黥文的平民宰执！
开封府的官差和巡防铺的兵丁，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们手牵着手、人连着人，为狄相公一行人开道，一个个全都累得臭汗淋漓，却无怨无悔……不这样，怎么能跟心中的偶像距离如此之近啊！
狄青穿一身墨绿色的袍子，骑在高头大马上。俊朗如天神般的面容上，带着极具成熟魅力的微笑，就连他面颊上那块金印，都显得分外迷人！
事实上，他最令开封城里民众如此痴迷崇拜的地方，就是这块代表着耻辱的金印。
宋朝在绝大多数地方，都比前代文明许多，但也有野蛮的习惯延续下来——像五代一样，为了防止军卒和犯人逃跑，要给他们刺青黥面，所以好男不当兵！
当年平定岭南凯旋，狄青荣升枢密使。进宫谢恩时，官家激动的拉着他的手，凝视了好一会儿，之后温情又伤楚的说道：“爱卿，寡人有太医，可以把脸上的金印去掉，你恢复原貌吧，不要总带着当年的黥字。”
狄青感动的热泪盈眶，他自然知道……大宋开国百年，从未有两府宰执面带黥文，这是耻辱，亦是卑贱的标志。官家要给他去掉金印，完全是为他着想，让他改头换面，从此不再低人一等！
但是狄青拒绝了，他对官家说了一句话，从此他在大宋皇帝的心中，在天下亿万平民百姓的心里，便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
他说：“陛下擢臣，不问门第，臣正因为脸上有这行金印，才得以报效国家。臣愿留颊上黥字，以使天下贱儿得知，朝廷有此名位相待！”
这就是狄青狄汉臣，一个出身卑微、起自行伍，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出人头地、功盖当代，官居西府之首，名符其实地站了人生的巅峰上！却从不忘本、亦不掩盖过去的卑微，一个真正男子汉！
他满怀豪情壮志地活着，以实实在在的功劳说话，不去理会身边阴柔粘黏的污秽官场，怎一个自豪爽快了得？！
这样光辉万丈的男子汉，赢得大宋全体百姓，发自内心的仰慕，也就不足为奇了。他的身上，更是寄托着亿万平凡人的梦想。他的故事早就成为最伟大的传奇，激励了整整一代人！
更不用说京城内的禁军，每当此时，他们都激动得难己克制，这是整个武人群体的骄傲，近百余年的欺压和屈辱，终于在这一朝扬眉吐气了！
※※※
在狄青的身边，还有一个俊美无双的白袍小将，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们，提着篮子，往他身上撒花、掷果，尖叫着：“狄咏，狄咏……”
看着这狂热而又激动人心的一幕，陈恪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元帅，果然还是当上了枢相……
他身边立着曾布，两人没有凑近了，而是在府学门前远观。曾布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反而有些哀伤道：“狄元帅，他离死不远了。”
陈恪闻言一惊，他低头看着曾布道：“子宣，你莫要危言耸听！”
“仲方，我不是危言耸听。”曾布冷声道：“狄元帅越风光，有些人就越难受！”
“什么人？”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曾布淡淡道：“只是听说韩相公宁肯去当三司使，也不要当枢密副使……这是为什么？还不是不能接受屈居于他之下？”
“韩相公不干，总得有人干，接任的枢密副使叫王尧臣。他便是当年韩相公对狄元帅说的那位：‘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名者才是好汉！’现在他却归狄元帅管，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据说他每天早晨给元帅请安，都会盯着那道金印道：‘枢相大人，可真是愈加鲜明了！’”
“乃至当朝宰相文彦博，估计也不会不恨他。因为总是有人把他和狄青比，当年收复贝州一城，就当了宰相，拿什么和狄青平复整个南方相比？却位在狄青之上，害臊不害臊？怕是只要有狄元帅在一天，他就得难受一天。”曾布沉声道：“再往大里说，他区区一个武将，把汴京城所有官员比得黯淡无光，谁心里能舒服？这样既有集团，又有头领，危险的局面已经形成了，他却还这样不知收敛，千万别让人逮到机会，不然……”

第一二五章 绝不放弃！
‘不然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
曾布这句话，反复映在陈恪的脑海中，让他再度失眠了：‘真见鬼，老子是来考试的，不是来当耶稣的！’
那种先知的痛苦，与渺小的无力感，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真想逃离这座繁华的城市，回到无忧无虑的青神老家去……
连陈希亮也看出他的异常来了，翌日休沐在家，关切问道：“三郎，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陈恪强笑道：“我能打死一头牛！”
“怎么看你面色这么差？”知子莫若父，陈希亮道：“不对，你一定有什么心事！”
“我只是有些困扰。”陈恪轻轻吐口浊气道：“有些事情，我内心强烈地想去做，却远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什么样的事情？”陈希亮问道。
“六塔河，一定会倒逼黄河决堤的。”陈恪双手按着额头，涩声道：“这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太糟了。”
“这件事啊……”陈希亮轻声道：“今天早朝，汝南郡王禀报了勘察结果。”
“怎么说？”
“六塔河确实是在汴京东北，方位并不会妨碍到圣体。”陈希亮冷哼一声道：“让汝南王去调查，不可能有第二个结果。”
“为甚？”
“哪怕为了他儿子，也不会得罪诸位相公的。”陈希亮嘲讽道。
“是。”陈恪长长吐口气道：“这么说，谁也扳不过来了？”
“未必……”陈希亮淡淡道：“官家当场没有表态，只是把奏本收下了……不过也别抱什么希望，还是那句话，官家派汝南郡王去调查，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态度。”
“那我该怎么办？”陈恪望着陈希亮，目光犹豫。
“扪心自问！”陈希亮也望着陈恪，目光明亮：“如果你觉着非干不可，不干的话，下半辈子良心难安，那就去做！”
“我怕会连累你们……”陈恪轻声道。
“哈哈哈……”陈希亮笑道：“当年，我在衡阳，查那军需案子，也想过会不会连累你们，但我还是去做了。”
“你那次很不省心唉。”陈恪白他一眼道：“还好意思说。”
“臭小子，没大没小。”陈希亮给他个暴栗，正色道：“当时我想，你们最坏也能在眉州衣食无忧，所以我没有理由，不把那道黑幕揭开！”顿一顿道：“现在你也一样。虽然作为父亲，我不愿意看到你去冒险，但你好歹已经文官了，肯定死不了。所以，大胆的放手去做吧！”
“我当然无所谓。”陈恪苦笑道：“我是怕让你们的前途受牵连。”
“如果朝廷以颠倒黑白为常，连说真话的人都容不下。这种官，不当也罢！”陈希亮断然道：“大不了咱们就回四川去，尽享咱们的天伦之乐，也不会觉着不安生！”
“好心态！”陈恪渐渐露出了久违的明朗笑容，他突然抱住陈希亮，双臂一使劲道：“多谢老爹！”便松开手，大笑着跑掉了。
“臭小子，这么大劲儿……”陈希亮揉着胸口苦笑道：“注意安全啊……”
※※※
一口气跑到那座茶楼，陈恪让跟着自己的卫士老钱，把赵宗绩从王府叫过来。
一见面，他劈头就问道：“你放弃了么？”
“没有。”赵宗绩摇摇头，沉声道：“像你说的，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放弃！”
“我也是这样想的。”陈恪点头道：“所以还得再争！”
“这没问题，但是……”赵宗绩气息有些粗重道：“我上次的奏章，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这次老调重弹，能有什么效果？”
“你说得对，我们得有新东西拿出来。”陈恪沉声道：“我反思过上次的奏本，为什么没有打动官家……只因为全是理论和推测、没有真凭实据！”
“是。”赵宗绩点头道：“人人都有一番道理，我们光用道理，是压不倒别人的道理的……何况是两位宰相的大道理。”
“所以这次，我们要用事实说话！”陈恪压低声音道：“请求丈量从商胡口到横陇故道的地势高低吧！”
“这……”赵宗绩苦笑道：“要说丈量距离没问题，我拿根绳子就办到了。可是这地势高低怎么丈量？”这个要是能丈量出来，大家也没必要争论了——只要能证明，横陇故道比商胡口的地势高，哪怕只高三尺五尺呢，也足以让官家叫停六塔河工程了。
“我有一套办法。”陈恪心说对不起，沈大科学家，你的发明俺用一下，大不了日后见面，把我默写的物理化学书送给你。绝对亏不了你。于是他便坦然了：“可以测量出河道的落差！”
“真的？”赵宗绩登时激动道：“有这种方法，你怎么不早说？”
“如果最后的结果出来，证明二位相公是错的，让他们脸往哪搁？”陈恪这话还有后半截……六塔河工程，乃是大宋皇帝御批，如果被证明根本是错误的，让官家的脸往哪搁？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宗绩斩钉截铁道：“是数州百姓的性命财产重要，还是某些人的脸面重要？”
“好，这个法子叫‘分层筑堰法’！”陈恪便将方法讲给他听。
※※※
“黄河水，自古就是三分水，七分泥，大量的泥沙在下游平缓处沉积下来，由于年久失修，河床逐渐增高。商胡以下，许多河床已经比堤外地面高出三、四丈形成‘地上河’。水往低处流，如果下游河床高于上游，水流肯定放缓、停止、甚至倒流。继而在上游低下处——商胡口再次决堤！”再次面圣时，赵宗绩请求再议‘六塔河’，朗声道：“所以孩儿认为，之前水臣没弄清河道落差，便轻言回河，是极度不负责任的！”
“呵呵……”官家微笑道：“怎么没丈量？每次工程之前，他们都会用标杆测量高度的。”
“站在山上，怎么用标杆测量山的高度？”赵宗绩道：“河床也是一个道理，用树标杆法根本测不出地势的高低！”
“哦……”官家笑问道：“怎么听着，你好像有办法呢？”
“有人教了孩儿个办法。”赵宗绩点头道：“孩儿觉着，很有道理。”
“说来听听。”官家饶有兴趣道。
“可以利用水面的天然水平尺，量度地势的高低。我知道在一些落差很大的河段，为了让船逆水而上，人们会修数道船闸。船进入一道闸门后，落闸、水涨、船高，船就可以驶往上游；然后在船的身后，落下第二道闸门，水位再次升高，船又可以再上溯一段河道，这样从一道船闸升上另一道船闸，水面一次次上升，这个办法，不正可以用来，分次测量从商胡口到横陇旧道之间的各段高度差么？将各段高度差加起来，正是两处的落差。”
“……”官家琢磨了片刻，点头道：“道理是不错，可六塔河虽窄，也有四十步宽，你要建那么多闸门，不现实吧？”
“据孩儿所知，修堤需要大量的土石，民夫往往在河堤边上就近取土，形成一条基本连续的土沟，不费多少力气，就能将其开通，形成一条与六塔河平行的小河道，然后在商胡口一端，筑一道横截小河的堤堰。”赵宗绩尽量简单明了的讲解道：
“然后从六塔河下游往里灌水，使水流向商胡口一带。当小河水面，和堤坝齐平时，再在上游刚露出水面的沟底处筑坝，再灌水，再往下游筑堤坝……这样一个个堤坝拦蓄水的高度加起来，便是从商胡口到横陇旧道的地势差了。”
官家仔细琢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颔首笑道：“这是个好办法，是谁想出来的？”
“是孩儿的一个朋友。”赵宗绩道：“他叫陈恪，是一名太学生。”他和陈恪商量过，京城发生的事情，瞒不过官家的耳目，还是坦白交代来的好。
“陈恪……”官家奇道：“难道是编字典的那个？”
“是。”赵宗绩点头道。
“难怪。”官家恍然一笑，坐直了上身道：“难为你们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寡人准了！”
“多谢叔父！”赵宗绩激动道。
“既然是你们出的主意。”官家眯眼笑道：“就由你们俩去做吧，我给你两千禁军，用最短的时间，把结果呈上来。”
“遵旨！”赵宗绩唱个肥喏。
“绩儿……”官家让他起来，望着他的眼睛，温声道：“你知道，这样会得罪几位相公么？”
“叔父，我不怕得罪他们。”赵宗绩目光清澈道：“就算把他们得罪光了，我还能当我的富贵闲人，是吧？”
“哦……哈哈哈……”官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道：“不错不错，这样想就对了！”
边上的宦官胡公公心说，圣人这是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第一二六章 无言
黄河从黄土高原挟带滚滚泥沙而下，自三门峡向东，水势平缓，至开封一带进入华北平原后，由于地形更加平坦，泥沙沉积，将河床愈淤愈高，若是自然情况下，河水自然会漫过河床，向四方低下处散流而去。
然而，人们为了保卫家园，不断在两岸修筑堤坝，将河水束缚在固有的河道之内，却使泥沙的淤积更加严重，河面不断被抬高，堤坝也只得随之高筑。远远望去，像一条天不管地不收的土龙，因而名叫‘悬河’。
这种情况，自开封东北二百里处的商胡开始，越往东去就越严重，过了铜城之后，河道的高度，几乎抵消了东西地势差，水流便几乎停滞。再往东，河道淤垫越来越高，水流不再向东，而是在泰州分为数股，各寻低下之处，为害五州之民。
赵宗绩和陈恪，带领两千禁军，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商胡到六塔镇到郓州铜城镇的二百里河道落差测量了出来——果然下游要比上游高出一丈！与此同时，陈恪还用立竿法测量出每一段河床的高度，又用勾股定理，将每一段河堤的相对高度计算出来，于四月初一，返回了汴京。
※※※
从数日前，汴京城便开始阴雨连绵，护龙河岸边的数行杨柳，在雨中摇曳、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上的几十座飞桥，在雨中若隐若现；皇宫里高耸的殿宇楼台，在雨中愈显神秘……
官家在第一时间召见了赵宗绩，陈恪则在御门外等候。他坐在檐下避雨，不一会儿，竟疲惫的打起了呼噜。
直到被人推了一下，陈恪在猛然睁开眼，便见一脸亢奋的赵宗绩，没有撑伞，站在雨里。
“成了？”
“成了！”赵宗绩使劲点头道：“官家已经下旨政事堂，商胡口停止合龙！”说着伸出了手。
“呼……”陈恪握住他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长长舒口气道：“功德圆满，回家睡觉去！”
“说好了请你去樊楼。”
“改天吧，困得要死。”陈恪摆摆手，打着把油纸伞，便步行回家去了。
他实在是倦极了，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中午，才被嘈杂声吵起来。
“吵什么呀！”他不耐烦的呼喝道。
“三郎，你起来了。”宋端平推开门，一脸愤怒道：“昨天夜里，商胡口决堤了！”
“什么？”陈恪一下睡意全消：“胡说八道，旨意下来了！”
“旨意，还是晚了一步……”眼圈通红的赵宗绩，出现在了门口处。
“放屁！”陈恪霍然坐起身道：“这种弥天大事，能不等到旨意，就擅自合龙？”
“官家震怒，已经派我父亲与文相公，前往濮阳处理了！”
“还让文彦博去！”陈恪怒气冲天道：“我看这次强行合龙，八成就有他在后面捣鬼！”
“不至于，文相公不可能明知道后果，还硬要为之。”赵宗绩摇头道。
“那可未必！”陈恪愤怒的喷出几个字，倒头栽在床上，扯被子蒙住头道：“不管了不管了，你们老赵家的事情没法管，睡觉睡觉！”
“唉……”赵宗绩也是满心的沮丧，寻思来和陈恪商量个对策呢，但看这架势，他也彻底没辙了。
宋端平拉拉他的袖子，道：“你也回去歇着吧，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你们可以掺和的了，静观其变吧。”
“是。”赵宗绩点点头，这话一点错都没有，从现在开始，他们最好闭紧嘴巴靠边站……
※※※
澶州商胡埽西十五里的牛头山，已经变成半岛了，整个东面，已经是大水汪洋，完全淹没了商胡埽河道……
昨天下午，在治河官员的指挥下，商胡决口强行合龙了。起先一切正常，多余的水量，都被六塔河带走，黄河按照人们的约束专向东流。
然而只过了几个时辰，天色刚刚擦黑，突然间河水猛涨、不可遏制，滚滚洪水倒卷回来，商胡在刚刚合龙不久，连民工和士兵都没有来得及，全从堤上撤下来时，就重新崩溃，上千条的人命，不计其数的物资，转眼就被洪水吞没。
当赵允弼和文彦博赶到时，已经只能在牛头山上远眺了。
赵允弼看看脸色铁青的文彦博，再看看一般噤若寒蝉的水臣，伸个懒腰道：“年纪大了，连夜赶路顶不住。小王先去眯瞪一会儿，这里交给相公了。”
文彦博感激的抱拳行礼，这是人家北海郡王，在给自己善后的机会呢。
待赵允弼一走，他看也不看一干水臣，也径直回到自己的帐篷里。
几个水臣全望向殿中丞、都大提举河渠司李仲昌，意思很明显，你是首倡者兼总指挥，这时候自然要先进去给相公出气。
李仲昌自知理亏，也不说什么，垂头丧气的钻进了帐篷。
只见文彦博坐在折凳上，两眼微闭。
李仲昌一躬到底，文彦博就像没看见一样，并不理会。
“我对不起相公。”李仲昌声音喑哑道。
文彦博仍微闭着眼，那张瘦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不是进士出身，靠着恩荫当个了芝麻官，若不是相公赏识提拔，我断没有今天。这一年多来，相公顶住多大的压力支持我，属下心知肚明，满心想着报答相公的知遇之恩。”李仲昌说着淌下两行泪来：“我们赶了工期、故意躲着不接圣旨，实在是想用事实说话，堵住那些质疑者的嘴。”
文彦博这才慢慢睁开眼，目光里掺杂着冰冷与陌生，但依然未开口。
李仲昌摘下头上的乌纱，双手奉到他的面前，带着哭腔道：“这个前程是相公给我的，我现在还给相公。什么罪都由我顶着，就算是杀头，我也认了，绝对不会牵扯相公一句！”
这一句，让文彦博的眉头微微一拧，他伸出手来。
李仲昌紧忙把那乌纱向前递，谁知他却越过了乌纱。‘啪’的一声，文彦博在他脸上狠狠地抽了一掌！
李仲昌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面颊，惊恐的望着文彦博。
“无法无天！”文彦博的声音很低沉，透着愤恨和沉痛：“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着我，居然敢不接圣旨，居然想生米煮熟饭！你知道朝廷的水有多深，还不牵扯到我！满天下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不想瞒相公；更不想对不起相公……只是……”李仲昌带着哭腔道：“我们一伙人，从去岁被派河工以来，寒暑易节，吃住都在堤上，忙活了一年多，连过年都没回家。挖空心思、日夜赶工，终于只剩最后一步，就大功告成了……就这么让我们停了，我们实在无法接受！”
“这就是了！”文彦博痛心疾首道：“归根结底，还是想得，不能对不起自己！”说着他长长一叹道：“老夫又何尝不是心存侥幸？若是早叫你们停工，又怎会有今日这般……”
“相公……”李仲昌抬起头来。
“……”文彦博一抬手，声音平静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们也不容易，回去好生休息。”
“相公……”李仲昌巴望着他道：“我们，会不会被流放？”大宋朝的官员，不担心自己会死，但是这世上，有比死更难受的处罚……流放蛮荒之地便是一种。
“你们不是没接到圣旨么？”文彦博面无表情道：“咬紧了，别松口，其它的事情，交给老夫处理。”
※※※
回到开封城里，将几个水臣交给法司看管，文彦博进宫面圣，谁知官家只让赵允弼进去，说相公公务繁忙，还是赶紧回去办公吧。
文彦博的脸色有些发白，赵允弼安慰的看看他道：“相公且回去吧，我自会帮你说话。”
“多谢王爷。”文彦博深深一躬，待赵允弼进去宫门，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了东府政事堂。
政事堂中，另一位宰相富弼，见他回来了，让人端上一碗热姜汤，给文彦博暖暖身子。然后示意左右退下。
文彦博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饮下，却仍然感到通体寒冷。出了这样的篓子，不用贾昌朝开炮，那些御史台、知谏院的言官们，就不会放过他们。估计明天一早，要求严惩有关人员的奏章，便会雪片般的飞来吧。
富弼也是无比郁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力排众议，连大内、皇后、老友欧阳修都得罪了，还背上个固执己见、沽名钓誉的恶名声，却得了这么个结果。
可是，又能怨谁呢？
就在富弼满心懊恼之极，文彦博抬起头道：“彦国兄，要共度艰危啊！”
“那是当然。”富弼点点头，面色复杂道：“悔不听欧阳永叔之言啊。”
“你现在就去找欧阳永叔。”文彦博正色道：“千万让他别开炮，只要他能沉默，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可以，他是个君子，不会落井下石的。”

第一二七章 小日子
以前决堤是天灾，这次却是人祸，官家必然是震怒的。在了解了内情后，百官们也群情汹汹，要求严惩责任人。那位在大名府的贾相公，更是铆足了劲儿，想要将二位相公一举掀翻。
总之一句话，朝廷的上空阴云密布，必然要有一番你死我活的厮杀。
然而这一切，都跟陈恪没关系了，商胡口决堤，冲走不只是那上千名无辜的军民、上万钧抗洪的物资，还有他十余年来，刚被王方、陈希亮和欧阳修培养起来的，那一点点忧国忧民之心。
之前虽然嘴上说，要过如何如何的生活，但常年接受的儒家教育，还是把他的思想，往传统士人的路子上带，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变成又一位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从此世上再没有那个两世为人的陈三郎，只有一个叫陈恪的官僚、一个叫陈仲方的学者，仅此而已。
但现在，陈恪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他觉着，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那就必要去改变，从此一身轻松，只把自己的生活过得精彩，不枉来到这华夏子民最幸福的时代……不也很好么？
即使再鄙视官家和相公们，陈恪都不得不承认，活在这个文明的国度里，是草民的福气。
若身为城市居民，更是人间一大幸事。来到汴京他才知道，刮风下雨官府大户都有散发救济，往往到了年底朝廷还突然会免除你的房租。他听说当年赵匡胤想扩建自己的住处，于是和皇宫北面的居民协商。但是那边的居民都不愿意搬走，所以就有了史以来最小的皇宫。相当于当年节度使的府第而已……
弱宋之名名副其实，不仅对外弱，对内也弱……
※※※
蒙头睡得昏天黑地，陈恪再醒来时，发现屋里没人，天还亮着。他唤了一声，便听到有个女声回应，不一会儿，那曹氏留在陈家的侍女兰佩进来，笑吟吟道：“少爷起来了？”
“……”陈恪笑道：“佩姐改天就成我支婆了，还是唤我三郎吧。”支婆就是父亲小老婆的意思。
那兰佩年纪也有二十出头，生得窈窕俊俏，闻言俏脸一红道：“八字还没一撇儿呢。”
“嘿，我爹那人，除了无趣点，还真不错，你别嫌弃……”陈恪想下地，却找不到鞋：“我的鞋呢。”
“那双里外都是泥，还磨破了底。”兰佩把手里一双簇新黑缎面、双梁包皮边的快鞋，端正的摆在他脚下道：“换一双吧，一样样式的。”
“嗯。”陈恪两脚蹬上，感到果然十分合脚，不禁满意的点头道：“佩姐的手艺真不错。”
“奴奴且没这手艺。”兰佩一边给他打水，一边笑道：“昨天拿三郎的鞋去马家靴店，让人家仿制了一双。”
“京城就是方便……”陈恪接过牙刷子，又感叹道：“连牙刷也比我们那儿的好使。”陈恪在青神时，用的是绑在一根竹筷上的马尾牙刷，蘸着青盐刷牙，像刷墙一样，颇为不爽。
而汴京城用的牙刷，有着细长的骨柄，尾部有便于握住的螺纹，头部有两排共八个植毛孔，与后世的标准保健牙刷，两排十二个植毛孔惊人的相似。所植的毛也软硬适中，刷气牙来十分舒服。
而且汴京也不是用青盐，而是从牙刷店买来的牙粉。陈恪能尝出来，其中主要是苦参，对牙齿肯定是有好处的……要不，汴京城的男男女女，能人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伺候他洗漱之后，兰佩便要去做饭，却被陈恪叫住道：“不用了，我出去转转，怎么还填不了肚子？”明天就得回太学上课了，还没享受一下自由的生活呢。
兰佩便悉心的告诉他，哪家的面食很棒，哪家的熏鹌鹑是一绝，听得陈恪直为老爹哀悼，以后别想耳根清净了……
※※※
出了家门，外面阳光很好，陈恪深深吸了口气，多么浓重的生活气息啊……
之前的日子，他心里被六塔河压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现在胸中块垒进去，这个世界便又重新变得可爱起来。
大街上，那些红男绿女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很快就让他忘乎所以。目光不时落在那些抛头露面的少女身上，她们大多是街两旁商铺人家的女儿，高挑的身材，鼓鼓的胸脯，挺翘的屁股，看起来活力四射、野性十足，那眼神大胆而又火辣，绝不似江南的小家碧玉那么扭捏羞答；又比火辣辣的川妹子，更加的大只：
“北地胭脂和南方佳人，还真是大不相同呢！”陈恪不禁两眼放光。
“小官人，看你满脸通红的，来我家喝一杯寒露汤，又解渴，又带凉，又加玫瑰又加糖。”一家茶食铺子里探出个女孩的脑袋，十六七岁的少女闪着大眼睛，笑嘻嘻地望着他，声音甜脆无比：“不信？进来尝一尝哩……”惹得对面几家店里的女孩儿都咯咯笑了起来。
陈恪登时笑起来道：“我肚子饿着哩，你家有吃的不？”
“当然有了，各色茶点、荤素齐全，样样都可口着哩……”那女孩儿见他驻足，便愈加卖力的招揽起来：“小哥哥进来尝尝吧！”
陈恪肆无忌惮的看着她娇艳的面容，青春的身体，笑眯眯道：“尝尝就尝尝。”
被那少女拉着进店，捡一张临街的桌子坐下。陈恪吩咐一句：“拿手的尽管上来，不要茶，给我碗粥。”那少女知道遇上财东，笑眯眯笑眯了眼，快乐点头道：“好嘞。”
那少女转去后厨，一个经纪人过来，端着一个硕大的托盘，托盘上是一叠叠凉菜。什么广芥瓜儿、咸菜、杏片、莴苣笋、芥辣瓜旋儿、细料馉饳儿……一共八碟布在桌上。
不消多久，少女也端着个托盘折返。将其搁在桌沿上，把一碟碟小吃摆在陈恪面前，脆生生道：“螃蟹小饺儿，鹅油卷儿、麻腐鸡皮、虾蕈羹……”这是八样径直的茶食。
京里饮食尚精细、重花样，等闲人下馆子，都得十几个碟子。虽然每一碟都是少而精，但你也一样吃不完。
少女又端了一罐粥来，掀开盖子，舀一碗热腾腾的香米肉丝粥，笑道：“官人请慢用。”
“却是用不得。”陈恪笑道。
“为啥？”
“一个人用不习惯。”
“那，奴奴给官人叫个唱曲的来。”
“不用麻烦，你和我说说话就成。”陈恪摸出一角银子道：“不耽误做生意吧？”
“奴奴巴不得呢。”少女坐上他一边的杌子，吐下小舌道：“正乘机偷个懒。”
陈恪便在俏丽小丫头的服侍下，尝一个虾饺，喝一口香粥，那感觉，别提多舒坦了。
他是个地道的美食家，竟发现每道吃食都有可取之处，不由惊奇道：“这都是你家的厨艺？”
“官人看来是头回来京。”小丫头笑道：“汴京城的酒馆茶肆，没有‘外菜莫入’这一说。这桌上，只有鹅油卷儿、麻腐鸡皮是我家的，其余的，都是奴奴到邻家买的。还有那经济人带来的。”所谓经纪人，就是带着自制的吃食，在别人店里兜售的哥们。
所以你在宋代任何一家酒楼茶肆，都能吃到种类繁多的食物……一个最极端的例子是，来自陈恪的老乡。据说一个姓俞的四川举子，千里迢迢赶到京城来考试，却没有中第。根本没有钱回四川，于是准备吃一顿好的跳金明池自尽。于是关照小二管好的只管上。结果酒保将各色时鲜水果海鲜只管上来，他就从晌午一直吃到傍晚。结账居然要五两银子，哪还有钱会账？只好在酒楼里当了两个月的账房，也就再也兴不起自杀的念头了。
※※※
“不错，正是头回来京。”陈恪有些尴尬的笑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民家的女孩哪有名字。”小丫头有些黯然道：“有个小名给人唤，叫阿香。”
“阿香……”陈恪抽抽鼻子，一脸陶醉状道：“人如其名。”说着笑眯眯道：“许了人家么？”
“不着急呢。”阿香笑道：“我娘正在找妥当的大户人家，打算让我先去做三年再嫁人……人牙子都说，我的样貌，不用当丫鬟，可以做妾室的。”
“呃……”陈恪惊奇道：“看你家并不拮据？”为何要让你给人当妾呢？
“三年里学了体面，回来嫁个好人家，子孙都受用。”阿香笑问道：“官人是读书人吧？”
“啊……是。”
“要不你跟我爹娘说说。”阿香马上一脸崇拜道：“我就跟你了……”
“这个，我尚未娶妻。”陈恪这个汗啊，心说这也太不矜持了吧？
“这样啊……”阿香一阵失望道：“怕是等不到官人娶妻了。”

第一二八章 可怜的三郎
宋代人的观念，与后世不太一样，平民百姓家的父母，倘若女儿有些姿色，是愿意让她们受雇于大户人家，当上三年五年的侍女。贫穷人家是为了能为女儿攒份像样的嫁妆。而像阿香这样小康之家，却是为了给女儿提升品质。
所谓‘富贵三代、穿衣吃饭’，在大户人家待过的女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与没见过市面的傻丫头截然不同。是乡邻争娶的对象。
而在很多人看来，做妾要比当侍女舒坦多了，收入也高、赏赐也多。与其伺候人，不如被人伺候，如果能做妾，是不愿意做侍女的。三年后回来，因为是当过‘少奶奶’的，比当过丫鬟的还要抢手。
在二程还没考上进士，朱子他妈还没生出来的北宋中叶，于宋代平民百姓看来，所谓的贞操，远远不如生活本身来得重要。
汴梁人这种开放的态度，倒把陈恪这个两世为人的家伙给惊住了……这种受法律保护的合同制二奶，似乎要比后世那种非法包二奶，从各方面都要强很多。
大宋，果然是男人的天堂啊！当然前提是，你至少有钱或者能考上进士……
※※※
正那阿香丫头愉快的交谈着，陈恪的目光突然一凝，他感觉到有几道不友好的目光，在暗中窥伺自己。
陈恪心说果然来了……王府侍卫刚一撤，就有人盯上自己。
他一面与阿香若无其事的说话，一面装作不经意的四下转头，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最少有五个闲汉模样的家伙，在不怀好意的打量着他。与他的目光一接触，又马上转过脸去。欲盖弥彰，更说明他们有问题。
陈恪不敢再吃喝了，不然跑都跑不动，他问阿香道：“你会唱曲么？”
“会的，但不好听。”
“没事，我就爱听你唱。”
“好嘞……”阿香喜不自胜道：“你想听什么。”
“唱个拿手的。”
“嗯……”阿香想一想，便清清嗓子，微闭双目、心里打着拍子唱起最流行的柳词来：
“薄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
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
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也拟待，却回征辔。
又争奈，已成行计。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凭寂寞厌厌地。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含情脉脉的望向陈恪，却见那俊朗的大官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搁在桌上的一角银子……
※※※
“他跳墙了，别让他跑了！”尖锐的叫喊声响起来。
陈恪见对方人多，不愿蛮干，便借着到后院上厕所的机会，翻墙跳了出去。谁知道那些人很是专业，竟有人专门守着后头，他一跳下来，就被人发现了。
两人喊完之后，抱着手臂冷笑道：“识相的，乖乖别动，少受一番……”
‘皮肉之苦’四个字还没说出来，陈恪便已经欺身近前，一拳朝左边那个捶去，见他拳势如风，左边那个连忙躲开。却听‘哎呦’一声，右边那个冷不防被陈恪踹倒在地上。
见闪开空当，陈恪也不恋战，立刻闪人。
左边那个赶紧拔出腰间的哨棒，大喊着追了出去。
跑到巷子口上，陈恪辨明位置，朝着最近的巡铺方向奔去……这是前世打架的经验，寡不敌众的时候，往派出所门口跑，总能化险为夷。
但他前世，显然没惹过黑社会老大，当他甩开追兵，一口气跑到巡铺前时，便见四五个手持哨棒的闲汉，一脸冷笑的拦在街上。
一站住脚，后面的四五个人也追上来了，手里也提着哨棒，形成前后包夹之势。
街上摆摊的市民，连东西也顾不上收拾，躲进两边店铺里，以免被殃及池鱼。
一个头目打声唿哨，两边的打手便一哄而上。
陈恪虽然一直示弱，却还真不怕等闲三五个汉子，他返身跑向左边一个，顺手从一旁的摊子上，捞起一颗香瓜，便掷了过去。
那汉子赶紧抡起哨棒，正中目标，登时四分五裂、汁水四溅……下一刻，他自己也被陈恪直接撞飞。
来不及稳住身形，陈恪便夺路而逃。
“追啊，别让他跑了！”打手们想不到，这书生打扮的大个子，居然是个打架高手，才让他两次逃脱。但这只能刺激他们，招呼更多的同伴，加入到对陈恪的追击中。
这些人都是地头蛇，他们知道不能让陈恪去什么地方，所以总有人在前面挡住他的去路。陈恪不停的改变路线，却始终无法摆脱这些家伙的追踪，眼看着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前面又有人阻截。
既然如此，陈恪不仅不紧张，反是心中一定，打起全部心神，操起方才抢过来的一根哨棒，一咬牙的冲了过去。十多年的苦功夫在此刻展现，他将根短棍耍将起来，呼呼的棍风挡住数根短棍，堪堪抵挡两三个回合，重重的一记，劈在其中一人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当即撒手倒地。
另外几人的哨棒捶过来，陈恪赶紧撤棒格挡。只听咔嚓一声，他手里的哨棒也应声而断，靠，什么质量！陈恪赶紧一个跳步，躲开这几棍子。
这时追兵也上来了，把他团团围在中央，这下是跑不掉了，陈恪不禁暗暗苦笑。他的手搭上了腰间，这其实是一把软剑……早年从杭州买的，据说是波斯出产，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只是《宋刑统》上，持械伤人和打架斗殴，完全不是一码事……所以不到万不得不，陈恪不想在这汴梁城的大街上，亮出明晃晃的兵刃来。
但现在已是万不得已了，束手就擒还不知什么下场，被做成人肉包子也说不定！
他刚要按搭扣取下软剑，突然听到一声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一声娇叱：“让开！”
话音未落，一团火红色的影子便冲到了近前，竟然是一匹奔驰中的骏马。
那些打手纷纷屁滚尿流地躲避，陈恪也想躲，却见那马上女子伸出了手。
心有所觉，他也伸出了手，被女子一把拉上了马背，疾驰而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那些打手只是一闪身，人便被抢走了。他们望着那骏马载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不由愣怔在那里。
※※※
陈恪又一次见到了闹市飙车，车还是那辆车，司机也是那个司机，唯一不同的是，他坐在了副驾上。
那女子车技极为高超，在障碍颇多的街道上，竟能疾驰如飞。这可苦了坐在马屁股上的陈恪，本来就颠簸地厉害，她又不停的变相，一次险些被甩下马背，他便下意识的搂住了她的腰。
我靠，好纤细、一点赘肉都没有……
女子明显娇躯一震，怒叱道：“放手！”
陈恪只好改为抓住马鞍，却又触到女子的臀部，我靠，弹性好惊人……
女子要气疯了，谁知一走神，枣红马险些撞上人，她赶紧专心驾驭，尽量把身子往前贴，不要被那双贼手碰到。
跑车就是快，转眼便出了南熏门，女子显然很了解地形，拐下了官道，又行了片刻，便来到一处没有人迹的僻静处。
她猛地一勒马缰，枣红马便恢恢叫着人立起来……九成九，后面的乘客会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
陈恪却没有猝不及防。女子一拐上僻静处，他便警觉起来，再见她一勒马缰，他想也不想，便使劲抱住她的腰。这下可好，连带着女子一起摔落马下。
‘哦……’一声闷哼，陈恪的屁股险些摔成了八瓣。紧接着又是惨叫，女子一肘顶在他的小腹上。
陈恪痛得像只虾子蜷缩起来，女子却站了起来。她穿一身纯蓝色的武士袍，虽近男装，却裁剪得体，显得腿长惊人，腰细肩削，一副标准的模特身材。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愤怒之色，面颊又有一抹晕红，显出她此刻羞恼的心情。
陈恪撑着腰，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的狼狈，满脸的郁闷道：“没摔死，险些被你一肘子打死……”话音未落，便见那女子飞起一脚。陈恪下意识的闪躲，却没闪开，再次被踹倒在地。
虽然不是很重，却很没面子啊。他恼火的爬起来道：“你发什么疯？”
“……”女子也不答话，又是一脚，同一个部位，同样的力度，陈恪还是没闪开，再次趴倒在地。
上一次，可以说是意外，这次，却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小娘皮是个高手……或者说是高脚。
他干脆不站起来了，坐在地上怒道：“虽然你救我一次，但如此折辱于我，还是要把你屁股揍开花的！”
“……”回答他的，还是一脚。这次陈恪早有准备，加之是坐在地上，女子踢起来要更困难。被他觑得了机会，一个擒拿，紧紧箍住了踝骨。

第一二九章 名人
女子一时大意，冷不丁被陈恪擒住脚踝。
陈恪也知道她是大意，因此不敢托大，双手加力、牢牢握住她的脚腕。
那女子一脚撑地，一脚被他攥着，两腿分得开开，就像在压腿一样，纵有满身功夫，也施展不出来。
但那两长腿摆出这种姿态，看上去极为赏心悦目。
“放手！”女子挣扎几下都没挣脱，怒叱道。
“放开你又行凶……”
“哼……”女子冷哼一声，看了看挂在马鞍上的马鞭。
陈恪察觉了她的意图，紧紧握住她的脚踝，不让她有移动的可能。
“白痴！”女子瞥他一眼，抿嘴吹下口哨。那低头吃草、已经走远的枣红马，便乖乖行了回来。
“这是你逼我的！”陈恪知道，让她拿上马鞭，自己非得满脸开花不行，也只好出绝招了。他一把扯脱了她的靴子，露出里面的罗袜。
女子又惊又怒，叫道：“住手！”
“你别碰那鞭子！”
“哼……”女子极傲气，受不得这般威胁，还是伸手去摘马鞭。
陈恪便把她的袜子也扯下来，露出姑娘家莹白如玉的小脚，一粒粒细小编贝般的趾甲上，还涂着红红的凤仙花油。陈恪当时就笑了……母老虎终究是母的。
女子的粉面，登时成了煮熟的虾子。羞恼之极，她也顾不上那鞭子，竟飞起支撑脚，含恨朝陈恪踹去。
这一脚，却比方才快上数倍，陈恪躲都来不及，便重重挨了一下，要不是他筋骨结实，这下就得晕过去……却也把她的脚松开了。
女子两脚腾空，下一刻自然摔在地上，但她又飞快弹起，朝着陈恪扑过来，陈恪不敢怠慢，赶紧一个兔子蹬鹰，朝她腹部踹去。女子侧身让过，站在那里紧咬着下唇道：“我的鞋！”
“哦……”陈恪看她右脚还光着，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她的鞋袜压在身下了：“你稍安毋躁。”说着话，他探手拿起了女子的鞋袜，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来道：“我就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了就把鞋还给你。”
“……”女子呈仙鹤独立状，哼了一声。
“你干嘛要揍我？”
“欠揍！”女子愤怒的吐出俩字，顿一下才多说几个字道：“上次便说过了！”
“哦……”陈恪才明白过来，原来那次自己口花花，她所谓的‘下次’，是下次要揍我啊：“那干嘛还要救我？”
“……”女子沉默片刻道：“就是条狗，我也会救……”
“咳咳咳……”陈恪剧烈的咳嗽起来，喘了口长气道：“算了，不和你算小账了，我们言和吧。”
“休想！”女子面一冷道：“淫贼！”
“淫贼……”陈恪险些吐血：“第一，是你打我在先，我不过自保而已。”他冷笑道：“第二，我今日受伤在先，否则早就把你小娘的屁股揍开花！”
“你……”女子先是一怒，又是一奇道：“受伤？”
“你没看见，我从马上摔下来，伤到了腰？”陈恪撑着腰道：“练武之人，应该明白腰伤意味着什么吧？你这样的高手，欺负一个残障人士算什么？”
“哼……”女子冷哼一声，伸出手。
“你得发誓不趁人之危。”陈恪摇动着她的鞋袜道：“等我腰伤好了，我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女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方点下头。陈恪才把鞋袜递给她，转身匆匆离开了此地。
※※※
陈恪捂着腰，走得速度却一点不慢。那小娘皮的功夫太高，比自己得高出一截，估计宋端平也收拾不了，得玄玉和尚才是对手，只好有多远闪多远。
他在官道上走出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四条腿就是比两条腿快，小娘皮又追上来了。
‘怎么，改主意了？’陈恪面色一沉。
“跟我一起走，没人敢找你麻烦。”女子难得说了个长句，然后便紧抿着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又说一句道：“那些人还在找你。”
“多谢。”陈恪想想也是，我还是别落单了。便牵着缰绳，往南熏门行去，远远看来，倒像是她的马夫。
沉默片刻，陈恪问道：“那是些什么人？”
“……”女子正在走神，先是一愣，才回过神道：“你怎么会惹到无忧洞里的耗子？”
陈恪听到‘无忧洞’这个词，心道，赵宗绩果然没说错……
“他们虽然无恶不作，却很少骚扰市面的。”听他没说话，女子又道：“莫非你是从里面叛逃出来的？”
“咳咳……”陈恪干咳起来，这想象里也太丰富了吧，郁闷道：“我是好人。”
“好色之人！”女子似乎不常说出这样经典的句子，竟有些自得的笑了。她一笑，脸上寒霜尽去、眉目流转，竟是说不出的秀美妩媚。
陈恪正好抬头看见，笑道：“对么，要多笑笑，总跟别人欠你八百吊钱似的，当心嫁不出去……”
“你……”女子仿佛被说中了痛处，登时柳眉一挑，杏眼圆睁，重新怒气冲天道：“你自己回去吧……”说完，两条惊心动魄的长腿一夹马肚，枣红马便窜了出去，把陈恪摔在当地。
“靠，什么脾气，一辈子嫁不出去的男人婆！”陈恪郁闷的挥下手，奶奶个熊，老子就不信，在御道上还有人敢劫我的道？
果然，无忧洞的人再大胆，也只是在居民区里撒野，南熏门是通往皇宫的御道，牛鬼蛇神可不敢靠近。
在街边成衣店买了身干净衣裳换上，陈恪回到了太学，还不到下学的时候，他也不想进去，便在对面的冷饮店里，买一碗冰镇河鲜，一边吃着降降火，一边等兄弟们下学。
坐在支起的凉棚下，陈恪琢磨起今天的遭遇来……自己来京以后，还没来得及拉风，说起来，只得罪了一个大人物，那就是赵宗实。这次六塔河决口，要说有什么人得到好处，那就是坚决反对的赵宗绩。他让所有信誓旦旦，支持六塔河的人都颜面扫地，其中就包括赵宗实。
而且赵宗实必定是最郁闷的那个。就在三月末，一个叫范缜的谏官，终于公开上书，他说‘想当年，太祖皇帝不立儿子、而立弟弟为接班人，真是天下为公啊！先皇真宗因为周王夭折，把皇室子弟教育培养在宫中，那是为天下大局考虑哇！’希望官家也学习太祖皇帝效法先皇真宗，在侄子兄弟中挑选一个贤德之人放在自己身边！
官家气坏了，我的病才刚好，你就急着要立太子，这就准备一代新人换旧人了？想想自己统治天下三十年，对子民百官不可谓恩德不厚，怎么一朝有恙，你们不仅不安慰我，反而要往我伤口上撒盐？
宰相们也愤怒了，但他们生气的是，这么大事儿，范缜也不打声招呼，竟绕过政事堂，直接跟皇帝说事儿了，这置我们于何地？
据说文彦博很生气，把范缜叫去痛批了一顿，但痛批的内容，不是不该说，而是你不该说，该由我们说！
想想陈执中那种政治白痴，都能靠着首倡立储的功劳，一路混到宰辅，就知道这是多大的资本了。
但是，让范缜这么一闹，将来新皇登基，论功行赏之时，这首议之功，就成了他的，跟他们没关系了……你说文相公能不生气么？
但是哪个朝代都有正人君子，宋朝的正人君子又特别的多。范缜便是一个，视权势、权贵乃至生死如浮云的君子，他做这件事，根本不图什么，只是觉着，应该这样做。
所以他根本不理会皇帝的沉默和文相公的愤怒，一本没反应，就上第二本，上第三本，就算是铁杵也得给你磨成针！
人到了这份上，就一定能整出大动静来。之前，虽然也有人上书，但全是秘密上奏，大家也只是私下议论，但范缜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终于把大宋王朝继承人的问题，从话题变成了焦点。
果然不久，马上就有人跟着上书。看这形势，大家都说，以官家的性格早晚都会松口的。
结果这时候，六塔河崩了，极力反对六塔河的赵宗绩，一扫数年来疯疯癫癫的形象，整个人顿时高大起来，更显得赵宗实无能。你说他能不恨么？
当然，以上都是陈恪的猜测。无论如何，他是惹上麻烦了，那就得想办法解决……
这时候，太学的大门开了，太学生们说笑着走出来，陈恪不费力的，便从人群中，找到了五郎。
和大部队汇合起来，曾布拿出一摞请柬，送到陈恪怀里，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仲方果然成了大名人，看看京城多少聚会，翘首以待呢。”

第一三零章 灯火上楼台
“不去不去。”陈恪把那些请柬，丢给五郎道：“他们邀请我，不过是好奇，咱不去让人家评头论足。”顿一下道：“除非有请大伙儿一起去的。”
其实他是顾及朋友们的感受，不想去独自风光。
“这可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曾布有些可惜道。
“不去就不去。”苏轼却笑道：“我老爹今天出城去参加文会了，正好转转东京城。”
“那我们就逛一逛汴京城。”陈恪笑道：“逛完了我请客去樊楼，咱们去破钞一把！”
“樊楼得最少提前十天预约。”曾布显然十分熟悉京里的情况：“咱们现在去，也是吃闭门羹。”
“这么牛？”陈恪几个瞪大眼道。
“那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曾布几个大为感慨道：“来京城半年了，却只在外面走过，未得进去过呢。”
“难道京城的高档酒店，就一座樊楼？”
“还有与樊楼齐名的‘任店’，不过也得预约。”曾布道：“再就是州桥夜市的遇仙楼了……倒是不用预约。”
“那就遇仙楼了。”陈恪笑道：“樊楼改天再吃。”
“今天财主做东，怎能不劫富济贫一番呢！”众人兴奋的摩拳擦掌，于是说笑着，拐出了学街，便上御街。
所谓御街，乃是从南熏门直通皇城宣德门的正道。笔直笔直，足足百丈宽，惊人的宽阔，分成五条通道，其实只有最中央一条，是给皇帝专用的。两边又有两条水道。都用巨大的条石砌成渠岸，岸边种满了海棠、玉兰、木芙蓉等名贵的花树，沟里是成片的莲花。
此事正是盛春，五彩缤纷的花儿争奇斗艳，风儿一吹，无数的花瓣缤纷落入河中、路上，落在人们的发间、领上；河岸边是一排间隔水道的栅栏，浪漫的宋朝人，在栅栏上遍植藤萝，数不清的情侣、游人在花阴下休憩、游玩，或是喃喃私语……若非满眼的褙子罗裙、幞头步摇，你真无法相信，自己是生活在人吃人的帝制社会。
花栏临街的一侧名叫御廊，地上用青石板铺就。虽然名字很气派，但杂七杂八布满了店铺、民居和官署，这些本该泾渭分明的建筑，却和谐的挨在一起，这种官没个官样、民没个民样，就是上下五千年，独一份儿的宋朝风格。
但总体来说，这条街上，还是缺少一些生活气息，陈恪他们随着人流向北走，不一会儿到了朱雀门内的龙津桥。这里的商家开始多起来，但商品档次不太高，是平民购买日用买品的消费区。
这里显然无法令一帮吃货驻足，他们沿着御街继续北行，到了汴梁城的市中心——汴河州桥段。街道上开始人流如潮、喧杂起来。什么张家酒店、王楼山洞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薛家分茶、羊饭、熟羊肉铺……在不到一里的街道一侧，密密麻麻挤满了上百家饭铺、酒店！像后世典型的饮食一条街。
一座座欢门、一道道招牌、一面面幌子，还有门店下招揽生意的俏丽娇娘，叫人目不暇接，食指大动，但真正动人的，还是过了这条街的州桥夜市。这会儿已是天色微黑，宽阔的桥面、以及沿河两侧，已是灯火明亮，大伞篾棚、摊铺相连了。
从华灯初上，到半夜三更，不管你什么时候来，这里都是人山人海，上千家摊铺向你敞开提供各种煎烤、熬炖、蒸煮、凉拌，鸡皮、腰肾、鸡碎、旋煎羊、白肠、鲊脯、烧冻鱼片、盘兔、旋炙野猪肉、野鸭……等等等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吃不着。若是觉着忒腻，州桥上还有瓜果梨桃杏枇杷杨桃木瓜大菠萝，花上几文钱，保你神清气爽，满口生香。
虽然都知道要去高档娱乐场所消费，但谁要能在这里忍住，除非他不带鼻子和胃。陈恪他们在这个摊前，买一串烤肉、在那个摊前，来一盒脯鸡……见到中意的吃食就掏钱买下，边走边吃。
整个州桥才走了一半，苏轼那个老饕客，已经将一份糟鱼、一串现烤猪皮肉，一份野鸭肉、以及若干鸡杂、羊杂塞进肚子里。望着前面人头攒动的摊子，他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曾阜来到他身侧，笑呵呵道：“子瞻兄吃得狠了，哪还有肚子去吃酒楼？”
“嘿嘿……”苏轼却不同意他的看法，摇头道：“浅尝有何味道？吃就要过瘾，酒楼又不会跑，今次吃不下还有下次，早晚有吃腻的一天。”他口气虽大，但大家都觉着理所当然，因为他们都了解他那横溢的才华，简直能将一旁的汴河填满，相信不久的将来，眉山苏轼，就将成为汴京城最闪亮的名字！
※※※
说话间，众人来到了州桥南端与曲院街相接拐角上的遇仙楼前。这座酒楼有四层高，门脸十分的气派，一串串灯笼从楼顶直垂到一楼，红男绿女站在楼上俯瞰灯火通明的夜市，也被楼下的人观看。
此时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酒楼前人喊马嘶大呼小叫，有骑马独自前来的，也有的坐着高大马车，更多的还是如陈恪苏轼他们这般信步前来，穿过阻拦车马的木栅栏，几人便来到酒楼门前。
还没抬脚进去，便见一群穿绸衫的汉子，或蹲或站在酒楼门口，眼瞅着进入栅门的客人。
看到陈恪一行十几人，一个汉子猛地窜出来，其余动作稍慢的，则齐齐发出一阵叹气声……真是脚快有、脚慢冇啊。
这些人便是所谓的‘闲汉’，干的营生，就叫‘帮闲’。他们不是酒楼的人，专门看有客人到来，帮忙前后招呼照应，靠客人打赏为生。这种人最是知情识趣、亦对酒楼的吃食耍处了若指掌，不仅客人乐得有这群人照应，酒楼也少不了这些人帮衬，这是一种互利共生的关系。
那抢先一步的汉子，冲到陈恪等人面前时，已经站稳了身形，深深唱个喏道：“几位官人请了，小人张五，敢问是否有约？”
“没有。”陈恪摇头道：“临时过来的。”
“二、三楼的包厢都满了，一楼倒还有雅座。”张五笑道。
“那就一楼吧。”陈恪暗叹一声，总是小觑了宋朝，这可是百万人的大都市啊！
“好嘞。”张五转身掀开门帘，请一行人进去，同时高声对里面喊道：“一楼贵客十二位，请上楼……”
在宋朝，第一层不叫楼，第二层才是一楼。陈恪第一次听到时，愣是糊涂了，一楼，怎么还需要上楼？后来才明白，原来宋朝人跟英国人一个搞法。当然为了避免大家糊涂，我们还是按照后世的叫法来。
进去后便看到，这家酒店内部，呈回字形解构，中间竟是个天井，天井上有舞台，台上有个乐班在奏乐，每一层的客人，都可以清楚的听到看到。
陈恪一行人，跟着上了二楼，找一张邻着天井的座头坐下，虽说不是单间，但座与座之间，有纱帘间隔，给客人营造出相对隐私的空间，又不会觉得憋闷。
待得众书生坐下，张五便卖力的忙活起来，他一面里外张罗茶点，一面将店伙计找来，顺便还小声问陈恪道：“需要几名小姐？”在宋代，小姐，就是指娱乐业从业女性。
陈恪看看众人，虽然宋人宴饮、无妓不欢，但谁都有从清纯童子鸡吗，到色胚老流氓的蜕变过程。所以一个个跃跃欲试，却又羞于启齿。
“哈哈哈，找十二个文雅些的，我这些兄弟面嫩，别吓着他们。”陈恪说着，不禁暗叫，老子也是头一回啊……当然，指的是这辈子。
不一会儿，莺莺燕燕便鱼贯而入，站在那里，一起道万福，然后等着客人挑选。
“随便坐，对他们来说都一样。”陈恪哈哈大笑道。
小姐们也看出这帮书生面嫩，顿时大感有趣，再一看，又都气质不凡，相貌上等，更是心花怒放，娇笑着挑选可心的郎君，在他们身边坐下，殷勤的端茶递热毛巾，周到的伺候着。
却也有例外的……五郎坐在那儿，像座小山一样，加上一脸的怒目金刚像，骇得他边上那姑娘不敢亲近。
“你怕我么？”五郎一瞪眼道。
“怕……不怕……”女郎吓得直打哆嗦。
“唉，五郎……”陈恪上辈子，先给别人跑业务，然后再自己跑业务，每天夜幕一降，不是在声色场所，就是往声色场所去的路上，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从袖中摸出一角银子，轻轻一弹，正落在那小姐丰满的深沟中，笑道：“这是我亲弟弟，你看着办吧。”
那小姐赶紧从自己的沟里，摸出那角银子，足足七八钱重，登时心花怒放，这下看着五郎，比什么都可爱。

第一三一章 欢宴不夜天
五郎还不懂，欢场就是个逢场作戏的地方，因此对那女郎的大变脸十分鄙夷，依然黑着脸不容亲近。
陈恪不禁苦笑，耐心的对五郎解释说，这些女郎，连妓女都不算，只是陪你喝酒的小姐，人家的工作，只是把你伺候舒坦了，让你心情愉快的吃好这顿饭，你可别要求太高了。
五郎闷声道：“我们兄弟独处多自在，要这些鸟女郎在这厮混作甚？”
“嘿……”陈恪哭笑不得道：“你二十了呀，弟弟。”
“那又怎样？”五郎瞪大眼道：“咱就不愿挨着她。”
“算了算了。”陈恪摆摆手，示意那女郎退下，女郎虽然不舍，但五郎一瞪那双牛眼，吓得她花容失色，兔子似的蹿掉了。
这时门帘挑起，几个头戴方顶样头巾、身穿紫衫、脚下丝鞋净袜的酒店伙计，端着托盘进来。刚刚入门，就依次长声道：“时令生果香药八碟、鹅梨、柑橘、石榴、羊桃、黄杏……”“干果子十碟，龙眼、榛子、松子、杏仁、胡桃……”“香药八盏，甘草花，朱砂圆子，白术人参，橄榄花……”“雕花蜜煎八盘，雕花笋，蜜冬瓜鱼儿，木瓜大段儿，雕花金橘……”“脯腊十碟，肉线条子，虾腊，肉腊，酒醋肉……”
又宽又长的一张餐桌，转眼便被摆得满满当当，令后人难以想象的是，这些都叫‘看盘’，意思是，主要不是用来吃的，而是摆着好看的。当然，你要吃也没人拦着，但主菜上来后，肚子里没处塞可别后悔。
更叫后人无法想象的是，所有的碗碟器皿，每个人面前的酒盅、酒壶、汤碗、浅碟，都是用精美的纯银打造。这一桌十几人吃喝，所有的餐具加起来，怕得有几百两银子，店家就这样大大方方给客人使用。
其实又何止是在店里吃饭，大酒楼见小酒店来打二三次酒，便敢借给它价值三五百两的银酒器皿，即使贫下市民、妓馆来店呼酒，酒楼也用银器供送，有的连夜饮酒，第二天去取回，也不见丢失。偶有酒楼丢失银器，文人就当成新鲜事情记录下来……
※※※
接着按照每位客人的喜好，酒店端上了十几瓶酒，有遇仙楼特酿的玉液酒，亦有西凤、剑南春之类的全国名酒，可惜就是没有黄娇……
“兀那小哥。”宋端平问道：“你家酒店为何没有我们家乡的名酒黄娇？”
“抱歉官人。”伙计客气道：“全国名酒何止千万，敝店能力有限，只能百中取一。”惹得众人嗤嗤直笑。
“这说明，咱们的黄娇，只能在蜀中称王称霸，外面人还不认呢。”苏轼笑道：“三哥不如在汴京也开家酒场？到时候我们又有黄娇喝了。”
“京城这个大市场，咱们肯定要分一杯羹的。”陈恪笑道：“等我考察考察，就给李大官人写信。”
众人便这样神态轻松的说着话，陪酒的女郎们则一边为他们端酒、剥水果、拿点心，一边笑语盈盈的挑逗着这帮童子鸡。不消多时，便把这些未经人事的毛小子，哄得骨头都酥了。
不消多时，伙计重新进来，笑问道：“客官，可以起菜了么？”
待陈恪点头，屋内的闲汉和女郎，便一齐动手，将压桌菜撤到一旁的小机上，把酒也重新烫过，伙计们便举着老高的碟碗进来，自然也是银质的。
只听伙计唱道：“第一盏，蟹酿橙，羊舌签……”
高档酒楼里，都是分餐制的，每个人面前分得一盏。因为菜肴太多，为了节省地方，每一盏中有两个独立的餐碟，同时可盛两道菜。
陈恪等人，都是吃炒菜长大的，本以为在吃上，算走在时代的前列，但看到这遇仙楼名厨烹制出的美食，却全都傻了眼。
看看这些菜肴，你才知道，什么叫食不厌精、烩不厌细！
比如那‘蟹酿橙’，是将黄熟带枝的大橙子，截顶、去瓤，只留下少许汁液，再将蟹黄、蟹油、蟹肉放在橙子里，仍用截去的带枝的橙顶盖住原截处，放入小甑内，用酒、醋、水蒸熟后，加醋和盐上桌。
端上来的‘蟹酿橙’，就是一个完整的大橙子，周围衬托着菊瓣，玫瑰花，以及兰叶漂亮得令人惊艳，令人不忍破坏，亦不知从何下手。
这就是那些陪酒女郎的工作了，她们乖巧地用象牙筷子夹起橙盖，一股蟹、酒与菊混杂的独特清香，便扑鼻而来。待热气一散，再看那橙子内，蟹肉粒粒可爱，汤汁晶莹剔透。
女郎们便用小号的汤匙，舀一勺蟹肉，轻轻吹一口，小心送到诸位官人嘴边。书生们把那蟹肉，含在嘴里，不仅香、而且鲜……更让这般骚人陶醉的是，这种新酒、菊花、香橙、螃蟹色味交融的艺术气息，只有极少菜肴才会产生。
“我要赋诗一首！”苏轼激动道：“不过得等我吃饱了。”
“你刚才在外面，不就吃饱了？”
“见到这等美事，我都要变成饿鬼了！”
“我看你本就是饿鬼投胎，哈哈哈……”
吃过这道清新隽永的蟹酿橙，女郎们又将‘羊舌签’奉到诸人嘴边。这道菜在盘中时，像一朵朵盛开的黄莲花，就摆在新鲜的荷叶上，虽然淡雅，却不会在前道菜面前失色。
一口咬下去，外层是裹着金黄面衣的肉丝卷，但细细咀嚼，又与一般的羊肉不同，肉质细腻不说，且脆口有嚼头，想来就是羊舌了。再咬一口，里面竟然还包裹着肉泥，轻轻咀嚼下，滑润爽口，最可贵的是鲜味十足，竟然是鲜鱼茸！
陈恪彻底服了，心中苦笑道：‘传富，要不咱们就在成都待着吧，到汴京城里，怕是混不出头来的……’
‘第二盏，酒醋白腰子、三鲜笋炒鹌子。’
‘第三盏，烙润鸠子、石首鱼。’
‘第四盏，酥琼叶、蜜冬瓜鱼。’
‘第五盏……’
‘第六盏……’
一盏盏精彩到让人落泪的菜肴端上来，这些天南地北来的土包子们，吃得泪流满面，实在是太好吃了，我以前吃的是猪食么？
就连陈恪也不得不服气，传富最拿手的淮扬菜，在这些色香味形名俱全的汴梁菜面前，没有丝毫胜算……
※※※
一众同年正在大快朵颐、推杯换盏不亦乐乎之时，忽听得酒楼里一片喧腾声。
陈恪因为有了仇家，警觉性极高，登时回头张望。那帮闲的张五，早看出陈恪是请客的财主，自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赶紧下去查看，不一时跑回来，一脸捡了钱包的浪笑道：“官人好福气，杜大家竟临时前来献唱……”
因着陈恪是外地人，他又解释道：“杜大家，可是我们汴京城的十大行首之一，唱功更是数一数二，多少达官贵人苦等她前去献艺……得亏我们遇仙楼的老板，当年曾经力捧她，杜大家重情，才每月固定来此献唱一次。”
“那又为何说是临时？”
“因为月底才是她献唱的日子呢，今天杜大家本是要去汝南王邸的，谁知老王爷突然有恙，临时空了档。便就近来了我们家。”张五说着笑道：“官人没见着，人呼呼往里涌么？这要是早知道杜大家要来，保准提前十天就订不到位子。”
“好旺的人气啊。”陈恪笑道。听他这样说，他边上那女妓不仅不嫉妒，反而一脸花痴相道：“那是当然了，据说两年前柳七公去世前，还给杜大家写过词呢。”
“唉……”提起柳永，陈恪又是一阵遗憾，好容易来一趟宋朝，没见着男人的梦想，女人的偶像一面，实在是太遗憾了。还有晏殊，也在去年去世了……没要个签名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说起来，柳永也是河东柳氏的子弟唉……
收起胡思乱想，他转身倚栏下亡，便见位置不错，侧对着天井里的舞台，这时，那杜大家还未登场，但舞台下已经挤满了翘首以待的观众；再看楼上各层，酒客也都拉开珠帘，向下探望着，那种万众以待的气氛，就好像陈恪上辈子，在某大卖场里，遭逢的某天皇巨星见面会一样。
苏轼几个骚情特重的，也顾不上吃饭，凑到栏杆边往下望。五郎和曾布，不过都对大明星不感兴趣，在那里埋头痛吃……
这时，伙计端着烛台进来，摆在餐桌上，向陈恪等人戏言细语的解释，待会儿因为演出需要，酒楼里辉煌的灯光会暂时熄灭。
待把烛台点起来，酒楼里数百盏灯灭，只有舞台上的十八盏莲花灯仍旧明亮如初。黑暗，让酒楼里安静下来，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明亮的舞台上。
便听云板响起，紧接着是竹笛，伴着悠悠的丝竹声，八名体态清盈，星眸滟滟、腰系巾帕、背插团扇的宫装少女，款款登台而来。

第一三二章 天籁
八名少女，又如众星捧月般，捧出个身穿鹅黄纱裙子、内罩真红罗肚兜的女子。她怀抱着琵琶，凝神听那乐声，弹奏琵琶加入进去。待到前奏罢了，只见她一按琵琶，歌喉遽发，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或缓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转腔换调之处，百变不穷。只听她唱道：
‘日高花榭懒梳头。无语倚妆楼。修眉敛黛，遥山横翠，相对结春愁。
王孙走马长楸陌，贪迷恋、少年游。似恁疏狂，费人拘管，争似不风流。’
灯光明亮的舞台上，那些身段风流的少女，在空灵的乐曲声中翩翩起舞，荷袂蹁跹、羽衣飘飘……她们用纤手、用妙目、用腰肢、用腰间的布帕、手中的团扇，轻云般慢移，旋风般疾转，舞蹈出词句里的离合悲欢，令听者观者，无不目眩神迷，叹为观止。
“这唱歌的……”陈恪虽然觉着演出很好，但还没到让他如痴如醉的地步，便小声问身边的女郎道：“想必就是那杜大家了吧？”
“不是。”陈恪身边的女郎，有着浓重的文艺范儿……当时他要这种类型的，是为了兄弟们着想，怕口味太重了，吓坏了他们，但这不代表，他也喜欢这种清淡女子。结果那张五献错殷勤，把个口味最淡的给了他：“这是杜行首的妹妹小杜，她的唱腔都是杜行首教的。但若比起杜行首，还不晓得差多远呢！”
“差在哪？”陈恪轻呷一口杯中的玉液，酒是好酒，但用银杯，影响口感。
“她的好处人说得出，杜行首的好处人说不出；她的好处人学的到，杜行首的好处人学不到。杜行首成名这几年来，谁不学她的调儿？人人都学，最多就像小杜这样，把唱腔学得七七八八，神韵却十不足一。”文艺腔亦有文艺腔的好处，譬如说……跟你谈文艺。
待那小杜唱完，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很快，有帮闲闲汉陆续跑上台去，高声道：
“二楼菊间周员外，打赏小杜小姐十贯。”
“二楼桃间慕容公子，打赏小杜小姐二十贯。”
‘三楼坤字间侯大官人，打赏小杜小姐五十贯……’
“徐待诏打赏二十贯……”
“周孝廉送新词两首……”
“刘孝廉送新词一首……”
陈恪张大嘴巴听着，他算术能力极好，待那些帮闲报完数，他也算出了总额——足足二百二十贯，这也太疯狂了吧！唱一首歌，就收入二十二万大元，这还是大咖之前的小咖……只是，怎么还有人送自己写的词，不嫌丢人啊？
“诸位官人都是读书人。”却听那张五嘿嘿笑道：“若有中意的新作，不妨让小人也下去露露脸。”
“你不怕现眼？”陈恪笑道：“我可没带那么多钱。”他身上带了十几两银子，只怕连结账都不够。好在还贴身藏着几片金叶子，也不虞被扣下洗碗抵债。
“官人怎么犯糊涂了。”张五笑道：“俗话说，鸨儿爱钞，姐儿爱才，你若有佳作奉上，保准比百贯打赏，更让小杜小姐动心。说不定还有一亲芳泽的机会呢。”
汴京的妓女就是这样如饥似渴地追求着好词，因为好词能移宫换羽，一经演唱，声价陡涨……不信你看看后世的歌星，能遇到一首好歌是多么重要。所以她们对好词的追逐，犹如走兽奔于麒麟，飞鸟翔于凤凰，对于能做出好词的才子，更是竭力奉应，甚至不惜倒贴金物。
同时，妓女在演唱词曲时，也能渐渐悟出个中三昧，学得填词技法，提高了文化素养。长久浸淫此道，其诗词水平，比偶尔为之的文人只高不低。所以张五也就是讨好的一说，心里压根没想过，这几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能有什么好词曲，入得了这些方家的法眼。
陈恪看看苏轼，暗笑道：‘这里恰有个才比柳七的大词人……只可惜还没到出佳品的年纪。’这个年纪的苏东坡，长处在作文，诗也尚可，词的方面，却没什么造诣了……因为词这玩意儿，是给妓女唱曲用的，以科举为目地的读书人，在没有功成名就前，是不会在这方面下功夫的。
除了柳七……
不过天分摆在那里，陈恪还是怂恿大舅子来一个。
苏轼向来是不怯场的，便道拿笔来。正在热闹哄哄说笑，只听外面突然鸦雀无声。他们这一桌，也赶紧闭上嘴，往栏杆外望去。
只见那台上，又出现了一位女子，她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身材相貌、无可挑剔，举止之间，摇曳生姿，更是美到了极点。不过这女子之所以一登场，就使得方才的群芳顿失颜色，还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清冷的气质，冷冽、恬淡，于事仿佛不起半点尘心——明明是她站在台上，万众瞩目，却让人觉着，好像她在冷眼旁观这浊世一般，总之，清冷到了极点。
要不怎么说，男人都是贱骨头呢？这女子越是清冷，就越深深吸引住众人，教他们忘记了心中所有事，半点不肯挪开目光。
只见她孤零零立在台上，起先是微低着头，待云板响处，方抬起头来，向台下一盼。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又如春风拂面一般，左右顾看之间，连那坐在远远在角落里的人，都觉得她看见自己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眼，满楼里便鸦雀无声，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那女子便启朱唇，发皓齿，清唱了几句词。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
唱了三五句后，乐声响起，歌声也益发的清丽婉转、缠绵悱恻，真令听者神迷心醉了……人们仿佛置身于暮春的早晨，久立在高楼之上，微风拂面，极目远眺，只见碧绿的草色、迷蒙的烟光掩映在落日余晖里，皆乃望不尽的春日离愁……
所有人都深深体会到歌者心中的惆怅苦闷，他们的五官五感，已经为歌者所有。此刻，以歌者心为心，以歌者念为念，世上便只有歌者的独唱了。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女子已经唱完很久，人们还沉浸在意境中不可自拔，许多人甚至涕泪横流，怎么也止不住。
直到女子，又唱了一首舒缓愉快的歌曲。众人闻之，才从自怜自伤的心境中出来，气氛重新欢悦起来，再回首之前的悲愁，人们的心灵，都好像被洗礼过一般，变得纯净了不少……
一悲一喜间，数百人的情绪，被这女子的歌声牵引，其神乎其技，无以复加焉……
※※※
女子唱完两首曲后，便福一福下台去了，许是觉着阿堵物不配仙子，没有人打赏金银钱钞，但那些楼上富户，纷纷赠以明珠、绸帛，其值又远超小杜了。
更为踊跃的是那些读书人，方才赠词给小杜的只有寥寥几首，现在却一下冒出了几十人、上百首……原来，大家不是没货，而是等着献给正角儿呢。
这时候，酒店的灯光重新亮起，伙计们给各桌客人重新热了酒，撤下已经凉了的菜品，换上一盏盏热腾腾的新菜。在乐班助兴之下，欢宴重新开始，但人们明显变得轻言细语，举止也比方才要文雅许多。
“这杜大家就走了？”陈恪这桌人心说，虽然你是大牌，但连个招呼不打就走，可就成耍大牌了。
“没有。”张五笑答道：“杜行首没走，在净室里看词呢，按照惯例，只要写词给她的，她都会到桌前致谢。若是她觉着好的，还会敬酒呢。”说着压低声音，贱兮兮道：“若是有极好极好的词，今晚就是杜行首的入幕之宾了。”
“哦……”这一桌，也写了五六首词，自然心生期待。
陈恪看看五郎，笑道：“这么说，我也得来一首。”说着他提起笔来，飞快的写了几行字，递给了张五道：“告诉那杜大家，我们不会等太久。”
这也是酒楼的一种营销策略，因为要等着花魁出来敬酒，所有人都不离开，许多来得早的客人，已经在叫第二桌席面了。
汴京城是个不夜城，生活在宋朝的人们，不必像唐朝那样，天黑就不许出门。他们在自己的都城中，可以自由自在的游荡到天亮，都没有人管。而欢宴，往往都是要到三更天，甚至四更天的……
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那杜大家出来，因着明天还要上课，陈恪等人决定不等了。会了钞，打赏了张五和陪酒的女郎，足足花去二十两银子……两万块，一个三口之家，在京城可以简简单单生活半年了……众人便起身要离开。
却见个起先在下面跳舞的女子过来，朝着陈恪等人福一福道：“请问，哪位是‘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陈公子？”
“他是！”抢在别人之前，陈恪指着五郎道：“这位姓陈。”
五郎一头雾水，他压根就没有作过词。众人虽搞不清状况……因为那词，都是分头写了，交给张五的，并未互相通气……但一看陈恪的贼样，便知道有好戏看，于是纷纷点头符合道，是他是他。
那女子一看这个黑铁塔般的汉子，登时那个汗啊，心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遂艰难地小声道：“那个，我家行首，请陈公子拨冗相见……”

第一三三章 弄巧成拙
陈五郎被一头雾水的请去了，陈恪他们既然会了钞，也不再开席了，便到遇仙楼外的冷饮棚子里，点些卤梅水、姜蜜水、紫苏饮之类的醒酒，坐等五郎出来。
苏轼呷一口紫苏饮，微微皱眉的问道：“三哥这样戏弄，太唐突杜大家了吧？”
这就是观念上的冲突了，在这个年代的人……尤其是这样的文艺小青年眼里，那些行首花魁名妓大家，都是钟天地之灵秀、不染半点俗气，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梦中女神、璀璨明珠，那真是半点亵渎不得。
但陈恪，还是用上辈子看女明星的心态，看待这辈子的花魁行首，所以难免缺乏尊敬：“这有什么，难道我家五郎，不配跟花魁行首坐坐，喝个茶？”他笑笑道：“明天五郎就二十岁了，我想送他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说着叹口气道：“这家伙，一直对女人不感兴趣，我很担心他……”
“你们说，他能留宿么？”宋端平好奇问道。
“不可能的。”曾布摇摇头，以一种冷冰冰的语调道：“妓女做到行首，留不留宿就是她们说了算了，这些人惯会吊人胃口，她要是一次就让人得手，以后就不值钱了。”
“唉……”苏轼大摇其头道：“一段佳期如梦，却叫子宣说得俗不可耐，真有够焚琴煮鹤的。”
“子瞻说得对。”陈恪颔首道：“你管他在里面遇到什么，哪怕只是喝杯茶、聊聊天呢，对我弟弟来说，都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将来跟别人也好吹牛。”
“那你为何不说是我？”苏轼终于现出本相道：“我也很想见花魁啊……”
“放心，你以后，会被花魁争相倒贴的。”陈恪白他一眼道。
“话说回来。”一直很安静的苏辙问道：“人生若只如初见……全词是什么呢？”
“是啊。”众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陈恪身上，他们迫切想知道，这是一首什么样的词，竟能打动汴京的花魁。
“唱可以，但我绝不承认是我做得啊。”陈恪收起笑道。
“知道，欧阳公不喜欢你们填词么……”曾阜笑道。欧阳修因为年少风流、填了不少艳词，结果老来因此受害不浅，因此他对学生们填词，并不支持。
“呵呵……”陈恪心说，你这样理解也成。老纳别生气，你一定会填出更好的词来的。便笑道：“这首《木兰辞》，是‘玉楼春’调，谁给我打个拍子。”
“我来。”苏轼自告奋勇，用一根竹筷，敲打汤碗。
循着节拍，陈恪便开口清唱起来。一曲唱罢，众人由衷赞叹道：“往日里也不见三郎填词，随便一出手，就惊为天人！”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苏轼不禁陶醉道：“实在是太美了，直追柳七哩。”
“我说了，不是我做的。”陈恪脸上害臊，拍拍屁股起身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便见五郎从遇仙楼里走出来。
众人问他，见到杜大家了么，都说了什么话……五郎却化身扎嘴葫芦，坚决不说。已经是三更天，再晚回去，明天就不用上学了，众人只好先回家睡觉，明日再行逼问。
回家的路上，没了外人，陈恪几个又逼问他，五郎才闷声道：“三哥，杜姐姐是个好人，我觉着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嘿……”陈恪这个郁闷啊：“臭小子，我把和花魁约会的机会让给你，你却反过来怨我。还杜姐姐，什么时候这么亲了？”
“她让我这么叫的。”五郎闷声道：“我把真相告诉她了，她不仅没怪我，还留我喝茶，还认我当契弟呢。”
“好你个陈小五……”陈恪接近抓狂道：“看你一脸的忠实可靠，原来这么容易被收买？给个……给个花魁当契弟，你觉着很光荣么？”
“嗯……”五郎想一想，道：“没什么不好的。”
“……”陈恪险些气晕过去：“我没你这个弟弟！”真见鬼，劳什子花魁在宋朝怎么这么大魅力，竟让自己的兄弟朋友，都站在她那边。
“哦对了。”五郎道：“杜姐姐还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薛涛笺道：“让你改日赏光……”
陈恪看也不看，负气道：“不去不去！”
※※※
第二天去学校，便听到学生们在议论，昨晚发生于遇仙楼的故事。
‘听说了么？歌仙杜清霜昨日在遇仙楼献艺，得到一首绝妙好词。据说当晚谁也没见，只把那词人留宿椒房了。’这是夸张派。
‘瞎说，杜大家岂是那等随便之人？’这是死忠粉：‘杜大家是冰清玉洁的！’
‘据说那首词的作者，所在的一桌，从穿着打扮看，我们太学生无疑。’这是消息灵通者。
‘哇，这么光彩？那肯定是刘几了！’刘几年纪稍长于陈恪几人，在太学读书几年，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号称太学第一才子……或者说是，太学体第一才子。这位定是他的脑残粉。
“不是我！”刘几得知后，在第一时间辟谣道：“我昨晚在家温书，并未出入声乐场所！”开玩笑呢，他怎么也算名人了。大比之年，若是有什么淫词艳曲和自己联系起来，若碰到古板的考官，毫不客气就能把自己刷了。
苏轼他们，因为陈恪事先叮嘱，也不能透露真相，这种知而不能言的痛苦，真要把人憋出内伤来。
陈恪那边，因《字典》掀起的热潮，非但没有退去，反而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国子监，倒不都是为了参观要签名，还有许多人，是给他挑刺来了。
虽然这本字典，耗十年之功，又有王方、欧阳修帮助修订，仍难以做到无可争议，尤其是那些生僻怪异的字，就连博学如欧阳修也不能尽识……对于这类字，陈恪只是注音，字义则照搬《广韵》、《尔雅》、《说文解字》上面的解释。
这已经是个人能达到的极限了，然而就是有那么多吹毛求疵之人，非要纠结于此等直接末梢，或者为显示自己的博学，一个劲儿的挑毛病。
陈恪解释说，《广韵》、《说文》上就是这样解释的，那些人便会一脸难以置信道，如此不求甚解，安敢自称为典？于是不厌其烦的向他介绍，‘糭’与‘蘻’的不同，‘褎’其实是不只‘袖’的异体，本身就是一个字等等……听得陈恪头大如斗，直后悔怎么编了这么个大麻烦出来。
也有人来亲自邀请他，无比参加某日于何处，举行的聚会云云。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恪也不能关门放狗，推都退不掉，只能说我可以带朋友一起去么？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陈恪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虽然性善斋的学谕，也很崇拜陈恪，但现在学斋里，整天闹市一般……虽然陈恪为人大方热情，在斋里颇有人缘，长此以往，斋里学生的成绩，肯定要大受影响的。所以学谕大人跟陈恪商量，非上课时间，你能不能出去待着。
陈恪从来不讨人嫌，便痛快答应下来。一到课间，他便溜出去，找苏轼他们说说话，午休时间，便出去迎祥池边的茶摊，要一壶冷饮，就着夹岸垂杨、菰蒲莲荷，凫雁游泳、桥亭台榭，看一些应试的程文。并不是他非要搞这种小资情调，实在是没有美景为引的话，无法吃下那些面目可憎的太学体……
倒也不止他一人，看中了这个读书的好地方，还有几个福建来的士子，也每日来此读书。陈恪见他们面相颇为相像，便主动打去起招呼，自我介绍之后，对方显然对他早有耳闻，十分客气的起身还礼。
一番自我介绍后，果然是一家的兄弟，从大到小，依次叫吕惠卿、吕德卿、吕虞卿、吕和卿、吕京卿……
但也仅止于此，大家是来看书的，不是来闲扯的，于是之后只保持点头之交，还是各据茶铺一角，各看各的书。
倒不是陈恪自命清高，而是他怕和这些书生牵扯太多，会殃及池鱼……其实他是把自己作饵，在等待所谓‘无忧洞’的人再次出现。
五郎、宋端平，还有数名王府的侍卫，每日都埋伏在暗处，就等着那些人出现，好抓几个舌头，问出他们的组织……陈恪已经把自己遇袭的情况，告诉了赵宗绩，小王爷闻言十分气愤，但所谓‘无忧洞’，是汴京城地下黑势力的总称。在这个百多万人的大城里，有着大大小小黑帮几十个，不弄清具体是哪一个，就没法确定谁在背后指使，赵宗绩也没法出面阻止。
谁知等了十来天，也没等到无忧洞的人出现，倒是又碰见了那骑红马的悍妞。

第一三四章 合谋
那女子穿一领深青色的武士服，头上戴着纱罩面，若非那双惊心动魄的长腿，和那惹眼的枣红马，陈恪也不能确定是她。
即使认出来，陈恪本也打算装作不认识，谁知她亦看到了自己，只好搁下书，挥了挥手。
她策马过来，冷声问道：“何事？”
“打个招呼而已。”陈恪笑道：“怎么老是碰到你，可见咱俩也有些缘分。不急着赶路的话，进来请你喝杯木瓜汁。”说完就想抽自己嘴，闲得蛋疼招惹她作甚？
更不可思议的是，女子想了想，把马交给了随从，便迈开两条长腿，真在陈恪对面坐下。
侍女端了一盅木瓜汁，奉在女子面前。
女子端起来轻呷一口，点点头道：“谢谢。”
“客气。”陈恪呲呲牙，没话找话道：“说起来，京城可真小，我才来了不到俩月，这都碰上你四回了。”
“正常。”女子面无表情道：“你的腰？”
“腰……”陈恪一愣，亏着他脑子好使，马上想起自己的借口，赶紧叹口气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好的那么快。不过不大动，跟好人没区别。”
“少动。”女子冷冷说一句，冷场半天方道：“无忧洞的人，又找你了么？”
“我还能坐在这儿和你说话。”陈恪心中一动，笑道：“就说明没有。”
“不要大意。”女子说完，便专心喝她的木瓜汁。似乎还挺对胃口呢。
“多喝点，对你有好处。”
“什么意思？”女子狐疑的抬起头，她有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孔，眸子黑白分明，只是总闪动着一丝丝阴郁，让她整个人都无法亲近。
“天气转热，木瓜败火。”陈恪一本正经道。
“嗯……”女子信了，继续小口的呷着木瓜汁，她吃汤的姿态很是优雅，不仅没有丝毫的声音发出，亦不会让人看到唇齿。对于这样一个男人婆来说，显然不会装出来的。
这只能说明，她有着良好的家教。再看看那辆红色的法拉利，怎么也没法跟无忧洞的人联系起来。
陈恪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应该是哪家的女公子吧？”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定定望着他，等他的后半句。
“怎么会对无忧洞这么了解呢？”陈恪笑笑道：“那些腌臜的丐帮子弟，应该跟你这样的……”他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小娘皮，只好轻咳一声道：“你懂的。”
女子刚刚有些缓和的脸上，重新寒霜满面，只见她一脸恨意道：“他们是我的仇人。”
“仇人？”陈恪心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盟友。
“他们掳走了我的侍女。”女子深深吸口气，稳住情绪道：“算了，谁会关心个婢女的命运呢。”
“什么婢女贵女。”陈恪摇摇头道：“在我眼里，都一样。”
女子有些意外的望他一眼，这是两人认识以来，这色胚说得最中听的一句话：“色胚也有色胚的好处，至少还知道惜香怜玉……”
“嘿……”陈恪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怎么说话呢？你哪知眼看我色了？”
“两只眼都看到了。”女子瞪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那是个误会，我没想到，她竟是干那行的……”陈恪说着一板脸道：“我没必要跟你解释。”
“对。”女子干脆的点点头。
“……”陈恪险些吐血，不过他还指望她，帮自己确认匪帮，也只能咽下一口血沫道：“你的侍女，怎么会被无忧洞的人掠去呢？”
“今年社日，我们一群人相约出来看傩戏……”女子面现懊悔道：“一时贪玩，都带上了傩面具，当时觉着满大街的人，谁也认不出谁很好玩。谁知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我的侍女小环和另一个姐妹的侍女不见了。”
“等了两天还不见回来，我们便报了开封府。”女子的表情转为愤怒道：“府衙派人帮着找了几天，还是没找到，便对我们说，她俩许是被拐卖出京了，让我们保持耐心，容官府细细查访。”说着她紧紧攥住那白瓷杯，手竟与瓷杯浑然一色，咬碎银牙道：“官府好生冷血，我们等得，她们能等得么？”
“打官腔而已。”陈恪轻叹口气道：“你怎么确定是无忧洞的人所为？”
“官府不作为，我们只好自己查。”女子道：“后来打探得知，趁着夜间热闹时拐人，是无忧洞惯用的伎俩。”
“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卖去外地了？”
“没可能，人牙子说，京城人市的价码，要远高于别处。在黑市上更是如此。”女子答道：“他们告诉我，清白人家没人敢买掠卖的人口，后患无穷。她俩很可能被迈入鬼樊楼或其它的地下妓院了……”
“我们把调查的结果，报告给了开封府，谁知王府尹竟对我们说，如果是鬼樊楼的话，他也没办法，开封府只能管地上，管不着地下！”女子怒哼一声道：“我便自己找无忧洞的人，谁知找了两个月，也没有线索。唯一一次让我撞见，还是遇见他们袭击你。”
“多谢了。”陈恪抱下拳，就那次的事情致谢道：“难道这两个月，你就这样一个人到处转悠？”
“起先那班姐妹还帮忙，亦有家丁跟随，但那次她们偷骑小红，结果在闹市惊了马，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她们便再不出来……我知道她们新鲜劲儿过了，早就在那喊苦，正好借这个机会逃掉。”
“就是那次么？”陈恪问道。
“嗯，那次抱歉。”女子点点头道：“后来家里也不让我再‘胡闹’了，他们管不了我，就不让家丁跟着我，想让我一个孤身女子知难而退。”说着面露倔强道：“我偏不，我一定要找到鬼樊楼，救出她们来！”
“你还真拗啊……”陈恪摇头苦笑道。
“要是你的妹妹被歹人劫去了。”谁知女子柳眉一竖道：“你会放弃么？”
“不会。”陈恪摇摇头道：“找遍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她找出来。”
“这就对了。”女子颔首道：“小环与我情同姐妹，他们可把她当成下人，我却不能！何况她是跟着我弄丢的……”她的俏脸上写满了坚决道：“所以我一定要把她救出来！”说完，长舒口气，她突然露出笑容道：“不知怎地，心情好了很多……”
“要多笑笑的，笑起来才像个女孩子……”陈恪发现，逗弄这种烈妞，实在有趣之极。
“哼……”女子稍稍放松的心情荡然无存，她霍得站起身道：“我走了。”
“你知道自己为何找不到无忧洞的人么？”陈恪这才正色道。
“为何？”
“坐下说。”陈恪笑道：“我不习惯仰视。”
“……”女子气哼哼的坐下。
“第一，你骑着这么拉风的战马到处转，牛鬼蛇神见到你就远远躲开了。”
“……”女子想了想道：“也对，那我不骑了。”
“晚了，转悠俩月，谁不认识你这张脸？”陈恪摇头道：“所以你就是再转两年，也找不到他们的。”
“……”女子眉头紧锁，轻咬下唇道：“那怎么办？”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陈恪道：“如果找到无忧洞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女子冷声道，旋即觉着这态度不妥，便轻声：“只要确定了位置，会有禁军来剿灭。”
陈恪松了口气，暗道：‘亏着你没说，我就一路打下去。’便道：“听我一句话，不要再这样徒劳的转下去了，回去歇两天。等着到夜市里转转，从拐子身上下手，顺藤摸瓜，才能找到老鼠洞。”
“你这法子，我想到过。”女子看他一眼，那意思是，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笨？道：“几个夜市都转了，可是人山人海的，怎么分辨出拐子来？”
“你这智力，跟你说也说不清。”陈恪叹口气道：“我受累，陪你走一遭吧。”
“你……”女子狐疑的看他一眼。
“今晚月上柳梢头，州桥牌坊见。”陈恪道：“不送了。”说完便低头看书。
“……”女子心说，我还没答应呢，但陈恪已经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她更不会主动开口相询，深深看他一眼，便走掉了。
女子走了不久，陈恪也会账离开，回到学中，宋端平才凑上来道：“你真要指望那小娘皮？”
“不然怎么办，小王爷不敢妄动，我们谁也靠不上。”陈恪淡淡道：“这几天我想过了，被动不是我们的风格，必须主动出击！”
“那小娘皮的话靠谱么？”宋端平道：“她真能招来禁军？”
“如果没这个自信，她就在街上傻转。”陈恪指指脑袋道：“那只能说明，她不是一般的白痴了。”笑笑，他说出自己的依据道：“她的战马，她的随从，乃至她的作风，都带着军中的风格，我想，她应该是某位高级将领的女儿吧。”

第一三五章 千里镜
是夜华灯初上，州桥夜市再次热闹起来。
州桥牌坊，不在州桥上，而是在夜市的入口。它本就是夜市的标志。
陈恪出现在牌坊下，一眼便从人从中，看到那身材高挑的女子。
女子也一眼就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喂，来得真早啊。”陈恪懒洋洋走过去。
“是你迟到了。”女子面无表情道。
“是哈，我在等月亮，结果发现今晚阴天。”陈恪打个哈哈道：“怎么称呼，不能总喂来喂去吧。”说着先自我介绍道：“我姓陈，你贵姓。”
“我姓柳。”女子淡淡道。
她的声音有些小，在嘈杂的环境中听不分明，陈恪道：“呃，刘姑娘……”
陈恪说话带着一点川音，柳姑娘也没听出不妥来，便点头道：“你准备怎么办？”
“看。”陈恪示意她远处那棚铺相连的州桥道：“州桥是四通八达的要津，但凡逛夜市的，都会从这里经过。”
“嗯。”
“如果我是拐子的话。”陈恪道：“定会选在州桥物色猎物。”
“你很有经验啊。”柳姑娘狐疑的看他一眼，心说果然不愧是色胚。
“嘿……”陈恪不悦道：“你要是再这种态度，我可不管了。”
“……”柳姑娘果然被威胁了，小声嘟囔道：“我也没说什么。”
“少来。”陈恪嘿然一笑道：“走吧。”说完便往里走。
柳姑娘这次没骑马，赶紧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两人在夜市并行，煞是惹眼。宋朝不乏俊男靓女，却罕见如此高大的俊男靓女，陈恪已经足有六尺多高了，柳姑娘居然到他的眼眉。据陈恪目测，应该有一米七五左右……
感到他的贼眼在打量自己，柳姑娘警觉的望他一眼，才发现，这家伙好高的个子，竟比自己还高半头……要是天下的男人都这么高，那该多好啊，柳姑娘暗暗想道，却忘了责怪他。
陈恪一面走，一面在路过的摊点买这买那，走出没多远，他手里已经多了两袋子吃食。
“你到底要干吗？”柳姑娘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我可没功夫陪你闲逛。”
陈恪没理她，继续掏钱买了一盒生腌水木瓜，摊主用梅红色的盒子盛了，放到他油纸袋里。
柳姑娘拿这种人没有办法，只好恨恨道：“撑死你！”
“撑不死，我饿着呢。”陈恪拎着两个袋子，又走两步站住脚道：“进去吧。”
“遇仙楼？”柳姑娘心道，来这作甚？但估计对方还是不会回答，所干脆不问。
一看到陈恪，那张五马上迎上来，笑成一朵花道：“大官人，今天又有空来啊！”虽然隔了几日，但谁能忘不掉这位出手阔绰的主？
“今天不吃饭。”陈恪把手里的两袋东西递给他道：“给爷找个得宜的位置，我要看风景。”
张五瞧瞧陈恪，又瞧瞧柳姑娘，顿时了然道：“懂了懂了，大官人真有情调，跟着小人上来就是。”
“二楼，不，一楼就可以。”陈恪吩咐道：“太高了看不清。”
“好嘞。”于是张五把两人领到二层的外廊上，这时正是吃饭的点儿，客人们都在楼里觥筹交错，外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陈恪挑一个正冲着州桥的位置，张五又搬了套桌椅，还殷勤的布置酒水餐盒。
“不必了。”陈恪搁在他手中一角银子道：“你去忙吧。”
“知道知道。”张五一脸猥琐的笑道：“不打搅大官人了。”
“去吧。”陈恪点头笑笑道：“你不吃点？”张五已经走了，这话却是问柳姑娘的。
“不饿。”柳姑娘凭栏眺望了半晌，回过头来，见他一手持杯，一手拿一串烤羊舌，坐在那里惬意的享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不光是个色胚，还是个饭桶！”
“食色性也，圣人也不能免俗。”陈恪夹一筷子卤羊肠，送到口中细细咀嚼道：“真是美味啊，你不尝尝？”
“我从小就吃！”柳姑娘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还当你多厉害呢，外面怎么灯火通明也是晚上，这么高的位置，根本看不清人脸！”
“稍安勿躁，以你的智力能发现的问题。”陈恪不以为意的抿口酒道：“我会提前想不到？”
“你！”柳姑娘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晃着白皙的拳头道：“想挨揍是不是？”
“我是伤号。”
“那就放老实点！”
“算你狠……”
※※※
“这是什么？从来没见过”柳姑娘摆弄着一根铜棒，奇怪道：“这两边是水玉吧，这么大块……”她自然是识货的。
“千里镜，鄙人发明的小玩意。”陈恪整整衣襟，心里暗咒道：‘一辈子找不到老公，暴力女！’殊不知他在别人眼里，亦是个暴力男：“可以用来看远处暗弱的物体。”
“怎么用？”
“一头放在眼前，一头朝着你看的方向。”这千里镜，是陈恪当年观摩昆仑关之战，深感冷兵器时代指挥作战，不能没有望远镜。回去后，他先让人用普通的玻璃磨制出镜片，反复试验后，得到最理想的弧度，然后从珠宝店花重金，购买了两块鸡蛋大的水玉……就是透明水晶，精心磨制出镜片，再找铜匠打出了可伸缩的镜筒，自己亲手组装出，这世上第一具望远镜。
本来他是打算送给狄青的，但这次来京他发现，狄相公可能永远不需要这玩意儿了，所以一直没拿出来。
柳姑娘照着他所说，把那单筒千里镜的一头，靠在眼上，然后把另一头朝向夜市，顿时惊喜道：“真有人唉……不过怎么变小了？”
“大头朝外。”陈恪喝一口美酒，看着这高个儿的姑娘，像个小孩似的摆弄那千里镜，嘴角不禁挂起一丝笑意。
“早说……”柳姑娘把千里镜倒过来，便见街上的人和物，一下就跑到眼前，唬得她一撒手，那千里镜便掉下来。
“……”陈恪刚来得及张大嘴巴，便见她右脚倏然抬起，用一个蹴鞠的动作，点了一下那千里镜，下一刻，那铜管便回到手里。柳姑娘赶紧两头检查一番，见完好无损，忙拍拍胸口，轻舒了口气。朝陈恪不好意思的眯眼笑笑，露出罕见的小女儿态。
柳姑娘见猎心喜，持着千里镜看这看那，好半天才想起正事，便仔细观察起州桥上一张张面孔来。看了半天，清楚是清楚，可哪能分辨出拐子来？
她回头望着陈恪，这次不敢质疑了，而是一脸的询问。
“你看不到的原因，是因为……”陈恪吃下一片薄薄的鱼生，舒服的眯起眼道：“拐子们还没上班。”
“你怎知道？”
“现在太早了，市场的人还不是最多，而且人的注意力也集中，不容易下手。”陈恪解释道：“早出来没有用，还不如多睡会呢。”
“嗯……”柳姑娘点点头，她发现，自己在这家伙面前，总是很白痴的点头，遂有些不忿道：“那么，你为何这么早把我叫来？”
“吃点东西啊，空着肚子怎么抓贼。”陈恪指着满桌子的吃食道：“没看见也买了你的一份。”
“……”柳姑娘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还是闷闷地坐下道：“我不爱吃肉。”
“长这么大个真不容易。”
“你……”柳姑娘都数不清，被他气了多少次，肯定是气坏了。
“打开看看。”陈恪笑眯眯道。
柳姑娘狐疑的打开一个梅红食盒，发现里面是细料馉饳儿、再打开一个，是冰雪冷元子，如此再打开，是香枨元、机头穰、麻饮细粉、芥辣瓜儿，以及各种木瓜制品……她愣了片刻，方低声道：“多谢……”
“别这么说，我不习惯……”陈恪嘿然一笑，拿着千里镜起身道：“我盯着，你放心吃吧。”
柳姑娘望着陈恪宽阔的背影许久，方低下头，小口小口享用起来。
※※※
过了盏茶功夫，她正有些不斯文的吸一条细粉，突然听得一声低喝道：“出现了！”
“咳咳咳……”猝不及防，骇得她差点没吸到鼻孔里，却什么都顾不上，一下弹起来，抢过千里镜道：“在哪？”
“那个侯家环饼摊前。”陈恪还没反应过来，就两手空空，直翻白眼道：“那个穿着长袖黑衣裳的。”
“等等……看到了。”柳姑娘紧张道：“我怎么看不出异常？”
“从神态、动作、衣着上看。”
“……”柳姑娘又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什么。
“笨，马上就进五月了，他怎么还穿着长袖？八成为了掩盖双臂的刺青。再说大晚上的穿一身黑，不怕被人撞到啊？再看他哈欠连连，这才戌时刚到，不可能是犯困，显然是刚爬起来不久。”陈恪一条条的分解道：“还有最重要一点，能说明他不是偷东西的。你看他的目光，老往来来往往的大姑娘小媳妇身上盯……”
柳姑娘闻言看他一眼，暗道：‘你也这样……’不过好歹没说出口。

第一三六章 一个黑帮分子的自白
有人说，所谓黑社会，应该具备四个特征，一，扎根于社会的阴暗面，就像岩石下的苔藓；二，可以和官府进行协调沟通，既有‘打’也有‘和’，而不是单纯的‘打’。这点很重要，离开这一点的黑帮顶多是强盗，算不得黑社会。第三，有自己的武装。最后，有自己的宗旨和信仰。
以此为标准回溯，就会发现黑社会的历史，几乎与中国信史的长度等同。比如先秦时代的墨门，就基本符合黑社会的形态，但只能算是萌芽期。真正意义上的黑帮，产生于汉朝，汉武帝实行‘盐铁官营’，铁还好说，朝廷把老百姓一日都离不开的盐，当作垄断物品赚取暴利，实在就缺了大德。
于是产生了大量贩私盐的人，干的是杀头的买卖，自然要有组织有武装，亦需要有官府和诸侯的支持，真正意义上的黑帮出现了。后来，盐铁专卖渐渐放开，允许民间资本介入，黑社会开始转型，黑帮色彩越来越淡，商业气息越来越重，最终在千年之后，诞生出了晋商徽商，当然这是后话。
但这些帮派游走于上层与江湖之间，与普通民众的距离甚远，因此与黑社会的第一条定义——扎根于社会的阴暗面，仍有不小的差距。真正符合现在观念的黑社会，诞生于唐朝，唐代出现了长安、洛阳这样的大城市，亦出现了市井阶层。
比起耕织为业、其民淳淳的农村来，城市中更容易产生不安定因子。包括失业雇工、破落无赖、闲汉、兵痞、江湖艺人、私妓、乞丐及流浪者等群体……这些人处于社会底层，地位低下，生活窘迫，又不愿或无法依靠出卖劳动为生，便从事非法活动，有个成语‘市井无赖’，指的就是他们。当这种非法活动变得有组织，真正的黑社会便诞生了。
到了宋朝，商品经济空前发展，奴隶制度不复存在，农民可以自由迁徙，大量的人口涌入城市。自然，市井无赖的规模也越来越大，黑社会的规模也相应扩大。然而宋朝对黑社会的打击力度，是前朝的无法比拟的。
尤其在都城开封，不允许任何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组织存在，亦禁止百姓携带武器，而且采取邻里互保制，这使得黑帮分子及其家庭，在阳光下寸步难行。
在驻军几十万的都城里，想要跟官府硬抗，是想都不要想的。这使得汴京城的黑社会，要么转移到京郊控制薄弱的区域活动，要么转移到地下的沟渠中。
说起汴京城的地下沟渠，那真是……太壮观了。这也怪赵光义，当年死活不让他哥哥迁都，结果开封城这个地势平缓的破地方，战时无险可守不说，平时下雨只要一急，就会出现内涝。
也正因如此，历代的建设者，都尽心竭力的为汴京城，营建地下排水设施。经过一百多年的建设，汴京城地下数丈之处，已经形成了蜘蛛罗网一般的地下水道。这些水道的干道，普遍高达一丈，宽也有一丈，在一些枢纽处，甚至有高达两三丈，足球场大小的空间。不仅可以走人，还可以跑马，雨季亦可以撑船。
这并不夸张，宋代城市排水技术十分发达，江西赣州甚至在一千年后还在使用宋朝修建的下水系统，而在宋代的赣州城置于汴梁，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漠河之于北京……
正是这样高超的下水技术，使得中国在宋朝就可以出现人口一百万以上的城市，而直到七百年后，所谓文明之光点亮的双城——巴黎和伦敦，还肮脏的象大厕所，到处粪水横流、臭气熏天，不用说下水道甚至连茅坑都没有，人们在内急时会悄悄地找一处角落解决……不过我们也没资格笑话人家，因为当时我大清的子民，也是一个德性。
并称中国最窝囊的两个朝代，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
这个纵横交错的地下迷宫，就成了汴京城黑社会的庇护所，因此也得了个‘无忧洞’的诨号。每年不知有多少走投无路之人，从一个个隐蔽的沟渠入口，进入这个庞大的地下世界，从此成为无忧洞中的一员……
然而藏在地下的耗子，也需要到地面上找食吃，何况大家加入无忧洞，不只是为了解决温饱，而是希望有酒有肉有女人的——这些，地下可是不生长的。唯有通过地上才能获得。
酒肉乃至穿金戴银都好解决……地上的赌坊、妓馆、牙行、码头，如果想要正常运转，都必须向他们缴纳保护费，其中一些营生，甚至直接就是无忧洞选派身世清白的属下出面经营。更有许多不足道哉的赚钱之道，可以满足他们横流的物欲……至少是中上层的物欲。
但唯独有一样，他们买不到，那就是女人……
虽然在汴梁城中，妓馆如同生活必需的饭馆一样，遍地皆是，触目皆有，真应了‘食色，性也’的古训。据说汴京城的妓女，有两万之多，但绝大多数是‘官妓’……官妓不是官府拥有的妓女，而是指在官府注册的声色工作者的意思，即所谓的‘乐籍’。
这意味着一方面，她们要在很多时候，为官府无偿服务……但不包括提供肉体服务。另一方面，她们的人身安全也会得到官府的保护。在唐代，官员玩弄、强奸官妓甚至杀害官妓都可能不算违法，但在宋代，别说是杀害妓女了，官员就是令官妓侍寝都是违法的……当然，在汴京以外的地方上，这一条似乎形同虚设。
但至少在汴京城，如果哪个妓院少了几个姑娘，麻烦可就大了……
除此之外，还有所谓的私妓暗娼，她们不入乐籍，在自己家中招引嫖客，即所谓的‘半掩门’，更是有民户的身份，生命安全自然更有保证。
因为，强迫妓女下来为他们服务，不是没有，但数量很少，远远不能满足需求。只能靠掠卖了……宋代禁止人口买卖，父母亦不会将子女，送入不靠谱的人家为奴为婢，这自然会导致巨大的人力缺口，所以宋代的掠卖人口很是猖獗。
而东京城的人口生意，就是由无忧洞垄断的，他们所掠人口的主要来源是河北路、两广路这些偏远之地，以及那些遭了水旱蝗灾的地区，或是拐骗或是劫持，弄回无忧洞里享用，或者贩卖出去捞一笔……这背后自然又有一番龌龊，此处按下不表。
还有一种来源，就是从各大夜市上绑架女子，专挑姿色秀美、教养良好的小家碧玉或者大家丫鬟下手。数目自然很少，主要供老大们享用。
侯三就是这样一名拐子，他白天在无忧洞里睡大觉，到了天黑，便在夜市上游荡，寻找合适下手的目标。他原先是个泼皮，还有个诨号叫‘金毛猴’，在一次斗殴中捅伤了对方。因为畏惧刑罚，便逃进了无忧洞。
进去后才知道，无忧洞虽然名字很是动听，但比起地上天堂般的汴京城来，却如地狱一般。不仅对于被掠进来的性奴和奴隶是这样，他们这些底层的喽啰，也一样不好过。
好在他还算机灵，又是东京人士，在被炼狱折磨了数月之后，一名老大看中他，问他当不当拐子。
为了保住自己的菊花，侯三想都不想都答应下来，先给师傅望风打下手，后来师傅被官府抓了，他便接班成了师傅。过年后两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带着徒弟，拐了三个女子，只要再拐两个，他就能提升为堂主，从此便可不用冲在一线，也能吃香喝辣玩女人了……
只是他终究年轻急躁了，作案频率过高，引来了官府的注意。整个三四月份，有官差整晚整晚的在州桥巡逻，害得他连月猫在地下，偶尔出来一会儿，也只能匆匆透个气，根本来不及作案。
这几日，官府的巡逻终于松懈下来，侯三便迫不及待的带着几个徒弟上来，准备抓紧再拐俩，就万事大吉了。
人果然都是健忘的，距离连环少女失踪案，才仅仅俩月。州桥夜市上，便又满是各色出来游玩的女子……其中不乏让侯三眼前一亮的。
‘不如今晚早点动手。’侯三知道，自己今天一动手，很可能明天州桥夜市上，就连苍蝇都是公的了，所以要干就得抓紧干：‘最好一晚双响，管它明天天翻地覆呢。’
这时，他那双贼眼，盯上了一双小恋人，见女的十分清秀，男的也和文弱。侯三便收起心思，紧盯在两人身上。
他便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在夜市上闲逛。女子似乎是偷溜出来的，与男子分外痴缠，但只大概逛了半个时辰，女子便要回去。男子还没逛够，但佳人有命，也只好陪着她出了夜市……

第一三七章 开始下雨了
那对小男女离夜市越远，街上的行人就越少，灯火也越黯淡。两人却不以为意，还专拣黑暗处去。却道为甚？原来是情到浓处难自禁，故而专找那人看不到处，好拉拉扯扯摸摸、亲亲搂搂抱抱。
却说两人一路走一路戏，那小娘子被撩弄得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乱了、腿也酥了、脚也麻了、嘤咛一声，软软靠在男子肩头。男子也早就欲火焚身，觑准了一条暗巷、抱定了那小娘，倏地便窜了进去。
一进到暗巷中，男子便把小娘青春的娇躯，压在墙上肆意为之，正待解去最后的束缚，突然感到身后呼地风起，便被一棒击中后脑，脆生生的晕厥在地。
小娘子正意乱情痴星眸迷离，微张着檀口喘息不迭呢，还没搞清状况，便嗅道难闻的臭气。她惊恐的瞪大眼，便见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人，代替情郎站在面前。她刚要惊叫，便被一只脏手捂住了嘴。
侯三嘿嘿淫笑着，看这小娘皮如此奔放，定然不是个雏儿了，那自己先玩弄一番也无妨，他正要去解开自己的裤带，突然感到身后呼地风起，便被一棒击中后脑，脆生生的晕厥在地……
又换人了？少女吃惊的张大嘴，只见又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出现在眼前。
只见那男子慢慢靠近，朝她胸前伸出手来，少女认命了……看来今天横竖是逃不开被糟蹋的命运了，就从了这个吧，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女人心跳过速的气息……
谁知砰地一声，那男子似乎也被击中了，不过没晕倒，而是捂着肩膀跳到一边：“哎呦，你个男人婆，我只是要帮她扣上纽扣而已！”
“色胚！”一个高挑的女子，饱含怒气道：“收好你的贼手！”
※※※
在州桥夜市得手后，陈恪他们又转向更为繁华的马行街夜市，在那里又顺利捕到一个拐子。
将人带去一处空屋连夜审讯，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谁知道只一吓唬，就屎尿横流，竹筒倒豆子般的问一答十，让陈恪几个好生鄙夷。
见柳姑娘直掩鼻，陈恪道：“你去外面等着吧，我自会问个清楚。”
柳姑娘点点头，知道这人除了色，做事却十分靠谱，比方方才拿人时，他能准确找出暗桩所在，并先行解决，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仅这份江湖经验，就比自己足很多……便依言出去了。
她将一方手帕，垫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望着阴沉沉的夜空，默默的祈祷起来。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开门声响起，陈恪走了出来。
“怎么样，有小环的下落么？”柳姑娘站起身，急切问道。
“社日放火那天，他俩都不在大相国寺一带。”陈恪摇摇头，一屁股坐在石桌上。
柳姑娘对自己坐凳子他坐桌子，感到颇为不忿，但现在，不是计较谁高谁低的时候，她皱下眉头道：“你确定他们没撒谎？”
“没撒谎。”陈恪手里又多了个酒壶……宋代的酒，虽然比汉唐大有进步，但以曲酿法酿出的酒，一般就是十来度，陈恪都用来当饮料。喝上两口解解渴道：“他们说，无忧洞里的捣子们，虽然统称丐帮，实则又分十二个堂口。这十二堂尽管共尊一名大龙头，但每个堂口都有自己的地盘和营生，其它堂口捞过界的话，等同开战。”
“大相国寺虽然繁华，却没有夜市。”柳姑娘轻咬着贝齿道：“只有节日放火时，晚上才会人山人海。”
“嗯。”陈恪点头道：“大相国寺地下的黑虎堂，就是趁节日作案，那时候举城的官眷闺秀云集，一晚上的收获，就顶他们忙活一个月的。”
“下次相国寺再有夜会，就得到下月的夏节了。”柳姑娘咬牙的力度增强道：“难道只有这时候才能逮他们么？”
“怕是如此。”陈恪叹口气道：“黑虎堂在地上的生意都是合法经营，要是擅闯的话，开封府抓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太可恶了！”柳姑娘咬碎银牙道：“明知道有这么群无恶不作的耗子，王府尹却还要给他们当保护伞！”
“唉，图样图森破。”陈恪摇摇头道：“你以为王珪不想啊？关键是，没有后台的黑社会，早就被灭了八百遍。剩下的都是有后台的。”
“什么后台？”
“像你们这样的王公贵族。”陈恪冷笑道。
“谁会跟那些下水道里的臭虫打交道？”
“扫噶，萨姆他母纳易伍。”陈恪满嘴鸟语道。
“你想挨揍么！”柳姑娘杏眼一瞪：“好好说话！”
虽说知识就是力量，但在这种时候，力量要比知识更好用，陈恪马上恢复正常道：“你太小看黑社会了，他们的用处大着哩……”
“瞎说。”
“不信就算了。”陈恪把酒壶挂回腰间道：“别郁闷了，告诉你个好消息。”
“甚？”
“他们知道黑虎堂的入口……”陈恪压低声音道。
“太好了！”柳姑娘一直拉长的脸，刹那间恢复原状，她倏然起身，紧紧攥拳道：“我这就找人把他们剿灭干净！”
“冷静冷静。”陈恪连忙拉住她道：“你看过《地道战》没？”说着挠挠下巴道：“肯定是没看过的……但你可以用简单的大脑思考一下，近百年来，开封府不知抓了多少丐帮中人，知道无忧洞的出入口，肯定比我们多，为什么不下去清剿？”
“……”思考显然不是柳姑娘擅长，她大睁着漂亮的丹凤眼道：“你不是说，他们有后台么？”
“后台也得有个分寸。”陈恪摇头道：“最多只限于保护丐帮，那些披着合法外衣的生意，官府若要清剿无忧洞，哪个敢说一句废话？”
“那是。”柳姑娘点点头。
“无忧洞何以谓之‘无忧’？”陈恪苦笑道：“盖因其密如罗网的地下水道，可以藏身里面的人，提供最完美的庇护。官军一下来，他们便转移到别处，或者回到地面上，甚至可以划船到汴河上去，根本无法清剿。”
“那算什么好消息？”柳姑娘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你敢戏弄我？”
“稍安毋躁。”陈恪赶紧安抚道：“山人自有妙计，但需要等上一些时日。”
“别卖关子！”
“说了就不灵了。”
“……”柳姑娘狠狠瞪着他道：“要等多久？”
“就在下个月。”陈恪道：“到时候你还去那个茶亭找我，我再告诉你该怎么办。”
“我凭什么信你？”柳姑娘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走的感觉。
陈恪也站起来，笑眯眯的看着她道：“因为你别无选择。”
“如果再像今天这样，雷声大雨点小。”柳姑娘几乎与他平视，眼里满是说一不二道：“我一定狠狠揍你！”
“难道你只有威胁残障人士的本事么？”有道是一力降十会，陈恪这个暴力男，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用暴力威胁，他一脸愤懑道：“而且还是你把我摔伤的！”
“你的腰，根本没有伤……”柳姑娘冷笑道：“不然我打那一下，你根本躲不开头！”
陈恪顿时想起，早些时候，她从背后偷袭自己那一下，当时完全下意识的躲过去，只是肩膀被击中……那一下，确实全凭腰力。他顿时恼羞成怒道：“还没找你算账呢，那么重的一下，要是打在我后脑上，我不死也得变成植物人！”
“我有分寸。”柳姑娘淡淡道。
“屁分寸，没轻没重的母老虎。”陈恪大声嚷嚷着：“走啦走啦，不管她的闲事了。”
宋端平和五郎，面色怪异的从屋里出来，见陈恪竟然吃瘪，终于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
“笑个屁！”回到家里，宋端平还是笑不止，陈恪脸上终于挂不住，骂道：“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谁让你惹上这母老虎的？”宋端平擦擦泪道：“看终于有人能欺负你这活阎王，我实在太开心了。”这才正色道：“不过我们这样做合适么？”
“没什么不合适的。”陈恪淡淡道：“不然你当我们，还真给她跑腿啊？”
其实陈恪他们，已经逼问出在南街一带，是豹子堂的地盘。而且豹子堂的人，整天吹嘘他们，有未来皇弟做后台，下任大龙头非他们团头莫属云云……
而南街恰好和大相国寺相邻，陈恪便打算，到时候诓一下那小娘皮，用她的力量来对付豹子堂……而不是她的仇家黑虎堂。
这种用人家的人办自己事的勾当，确实不太厚道，但陈恪安慰他，也是自我安慰道：“最多日后，再帮她把黑虎堂灭掉就是。”
“嗯……”宋端平点点头。
说话间，外面突然劈啪作响，酝酿了一夜的雨，终于落了下来，两人赶紧关上窗户。

第一三八章 雨一直下
天空阴云连日不散，雨也一直下。
从嘉佑元年五月初一开始的这场雨，一直下到今天，还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朱雀门外的驿馆、酒楼，妓院高悬的绣旗、珠帘，在雨中萧然低垂；一条条宽阔的街道，都在雨中亮成了玉带。大相国寺传来的暮鼓晨钟、曲院街骚乱的市井买卖声、汴河漕运船队中腾起的船夫号子声，都被缠绵不尽的淫雨浸透了，失去了往日的灵动明亮，变得沉郁涩滞起来。
然而生活仍要继续，官员们一日不能歇，否则庞大的国家机器便无法运转；民夫们一日不能歇，否则这个人口百万的城市，便要缺衣少食；市民们一日也不能歇，因阴雨连绵而腾贵的物价，使他们感到了生活的压力。今年就要参加大比的太学生们，自然更不能歇，他们打着油伞、穿着木屐，风雨无阻的涉水到学校上课。
陈恪依然每天中午，到迎祥池边的茶棚读书，他和一帮兄弟，会在路上的食铺边，买些吃食，到茶棚里来，要壶热茶，把午饭凑合过去……十多天的雨，对生活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人们不仅活动半径变小，对生活的要求也降低了。
此刻他站在茶棚中，眺望远处的迎祥池，亭台楼榭在雨中若隐若现，已经看不到菰蒲莲荷、只有几只水鸭在水面瑟瑟发抖。
“比昨天，又涨了一尺。”说话的人又黑又瘦、个子不高、其貌不扬，若非他一身太学生打扮，真看不出像个读书人。他的名字叫郏亶、字正夫、苏州昆山人，今年才十九岁，是陈恪的同班同学中最小的一个。
平日里，别人缠着陈恪，都是问《字典》相关的内容。郏亶也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但问多是六塔河、分层筑堰法之类的水利问题。在这个大比之年，谈论水利问题，在旁人看来，好似是不务正业，但陈恪发现，这位小老弟不仅爱好水利，而且十分有天分，便将自己所知道的水利知识倾囊相授。一来二去，两人成为好友，郏亶也加入了他的团伙。
说起团伙来，陈恪与那福建的五吕也越来越亲密，虽然人家兄弟五个，有自己的小团伙，但每当陈家帮外出宴饮、抑或参加什么文会之类，只要打声招呼，吕家兄弟向来不会缺席。
再加上这段时间加入的林希、蒋之奇等人，这个以陈恪为头目的团伙，数目已经接近三十人了。在一次聚会中，也不知是谁首倡，众人一致同意，也赶一把时髦，组建一个‘嘉佑学社’。社长自然公推陈恪，也不知是因为他有人格魅力，还是因为他有钱能埋单……
这个茶亭，已经变成了嘉佑学社午间的固定活动场所了……
※※※
听了郏亶的话，陈恪问道：“地下水道呢？”
郏亶虽然不知，陈恪为何那么关心地下水道，每天都要问这么一句。但他还是慎重作答道：“水道里应该可以划船了。”
“没有立脚之处了么？”
“不会的，高处没有问题。”郏亶感慨道：“汴京城的地下水道，不愧是百年营建，那天我们不是下去探过一段么？排水相当快。雨下得虽然长，但不是很急，对它还构不成威胁。”
“哦……”陈恪有些失望。他也不想想，若是一下雨，地下水道里便不能住人，又有什么资格，被称为无忧洞？
所谓无忧，万事无忧也……
但郏亶是个水利天才，他没有被开封地下水道的良好表现麻痹，而是冷静道：“但水往哪排是个大麻烦，开封城地势平缓，全靠汴河、蔡河、五丈河来排涝，一旦几条河的水位上涨到一定程度，很可能会发生倒灌……到时候，不仅地下水道里全是水，开封城也要被泡了汤。”
“涨到什么程度？”
“迎祥池的水，再涨五尺。”郏亶面现忧色道：“开封城地势使然，现在谁也没有办法，只能祈求老天别再下了……不然，最多五天，就会水漫开封的。”
“五天，你确定？”陈恪沉声问道。
“看雨势，要是还这么大，五天。若是下得更大，用不了五天。”
两人正说着话，奉命暗中保护陈恪的老钱，披着蓑衣进来茶亭。
陈恪拍拍郏亶的肩，迎了过去。
“三哥儿。”老钱轻声道：“我家公子来了。”
“在哪？”陈恪微微讶异。
老钱努努嘴，陈恪见一辆没有任何徽标的马车停在道边。
跟着老钱上了车，便见多日不见的赵宗绩，正隔着纱帘看外面的雨。
“来了。”听到车帘掀起，赵宗绩转过头来，朝陈恪责怪道：“你可真够绝的，一个多月都不来见我。”
“眼看就考试了，我得念书啊。”陈恪把自己往座位上一搁，调整个舒适的姿势道：“哪像你，天生富贵。”
“我情愿跟你换换……”六塔河决堤，不仅改变了陈恪，也改变了赵宗绩，打那之后，他便深沉了许多，只有眉宇间偶然闪现的愤怒，能透露出他心里的峥嵘：“六和塔一案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陈恪没有说话。
“处罚的人很多，降修河都部署李璋知曹州，河北转运副使、同管勾修河燕度知蔡州，提举开封府界县镇公事、同管勾修河、度支员外郎蔡挺知滁州，修河都钤辖、内侍押班王从善为濮州都监，供备库副使张怀恩为内殿承制，提举黄河埽岸、殿中丞李仲昌为大理寺丞……”
“操……”虽说不打算再过问这些狗屁倒灶，但听了之后，陈恪还是怒火丛生：“为何没给他们升两级！”这种不痛不痒的降职，几乎跟没有处罚一样：“你们老赵家，难道把文官当成祖宗养么？上千条人命，百万贯损失，五州之民流离失所，就换来几个降职处罚？”
“别着急，事情没那么简单。”赵宗绩摇摇头道：“这份处罚，是政事堂二位相公定下的，他们这样处理是有依据的……在处罚决定公布前，文相公特意安排人上书，将历年对于治河不利或有失误的官员，处理的结果登在了邸报上。”
“咸平三年五月，黄河决口于郓州王陵埽，失职的知州马襄、通判孔某坐免官，巡河堤、左藏库使李继原配隶许州；景德三年六月甲午，中夜，黄河溢于开封城西，毁外堤，坏庐舍。督都监钱昭晟等塞汴口，仍劾昭晟等罪，贬其秩；天圣七年九月戊辰，澶州官吏并坐王楚埽决贬官一等；景祐三年十月，澶州横陇水口西岸物料场火，凡焚薪刍一百九十余万。诏转运司劾主守官吏以闻……”
赵宗绩看那份邸报不下十次，都能脱稿背出了：“可见以前，多以免官、贬官、弹劾等惩处失职官员，最严重的配隶了。”
“怨不得李仲昌他们敢肆意妄为。”陈恪冷笑道：“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个贬官，成功了却可飞黄腾达、传为佳话，何乐而不为？”
“但这次，文相公打错算盘了。”赵宗绩笑笑道：“情况是不一样的，由于李仲昌从一开始。就是通过倚借权势以弹压众议，强行推动开六塔河的。而且尽管他们一口咬定，商胡合拢之日，没有接到圣旨，但是政事堂的相公，显然应该早就下令，让他们暂停工程，等我们测量结果出来再说，然而六塔河一直没有停工，相关官员妄为，也让朝野十分愤怒。”
“于是事败之后，虽已有贬斥，但是朝野显然并不满足于履行惯例，乃至出现，河朔被水灾，滨、棣、德、博四州之民，皆归罪于李仲昌、张怀恩、蔡挺等人，乞斩此三人以谢河北！”
“不用说，这是那位贾相公搞出来的名堂。”陈恪冷笑道：“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会不利用？”
“不错，贾昌朝的人纷纷上书言事，说李仲昌等奸谋辨口，诬惑朝廷，邀利急功，罪孽深重，败事已多。固宜行窜殛之刑，岂得蒙宽宥之诏？要求将几人并从公议，改置严科。谢列城愁怨之民，示国朝刑罚之严正。”赵宗绩道：“要求越过政事堂，由共议决定几人的处罚。”
“非但如此，他们还将矛头对准了二位相公，说‘执政诸人皆未尝亲见河流地势深浅髙下，虽有论议，亦但是遥度，非有实据也。’”赵宗绩接着道：“还说宰相选择治河方案时，并不是从其本身可行性出发，而是以独占功劳、打击政敌为要，自然会出现这种幼稚的失误，奏请官家对二位相公予以处罚。”
“结果呢？”陈恪心说，这还差不多。
“官家仍在权衡，但是，已经召贾相公回京了。”赵宗绩也冷笑起来道：“二位宰相的日子，怕要益发难过了。”

第一三九章 我是你姨夫啊！
“你来，专门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陈恪一听，还是没完没了的官场斗争，顿时就失去了兴趣：“这跟我有何关系？”
“有关系。”赵宗绩淡淡道：“官家要见你……”
“见我……”陈恪的表情登时凝固。
“嗯。”赵宗绩对外面吩咐一声道：“走吧。”
“去哪？”
“进宫。”
“这么急，总得让我换身衣服吧？”
“穿这身就挺好。”
※※※
去往皇宫的路上，陈恪竟有些紧张：“这……太突然了吧。”
“还以为你不知道紧张为何物呢。”赵宗绩笑笑，压低声道：“今日进宫问安，我跟官家说起，你上月遇袭的事情了，官家仁厚，便说，你带他来一趟吧。”
“……”陈恪心下有些感动，他怎会不知？成了官家召见过的人，那些人必然投鼠忌器，自己的安全肯定大有保证。
“不只是给你壮声色。”赵宗绩轻声道：“这个节骨眼上，八成也会问到六塔河的。你打算怎么说？”
“……”陈恪望着赵宗绩：“什么意思？”
“文富二相素有盛誉，且年富力强，来日方长……”赵宗绩缓缓道：“你若一点面子不给他们，怕是日后会坐蜡。”
陈恪知道，赵宗绩这是为了自己好，对于一个预备进入官场的新人来说，让年龄不大的大领导忌恨，对整个仕途都会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且不幸的是，两位宰相都是公认的‘正人君子’，与他们作对，连个好名声都得不到……
“谁怕？！”陈恪却冷笑道：“大不了回四川老家，让我给这些伪君子擦屁股，休想！”老子好容易捡了条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尽开颜？
“唉……”赵宗绩苦笑道：“那你考什么进士？”
“十年寒窗，总得给自己个交代吧。”陈恪冷冷道：“我本来就打算，要是这官做得开心，就上当几年，算是对朝廷有个交代。要是不开心，立刻回家，快活过我的衙内生活。”
“衙内？”赵宗绩错愕道：“你还有这等理想？”
“我早跟你说过。”
“我以为你是说笑的。”
“我也以为大宋官家黑白不分是说笑的。”
“……”
“……”马车中陷入了沉默，两人都不说话了。
快到宣德门时，赵宗绩方轻轻按住陈恪的肩头，低声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是不是我的话，会被当成你的意思？”陈恪明白了。
“嗯，你是我叫进宫的，他们自然会认为，你是在替我说，不方便说的话。”赵宗绩洒然一笑道：“管他们呢，我个闲散宗室图什么？你只管说个痛快就是！”
“……”陈恪又沉默了。
※※※
如果要选中国历代最气派的皇宫，定然有一番争论，但要选最寒酸的话，就毫无争议，非北宋汴京赵家的皇宫莫属。其前身乃唐宣武军节度使衙署，后梁改此衙署为建昌宫，拉开了此地为皇宫的历史。
之后又经历了后晋、后周，才轮到本朝入主。建隆三年，稳定了政权的赵匡胤，终于征发工匠，命人按照唐代洛阳的宫殿制度来营建。但由于周围居民拒绝搬迁，宋朝皇帝也不知道强拆为何物，最后只得将皇城和宫城合而为一，把部分中央官署设在皇宫内前部，而把皇帝居住的寝宫和后妃宫及一些宫廷设施放在皇宫后部，中间以一条东西横街相隔。
如果画成俯瞰图，你会发现，别的朝代的皇宫，都有严格的中轴线，讲究对称、法度严谨，只有宋朝的皇宫，固然每一部分都讲究法度，但整体像搭积木似的堆在一起，只求功能齐全，其它就顾不上了……
当然所谓的‘寒酸’，也是因为放在历史的长河中纵向比较，单单在这个年代，大宋皇宫还是世界上最富丽堂皇的建筑群。每个初次站在宣德门下的子民，都会深深震撼于其高大雄伟。
但不包括陈恪，因为宣德门形制与后世故宫的午门相同，而且还小了一号。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对参观过北京故宫的人来说，很难再有一座宫殿，能让他大惊小怪。
进了宣德门，一座坐落在三层丹陛之上的宏伟宫殿扑面而来，这是大庆殿，相当于后世的太和殿。这让陈恪感觉不太习惯，因为在太和殿与午门之间，还有个太和门，南北两个开阔的大广场，尽显泱泱的皇家气象。
但这宋朝的皇宫，一进了宫门就是正殿，只有殿前的三层平台作为缓冲，比紫禁城不知寒碜多少。看来那不与民争地的传闻是真的了……这让陈恪对宋朝的官家，终于多了一丝好感。
“这边走。”赵宗绩示意陈恪右拐，沿着北廊向东走，进左长庆门，北行一里左右，过左银台门，上了分隔内外宫的东西大街。在这条御廊上，又行了一里左右，到了垂拱殿门前，赵宗绩才说一声：“到了。”
领着陈恪进了垂拱殿，赵宗绩让太监进去通禀。等候的时候，有小太监请两人到耳房烤火，又端来了姜汤，还拿来两双干净的鞋履……虽然打着伞，但这一路走来，两人身上还是湿漉漉的，尤其是脚上的鞋，已经完全完全湿透了。
待两人摆弄停当，内侍也来传了。
两人赶紧起身，屏息凝神，穿过层层帷幔，到了御堂门口，便见一位穿蓝色纱袍、碧玉簪发、眉目和气、面带病容的中年人，坐在胡床上朝他们微笑。
“孩儿拜见叔父……”赵宗绩马上深深作揖。
“草民拜见圣人。”陈恪也赶紧马上深深作揖……来的路上，他已经反复确认，这就是大宋朝臣见君的礼节，虽然明知是因为‘跪礼’没有发明出来的原因，但他还是感觉暗爽……不用三拜九叩，实在是太好了。
“平身吧。”一把温和的声音响起道：“绩儿，这就是陈三郎吧。”
“是，叔父。”赵宗绩道：“这是就陈恪。”
“唔……”官家微笑的打望着陈恪，见他身材高大，肩宽腰细，端的是英气逼人，又穿一身太学生的白衫皂带，眉宇间难掩书卷之气，给人一种文武双全的感觉。他不禁微笑赞道：“陈司谏养得好儿子！”
陈恪也在偷偷打量大宋，这位温和的中年大叔，言谈举止让人如沐春风，要不是在这皇宫中做不得假，他真无法将其与一国之君联系起来。
“不要拘束，你父亲和寡人马上就成连襟了。”官家笑起来道：“论起来，你还得称我一声姨夫呢……”
“……”陈恪这个汗啊，虽然他们私下里也这么开玩笑，但谁敢去攀这门亲戚？口中连道‘不敢’。
“就算不叫姨夫。”官家微笑道：“也该自称‘为臣’，而不是‘草民’，莫非嫌承事郎的官阶太小？”
“不是，草民……哦不微臣。”陈恪对见到大名鼎鼎的宋仁宗，还是有些紧张，这才恢复正常道：“实在是没把自己当成个官儿，这承事郎，不提就忘了。”
“呵呵呵，忘了可不行。”官家挥挥手，便有宫人，端上两个锦墩。
赵宗绩谢了座，便端坐下来。
陈恪也不知道该不该坐，有些愣怔……前世的电视剧告诉他，宫里规矩多，比如赐坐是对高级大臣、或者像赵宗绩这样的王公才有的待遇，自己这样的小咖，不跪着就不错了，哪还奢望有个座？
“坐吧。”官家微笑道：“不要拘谨，自家人闲谈私聊，便当我是你姨夫就好了。”
陈恪口称不敢，搁了半边屁股在锦墩上。
※※※
“其实咱们也算神交已久。”官家让人给陈恪和赵宗绩，上了两碗当归红枣汤，让他们喝下去驱寒。待两人一饮而尽，这才微笑道：“你的《字典》，还是寡人作的序哩。”
“官家的恩德。”陈恪赶紧起身道：“微臣铭感五内。”
“坐下说，不要动不动就站起来，你不嫌难受，寡人还难受呢。”官家笑着责怪道：“那算什么恩德，你自己可能都不明白，这本《字典》对大宋朝意味着什么。”
“微臣确实不知。”陈恪轻声道：“只是觉着该做这件事，便做了。亦没想过会惊动官家。”
赵宗绩颇为意外的看他一眼，心中暗笑道：‘还以为你在谁面前，都不知天高地厚呢，这不在官家这儿，也乖得跟小猫似的。’
“往大里说，此乃文教之盛世，我大宋的百年国策，亦因此而光大。”官家微笑道：“识文字、读经典、知礼仪、明信义之人，将大大增加，我大宋文教之昌盛，必远超八代。”
“官家谬赞了。”陈恪这个汗啊，难道皇帝要开夜校扫盲？

第一四零章 又忍不住了
“你说寡人该怎么赏你呢？”官家微笑望着陈恪。
“官家不是已经赏过了？”陈恪装糊涂道。
“那是平定岭南的赏赐。”官家摇头道：“其实寡人一早就想见你，是你那老师拦着了。他说，凭你自己的本事，中个二甲进士不成问题，还是等春闱之后再说……寡人深以为然。”说着笑笑道：“之所以改变主意，是听绩儿说，你遇到了些危险。”
“微臣谢官家厚爱。”陈恪真心实意道：“这段时间，时刻绷着弦，确实很辛苦。”
“还是要多加小心。”官家缓缓道：“你可知对方的身份？”
“应该是无忧洞的人。”
“无忧洞……”慈眉善目的官家，偶露龙颜真怒道：“真是愈发放肆了！”
“叔父也知道无忧洞？”一直保持安静的赵宗绩问道。
“寡人在这京城四十多年，无忧洞的大名，还是听过几次的。”
“听说这些人住在汴梁城下的沟渠中，抢劫行骗、掳掠人口、无恶不作，历任开封府尹都无法剿灭……”陈恪道。
“繁华帝京，首善之都，却容忍这样的匪类存在，真让人匪夷所思。”赵宗绩愤愤道。
“向日听闻，也没有那么恶劣。”官家缓缓道：“看来这任府尹不力。”
“王府尹是位有德君子，但治理京师，光想着不得罪人是不行的。”赵宗绩毫不讳言道。
“嗯。”官家像是个看遍了世情的长者，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真正扰动圣心了：“是寡人的错。”说着看向陈恪道：“这件事，朕不能不管，不然以后，他们会愈发猖獗。”
“官家圣明。”陈恪马屁奉上。
“真要圣明，就不至于有无忧洞的存在了。”官家自嘲的笑笑道：“寡人已不求尽如人意，但求能将就下去。”
“将就，也大不易。”陈恪感慨道。
“哦……”官家颇为意外的望一眼陈恪，笑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说这样老气横秋之言？”
“微臣是有感而发。”陈恪道：“这一点小事，就让微臣挠破了头。想想官家，每天要面对全国内外那么多烦人的事，就觉着极是不易。”
“唔。”官家颔首笑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想不到今日，寡人还遇到一位知己。”
“微臣惶恐。”陈恪挠头道：“微臣不知帝心，只是拿平常人之心，去想这件事。”
“寡人，何尝不是平常人呢……”官家微微笑道：“小知己，六塔河的事情，你心里肯定有话要说，现在可以跟寡人一吐为快了。”
“微臣，无话可说。”陈恪却摇头道。
“无话可说？”官家笑道：“是不愿跟寡人说，还是有顾忌？”
“不，这就是我要说的话。”陈恪沉声道。
“无话可说……”官家面色一凝，叹口气道：“确实让人无语……”许久，他才缓缓道：“今年是极阴之年，河东、河北、京东、京西、湖北、西川等路均遭洪水袭击，几百万人流离失所，一切以救灾为要。”
“微臣不懂政治，不敢胡言乱语。唯有一事不解，还请官家赐教。”陈恪起身抱拳道。
“问吧。”
“臣自幼听闻，所谓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陈恪沉声道：“为何我大宋的官员，却可以不懂会计为三司官，不懂水利为河渠官，不懂军事为枢密官，不懂民政为父母官？干不了几年河工，磨勘转迁，又去管财税，再过几年，又为营造官？”
“像这次六塔河之难，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相公们皆未尝亲见河流地势深浅高下、亦对河工一窍不通，仅坐在政事堂中，看一套方案，听几次讲解，便敢决断回河与否、采用何法。事不目见耳闻，不明其内理，便臆断其可乎，他们到底哪来的自信？这江山不是大臣的而是官家的，他们孟浪的起，官家也孟浪得起么？”
陈恪一番连珠炮，皆是官家前所未闻之言，把赵祯说得一愣一愣。他自幼接受帝王教育，便被告诉，要将国事交给能吏治理。但什么是所谓的‘能吏’，而能吏真得就无所不能么？比如文彦博和富弼，两人是公认的治世之能臣，且都有辉煌的履历，但这次，两人在河工上的表现，可谓低能至极，不就是因为外行么。
官家感觉，一个简单至极，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被前人忽略了，而这陈恪一句，拨开迷雾点醒了自己。他沉吟许久方道：“寡人观史书，每每为秦皇汉高、光武贞观，以及我太祖皇帝之知人善用心醉不已。”顿一下，自嘲笑道：“然寡人乃庸常之人忝居帝位，虽每用一人，必先虑其可乎，却每每有失察之过，奈何奈何？”
“微臣以为，老百姓都知道，破了锅找锅匠、坍了墙找泥瓦匠、要生孩子找稳婆……把事情交给行家，结果总能比较让人满意。”陈恪沉声道：“国家的水利、农田、建筑、税务、财政、军事……比老百姓遇到的问题，困难千万倍，就更需要有方方面面的专家来处理了。”
“难道李仲昌不是专家么？”
“纸上谈兵的赵括而已。”陈恪冷笑道：“这种人也能大行其道，正说明朝廷缺乏真正的专家！”
“那么你说，朕该怎么去发现各方面的‘专家’？”赵祯的态度，已经十分的严肃了。
“没有人生而知之，其所具有的经验和本领，都是后天学习与实践所得。所以微臣以为，当从这两方面入手——一个是从经验丰富的老吏和工匠中发现人才；二者是对官员进行专业培训。”陈恪顿一下道：“科举取士，说白了，考的是文化课，选出来的是文学家。文学家做学问自然没问题，但是经史子集上，没有教我们水利、农政、会计、财税……这些课，必须补上，才能实现从文学家到合格官吏的转型！”
“微臣一时激动，胡言乱语。”陈恪最后深深一躬道：“但这确实是六塔河之后，微臣日思夜想的问题。”
※※※
离开皇宫后，赵宗绩像不认识一样，打量着陈恪道：“你太出人意料了，本以为你会大骂那些人一顿，可是你没有。本以为你是不关心这些事了，没想到，你却高屋建瓴的思考起来了，还讲出那样一番大道理。”
“我懂什么大道理。”陈恪摇摇头道：“只觉着事情本该如此，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偏不这样想。”
“……”赵宗绩想一想道：“这应该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后果。”
“应该是吧。”陈恪撑着伞道：“这么说，改不了了。”
“正相反，现在改的话，正当其时。”赵宗绩想一想道：“汉儒那一套，已经没人信了，现在那些学者们，都在寻找儒学的真谛。你有《字典》在手，就算是有了发言权，可以提出自己的主张和他们辩论，信得人多了，你的话就成了真理。”
“这个，倒蛮有趣的。”陈恪捏着下巴笑道：“扯淡比当官好玩。”
“什么叫扯淡……”赵宗绩差点摔到水洼里去，他压低声音道：“但无论如何，你今天把官家给镇住了。官家爱才惜才，我看你这个官，是不当也得当了。”
“胡言妄语而已，做不得数的。”陈恪摇摇头，不把他的话当真。
两人出了宣德门，上马车后，陈恪小声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我爹，和那位的婚事，到底得拖到什么时候？”
“这个么……”赵宗绩嘿然一笑道：“你还真问对人了。”说着，他在陈恪手上写道：
“‘今春，官家对宰辅言：‘朕居宫内，左右前皆皇后之党。’上月，又对吾父言：‘废后之事如何？’吾父对曰：‘闾巷小人，尚不忍为，陛下万乘之主，岂可再乎？’官家再未提及此事。”
陈恪知道，所谓‘岂可再乎’，指的是官家，当年已经废黜过一位皇后了。而且那位郭皇后被废不久，皇帝便后悔了，再想把她接回来，却已经被人害死了……以官家之心软，怎么可能让曹皇后，重蹈郭氏的覆辙呢？
陈恪不禁看了赵宗绩一眼，这家伙将如此隐秘之事相告，是不是也有，想通过自己，把这话传到皇后妹妹耳朵去的意思？
不过赵宗绩对他向来够意思，就算有这样的念头，也是王公子弟从小养成的政治智慧，不可求全责备。
“这么说，不久便能喝上他们的喜酒了。”陈恪开心笑道。
“儿子喝老子的喜酒，怎么感觉怪怪的？”赵宗绩摇头直笑。
“唉，你这又带我去哪？”
“到了就知道。”

第一四一章 天音水榭
马车出了东华门，径直往北去。
在陈恪的追问下，赵宗绩一脸神秘道：“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乃是汴梁所有男人都想去的‘天音水榭’。那里不仅环境尤美。更重要的是，它的女主人杜清霜杜大家，不但有闭月羞花之貌，其歌声更是有若天籁。”顿一下，又道：“其实她的住处，原先叫‘茗香水榭’的，后来被好事者改称‘天音水榭’，竟人人都说改得好。”
天下男人都一样，一提起那杜大家，赵宗绩顿失稳重，脸上露出三分贱相：“最近这段时间，让你提心吊胆，是我不对。今天请你去听杜大家唱歌，算我给你赔不是了。”
“杜大家？”陈恪表情有些怪异道：“竟然把你都搬出来了？”
“我……”赵宗绩哑然失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嘿……”陈恪未免尴尬，自嘲道：“我自作多情，行不？”
“听你这意思，跟杜大家还有交情？”
“没有。”
“谅你也没有，你才来京城多会儿啊。”赵宗绩深以为然道：“我跟你讲，杜大家在京城十行首中，是出了名的孤芳自赏。多少豪客一掷万金，都进不了那天音水榭的院门。就是我们这些贵胄子弟，她也甚少在家中接待。”顿一顿，又笑道：“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她试唱新曲时，才会邀请一众知音前来雅正……”
“看不出来。”陈恪嘿然道：“你还是歌仙的知音呢。”
“我……”赵宗绩自嘲的笑道：“我最多只算个歌迷，是我那湘儿妹子，她可是杜大家的好友。”
“哦……”陈恪点点头，心道：‘小郡主和歌伎，竟成了好朋友，真是个活见鬼的时代啊……’
“还有。”赵宗绩有些尴尬道：“有些人早想见你，若是太过热情，或者口不择言，你且担待一些。”
“我可以下车么。”
“不可以。”
“那还废话什么？”
说这话时，马车停下了，侍卫撑起伞，拉开了车帘。
随着赵宗绩，陈恪下了车，便见烟雨迷蒙间，一个小湖展现眼前，湖心一小洲，与岸边有一道石拱桥相连。沿着小桥走过去，但见修竹夹牖，芳林匝阶，一座典雅的水榭掩映其间，有若神仙隐居的福地。
陈恪不禁暗暗咋舌，这杜大家果然大牌，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城，竟住得起这样的稀缺亲水豪宅……
赵宗绩也是油然神往的样子道：“观其居知其人，由此推之，可见女主人如何超凡脱俗……”
“住豪宅的一定是好人么？”陈恪撇撇嘴。
“这话说的……”赵宗绩摇头苦笑。
客人并非只他们两个，在桥边的石径路上，还停了十几辆大大小小的马车……车上都有精壮的车夫，坐在车檐下避雨。见到赵宗绩，赶紧全都起来行礼。
虽然小王爷在京城土生土长，但也不是一般人家的车夫，能够认识的。
赵宗绩没理他们，带着陈恪径上了石桥，但见那湖心小洲上花木葱郁，一圈青瓦白墙沿洲环绕、质朴古雅。过得石桥，是一座飞檐黛瓦的避雨亭。
亭中有小婢打着花伞出来，朝赵宗绩笑道：“公子才来啊，杜大家已经唱过两曲了。”她又看到陈恪，却明显变了脸色。
陈恪也认出她来，这不是当年被自己劫持的那个小侍女么，啧啧，长这么大了啊……
“太可惜了。”打着伞，很难看到别人的表情，赵宗绩自顾自道：“我们赶紧进去吧。”
“是。”那小婢瞪了陈恪一眼，便转身头前带路了。
‘嘿嘿……’陈恪心中暗笑，还挺记仇呢。
“我家里人在里头。”赵宗绩说一声，示意他一同进去。
※※※
进去垂花门，便进了水榭中，只见一丛修竹，挡住了内里的景致。两人跟着那婢女步上数层石阶，转过去一看，又是一番洞天。
但见这水榭前堂呈回字形，四周是一圈抄手游廊，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客人们便坐于这些厅阁之中，望着中央一个亭式的琴台。无论游廊还是琴台，全都坐落在水面上，水里碧荷白莲，锦鳞游泳，如在画中。
那婢女带着两人穿行回廊，在一个阁前停下，轻声禀报：“郡主，公子来了。”
帘幕便从里面挑开，又一个美婢迎出来道：“公子。”
陈恪便跟着赵宗绩进去，便见这个不大的水阁中，坐着两男两女，男人自不消提，单说那两个女的，一名是端庄娴静、容光明艳的少妇，一名是肤若凝脂、国色天香的少女。
见他俩进来，四人都起身致意。
“这两位，是我兄长宗缋和弟弟宗景。”赵宗绩为陈恪介绍道，他一共兄弟四个，还有个小不点才十岁，没到对德艺双馨的女艺术家感兴趣的时候，自然没跟来。
“这个，是拙荆，这个是舍妹，你们见过的。”赵宗绩又介绍道。
“见过叔叔。”少妇福了一福。
“见过三哥”那小郡主也福一福，脸色微红。
陈恪不敢怠慢，一一见礼。待落座后，赵宗绩的大哥宗缋，亲热的拢着陈恪的肩头道：“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终于见着了。”
赵宗景是个十六七的少年，也嬉笑着对陈恪道：“京里现在有‘三难请’之说，曰一翁一妓一书生。”
“什么意思？”
“一翁曰醉翁，一妓曰谪仙子。”赵宗景吐吐舌头道：“一书生曰字典君……”丫鬟们听了嗤嗤直笑。
“不要误会，将那谪仙子与你师徒并列，没有丝毫贬损的意思。”赵宗绩怕陈恪不快，赶忙解释道。
陈恪已经对宋朝人，疯狂追捧名妓的操行习以为常了，苦笑道：“我很荣幸。”在太学念书的以年轻人居多，平素里闲聊，谈论最多的，便乃风月之事。因此虽然初来不久，但陈恪已经对京里的艳事知之甚详了。
比如京里每年都会举行一次‘评花榜’，用各类名花来品评比拟名妓，评选出若干‘花魁’。大比之年，还会有‘粉国春闱’，模仿科举考试的功名头衔来排列名妓等次，也分一、二、三甲，荣获三鼎甲者，自然会成为花魁界的传说，甚至青史留名。
而那所谓的‘谪仙子’，便是夺魁呼声最高的一位名妓，唤作秦香君，其号曰‘牡丹仙姬’……
※※※
“在‘水仙子’的地盘上，你们却讨论‘牡丹仙姬’，是不是太失礼了？”赵宗绩的老婆张氏掩口笑道。
“对，不说了。”宗景从善如流道：“你们来得晚了，杜大家已经唱过两首歌；不过还好，待会儿还有一首可听。”
正说着呢，便听有‘叮咚’一声琴音响起，这一声虽不大，但水榭中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皆往阁外看去，便见一池碧水中央的那座琴台上，多了个梳着堕马髻，身穿白色纱裙的女子。微风吹过，细雨迷蒙，她的身姿也有些朦胧，飘飘宛若仙子。
只见她轻挥玉指拨动琵琶，声如如山静秋鸣，月高林表，让人璁意顿消。随着柔曼如捻珠般的弦声，那玉人启齿唱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那歌声如百鸟投林，飞泉溅玉，悠扬处如春江花月夜的一支洞箫，珠喉呖呖。那如泣如诉的歌声，听得人泪眼涟涟……
陈恪也听痴了，这是他第二次听那杜行首唱歌，上次在嘈杂的酒店里，又有七分酒意，只觉这好听，并未有什么感触。但这次，专为听她演唱而来，感受自然不同……这是个用灵魂在唱歌的女子啊。
他不禁为自己当初的孟浪，而感到有些歉疚……
一曲终了，女子已经躬身退到帘后，众人仍痴痴的不可自拔。许久，一声云板响起，她的女弟子们上台献唱，才把听众们唤了回来。
“这首《玉楼春》，唱得好，词填的也好，莫非是柳七的遗作？”赵宗绩才回过神来道。
“不是。”小郡主摇头道：“词风不似柳三变，甚至不像当世任何一位词人。”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张氏擦着眼泪道：“这样撕人心肺的词，不知是何等痴人填出来的。”
“嗯，可谓柳三变后，我大宋又一情圣了。”赵宗缋总结陈词道。
陈恪听了，颇有偷人财物，坐卧不安之感。脸上一阵阵发烧，只管低头吃酒。
赵宗缋见状问道：“难道你觉着不好听么？”
“好听，好听。”陈恪赶紧点头道；“太好听了。”说着干笑道：“不过我不太会欣赏……”说着便举起酒杯道：“来来，喝酒喝酒……”
见他一脸心虚，众人狐疑丛生，那小郡主更是暗道：‘这雅匪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明明很懂曲子，却不承认；明明脸皮很厚，却扭扭捏捏，看来此中必然有鬼……
正此时，侍女禀报道：“郡主，杜大家来了。”

第一四二章 耳光
说话间，珠帘掀开，一个清丽秀雅、莫可逼视，神色间却淡漠冰冷，如姑射仙子般的女子，轻移莲步走了进来。她朝众人款款道个万福，脸上虽说有笑意，但谁都看到那只是浅浅的、礼貌的笑，实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乐。
她那唱出天籁之音的嗓子，说出话来，语音自然娇柔婉转，但语气之中也是一片淡漠，虽非拒人千里之外，却总给人一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感觉。
与众人简单的致意后，她便只与小郡主说话，偏生边上一群天潢贵胄，却均以为理所当然，安静的在边上听着，若宋太祖泉下有知，定然气得崩起来，大骂这些不肖子孙。
杜清霜问小郡主，对最后这首曲子的唱腔有何意见。小郡主知道，人家请自己来，就是要挑毛病的，想一想，便轻声细语道：“这首词本身，自然是极美的，杜姐姐的唱功，亦臻化境，但有几个地方，唱出来之后，却让人感觉有些怪……”说着她便轻声唱一遍，有些明悟道：“这首词，应该是以方言入韵的，以官话唱起来，自然难以熨帖。”
“怨不得我如何推敲，也总是捉不准调。最后不得变音，唱出合乎曲调的词来。”听了小郡主的话，杜清霜也有些释然。
“看来，只有找到原作者，请他用方言唱一遍了。”小郡主道。
“应该是这样……”杜清霜点点头，朝小郡主笑笑道：“郡主和公子们尽兴，清霜告退。”然后朝众人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退到珠帘外，那与她一同进去的丫鬟，伏在杜清霜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杜清霜愣了一下，轻声道：“你没看错？”
“绝对不会错，那人太特别了，见一次永生都不会忘。”跟在花魁身边的丫鬟，也是阅人无数的，也不知什么样的人物，能得她这样的评价。
※※※
待她出去，陈恪明显松了口气，赵家人除了那小郡主外，也都松了口气，赵宗景嘿然笑道：“这杜大家，就像个冰雕的美人，远远看去冰清玉洁、爱煞个人，近了还真让人冷得受不了。”
“可不。”这次，他两个哥哥都赞成的点点。
“你们也不想想。”小郡主却摇头道：“若非这样冷若冰霜、杜行首要费多少精力打点应酬，如何专心音乐？这样如冰山一般，反倒没人会怪她疏于礼节。”
“也有道理。”哥嫂们点头道。
正说话呢，那杜行首的侍女去而复返，陈恪刚坐直了身子，赶紧又躲到赵家兄弟后面……他早就认出这小娘皮，乃是当日在遇仙楼，去请自己的那个。
怕什么来什么，那小侍女福一福，然后便脆生生道：“陈官人，我家姑娘有请。”
这阁子里就一个姓陈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恪，便见他脸上还残留着尴尬的笑：“改天吧，今天我有朋友呢。”
听到的人差点没齐齐摔到地上去，男人们更是心中狂叫道，你谁呀，说得跟杜大家倒贴似的！
“还是今日吧，改天又找不见公子了。”小侍女气他上次戏弄小姐，便脆生生戏弄他道：“我家姑娘说了，今天会一直等着公子。”
‘哗……’这阁子可不隔音，相邻亭子里的客人，可全都听到了，此刻、不分男女、齐刷刷全都站起来，瞻仰那位让冰美人破冰苦等的英雄。
感受利剑般刺来的目光，陈恪知道自己中招了，不禁勃然大怒，你这小娘皮，竟然戏弄于我？心里那点歉疚，顿时荡然无存，便板起脸来，点点头道：“知道了……”
那架势，要多大牌有多大牌，顿时就把小侍女给郁闷坏了：‘我这不成了作践自家姑娘，给他脸上贴金么？’她是既想抽陈恪耳光，更想抽自己耳光。
杜大家的小侍女，含着泪退下了，陈恪被狂轰滥炸的时间，也就开始了。
先是赵家兄弟一把揪住他，瞪大眼睛、露出牙花子道：“你是怎么虏获杜大家芳心的，快快从实招来！”
“快招！”马上有更多的人，跟着应和起来。
“我们是清白的。”陈恪挣脱开，转到背靠琴台的一面道：“你们不要乱讲。”
“他是谁呀，怎么从没见过呢？”相邻亭子里的男女，都议论纷纷道。
见众人蜚声四起，赵宗绩赶紧起身介绍道：“诸位，这就是编写《字典》的青神陈仲方！”
‘哗……’“《字典》就是他编的啊！”众人先是一阵惊叹，旋即又奇怪道：“那跟杜行首也没什么关系呀？”
短暂的惊叹之后，人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陈恪和杜行首之间，那不得不说的故事上。
故事很快很快传遍了整个水榭，人们纷纷侧目，离得远的，甚至借故走过来，一睹陈恪的真容。
这下子，陈恪所在的水阁成了焦点，自然坐不安生，加之杜大家唱完了，这里也没什么耍头，赵宗绩歉意道：“咱们走吧，去丰乐楼吃酒，我请客。”
“好啊好啊。”赵宗景顿时兴奋道。
“陈三哥不是还要赴杜大家的约？”小郡主没头没脑道一句。
“改日吧，我最近很忙。”陈恪撇撇嘴道：“郡主，你要搞清立场。”
“妹子明明是帮三哥的么。”小郡主淡淡一笑道：“不想去就算了。”
众人便起身，鱼贯出了水阁，迎面碰上了另一伙人。
这帮贵胄子弟，各个衣衫华丽、面色不善。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他生得还算英俊，只是生了个鹰钩鼻子，显得有些阴鸷。他们大喇喇的挡住了陈恪等人的去路。
赵宗绩阴下脸来，赵宗景也拉下脸道：“赵宗汉，你们挡道了。”
怪不得不买小王爷的账，原来也是老赵家的子孙。
那叫赵宗汉的，也是对方年纪最小的一个，他扬起下巴道：“赵宗景，我们来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字典君！”
“他们是什么人？”陈恪被那小侍女算计，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呢，这下可找到目标了，他歪过头问赵宗绩。
“汝南郡王的十位公子。”赵宗绩压低声音道：“老八不在，老十六在，就是那个戴销金幞头的。”
原来是冤家路窄啊。陈恪便对赵宗实的兄弟们笑道：“你们找我作甚？想要签名么？”他这是存心找事儿。
“呸。”跟黑道有染的十六郎，果然脾气比较暴躁，狠狠啐一口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玩意儿？给爷爷提鞋都不配！”
“你又是什么玩意？”陈恪冷冷望着他。
“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把你送去开封府问罪！”果然是兄弟多了好哇，又一个赵宗某站出来道：“你听好了，我们是太宗皇帝之重孙，你说是什么玩意儿？”
“我看，不是什么玩意儿。”陈恪面不改色道。
“你竟敢说我们不是玩意儿？”马上又一个赵宗某蹦出来，指着陈恪大声道：“大家都听到了，这个狂悖之徒，竟然说我们不是玩意儿！”
“好吧，那你们是玩意儿。”陈恪嘿然一笑道。
“你！”那个十六郎顿时怒火冲天，蹦到陈恪面前，揪住他的领子道：“你想死么？！”因为两人差了大半头，所以这位十六郎，还得仰着头说话，自然威慑力大减。
“好吧好吧。”陈恪两手一摊道：“那你说，你们到底是玩意儿，还是不是玩意儿？”
“不是……是……”十六郎才发现自己被愚弄了，他向来是在京里横着走的，哪吃过这种瘪，登时怒不可遏的举起手，就要照着陈恪面颊打去。
陈恪就等他这一下了，只要他先动手，保准揍得他连妈妈……哦不，连王妃都认不出来。
谁知这时，一声娇叱响起：“赵宗楚，你想死么？！”
听到这一声，那十六郎竟硬生生收住手，像个撒了气的皮球，朝出声的方向道：“大姐头，这你也管？”
说话的是个身材高挑，面带寒霜的蓝衣女子，不是那柳姑娘又是何人，她那双丹凤眼透着寒芒道：“怎么，你不服么？”
“服、服……”因为侍女小环失踪一事，柳姑娘迁怒于这与无忧洞有染的十六郎，曾狠狠揍过他一次。见她要吃人的样子，这小子哪还有脸充好汉？
他松开陈恪的领口，压低声音道：“小子，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话也送给你。”陈恪淡淡道。
“你什么意思？”十六郎眼中凶光一闪。
“下次就知道了。”陈恪冷笑道。
“我们走……”汝南郡王的儿子们，稀里哗啦走掉了。
柳姑娘却带着一帮姐妹淘，占据了他们的位置。
“多谢了。”虽然埋怨这小娘皮多事，陈恪还是对每个帮助自己的人，报以礼貌的感谢。
回答他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一四三章 白面老包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在送他回去的马车上，陈恪用冰袋捂着腮，坐在那里，面色自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这样子，丰乐楼只能改天去了，赵宗绩让兄弟妻妹先回府，自己送陈恪家去。
“抱歉，没想到会搞成这样子。”赵宗绩满怀歉疚道：“要是知道她在这儿，就是九天仙女把歌唱，我也不会拉你去听。”
“跟你有什么关系。”陈恪抬头笑笑道：“谁让我惹上那疯婆娘的。”
“你也不必太在意，在场的男男女女，被她揍过的不在少数。”赵宗绩苦笑道：“所以被她打了，没人会笑话，只会同情的。”
“真变态。”陈恪吐出一口浊气道：“也不知她发的哪门子疯？”打完之后，那婆娘便一言不发的走掉了，弄得陈恪错愕无比。
“不过说起来。”赵宗绩终于忍不住道：“她打你是正常，不打才不正常。”
“什么意思？”陈恪拉下脸来，不管是前世后世，被个女人当众打脸，都堪称奇耻大辱。没想到赵宗绩还要说风凉话。
“知道之前，他们为何那么好奇，争着抢着邀请你么？”赵宗绩叹口气，说出实话道：“其实字典不字典的，对这帮不学无术的家伙，根本没有吸引力，他们真正想看的，是那个敢甩柳月娥的可怜男人……”
“我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陈恪把冰袋捏得咯吱作响：“但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赵宗绩一脸怪异，想笑又不敢笑道：“因为，她就是柳月娥。”
“什么？”陈恪不禁错愕道：“她不是姓刘么？”
“姓柳不姓刘，河东柳氏的嫡亲孙女。”赵宗绩瞪大眼道：“谁告诉你她姓刘了？”
“难怪……”陈恪松开手中的冰袋，回想起与那女子的数次接触，恍然道：“难怪会如此彪悍，原来是那头河东狮！”
“河东狮？”赵宗绩忍俊不禁道：“你可真会起诨号，不过很贴切。”
“……”陈恪活动一下腮帮子，没理他。她奶奶的，出手真快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揍了……
“前年我才知道，原来你们俩订婚了。”赵宗绩道：“我们正庆幸，女大王终于有了压寨男人，谁知却听说，你父亲执意要退婚。后来，你又在《字典》上，公然列出另一个女子的名字，这让柳家颜面扫地，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虽然没人敢跟柳月娥多嘴，但流言蜚语还是会传到她耳朵里去。”
“她这两年，明显沉默了许多，也不合群了。原先，总是带着一帮少男少女疯玩，现在，却很少再见她露面了。”赵宗绩轻声道：“被你退婚这件事，对她的伤害，可能远比想象的大。她又是个直来直去的脾气，做出这种事来，你也稍加体谅吧。”
“……”陈恪不说话了。这笔烂账该算到谁头上？是被第二春冲昏头脑的小亮哥，还是当初把话说得太满的自己？但确实同时伤害到了苏家和柳家。
不过她这一巴掌，倒是让问题，变得好解决了。
一直沉默到家，陈恪才缓缓道：“对了，你转告那杜行首一声，如果不想住处变水晶宫的话，五天之内就搬家吧。”
“什么意思？”
“汴梁城，要被淹了……”
※※※
第二天，在天音水榭发生的绯闻，便传遍了太学，陈恪又一次变为焦点。太学生们对他既羡慕嫉妒、又同情嘲笑，但陈恪充耳不闻，每日在迎祥池边安静的看书。
而雨，一直不停的下着，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第五天中午，郏亶满身泥水的回到茶摊，抹去脸上的污泥道：“开始了。”
陈恪便站起来、合上书。五郎和宋端平也站起来，后者对众人道：“我们下午不回去了。”
众人都是些文弱书生书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关切道：“千万小心。”
三人点点头，便撑着伞，消失在漫天的雨幕中。
※※※
在人们看不见地方，汴河河水开始倒涌进，那些遍布河岸的排水道中。所有的水道同时进水……
隐藏在无忧洞中的丐帮弟子，早已经将成千上万片竹篾、麻袋堆在各自老巢周围，足有七八尺高，企望能凭此保住老巢不被水灾。然而他们所防备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然后渗到地道中的水，却没想过，竟会出现倒灌……下水道不仅丧失了排水功能，反而以十倍几十倍的水量开始注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十二堂中，最先遭殃的，必然是那些紧临汴河的，譬如大相国寺附近的豹子堂。巡视完了堤防后，堂中执事一脸苦逼的对他们老大道：“大哥，看是不中了。”
“直娘贼！”豹子堂的林老大，正在那里喝闷酒，闻言扬手便泼了他一身：“谁不中了？”
“我是说那水。”执事心中大骂道：‘都水淹脖颈了，你还跟我抠字眼？’一张脸愈加苦逼道：“最多还有两三个时辰，就淹进来了。”
“哎……”林老大望着辛苦布置起来的家当，一脸郁卒道：“直娘贼的龙王爷，光吃嘴不办事，改日定砸了你的破庙！”
“我们先转去大龙头那边先。”执事不理他的废话，道：“捱到天黑就上去。”
“嗯。”林老大烦躁的点点头道：“那厮若不借道，便直夺了他的鸟位！”
他说得大声，却没人当回事儿，看来这老大，向来好吹牛皮。
※※※
开封府衙，位于皇城以南，太平兴国寺东，故而又称南衙。
三天前，这座府衙刚刚换了主人，前任开封府尹王珪，回去当他的知制诰了，而新任的府尹，乃是龙图阁直学士包拯包希仁！
听到赵宗绩传来消息时，陈恪先是错愕，旋即深感振奋——竟然是老包、包黑子、包青天！
运气不要太好哦！
陈恪不得不承认，当他走进府衙，在外签押房等候老包的召见时，脑中一直回响着一首歌曲：
‘铛铛铛铛铛铛、铛里个琅，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江湖豪杰来相助，王朝和马汉，在身边……’
狸猫换太子、五鼠闹东京、铡美案、斩包勉……这老黑，竟然勾起他那么多的童年回忆。
所以当他被请进签押房时，心里的失望也就可想而知了。
没有王朝马汉、没有南侠展昭、也没有公孙先生……更没有黑面老包。
只有一个白面瘦削的长须老者，穿一身素色的褙子，从岸上的卷宗中抬起头来。他应该有花甲之年，眼角嘴角都有深刻的皱纹，但那双眸子，没有一点昏花，目光明亮而犀利。
“学生拜见包大人。”见包拯打量自己，陈恪深深一揖道。
“承事郎不必多礼。”包拯轻轻捋着美髯道：“老夫连看了两天两夜的案卷，也来不及换官服。”说着慢慢合上案卷道：“请坐吧。”他的声音十分洪亮，透着热情与爽朗。
谢过之后，陈恪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了。
这时候，虞侯端着一脸盆水进来，放在洗脸架上。
“年纪大不中用了，待老夫洗把脸，精神精神。”包拯径自走到了洗脸架前，拿起了盆里的脸帕，慢慢洗起脸来。
在官场，礼节就是内容。包拯却不着官服不坐大堂，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起居小节。要么就是故意羞辱对方，要么就是把对方当成自家的晚辈，才会如此随意。但陈恪和包拯，还真是头一次见，更别提有什么私交往来了。
陈恪心中奇怪，却无任何表情，望向从容悠闲，慢慢洗脸的包大人。
这种感觉真奇妙，虽然与范文正、柳三变失之交臂，但能看包黑子洗脸，也着实不坏。
包拯很快洗完，用毛巾擦干净脸，坐在陈恪身边道：“老夫很喜欢你。”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亦换来了陈恪没头没脑的另一句：“我也很喜欢包大人。”
“唔哈哈哈……”包拯捻须笑起来道：“你喜欢老夫什么？”
“正直不阿，嫉恶如仇！”陈恪一脸坦诚道。
“……”包拯神色一动，拢住胡须道：“你知道老夫喜欢你什么？”
“不知。”
“你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包拯目露激赏道：“老夫年轻时，也是这股子脾气，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菩萨佛祖，只要我认为不对的，就要大声说出来，任你刀架在脖子上，眉头也不皱一下。”说着他声若洪钟道：“这大宋朝，看起来繁花似锦、实则内忧外患。满朝文武，却一味苟且、暮气沉沉，只有多一些你这样的年轻人，才能有希望！”
“老大人才是大宋的脊梁。”陈恪马上奉上马屁，开玩笑呢，还指着老先生来搞定无忧洞呢。
“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支撑多少日子？”包拯摇摇头道：“你们年轻人，要快快成长起来啊，不然老夫死不瞑目。”
正说话，当值贴司的声音在外面传来：“禀府尹大人，几位将军到了。”
“哦？”包拯转过了头，“快请进来。”

第一四四章 水淹七军
三名身穿新紫罗衫、头带轻纱帽的武人进来了，一齐朝包拯唱喏道：
“殿前司捧日军指挥杨怀玉，奉旨听从包大人调遣。”
“殿前司神射军指挥狄咏，奉旨听从包大人调遣。”
“侍卫步军司静戎弩手指挥曹评，奉旨听从包大人调遣。”
“好好，三位皆是名门之后、少年英雄。”包拯颔首笑道：“来来，老夫为你们引见，这位是承事郎君陈仲方，你们相互认识一下。”
“幸会幸会。”四人相互见礼。
“所有人，都退出去。”包拯肃容吩咐贴司道：“一律不许进此院中。”
“是。”贴司赶紧出去传令。
“老夫刚上任不过三日，对衙门的人员还不了解。”包拯又对三位指挥道：“麻烦派你们的随员，警戒一下。”
“遵命。”三人齐声应喏，曹评出去一会儿，返回禀报道：“已经戒备，老大人可放心。”
“好。”包拯点点头道：“那老夫宣读旨意。”
四人肃容立定，包拯便从袖中掏出一份黄绢手本，展开念道：“着尔开封府尹包拯便宜行事，一应差遣文武，俱从其节制，事前不问，事后具报，钦此。”念完后，他将黄绢黄绢传给四人过目，待都确认无误后，这才坐回大案后，沉声道：“本官上任开封府、尔等齐聚在此，皆为一件事，便是值此难逢之机，剿灭无忧洞中的匪人！”
“……”三位指挥使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此次的任务。因为大宋朝的保密能力实在太差了，哪怕是两府下达的机密文件，也有可能会泄露出去。所以这次官家，干脆只对老包面授机宜，也不用开封府的人来，直接调用了禁军精锐，而且还是忠良之后所帅的部队，就是为了一个‘可靠’。
※※※
得知了今次的任务后，三人登时面现兴奋之色，但也有些担忧道：“历次清剿都收效不大，这次包大人有何布置？”
包拯便看看陈恪道：“陈承事，你为他们讲一下。”
“是。”陈恪点点头，起身道：“三位指挥，之前，之所以剿匪不力，是因为他们躲藏在地下水道中，网络交错、四通八达的暗道，使他们总能逃脱官军的围捕。”
三人点点头，便听他话锋一转道：“但因为连续降雨近一个月，情况发生了改变。就在诸位从营中出来的时候，汴河已经开始倒灌，根据测算，蔡河、金水河、五丈河，也会相继倒灌，预计最晚明日拂晓，开封城的地下水道将充满水。”说着，陈恪环视三人道：“这意味着，今天天黑以后，将有大批的耗子，从地下冒出来。”
“原来如此！”杨怀玉重重锤拳道：“我们可以守株待兔，将他们一一擒获！”
“为避免他们到地上后分散开来，造成缉捕困难、伤及无辜。”陈恪接着道：“我们必须要在洞口设伏，用强弩将他们拦住。”
“但是无忧洞到处都是出口，我们如何设伏？”曹评道：“汴梁城太大，三军六千来人，根本不够用。”
“胡子眉毛一把抓，六万人都不够用。”陈恪淡淡一笑道：“这些日子，我们查阅了汴梁城的所有水文资料，已经将范围大大缩小了。”说着他将随身携带的竹筒打开，掏出里面一张开封城的详细地图。
在宋代，私人拥有地图，是要杀头的，陈恪拿出来的这份，竟然标着‘御用’二字，可见官家对此之重视！
示意几人凑上来，陈恪指着地图道：“首先，河道上的出口，都不能用了；其次，地势低洼处的出口，都不能用了。”顿一下道：“汴梁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现在南熏门一带，地面已经漫水。根据估算，等到天黑时，金水河以南，所有的下水口都会反涌，自然不能用作出口了。”
因为六塔河之争，还有那别出心裁的分层筑堰法，陈恪已经被视为出色的水利专家了。所以他的话，别人无从质疑，只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你确定？”
“确定。”陈恪点点头，这都是那水利天才郏亶，用数据结合实测，一点点算出来的。
“这样，人还是不够用。”汴京城实在太大了，哪怕只是西北一角，也足足有七里见方，六千人还是太少。
“这一区域的沟渠水道，我们也已经按照记载，一一勘察清楚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感谢宋朝行政能力的强大，查阅相应的档案，居然发现每一个下水道口，都被当时负责修建的官员记录在案。
陈恪是发了狠的，必须让妄图伤害他的人明白，他们将遭到毁灭性报复！因此他和郏亶，每天晚上都会拿着地图，走街串巷，一个个的水道排查，将那些可以容人出入的下水道口，在地图上标出来，这才有了面前这份，标满了密密麻麻红点的地图。
“一共六十四个路段，可以被用作出口。”陈恪道：“但我们先狠狠打一下的话，打草惊蛇，他们一定会集中在，尽量少的几个、最多十几个出口出来，这样六千人总够了吧？”
“嗯。”几位将军点头道：“人数倒是够了，但你怎么确定出口呢？”
“这你们不必担心，每个出口，都会部署上一营兵力！”包拯捻须笑道：“汴京城里，就是不缺军队。到时候，城北两军厢都会听从老夫调遣。”
收天下精兵于京师以震慑地方，是北宋的国策，仅汴京城内便驻扎着二十万禁军！
禁军以五百人为一指挥，又称为一营，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通常只有四百人左右。五指挥为一军，十军为一厢的正规编制。内城外城各有四厢，包拯所指的，便是驻守外城的两厢禁军，共五万人。
这也是北宋的黑社会，只能躲在地下的根本原因……
“但官家不希望太多的军队投入战斗，这样会使局面难以控制。”包拯接过话头道：“所以，还是以你们三军为主，他们只负责围堵监视，并不参战。”
“一旦战斗开始，开封府的衙役、巡铺的巡捕都会出动，不会让无忧洞的匪类有机会溜走！”包拯沉声道：“为了还汴京城一个安宁，官家和朝廷都下了大决心，计划不可谓不周详，但能不能实现，能实现多少，全仰赖诸位能出多少力了。”
“必将全力以赴，为汴京永绝后患！”三位将军霍然起身道。
※※※
时间不等人，接受任务之后，三位将军便立刻出动，准备率军进驻各自的防区。
作为专家顾问，陈恪与他们一道出发。
出了门，‘人样子’狄咏重重拍他的肩膀道：“来京城搅风搅雨，不知道去我家坐坐，我爹都不高兴了。”
“等我把那些烂事儿抹平了，自然去拜见元帅。”陈恪露出苦笑道：“不然我怕元帅会生气，说：‘三郎啊，你咋这么婆婆妈妈，还是不是个男人？’却让我如何作答。”
“不会的，我爹现在温和了许多。”狄咏摇摇头，为陈恪重新介绍另外两人。原来那个叫杨怀玉的，乃是杨文广的次子，当年昆仑关大捷他也在，当然跟狄咏一样，主要是去父辈的战争中混资历的。不过，要是没有真本事，他也不可能当上捧日军的指挥使。
说起来，杨怀玉能当上这上四军之一的捧日军指挥使，还得感谢陈恪。当初他们兄弟四个，大闹衡州府衙，而负责保卫工作的，正是捧日军。这要是发生在别的军中，最多只是丢脸而已，但捧日军有随班当值之责，也就是给皇帝当贴身保镖，岂能托付庸人？
于是捧日军回京后，官家直接命令换血，这才让他有了机遇。
至于另一位曹评，没去过前线战场，但他的父亲……是曹国舅，他的姑姑是曹皇后。
说起来，两人也算沾亲带故，所以曹评对陈恪也是另眼相看。经狄咏这样一撮合，四人顿时亲近了许多。
但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寒暄，约好了陈恪跟着狄咏走，三人便各自回营去点齐兵马，进驻各自的防区了。
走到府门口时，陈恪对狄咏道：“我有两个弟弟，都是高手，让他们也过来吧。”
“当然多多益善。”狄咏笑道。
得到首肯，陈恪便朝府衙对面的檐下招招手，走出了两男一女……男的自然是五郎和宋端平，女的，却是陈恪十分不愿见到柳月娥。
狄咏自然认得柳月娥，也知道在天音水榭发生的事情，嘿嘿笑道：“这就夫唱妇随了？”
“阴魂不散……”陈恪脸上却半分笑容都欠奉，他压根不想看这河东狮一眼……原先还指望柳月娥的帮手出战，但取得皇帝的全力支持后，陈恪自然不再跟她搅和，这次压根就没通知她。

第一四五章 杀戮
柳月娥头戴遮面的斗笠，身穿件黑色的雨服……雨服不是蓑衣，而是用羽毛捻成纱线织成羽纱做的，其面料薄而挺，可以防雨，轻便若单衣，价钱自然昂贵，只有豪富人家才会穿。
走到近前，狄咏却一脸迷糊道：“月娥妹子怎么在这儿？”
“……”柳月娥沉默一下，方道：“我是跟他们来的。”
“哦。”狄咏微笑道：“你们说话，我先回去了，咱们回头见。”
待狄咏一走，宋端平马上撇清道：“我也是刚发现她跟来的。”
“你不守信用。”柳月娥气氛道：“说好了提前通知我的。”
“那当众的一巴掌，我不与你计较。”陈恪漠然的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冷道：“但从那一刻起，我不想看到你，在我眼前晃悠。”顿一下道：“还有，此间事了，我即到你家退婚，陈家小门小户，配不上你们河东柳！”
说完，看也没看柳月娥一眼，便打着伞往南门大街走去。
柳月娥便要跟上，却被五郎挡住去路道：“柳姑娘请回吧，我三哥不欢迎你。”
“闪开！”柳月娥低喝一声一声，寒气四射道。
五郎不为所动，小山般的挺立在她身前。
“找死！”柳月娥倏地一脚，重重踢在五郎胸口上。
五郎只是晃了晃，便站住了。
柳月娥的拳脚快如闪电，又准又狠的朝他软肋袭来。五郎左支右挡，砰砰砰砰，不知挨了多少下，好在他体壮如牛，一时也能撑住。
※※※
垂拱殿御堂。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脚，没有穿鞋，惬意的踩在地上。敢在御堂中如此放肆的，自然只有官家本人。
相传，先帝真宗久无嗣，遣道士拜求上帝。一日，有赤脚大仙如梦，十月之后，诞下当今官家赵祯。传说无从考据，然官家自青年以来、四时衣夹，冬不御炉，夏不挥扇，在禁内不着鞋袜，只在坐殿见大臣时才穿上，一旦没有外人，又会立即除下，确实大有异于常人之处。
此刻，他赤脚坐于胡床之上，边上一个穿紫衫，面容瘦削、目光阴沉的宦官，躬身与帝侧，轻言细语的禀报着什么。
这太监叫石全彬，乃是内侍省副都知、勾当皇城司公事。宋朝的皇城司，相当于后世的大内侍卫之类，乃地地道道的天子亲军，不属于枢密院管辖。明面上，他们负责禁内的安全，乃皇帝最信任的侍卫，暗地里，他们还肩负着，为皇帝打探情报，办理特殊使命的任务。
按宋代满朝皆是临时工的惯例，如此重要的皇城司，自然也不能免俗。名义上的主官皇城使和副使，一般仅供文武官员转阶之用。而皇城司的实际事务，一般差遣内侍省的副都知或押班充任，叫‘勾当皇城司公事’。
这石全彬作为皇城司实际上的首领，自然是大宋官家最信任的太监，但宋朝的皇帝，总结唐朝亡国的教训，对太监的权力限制很严，而且大臣们也坚决反对特务政治，所以皇城司没有缉捕审讯人犯之权，只能暗中为皇帝打探消息，其发展自然受限。
尽管如此，至少在京城范围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耳目。石全彬正将包拯机要会议的内容，一一禀报官家。
听了他的禀报，官家的表情放松了不少，他轻抚着手中的一方端砚道：“听起来还算缜密，就看战果如何了。”说着瞥一眼石全彬道：“你们不要走漏风声。”
“大官要冤杀老奴了。”石全彬苦笑道：“包龙图那里，是老奴亲自去问的，那些汴梁水道的图纸，也是我亲自给陈承事的，下面一帮小崽子，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这就对了。”官家看他一眼道：“并非不信任他，而是皇城司招的那些游民耳报，许多就是丐帮出身，此次良机不能错过，你就别吃味了。”
“老奴不敢。”石全彬笑笑道：“能为大官扫除这一烦恼，老奴高兴还来不及呢。”
“对了。”官家顿一下道：“查出来了么？”
“嗯，正要禀报大官。”石全彬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袭击陈承事的，乃是丐帮豹子堂的人，线报说，他们跟陈承事无冤无仇，之前甚至没听说过他。是他们堂主说，上面有人想让这个人消失，才动得手。”
“谁是上面的人？”官家目光一凝。
“这个，线报也不确定。”石全彬其实知道，豹子堂与汝南王府的老八，瓜葛颇深，但他不想得罪未来的储君，所以缄默了。
“……”官家没有再追问，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抓住砚台的手，却开始青筋暴起。终于，待所有人都退下后。赵祯高高举起他最爱的端砚，口中发出含糊地低吼道：“我还没死呢！”
但到最后，他也没舍得摔下去……
※※※
立在白虎桥附近的一处屋檐下，陈恪听到后面有响动，便见五郎哭丧着脸道：“哥，我也打不过她……”
“嗯……”陈恪道：“你没受伤吧。”
“没有。”五郎摇摇头，看看立在远处屋檐下的柳月娥道：“她说，你若帮她找到小环，就帮你把婚退了。”
“……”陈恪叹口气道：“你告诉她，我可以帮她找，但要是人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办法。”
“哦。”五郎便跑过去，跟柳月娥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回来道：“她说，可以。”
见她如此痛快，陈恪颇为意外，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大概申酉之交，换上甲胄的狄咏，带着神射营禁军开过来，他一摆手，兵卒们便敲开临近民居的门，不容分说进去，不一会儿，便占据了房顶、墙上有利的射击位置。只是因为下着雨，他们的弓弩都收在牛皮袋中，临战才会掏出来。
“确定这条街上会先出来人？”待手下都就位后，狄咏再次跟陈恪确认道。
“嗯，蓝蛟堂已经无处可去。”陈恪颔首道：“不用等天黑，他们便不得不钻出来。”那皇城司给的资料帮了大忙，他才会如此笃定：“就算他们发现，这里有埋伏，也得硬着头皮往外钻了。”
“好吧。”狄咏点点头，便与他一并躲在屋檐下。
安静了一会儿，狄咏看看那不远处的柳月娥，忍不住出声道：“我挺佩服她这点的，堂堂大小姐，能为了一个侍女锲而不舍，很可贵。”
“谁也没否认这个。”陈恪淡淡道。
“她是那种性格极爽快的人，这点跟你很像。”狄咏又低声道：“你要退婚，她自然不会说半个不字，但她那个爷爷……唉，太蛮霸了，起先一直不松口。后来欧阳公亲自登门说和，才答应让你登门道歉，并换你的弟弟成亲。却没想过，这对她算什么？柳月娥就这么恨嫁？她才成了那帮公子小姐们的笑柄……”
“此言何意？”
“作为你们共同的朋友，我觉着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替你们消除误会。”
“谢谢，不必了。”陈恪淡淡道：“我家里已经有未婚妻了，她不会给别人做妾吧？”
“……”狄咏这个汗啊，让河东柳家的嫡亲孙女做妾，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不就结了。”陈恪耸耸肩膀道：“要出来了。”
狄咏立刻把闲事瞥去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在路旁的水渠上，便见覆盖其上的宽大青石板，被缓缓挪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钻了出来。
两人立刻将全身隐于墙后，狄咏望向陈恪，陈恪摇摇头，掏出了一面巴掌大的西洋玻璃镜，缓缓探出墙外。
透过那面镜子，狄咏隐约看到，那人东张西望一番，又缩回头去，但石板没有再盖上。
“这是探子，马上大队伍就出来了。”狄咏舔舔嘴唇，学着夜枭叫了一声。
“真难听。”陈恪嘿然道。
听到那一声，所有的弩手，从牛皮袋中掏出弩弓、装上弦，将箭支安好后，又把牛皮袋覆在弩上，尽量减少雨水对弩弦的伤害。
宋军主要依赖弓弩抗衡蛮族骑兵，已经发展出最完整的弓弩作战技术。针对弩射速慢的弱点，他们以三名弩手为一组，三人循环射击，保持持续的杀伤。
所以在墙下，亦有两倍于墙上的弩兵在准备……
许是地下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很快，街道上的石板开始纷纷移动，转眼间，最少十几个身影从沟渠中冒出来。
“射！”伴着一声暴喝，第一支弩弓激发出去，转眼便钉在了一名丐帮弟子的胸口。
紧接着，沉闷的弓弦声嗡嗡响起，百多支弩箭同时发射，将最早露头的丐帮弟子，射成了刺猬。
这突如其来的杀戮，使沟渠中慌乱声四起，更多的人涌出来，四下逃跑。
但已经布好天罗地网的神射军，岂能让他们跑掉？密集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冲出没多远的丐帮弟子，便纷纷倒地不起，惨叫着，哀嚎着，鲜血染红了街道……
沟渠中的人，被这恐怖的杀戮吓住了，躲在齐腰深的水中，惊惶不知所措。
“下面的人听着！”狄咏运足丹田之气，大喝一声道：“你们已经被神射军包围了，想活命的爬出来后，趴在地上，任何起身者，杀无赦！”

第一四六章 营救
再没有激烈的抵抗。
水面上涨已经快到极限，迫使里面的人，在被捕与被淹死之间做出选择。
片刻之后，便有丐帮弟子从沟渠中爬出来，瑟瑟发抖的抱头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待地上爬了百多人，狄咏才又下令，命其排成一线向前爬，待爬到街口处，巡铺的巡捕兵，在神射军的掩护下，用一副手铐脚镣，将其四个一组锁起来……
一切都在机械的进行，传说中桀骜不驯的丐帮弟子，没有人敢违抗狄咏的命令，更没有敢试图逃跑的，让陈恪庆幸之余，又感到有些悲哀，怪不得两万金兵，就能让这座百万人的城市投降，宋初国人那蓬勃的血性，你到底去了那里啊？
过程出乎意料的简单，让陈恪没了旁观的欲望，他现在迫切要知道的，是豹子堂从哪里出来……
突审了蓝蛟堂的帮众，不费什么功夫，便知道豹子堂去了总堂所在的鬼樊楼。
“鬼樊楼在哪里？”
“在马行街下。”
“捧日军在那里布防。”狄咏松口气道：“我们最强的一军。”
“我们过去看看。”
“我派人护送你。”
“好。”
这段路可着实不近，等他们抵达时，天已经全黑下来。大街上到处是点亮松香火把的官兵和巡捕，但在雨中光亮十分有限，只能照到身前。
亮明身份，陈恪出现在杨怀玉身边。
杨怀玉是杨文广次子，三十不到、牛高马大，他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朝陈恪呲牙道：“见鬼，到现在还没动静。”
“估计是听到风声了。”陈恪自告奋勇道：“我去看看。”
“保护陈承事。”杨怀玉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不容分说，给陈恪挂上件半身甲，又让自己的亲兵跟上。
五郎和宋端平也穿上甲，一人拎一把朴刀，跟在陈恪身后，柳月娥也跟上去，杨怀玉拦着，见她柳眉一竖，便啥也不敢说了。
一手打着伞，一手提着盏防水灯笼，陈恪带着众人，到了街上的沟渠边。他观察一下地形，向前走了三步，指着脚下一块青石板道：“掀开！”
便有两个捧日军的壮男上前，弯腰将石板移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沟渠。
陈恪用灯笼照一照沟渠中，只见黑洞洞没有反光，至少说明水位还不算太高：“我下去看看，你们在这等着。”
说完，他把伞给一名军士，拿过他手中的长枪，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拄着枪，沿着沟渠的阶梯，一步步缓缓向下走，突然打了个趔趄。
“小心。”这一声，两男一女。
“没事。”陈恪撑着枪、站稳了：“太湿滑了。”
五郎和宋端平要跟下去，柳月娥却闪身抢了先。
两人面面相觑，心说他俩不会在下面打起来吧？便赶紧跟了下去。
几个捧日军的兵卒也跟下去。
※※※
陈恪走到水道底部，发现水深及膝，心中便有了计较，听到身后有淌水声，他回头一看，跟下来的竟是柳月娥。
这时候顾不上别的，陈恪做个噤声的手势，把灯笼轻轻搁在水面上。那灯笼便顺着水流，往水道深处漂去。
待灯笼漂出一段距离，两人便悄无声的跟在后头。
‘嗖！’突然，从阴暗处射出一道寒光，刺在灯笼后一尺的水面上，如果是人持灯笼的话，肯定要被扎个正着。
‘叮……’那暗器射到水底，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果然有人埋伏，陈恪非但不紧张，反是心中一定，第一时间将手中的长枪，向暗器飞来的方向掷去。
与此同时，柳月娥也如一只敏捷的水貂，无声的猛扑了过去。
‘啊……’只听一声惨叫，陈恪的长枪刺中了一人。柳月娥也冲到近前，亮出手中的一支峨嵋刺，顶在另一人的下颌上。冰冷的感觉，刺激的那捣子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僵硬起来。
陈恪也跟了上来，从那被刺死的人身上，抽出长枪来。反手重重一抽，枪尾打在被柳月娥制住的捣子太阳穴上，那捣子登时昏厥过去。
陈恪越过柳月娥，躬身向前冲去。向前走了几丈，拐过一个转弯，一片昏黄的光亮迎面而来——只见面前是一片十几丈大小的空地，百多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还有二十几个丐帮弟子，在高处没有被淹的地方，有的坐着吃酒，有的在奸淫妇女……
看到这一幕，陈恪还没怎着，跟在他后面的柳月娥，却目眦欲裂、厉喝一声冲上去，她的动作迅如闪电，几乎是一转眼，便冲上了高处，一脚踢飞了一个正在的奸污女子的丐帮弟子。
其余的丐帮子弟，手里竟都有兵刃，全都站起来，朝她杀过来。
陈恪暗骂一声，赶紧一挺长枪，打声唿哨跟了上去。把一根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替她挡住了四面砍来的兵刃。柳月娥没了腹背受敌的危险，那双长腿连环踢出，转眼便踹倒了一片。
马上又有丐帮弟子扑上来，柳月娥捡起一把朴刀，叮叮当当的挡住，她的刀法很是精妙，那些三脚猫的丐帮子弟，竟伤不到她分毫。
“你砍人啊，母老虎！”陈恪看出不对，这女人带着那么大怒气，却不敢把刀砍到人身上，不禁大叫道。光踹有个屁用。
“我……我不敢杀人……”柳月娥郁闷道。
“闪到一边去，你掩护，我来！”陈恪抢到前面，两人转眼换位。下一瞬，陈恪的长枪已经刺入一名丐帮弟子的胸膛，用力一拔，鲜血喷涌而出。柳月娥的功夫之高，在他之上，打起掩护来，那绝对是周全周到，陈恪只管尽情刺杀，根本不担心受伤。
突然，他的长枪被一名丐帮弟子夹住，另两个丐帮子弟趁机扑了上来。陈恪一松手，闪倒了那名丐帮子弟，按下腰带的绷簧，一柄雪亮的软剑持在手中。
柳月娥递出朴刀，格挡住了那两名丐帮弟子砍过来的兵刃，陈恪横出一剑，便将两人开膛破肚。
他趁势冲上前去，又将那倒在地上的捣子结果了。
转眼间连杀四人，其余的捣子全吓破了胆，再一看，两端出口已经被五郎和宋端平带人堵住，丐帮弟子们纷纷弃械跪地投降。
也有别种心思的，撒腿奔向那群女子，想要挟持一个人质，陈恪好像脑后有眼，掷出手中软剑，正中那人菊花。
那人噗通一声，摔倒在那些女子面前，女人们一拥而上、又踢又踹，不打死他也溺死了……
“好准的飞刀……”宋端平击节叫好道。
“其实，我是想刺他后心的。”陈恪淡淡道。
众人这个汗啊……偏得也太大了吧。
陈恪不理他们，捡起一柄朴刀，走到跪在地上的捣子面前，冷声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没有人回答。
“哼……”陈恪冷哼一声，手上短刀一闪，血光溅起，一个捣子惨叫起来，竟是被砍掉了四根手指。
陈恪却面色不变，冷声道：“说！”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形、手中滴血的朴刀，浑若一尊杀神，让人心生寒意。
看着他杀人断肢、面不改色，柳月娥感到腿都有些发软，她心头升起一丝明悟，自己纵使比他功夫高，但要是拼命的话，十次有十次，死得一定是自己……
那些丐帮弟子哪里还敢隐瞒，当即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原来，他们是鬼樊楼大龙头的手下，本来大部队想从马行街上出去。但大龙头狡诈多端，特意让人绕了个老远，从另一个出口去察看，便发现了捧日军的埋伏。
而且这时候，各堂口遭到官军袭击的消息，也陆续传来，大龙头知道，这次开封府是动真格的了，当机立断，留下他们这点人，照看珍贵的‘粉子’……在汴京黑话中，所谓‘捣子’，就是流氓，粉子则是供他们淫亵的女人……其余人则往另一个出口去了。
“什么地方？”
“樊楼……”
“见鬼！”陈恪登时打个激灵道：“那里没有地下水道！”因为官家有兵灾之虑，故而只许三军六千人参战，没有地下水道的地方，自然都未布防。
“是我们大龙头自己挖的！”
“快去报信！”陈恪对捧日军卒道：“我们去樊楼！”
“是！”那军卒便急匆匆奔出去。
陈恪看看那些女子，原来丐帮的人防备她们逃脱，用绳索捆住了她们的脚，把她们连在一起。他大声道：“你们不要怕，我们是前来解救你们的官差，现在，跟我往上走，回到地面上就安全了。”
女人们自从被掳进无忧洞，便如坠入地狱一般，无时无刻不盼着逃出生天，此刻闻言嚎啕大哭，还有人尖叫起来。
“都住嘴！”见陈恪皱眉，五郎暴喝一声道：“我哥听了心烦！”
被这杀神一吼，女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按照陈恪的命令，排成一排，缓缓往外转移。
柳月娥站在洞口，紧紧盯着每一个从眼前经过的女子，想要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第一四七章 老巢
柳月娥没有看到小环，却意外的发现了，与小环一同失踪的另一个少女……她姐妹淘的侍女云蕊。
云蕊也认出了她来，惨然一笑道：“想不到还能见到柳二娘。”
看她衣不蔽体、面容憔悴，还不知遭了多大的罪，柳月娥眼圈通红，解下自己的雨服，披在她身上道：“就当做了个噩梦罢，以后自有照应。”
“姑娘……”云蕊这才哭出声来。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柳月娥轻轻搂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起来。她看到陈恪几个已经离去，只好轻声问道：“对了，小环呢？”
“……”云蕊的脸色变了变，轻声道：“他们没舍得丢下小环……”
※※※
陈恪回到马行街，杨怀玉的部下，已经从隐蔽处出来，在大街上集结起来。
“太狡猾了。”陈恪抹一把脸道：“竟然还有暗道！”
“不要急，我立刻带人过去！”杨怀疑沉声道。
“一起去！”陈恪咬牙道：“跑了谁也不能跑了鬼樊楼！”
捧日军火速往北赶去，马行街与樊楼不远，过了两条街便到。
一名背插红旗的怀忠军斥候，与他们迎面碰上，看到捧日军的灯笼后，马上停下来，气喘吁吁的禀报道：“樊楼前有大股匪人窜出来，手里竟然有兵刃，和我们杀在一起，眼看就要顶不住了！”怀忠军只奉命在外围警戒，没有战斗的思想准备，加上对方已经狗急跳墙，竟被打得要求援了。
当然，最根本原因，还是禁军已经不复国初之勇了。
“他们跑不掉！”杨怀玉抹一把脸上的水：“头前带路！”
奔出两三个街口，惨叫声、兵刃相交声响起。
亲兵牵过马来，杨怀玉翻身上去，取下挂在马鞍上的长枪，暴喝一声：“杀！”便一夹马腹，身先士卒的冲上去。
士卒们也纷纷抽出兵刃，最精锐的捧日军将士，自然不会惧怕一群地痞流氓，一旦加入，马上止住了友军的溃败之势。尤其是杨怀玉，一人一马、反复冲杀、所向披靡，将那些匪徒的气焰完全打压下去。
陈恪几人也持兵刃加入战团，五郎不知从哪弄来一根五尺长的石条，舞得虎虎生威，触者立即筋折骨断，脑壳崩裂；宋端平和陈恪，虽然不如他那般刚猛，却也不是那些捣子能敌，三人如下山猛虎，以一敌十，丐帮帮众无不望之披靡……
在捧日军的带动下，怀忠军也来了精神，嗷嗷叫着反冲起来。
此消彼长，丐帮帮众死伤惨重，再无斗志可言，轰然而散，各自翻墙夺路而去。
但越来越多的官兵、巡捕询问赶来，把各条去路挡住，丐帮帮众又被逼了回来，最后一股脑退到樊楼里去了……
禁军将士立刻包围了樊楼。
樊楼，是京城最高大的楼，比皇宫正殿大庆殿，还要高出两丈。而且并非一座楼，而是由五座酒楼组成的庞大建筑群。
这样的楼，在后世，自然不能算稀奇，可在一千年前的宋朝，这座完全由砖石和木头搭建起来的建筑群，足以成为建筑奇迹了。
这也是京城最著名的销金窟，平日里灯火辉煌不夜天，如人间仙境一般。但今日接到开封府的告知，已是关门歇业，那万盏灯火自然也没有点亮，黑黢黢五座山峰一般的樊楼，成了丐帮最后的庇护所。
※※※
“跟俺杀将进去！”杨怀玉杀得兴起，翻身下马，举枪冲入樊楼大堂。捧日军将士也嗷嗷叫着冲了进去。
看着蜂拥而入的禁军官兵，陈恪本不打算再跟着凑热闹了，但柳月娥出现在他眼前，低垂着往昔高傲的头颅，弱弱道：“小环还被他们挟持着。”
“好吧。”既然是答应了的事情，陈恪自会尽力去做，他深吸口气，望着高大的樊楼道：“但据我估计，小环应该不在樊楼里。”
“为什么？”柳月娥大睁着眼睛问道。
“樊楼虽大，终是死地。”陈恪淡淡道：“既然他们逃命还带着女人，可见心里是有底的，怎么会往楼上跑？”
“在我们到来之前，那些帮众和官军厮杀在一处。”宋端平冷静道：“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应该是壁虎断掉的尾巴，真正的头面人物，已经趁机潜逃了。”
“那，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找？”望着雨幕中黑茫茫的城市，柳月娥不禁气馁道。
“满街满巷都是官兵，他们往哪跑？”陈恪缓缓道：“你是他们，会怎么办？”这话，却是问得宋端平。
“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宋端平道：“他们为何到现在，还不肯丢下女人，我想，应该是有一处妥当的避难所，虑着在里会太无聊罢。”
“我想也是这样。”陈恪点点头道：“你说，那处避难所会在何处？”
“我认为仍然是在地下，耗子虽然也会在地上觅食，但只有地下，能给它们安全感。”宋端平沉吟道：“而且，我相信，入口仍在那段地道里。”
“极有可能。”陈恪沉声道：“去，抓几个俘虏过来。”
奉命保护他的捧日军卒便不容分说，从巡捕那里提了两个投降的捣子回来。
一问，原来暗道的入口，竟在临巷的一户民居内！
“真是狡诈！”陈恪骂一声：“还有别的出口？”
两个捣子就不知道了。
“去看看……”陈恪吩咐军卒道：“去找你们大人，派些人跟着我。”
军卒赶进去请示，不一会儿，带着五十名捧日军卒回来，一脸抱歉道：“弟兄们都杀进樊楼了，一时只能集合这点人。”
“足够了。”陈恪点点头，让这些军卒围到自己身前：“想不想立大功发大财？”
“当然想了……”军卒们笑起来道：“做梦都想。”
“那就跟我走，我带你们去抄了贼巢穴。”陈恪道：“擒获匪首的功劳算你们的，缴获的金银珠宝任取！”
军卒们都看到，即使是杨怀玉，也对陈恪很是尊敬，自然不会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纷纷瞪大眼问道：“难道匪首不在樊楼？”
“去了就知道。”陈恪断然道：“打算同去的便跟上来，跟上来的要记住，第一，要令行禁止，第二，要悍不畏死，第三，要保持安静。”
说完，他便带着五郎、宋端平和柳月娥，往那条临街的巷子走去。
捧日军卒互相看了看，都无声的跟上来，富贵险中求，拼了！
※※※
悄无声的摸到那宅院前。
陈恪一抬手，捧日军卒便屏息立住。只见黑铁柱子般的五郎，将瘦削的宋端平一托，便让他踩在肩膀上，攀上了高高的院墙。
其实只有盏茶功夫，却感觉无比漫长的等待后，院门缓缓开了，宋端平闪身出来，小声对陈恪道：“门是从里面闩住的，但是屋里屋外没有人。”
“留人在外面，被抓住岂不就暴露了？”陈恪冷笑道：“进去看看。”于是众人进门，跟着宋端平，来到了后院的地窖旁。
雨水虽然将脚印冲刷模糊，但还能看出，地窖旁被无数人踩踏过。
拉开挡住洞口的石板，黑黢黢的地窖口便露了出来。
陈恪接过一个松明火把，轻轻扔了进去，里面毫无反应。
禁军所用的火把，质量绝对上乘，落在地上，依旧燃烧，而且比在雨中，亮上数倍，照明了大半个地窖。这地窖，竟然是青砖所砌……
将被绑住嘴的俘虏，押在身前，陈恪一步一步下了地窖。其余人和他拉开一段距离，跟着下去。
空空如也……
“洞口在那里？”陈恪解下那捣子的嚼子，低喝道。
“那里……”捣子辨认方向后，指着一处道：“这一块，有个暗门。”
按照他所指的方向，陈恪和宋端平上前，用刀柄敲击墙面，果然发现一片发出‘空空’之声，异于别处的区域。
但两人没有停止，而是继续沿着墙面敲击，众人莫名期望的望着他们，就连那捣子，也不知他俩是在干啥。
在与那洞口相对的一角，又传来‘空空’声。
竟然还有一处暗门！
两人不禁松了口气，看来猜对了！
但找来找去，也找不到所谓的‘开门机关’在哪里，陈恪气恼道：“打开它！”
五郎便亮出他的兵器——那根五尺长的粗大石条，夹在腋下，退后几步。气沉丹田、低吼一声，冲了上去。
便听轰得一声，那砖墙被石条，硬生生撞出一个大洞来。
里面人只要不是聋子，这下都会听到了。
五郎用力过猛，整个人直接冲了进去，索性将错就错，抱着大石条，杀向通道尽头的明亮处。
“快跟上。”怕他出危险，陈恪赶紧追了上去。
径直进去五六丈，便见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足有两三丈高的巨大洞穴，出现在眼前。洞穴墙上插着火把，周围土墙上挂着帘子，内里似乎别有空间。

第一四八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未待兄弟俩看清楚，一群满脸横肉的花胳膊便迎了上来。
陈家兄弟并不知道，这些人都曾是东京城里名噪一时的相扑手，后来或是被拉下水，或是犯了事，投靠了鬼樊楼，成为大龙头手下的‘执法长老’。
行家一出手，便知道有没有，陈恪和五郎寡不敌众，被他们逼得连连后退，得亏五郎仗着蛮力，把石条舞得密不透风，才没让花胳膊们近身。
柳月娥和宋端平赶上来，帮他们一起抵挡住。
捧日军卒也冲了进来，这些京师禁军中最善相扑者，虽然单个抵不过花胳膊，但现在不是比武而是战斗，两个对一个，就稳操胜券了。
不容他们操其胜券，布帘子掀动，又冲出些身穿皮甲、手持利刃的汉子，双方加起来一百多人，在十丈见方的地厅中混战成一团。
陈恪四人被八九个花胳膊围着，五郎的大石条，本来威力无穷，但在这狭窄的空间，到处都是自己人，根本施展不开，就显得笨拙而费力了。还不如陈恪和宋端平，老老实实舞动兵刃，和那些花胳膊见招拆招呢。
比拼实力的时候，柳月娥的功夫就显出来了，她以一敌三，尚且把那几个大汉，攻得狼狈不堪，只是一根峨嵋刺，总是不往要害处刺。气得陈恪大叫道：“想想那些被他们糟蹋的女孩！”
这一句真好使……柳月娥明显娇躯一颤，便被人觑得空当，抓住了手臂，她先是一愣，旋即趁势而入，卷入那人怀中，将峨嵋刺送入他脐上气海，那人登时身体失灵，软软的摔在地上。
原来这峨嵋刺，是用来刺穴用的……这种一寸短一寸险的近身杀招，正是相扑手的天敌。
一招得手，柳月娥精神大振，朝另一个相扑手扑去，那花胳膊哪敢再跟她放对，看到雪亮的峨嵋刺，吓得连连后退。
逼退了身前的花胳膊，柳月娥又来助陈恪，那花胳膊一分神，便被陈恪一刀卸掉了膀子，再一刀送上了西天。
两人又合力收拾掉另一个，再去助五郎。占据人数优势的花胳膊，居然因为这小娘，而到处变成了以少打多，处处受制。被四人配合默契的一一收拾掉。
※※※
虽然这里的匪徒，算是各个武艺高强，但捧日军卒偏又是禁军中武艺最好的，尤其在这样狭小的范围内厮斗，正是他们所擅长。何况身上还穿着全套甲胄，等闲棍棒刀剑、根本伤不到他们，所以打着打着，官军这边占了上风。
当陈恪几个腾出手来支援时，那些丐帮精英的斗志，便如沸汤泼雪一般荡然无存了。转眼间或死或降，完全放弃了抵抗……没有足够的人手看管俘虏，捧日军便挑断他们的脚筋，使其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陈恪把手中卷了刃朴刀插在地上，这已经是今晚，他砍废的第四把刀了。柳月娥看到脚下一把单手刀，想也不想便用脚尖一踢刀柄，那刀听话的飞起，到陈恪面前时，正好去势用尽。他伸手一捞，持刀在手，转头观察地洞内的情形。
这地洞被分成了两层，还挖出了完整的楼梯，下面一层七八个房间，上面一层也是，都用布帘子遮挡着。
“里面的人听着，十数之内撤下帘子、出来投降，否则格杀勿论！”陈恪声如魔神一般。
“一、二、三、四……”待他数到‘六’时，便听几个帘子后面，同时响起哀求声：“别动手，我们投降！”
“先撤帘！”
便有几面布帘子被扯下来，然后几个肥肠满脑的男子抱头而出。
捧日军卒上前，按在地上、挑断脚筋……
“进去看看。”陈恪一挥手，便有几个军卒进去查看，旋即返身禀报道：“大人，里面有个女子，还有财物。”话音未落，他们便将相邻房间的门帘，猛然扯了下来。
里面旋即掷出些酒坛、瓷盘、瓦罐……这些玩意儿，外面人都懒得躲。
“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就杀了她？”里面几个瑟瑟发抖的丐帮头目，挟持着一个女子，不成声调的喊道。
“一帮蠢材。”宋端平怪腔怪调道：“你们要是杀了她，就是现行杀人犯，我们正好格毙了你们省事儿。”
“相反，你们要是乖乖出来，最多只是关几年而已，该怎么样，自己选吧。”宋端平冷冷道。
“大人，别跟他们废话。”捧日军卒们轰然起哄道：“让他们把小娘杀了，我们进去把他们剁了喂狗就是！”
不管是宋端平循循善诱，还是捧日军卒的哄笑，都是在告诉屋里人：军队捕盗，根本不在乎人质；你们杀了人质后，正好被捉个现行；所以你们最好的办法是：立即弃械投降，以减轻罪责……
里面的人不做声了，陈恪递个眼色，几个捧日军卒便狞笑着进去，不一会儿，从里面提出了几个垂头丧气的家伙……
如法炮制，下层各个房间很快被清空。里面的男子都被抓出来挑断了脚筋，解救出的女子经柳月娥一一辨认，还是没有她家小环。
“还有上层。”陈恪安慰一声，连他都不忍心，看柳月娥那失望的表情了。
“姑娘救我……”这时候，上层传来一声突兀的女声。
柳月娥霍然抬头，又惊又喜道：“小环！”说着，身形一闪，就上了楼梯。
“笨蛋！”陈恪一见她这冲动样，登时暗叫不好，虽然对她没什么好感，但并肩作战、便是同袍，他想也不想，便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便见门帘已经被柳月娥扯下，她怒目圆睁站在门口，望着房间里面……一个遍身罗绮的靓丽女子，被绑在椅子上。一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男子，站在她身后，用一柄上了弦的弩弓，抵住她的后脑。
“想让她活命，可以，你来替下她。”那男子狞笑道。
“好。”柳月娥想也不想的点头道。
“你站住。”陈恪的声音响起道：“此中有诈！”
“……”柳月娥身形一凛，低声问道：“怎讲？”
“你打进来这里，一直没出声，她怎么知道是你来了？”陈恪紧盯着那小环道：“而且你看她穿金戴银、面色红润，哪里是被整日奸淫的妇孺，更像一压寨夫人！”
“……”柳月娥一声不吭。不知不觉中，在她心里已经形成一种观念——陈恪的脑子，比自己的好使多了，听他的准没错。虽然极不愿承认，但确实如此……
见她没有动作，对方也不慌乱，把弩弓往小环颈后一顶，狞笑道：“殊为可笑！谁不知道你整天骑着大红马，在东京城里转来转去，到处找你的侍女小环？！现在她就在你面前了，你却又裹足不前了，真是天字一号虚伪啊！”
“姑娘……”小环垂泪道：“你别管我，千万别过来……”
听了那男子的话，柳月娥觉着也有些道理。再听那小环，都这时候了，还为自己着想，柳月娥不禁为自己轻易怀疑她而愧疚。
“不听我的，你就等死吧。”见她动摇了，陈恪气不打一处来道：“蠢货！”对方男子嘴皮子了得，一时他也不知该怎么反驳了。
“对不起……”柳月娥低下头，轻声道：“我要是不过去，一辈子都难以安心……”
“你愿意送死，我不管。”陈恪冷冷道：“但那一巴掌，我得还回来。”
柳月娥倍感错愕，这人怎么记仇都记到姥姥家了，生怕自己死了，他没处讨债么？
“好吧……”她转过身去，扬起头、闭上眼道：“你打回来吧。”
“我不打女人。”陈恪板着脸道：“让我抱一下吧，就算平了。”
柳月娥的脸，登时红到了脖颈，但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
陈恪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都把对面两人看傻了……这是干啥啊？咋武打突然改言情啦？
两人都没看到，陈恪再柳月娥耳边，微不可察的说了几个字，柳月娥娇躯一颤，亦微不可察的嗯了一声，将手中的峨嵋刺，悄无声息的递到他手里。
※※※
与陈恪分开后，柳月娥便迈步走上前，到了那男子面前。
两人差不多平视，男子有些紧张道：“不要再往前了，转过身去。”
柳月娥点点头，缓缓转过身去，那男子手里的弩弓，便从小环的背后，向她身后移去。
就在此事，面对着陈恪的柳月娥，看到了他眨了眨眼，想也不想，她便一个鹞子翻身，倏地侧身躲开。便见寒芒一闪，陈恪已经甩出了那根峨嵋刺！
正中那男子的眉心——登时把他射翻在地，手里的弩弓也摔了出去……
‘靠，又射歪了……’陈恪不禁到抽一口冷气，其实他为了保险起见，是想射那家伙的胸口。
那小环许是吓到了，惊声尖叫起来。
柳月娥看那男子，已经死的不能再透了，她对陈恪的胆大心细手黑，已经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不过顾不上别的，她赶紧给小环松绑，小环紧紧搂着她的，放声大哭起来。
辛苦数月，总算功德圆满，柳月娥也喜极而泣，主仆俩抱头痛哭。
陈恪不放心，想走过去看看那男子，也看着小环，别让她有什么小动作。谁知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但见那小环手里，攥着一根又细又长的簪子，已经对准了柳月娥的后心。

第一四九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
“当心身后！”陈恪暴喝一声，猛扑上去。
听到他的喊声，小环猛地刺出那蓝幽幽的簪子，竟把自家姑娘，当成了生死仇敌，必欲杀之而后快！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柳月娥的右手，竟然从腋下探出，纤长的手指，如灵蛇吐信，准确点在她手腕经渠穴上，当啷一声，小环吃痛的松手、簪子落地……虽然姐妹情深、执念得偿，但柳月娥心头还留着一份清明，那便是陈恪方才的提醒……
下意识的，柳月娥的左手，卡住了小环的咽喉，满脸难以置信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给我男人报仇……”小环凄然一笑道：“我已经让人捎信给你，说我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你干嘛还要来救我，咳咳……”
“我以为，你是被胁迫的……”一阵阵无力感袭来，貌似强大的柳月娥，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
好在陈恪已经赶到，他替下了柳月娥，制住那小环道：“这男人到底是谁？”
“他就是你们要找的大龙头。”小环昂起头，满脸仇恨的盯着陈恪道：“也是我男人！”
“这不能成为你谋杀她的理由。”陈恪冷冷道：“你知道，这个笨女人，为了救你，吃了多少苦头么？”
“谁让她救了？”小环亦冷冷道：“要不是你们，我们还在无忧洞里活得自由自在。可是现在，阴阳两隔了！”说着突然歇斯底里起来道：“我们只想活命，只想好好的生活，光天化日下不行，躲在地洞里，也碍着你们了么？”
“你们想过，那些被掳女子的活路了么？”陈恪讽刺道：“还是她们个个都像你一样幸运，能成为首领的压寨夫人？”
“我男人已经把她们放了，你们还想怎样……”小环变得无比激动道：“而且我们也没想伤害我家姑娘，我们只是想让姑娘，保护我男人逃出去罢了！”说着不顾一切的扑向陈恪：“你却把他杀了！”根本不怕他加身的利刃。
“冷静点！”陈恪只好收回刀，飞起一脚，把那小环踹到了那所谓‘大龙头’的身边。
※※※
为防万一，陈恪弯腰拾起那把满弦的弩。看了看，刚想把箭支卸下，突然听到一声‘小心’，又听得‘噗’地一声破空声。
与此同时，一个修长的身影，以闪电般的速度，挡在了他的身前……
下一刻，便听得弓箭入肉的闷噗声，紧接着一声闷哼……
陈恪转过身来，看到柳月娥面朝对面的衣柜，朝自己缓缓倒来。
那一刹，他血灌瞳仁、目眦欲裂，抬手就把手里的弩击发出去，弩弓射中衣柜，穿透虚掩的柜门，只听里面一声惨叫，一个胸口插箭的男子，从中摔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尚未再次装填的弩弓……
陈恪顾不上管他，赶紧在短短十几息内，再次抱住了柳月娥，但与方才那青春健美充满力量的娇躯判若两人的是，这次她的身体软弱无力……
五郎和宋端平其实早就在门口，因为房间太小，转不开身，见两人已经控制住局势，便没有进来。他俩也没料到，那衣柜里竟然还藏着人，结果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射中了同伴。两人又羞又恼，一个冲进来，在那男子身上补刀，一个要一刀结果那侍女小环……
“不要……”柳月娥一声微弱的唤声，让宋端平硬生生停住刀，他回头看着陈恪怀中，已经被鲜血染红半边身子的柳月娥，愤怒道：“她都害你这么惨，还要救她！”
“不要……”柳月娥又说一句，惨笑一声道：“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救她呀……”
“闭上你的鸟嘴！”便听到陈恪大骂道：“都剩半条命了，还是一根筋！天下还有比你更蠢的女人么？”
“才不要你假惺惺！”那边小环却不领情，竟拔出插在大龙头额头的峨嵋刺，反手刺入自己的心口，剧痛中，她仍不忘一脸挑衅的望着陈恪道：“有种，你们再往下追啊！”
陈恪根本没工夫理她，因为柳月娥已经晕过去了，他两手紧紧按着她的伤口，正大喊大叫着，让弟兄们去找大夫呢！
见陈恪不搭理，小环有些郁闷，她紧紧抱住大龙头，面庞线条渐渐温柔起来：“夫君，做不成地下夫妻，咱们就做一对鬼夫妻，黄泉路上等着我……”
※※※
“我需要汴京城最好的外科大夫！我需要医用酒精、我需要止血钳、我需要医疗纱布、我需要羊肠线、我需要吗啡！”
弟兄们问他，什么是止血钳、什么是羊肠线、什么吗啡……他根本无法解释，只好大叫道：“去请大夫！”
“哦，是是……”宋端平赶紧跑出去，大叫道：“都去请大夫！请最好的伤科大夫！”
人群中，蹦出两个柳月娥的随从，这两人一直秉承着随从的最高境界，无处不在、却又让人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只是这次，却不慎马失前蹄，让大小姐重伤未卜。两人剁了自己的心都有了，赶紧一个箭一般的窜出去找大夫，另一个上去查看自家姑娘的伤情。
到了上层，只见自家姑娘平躺在地上，右胸口处插着一支弩箭，那个也不知该说是未来姑爷，还是前姑爷的男人，正两手紧紧按在她的胸口上。
“放开我家姑娘！”那随从登时怒不可遏，还有没有人性，趁我家姑娘昏迷，吃我家姑娘豆腐？
“闭嘴！”陈恪阴着脸：“我是在给她止血，要不你来按着？”
“呃……”这年代，但凡高手，都是半个大夫，那随从冷静下来，自然意识到陈恪确实是在给自家姑娘止血，只是姑娘受伤的位置，实在太尴尬了：“还是，姑爷来吧。”这种时候，就算为了保全自家姑娘的清白，也得把陈恪的头衔亮出来。管他是预备还是过期的呢。
陈恪没理会他这点小心思，冷声道：“我不是你家姑爷。”
“快了快了……”随从看看他的手，挤出一丝笑道：“这还不快了么……”
陈恪低下头，见两只手已经染成了红色，不禁怒道：“什么时候了，还满脑子龌龊思想，滚出去！”
“我滚，我滚。”随从正想要回家通知老太爷呢，退到门口，点头哈腰道：“这里就拜托姑爷了。”他故意大声说，好让人都听到。
※※※
因为今夜有大规模军事行动，所以全开封有名的外科大夫，都被包拯集合起来，随时收治伤员。听说柳家姑娘中箭，尽管人手不足，老包仍旧派最好的医生，跟着那随从过去。
当那大夫出现在洞府中时，柳月娥已经醒过来了，只是默默流泪，旁人以为她这是伤处痛的；陈恪却知道，不是这回事儿，她是心疼……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陈恪不是不懂急救，止血、包扎、固定、搬运、通气五大要素，他都算是略懂，然而那是在西医的无菌环境下，用西医的那套器械。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他真不敢拿柳月娥的生命开玩笑。
所以他也像一般人一样，把大夫看成了救星：“快让大夫看看。”
那大夫凑近了，观察一番道：“用手按能止住血，说明没有伤到脏器。”
“胡说八道，伤到脏器是内出血。”陈恪骂道：“只能说她没伤到动脉！怎知道伤到脏器没有。”
“动脉？”好在那大夫脾气好，奇怪道：“这跟十二正经有何关系？”
“不讨论这个了。”陈恪道：“你先想办法，给她止住血，好看看伤口如何。”他现在是用压迫式止血，手一抬，就要麻烦了。
“我试试。”那大夫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黑乎乎的包裹，打开后，只见一排银针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那大夫的动作极为麻利，转眼便在柳月娥胸腔九处穴道下针，而且全是隔着衣服，也不怕扎歪了。
“好了，我把她的心脉暂时封住。”大夫道：“你慢慢松开手吧。”
陈恪依言松开手，见她只是稍微的出血，不一会儿便止住了，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只是你这针消毒了么？
不容迟疑，大夫又摸出把小剪刀，让陈恪扶住箭杆，他则剪开柳月娥染成红色的武士服，看了看，不禁松口气道：“内里两层都是丝绸衣，不担心箭上的倒钩了。”
“你准备怎么做？”
“把两层丝绸剪下来，拔出箭，然后用金疮药、缝合伤口。”大夫道：“放心，比这可怕十倍的伤口，我也处理过……”
“且慢……”这一声，却是陈恪和柳月娥同时发出的。

第一五零章 手术
“你得先给手消消毒啊。”陈恪望着那老大夫道：“感染了怎么办？”
宋代人还没有细菌微生物学知识，自然不懂他的话，那老大夫望望他道：“消毒、感染……那是什么？”
“人的手很脏的，直接触碰伤口的话，就算你包扎好了，也很可能会出现，体温升高、伤口腐烂，最终导致病患死亡的。”陈恪尽量用明白的语言，将西医的词汇翻译过来。
“这个，我懂。”老大夫点点头道：“处理伤口前，我会先洗手的。”说着吩咐兵卒道：“打一盆温水来。”
“水里面加一小勺盐！”陈恪补充道。
“不加！”老大夫摇头道：“什么都不加，就温水就可以了。”
“以后记住了，淡盐水可以消毒杀菌，避免感染……”陈恪却不容分说，一边教训那大夫，一边吩咐军卒道：“照我说的去做。”
“那我可不管了。”老大夫撇撇嘴道：“又不是腌肉，还加盐……哎呦喂……”
回答他的，是陈恪好大的拳头：“再说这种风凉话，把你打成熊猫？”
虽然很想问‘熊猫是什么东东？’，但老大夫捂着左眼，担心右眼，不敢再理会这粗鲁的野人，转向柳月娥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请位女医生来……”柳月娥面色惨白，头发一缕缕紧贴着额头。
“医者父母心。”陈恪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汴京城的女医生，只会看产科和妇科。”老大夫捻须道：“恐怕大宋朝，都没有看外科的女医生。”
“那……就让他来……”柳月娥看看陈恪，紧咬着下唇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赖着你的。”
“还由着你的性子来了。”陈恪却不理会，对那老大夫道：“你只管弄，别理她。”
“那我还是自己来吧。”柳月娥伸手，便握住了箭杆，作势往外拔。
“千万别，千万别。”老大夫投降，问陈恪道：“后生，你行么？”
“我要是行，找你干嘛？”陈恪瞪眼道。
“你弄成啥样，我都认了。”柳月娥也瞪眼道。
“嘿……”老大夫受不了这对彪悍到无以言说的男女，道：“得了，我背过身去，你要是实在不成，我再转回来。”
“什么心理啊。”陈恪无可奈何，在端来的盆中，用淡盐水仔细洗净手，老中医又掏出个瓷瓶道：“将这个给她服下。”
“此乃何物？”
“勾兑好的睡圣散，一服后即昏睡，待其不识痛处，方好下手。”
陈恪拔掉瓶塞，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估计这是人家的秘方，便不说什么，让柳月娥张开嘴。
“我自己有手。”柳月娥不肯道。
“闭嘴！”陈恪怒道：“张开嘴！”
“你这后生好不讲理，到底是让她张嘴，还是闭嘴啊？”老大夫都听笑了。
柳月娥还就吃他这套，不情愿的张开嘴，陈恪将瓷瓶塞到她嘴上。一股辛辣的药味顿时充满口腔，柳月娥差点没呛着……
“有你这样喂药的么？”老大夫回头怒道：“小口小口的喂给她！”
“哦……”陈恪自知理亏，这次一点点让柳月娥喝下去，好一会儿，瓷瓶被喝空了。
“怎么样？有没有犯困？”陈恪瞪大眼道。
柳月娥摇摇头：“就是有点晕……”
“你这药到底灵不灵？”陈恪狐疑的望着老大夫。
“有的人体质好，麻不倒也是正常的……不过这种现象很少见，在女人身上就更少见了。”见陈恪又要打，老大夫赶紧道：“不要急，我还有绝招，用曼陀罗花及草乌各五钱，用好酒调些少与服，肯定就倒了。”
“那你赶紧配啊。”陈恪急道。
“我只带了个药箱，里面哪能百般俱全？”老大夫苦着脸道：“容我派人回去取药。”
“她等得起么？”要不是还得他指导，陈恪直接就把他右眼砸黑了。
“不用了……”柳月娥却摇头道：“就这样动手吧，我忍得住。”
“可是能把人痛晕了的。”老大夫嘿然道。
“那样岂不正好。”柳月娥淡淡道。
“够爷们！”陈恪挑起大拇哥赞道。
柳月娥险些登时晕了过去……
※※※
在老大夫的指挥下，陈恪先用盐水，反复冲洗柳月娥的创口，虽然知觉已经不那么敏锐，但柳月娥还是痛得紧咬着发辫，满脸豆大汗珠往下滚。
然后再用剪刀，将她的中衣和内衣，围着箭杆剪一圈。
“接下来是拔箭，所幸她穿了双层上等丝绸织造的衣物。虽然并不能防止箭簇射入身体，但箭支射入身体，丝绸仍然包裹在箭簇上，防止了箭簇和伤口直接接触。所以你只需要将丝绸裹住箭杆拔出来，箭簇就出来了……拔得时候要注意，手不要抖，要慢慢的，稳稳的……以防止倒钩对伤口的进一步伤害。”
“拔出来之后呢？”
“她到现在还清醒，说明没有伤到内脏，弩箭细小，伤口不需要缝合，反而需要用药布，将创口塞住，使肉从里往外长，直到伤口愈合。”老先生道：“拔出箭之后，撒上生肌散、塞上药布，盖上肠布、然后将创口包扎起来……后生，你行不行？”
“还成吧。”陈恪应一声，朝柳月娥呲牙道：“要是痛，就昏过去，我不会笑话你的。”
柳月娥咬着发辫的嘴巴，气得呜呜声。
没防备，陈恪便紧紧按住她创口两端的，稳稳将那箭杆裹着丝绸拔了出来。老大夫的担心是多余的，又不是把自己身上的箭，陈恪哪里会手软。
紧紧用腿，压住柳月娥两条乱颤的长腿，飞快的洒上生肌散，将药布塞上，然后覆上肠布，再用绢紧紧环胸缠绕、包扎胸口……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一松下来不要紧，他竟然有了反应……柳月娥的箭伤，在她右胸口，准确说是，右乳根处，陈恪给她一圈圈包扎起来，便如加了个胸托一般，使她一对雪白的椒乳显得无比挺翘。从陈恪的角度看，还能从剪开的内衣豁口处，看见一点殷红。
加之为了防止柳月娥乱动，他是骑在她的腿上的，那火热的部位，直接顶在她的大腿根部……
好在柳月娥浑身提不起力气，仰面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才没看到他的丑态。
‘罪过罪过，看来我真得找个女人了，竟然对母老虎都有反应了。’陈恪深吸口气，侧身坐到一边，再看看躺在地上的柳月娥……那长度惊人、弹性也惊人的双腿，那纤细的腰、平坦的腹、那被扎起来，显得挺翘的乳，还有那张因为伤痛而楚楚动人的脸，不得不承认，母老虎不发威，确实是件尤物。
随手扯过一件披风，盖在柳月娥身上，掩住那惊心动魄的风光，陈恪对那老大夫道：“完事儿了。”
老大夫回过头来，掀开披风一角，查看一下陈恪处理过的伤口，不禁惊奇道：“你是大夫？”
“以前是裁缝。”陈恪嘿然一笑道：“她的伤口，每天都得换药布吧？”
“嗯，这是为了阻止创口从外面长，得让她从里面往外长才行。”老大夫叹口气道：“所以每次换药布很遭罪啊，不过她肯定能受得了。”对这女人强悍的意志力，老大夫算是服了。
“好了，多谢大夫了。”陈恪抱拳道：“方才晚辈太过粗鲁，大夫……哦，对了，还没请教高姓大名。”
“老夫王唯一……”老大夫顶着一只黑眼圈，却试图摆出潇洒的造型道。
“针灸铜人的创始人……”陈恪瞠目结舌道：“怪不得针法这么厉害……”后世只要学中医的，就没有不知道这老倌的。要不是他统一了人体十二经脉及穴位，并将其标在铜人身上，大家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背过照准了周身三百五十四个穴位了。
“想不到你还算有见识。”老头微微自傲道：“老夫好歹也算个名人。”他指着自己的眼圈道：“你把我打成这样，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这个，你打回来吧。”陈恪把脸凑过去道：“两只眼都打黑了，让我变成熊猫。”
“老夫才不打呢。”老头呵呵一笑道：“你哪天有空，给老夫讲讲，什么是消毒、什么叫感染吧？我觉着你肯定有名堂。”
“先生在何处坐馆？”
“太医院……”
“呃，好大牌……”
“把你的住址给我，还是老夫去找你吧。”王唯一笑眯眯的起身道：“这小娘子不错，看面相，保准跟你死心塌地的。”
“你是大夫，不是相面的。”陈恪郁闷道：“不要玩跨界好么？”
“我要走了。”老大夫叮嘱道：“一个月内，不要大叫大笑，不要吃辛辣的食物、不要吃海鲜、不要饮酒……还有，每天都得换药布。不然就长在肉里了。”
柳月娥已经恢复了气力，想要撑着起身相送。
“快扶住她，小心伤口崩裂！”
“请王大夫为我保密……”
“那是自然。”
※※※
待那老大夫走了，陈恪把柳月娥的两个随从叫进来……本来，其中一个要回家报信的，却被柳月娥叫住了，所以柳家至今还不知道她的情况。
“去弄块门板，把你家姑娘抬回去。”
“不用……”柳月娥已经站起来，她裹了裹披风，道：“我能自己走。”说着深深看一眼陈恪道：“我会尽快，给你弄回庚帖的。”
“多谢。”陈恪抱拳道：“我也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的！”
“不需要。”柳月娥摇摇头：“本来就是为了帮我……”

第一五一章 战果
地厅外面，捧日军卒们已经把俘虏处理掉，正聚在一起，一脸兴奋的小声说着什么。
当见柳月娥从上层走下来，他们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方才的架势，还以为她要救不活了呢，怎么一转眼，又好端端走下来了？
柳月娥看看他们，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她的两个随从赶紧跟上，唯恐姑娘出什么意外。
待她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地洞中，捧日军卒们不禁窃窃私语，猜度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咳咳……”陈恪在五郎和宋端平的陪伴下，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士卒们马上收回注意力，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大人。”那捧日军卒的头目，凑上来，一脸激动道：“上面那俩人的身份，已经核实，一个是丐帮的大龙头，一个是黑豹堂的堂主。”说着抱拳道：“大人力毙两名匪首，可谓……可谓劳苦功高！”
“兄弟记错了吧。”宋端平呵呵笑道：“也难怪，方才战况太过激烈，兄弟难免眼花……”说着比划起来道：“其实，当时地情况是这样的……那大龙头和黑豹堂主，武艺高强、负隅顽抗，幸赖捧日军的兄弟神勇，将他们一一格杀。可惜，一名人质……就是那死在上面的女子，与盗贼搏杀中不幸遇害，不过瑕不掩瑜，兄弟们才是劳苦功高哇！”
捧日军卒们先是一阵错愕，到底是你眼花，还是我们眼花？旋即明白过来——这位宋大人重编了经过，乃是要把这场泼天的功劳全让给他们，而陈恪等人，反变成了袖手旁观地角色。
捧日军卒们也能理解，几位大人都是要考科举的读书人，不愿意领这种血淋淋的战功，所以才便宜了他们这帮厮杀汉。军卒们不禁欣喜若狂……危害汴京多年的丐帮一朝覆灭，可谓和平时期的天大功劳。而诛除首恶的功劳，落在谁身上，谁就是大功中的首功，自此名利双收，走上一条飞黄腾达的阳关道。
当然，这份功劳一个是人吃不下的，地厅里那些投降的捣子，也被他们灭口了，一百多条人命，足够所有人都跟着官升一级了。
军卒们心中开始盘算起来，到底谁取首功，谁取次功……
陈恪不会跟他们费脑筋，一番折腾下来，他也感觉累坏了，便准备告辞去交差、然后好回家睡觉。却又被那头目讪笑着拦住他，而其余人都自觉的移开视线，有望天的、有看地的，好像有什么少儿不宜一样。
“大人的包袱，忘记带了。”
陈恪知道他的意思，却故意一脸茫然道：“没有啊，我哪有什么包袱？”
“再看看，这口包袱，或许是另两位大人的。”那头目，将一口包袱，硬塞到陈恪手里道：“一定是大人的，不是不行啊！”
众人在旁边附和的点头，期盼的看着陈恪。
陈恪一掂量，入手沉重，应该是一包袱黄白之物。很显然，大家的意思，是将缴获的满地财宝，先刮去一层浮油再上报，这也是惯例了。因为陈恪几人是领头的，按照惯例，他几个可以首先挑选，取走一部分战利品。当然，这也是拖他下水、避免他日后告发的应有之意。
陈恪真不稀罕这点玩意儿，但为了让他们安心，便没说二话，让五郎提上包袱，立刻拱手告辞。
回到地面上，虽然黑灯瞎火的雨还在下，但陈恪几个还是感到从地狱回到了人间，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在那几名军卒的引导下，往开封府行去……不是他不认路，而是今日举城大捕，任何人不得私自上街。为了减少麻烦，陈恪才不得不装一把重要人物。
军卒今日收获大大的，因此格外殷勤，给弄来了三匹马，让陈恪他们骑着，到了开封府。
开封府衙灯火通明、门庭若市，各色衙役官差进进出出，向包拯汇报最新的进展。并将他的命令，传达给各参战部队。
“命军队立即开回军营，剩下的工作，交给开封府和巡捕司来做。”陈恪到门口时，包拯正下令道：“寅时之前，必须悉数还营，街上再有游窜的兵丁，一律以不听军令论处！”
“喏！”捕头领命而去，包拯看到了陈恪，捻须大笑道：“仲方，为害百年的无忧洞一朝扫除，老夫对官家、对汴京百姓都有交代了！”说着站起身道：“你居功甚伟啊，老夫定要朝廷大大褒奖！”
“多谢包大人了。”陈恪有些了解老包的性格，也直来直去道：“不过还不是庆功的时候。今日的缉捕，远远谈不上周密，虽然侥幸击毙了匪首，但漏网之鱼大有人在。若不能穷追不舍，待大水退后，他们又会躲回无忧洞中，重操旧业……”顿一下道：“虽然这次丐帮损失惨重，但汴京人口百万、商业繁华，又有庞大的地下网络提供庇护，是黑社会孳生的上佳土壤，很快又会发展起来的。”
陈恪不是扫兴的人，只是他不得不提醒老包，后续抓捕千万别松懈，不然让那些丐帮余孽缓过劲儿来，再来处什么‘为大龙头报仇者为新老大’的戏码，自己乐子可就大了……
“唔，小小年纪能居安思危，难得难得。”包拯赞赏的笑道：“不过你放心，既然来到地上，就由不得他们了，我大宋朝的治安制度不是摆设！”
“包大人老将出马，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陈恪嘿嘿一笑，再说多了，就惹人厌了。
“还有一事，老夫需要咨询一下。”包拯望着外面的雨帘道：“你是水利方面的行家，要是这雨还不停，汴京的涝灾会有多严重？”其实老包一早就在担心这个问题，只是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才问出来。
“会很严重。”陈恪道：“开封地势平坦，汴河、黄河这些主要河流，又都是地上悬河，更加重了内涝。”顿一下道：“据我们估计，如果再下十天雨，城南就可以行船了，下二十天的话，汴河以南的平房，差不多将被没顶，下一整月的话，全城的平房，亦将如此。”
“应该不会下一个月吧。”包拯倒抽冷气，心说，老夫的运气不至于这么差吧。
“难说，今年这天邪性，全国都在闹水灾。”陈恪叹口气道：“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嗯。”包拯很赞成他这话，点点头道：“仲方有何建议？”
“其实所谓天灾，总有一半人祸。”陈恪道：“汴京城之所以积水，下雨是一方面，还有另一方面，是排水不畅。”说着淡淡一笑道：“所幸还有时间，包大人不妨出城去看看汴河下游，河道上建满了豪华庄园，河面宽度不足原先三分之一，这样一来，汴京城引以为豪地下水道，不仅发挥不出作用来，反而会成为倒灌的祸害。”
“老夫一定去看，若真如三郎所言，必将严惩不贷！”见陈恪要走，包拯起身相送道：“日后救灾，少不了多问仲方，还请不吝赐教。”
“大人言重了，学生义不容辞。”陈恪唱个喏，走到门口，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站住脚道：“对了大人，学生在打斗中，拾到了这个包袱，里面尽是黄白之物。”
“哦。”包拯淡淡一笑道：“既然是捡的，你自己留着便是。”
陈恪心说，可惜不是捡的。他摇头道：“这次解救了百多名可怜女子，我想还是分给她们，聊作补偿吧。”
“唔，仲方想得细致，老夫替那些可怜女子多谢了。”包拯的眼里，露出一丝令人玩味的笑。
※※※
出去之后，宋端平小声道：“果然，老包已经知道了，咱们要是贪这点小财，肯定要被他看扁了。”
“这些大人物，一个个皮里阳秋，道行深着呢。”陈恪啐一口，嘿嘿一笑道：“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兄弟几个便笑而不语了。
回去时已经过四更天，屋里却依然亮着灯，谁都没有睡。见陈恪几个全须全尾的回来，众人才松了口气。陈希亮看他们疲惫不堪的样子，便也不多问，打发侍女服侍他们盥洗，然后赶紧睡觉。
陈恪也是累坏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才醒了。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恢复清明后，第一件事，便是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他从那大龙头身上，搜出来的一把尾部拴着木牌的钥匙。陈恪直觉，这应该是那大龙头，预备好的私人退路……而根据经验，越是这种情况，就越可能藏着惊人的财富。
把钥匙收好，陈恪穿鞋下地，想看看外头到底怎么了。开门一看，只见二十名身穿紫色褙子、高大魁梧、腰选宝刀的军汉，正排成一排站在那里。
“你们这是干什么？”陈恪大奇道。
“卑职皇城司前班虞侯，拜见陈承事！”领头的一个军汉抱拳唱喏道。

第一五二章 史上最强承事郎
“皇城司？”陈恪奇怪道：“来我这干嘛？”
“卑职等奉命保护陈承事全家。”那虞侯道：“外面下雨，咱们屋里说。”
“好。”陈恪点点头，请他进到前厅。
那虞侯摘下斗笠、雨衣，从怀中掏出一份札子，奉到陈恪面前道：“这是官家的手条。”
“官……官家……”陈恪不禁大奇，难道大宋皇帝的旨意，就这么随随便便的传送，难道不需要沐浴更衣设香案么？
他又把电视剧当真了，其实就算在明清，这种非诏非制的非正式敕令，也都是用这种最简单的传递方式，以提高行政效率。
当然，明清少不了磕个头、喊两声万岁，但在宋代，你两只手接过来就完了，喊什么万岁？官家听得到么？
陈恪确认了，确实不需要什么接旨仪式后，才把那手札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一笔漂亮的白飞曰：‘据包龙图所言，小陈爱卿此次居功甚伟、颇有大臣之风，然此时赏赐非时，权且记下，待尔及第后一并升迁。另，无忧洞虽破，丐帮余孽仍在，故着皇城司遣卫士二十人，护尔一家老小。爱卿亦须少出入，多用功，秋闱将至、黄金榜上，莫失龙头所望，钦此。’
“臣拜谢官家。”陈恪不禁暗暗感动，这么肯为臣下着想的皇帝，翻遍《二十一史》，确实罕见。哎，我要是不孕不育专家多好……
不过……若是日夜都有人守着，那自己若去眠花宿柳，岂不转天就能让皇帝知道？转念一想，知道就知道，反正又不犯法，老子也不图飞黄腾达，当个富贵闲人，就顶好不过了。
皇城司的军汉，就是传说中的大内侍卫了，还从没奉旨保护过这种散阶小官，更不知道官家手札的内容，还以为是奉命监视居住呢……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言语难免有些轻慢道：“陈承事既然领了圣意。卑职便说一说，日后的安排吧。”
陈恪正在那感动呢，闻言不禁皱眉，但忍着没开口。便听那军汉接着道：“咱们一共二十人，分两班保护贵府上下。如果要出门，提前一天招呼，咱们好安排人跟随，要是不提前打招呼，阻拦莫怪；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没有我们的陪同，不得出门……”
“还有，我们当值兄弟的伙食，麻烦陈承事料理，你们家要是忙不过来，我们可以帮着雇厨子，当然……一应花销得陈承事家出。”那军汉正在一条条说道，却见陈恪转身出了屋。
军汉不悦道：“还没说完呢，你走什么……”他迈腿跟了出去，却被一个七尺高黑大汉挡在眼前。
五郎没说话，但那脸上的怒气，已经让他察觉到危险了。
好在没多久，陈恪便转出来，拿着新写好的札子，递到那军汉面前道：“谁把官家的手札给你的，你把这个交给他，然后麻烦你们向后转，齐步走，走的时候关好门。”
“这是什么。”军汉瞪大眼道。
“谢主隆恩暨请辞悍卒疏！”陈恪冷声道：“我们陈家庙小，容不得你们这群大罗汉！”
“呃……”军汉错愕了：“你是要赶我们走？”
“嗯。”陈恪点点头道：“有意见么？”
“承事郎莫要搞错了。”军汉登时拉下脸道：“我们是奉旨来保护你的，来去岂是你能说了算？”
“好哇。”陈恪冷笑道：“你不送是吧？那我自己去送！”
正在大声说着，院门响起来。
“门没关，自己进来。”
一名年轻宦官，撑着伞，从院门口探进头来道：“这里是陈承事家？”
“是。”
“进来吧。”那宦官便领着七八个小黄门进来，挑着漆木食盒、黑陶酒坛，让人把东西找地方放下，他朝陈恪唱个喏道：“咱家是尚食局的，奉旨，送玉食御酒，与陈承事享用。”
“呃。”陈恪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礼节相谢了，只好抱拳道：“辛苦辛苦。”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角子道：“拿去喝茶。”
小宦官虚让一番，然后客气的道谢收下，欢天喜地的离去了。
※※※
待那帮宦官离去，陈恪转向那班军汉道：“方才说到哪了？”
那虞侯，见官家还送御膳给这芝麻官吃，便知道自己可能猜岔了，有心缩头，却又找不到台阶，尴尬的不知如何答话。
这时，门又被敲响。
“请进。”陈恪一看，竟是狄咏、杨怀玉和曹评联袂而至。
虽然不是一个系统的，但这些皇城司侍卫，哪会不认得这些将门虎子？赶紧一起唱喏行礼：“拜见三位将军！”
三人根本不搭理他们，朝陈恪道：“听说你受伤了，我们过来看看。”
“全须全尾。”陈恪站在屋檐下，摊开手道：“你们听谁说的？”
“听老杨说的。”狄咏和曹评，嗔怪的瞪杨怀玉一眼道：“这家伙，总是听风就是雨。”
“我也是听下面人传的，说你被匪首误伤，王太医还去了呢。”杨怀玉讪讪道。
“子虚乌有，不过还是多谢杨大哥关心。”陈恪笑着下阶相迎道：“赶紧进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有御赐酒食，还热乎着呢。”
“哦？”几人闻言大喜道：“那可有口福了！”“从昨晚到今天，还没正经吃过食呢。”
“那还等什么？”陈恪笑着，看那虞侯一眼道：“愣着干什么？”
那虞侯终于觑得台阶，马上点头如捣蒜道：“卑职这就伺候。”说着对手下道：“来两个人，跟我进去侍奉大人吃酒！”
酒席刚摆上，又有客人到了，这次更大牌了，居然是北海郡王府的小王爷赵宗绩，他打着伞，拎着个食盒，出现在门口，见院中满是军汉，微不可察的皱皱眉头。
陈恪和狄咏他们迎出来，把他进让厅去。见是小王爷，那虞侯下巴都快惊掉了，心中大叫道，这承事郎是哪路神仙啊，怎么连皇上的干儿子，都来他家做客？
“听闻你昨天大杀四方来着。”赵宗绩笑道：“我过来看看，缺没缺胳膊、少没少腿。”说着看一眼桌上的金杯银盏道：“哟，御膳。”
“还有御酒呢。”杨怀玉一把拉住他道：“坐下一起喝，我要一雪前耻！”
“手下败将，何足言勇？！”赵宗绩一脸不屑道：“一百次都是你输。”他原先装疯扮痴，经常和这帮将门之后一起喝酒耍钱。这小半年来，他确实收敛了，但心痒的不得了，这次正好碰上了，何不趁机喝个痛快……
于是一群人推杯换盏，愉快的吃喝起来。席间，自然少不了吹嘘昨日的辉煌战果，尤其是杀遍樊楼的杨怀玉，更是连比划带吹，把个剿匪过程，说的是惊心动魄、扣人心弦……严重脱离了真相。
当然，他也没忘了吹嘘陈恪兄弟三个：“你别看陈三是个书生，下手比谁都很，刀刀要人命，死在他手底下的匪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告诉你们个秘密……大龙头就是他杀的。”
“讹传，讹传！”陈恪给杨怀玉灌酒道：“是你的手下杀的。”
“嘿，战报上是那么写，可他们吃了狗胆，也不敢瞒我！”杨怀玉得意的笑道：“我那帮骄兵悍将，服你服的不得了。”说着嘿然一笑道：“还有人跟我说起来，你十几岁的时候，就曾经在他们的眼皮下跑掉过，结果害得捧日军丢尽了面子。”
“大水冲了龙王庙。”陈恪笑道：“我给你端个酒，赔不是了。”
“应该我给你端酒。”杨怀玉嘿嘿笑道：“不是你闹那一出，捧日军的指挥使，哪能轮到我当啊。”
众人闻言大笑起来，笑完了，狄咏道：“你那才小打小闹，比得上我俩智取昆仑关的时候么？”
那虞侯已经彻底麻木了，祖宗唉，这是个啥样的神仙？总之，之总，总之总，是俺们绝对惹不起的……
酒席一直喝，雨也一直下，前来慰问的人也一直不断，除了少数亲朋同窗外，多是这衙门、那官署、这大户、那王公家的代表，虽然只是前来客套一番，送上些慰问品。但能让他们齐齐另眼相看的，显然不是陈恪昨晚的缉盗之功，而是别的什么原因……
陈恪受不了这些繁文缛节，直接把曹氏请到前面来招呼……曹氏也是前来探望他的，闻言顿时发窘，这算什么事儿啊，我和你爹还没成亲呢。
但她又不想拒绝陈恪，一咬牙一跺脚，心说：‘就当是提前亮相了！’于是以陈家主母的身份，出现在前厅待客……把个曹评惊得直咋舌，小声道：“我姑姑，这就成你们家人了？”
“那是。”杨怀玉嘿嘿笑道：“以后你俩咋论啊？”
“叫表哥呗。”曹评怪笑道：“是吧表弟。”
把陈恪给郁闷坏了……

第一五三章 宰相的念头
大内，政事堂。
二位宰相处理完了公务，正坐在富弼的签押房中喝茶谈话。
嘉佑二年，对两位掌握着国政的宰相来说，绝对称得上霉运横生、无比艰辛。大年初一，正值盛年的官家便突发怪病，好长时间重度昏迷，醒着的时候，还神志不清。两人不仅要料理国政，还得操心皇帝的安危。
期间老对头贾昌朝，还就六塔河问题不停发难，而老朋友欧阳修，也插一杠子进来，让两人腹背受敌，苦不堪言。
好容易坚持到皇帝痊愈，国政平稳，六塔河又被两个后生否定了，圣旨下来说，停工……谁知前线的一伙人，竟不甘心失败，强行合龙了商胡口，结果滚滚洪水倒卷回上游，造成了商胡重新决堤的悲剧，当场冲走千人、卷去千万贯的物资，下游五州之民，更是流离失所，损失惨重。
出了这样的大事，就算贾昌朝一伙政敌不追究，朝野上下也不会放过他们，御史台、知谏院的言官们，交章上疏，要求严惩相关人员！当然，作为力挺六塔河的后台老板，二位宰相也没少挨弹劾。
两人自然要上书引咎，然而所幸的是，全国都在闹洪灾，无数人流离失所，需要朝廷统筹调配，官家才不许他们撂挑子，要求他们一心一意，率领全国军民抗洪抢险，度过难关。
二位相公自然知道，这是官家给他们将功补过的机会。然而当宰相的要想说话管用，还得靠手下帮衬，所以光自己从泥潭里出来不行，还得把那些不听话的下属解救出来。否则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除了尽力为他们推脱责任外，两人以遵循旧例为由，只是将相关人员的降职处分，几乎跟没处罚一样。
然而由于李仲昌等人，从一开始就是通过倚借权势以弹压众议，强行推动开六塔河。舆论显然并不满足于履行惯例，乃至出现‘河朔被水灾，五州之民皆归罪于李仲昌、张怀恩、蔡挺三人，乞斩此三人以谢河北。’的局面。
群情汹汹，诸多严苛之辞，潮水般涌向二位相公。但这个局面，是文彦博预料之中的，作为智慧的化身，他自然清楚，对李仲昌等人的处罚过轻了。然而这就好比做生意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老对头贾昌朝还没出招，怎么能先自己把价码砍下去呢？
文相公所料不错，贾昌朝的攻击来得隐蔽而致命，他没有动用常规的言官力量，因为那文富二相的强项。贾昌朝昔日曾是侍讲学士，出入宫掖、久在帝侧，与许多太监关系密切，因此他走的是太监路线。
他教唆太监刘恢密奏官家说，商胡再次决口后淹死数万人，而且六塔河凿土时涉及禁忌之日、六塔河口地名与赵姓和官家名字有牵连等等……如此罪名已不是原来，所谓的‘治河不利’那样简单，而是明显触犯到了皇权的底线。
官家果然听信了这些说辞，委派宦官重新审理此案。其后又派殿中侍御史吴中复和邓守恭二人前往澶州，调查开凿六塔河的事实真相……
※※※
这段时间，二位相公像坐在火山口一样，各方面的压力极大，甚至有点众叛亲离的意思。急需尽快想办法摆脱不利局面，否则后果堪忧，这也是两人坐在一起喝茶的真实原因。
“如今最能牵动人心的。”富弼一边点茶，一边缓缓道：“莫过于建储一事了。”
范缜范老夫子是豁出去了，接连上了十道疏要求立储，可惜他的奏章，在官家和宰相们之间来回传递。一会儿交上去，一会儿发下来，永远找不到确切的讨论人，更不要说明确的答复了。
但他是知谏院的言官，可以面陈！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只要一上朝，他必会谈建储立太子的事。折腾得没完没了，最后皇帝和宰相们达成了默契……把这个讨厌的家伙弄到地方上去，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这一招没用，范缜吃了秤砣铁了心，他拒不接受任命，坚持留在京城作战。
有人说他是沽名钓誉，妄取首倡立储之功，他便公然发誓，官家立储之日，便是他辞官返乡之时，此生都绝不会再起复。
一个人的坚持如果能到范缜这一步，总是能成事的。哪怕最终没有成功，至少过程一定轰轰烈烈。所以许多处于观望态度的官员，开始上书支持范缜——在皇帝和宰相的联手压制下，立储的呼声，非但没有减弱，反倒升高了。
富弼的意思是，既然拦不住，我们不如顺势为之，将官员们重新团结在身边……
“我也有这样的打算。”文彦博缓缓道：“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我嗅到了不好的气息。”
“文相何出此言？”富弼给他端一盏茶。
“今日上朝，包拯汇报昨日剿灭无忧洞，官家突然赞赏起那个叫陈恪的小子。”文彦博沉声道：“怎么说他来着？”
“说他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为子孙找到了宰相。”富弼微笑道：“说得我都想见见这位小朋友，想看他是否真那么神。”
“官家看人的眼光自然不差。”文彦博淡淡道：“但是这些话，显然放在私下说更恰当，官家却放在朝堂上，到底是何用意？”
富弼是有德君子，素来不喜算计，因此只是一边喝茶，一边听文彦博说。
“下朝后，又听说官家派去了侍卫，专门保护他，还御赐了酒食，恩遇之隆，一时无两。”文彦博缓缓道：“过了，官家给他的有些过了，让人难免怀疑，这其中，是否有演戏的成分。”
“演戏？”富弼神情一凝道：“表演给谁看？”
“给满京城的文武公卿，给你和我看！”文彦博断然道：“官家自然知道，他这一番做作，必然引起效仿，不知多少人会去陈家探视。”
“就连我们政事堂，不也派了个人去么。”富弼笑道。
“你知道那人回来，回报说什么？”文彦博压低声音道。
“什么？”
“他竟然看到了赵宗绩，在陈恪家里吃酒！”文彦博冷声道：“这不就是官家，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两人的亲密关系么？”顿一下道：“你再联想官家在朝堂上的话……”
“这个……”富弼一脸惊觉道：“莫非官家，有传位于宗绩的想法？”
“那倒不至于。”文彦博摇头道：“官家这样做，应该主要还是警告，警告那些望向投机的人，不要太早的下注。”
“嗯。”富弼颔首道：“应该是这样。”
“这段时间，我琢磨官家的心态。”文彦博道：“肯定是还想自己来，毕竟官家能生，只是老生丫头片子罢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富弼点点头道。
“所以我们还是得坚持啊。”文彦博笑道：“别人都拿刀子戳官家的心，我们却给他暖心，官家肯定会领情的。”
“嗯。”富弼点点头，他对文彦博的先知先觉十分信服，点点头道：“有了官家的支持，咱们就算成功了一半。”
“不错，再把大臣们稳住，贾某人怎么折腾，也甭想掀起风浪了。”文彦博呷一口香浓的茶，赞道：“不愧是极品御茶密云龙。”
“文相的已经喝完了吧，我这里还有小半块，待会儿捎着。”富弼笑道。
“君子不夺人所爱。”文彦博摇头道。
“我是喝什么都一样，龙凤茶团在我这，算是明珠暗投，文相才是真正的懂茶之人，就不要推辞了。”
“却之不恭了。”文彦博笑笑，眉头一凝道：“其实想要让大臣，停止对我们的攻击，并不难。只要给他们找个新的目标，就好了。”
“新的目标？”
“当然，不是什么目标都可以，得名声够响、地位够高、够招人恨。”文彦博淡淡道：“而且不是一个人恨，是全体都恨。这样的目标，可遇不可求，但在我大宋朝，已经存在了四年之久。”
“你是说，西府那位？”富弼面色不变，心中却翻江倒海，早感觉出文彦博对狄青不爽，想不到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不错。”文彦博点点头道：“这个人，让每一个文人坐立不安，如芒在背。他是一颗毒瘤，连国家的风气都被他败坏了，自从他当上枢相后，老百姓都说，不一定非得是读书人，只要有能力，干什么都会成功。”
“还有那些武将军卒，也变得蠢蠢欲动，纷纷上书要求朝廷修武备、伐西夏、复燕云！”文彦博一脸沉痛道：“长此以往，我大宋朝又会回到五代乱世时的景象！”
其实那时也没什么不好的，国家虽然四分五裂，要啥没啥，可不论是后唐还是后周，都能把契丹揍得跟三孙子似的。
但是，对于读书人来说，五代十国，是他们最不堪回首的年代，原因很简单——在乱世里，读书人是武人们肆意凌辱杀戮的对象。

第一五四章 王爷的野望
富弼是一位有德君子，君子的第一要则，便是‘志毋虚邪，行必履正’，别说他对狄青并无恶感，就算有，也只会就事论事、正大光明的弹劾，绝不会为了找替死鬼，而去构陷别人的。
但富相公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为国为民热血沸腾、与虎狼之邦交涉不惜性命，为了推行新政不顾自身的热血青年了。在经过仕途和人生的大起大落后，他悄悄得变了，他学会了藏拙、学会了避免被孤立、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
你不能因为富弼不显山不露水，风头全被文彦博压住，便觉着富不如文。事实上，在庆历年间，富弼叱诧风云之时，文彦博还只是很普通的官吏。十年过去了，富弼的心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才是他今日甘为绿叶的原因所在。
说他变得成熟了也好，变得世故了也罢，总之，昔日那个大宋真汉子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位举止有度、谦和雅量、完美无瑕的大宋宰相。
是以尽管对文彦博的阴谋感到不齿，他却清醒的意识到，自己不能反对。恨狄青的人太多了，但不是因为狄青为人嚣张跋扈、经常做些羞辱他们的事，恰恰相反，狄青自从当上这个枢密使后，谨言慎行、循规蹈矩，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绝不给人留半点口实。
但文官们就是恨他，说白了，一切都源于他脸上的那行金印、他的武人身份……
不容一个武人，抢走文官们的荣光、不容一个武人，与他们平起平坐，更不容许一个武人，成为他们的领导……这便是文官真实的龌龊心思。
富弼也是文官，他不能背叛自己的阶层，他只是出于君子的操守，想尽力避免这种丑事发生：“文相，狄汉臣有大功却不自傲，虽是西府大臣，却对我等执弟子礼，其品性无暇，谦让如儒者，何以忍心陷之？”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卑未篡时。”文彦博冷声道。虽然他现在没篡位，但为了避免他以后篡位，我们要坚决的除掉他——多么强横的逻辑啊！
顿一下，文相公又一脸怜悯道：“这样，也是为了让他得以善终啊。”
富弼心里一阵阵起腻，这样的私下谈话，还有必要如此虚伪么？他没本事陪着文彦博颠倒黑白，便淡淡道：“狄青深得官家信任，文相小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文彦博何等人，怎会听不出他语气的变化，顿觉无趣道：“富相说得对，此事还需慎重。”便决口不再提整狄青之事，专捡些轻松的话题说。
只是谁都知道，不说，不代表不做，最多只是现在不做。
※※※
陈家院子里。
赵宗绩中途离席，陈恪送他出去。两人到了小王爷的车上，陈恪披头问道：“难道汴梁的大人物们，都是这样热情么？”
“哪有。”赵宗绩摇头道：“一个个眼高于顶，往常，哪会理睬你这样的外来户。”
“是呀。”陈恪道：“所以我觉着奇怪啊。”
“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今天官家在朝堂上夸你来着。”赵宗绩道：“说你是未来皇帝的宰相。”
“我晕。”陈恪瞠目结舌道：“玩笑开得太大了吧？”
“管它是不是玩笑。”赵宗绩道：“官家都这样说了，大臣们就算敷衍一下，也得给他这个面子。”
“那，你干嘛来凑热闹？”陈恪皱眉道：“岂不会让人多心？”
“我焉能不知这等道理？”赵宗绩苦笑道：“算了不瞒你了，是官家今早晨，让我来看看你怎样了……”
“……”陈恪无语半晌，方缓缓道：“兄弟，我怎么觉着，咱俩演了一出猴戏呢？”
“嘿……”赵宗绩哭笑不得道：“话虽难听，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儿。”
“这出戏，演给谁看的？”
“你说呢？”赵宗绩嘴角挂着明朗的笑，拍拍陈恪道：“我走了，对了，那盒点心，是湘儿亲手做的，你可别不当玩意儿。”
“那是当然。”陈恪点点头道：“对了，跟她说，下次少放点糖，太甜，我吃不惯。”
“去你的吧！”赵宗绩虚踹他一脚，骂道：“真把我妹妹当厨娘了！”
※※※
汝南王府邸，赵允让书房。
汝南郡王赵允让，已经六十二岁了，须发皆白、满脸皱纹、又瘦又小，而且患有严重的哮喘病，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胡床上，就像一截干枯的木头，哪怕下一刻死掉都不奇怪。
书房里还坐着他的几个儿子，都看着站在堂下的老八和十六。
“完了，丐帮全完了。”老八赵宗楚失魂落魄的禀报道：“我这十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我们的钱呢？”老二赵宗朴急声问道：“我们存在他那里的钱呢！”
“岳乙已经死了，无忧洞也变成了水晶宫。”老八惨笑道：“上哪找钱去？”岳乙就是丐帮的大龙头。
“这可是你口口声声，把钱放在他们那里最保险！”赵宗朴怒道：“现在全都泡了汤，那可是二十万贯呐，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二哥说话可得讲良心。”赵宗楚怒道：“这些钱，多半都是我挣的，谁能想到，开封会发这么大水呢！”
“我早说过，别跟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纠缠太深，迟早会吃亏的。”又一个兄弟埋怨道：“怎么样，我的话没错吧？”
“九哥，你再这么阴阳怪气的。”老十六赵宗汉瞪起一双牛眼道：“信不信我揍你！”
“听听、听听！”老九赵宗愈怒道：“爹，大哥，十三，你们再不管管他，好好的一个王子，就要变成捣子了！”
“捣得就是你！”
十几个小王八蛋吵嚷起来，你想想屋里得乱成什么样？赵允让怒喝道：“住口，你们是嫌我死不快是不是？”说着他使劲拍着胡床道：“都滚出去！”
见老爹发怒了，老大赵宗懿赶紧把弟弟们撵出去，只有他和十三赵宗实留下来。
“父亲息怒，他们就是这个样。”待兄弟们都出去，赵宗懿才轻声安慰赵允让道：“千万别往心里去，回头我挨个说说他们。”
“依着气，我能气死。”赵允让拉风箱似的喘息道：“一帮子蠢材！你们俩将来要多担待。”
“是。”兄弟俩应一声。
“钱丢了就丢了，何况我寻思着，也不一定丢。”赵允让缓缓道：“汴京城已经下了一个月的雨，地下水道的水，早就该齐腰深了，我要是那岳乙，肯定会把钱财提前转移的。”
“但是，他藏身的密洞中，只有一些浮财。”赵宗懿皱眉道：“虽然也不算少，但还不够我们的零头。”
“那密洞里人多眼杂，保不齐有见财起意的，换了我，会另藏在一处地方的。”赵允让摇摇头，缓缓问道：“岳乙死的时候，谁在边上？”
“虽然战报上说，是捧日军卒。”赵宗懿道：“但据传言说，是那个陈三。”
“又是他……”一直阴沉不语的赵宗实，听到这个名字，就皱起眉头。要不是这个人，六塔河、无忧洞，他和汝南王府，都不会输得这么惨。
“是他……”赵允让深感意外道：“这可麻烦了。”
“怕他作甚。”赵宗懿道：“圣眷是最靠不住的了，尤其他这种小人物，官家回头就忘了。”
“那我们也不能动他。”赵允让长长一叹道：“你还不知道，今日皇帝那一番做作，是在警告我们么？”
“警告我们？”赵宗懿瞪大眼道。
“是的。”赵宗实点点头，幽幽道：“官家嫌我了，最近这段时间入宫请安，他明显对赵宗绩更热情。”
“难不成他想立赵宗绩？”赵宗懿瞪大眼道。
赵宗实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为难看。
“不可能的。”赵允让摇头道：“告诉你们，前日入宫，官家让我给他选美……”
“选美？”
“嗯。”赵允让点头道：“这次的标准只有一个，宜男之相。”说着眼色带着怨毒道：“把陈三夸成未来宰相是警告，让我给他选秀女，也是警告，说白了，他跟他爹一个德行，就是舍不得把皇位，交给我们！”
触动了心中的伤处，赵允让剧烈的咳嗽起来，赵宗懿连忙上前，给父亲好一个抚背，又端了痰盂给他吐痰，老王爷才恢复了气力。
赵宗绩始终坐在那纹丝不动，面色阴沉道：“父亲说得对，我看是大臣们操之过急了，引得他不舒服了。”
“不舒服。”赵允让冷笑道：“老绝户有什么资格舒服？”说着看一眼赵宗实道：“十三你不用担心，大臣们都是支持你的，在那帮士大夫的心里，长幼有序，比天还大。赵祯他不传则罢，传就只能传给你！”
……
到元朝时，读书人成了比妓女还下贱的行业，这就是报应，可惜来的太晚了些……

第一五五章 生为备胎的父子俩
说来也真是造化弄人，赵宗实父子两代人，竟经历了同样的，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赵宗实的故事，前面已经讲过了，曾经作为备胎，被接进宫里养活，但后来太子降生，便被送了回来……空欢喜一场不说，小心灵还受到极大的伤害。
而他爹赵允让，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赵宗实再怎么被晃点，毕竟时间断年纪小，记不太清，赵允让那时，却已经到了爱做梦的年纪，当年，先帝的长子周王去世后，真宗皇帝以绿车旄节……皇子的礼节迎他到宫中抚养，一直长到十来岁。如果不出意外，大宋朝的花花江山，便将由他来享受。
然而千不该万不该，刘娥竟然让一个宫女为真宗生下了当今官家赵祯。
人家有了原厂货，自然不需要他这个贴牌的，在赵祯满周岁后，赵允让便被礼送出宫。黄粱一梦、转头成空，自然人生长恨水长东……
之后的岁月里，虽然真宗皇帝竭力补偿于他，但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弥补失去皇位的痛苦？赵允让疯狂的生了二十八个儿子，二十四个女儿……这还是养活了的，要算上夭折的，已经可以组一个百人团了，不就是为了报复真宗和当今官家？
看吧，你们生个儿子比登天还难，我却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全！羡慕吧，嫉妒吧，老绝户！
谁知道，三十年后，他的儿子赵宗实，又一次成为了光荣的备胎，而且同样又被赶出宫去。在之后十多年的岁月里，赵允让父子一直活在热切地期盼和巨大的失落中。
每一个皇子的诞生都是他们的末日，每一个皇子的去世都成了他们的重生。可以想象，今年过年，官家赵祯病危时，这父子俩该有多么的狂喜——要是赵祯一病不起，那皇位，就终于落到他们家了！
尽管后来赵祯又痊愈了，赵允让父子俩还是信心满满，这不明摆着的么？在所有人看来，已过半百、膝下无子、曾患重病的皇帝，已经不得不立宗室为储了。宗室者，宗实也……
然而向来从善如流的官家赵祯，却选择了坚持下去，他用这样的方式，警告了群臣、警告了赵允让父子，自然让赵宗实十分的沮丧。
然而他老爹赵允让，这个毕生凝视皇位的王爷，却安慰自己的儿子道：“在大宋朝，没有谁能随心所欲，哪怕他是皇帝也不行。若赵祯再坚持不立储，便是不顾国家祖宗、无疑自绝于群臣。渐渐地，所有人都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到时候，他也只能屈从了。”他那张干枯如老树皮的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容道：“你也不用担心，他会给你小鞋穿，不会的，只要立你为储君，他就得尽心竭力的奉承你，这就是老绝户的悲哀！”
“我儿只需静观其变，看那赵祯，是怎么一步步被逼上绝路的。”老王爷笑得直咳嗽，仿佛世上没有比这更可乐的事体了：“放心吧，再一再二不再三，这皇位一定是咱们的。”
赵宗实虽然性情坚忍，但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忍不住道：“父亲别太大意，我看宗绩那边的势头很猛，长幼有序，毕竟还是虚了，先帝也不是长子，不一样当上皇帝了？”
“情况不一样的。”赵允让见他忧虑重重，暗暗一盘算，决定跟他交个底，遂压低声音道：“为父已经为你谋划多年了……”
赵宗实微张着嘴道：“怎么从来没听说？”
“这种事，让人知道了，岂不招祸？”赵宗懿接着道：“没有任何外人插手，都是父亲和我办的。”说着神秘兮兮的笑笑道：“几位相公和重要的大臣，都已经私下保证，只要在宗室中立储，非你莫属。”
听了父兄的话，赵宗实终于心下大定，低声问道：“那个陈三郎，既然打不得，不如拉一下吧。”能让赵宗绩失去左膀右臂，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可以。”赵允让淡淡道：“你不必出面，让你三哥去吧。”
“好。”这就是兄弟多的好处，干啥都不用他出面，赵宗实只需一心一意，扮演好忠孝贤王的角色便可。
※※※
雨不停下，开封府的涝灾真正严重起来，城南低洼处的民居，已经进了齐膝深的水，老百姓已经没法在家中生活，只能扶老携幼，往北面高处去。
陈家的宅子，就在城南，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也是第一批不得不搬出来的居民。好在曹氏早找好了住处……她哥哥曹国舅，位于夷山的一处别院。夷山是开封城为数不多的山峰，就算皇帝的宫殿被淹了，这里也淹不着。
陈恪那次的拉壮丁，让曹氏和陈家的关系彻底挑明，她和陈希亮的婚期，很快便由官家和曹太后钦定在下月二十七。现在和她的住处离得也近了，她也不再遮遮掩掩，每日都要过来，查看父子几人的衣食用具是否妥帖，俨然以女主人自处了。
这一日，曹氏要离去时，陈恪跟了出来，笑问道：“姨娘，你现在还住柳家么？”
“这时候。”曹氏掀开油壁车的碧纱帘，窘道：“哪还能再赖在柳家？”
“那你还能去么？”
“笑话，当然可以了？”曹氏大奇道：“什么事？”
“你带我去一趟吧？”陈恪笑道。
“干啥？”
“我想去拜会一下柳老太爷，把婚事跟他说清楚。”陈恪挠挠头道：“老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你早该说清楚了。”曹氏白他一眼道：“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吧。”陈恪道：“这还用看黄历么？”
“不用。”曹氏挂起一丝苦笑道：“不过，还是等你父亲一起吧。”
“不必。”陈恪摇头道：“他在场的话，有些话更不好说，还是你带我去吧。”
曹氏想想也是，何必要让陈希亮，再去被老公公训呢。
※※※
曹氏的爷爷，是开国大将曹彬，将门之女，行事雷厉风行。一炷香后，她已经带着陈恪，来到了柳家门前。
虽然已经是柳家的前儿媳，但曹氏的身份摆在那，显然没有人走茶凉一说，但见是前少奶奶、便赶紧开了门。
达贵官人的府邸，入门即是轿厅，出轿厅是照壁，过照壁是客堂，一般都是如此。柳家也不例外，却别有一番匠心。陈恪跟着曹氏出了轿厅，迎面便是个偌大的花园子，尽管连月下雨，什么花都开不起来，仅观其假山碧石、松竹蒙翳、已经让人神清气爽了。
两人从花园中的回廊下，直接走进了客堂，便见客堂的门口，悬着一副对联曰：‘近山黛掩神仙窟，隔水烟横富贵家。’口气虽大，却也实至名归。
有侍女出来侍奉，曹氏让陈恪稍坐，她先进去，跟老太爷汇报一声。
踞坐堂中，满耳俱是天籁、满眼俱是锦绣。陈恪心中叹道：‘平常总听人说，三代才出一个贵族，此言果然不假……这柳家繁荣了千年，已经把富贵，浸到骨头了。’
起先他还有闲情逸致，去感叹柳家的品味，但不久便转为不耐烦……因为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没等到那柳老太爷，就连曹氏亦没出来。陈恪叫两声，才发现，连侍女都不见了……这摆明了是在晾他。
但陈恪很快又平静下来，自己都晾了人家四个月，现在被报复一下，也是应该的。他便安下心来，坐在那闭目冥神静思……不一会儿便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可把暗地里窥视他的侍女们气坏了，走出来叫醒他道：“哪来的村夫，竟在我家府上睡觉！”
“别演戏了。”陈恪睁开一只眼，嘿然笑道：“你家主人都上哪里去了？”
“我家老太爷此时不在家，家里都是女眷，不便见客。”侍女们面带寒霜道。
“那曹夫人呢？”
“在和我家老太君说话，你老实在前面等着。”
“那把柳月娥叫出来，我正有事儿找她。”陈恪道。他也没指望侍女们能答应，谁知道她们竟愣是答应了。
侍女们心中暗暗冷笑，看我家姑娘，不把你揍得妈妈都不认识了。
便有人小跑到后宅柳月娥的绣楼，气喘吁吁道：“姑娘，那个不知好歹的贱男人来了。”
柳月娥比几天前，竟消瘦了一圈，面色苍白、神情也有些恍惚，闻言愣神道：“什么贱男人？”
“就是那个陈三！”
“他来了？”柳月娥一阵慌乱道：“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是曹夫人带他来的。”侍女叽叽喳喳道：“可曹夫人被老太爷和太夫人留住了，就把他一人晾在那，快一个时辰了。”
“唉，爷爷真是胡闹……”柳月娥叹口气，起身道：“我去看看。”

第一五六章 暖水瓶
陈恪翘首以盼，终于看到那个高挑的身影，不禁微微惊讶……许是在家的缘故，柳月娥没有穿她常穿的紧身武士服，而是着一身深蓝色的罗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金簪绾在脑后，显得肤白如纸、颇为娇弱，浑不似平日的女强人模样。
“你怎么来了？”柳月娥看到他，眉头微蹙道。
“我又不是白眼狼。”陈恪站起身道：“自然要来看看你的……”‘伤情’两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柳月娥狠狠瞪一眼，硬生生止住了。
“我很好，不劳费神。”柳月娥神色冷淡道：“我既然说要帮你讨回庚帖，便一定会做到的，不用你出面。没有别的事，你就请回吧。”
“把我当什么人了？”陈恪却大摇其头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我陈三郎啥时候也不会躲在个女人背后的！”
“你走不走？！”柳月娥柳眉一竖，逼近一步。
“使用暴力之前，要先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小心伤到自己。”
“一只手也能对付你！”柳月娥冷哼一声，伸手便要擒陈恪的肩膀。
但她的动作，明显要比平时慢很多，陈恪不避不闪，探手擒住她的手腕，嘿然笑道：“我说吧，你不信……”话音未落，他看到柳月娥的额头，满是米粒大小的汗珠，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不禁眉头紧皱道：“你是怎么搞的？”
“与你何干？”柳月娥想要挣脱，但伤处钻心的疼痛，让她失去了平日的强劲。
“废话，你要是替别人挡箭，我管你去死。”陈恪沉声道：“赶紧找一间静室。”
“……”柳月娥倔强的歪着头，不吭声。
“不然我要喊出真相啦！”陈恪从来不缺办法，既然母老虎怕家里人知道受伤，就用这个威胁她。
“卑鄙！”柳月娥怒目相视道。
丫鬟们躲在远处，望着姑娘先被那长脚汉子制住，然后又带他往绣楼走去，不禁面面相觑：‘难道欲擒故纵？’
※※※
柳月娥带着陈恪进了一座二层小楼，见她进来，楼里的侍女都起身道：“姑娘……”
“你们在这守着。”柳月娥沉声道：“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上来。”
“是。”大家族的侍女，总有过人之处，应一声便悄无声息守在门口。
柳月娥则带着陈恪上楼。二楼应该是她的闺房，陈设十分简洁，除了一张鸡翅木的千工床外，便是几椅梳妆镜这些必要的家具。墙上没有想象中的挂满宝剑，桌上倒有一束白色的蔷薇，被养在淡粉色的汝窑瓷瓶里。
‘绝对能看出，这是间女孩子的闺房。’陈恪颇为意外。
女孩子的闺房，便如罗裙覆盖下的肌肤一般隐秘，柳月娥也不知，为何会把他领进来，许是因为别的地方都不保险……但看到陈恪一双贼眼四处扫见，却不禁羞恼：“不要乱看！”
“我看看，够不够干净。”陈恪却一本正经道：“太脏的地方，是不能用来看外科的。”
“我这里不脏！”柳月娥羞恼更甚道：“每天都打扫的。”
“没说脏，还不错。”陈恪呵呵一笑道：“放松，然后把伤口露出来吧。”说着，把一个铜质的箱子搁在桌上，掀开盖后，将里面的物件，一样样取出来。
他问哪有清水，柳月娥指指墙角桌上一个紫琉璃内胆暖水瓶……是的，这个年代已经有暖瓶，而且结构与后世的相差不大，只是造价高昂，非寻常人家消费得起。
陈恪倒一盆温水出来，从箱子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撒入些细盐，仔仔细细把手洗净，用白绢擦干。
做完这些，见她还杵在那，陈恪皱眉道：“愣着干什么？”
“你转过身去……”柳月娥紧咬着下唇道。
“又不是头一回见……”陈恪嘟囔一句，但还是依言转身。
悉悉索索了好久，才听到一声‘好了’，陈恪转过身去，险些喷出鼻血……但见柳月娥下身穿戴整齐，上身却仅着一个粉色绣花的湖绸肚兜，哪怕她的双手环抱胸前，也不能遮盖那精致的锁骨和纤浓合度的柳腰，胸前一双玉兔，亦因为手臂的压迫，而硬是让他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两弯新月。
柳月娥脸红如血，却见陈恪旋即面色如常，双目紧盯着她腰间的绢布。
“三天了，你没解开过一次？”陈恪皱眉道，他见那绢布，还是自己打结的样子。
“嗯……”柳月娥点点头，黯然道：“果然没有女人会看金创……”
“还以为你身边有的是能人呢。”陈恪眉头皱得更紧，他记得，狄咏就有很扎实的战地急救技术。
“会的不少，但都是男的……”
“我也是男的。”陈恪拿起一柄小剪刀，将层层白绢剪开。
“你不会看上我的……”柳月娥自嘲一笑道。
“……”陈恪不说话了，因为才剪了一层，便看到有血迹，他叹口气，继续一层层剪开。只见越往里，血迹就越重，到了最后一层，干脆成了近似乎黑色的暗红。因为耽搁了两天，伤口已经结痂，与绢布粘在一起。
“作死啊。”陈恪戴上一个绢布的口罩，又没好气的拿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便透出浓烈的酒味。
“酒？”
“是也不是。”陈恪淡淡道，他才不会告诉她，自己这两天费了牛劲，才蒸馏出这么一点医用酒精来。用棉签蘸出些酒精，轻轻浸湿绢布，柳月娥痛得丝丝倒吸冷气。
“现在知道痛了？”陈恪叹口气道：“待会儿还得疼十倍。”
“不疼。”柳月娥擦擦汗，故作轻松道：“我这是热的。”
“希望你能继续嘴硬。”陈恪见绢布已经完全浸透，便揪住一角，缓缓揭了下来。
“啊……”柳月娥登时眼泪就下来了，她一把拧住陈恪的大腿，好像要把疼痛传递给他似的。
陈恪也不阻止她，两手依然稳稳的操作着，待把那层绢布揭下来，他仔细观察下伤口，轻舒口气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柳月娥不好意思的看看他，收回手道：“好的。”
“好消息是，王太医的御药很棒，你的伤口没有化脓，而且愈合良好。”
“那坏的呢？”
“那条药布也长在里头了。”陈恪叹口气道：“必须得取出来……”
“……”柳月娥倒抽一口凉气。
“谁让你不及时换药的？”陈恪叹口气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柳月娥低下头，一片黯然道：“这几天一闭眼，小环就出现，是我害了她，否则她还可以，继续和她夫君快乐的生活下去。”
“她自然这么想。”陈恪这次用棉签蘸着盐水去浸药布，又是另一番销魂痛苦，他用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道：“但你想过那数百名被解救的女子，她们会作何感想？”
“数……百名？”柳月娥紧紧攥着拳头，牙齿打颤道。当然是痛成这样的。
“不只是我们解救的那些。”陈恪道：“其他军队也有解救，加起来有三多百人，这些女子，可没有她那么幸运，她们被日夜蹂躏、生不如死，难道你觉着，也不该救她们么？”
“应该。”柳月娥点点头，似乎忘记疼痛道。
“三百多人和一个人相比，你说该救还是不该救？”
“该……”柳月娥点下头，却又摇头道：“可是我都不认识她们。”
“为了一个你认识的人，就可以牺牲三百多人？”陈恪嘿然一笑道：“那这个世界，也太冷酷了吧？”陈恪说着，把一卷绢布送到柳月娥口边：“含着。”
“……”柳月娥刚要说话，就被塞住了嘴，她刚要抗议，便猛觉有烙铁烙在肋间一般，痛得她眼泪直流，鼻涕也下来了。
“忍住了！”陈恪把左手递给她，她两手一把握住，用尽全力攥下去。
※※※
伤口不会真正和药布长在一起，陈恪用盐水浸透之后，拿根细细的带倒钩的银针，将其缓缓地、缓缓地勾出来。
这期间，柳月娥以惊人的忍耐力，纹丝不动，让他得以一下成功……
把药布完全取出来，陈恪吐出口长长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道：“好了。”
柳月娥吐出口中的绢布，终于哭出来：“呜呜，疼死我了……”
楼下的侍女面面相觑，心说姑娘怎么一直在呻吟，还喊疼？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侍女们不敢应声。
“开门！”一听这声，竟然是老太爷。
侍女们愈发不敢应声了……
敲门声越来越重，见始终没有应声，老太爷的暴躁脾气上来，终于重重一脚，把门闩踹断了。
“太爷来了。”侍女们一面大声给上面通风报信，一面赶紧迎上去，却被柳老头一把推开，鼓咚咚爬上楼去。

第一五七章 柳老太爷的刀
柳老太爷是狂儒柳开的儿子。
柳开是宋朝古文运动的开山祖师，连欧阳修都得称一声前辈，然而他的大名，之所以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却是因其狂霸的一面。
这个十三岁在学时，即提剑逐盗的书生，在传说中，那是性烈如火、嫉恶如仇，杀人不眨眼的柳疯子。他当年知润州时，当地有一名姓钱的供奉，乃是吴越王钱镠的后人。柳开闻名前去拜会，恰逢钱供奉奉命进京。
因为久闻柳开的恶名，钱供奉临走时，嘱咐儿子，一旦柳开来了，务必要小心应对，以免惹恼了这凶神。所以钱供奉的儿子，把柳开奉为上宾，带他在家中游玩。
在后院中，凑巧碰到一名绝色的女子，柳开问此以谁氏？对曰：‘某之女弟也。’柳开大喜曰：‘开丧偶已逾期，欲娶为继室。’
钱供奉的儿子，哪敢做这种主，忙道：‘我得先写信告诉家父，他同意之后，才敢议论舍妹的姻事。’
柳开却满不在乎道：‘以开之材学，不辱令妹。’便强‘委禽’焉……六礼之首的纳采，又叫委禽。禽，雁也，纳采用雁，故曰委禽。
不旬日，遂成礼，钱公子不敢抗拒，写信告诉在京的父亲，钱供奉遂乞上殿，面诉柳开劫臣女。
真宗皇帝却道：‘卿识柳开否？真豪杰之士也。卿家可谓得嘉婿矣，吾为卿媒可乎？’钱供奉不敢再言，拜谢而退……
※※※
柳老太爷没有继承其父的文采，却学到了其蛮霸的一面。老太爷年轻时不爱读书，偏喜舞刀弄棒，宋夏战争爆发，便率两个儿子，投身军中、鏖战西北。三川口一战，折了长子，定州之战，又折了次子。他自己前前后后、浑身上下被创二十余处，体内取出来的箭簇，达三斤之多，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回京后，官家请他除下衣袍，看到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赵祯热泪盈眶道：“天幸老将军无大碍。”
“如果能换回我一个儿子。”柳老太爷却平静道：“微臣宁愿立即死去。”
官家一片黯然，三年宋夏战争，近十万忠魂埋骨西陲，有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发生？战争，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随后，官家任命他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柳老太爷却在丧子之痛的打击下，坚决谢绝了皇帝的好意，回家颐养天年，专心抚养自己唯一的孙女长大成人。
对他来说，柳月娥便如心头肉一般，所以听到那一声痛呼之后，他的反应也就可想而知了……
老太爷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楼上，便见孙女披着件蓝衫坐在桌前，白皙的肋部上，有一处扎眼的弩箭伤……这位被各种兵器伤了个遍的老人家，太熟悉这种伤口了。
一个带着口罩的男子，正在为她处理伤口。
老太爷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大惊失色道：“孙女，你这是咋弄的？”自己身上挖下几斤箭簇都能咬牙挺住的柳老头，此刻却慌了神。
柳月娥脸色煞白，见爷爷的脸色变得更白，心中暗叹一下，轻声道：“没什么，不小心擦破点皮，让大夫看看就好了。”
陈恪朝柳老头点点头，示意自己很忙。
柳老头马上闭嘴转过身去，他感觉两腿发软，便坐在楼梯上，双手合十，求遍满天神佛，保佑心肝儿平安无事。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一声‘好了’。
柳老头赶紧转过头去，见自己的孙女已经穿戴整齐，那男子也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英姿勃勃的面孔。
看看孙女、再看看这男子，柳老头有些混乱，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来，最终还是爱囡心切，对柳月娥道：“月娥，你没事儿吧？”
柳月娥刚要安慰祖父，却被陈恪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声如蚊鸣道：“这得问大夫。”
“哦，也对。”老头笑笑，转向陈恪道：“兀那小子，我乖孙女的伤严重么？还不快快道来！”
“死不了。”陈恪把用过的工具，一样样消毒，收回他的铜箱子中：“但要是不积极配合治疗，就难说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从容镇定，当然是装出来的。但唯有这样，才有可能唬住这老头。
“怎样配合治疗？”
“每天都要换药。”陈恪道：“直到从里面长好了为止。”
看来问题不大……柳老头心下稍定，便关切地盘问起来：“孙女，你这是啥时候受的伤？”
“三天前。”柳月娥小声道。
“三天前？那不就是剿灭丐帮的那天晚上？”柳老头瞪大眼道：“你是那晚上受得伤么？”
“是。”柳月娥点点头道：“被流矢误伤了。”陈恪闻言错愕的望向她，只见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嘴。
“柳刀、柳剑两个混蛋呢，怎么回来也不吭声？”柳老头怒道：“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是我不让说的。”柳月娥抬头道：“爷爷和奶奶身体不好，我怕你们着急。”
“我现在更急！”柳老太爷愤怒道：“你个臭丫头，中了箭也不吭一声！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说着扬手就要打。
‘咳咳……’陈恪终于明白，柳月娥打人的毛病，是跟谁学的了。
听到这一声，柳老太爷才猛醒，原来还有外人，便硬生生变掌为指，指着陈恪道：“爷爷认识京里最好的金创大夫，何必偷偷摸摸，找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上次便是他给我看的。”柳月娥小声道：“孩儿不想，再让第二个大夫碰了。”
“说的也有些道理。”柳老头点点头道：“受了伤，就好好休息，我让厨娘给你炖参汤。”然后冷冷看陈恪一眼道：“你跟我下去。”说完便转身下了楼。
陈恪背起药箱，便往下走，却被柳月娥叫住道：“我和你一道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罩。”陈恪摇摇头，转身望着她道：“还有，每天都得换药。”说完便快步下楼。
他早就消失在楼梯后，柳月娥却依然望着那里出神……
※※※
柳老太爷带着陈恪，来到了他的练功房。
这间练功房十分的宽敞，四壁和地板都是木质的，墙上悬着一副银钩铁划的中堂，上书两个大字，‘武道’。
柳老头脱了鞋，踩在地板上，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支竹刀，突然紧紧盯着陈恪道：“你姓陈？！”刀尖一挑，另一把竹刀便朝陈恪飞去。
“是。”陈恪探手接住。
“陈三郎？”柳老头的脸，愈加阴沉道。
“不错。”陈恪放下药箱、脱了鞋、走上武场，唱个喏道：“晚生拜见老太爷。”
“不敢当。”柳老头一侧身，不受他的礼，刷地劈出一刀，怒喝道：“你既然不屑娶我孙女，为何又偷偷摸摸登门？”
“老太爷何出此言？”陈恪连忙格挡住道：“晚生是从正门进来，在客堂吃了茶，然后才被柳姑娘领到这里来的。”
“你当老夫不存在么？”柳老头突然大吼一声，竹刀一撤，又快又猛的朝陈恪肋部劈去。
要是年轻十岁，这一下，就能把陈恪的肋骨打断，但岁月不饶人，如今陈恪还来得及双手格在胸前，挡住这鬼魅的一击，还微笑道：“贵府女使说，老太爷出去了。”
“你……好利的一张嘴！”柳老头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闷哼一声道：“你是来作甚的？”说着话，他的刀刃顺着陈恪的刀背，猛劈下去，竹刀没有护手，陈恪只好撒手弃刀。嘴上却不闲着：“探视令孙女。”
“你们什么关系？”老头见一击得手，刚要趁势进攻，却发现陈恪将竹刀抓在手里……这不是传说中的空手入白刃，而是利用竹刀无刃的特点，公然耍流氓了。
“无耻。”柳老头怒道。
“彼此彼此！”陈恪旋即正色道：“她救了我一命。那一箭，本来是射向我的。”
不说这句话不要紧，只见柳老头闻听此言，一张脸霎时憋得通红，一松手，差点把陈恪闪个趔趄。
老头反手，便抽出了身后一柄雪亮的唐刀，双目喷火道：“原来是你害我孙女受伤，且让老夫捅你三刀六洞再说！”
陈恪知道，这老头虽然年老体衰，但只要一刀在手，自己就不是他的对手。干脆丢下手里的竹刀，扯开衣襟，露出肌肉分明的前胸道：“来吧。”
“小子，激将法没用！”老头刷得挽个刀花，下一瞬，唐刀便顶在陈恪的胸前，轻易刺破他的皮肤，鲜血便滴了下来：“道老夫不敢刺么？”
陈恪闭上眼，意思很明显，来吧。
柳老头举着刀，却踯躅了……

第一五八章 三少爷的剑
“小子，有一件事你不知道，老夫想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柳老太爷哼一声道。
“我不想做的事情，谁也无法强迫！”陈恪睁开眼，毫不示弱的对他对视。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我就算杀了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柳老太爷冷笑道：“别以为官家夸了你，自己就金贵了，老夫一样想杀就杀！”
“你不会杀我的。”陈恪却淡定道。
“你哪来的自信？”柳老头嗤笑道。
“对于一个武人。”陈恪笑起来道：“他的刀，比他的话，更接近他的内心，老太爷要是想杀我，刀已经透过我的身体，而不会跟我废话。”所以说，这家伙不是没有头脑，只是不喜欢拐弯抹角，但老蛮牛的刀刃，逼得他不得不智取了……
“哼……”柳老太爷嘴角，挂起一丝得意的笑，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对的，赶紧板下脸道：“你小子倒也不完全白痴，老夫柳濠一世英名，岂会杀一个手无寸铁之辈？”
他把刀刃上的血迹，在陈恪雪白中单的领子上擦净，突然反手用刀柄，重重击在陈恪小腹上。这一下太突然了，陈恪结结实实挨上，登时痛得弓起了腰。
“混小子。”柳老头终于喊出了压抑许久的愤怒道：“我孙女有什么不好！你陈家竟视若洪水猛兽！”
“这跟她到底怎样无关。”陈恪站直了身子，一脸诚恳的对老先生道：“是我已经有婚约在先了。”
“王八蛋！”柳老头如一头愤怒的雄狮，又猛得击出一拳，怒吼道：“这拳是替你那混蛋老爹挨得！有婚约还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
陈恪其实躲得开，却没有躲，被打了个趔趄，却只闷哼一声，没有呻吟、也没有摔倒……不让老头把气出了，此事如何了结？他的深吸口气，才能说出话来：“我父亲是无辜的，我的婚约，是我自己订的，他并不知情。”
“笑话。”柳老头冷笑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自己做主？”
“呵呵……”陈恪擦擦嘴角的血迹，笑了：“我一直很崇拜令尊……”
“你……”柳老头登时语塞，天下人都知道，当年他爹是怎么娶到他娘的，为此他姥爷还告过御状呢。
“我父亲没有错，老太爷家也没有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陈恪沉沉叹口气道：“是我年轻孟浪，才给三家带来无穷的烦恼与痛苦，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但是，苏小妹我必须要娶，因为这是承诺。”
柳老太爷神色复杂的望着陈恪，尽管对这小子绝无好感，但他还是要承认，从见面开始，陈恪的言行举止，便让他难以产生恶感，甚至不知不觉，看他都顺眼多了……
“难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不算承诺了么？”柳老太爷一下抓住了陈恪的话柄：“你只履行对那苏家的承诺，那对我家的承诺，就可以不履行了么？”
“这……”陈恪无语，苦笑道：“如果我能一分两半，自然要履行的。”
“这有何难？”柳老太爷大手一挥道：“看你一副聪明相，怎么是个死心眼？”他给陈恪支招道：“念在你年幼荒唐、却也算重信守诺的份上，老夫就替孙女做主，待你们成亲后，允许那苏什么小妹做个偏房就是。”说着重重拍着陈恪的肩膀道：“老夫那一刀没有免，只是权且记下，你要是敢宠妾灭妻，到时候一起了账！”
在他看来，这样的好事儿，陈恪肯定答应不迭……奶奶个熊的，豪门之女下嫁，还没成亲，就先允许他纳妾，上哪找这样的好事儿去？
“苏小妹必须是正房。”陈恪却不识好歹道。
“你……”柳老太爷瞪起一双牛眼道：“莫要不识好歹！”
“我答应的是娶她，不是纳她，所以必须正娶，没别得可能。”陈恪道：“如果老太爷同意的话，我也可以明媒正娶令孙女。”
“放屁！”柳老太爷怒道：“就是官家，也只有一位皇后！”
“不行的话，我只能用别的办法，补偿老太爷和柳姑娘了。”陈恪深深作揖道：“从今往后，老太爷和柳姑娘有任何吩咐，晚生都绝无二话。”
“谁稀罕……”柳老太爷烦躁的背过身去，在练功房中来回踱着步，依他的性子，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是不会再纠缠的，最多暴揍一顿，然后一拍两散。然而，他心底有个声音，却一直在叫他不要松口。老先生说不清是为什么，似乎是那种源自家族的固执，似乎又是别的什么原因……
※※※
演武堂中，只听到柳濠来回踱步的声音，陈恪安静的立在一旁，等待他的回答。
许久，柳太爷终于立住脚，转身挑衅地望着他道：“小子，听说你办法很多？能干很多别人办不到的事？”
“不能这么说……”陈恪叹口气道：“比如这件事，我就没有办法。”
“有办法，你要是能帮我办成一件事，我便还你庚帖，从此两家再无瓜葛。”
“什么事？”陈恪警觉道。
“我有一个老弟，他现在遇到大麻烦了。”柳濠叹口气道：“我想帮帮他，却没有办法。”
“谁？”陈恪沉声道。
“告诉你也无妨。”柳濠面带骄傲道：“他正是当今枢密使，面涅将军狄汉臣！”
“狄元帅……”陈恪倒吸一口冷气道。
“不错。”柳濠颔首道：“当年在西北鏖战，他还是我的下属，如今，他已经是西府大臣，我大宋军人的骄傲了。”说着又叹口气道：“但是现在，有人意欲置他于死地，你能帮他化险为夷么？”
“是不是文彦博那厮？”陈恪猛然想起一事，沉声问道。
“哦？”柳濠不禁要刮目相看了，惊讶道：“你是从何而知？”
陈恪当然不会说，我是从历史书上看到的……事实上，到了千年以后，狄青依然能为人耳熟能详，多半原因，要归于他所遭受的不公与悲剧的结局上。
陈恪依稀记得，狄青在当上枢密使数载之后，突然遭到了文官们的集体杯葛。为了整倒他，文官们不惜造谣附会，用各种迷信说法，来动摇仁宗皇帝的意志。尽管直到最后，文官们也没找出他的任何劣迹，然而狄青还是被排挤出京。
之后在朝廷无微不至的关照下，每隔半个月，便会有使者去嘘寒问暖……宋朝开国百年，这样的待遇只有狄青这一份，真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让朝廷这样放心不下。
狄青忧愤交加，不久便生背疽去世了……直到二十年后，国家用兵西域，苦无良将，才想起了这位英年早逝的常胜将军。然而，大宋男儿的从戎建功之心，早就随着狄青之死烟消云散，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文官们得逞了，世界依然以他们为中心运转，大宋朝所有的荣光全都归于他们，所以好男不当兵，都去抱着书本苦读，挤破头当官去了。最后没办法，竟让太监领军，演出一出出可笑的活剧，硬生生把个大好河山，拱手让给了一群野人。
可恨的是，当灾难降临，这些文官跑得比谁都快，基本上全须全尾的逃过长江去，在江南的花花世界继续作威作福，直到南宋灭亡，彻底没地儿逃了，才遭到报应……只是太晚了，亿万无辜百姓，已经变成了枯骨。
陈恪什么都知道，但他更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做不了那种力挽天倾的伟人。在另一个层面的历史中，王安石早就证明过，改革，不是闹着玩的，伟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弄不好就成了千古罪人……
正是基于这两方面的原因，陈恪才会对当官兴致缺缺，要不是因为在大宋朝，做官就是特权的代名词，他连科举都不会考。他就打算做个闲官、享受生活，多找刺激，赶在靖康之前，把这一辈子醉生梦死的糊弄过去。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
但发生在眼前的悲剧呢？管还是不管？对于一个见义勇为壮烈过的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只是在经过六塔河事件后，陈恪已经充分认识到高层的厚黑与无耻，所以他一点信心都没有。
帮狄青翻牌，几乎是不可能的。
※※※
“我是猜的。”陈恪回答柳老头的问话道：“没有东府大臣的支持，不太可能动摇到西府大臣。”
“果然厉害！”柳老头对陈恪生出些信心道：“我当你答应了？”
“这件事，我可以尽全力出谋划策。”陈恪缓缓道：“但是，小妹的幸福，不能用来当赌注。”
“可以……”柳濠也一字一顿道：“只要我看到你的努力，可以不附加任何条件……”
……
我认为，正常人来到这样一个朝代，都会有陈恪这样的想法。沈默那样为民族崛起而读书的伟人，太少；陈恪这样，对未来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只是想让自己和身边人过得更好的，才是绝大多数。
当然，人的想法会变的，把你放在国家总理的位子上，你也会认真思考国家大计的，所以不要急……且让他精彩的活着吧。

第一五九章 水漫开封
嘉佑元年的大雨，从五月初下到六月初，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在排水设施瘫痪七天后，壮丽的汴京城，化为一片汪洋。
为了疏通排水的河道，开封府尹包拯，请了圣旨，率领军队，将建在城外汴河、蔡河、五丈河下游河道上的私家园林全都拆除，这才避免了城中百姓遭受灭顶之灾。
但开封府糟糕的地势决定了，在大雨停息、洪水退去之前，城中的涝灾便会一直持续。街道变成了河床、房屋变成了孤岛，车马被舟船取代，城中到处漂浮着无数的垃圾杂物、动物尸体、甚至也能看到溺毙的人尸……
这座超级城市中的百万居民，陷入了严重的生存危机中。如果不妥善解决，将会直接影响到国家政权的稳定，这就要求朝廷必须履行其行政职能，制定出切实有效的救灾政策、上下一心、同舟共济、方能渡过难关。
所幸宋朝的文官政府，在内政方面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士大夫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操、充足的官员数量、极高的官员素质，强大的行政能力，以及两位有着非凡能力的宰相，更不用提，还有一位千古仁君了。
这一切因素汇聚起来，都使宋朝的抗洪救灾，足以令上下两千年的任何朝代汗颜。
首先是官家赵祯，水灾发生后，他便下旨罪己，并食素斋醮、夙夜祷于上帝，‘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祈求上天将灾难移到自己身上。并下旨停止宫中、官府一切娱乐活动，命所有人把精力放在救灾方面。
同时，他接连颁布减赈救灾的诏令，向民众保证，朝廷会负责他们在洪灾时的生活，以及灾后的重建，极大的安抚了市民的情绪。使他们能够听从朝廷的指挥。
官家许下了善良的承诺，对于两位宰相率领的文官集团来说，却是艰巨的任务，一百五十万人的赈灾和重建啊，光想想就能让人头皮发麻。
好在赵祯一直在满朝非议声中，坚持留用文彦博和富弼为相，此刻终于得到了回报。两人都是难得的治世能臣、赈灾经验丰富，富弼更是曾在青州，赈救过五十万灾民，此刻虽然任务艰巨，两人却能保持镇定、有条不紊的统筹好整个救灾工作。
有道是未雨绸缪，其实救灾也是一样道理，你事先准备充分，遇到事情自然不会慌张。开国以来，宋朝便频发各种灾害，故而朝廷一直都非常重视仓储预防措施，广设各种常平仓、义仓、惠民仓、广惠仓……其中，常平仓主要负责赈粜，广惠仓补其不足，义仓负责赈贷与赈给、惠民仓主要负责济贫，四种仓库相互配合，在全国范围内，组成一个完整的救灾仓储体系。
作为京师之地，自然更是各种备灾粮仓密布，足有一百三十座之多。文彦博上任以后，曾亲自视察了所有的救灾粮仓，查处了一批贪污义仓的蠹虫、并委派监察御史，将日常监督形成制度。
在他的严格要求下，一百三十座粮仓，始终处于饱满状态，足够京城百姓食用两月之久，这是他和富弼最大的信心源泉。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文彦博将开封城所在在职和闲散官员数千人，具体分配到每一个街坊中，每一名官员，全程负责十户家庭的救济和安置。
他要求所有官员，都必须熟悉自身所负责的人家，并将其年龄、性别、姓名登记造册，使下发物资、安置百姓有的放矢，也便于灾后评价官员的工作成果。
同时，所有建在高处的宫观建筑、军营设施、乃至私人宅第，都被朝廷征用，以安置从低洼处转移来的百姓……甚至王公大臣的府邸，都被要求接纳一定数量的灾民。
而宋朝的王公贵族们，此时也表现出极高的风度，他们不仅允许灾民在自家房舍居住，还负担起他们的衣食来。宋朝‘仁爱’的社会风气如此，如果拒绝的话，会被别人视为冷血自私，完全无法立足。当然，更多是出于这个时代，人们被儒家思想熏陶出来的自觉……
文彦博还命人在夷山搭建帐篷，解决了几万人的住宿问题。又在城中征集男丁，前往加高加固黄河堤防……因为黄河的河堤，要高出开封数丈，因此反而成了大水中难得的陆地。但若是黄河一旦决堤，汴梁城就彻底变成水晶宫了，也不知官家能不能当成龙王爷。而且文彦博这一招，还解决了城中百姓的住宿问题，也让十几万壮男不至于无所事事、为害京里。
其实大宋朝论救灾经验之丰富的，富相公说自己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然而他更清楚，这种需要领导人物强力决断的时候，两个声音同时说话，只会造成工作的混乱。所以文彦博抓大的方面，他则关注细节、查遗补缺。
不要以为这样就轻松了。恰恰相反，这些不起眼的工作琐碎细致、极为繁重，富弼却毫无怨言的承担下来，每天默默工作的十个时辰，只在实在撑不住时，才会眯瞪一会儿。为了不至于睡得太死，他把枕头换成一截圆木，这样只要一翻身，就会惊醒。
而且富弼也比文彦博更注重受灾百姓的心理按摩……那是灾民些人，是全天下最骄傲挑剔的大宋臣民，不是给他们个地方睡、给他们口干粮吃，就可以再也不闻不问的。为了让蚁聚在一起的民众，不至于因为烦躁情绪，而发生恶性治安案件，以至于引起骚动。富相公下令开封城所有官妓，每日为百姓义演，太学生和国子监的监生们也被他调集起来，每日里走访百姓、了解他们的不满，汇报官员们工作的缺漏，作为一种监督。
正是在这两位顶级文官的完美配合下，开封城才能在如此巨灾之下，依旧井然有序，民众情绪稳定，没有任何恶性案件发生……当然，温情脉脉之下的严刑峻法，起了重要作用。
※※※
因为洪灾，太学早就停课了，陈家所住的宅子，也涌进了数百号灾民。虽然他也很赞同朝廷的这一决定，但不代表他能忍受，和几百号人挤在一个院子里。
他便花大价钱，买了一条船……在这个水漫汴梁的时候，船价是平时的十倍，且有价无市。但陈恪还是通过赵宗绩弄到，一条有船舱的平底船。晚上就住在船上，白日里，便和几个兄弟划着船，在汴京城的街道上玩耍。
他们的行为绝不突兀，而只是千万同道中的一员罢了。自由惯了的东京市民，焉能整日拘于方寸之地？于是纷纷找船下水，像平日一样走亲访友、游玩作乐。但船的数量有限，价钱也太高昂，绝大多数市民就算负担得起，也不会为了几个月的大水，而花这个钱的。
好在宋朝的城市是商业化的，汴梁城更是如此，什么是商业化？就是需求导向生产。马上有商人，用木板、竹竿，扎出各种简易的排筏，也不卖，按日租给想要游玩的市民。此项生意一经推出，马上大为火爆。每日里雇船的市民成千上万，多少排筏都会被抢光。
于是，沉寂数日的汴梁城，重新热闹起来，只是街道上的车马行人，被密密麻麻的舟船所取代。人们也在短暂的不适之后，开始享受起这种非同寻常的体验来。除了乘船出游外，水性好的人们，直接扒得赤条条，扑通扑通跳下来，戏水逐浪，卖弄身姿起来。
但要想吸引目光，游泳其实不是什么好办法，那些玩水秋千的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们在竖立着高高秋千架的画船上，荡起了秋千。只见他们越荡越快，越荡越高，一直把秋千荡到与秋千架相平，才猛地双手脱开秋千绳，纵身飞向空中。瞬间，在蓝天白云间翻了个筋斗，像一只轻灵的燕子钻进水面，漾泛了朵朵浪花……
这种高难度的表演，需要技巧与勇气，向来被视为勇敢者的游戏，京中少年争相为戏，以展示自己的勇气。
还有一种受欢迎的运动，是打水球……实质是陆地所踢的鞠，只是在水里用手打罢了。
除了这些自发的体育运动外，还有在水里表演傀儡戏、水烟火、丑角戏，向人们讨取赏钱的艺人，这些人更有观赏性，给市民们的水上生活，增添了许多欢乐。
自然，也少不了划船贩卖酒食茶汤的，虽然受水患影响，提供的商品种类，远远不能与先前相比，却也称得上琳琅满目，任君挑选了。
陈恪还从没见到过，这样的一个城市，这样的一群百姓，他们不仅没有被百年不遇的水灾玩死，反而要活活把水灾玩死。
得对生活有多强大自信和热爱，才能有这样的心境和兴致？
怕也只有这个没有暴政的温柔王朝，才会有此等奇景。从这个角度讲，大宋朝的文官，又是最优秀的……

第一六零章 狄青危局
然而这些最‘优秀’的文官，在恪尽职守的同时，依然没有忘记，扫除威胁到他们地位的异己分子……
坐在摇摇晃晃的平底船上，陈恪分明嗅到，空气中除了潮湿腐坏的气味外，还有浓浓的阴谋气息。
大概是三天之前，他在与同学们走访受灾市民时，便听到到处有人在议论一桩传闻。
传闻产生的地点是大相国寺，而所涉及的人物，则是大宋枢密使狄青狄汉臣……
水火无情，龙王爷不会因为你是大元帅，就让水躲着你家不淹。狄青和大量的达官显贵，家里一样被淹了，没办法，只能往高处搬。许多人家选择了同僚的宅邸借住，也有住进军营里的。但狄青没有去叨扰同僚，更没有回到他出身的军营，而是搬到相国寺中居住。
相国寺，就是赫赫有名的大相国寺，虽然这时候，那位姓鲁的胖和尚，还没有到寺里看菜园子，但它在大宋、乃至在东亚已是无人不知、人人向往的了。但并非是它的宗教地位有多高，而是这地方，实在太繁华了……
作为河南老乡，大相国寺的和尚们，绝对是少林和尚的前辈和老师。堂堂一个佛寺，居然是大宋最著名的商业交易中心和货物集散地。作为大宋的国寺，它占地千亩之多，僧房零零散散，而中庭则可容纳万人，乃是汴京城难得的大宗商品交易地。‘凡商旅交易，皆萃其中，天下货物，山积云委，眩耀人目’。不要说大宋的商人了，就连海外商贾也慕名而来。
而寺里的和尚，不但不排斥这些商业活动，反而积极的投身其中，做起了牵头交易、坐地抽佣的经济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富可敌国。要问此时世界上最大的交易所在哪里，不用怀疑，大相国寺是也！
比起宋朝前辈来，少林寺什么的简直弱爆了。阿信，还要加油哦！
※※※
以宋朝在世界的经济地位看，相国寺就好比美国的华尔街。
这样一个异常繁华的商业区，一是热闹、二是嘈杂、三是平民商贾聚集，这就决定了，不会有高官显贵在此躲避水灾。狄青选择这里，其实是闹中取静，远离那些不怀好意的文官，远离令他窒息的政治空气。
更何况，这里有无数平民百姓。在这里，他能感到自在、感到被尊重，所以狄青带着全家，搬到了相国寺中。
大宋全民偶像，堂堂枢相大人，竟然莅临相国寺，寺里的和尚自然欢喜无比，将最好的禅房让出来，给狄青一家居住，还不许人往外传。
然而在大相国寺这样人多嘴杂的地方，他的行踪还是很快就暴露了，从此，这位全民偶像的一举一动，便被置于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一些关于他的传说，也迅速在汴京城流传开来。
人们传说，时常能在半夜时分，看到狄青在相国寺的正殿高视阔步、轩昂往来，而且身上穿着一领黄色的衣袍。其实真相是狄青不欲引人注目，故而借了和尚的僧衣穿在身上，而僧衣的颜色是土黄，这是三岁孩子都知道的。
但是坊间新闻的升级性是无敌的，转眼就变成了狄青穿黄袍登殿……而在‘黄袍’传言之前，人们便曾谣传狄青家里面，夜间有怪光照耀天空。其实是狄青的管家，在家里打醮，只是忘了向开封府报备……第二天便传遍汴京，说‘狄枢密家夜有光怪烛天’。
除此之外，据说狄青家的狗，还突然长出了犄角。街头巷尾亦流传着‘汉似胡儿胡似汉，改头换面总一般，只在汾川河子畔’的歌谣……按说狄元帅这样的超级名人，各种趣闻轶事自然多不胜数，市民们也只把这些传闻，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说也就罢了。
但是陈恪却从中嗅到了浓重的阴谋气息……在他看来，这些荒诞不经的传闻，都会触动帝王最敏感的神经！
黄袍加身的，那是太祖赵匡胤。当年权倾一时的曹利用，他侄儿就是因为穿浅黄色的袄子被人陷害下油锅烹死的，连累曹利用也贬谪房陵，在路上被迫自杀了，可见皇帝对这种颜色的敏感……
而当年篡唐自立的朱温，发家之前，半夜里宅子里也是怪光冲天，邻居们以为着火了，都赶过来救火，结果什么也没到。这跟狄青家里发生的异象，简直是太像了。巧的是，朱温当年所住的午沟，正是狄青的府邸所在。
朱温是造反起家的，所以这些传闻背后的意思太明显了；至于那狗长犄角，那是祥瑞，联想起太祖皇帝篡位前，家里发声的一系列怪现象，就差给狄青家门口挂一块‘开张造反’的招牌了。
至于那首歌谣，更是直接把狄青，打成一个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外国人，这得多大仇才能造这种谣啊？
如果这些事件孤立出现，只能说是凑巧，但现在，接二连三地，十分有层次的，指向同一个人，就不能不说明，这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了……
※※※
“狄汉臣确实处境堪忧了……”欧阳修的事务也很繁重，好些日子了，才得了半天的假期，叫陈恪划着船出去，到一处人少的地方陪他钓鱼。
听陈恪讲起他的担忧，欧阳修毫不讳言道：“知制诰刘敞，已经把狄青所有的奇闻怪事罗列出来，写成了奏章，最后归纳出一个主题——今外说纷纷，虽不足信，要当使无后忧，宁负青，无使负国家。’
“无耻！”陈恪面沉似水道：“怎么能这么无耻呢？”
“唉。”欧阳修叹口气，甩出钓线道：“其实京中百官，皆有此等担忧，刘敞不过是把它说出来罢了。”
“老师也有这样的担忧么？”陈恪沉声问道。
“老夫……”欧阳修定定望着鱼漂，摇头道：“自然相信狄汉臣是忠的。”
“……”陈恪松了口气，要是欧阳修也不站在狄青这边，那真是毫无希望了。
却听欧阳修接着道：“其实，诸位相公、满朝百官中，也找不出，认为狄汉臣会造反的。”顿一下，他幽幽一叹道：“但是你得明白，官场就是这样，摆在台面上的说法，往往都是用来掩盖真实目地的借口。”
“这个我懂。”陈恪点点头道：“就是有人想做掉狄元帅。”
“对。”欧阳修颔首道：“就是有人想赶走他。”
“怎么就盯上狄元帅了呢？”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被证实的感觉，很不好。陈恪气愤道：“他又不是第一个当上枢密使的武将！”
“那些武将，都没有狄青的战功大、威望高、年纪轻。何况，现在另一位枢密使王元辅也是武将，自然会引发文官们担忧……难道这是文臣武将分庭抗礼的开始？”
“狄元帅是平民和武人的偶像，若这样无过而逐，谁还再为官家卖命？”陈恪冷声道。
“这也正是他被逐的原因。”欧阳修嘲讽的笑道：“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名者才是好男儿，岂能让一个武人抢去所有的风光？”
“老师怎么看？”
“狄青是忠臣加功臣，朝廷要善待他。”欧阳修想也不想道。
“老师准备上书反驳刘敞么？”陈恪希夷的问道。
“反驳自然是要反驳的。”欧阳修淡淡道：“但是，如今整个官场对他充满敌意，狄汉臣强留下来又有何用？还不如去地方上，当个节度使逍遥自在，过上些年，朝廷用人，自然会再次想到他。”
“老师……”陈恪的呼吸粗重起来，若非对方是他一直很敬重的欧阳修，陈恪怕是要用鱼竿抽人了。
“你是不知道，狄汉臣这四年枢密使，是怎么当下来的。”欧阳修看看他，见他一脸的愤慨，轻轻一叹道：“要是换了我，早就主动请辞，离京哪怕当个县令，也不受这份窝囊气。”
“我知道……”陈恪轻声道：“他饱受同僚排挤，朝廷大事，从来没有他出言的份儿，就连他的下属，也敢公然挑衅他。”
“对。”欧阳修颔首道：“世人只为功名累，狄青就是名利心重了点。扔了这个官又能怎样，不就一身轻松了吗？”
这不是欧阳修在说风凉话，而是宋代士大夫的共同思维，他们做官，讲得是顺心，这京官做得舒坦，就当下去，不舒坦，便请求外调……反正工资一分不少拿，还能不用早朝睡懒觉。
陈恪想了想，觉着欧阳修说得不错啊……何况他当年，也是这样劝狄青的，干嘛要当那个枢密使？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那老师，准备怎么办？”
“我也写份奏章，驳一驳刘敞。”欧阳修顿一下道：“同时建议官家解除狄汉臣的枢相一职。”
“……”陈恪沉默良久，幽幽道：“老师以为，千百年后的史官，会怎样写这段？”

第一六一章 理想
在见欧阳修之前，陈恪曾经去过一趟大相国寺。他忘不了，自己当初劝狄青，不要接受枢密使一职时，狄元帅那强烈的反应。所以陈恪必须要知道，此刻的狄青，又是何等心境……这直接决定了事情的难度。
听说陈恪到来，狄青十分高兴，他爽朗的笑着，责怪陈恪道：“来京半年，也不到我家里坐坐，难道还在生我的气？”
“是的。”陈恪点点头，近距离观察，他发现几年不见，狄青衰老得可真快，鬓角斑白、皱纹隐现……当初的大帅哥，已经变成老帅哥了。
“嘿，这气性，可真大。”狄青让他坐下，有些萧索的笑道：“听说你要参加这科的大比，不来也好，不来也好哇……”
“我这不还是来了么？”陈恪说着望向狄青道：“元帅，四年了，你这枢密使，也当够了吧？”
“嗨。”狄青摇头苦笑道：“想不到四年不见，我们还要继续同一个话题。”
“但想必元帅两时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陈恪轻声道。
“是啊……”狄青长身而起，背手走到门前，望着外面漫天的雨幕道：“四年时间，说起来一点不长，对我来说，却是沧海桑田、恍若隔世。”
这是当然了，四年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指挥千军马万的大元帅，人生是何等豪情壮志？四年后，虽然贵为枢密使，过得却是鬼一样的日子，你让狄青怎么能不唏嘘。
“我这次来，是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陈恪也不跟他磨叽，直截了当道：“元帅深谙兵法，应该清楚，自己已经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了。”
“……”狄青久久不语，雨帘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铺就的台阶上，不断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角。
“退一步吧，元帅，退一步海阔天空。”陈恪起身，走到他身后道：“你的伟大，不需要一个虚位证明。”
陈恪这话，说得极为得体，一方面暖心；另一方面，也提醒狄青，你这个枢密使，不过只是空头而已，权柄，都在宰相那里呢。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他肯定说不出这样的话，显然在京城经历了这么多事，陈恪也渐渐成熟了。
狄青闻言心里暖洋洋的，但他转过头，认真的看向陈恪道：“仲方，我知道，很多人都在说，狄青你就名利心轻点，扔了这个官又能怎样，不就一身轻松了吗？但是我不能，我必须要在这儿。”他的语气带着些激动的颤抖，一字一顿道：“不管多难，我都要在这儿。”
“为什么？”陈恪无法理解道。
“你不是贱儿出身，不知道没有希望的人生，是多么的让人绝望。这天下，对军卒们是多么的不公平！”狄青压抑着愤懑道：“只要当兵，就要被像牲口一样刺印，从此被人轻视、被人侮辱、前途更是一片黑暗。”
他的双目投射出最坚定的光，对陈恪道出自己埋藏最深的心曲：“是的，我确实是孤军深入，到处都是敌人，每日都活在煎熬中。但只要我在这儿，天下贱儿便知，朝廷有此名位相待。”狄青声音很轻，却字字印入陈恪心口道：“人有了希望，才会奋进，才有可能击碎不公，为此，无论多难，我都要待下去！”
“……”陈恪的眼睛湿润了，他万万想不到，狄青恋栈不去，竟是这样的原因。这世上最动人，不是政客们口中的豪言，不是女子眼里的泪水，而是高贵的方式，对不公的不顺从……
他深深作揖道：“元帅，陈恪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
经过一番设计，陈恪才来找欧阳修，提出他蓄谋已久的发问：“史家会如何评价？”
“史官自当秉笔直书。”欧阳修这个翰林学士，目前的主要任务，便是与宋祁一道重修《唐书》，哪怕是现在治水任务如此繁忙，他也依旧笔耕不辍，每日里对那些历史人物青史定论、点评臧否，自然对这个话题极为敏感。
“那老师怕要难逃千古骂名了。”陈恪淡淡道。
“哦？”欧阳修也不着恼，他对这个学生极为喜爱，自然会听他的后文。
“敢问老师，何时会修《宋史》？”陈恪问道。
“自然是……”欧阳修面色一变，低声道：“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自然是宋朝灭亡、新的朝代建立后，才会修《宋史》了。
“老师是史学大家，自己在修《新五代史》，又奉旨修《唐史》。”陈恪道：“难道会以为，这世上真有不灭的王朝？”
“哪里会有千年的王朝……”欧阳修摇头喟叹，望着茫茫的水面，见几支水鸟掠过，道：“从夏启家天下，有了国的概念后，已经历了多少朝？哪个君王不想千秋万代？可国家是有气数的。应运而生、气尽而亡，从无幸免，我赵宋岂能例外？”
“那以老师看，如果大宋亡国，最大的凶手，可能来自哪里呢？”陈恪追问道。
这也就是在言论自由的大宋，要是在别的朝代，欧阳老师早就大耳瓜子扇上了，哪会跟他多费口舌：“历朝之亡有两种原因，一个是农民造反，一个是权臣篡位。”顿一下道：“但我大宋，情况有些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对我宋室威胁最大的，是异族入侵。”欧阳修面色忧虑道：“辽朝实在太强大了，现在又多了个西夏，一旦两国联手，足以让我汉人亡国。”尽管欧阳修是大史学家，也无法料到，真正致命的敌人，非辽非夏，而是一个目前还未被宋朝知晓的小部落。
但是，宋朝自太宗以来，屡战屡败的外战记录、兵临城下的澶渊之盟、还有那李元昊带来的切肤之痛……一样样耻辱所去不远，让哪怕最乐观的宋朝人，也明白自己国家在军事上的弱势，何况欧阳修这样的部堂高官。
“有朝一日我大宋亡国，新朝的史家，就会像老师这样，去回顾前朝亡国的原因？”陈恪定定望着老欧阳道：“他们一定能发现，我们大宋的军队，在开国时，是那样的能征善战、灭国无数，为何短短几十年，便堕落到谁也打不过的地步。老师觉着，他们会怎样看这个问题？”
在后人看来，陈恪的问题除了大胆之外无甚新意，然而宋朝人却从没试过，这样的逆向思维。这就是所谓的，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很多之前从没想过的道理，便浮现在欧阳修的心中。
“……”欧阳修深深震撼，沉默许久，方极为缓慢道：“国……策……使……然……”
欧阳修平生不说谎，又是个史学大家，自然很清楚，大宋朝武力的堕落，就是始自太宗皇帝，定下重文抑武的国策。
“老师明见。”陈恪真心实意的恭维一句，说出了心底的话道：“但我认为，是始于文官们的权力欲望。他们太想控制一切，太想让这个世界，变成自己想要的那样。”顿一下，他满是嘲讽道：“是的，他们成功了，成功的把大宋朝，变成了他们的乐土，可这天下，不光一个宋朝，还有辽国、西夏、交趾、吐蕃、以及许多潜在的威胁……”
“像我大宋这样恶劣的国防环境，纵观历史、绝无仅有。却偏偏我大宋的武将，是历朝历代中，最没有地位的！就算大宋的七成收入，都投入到军费上，把士兵全都武装到牙齿。文官们难道不知道？一头绵羊带领狮子，狮子也会变成绵羊么？”陈恪冷笑连连道：“我真不知道，咱们大宋的文官，和国家有什么仇，在这个虎狼环伺的环境中，还要拔掉自己利爪和牙齿，这不是作死又是什么？”
“……”欧阳修沉默了，他的面色晦明晦暗，显然内心极不平静，半晌才有些郁闷道：“难道我不是出于，保护狄汉臣的目地么？”
“嘿，老师这辈子，被人误会的事儿还少么？”陈恪哂笑道：“了解你的人，自然相信你是为了他好；可还是有很多人会认为，这只不过是你用花言巧语，驱逐狄青罢了。”说着，他面色郑重道：“狄元帅这样德才兼备的名将，注定要名垂千古的，老师必须要慎重。”
“唔……”让陈恪这番说，欧阳修发现自己确实孟浪了，若是这时候上疏，看上去就像给文彦博打先锋，那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如果狄元帅此去，再有个三长两短。”陈恪加上最后一把柴火道：“老师的千古英明，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臭小子。”欧阳修先是面色一紧、旋即笑骂道：“敢吓唬老夫。”
“我所说，绝非虚言。”陈恪摇头道：“狄元帅若是离京，凶多吉少。”
“你怎知？”欧阳修皱眉道。

第一六二章 对策
“邵先生给他算过命……”陈恪心中暗叹，他没法说，我知道历史啊。只好把邵雍拿出来说事儿。说着，手中露出一枚金钱道：“当年狄元帅平南，邵先生曾远远看过他一面，我当时就在身边。”
欧阳修拿过那枚金钱，看着上面的篆体，确实是难得的‘邵氏金钱’，便问道：“邵先生是怎么说的？”
“他说，狄元帅生得绝好面相，只是印堂有疤，若不除去的话，命中便有一劫，会应在下一个本命年上。”陈恪早想好了说辞，眼也不眨道：“这一劫就是一道鬼门关，只有汴京的王气能压住他命里的煞气。”
“狄汉臣今年四十九……”欧阳修面色阴晴不定道：“邵先生真是这样说的？”
“老师可以写信求证。”陈恪一脸坦然道。所谓‘君子可以欺之方’，这种事，欧阳修怎么问得出口？
老欧阳被陈恪说得有些懵了，鱼儿咬钩也顾不上了。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
“狄元帅是枢相，去留只能由官家决定。”陈恪沉声道：“我最怕有人拿太祖的例子说事儿，所以恳请老师，先行打消官家这层顾虑。”
“怎么说？”
“分三层讲。”陈恪道：“一，如果只是因为担忧，就要除掉自己的将军，朝廷法度何在？天理良心何在？以后还有谁，会为大宋领兵？二，现在的武将，已经不是五代时的武将，现在的皇帝，也不是五代时的皇帝。大家心里，只有姓赵的才能当皇帝，不会再有第二个太祖。第三，若是官家还担心狄青，就更应该让他当这个枢密使。因为枢密使手里没有任何军队，亦无法撇开皇帝和下属，单独调动军队。何况，他本人在京里，一旦真有不臣之举，只消健卒数人，便可擒拿归案。反之，若是放他离京，一来，他手里有了军队，二来他远离京城，这岂不是事与愿违么？”
欧阳修听了，哈哈大笑，望向陈恪道：“蜀人雄辩，我这次真是服了。”
“听老师的话，好像还见过哪位蜀人？”
“就是你那未来岳父，苏洵苏明允。”欧阳修笑道。
说起苏洵来，此番来到京城，确实不同往常。靠着张方平的推荐信做敲门砖，他见到了文坛盟主欧阳修，欧阳修马上就喜欢上了这个人和他的文章，并向他的老朋友，宰相富弼、使相韩琦等人推荐。
在短时间内，苏洵便和京城里的名臣都建立了联系。在苏洵看来，似乎飞黄腾达就在眼前了……然而事与愿违的是，除了欧阳修之外，那些顶级大臣，都喜欢他的文章，却对他本人不予置评。
这让苏洵无比失望，他反复思考，难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那些喝彩声，确实是发自肺腑，自己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可是为什么，这些人都不向皇帝推荐自己呢？
这就是宿命啊！所谓人不能跟命抗，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来京城时，就想到这个办法，他不难博取功名，因为那时候，正是大宋遭受西北惨败，官家励精图治，打破一切陈规陋习，只要是有用的想法就都会采纳。然而之后的庆历新政里，就有很重要的一条，叫——‘抑侥幸’！
‘抑侥幸’，就是不许越级提拔人才的意思，从那之后等级制度牢不可破。人人都是体制内的一份子，谁都得维护它。想要功名，可以，考去……想要破例，没门。
更何况，苏老泉文章写得超迈古人、独步当时不假，思想也是最纯正的儒家思想。可是当年孔子、孟子周游列国时，难道就得到了什么好果子吃？因为儒家学说本身就存在着极大大缺陷，在初创者时代就没有完善过。更何况时代已经过去千年，怎么能用先秦时诞生的思想，去解决现在的问题？
所以大佬们只是单纯欣赏其雄奇的文章，而对他的治国思想嗤之以鼻，陈恪其实懂这番道理，但真的不忍心跟苏老泉说……对于一个快五十的人来说，这样的现实太残酷了，还是让他继续迷惑下去吧。
※※※
欧阳修是个纯粹的君子，只要你能让他认为有道理，就不愁他不挑担子。所以从他那里离开时，陈恪感觉心里的大石，已经要放下一半了。
其实他心里挺歉意的，因为这件事，注定要得罪文彦博等一批顶级大臣，然而除了老欧阳之外，陈恪实在无人可求……赵宗绩倒是更能在官家面前说上话，但这种顶级武将去留的问题，实在是太敏感了，小王爷肯定要避嫌的。
甚至连柳濠这样的前武将都要避嫌，以免有人认为这里面有小团体，事情就复杂了。
欧阳修却看得开，还安慰陈恪道：‘我这辈子开口就得罪人，虱子多了不痒，不差再多几个了。’
其实还有个人，他也能去求一求，但围绕着狄青的命运，注定会有一场持续太久，却异常激烈的战斗，必须要保存好实力……现在战斗还没打响，自己岂能上来就把底牌打光？
回去的路上，陈恪让船靠在了竹林庵附近……柳家的宅院也不能住了，全家便搬到这里。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来给柳月娥换药，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因为老太爷有吩咐，柳月娥伤好之前，他可以随意出入，因此陈恪一路畅通无阻，便到了后院的客房中，柳月娥早就等在那里。
轻车熟路的剪开绢带，陈恪仔细看伤处，笑道：“终于长好肉了。”
柳月娥点点头，没有说话，自从受伤之后，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也不大说话，每天没白没黑的打坐调息。家里人以为她这是为了尽快痊愈，陈恪却清楚感受到，女孩身上的伤虽然好了，但心里的创伤，短时间内难以愈合。
陈恪知道，她所受的心灵创伤来自两方面，一个是小环的死，并不是开解几句就能抹平的。一个是自己退婚，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却导致相同的后果，那就是让她深刻怀疑起自身，这十八年来，是不是全都错了……
前一方面，陈恪可以继续开导，但后一方面，他每次出现，对她都是一次伤害加深。这让陈恪十分歉疚，总想着尽力补偿她一些……从药箱里拿出个精致的粉色瓷瓶，他献宝似的递到柳月娥面前，笑道：“你猜这是什么东东？”
柳月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摇摇头，继续出神。
“这是我费尽心思，才讨来的一瓶宫里用的玉容膏。”陈恪笑道：“这东西你听说过么？”
柳月娥摇摇头。
“杨景宗你总见过吧？”陈恪笑道。
柳月娥点点头，提起那位大爷，京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乃是章惠皇太后的叔伯弟弟，年轻时是京中无赖，因为犯罪被黥面刺配，后来与当上皇太后的姐姐相认，一下子飞黄腾达，成为京中一霸。
不知道陈恪为何突然提起那个俗人，柳月娥探究的望着他。
陈恪指指面颊道；“你看他这里的皮肤，有什么异常么？”
“没有……”柳月娥摇摇头道。
“他当年可是被黥过面的，但现在一点都看不出来，皮肤光洁如昔，就是这种御药的功劳。”陈恪笑道：“当年狄元帅凯旋，官家就赐予他一瓶这个，虽然狄元帅没用，但官家也没收回，让他随时改变主意，便随时使用。”
“看来是很贵了……”柳月娥终究是个女人，就算再低落，也无法抗拒，能消除她身上疤痕的灵药。
“贵倒不贵，主要是这种药，可以帮助军汉和犯人逃脱，所以被宫中严格控制，只有经过官家的旨意，才能得到一剂。”陈恪笑着递到她手里道：“每天早晚用一次，看看效果如何。”
柳月娥轻轻握住那小瓷瓶，小声道：“谢谢……”
“不必客气。”陈恪微笑道：“没有别的事，明天我就不过来了。”
“……”柳月娥身子微微一滞，点点头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别跟我这么客气，我真不习惯。”陈恪笑着起身道：“我先走了。”
柳月娥站起身道：“你等等。”说着回了自己的闺房，过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回来，递到陈恪手里道：“你的庚帖……”
“哦？”看到苦求不得的庚帖就在眼前，陈恪却一点也不兴奋，道：“怎么在你手里？”
“我趁着家里乱，偷出来的。”柳月娥面色苍白的笑笑道：“从此以后，咱们再没有一点瓜葛，你也不用理会我爷爷的要求了。”
“承诺不是在纸上，是在心里的。”陈恪摇摇头，没有接那庚帖道：“我既然答应了令祖父，就一定会做到的。”
“你怎么可能做到……”柳月娥摇头道：“太不现实了。”
“我要是能做到呢？”陈恪哈哈一笑，望着柳月娥道：“咱们打个赌怎样？”
柳月娥却摇头，表示没兴趣。
“赌一下吧。”陈恪笑道：“我赢了，可以要求你做一件事，你赢了，也是如此，就这么定了！”说完摆摆手，大步的离开了。
望着他洒然离去的背影，柳月娥久久不动，怅然若失。

第一六三章 特立独行
城北万寿观一带，是陈恪他们负责的灾民区域。这么说有些吹牛皮，因为具体事务都是由官员负责，太学生们只是从旁协助，完成些交代的任务罢了。
因为陈恪有官身，所以便成为了，太学生们与官员之间的联络员，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到观中，向官员汇报灾民的健康、情绪以及太学生们观察到的各种情况，官员们也会向他下达最新的命令。
这天，他刚走到用作办公的便殿，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门突然开了，便见群牧司都监韩平气冲冲的出来，大叫道：“王介甫，你不要太过分了！本官这就把衙门让给你，我去富相公那里另谋去处！”
说完，甩开周围阻拦官员的手，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官员们急忙跟了出去，还七嘴八舌道：“这人太傲了，真是狂得没边了。”
“才来几天啊，就要我们都听他的，这不是鸠占鹊巢么？”
“就是，我们原先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听他瞎指挥！”
“看他这下怎么收场，我看今天就得卷铺盖滚蛋！”
陈恪闻言不禁苦笑，里面这位大哥，杀伤力果然惊人啊。
与官员们相反，他迈步进了便殿，只见吵架的另一方，正端坐在案后翻阅资料，浑若没有任何事发生一般。
听到有人进来，那人也不抬头，只是冷冷道：“怎么不跟你们上司去，不怕被孤立了么？”声音铿锵冷冽，十分的提神解困。
“因为我不是他们的人。”陈恪苦笑道：“下官参见签判。”
那人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有棱有角、眉目分明，绝对称得上相貌堂堂的脸。可就是……太不注意个人卫生了，脸和脖子明显是两个颜色，身上的官袍也颜色发黑，袖口领口都油亮亮的，这在注重仪表的大宋官员中，绝对属于异类。
不过这个年代的人，想法就是比较奇怪，他这样‘衣垢不浣、面污不洗’，世人不以为怪，却多称其贤……对了，这个人叫王安石。
当前几日，第一次见到他时，陈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宋朝第一牛人、藐视天地人神鬼，敢叫日月换新颜的王相公，就这样不经意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在一千年后的中国，只要是念过书的，就没有不知道，这位被列宁同志称赞为十一世纪改革家的王安石。在历史教材里，他的形象之高大，甚至远超宋太祖赵匡胤，在陈恪的观念中，王相公就算长得不那么玉树临风，也该白脖子净脸，看上去像个伟人吧。竟然是这个邋遢样？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又不是娶媳妇，王相公脏点就脏点吧，离他远一些，熏不着就是了。
这个时候的王安石，已经名满天下了。他是庆历二年金榜传胪，本来阅卷官评为第一的，但因为官家阅卷时，见他文章自然是极好，可王安石用了个典故，叫‘孺子其朋’，叫赵祯感觉不舒服。
这个典故，出自《尚书》，‘孺子其朋，其往’，这是当年周公辅佐自己的侄子成王时，教导国君要诚心地将大臣们当朋友们看……赵祯当时年轻气盛，自然不喜欢这种口吻，认为这个人不能当状元，连三鼎甲都不准入，给落到了第四去。
第四就第四吧，反正王安石根本不在乎这个，他一辈子都没跟人提过，自己曾经中过状元的事，这不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而是他太淡泊名利了……这从以后的日子里，可以清晰的体现出来。
宋朝规定，新科进士必须全部外放，甲科进士也不例外。但甲科进士有一个特权，就是在地方做官满一任后，可以进京参加馆阁试，这就是后来明朝庶吉士考试的前身。一经此职，遂为名流，继而由馆阁为两制，由两制及两府，可谓一条青云直上的快车道。
换了谁，得到这样的机会，都得牢牢抓住。何况王安石在科举时，还‘被第四名’了，在所有人看来，他将会借此机会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状元之才，然而王安石偏偏连名都没报，继续在偏远山区当他的知县。
这一年，王安石二十五岁。
王安石也因为这次不同寻常之举名声鹊起，加之他为官清廉、颇有政声。三年后，已经升任舒州通判的王安石，又得到了宰相文彦博的赏识，认为他这人能力出众、政绩卓越、品德高尚、淡泊名利，举荐他入京为官……想想苏洵同志的求之不得，便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官家便召王安石入京考试，要称一称他的斤两，看看到底有没有宰相说得那么好。但是王安石又拒绝了，他在给皇帝的《乞免就试状》中说到，文相公说我这个人淡泊功利，这是谬赞了。事实上不是这么回事儿，而是我家里经济条件太差，上有祖母、母亲需要赡养，下有一帮孩子需要抚养，中间还有弟弟妹妹要成亲，全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如果在京城的话，物价太高，花销太大，根本顶不住，希望朝廷理解。
最终朝廷理解了他，此事不了了之。这一年，王安石二十八岁。
经过这两次的推辞不就，王安石由是名重天下，士大夫恨不识其面，朝廷常欲授以美官，惟患其不肯就也……朝廷老是想授给他好差事，就怕他不接受。
也正是因为有此贤名，王安石不讲卫生，才会被视为名士风范，盲目模仿者，只能自取其辱。
※※※
转眼又是三年，王安石又任满了，朝廷任命他为集贤院校理……文彦博怕他再推辞，直接免试入馆阁，此乃旷世殊荣也，享受这等待遇的，开国也不过寥寥数人人而已。而且是破格提升。
人家文相公已经是两任宰相了，图你个后辈什么？不就是惜才重才，想要为国家培养个未来栋梁么？
但王安石还是坚决拒绝了，这次，除了家贫之外，他说，朝廷数次命我入馆，我数次推辞不就，如果弄来弄去，我最后还是入了馆阁，还当上大官，人家会认为我是欲擒故纵、沽名钓誉的，这对于官场的风气不利，我不能成为罪人。
文彦博看了他的奏章，苦笑道：‘得了，不入馆就不入吧。既然总是强调在京里生活不起，就给他找个肥缺吧。这么一个好苗子，怎么能让经济问题，挡住他的仕途呢？’所谓宰相风度不外如是，只是怎么就容不下个狄青呢？
宰相一发话，很快便有新的任命下来，授予王安石群牧司判官一职。群牧司是干什么的？管着全国各地养马的，前面说过，战马在宋朝意味着什么，这是个肥得不能再肥的缺了。
王安石这下实在不能推辞了，再推辞，就太不识好歹了，于是他在万众期盼中进京了，谁知还没上任，就遇到这场前所未见的大洪灾。这下谁也顾不上他了，王安石也不在意，默默的上任了。
上任之初，因为他的名声太大，上司对他还是极为客气的，起先也确实相安无事，只是不知今天，怎么就打起来了。
陈恪和王安石接触的不多，统共见了没几面，对于这个高大阳光的年轻人，王安石自然有些印象，点点头，不苟言笑道：“呈送报告么？负责的人不在，你放在我这儿吧，本官为你转交。”
“是。”陈恪便将手里的札子放在桌上，唱个喏道：“下官告退。”
王安石接过那札子，在封皮扫一眼，抬头道：“你叫陈恪？”
“正是。”陈恪点头道。
“曾子固认识么？”王安石问道。
“那是下官的师兄。”陈恪轻声道。
“呵呵……”王安石的脸上露出难道的笑容道：“我与子固情同兄弟。”王安石和曾巩是同乡，两人素来相善。
“听子固兄说过。”陈恪点头道：“小弟对签判也是敬仰的很。”
“哎，彼此彼此。”王安石让他就坐道：“你的字典，我买了两本，孩子们都很喜欢，用起来简单方便，确实是件文教重器。”
“签判过誉了。”陈恪摇头道。
“这么客气作甚？”王安石奇怪道。
陈恪心说，我这不是见了伟人，不敢大喘气么。
两人寒暄几句，陈恪觉着，既然有曾巩的关系在，自己不好装着什么都没发生，便问道：“方才，我见韩都监气冲冲走了……”
“嗯。”王安石颔首道：“发生了些争吵。”
“事情似乎不小。”一般来说，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斗气来，下属通常是装聋作哑的，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的。
“确实不小。”王安石淡淡道：“我提议趁着公务停滞，把群牧司的账目厘清，待到洪水退去，好我们各个马场确定损失。”

第一六四章 品茶
“这是理所应当的。”陈恪心说，唯一不妥的是，你新来乍到，就提这种建议，实在太不低调了。
“但是韩都监说，目下以抗洪救灾为重，理账的话，日后再说。”王安石淡淡道：“我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把账目交给我来厘清，结果韩都监找出各种理由、坚决不许。我说这些理由太牵强，结果就惹得他大发雷霆，下面人也都跟着走了。”
“哦。”陈恪点点头，笑道：“现在确实不是个好时候，相公们多半会息事宁人的。”
“现在不查的话，等到洪水退了、盘点损失，他们还不想怎么报，就怎么报。”王安石摇头道：“要么把我调走，要么就让我查到底，没有第三种可能。”
陈恪也只是礼貌性的问一问，他可不想趟群牧司的浑水，王安石也没有牵连他的意思，略略说了几句，便送客了。
从观里出来，陈恪与同年们一起，照例走访了邻近的灾民，却见十室九空，已经不剩什么人了，一打听，原来今日有歌舞伎，在最近的戏台上献艺，大家都去听曲去了。
众同年闻听十分兴奋，便道：‘我等可去戏台那里走访。’‘是极、是极。’于是众人便一道往观前的平台走去，没多远，就看见一座临时扎起来的戏台，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这时难得的不下雨，所以台上的乐曲声，站在极远处也能听清。
见陈恪他们来了，民众们主动让出空来，让他们到前面，好听得仔细……人心换人心，这些日子，太学生们的辛勤付出，灾民们都感念在心。
陈恪他们小声道着谢，不一会儿，便到了台前。宋端平一看，小声道：“我说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原来是那位小杜大家在献唱。”顿一下，无比期盼道：“小杜来了，大杜还会远么。”原来那次在酒楼听了杜大家的献唱，他便彻底成了杜清霜粉丝。
没有让宋同学失望，那小杜大家献唱之后，便向观众介绍道，下面有情她的师傅，水仙子杜行首登场。
观众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场寂静片刻，直到一个穿着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淡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肤胜雪的女子款款走上台来，才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真是水仙子！”宋端平激动的大叫起来：“花魁竟然来平民聚集的地方献艺了，不愧是冰清玉洁的水仙子，我太崇拜你了！”
陈恪他们赶紧远远躲开，唯恐被认出，与这丢人的家伙是一伙的。不过他们对杜清霜能出现在这里，也是很佩服的。因为花魁这种金贵的物种，向来只出现在三种人面前，达官贵人、富商大贾、风流才子。前者能给她们以庇护、中者有无尽的财富、后者则可以为她们提高名气。
这话听起来过于现实，却也无可厚非。自古红颜易老、好景不长，对于这些吃青春饭的名妓来说，时间就是她们的本钱，必须把每一刻都效用最大化，才能从汴京城的十万脂粉中脱颖而出，成为名利双收的一代名妓。
万寿观一带，是贫民和平民聚集的地方，对名妓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可言，所以别说杜青霜这样的十大花魁，就连小有名气的官妓，都不会出现在这里……反正官府只是让她们为灾民表演，也没有限定，非得在什么地方表演。
但杜清霜不光来了，而且没有丝毫的敷衍。她先唱了三首歌，但在观众们久久不息的掌声中，又返场唱了四首，加起来一共七首。把个宋端平感动的涕泪横流：“七首啊，整整七首歌，杜大家还从没一次唱过这么多呢。”
“你才来京城几天？”陈恪哂笑道。
“我打听的啊。”宋端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在陈恪面前一晃道：“这里面是水仙子的所有情报，我用了几个月功夫，才收集齐全呢。”
“真行。”陈恪笑骂道：“我宋叔要知道你当了狗仔队，大耳瓜子早扇上了。”
“和你这种糙人没法沟通。”宋端平大摇其头道：“水仙子就是艺术的化身，我是在追寻艺术的真谛，懂不懂？”
“歌也听完了，该干正事儿了。”陈恪直摇头，伸个懒腰道：“老规矩，每人走访十户，然后汇总到我这来。”
今日灾民都聚在一块儿，正方便了陈恪他们，半个多时辰，就完成了今日的任务，接下来便是自由时间，他们一边商量着去哪里打牙祭，一边往原先的山门、现在的码头走去。
到了码头上，陈恪等人正在寻找他们的座船，却听得一声悦耳的呼唤：“陈公子请留步。”
陈恪等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披长长青色斗篷，手中打着绢伞的绝色女子，俏立在一艘花船之上，正朝他深深施礼。
“杜，杜大家……”宋端平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众人也是倒吸冷气。
“杜行首是叫我么？”陈恪有些尴尬的揉揉鼻子。
“正是。”那杜清霜直起身子，声音低低道：“数度相邀，公子都不肯赐教，清霜只好觍颜在此等候了。”
‘嚯……’众人一起惊呼起来，望向陈恪的目光，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呵呵。”陈恪不好意思的笑笑道：“不是在下倨傲，只是事有不巧。”
“不知今日公子是否有空。”杜清霜柔声道：“方才听着公子说，下午好像是无事的。”
好么，直接让他没法说别的了，陈恪见没法推脱，只好硬着头皮道：“好吧。”
“怜花、惜月，快请陈公子上船。”杜清霜笑了，但这笑不是对陈恪，而是对他身边的五郎道：“小弟你也来。”虽然是很淡的一抹，却让一众太学生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原来冷美人笑颜偶绽，竟是如此的勾魂摄魄。
“那，你们就先回去吧。”陈恪看那一众失神的同年，也不用两个小婢搀扶，便一跃上了船。
五郎也跳上去，花船很快开走了，只留下码头上一地呆头鹅般的太学生，他们心里有两个念头，一个是，这一定是在做梦，另一个是，为什么不会我也捎上？
※※※
画舫的客堂十分轩敞精致，四壁悬着淡绿的纱帘，四角各设一几，几上设香炉、瓷瓶、又有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这在如今的汴京城内，是极为难得的。
客堂后端设一个琴台，上面摆设一具古琴，后端是矮榻，上面摆设着矮脚桌几，主人和客人都坐在蒲团上。有婢女端上个极轻巧的描金小机，上面放着茶吊、茶碗、漱盂、口布之类，又有个婢女，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是十几碟精致的茶点。
待茶吊中发出呜呜声，杜清霜竟然亲手为客人沏茶，只见她乌黑的头发高高绾起，目光专注而安宁。她用一块手帕，垫着提起水壶，先注入茶壶与茶杯中，然后将里面的水倒处，这才茶壶中放入一匙茶叶，是枝脉齐全的茶叶，而不是茶团上碾下来的茶粉。
放好茶叶后，她又在壶中注入开水，又倒掉……
然后她第三次注入开水，方才开始斟茶。只见她一手持壶，一手扶着手腕，如蜻蜓点水一般，把茶汤淋入盏内。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带丝毫烟火气，任你原来肺腑生烟，或是满心长草，看完后也会不知不觉心静如水，波澜不惊了。
没有加任何香料，杜清霜便伸手奉请。
当两旁的侍女，将茶盏奉到二位客人面前时，陈恪双手接过茶盅。见那茶汤色泽青绿，浑不似平日所见的浓稠，登时满怀期待。凑唇轻就，一缕芬芳顺喉而下，温润清香，初时尚有丝丝苦味，过后则口齿渐渐生津，不禁由衷的赞叹道：“这才是茶啊！”
见他如此赞叹，杜清霜轻舒口气道：“这是清霜自创的饮茶之法，连茶叶也是特意向茶商讨要的，还担心陈公子会嫌太清苦呢。”
“可惜，可惜……”陈恪又品一品道：“这茶叶应该是极好的，可惜少一道工序。”
“请赐教？”杜清霜微微笑道。
“杀青。”陈恪笑道：“茶是新的好，但你直接用新鲜的茶叶来泡茶，不仅泡不出茶的真味，久饮还会中毒。”
“有毒？”杜清霜神色一变道：“公子此言当真？”
“是的。”陈恪点头道：“茶叶需要杀青之后，才适合饮用。”
“是么……”杜清霜好奇道：“请问该如何杀青？”
“炒。”陈恪笑道：“茶叶需要炒制，炒出来的茶，才能泡出真正的茶香，而且易于保存。”炒茶是茶叶史上的一大进步，大概始于南宋后期，现在还没人懂。
“想不到，公子还深谙茶道。”杜清霜认真道：“改日清霜一定按公子的法子试试。”
“呵呵……”陈恪笑笑，把茶盏搁在桌上道：“久闻一见杜行首，可与传闻不符啊。”
“传闻多缪矣。”杜清霜淡淡道。

第一六五章 论曲
画舫行驶得十分平稳，让人忘记这是在水上。
“杜行首如此委屈奉承。”陈恪不喜欢兜圈子，一语道破杜清霜所图道：“原因恐怕只有一个。”
“清霜的确视歌唱为生命。”杜清霜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她却摇头道：“然而我这次等候公子，主要是为了说声抱歉……那次在水榭，因为清霜管教无方，我那婢子让公子蒙受非难。”
她缓缓直起身子道“清霜一直想向公子赔个不是，但是登门造访的话，怕会给公子带来麻烦。今日来万寿观演出，竟得知公子也在此处，清霜这才冒昧相邀。”说着，朝陈恪郑重行礼道：“请公子海涵。”
“都是过去的事了。”陈恪摇头笑笑道：“何况，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戏弄杜行首在先，才真是冒犯了呢。”
“清霜一介烟花女子。”杜清霜微微摇头道：“公子何谈冒犯？”
“能否让人尊敬，不是看身份，而是看行为。”陈恪道：“单说今天，杜行首能来这里演出，就值得在下尊敬。”
“这算不得什么……”杜清霜摇摇头道：“只是与清霜的出身有关。”
“此言怎讲？”
“清霜原是大名府人氏，虽算不得大家闺秀，却也被爷娘捧在手里、含在口里。若非当年商胡决口，大水漫了家园，爷娘不幸相继丧命，我也断不会被婶娘卖给人牙子。”杜清霜黯然道：“水灾对普通百姓的伤害最大，我做不了别的，只希望尽可能地安慰他们。”
“触动杜行首的伤心事了。”陈恪抱歉道。
“无碍。”杜清霜摇摇头道：“说出来也就不伤心了。”
“不错。”陈恪点点头。
“第二桩事，是为了感谢公子。”杜清霜再给陈恪斟一盏茶道：“幸亏你提前警告，我们才得以及时转移，不然损失钱财是小事，那些行头被水浸了就麻烦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陈恪笑笑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杜清霜深情一黯，轻咬下唇道：“恭送公子。”
“不过下船之前。”陈恪促狭一笑道：“我们还是先说说，那首词的问题吧。”
杜清霜芳心一喜，但情绪上转不了那么快，不禁错愕在当场，好一会儿，才美目流转、似喜似怪地白了陈恪一眼道：“公子戏耍清霜哩。”看得出，她的心情是极好的。
“呵呵。”陈恪笑道：“调剂一下气氛么……且让我换个姿势。”说着他便将跪坐改为盘腿坐道：“两腿都压麻了。”
“下次定给公子备好杌子。”杜清霜掩口笑道：“五郎不妨也盘腿坐。”
五郎却摇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
“清霜平生最爱唱曲，每有新词到手，便是我最快乐的光景。公子所作的绝妙好词，清霜一见便爱不释手。”杜清霜双眸放光道：“然而清霜愚鲁，反复揣摩了数月，也无法妥帖地唱出来，实在羞愧。”说着深深施礼道：“恳请公子不吝赐教，为清霜解惑。”
“你先唱一遍我听听。”其实在天音水榭，陈恪便听过她唱这首词，也曾认真思考过原因，不过平时可不能，近距离听歌仙演唱。
杜清霜欣然应允，命人取她的琵琶来。怀抱琵琶、告声献丑，杜大家便轻拢慢捻，弹奏出《木兰辞》的曲调，然后轻启朱唇唱了起来：“人生若只如初见……”
伴着杜大家的歌声，陈恪惬意的呷着香茗，费心劳神了数月之后，他重新感到了生活的美好。
一曲唱罢，杜清霜微微垂首道：“公子，清霜唱得对么？”
“你是大家，自然不会唱错。”陈恪轻轻打着拍子道：“不过你不觉着，严格按照词牌唱下来，有些违和么？”
“正是如此。”杜清霜暗暗松口气，柔声细语道：“有几处唱词，平仄没有问题，却不叶宫商……清霜和友人探讨过，许是公子的方言，和官话的腔调有出入。”其实她这样说，是给陈恪留面子，她就此请教过许多方家，他们大都认为，这首词的才情不可掩，但不韵律，所以不便于演唱。甚至有人扬言，要教教这小子，如何按照宫商填词。
“不错。”陈恪点点头，暗笑道，清人填出来的词，能跟宋代人一样么？虽然都是严格按照词牌来的，但字有八声清浊而格律只分平仄，所以宋代的词牌，只适合按宋代人发音填出来的词。
而这首木兰辞的作者老衲，是八百年后的人，那时候的发音，已经与宋代有很大出入。尽管纳兰是用的江南雅音来填词，与宋代人的口音同源，却也无法抵御时间和空间的侵蚀，一样多有不同。
因此清代人填出来的词，与宋代曲牌之间，并不能完美的合到一起，旋律与字声的偏差不能避免，听起来不免产生违和感。即使在这个时代，许多非京籍文人，因为方言的原因，填出的词也会有同样的问题……杜清霜正是这样猜想的。
“有两种解决方案。”陈恪接受了完整的儒学教育，对乐曲还算精通，何况他还是声韵学的大家，加上多了千年的见识，自然明白症结所在，也知道如何去应对：“一个是，我给你修改字音，就当是用方言唱出。”
“嗯。”杜清霜点点头，听他说第二个，显然对这个方案不甚满意……当然不满意了，堂堂歌仙，却用方言唱曲，会被人笑话的。
“第二个，修改原有的旋律，使其适应字声。”陈恪缓缓道。
“公子的意思是……”他声音虽轻，落在杜清霜耳中，却不啻一击响雷，只见她檀口微张，半晌回过神道：“把原先的曲调改掉？”这冲击实在太大了，她学了十年曲子，从来就没想过律书上的曲调可以改。
一首词如何才能演唱出来？首先必然有曲谱，然后有配合曲谱的词……为什么填词时，每个字都有严格的平仄限定？就是为了配合旧有的词谱。宋朝开国百年，诞生的新词不下十万首，词人和乐人们，从来都是只想着，如何填出合乎规范的词，却没有人想过，让那些固有的曲调，去适应自己的词。
在宋人心里，这就好比，当儿子的，必须要听父亲的，但你不能要求，当父亲的听儿子的话。
现在陈恪却说，把固有的曲调改掉，让它适应我的词，你说杜清霜能接受得了么？半晌，她才轻声道：“从没人这么干过。”
“为什么不能这么干？”陈恪摇摇头，意态悠闲道：“其实词人都有同样的困惑。凡文以意趣神色为主，四者到时，或有丽词俊音可用，岂能一一顾九宫四声否？如必按字模声，即有窒滞迸拽之苦，恐不能成句矣。”顿一下道：“这也是时下难出好词的原因所在。”
“这件事从没人做过。”杜清霜有些失神，毕竟是从小建立的乐理观念，你让她一时如何打破，不过她还是先问道：“还请公子教我。”
“人们食古不化，死板着古代的音律，把它当成一个有着坚硬外壳的独立体，不管词的意境、情趣如何，唱曲人都用一种腔调唱出来，这样倒是省事儿了，可是既无法展现出词本身的才情，也让歌者没有自由发挥的空间。
“为什么不打破这层外壳，让凝固的音律流动起来。音乐之美，在于灵动，千篇一律，是对音乐的扼杀。”陈恪越说越是神采飞扬道：“打破了这层外科，也解放了词人，从此情辞与音律，都不再是两个凝固体，音乐跟随着流泻奔突的情辞而流泻奔突，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创作，而非千篇一律的重复。”
“不知道这么说，你明白么？”陈恪真是捏把汗，亘着几百年的代沟，表达起来太费力了。
他却小看了杜清霜，但凡歌唱大家，在经年累月的演唱中，必然会形成自己独特的唱腔，这也是她们与寻常歌伎区分开的地方。杜清霜作为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歌者，很久以前，就遇到乐谱束缚自己的唱腔的问题，其实她已经站在门口，只要推开门，就能到达一个崭新的境界。
但如果没人提醒，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打开这扇门，只在原先的格局中委屈着。现在陈恪，将唱腔的概念，提前数百年展现在她眼前，就等于为她推开了这扇窗户。
只见杜清霜的俏脸上，一时兴奋、一时踌躇，一时又凝眉冥思，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陈恪也不说话，便与五郎一边吃着可口的点心，一边等她回过神来。
过了盏茶功夫，才听到杜清霜嘤咛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失利，她颊生粉霞，歉意的吐下舌头……
陈恪心说，人都道这些花魁都有千张面孔，怕直到现在，才是她的真情流露吧。

第一六六章 狄青保卫战之开篇
“柳七叔平生最爱的，便是作新词、赋新声、唱新曲，亦时常困顿于曲调的束缚，深恨词不达情，不能尽舒胸臆。”整理好了思绪，杜清霜美目闪闪道：“如果柳七叔还在，定要对公子惊为天人的。”
让柳永惊为天人，这评价已经到了极致，陈恪哈哈大笑道：“我充其量只算个票友，杜行首可得带眼识人啊。”
“能说出这番破除窠臼、开天辟地之言。”杜清霜却一脸认真道：“公子便是天人。”
“我是说就天下无敌，做起来，便无能为力了。”陈恪笑道：“何况二百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依谱唱词，就连柳七公，也没有违背过。贸然改变传统的话，对杜行首是好是坏，并不好说。”
“……”杜清霜点点头，轻声道：“不要说别人，就连清霜，也对能否行得通，心里没底。”
“是。”陈恪颔首笑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忘掉这首词，当它从没出现过。”陈恪也想不到，把后人的词拿到宋朝，会引起这么多的麻烦……于他这个作者也毁誉参半，赞他的人说，他的文采不亚于柳七，骂他的人说，他连最基本的词律都不懂，还学人家填词……
然而对于杜清霜这种乐痴，有曲唱不得，乃是莫大的折磨。何况一个崭新的境界，隐约出现在眼前，你让她怎能不去尝试？
“不。”杜清霜坚定的摇头，朝陈恪深深一拜道：“恳请公子收我为徒，学习如何度曲就词。”
“嘿……”陈恪摇头大笑道：“你这可拜错庙门了，我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
“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杜清霜摇头道：“就算学不出来，也是弟子愚笨，不干师傅的事。”
“我真教不了你。”陈恪苦笑道：“要是教得了，谁不愿意收个如花似玉的女弟子。”
“也对，我如此轻率就想拜师。”杜清霜俏脸一红，垂首道：“实在太轻佻了。”
“你别误会，没那个意思。”陈恪摆手道：“总之教不了就是教不了，你自己按这个路子琢磨琢磨，就一定比我像样。”
“……”杜清霜低头不说话，陈恪以为她放弃了，谁知过一会儿，她又抬起头，一脸坚定道：“师傅是在考验我的诚意么，弟子会让师傅看到我的决心的。”
“唉……”陈恪心中无奈道，我要是教得了你，怎么会放过这个一亲芳泽的机会呢？
大宋男人最羡慕的就是柳永，陈恪也不例外。杜清霜这样的色艺双绝、外表又冷若冰霜的花魁，正是男子最想要征服，却又不忍伤害的那种，陈恪不是假道学，只是为免弄巧成拙，才会如此谦逊。
“你也不要拜师。”陈恪想一想道：“我们就算以曲会友吧，日后有暇，共同切磋就是。”
“就依师傅的。”杜清霜见他终于松口，开心的点头道。
“不要叫师傅，我没那么老。”陈恪摇头笑道。
“那，还是叫公子吧……”
“嗯。”陈恪点点头道：“除了师傅，杜大家随便称呼。”其实他心理阴暗得很，万一建立了师徒名分，日后还有什么搞头？所以坚决不能当这个师傅。
“公子也莫要唤我大家，在你面前担当不起。”杜清霜抿口笑道：“叫一声清霜便好。”
“好的，清霜。”陈恪眯眼笑道：“我祝你早日成为一代宗室。”
“公子说笑了。”杜清霜低下头，浅浅的笑了。
※※※
杜行首对音乐的热忱，绝对超乎陈恪的想象，以她那么繁忙的演出日程，竟每隔最多一二日，便会出现在陈恪面前，向他请教有关乐理方面的知识……虽然陈恪为她打开了一扇窗户，但杜清霜还是眼前一抹黑，需要陈恪为她指明方向。
在歌仙面前，陈恪也不是毫无所长，他有两样拿得出手，一是乐理。他告诉杜清霜，自度曲的本质，在于从旧词牌的固有旋律中，提取出用于文字的格律规范，和用于度曲的旋律走向与板式规范。这样每当新词出来，便不再套用旧有旋律，而是按照新词的声律、按照从词牌原始旋律中提取的基础旋律，单独谱写新的乐曲。
这样一来，新的乐曲只适用于特定的词，而不像最开始那样具有普适性，但会与词完美结合，达到词曲交融的境界。而掌握了度曲规律的高手，谱出来的曲子与词的结合度非常好，既可以照顾声律又可以加入词文中含有的特殊情绪，亦没有音乐伤害词义表达的问题。
这些都是经过历史检验的知识，陈恪也不怕误人子弟。有了他指明方向，杜清霜可以有的放矢，朝着正确的路子前进，不几天，便可以把《木兰辞》中的基本旋律抓出来了，但这不是难点。
难点在于，如何按照每首词的个性，度出新的特殊旋律，这就牵扯到一个唱腔的问题。有了固有的唱腔，就知道词的发音，自然可以谱出相应的旋律，然而在宋代还没唱腔的概念，陈恪必须帮助杜清霜，将其创造出来。
而唱腔的优劣，吐字是首位，必须平上去入，逐一考究，务得中正。否则，无论怎样美妙的歌声，虽具绕梁，终不足取。这时候，就必须将声韵学引入，想要字正腔圆，就必须用到反切法切音，对唱字字音逐一考究，使之务得中正。
在这个几乎无人治小学的年代，陈恪几乎是宋朝最好的声韵学家了，所以杜清霜对他依赖，没有随着时间而减少，反而更大了。
两人的关系，也从一开始的僵硬客套，渐渐变得熟络自然起来。
这一日，终于没有下雨，陈恪正坐在船头发呆，杜清霜又来了，献宝似的将一个汝窑瓷瓶奉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陈恪拿过来，打开一看，便看到了熟悉的黄褐色茶叶，顿时大喜道：“你竟然真炒出来了！”
“按照公子说的，杀青、揉捻、干燥，三部制茶法。”杜清霜道：“试了很多次，只这次让人满意。”
“等等，我去烧水。”陈恪从座位上跳起来道：“尝尝清霜亲手所制的茶叶。”
“还是我来吧。”杜清霜微微脸红，前后工序倒还好说，中间一道工序，是要用双手去揉的，现在却要让个男子品尝，实在是羞人。然而能以此报答对方之万一，她自是心甘情愿。说着提起一个密封的陶罐：“这是从城外青云山上取来的泉水。”
“好吧。”陈恪笑眯眯道：“那我就静等品尝了。”便大模大样的坐在胡床上，听着身后杜清霜悉悉索索、盛水烧水，他不禁笑了，生活真他妈的美好……如果没有那恼人事情发生的话。
不幸的是，它偏偏就发生了……
※※※
就在昨天，第二只靴子落地了，罢免狄青的提案，终于摆在了皇帝的面前。
不是具体哪个人提出的，而是中书省的集体提议，这一手很是毒辣……表明不是某个人和狄青过不去，而是大家这么说的……这很罕见，因为就算丁谓还有三个好朋友，不愿被人代表，便没法用集体的名义提议。
狄青混的得多惨？中书省里竟然没一个替他说话的……更蹊跷的是，中书省洋洋洒洒数千言，竟找不出他一条确切的罪状，全都是‘人言道’……就凭这些道听途说的证据，中书省便要皇帝罢免一位兢兢业业、完美无瑕的西府大臣，理由还是那条无耻之言——今外说纷纷，虽不足信，要当使无后忧，宁负青，无使负国家！
最后，中书省的提议是，不要让狄青再当枢密使了，授予他两镇节度使，让他到地方上去吧……
接到这份提案，官家并不意外，他让人把狄青找来，当场让他阅看这份奏章……其实皇帝的心理，已经可堪琢磨了，然而狄青的心思，依然没变。他始终是那个在东华门外，看着状元唱名，发誓要比对方更加荣耀的好汉子。
他是英雄，是热血沸腾的军人，敢勇争先、永不言弃的面涅将军！靠着自己的努力，比别人艰难百倍，才一步步走到这里，为什么要放弃？
他将奏章交给宦官，朝官家深深作揖，然后抬起头，沉声道：“臣无功而受两镇节麾，无罪而出典外藩，这不公平！”前一句的自谦，不过是欲抑先扬，百战之功，无罪罢免，我、不、服！
当狄青抬起头来，赵祯看到了他脸上的金印，兀然想起过往的一幕幕……他不禁为自己的动摇而羞愧，便柔声安抚了狄青，让他先回去：“事情便交给寡人处理，不让爱卿委屈。”

第一六七章 狄青保卫战之名臣风范
狄青是一名军人，纯粹的军人不懂政治，在他们的世界里，黑是黑、白是白、对是对、错是错。面对不公，他的反击直截了当——把状告到了皇帝面前。
这让文彦博始料不及，他没想到狄青都当上西府大臣了，还是个官场二杆子，不知道什么叫含蓄——在富有修养的文官们看来，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论斗得多凶都应该维持表面和气，把事情捅到皇帝那里，无异于把矛盾公开化，结果只能是彻底撕破面皮、不死不休了。
所以当内监传他入宫觐见时，文彦博决心坚持到底，哪怕和官家站在对立面。
连月的大雨，已经时断时续，这会儿正好不下了。但御堂中仍然阴冷潮湿，连官家都穿上了绸鞋。命给宰相赐坐后，两人默然对视许久，只听赵祯低声道：“狄青是忠臣。”对于君王来说，这一点是大前提，只有忠臣的大臣，才会得到君王的信任。
官家这样说，等于是给狄青定性了，也给这件事画上句号——狄是忠臣，赶走忠臣的，自然是奸臣，文爱卿，你不想当奸臣吧？
当然，以赵祯的修养和水平，是不会让自己的宰相，下不来台的。
然而，他没有把话说死，也给了文彦博反击的机会，只见文丞相沉默片刻后，抬头轻声道：“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
大宋第一聪明人，同样用寥寥几个字，回击了官家。
赵祯顿时哑然，你叫他如何回答？说不是，那不等于承认，自己祖宗是个不忠不孝的乱臣贼子？说是，为什么会黄袍加身、窜周自立了么？
这就是宋朝士大夫的嚣张之处，他们敢在皇帝面前，公然把开国之君当成反面教材，话语间浸透着士大夫对皇权的审视和不恭……在这些名臣士大夫们看来，赵匡胤的所作所为，无论怎样粉饰，都无法摆脱窃国篡位的恶名……别说什么是被手下强迫的，你要是真对世宗忠诚，应该以死捍卫清白！
赵祯无法为他的祖宗辩护，因为所有皇帝都要求他的臣民‘忠君爱国’，所以他同样无法再为狄青说什么……早摸透皇帝心态的文彦博，相信官家一定会这样的。
说起来，他这也是兵行险招，就算拿普通人的祖宗说事儿，都是一种冒犯，何况是皇帝……只是，谁让狄青这个二货，竟直接找皇帝告状，也只能陪他一起犯二了。
※※※
短暂的错愕后，官家紧紧盯着文彦博，好像从来不认识自己的宰相一样。更糟糕的是，他那平日里温暖和煦的目光，渐渐变得一片冰凉。
文彦博认得这种目光，十年之前，自己进献张贵妃灯笼锦，事发之后，官家就是这种眼神……刹那间，他意识到大事不妙，后背刹那间被汗水浸湿。
然而，官家已经陷入了沉默，不再给他进言的机会。
但不说，是绝对不行的，文彦博硬着头皮道：“请问官家，狄青的去留，该当如何定夺。”
赵祯不说话，只是冷漠的看着他。
文彦博这才想起，什么叫‘伴君如伴虎’，自己怎么会，把这位大宋在位最长的皇帝当成病猫呢？
“臣请圣裁。”文彦博额头也布满汗水，起身深深作揖道。
这是逼官家表态了，在文彦博快要崩溃的边缘，赵祯终于开口了：“卿家先回去吧……”
虽然依旧没有旨意，但总算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奏对，文彦博深深施礼：“微臣告退。”
看着文彦博的身影，消失在御堂的重重帷幔外，赵祯收回了目光，面色一如外面的天空一样阴沉。
枯坐了许久，赵祯才从手边的玉匣中，拿出一份密札，只见封皮上，赫然写着‘论狄青’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臣欧阳修密奏’。
摩挲着那奏章的封皮，赵祯长长叹口气道：“一字不差，真让欧阳修说着了。”
他身边侍立着内侍省押班胡言兑、皇城司押班石全彬，这两个是赵祯最亲信的心腹太监。前者生得胖胖的一派福相，只是细声道：“圣人息怒。”然后从暖瓶中倒出半盆温水，将面巾浸湿了，拧出来，奉到皇帝面前。
赵祯接过面巾，敷在左边眉骨上，每当他气极了，眼眶便会生痛。毛巾传来的温热，让官家的疼痛舒缓了一些，他问石全彬道：“查得怎么样了？”
“中书省奏章中所说的几件传闻。”石全彬一脸阴沉，职责所在，他没法像前者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低声禀报道：“老奴已经查出些眉目了。”
“……”赵祯没做声，又敷上右边眉骨。
“关于狄相公半夜穿黄袍的传闻，可以确信的是，其实他穿的是僧衣。”石全彬轻声道：“关于狄家半夜怪火冲天一事，其实是那日，狄家在作醮，只是狄府的管家，忘记向开封府报备。当时的开封府尹王珪，曾经带人前去救火，才知道是误会一场。”
“还有狄家的狗生双角一事。”石全彬道：“据说确实有之，但在第一时间，便被狄相公宰了，而那场斋醮，就是为了驱邪。”
“呵呵……”赵祯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道：“原来朕的大将军，也怕鬼神啊。”说着笑问胡言兑道：“老胡，你怕不怕鬼啊？”
“怕，当然怕了。”胡总管憨憨一笑道：“不过老奴在圣人身边，鬼神不敢近身的。”
“哈哈哈……”赵祯被逗笑了，摇摇头，神态转为黯然道：“其实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
“老奴就搞不懂了，人有什么可怕的？”胡总管奇怪道。
“人心难测呐。”赵祯幽幽一叹，突然意兴阑珊道：“何况，他还有前科……”
胡言兑和石全彬面面相觑，不知这说得是不是文彦博。是的话，那文相公的麻烦可就大了……
※※※
回到政事堂，文彦博的脸便阴下来。坐在签押房中，他马上命人去和宫里的暗线联系，打听这两日，可有人向官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仅仅半日，他便知道了欧阳修给官家上疏一事，虽然奏疏内容无从得知，但官家态度的改变，显然与此有关。这给文彦博带来极大震动……他之前之所以敢，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对狄青下手，凭得就是文官队伍都在自己这边，哪怕有人心里不赞同，也不会为狄青说话的。
这才刚刚开仗，大宋朝的意见领袖，便站到了对立面……幸好只是密奏，没有什么人知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丞相，咱们该如何应对？”参知政事王尧臣轻声问道：“要不便从长计议？”
“不能拖太久，迟则生变。”文彦博却心志极为坚定。打虎不死、反受其噬，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狄青彻底打倒，使其永世不得翻身。
见王尧臣的脸色有些发白，文彦博冷哼一声，解释道：“这场雨，就要下到头了，洪水不久便要退去。洪灾一旦过去，被压下去的两桩事，便要旧事重提了，到时候我们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上狄汉臣？”
王尧臣知道，文彦博所说的两桩事，一个是六塔河之狱，一个是立储之议，这两件事，哪一桩都牵动着朝野的神经，只是因为洪水的打断，才消停了一两个月。可以想象，当洪水退去，政务恢复运转，那些憋了一夏天的大臣们，会爆发出怎样的能量。
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尽管文彦博在抗洪期间，积累了相当高的威望，但也很有可能，在随后到来的政潮中倒台。如果不抓紧时间，先把狄青放倒，那么将来倒霉的，一定是他文彦博。
当然，这是文官们自己这么认为的，人家狄青可从没想过要报复。
“我们该如何去做？”统一了思想，王尧臣问道。
“唉……”文彦博叹口气道：“说不得，要用些手段了。”说着提起笔来，在政事堂专用的手本上，写下一道命令，却没有签押。
王尧臣接过来一看，变了脸色：“这，会让人误会的。”
“要的就是他误会。”文彦博冷声道：“惊弓之鸟，何必费矢？”
“官家知道了，会震怒的。”王尧臣担忧道。
“你放心。”文彦博冷声道：“这件事，本官一人负责。”说着叹口气道：“你去找一下韩相公，让他看看，他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还有那些大臣，让他们上书。”文彦博接着道：“拼命的时候，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是。”王尧臣点点头，看看对面屋，压低声音道：“富相公那边……”
“富相公是有德君子，你不要去烦他了。”文彦博冷哼一声道：“他同意以政事堂的名义上书，就已经是极限了。”

第一六八章 以其人之道
杜清霜端着茶盘，轻轻搁在陈恪身旁的小机上，将茶壶中的茶水，注入个纯白的定窑茶盅中。
陈恪看那茶汤呈明亮的黄绿色，泡出的条形一枪两旗，叶脉具全，已经与后世的茶别无二致了。他端起来呷一口，享受的闭上眼睛，一脸的感慨道：“这味道，真让人怀念。”
杜清霜微笑道：“时人喜欢在茶中加豆蔻，以掩盖其苦涩，公子为何独钟情于此？”
“满嘴的香料味，是让人觉不出苦了，可也尝不到茶的清香。”陈恪端着茶盏，笑眯眯的望着她道：“到底是在喝茶，还是喝豆蔻？”
“只是奇怪，公子正鲜衣怒马的年纪，怎么会喜欢这种清苦的味道。”杜清霜微笑道。
“好茶可不是清苦，而是清雅。”陈恪笑道：“今年是不成了，你叫人明年，在清明前十天，采这豫毛峰的嫩芽。再把锅的温度控制一下，不要炒过了，到时候，你且尝尝还苦不苦。”
“到时候一定试一试。”杜清霜赞道：“公子对茶真的很有研究，可见比清霜还要爱茶。”
“比起喝茶，我更喜欢喝酒。”陈恪却摇头道：“只是不忍看到那些名贵的茶叶，被糟蹋罢了。”
“公子为何更爱酒？”杜清霜微微失望，幽幽问道。
“茶使人清醒，酒使人忘忧。”陈恪望着杜清霜那张绝美的面庞道：“正如美人一般。”
杜清霜闻言掩口一笑道：“公子年少多金、才貌双全，怎还会有忧愁？莫非是担心，即将到来的秋闱么？若是如此，清霜便不好再打扰公子学业哩。”
陈恪不禁苦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算是知道，想泡水仙子的难度，绝对超乎想象。哪怕她对自己和颜悦色，不摆那种冰山架势，但任何挑逗她的企图，都会被这样委婉的打消……只是姑娘你知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人的企图心更强啊！
“我是不担心科举的。”陈恪摇摇头道：“不过取解试而已，我参加的还是别头试，要是考不中，真该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
“公子还是要小心。”杜清霜正色道：“科场如战场，当心大意失荆州。如柳七公那样的才情，竟硬是蹉跎终生，可见考科举，不单单是学识的问题。”她那清丽绝伦的脸上，挂起浓浓的歉意道：“清霜真该死，竟然整天勾着公子不务正业，不仅耽误了公子的学业，还有累公子的风评。”佳人神色一黯道：“是我太自私了，竟没为公子考虑过，直到最近有风言风语，才惊觉……”
“真亏死我了。”陈恪却浑不在意道：“我们比小葱拌豆腐还要清白，却要我承受汴京所有男人的嫉妒！”
“公子说笑了。”杜清霜哭笑不得道：“公子还是以学业为重，暂且和清霜保持距离，免得恶了考官，阻了你的前程。”
“你知道什么内幕了？”陈恪微微皱眉道。
“不瞒公子说。”杜清霜轻声道：“据传，主持这次秋闱的，很可能是侍读学士谢景初，此人方端古板，最不喜欢轻浮才子……”
“秋闱的考官，应该还有半个月才会定下来吧。”陈恪奇怪道。
“礼部确实还没有决定。”杜清霜淡淡道：“但宰相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宰相的心意，你怎么会知道？”陈恪惊奇道。
“奴家自有渠道。”杜清霜掩口笑道。
“还不如实招来。”陈恪却不依不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否则我会吃醋的。”
“公子真要知道？”杜清霜绞着手中的帕子，垂首道。
“当然。”陈恪点点头。
“好吧。”杜清霜抬起头，面色平静道：“昭文相的公子，时常造访天音水榭。”
宋朝惯例，首相拜昭文殿大学士，次相拜集贤殿大学士，所以民间尝以昭文相、集贤相，来分别称呼首相与次相。
昭文相自然是文彦博。
陈恪有些吃味道：“看来你们的关系不错，他连这个都跟你讲。”尽管知道这话很操蛋，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说。
“噗……”杜清霜一下莞尔，面现小小得意道：“公子误会了，那位文公子，只是清霜的一名拥趸。”说着目光流转，半真半假道：“而清霜，则是公子你的拥趸。”
听了杜清霜这话，陈恪就像马杀鸡一样浑身舒坦，但他还是问道：“文公子还有什么独家新闻？”
“他是名臣公子，往来无白丁，所知自然多。”杜清霜觉着方才话太重，有心讨好他道：“公子想知道哪方面的？”
“我对别人不感兴趣，只想知道昭文相的轶事。”陈恪不动声色道。
“昭文相的轶事，文公子自然没少说。”杜清霜微笑道：“据说文相公风雅，读书不焚香，常晚饭后坐于一亭，亭边皆兰，公倚栏阅《河图》。文公子奇之，问道：‘这么远，怎么嗅得到花香？’文公却道：‘凡香嗅之则不佳，须待其因风自至。’怕这就是所谓的‘暗香浮动’吧。”
“呵呵……”陈恪却哂笑道：“文相公闻到暗香浮动不难，但能看到《河图》，我却不信？”
“据说果有此书。”杜清霜毫无戒备道：“乃是河北都转运使献给文相公的。”
“此话当真？”陈恪沉声道。
“反正，文三公子是这样说的。”杜清霜奇怪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呵呵，我只是好奇。”陈恪打个哈哈，敷衍过去道：“真看看那《河图》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要是公子实在想看。”杜清霜道：“清霜向那文三公子借借吧。”
“不必了。”陈恪没想到，她能这样说，心下有些高兴，但更多的是歉疚道：“这种神神鬼鬼的玩意儿，还是不要沾的好。”
“也是。”杜清霜点头道：“公子还是专心学业吧。”说着缓缓起身道：“唱腔的事情先搁下，待公子高中之后，清霜再来请教。”
“难道直到明年，都见不到清霜了么？”陈恪一脸哀怨道。
“公子不要误会，清霜真只是为公子考虑。”杜清霜轻声道。
“可是，我现在每天看不到清霜，就会无心念书，你说怎么办？”陈恪一脸无赖道。
“公子说笑了。”杜清霜无奈道：“念书应当心无杂念的……”
“看不到你，心里才会有杂念。”陈恪煞有介事道：“那样我难免会想，清霜今天过得好么？没有生病吧？有没有什么豪客，逼着你做不开心的事情……”
“公子放心。”杜清霜闻言美目流转，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道：“清霜已经不是才出道时了，现在也算有些名气，光靠演出就能养活自己，却没有人能勉强我。”
“我现在也算在勉强清霜么？”陈恪流露出心痛的目光。
杜清霜明知他在做戏，却仍心里一紧，摇摇头，轻声道：“是清霜一直在勉强公子。”
“不管怎样，我现在，已经习惯每天到你。”陈恪的目光变得火辣辣，把杜清霜看得低了头。
半晌，她才抬起头来，美目流转，似有水汽氤氲，语气却好似开玩笑道：“公子好生读书，隔上几天，清霜会来检查你的功课的……”
※※※
当天下午，陈恪来到柳家。
他依然是畅通无阻，只是这次他找的，是柳老太爷，而不是柳月娥。
柳老太爷把他带到内室，拢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欧阳永叔的奏章，是你撺掇着上的吧，真叫文彦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哇。”
“老太爷可是有言在先，不会出卖我的。”陈恪淡淡道。
“废话。”柳老太爷双眉一挑，一如既往的霸气道：“你敢怀疑我的信誉？”
“不敢。”陈恪赶紧投降道：“这一手，只能延缓，不能治本。因为文彦博手里还有王牌，他可以调动百官群起而攻之，官家尽管信任狄元帅，却多半会还是让他离京，以息事宁人的……”顿一下道：“最多，就是让他体面一些罢了。”
“狄汉臣不能离京啊。”柳濠十分明白官场上的肮脏伎俩：“他在京城，天子脚下，那些人不能做得太过。一旦离京，天高皇帝远了，那些人有的是办法，叫他生不如死。”
“我也这样认为。”陈恪点点头道：“而且再没有够分量的人物，肯冒着犯众怒的风险，替狄元帅说话了。现在想帮他洗白，千难万难。”
“小子，你一定有办法！”柳濠粗声道：“对不对！”
“我想，如果逆向操作的话，可能会简单一些。”陈恪低声问道：“有件事，不知老太爷是否有所耳闻。”
“甚事？”
“据说河北度转运使李参，曾送给文相公一本《河图》？”陈恪小声问道。
“《河图》？”他算是问对人了，柳家乃河北第一大族，河北地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柳濠的耳目。老太爷沉吟片刻道：“前年，隐约听说，有人发现了一本《河图》，但时人都当无稽之谈，河北路官员甚至没有上报。竟然私下献给文彦博了？”
“看来此事有鼻子有眼了。”陈恪冷笑起来道：“听说老太爷与贾相公是乡谊？”

第一六九章 还治其身
陈恪并不喜欢耍阴谋，但敌我强弱太过悬殊，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狄青这边，自己一个散官太学生，只能用这种方法，才有可能帮到他。
至于为什么要帮狄青，他对自己说，是为了能让柳家兑现承诺。他不愿意被虚无缥缈的大义禁锢住，不愿意肩负起那么沉重的负担，但驱动他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分明是那从心底燃起的火焰。
陈恪一直在秘密谋划，给文彦博家也来一场鬼火表演之类，但这样做的后遗症太多……不说别的，皇城司派来的侍卫，可一直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这不仅限制了他行动的自由，还让他的一切动作，都暴露在皇帝的眼前。
现在无意中得到文彦博有《河图》的消息，倒真是帮了他大忙，更帮了贾昌朝贾相公的大忙……
话说贾相公很郁闷，他兴冲冲回到京城，本来想上演还乡团，把文彦博踢到茅坑里去。谁知竟遇上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灾，一连数月的大雨淹了汴京城，从皇帝到大臣，全都忙着抗洪去了，再没人理会六塔河的案子。
贾相公则被晾在一边。进京数月以来，官家只召见他一次，也不过是嘘寒问暖，吩咐他好生休息。谁知这一休息，竟然就是数月，堂堂平章政事，竟成了陈恪那样的散官，他心中的郁闷也就可想而知了。
贾相公把自己的遭遇，都归咎在文彦博的身上，坚信是这死对头在暗中搞鬼。以贾相公不屈的斗志，只会越挫越勇，闲居无事，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如何报仇雪恨，把姓文的拉下马来。
当他从柳濠那里，得知文彦博藏有《河图》的消息后，贾朝昌登时意识到，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他在宫中的耳目眼线，比正大光明的文彦博不知强出多少倍，当然知道因为狄青的去留问题，官家和文相公的关系，已经闹得很僵。
何况当年因为灯笼锦事件，赵祯一直不喜欢文彦博，在第二次任命他为宰相时，还说出‘文彦博尤多私’这样的话。这种从根子上便不牢固的关系，经过这次的矛盾，显然会雪上加霜，导致更大的裂痕。
别看文彦博鲜花着锦、风光无限，好像连皇帝都得听他的，但其实，已经一脚踏在悬崖边了，贾相公怎能不推他一把，让这可恶的‘文瘸子’下地狱去。
关口就在那《河图》上。
所谓《河图》是传说伏羲氏的时候，龙马从黄河中跃起、背负的一副图，其中蕴含着天地至理、参透着可以立地成圣，甚至白日飞升。《易经》上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河图》、《洛书》向来是伴随圣人降世的祥瑞。传说中，伏羲、黄帝、尧、舜、禹、成汤、周文王、成王等一票圣人贤君，都得到这玩意儿。
八代以来，《河图》、《洛书》也是层出不穷，但后来都被证明是赝品。真正的《河图》什么样，谁也没见过，谁也无法认定。因此这东西可以说无比贵重、也可说一钱不值。所谓发现了《河图》云云，无非都是些别有用心之人，为图侥幸炮制的骗局。
当时河北路出现《河图》时，贾昌朝正判大名府，得到李参的报告时，还斥责了地方官听风是雨、信讹传讹……经过真宗朝大搞迷信的惨痛教训，宋朝上下都对祥瑞严重过敏，任何妄传祥瑞的人，都不免被骂成是奸佞。
贾昌朝正处在弱势，岂会给汴京的言官们，创造搞自己的机会？所以他把祥瑞之说压了下去，本以为时过境迁、一切烟消云散。想不到，李参那个王八蛋，竟然又把《河图》献给了文彦博。
现在《河图》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甚至文彦博有没有收受《河图》都无所谓，只要把风吹到官家耳中，就足够文彦博喝一壶的！
事不宜迟，贾昌朝马上找来了自己的门生，盐铁副使郭申锡和监察御史张伯玉，命他们立即上奏此事，弹劾文彦博欺君罔上，心怀不轨！
※※※
与此同时，参知政事王拱辰，出现在了西府门前。尽管东西两府隔街相望，但这还是这位前状元，离开枢密院一年多来，头一次回到这里。
因为他是那样屈辱的离开的……这位韩琦那届，以状元唱出东华门外好男儿，不知多少次，被人当作狄青故事的背景。人们说起当年，狄青看到状元游街，同伴羡慕不已，说：‘我们一辈子也没法这样风光。’狄青却昂然道：‘那不见得，还得看各人的努力。’时，都会补充一句：‘结果还真让狄元帅说着了，当年那位状元郎，现在是他的下属。’
对于从来被视为的天之骄子的状元郎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何况还得每天对着这个人，每天给他请安？王尧臣的修养和风度，终于被心中的邪火烧光，他不仅处处和狄青唱反调，就连每日例行的请安都能玩出花样来……每次请安时，他都会盯着狄青脸上的金印，嘿然笑道：“枢相大人，可真是愈加鲜明了！”
尽管狄青面子矮，从来都让着文官，可禁不住他日复一日的冒犯，终于有一天，在王尧臣爽过之后，狄青突然微笑的盯着王尧臣，平静道：“你这么喜欢，我就送你两行，如何？”
王尧臣脸涨得通红，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东华门外唱出来的好男儿，终于还是被个贼配军给压倒了。遭受这种奇耻大辱后，王尧臣瞬间崩溃，转身到政事堂告状……他不会理会，自己给狄青造成了多大的羞辱，因为在王状元的心中，贼配军是贱儿，他这样的状元进士是贵人！
没办法，文彦博只好奏请，把他调到东府来，离开了让他抬不起头的枢密院。所以，要问这世上谁最恨不得狄青下地狱，恐怕王状元得居首位。
这次，他是来给文彦博送札子的，按说用不着他个副宰相跑腿，但王状元还是亲自来了，他是来报复的，他要亲眼看到，贼配军崩溃的样子，才能一雪心头之恨。
狄青是个大度的人，早就忘记了当年的恩怨，他客气的请王状元就坐，又让人上了茶，才询问有何贵干。
王拱辰微笑着，将一份手札，送到了狄青面前。
所谓手札，又叫札子，乃正式的奏表、公文之外，类似于亲笔信的一种非正式文体。
狄青拿到的，是文彦博的亲笔信，展开一看，不禁变了脸色……只见文彦博以亲切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口吻，允许狄青可以自行请辞，得到体面的结局。甚至连未来的待遇都替他安排好了，文彦博保证，他将奏请官家，升狄青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判陈州。
任哪个不知内情之人，看完这封信，都会相信，宰相和官家已就狄青的命运达成一致了……尽管文彦博在最后强调，这是他个人的意见，但宰相亲笔写就，副宰相专程送来的手札，说仅是‘个人意见’，谁信？！
狄青是个堂堂正正的军人，他不懂政治，更没有像文彦博、贾昌朝、王尧臣之流，在皇宫里安插眼线，一有什么内幕，都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从而趋利避害、官运亨通。
所以官家和文彦博的矛盾，狄青根本无从得知，此时此刻，他已然相信，这就是朝廷给自己定下的结局了。
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的愤懑委屈，质问王拱辰道：“我的罪名是什么？”
是啊，罪名是什么？抱歉，文彦博专门让人寻找半年，也没找到任何罪证，甚至从人品上，都挑不出这位枢密使的毛病。否则，又何必用这种不让人信服的方式搞他？
但终归，是要给狄青个理由的，文彦博让王拱辰去请教韩琦，韩相公只教了他七个字。
王拱辰便直视着狄青，一字一句道：“无他，朝廷疑你尔……”
在这个语境中，朝廷，显然是包括官家的。
狄青瞬间面如死灰，信心崩溃，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拱辰想多说几句，往他伤口上撒几把盐，但怕弄巧成拙，不敢多说，匆匆起身告辞。
彼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狄青茫然的望着漫天的雨幕，突然站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见枢相出来，他的亲随赶紧奉上雨披，却被狄青一把推开，又有人给他打起雨伞，狄青却冷冷道：“不要跟着我！”说完径直走出了房檐，任凭暴雨满头满脸满身打着，那魁梧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第一七零章 狄青保卫战之大忽悠
夜深了，雨还在下，大相国寺后院的禅房中，点起了炭盆。
狄青一回来就病倒了，这时他正闭着眼靠坐在椅子上，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湿毛巾。
他的长子狄咨，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轻轻揭开他额上的手帕，又轻声禀道：“父亲，圆觉方丈来了。”圆觉是大相国寺的主持方丈。
狄青慢慢睁开了眼，望着站在门口长须飘飘、慈眉善目的圆觉和尚，点了点头道：“方丈请进。”
“听闻狄相公偶感风寒。”圆觉和尚宣一声佛号，进来道：“贫僧过来看看。”
“久闻方丈乃杏林圣手。”狄咨恳请道：“请帮我父亲看看。”
“麻烦大师了。”狄青缓缓坐直了身子。
圆觉便坐在他身边的杌子上，两根手指按住狄青的寸关尺，两眼微闭着沉吟半晌，方睁开眼道：“相公贵体无恙。”
“那为何我的头昏昏沉沉，内里像火烧一样？”狄青嘶声问道。
“除了身病外还有心病。《大智度论》说，种种内外诸病名为身病；阴郁、瞋恚、嫉妒、悭贪、忧愁、怖畏等种种烦恼、九十八结、五百缠、种种欲愿等，名为心病。”圆觉缓缓道：“心病也一样会让人感受到痛苦，否则何以称为病？”说着看看狄青道：“相公可是有心病？”
狄青默然，许久方点了下头。
“大师，我父亲的心病该如何医？”狄咨急切问道。
“贫僧连什么心病都不知……”圆觉摇头苦笑。
狄青却渊默不言。
“这样吧，狄相公抽个签看看吧。”圆觉笑道：“我们看看佛祖如何启示相公。”说着对门外侍立的小沙弥道：“去，拿签筒来。”
小沙弥马上飞奔而去，须臾取回一个黑油油的竹筒。大相国寺的灵签天下闻名，狄青更是亲身试验过。
那是十几年前，他被朝廷调回京城，一日得暇便动了兴头来大相国寺游玩，同行人告诉他寺里的签灵，他也就随喜抽了一支，签文是：
‘朝朝暮暮伴君侧、一举成名不胜寒；忽然一阵大风起、金是沙来沙是金。’
当时狄青请人解签，当时给他是解签也有四句话：‘遇武则兴、遇文则衰、遇水则死、遇火则生。’
那时候的狄汉臣，还是年轻气盛、锐意进取的年纪，一听自己的‘生死兴衰’都被定下了，心里头老大不舒服，顺手把那支签插回签筒，不屑一顾地说：“什么灵签，都是些模棱两可不三不四的话，我偏不信它！”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那签文和解签，竟暗合自己的人生轨迹……他先在禁军中，一步步做到殿前司都指挥使，又被提升为枢密副使，尽管深得官家信任，官也做得很大，但知名度并不算太高，毕竟这是个文官的世界。
真正让他名扬天下的，是平定侬智高叛乱……这不正是吻合所谓‘朝朝暮暮伴君侧，一举成名不胜寒’么？
再说那解签，所谓‘遇武则兴’……这很明显，自己从士卒一步步爬到枢密使，所靠的，不正是盖世的战功？而且重用他、提拔他、力主派他南下平叛的老上级，庞籍庞相公，乃是单州成武人，籍贯中恰好有个‘武’字。
所谓‘遇文则衰’，就更好理解了，他一个武人，误入文官的世界，几年来的日子，难道还不够衰么？而且现在的宰相，恰好姓‘文’……
至于‘遇水则死’……谁不知道，他狄青之所以会落到这般田地，就是因为人们认为，他应该为这场大水负责！
※※※
看到圆觉手中的签筒，狄青竟涌起这么多的回忆，良久，他方定定神，从中又抽出一支签，看了一眼，登时面如金纸，只见上面写着四句诗道：
‘朝朝暮暮伴君侧、一举成名不胜寒；忽然一阵大风起、金是沙来沙是金。’
狄咨把他手里的签，奉给了圆觉老和尚。圆觉接过来扫一眼，淡淡问道：“这签有何不妥？”
“与我十多年前抽的那支，竟然是同一支……”狄青艰难道。
“这很正常，因为是同一个人抽。”圆觉却不以为意道：“同人同命，难免会抽到同一支欠。”顿一下道：“请问狄相公今年贵庚？”
“四十九岁。”
“正好与签数相符，可见不只是巧合。”圆觉平淡说来，狄青却越发觉得深不可测，想探明究竟的心情更加急迫，不由自主地往圆觉身边挪近一步，急切地说：“此中玄机，还望方丈明示。”
圆觉目光如电，在狄青身上扫了一下，缓缓问道：“狄相公，这支签当年是怎么解的？”
“遇武则兴、遇文则衰、遇水则死、遇火……则生。”狄青马上回答道：“前三句都算应验了，只是最后一句‘遇火则生’，还请方丈释疑。”
“我佛家，讲得是火中涅磐。”圆觉缓缓道：“灭死生之因果，渡生死之瀑流，才可苦痛消除而得自在。”
“如何才能涅槃？”狄青轻声问道。
“放下！”圆觉当头棒喝道：“放下一切是非心、名利心！斩断一切因果、烦恼！”
“放下……”狄青愣住了。
“阿弥陀佛！”圆觉宣一声佛号，对狄青道：“相公恕老衲直言，你半生戎马、诚然战功赫赫，却也造尽了杀孽，而心中全无佛界。若还不悬崖勒马，立地成佛，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若平日，他的这番危言耸听，狄青也就是姑且听之罢了。然而今日，文彦博的那封手札，已经让狄青的自信轰然坍塌，此刻竟深信不疑。
“事既至此，你还要问什么？”圆觉深谙人的心理，不肯多说一句让人生疑的话。
“请教老方丈，金是沙来沙是金是何涵义？”狄青艰难问道。
“妄为金变沙，向佛沙变金。”圆觉又宣一声佛号道：“施主好自为之。”
※※※
“妄为金变沙，向佛沙是金……”圆觉走后，狄青像着了魔似的，一直在念叨这一句，他的面色晦明晦暗，一生的荣辱，像走马灯似的，浮现在眼前。
他想到自己年少时在东华门，看到状元游街所立下的志向。
想到在西北战场上，那个披头散发、戴着青铜面具，所向披靡的鬼面将军。
想到赠与他《春秋》，勉励他要认真读书的范文正公。
想到韩琦杀了他的心腹爱将，嘶声怒吼道：‘东华门外，状元唱名者才是好汉！’
想到昆仑关上，自己大破侬智高的豪情万丈。
想到回京之后，官家那‘定不负君终生’的誓言。
想到四年来，在枢密使位上，自己委曲求全，却处处遭受文官奚落的愤懑。
想到官家忘记昔日的誓言，默许文彦博将自己驱逐出朝廷……
狄青突然觉着万念俱灰，虎目有泪光闪现。然而他终究是流血不流泪的英雄，深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道：“笔墨伺候。”
狄咨赶紧磨好墨，狄青端坐在书案后，提起笔来，缓缓写下重逾千斤的几个字：‘辞呈’！
“爹爹！”狄咨霍然变色道：“事已至此了么？”
“……”狄青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奋笔疾书，仿佛要把心中的委屈，在笔端发泄出来。
正在写着，门响了，狄咨沉声问道：“谁？”
“大哥，是我。”这狄咏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玉树临风的狄咏，出现在父兄面前，他的身后，还跟着个高大的亲兵。
“他进来干什么？”狄咨皱眉道。
狄咏笑笑，转身把门关上，对狄青道：“爹爹快看谁来了？”
狄青闻言抬起头，那长脚的亲兵也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孔。
“三郎，你怎么来了？”狄青惊讶道。
“不放心，来看看元帅。”陈恪解下身上的雨披道。
“我今天丢人了。”狄青自嘲的笑笑，让他坐到火盆边，把身上烘干。
陈恪依言坐下，扫一眼狄青桌上正在写的奏本道：“我猜猜元帅在写什么。”
“不用猜，是辞呈。”狄青将笔搁下，淡淡道。
“元帅怎么转性了。”陈恪一脸错愕道：“前些日子我劝你引退，还坚决不肯呢。”
“是朝廷的意思……”狄青叹口气道。
“这么说，你接到圣旨了？”陈恪问道。
“没有。”狄青摇头。
“有官家的手札？”陈恪追问道。
“也没有，是文相公的手札。”狄青再摇头，说出真相道。
我怎么从没听说，东府大臣能罢免西府大臣？”陈恪哂笑一声道。
“自然还有官家的意思。”狄青又叹一声，意态消沉道：“只是官家当年有言在先，此时不好出尔反尔，才会让文相公暗示我吧……”
“哈哈哈哈……”听了狄青的话，他的俩儿子都面色发白，陈恪却放声大笑起来。

第一七一章 狄青保卫战之蝴蝶
“你笑什么？”狄咨和陈恪没什么交情，见他对父亲如此不敬，自然心中不悦。
“我笑元帅英明一世，糊涂一时！”陈恪却不看他，只盯着狄青道。
“放肆！”狄咨训斥陈恪道。
“住口。”狄青看一眼狄咨道：“你们都出去。”
“是，父亲……”狄咨郁闷的垂首，和狄咏下去了。
“三郎，你且说，我哪里糊涂了？”待屋里只剩他们俩，狄青问陈恪道。
“明知道要害你的是文彦博。”陈恪冷笑道：“还要相信他的鬼话，难道还不糊涂么？”
“什么？”狄青不信道：“我与文相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怎么会害我？”
“唉……”陈恪终于明白，狄青为何会被文彦博那么轻松就做掉了……在他看来，这位沙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在政治上，连及格分都达不到。
然而陈恪这是苛责古人了，要知道，除了他和未来那位无法无天的拗相公之外，任何人都无法超脱其所处的时代，狄青自然不例外。
在宋朝以前，武将的地位，向来都是凌驾于文官之上的，他们野心勃勃，积极参与政治，甚至经常会干掉皇帝，历史从来都是由他们左右。然而宋朝总结五代更迭教训，加之赵匡胤得国不正，为免有人效仿，对武将开始严加防范。但因为赵匡胤本身就是第一军人，尚可以平衡文武，使文臣武将各司其职。
但到了太宗时期，情形彻底恶化。因为赵光义乃弑兄篡位，加之他在当上皇帝以前，被赵匡胤隔绝在军队之外，使他将提防那些太祖留下的骄兵悍将，当成了关系到皇位安危的头等大事。虽然出征用兵、驻屯防御，仍主要由将领负责，枢密院中也继续维持较高的军人比例，但在人选上已经完全变了味。
如枢密院长贰、三衙将领及前线统帅，大都是宋太宗的无能亲信。其所用王显、柴禹锡、张逊、杨守一等，皆为以往藩邸属吏，名为武官，却几乎全无战场经历。他们得以统帅军权的唯一理由，就是忠诚可靠。实则多为庸碌之徒，纵然握兵十万，也临阵惧战，甚至以贪婪、险恶，以逢迎攻讦为能事。
而以曹彬、潘美为代表的开国宿将，为了避免功高震主，唯有对太宗言听计从，甚至明知圣旨荒谬，也不敢违抗，而是贸士卒之死以自全……雍熙北伐就是这么败的，杨业也是这么死的。
至于那些没有政治头脑，依然奋勇争先的将军，如郭进、杨业、呼延赞，皆都要么惨死，要么被贬黜，皆都陷于可悲的境地。
在赵光义费尽心机打压武将的背景之下，武将从骨子里形成循规蹈矩、俯首帖耳的特征，这次文彦博用一封含糊其辞的手札，便想搞掉狄青，实在并非创举，而是借鉴了前人……太宗太平兴国三年，秦州节度判官李若愚之子李飞雄，诈称天子派出的巡边使臣，带了几个随从，便一路西行到秦州境内。面对不持任何凭证的李飞雄，当地将领竟俯首贴耳，甘心受缚就刑，竟被他孤身一人，就夺取了军队的控制权。
此事足以反映武臣们的屈从驯服，其应有的强悍素质可谓荡然无存，而狄青，纵然天纵英才，亦无法摆脱这种骨子里的循规蹈矩，所以哪怕是一道非官方的宰相口令，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接受，而不是质疑。
※※※
好在陈恪这只蝴蝶出现了，他叹口气道：“仇，不一定要当面结的，你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冒犯。人们时常拿元帅和他做比，当年收复贝州一城，文彦博就当上了宰相，拿什么和元帅平复整个南方相比？欺世盗名、名不副实！只要有元帅在，他就浑身不舒服。”
“唉。”都这时候了，狄青还帮着文彦博说话：“宰相肚里能撑船，他岂能这样小器？”
“元帅知不知道。”陈恪幽幽道：“在你面圣叫屈之后，他曾经与官家有一番奏对？”
“知道。”
“奏对的内容呢？”
“外臣从何而知？”狄青摇头道。不屑或者说不会玩那些鬼蜮伎俩，就是他为什么被文彦博玩于鼓掌的原因。
陈恪便将那番‘狄青是忠臣。’‘太祖难道不是周世宗的忠臣？’的话，讲给狄青听。
狄青听了毛骨悚然。一国枢相，居然要通过这种方式，才知道关于自己的内幕，可怜可悲，却也可敬……那些君子们口口声声要正大光明，难道窥探宫禁之事，就是正大光明了？只可惜，这个世界上，真正堂堂正正的人，总是最容易受到损害的。
“官家到底什么态度？”沉默良久，狄青望向陈恪。
“官家没有听信文彦博的鬼话，但是，弹劾你的人多了，八成会让你离京以平息风波的。”陈恪笃定道。
“为什么？”狄青不解道。
“纵观庆历新政以来，官家的执政思想，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陈恪为他分解道：“如果让官家发现，你的存在，会刺激文官集团不断发难时，他必然倾向于，委屈你一个人，以安抚整个文官阶层，而不是与庞大到已经在挟持皇帝的文官集团作对。”
“让三郎这样一说。”狄青听完之后，表情沮丧道：“我还是应该识相请辞，以解君忧……”
“感情我半天白说了。”陈恪冷笑起来道：“元帅出尔反尔，真真让人失望。上个月，我劝你主动请辞，你说什么来着？说要给天下贱儿树立榜样，所以你要坚持到底。当时的凿凿之言、犹在耳边，怎么这会儿，又要识相请辞了？”
“我原先只道，无论怎样，官家也会支持我。”狄青面红耳臊道：“谁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官家的麻烦。”
“难道在战场上，元帅也会未战先怯？”陈恪道：“发现敌人过于强大，就丢下自己的士兵逃跑？”
“当然不会！”狄青仿佛被伤到自尊，大声道：“我狄汉臣戎马半生，从没丢弃过部下！”
“现在，你要是做了逃兵。”陈恪激动起来道：“那些被你激励、被你鼓舞的一代人，就要全部失去理想、失去目标，失去人生的希望，成为最可悲的弃卒了！”
他的话，如暮鼓晨钟一般，震动着狄青的肺腑，将附着在其心中的，那些忧谗畏讥、沮丧挫败，一下下全都剥离下来。狄青出神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若无三郎苦口相劝，狄青几误矣！”
见狄青终于摆脱了失败情绪，陈恪的语气也缓和下来，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三郎自谦了。”狄青终于振作起来，重新考虑自己的处境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无它，以不变应万变尔。”陈恪笑道：“元帅有功无过，你不主动请辞，谁也无可奈何。”
“难道要死赖着不成？”狄青苦笑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可不想让人戳脊梁骨，骂是官迷心窍。
“官场进退之道，大有学问。”陈恪轻声道：“元帅稔熟兵法，为何不用在官场的经营上？现在元帅就当成一场战争，来审视敌我的处境，你看，应该如何应对？”
“这样可以么？”回到本行，狄青马上进入状态道：“要是比作战争的话，我现在孤军深入，后无援兵，敌众我寡，根本无力反击。”
“应该如何应对？”陈恪沉声问道。
“这时候，应该避免无意义的牺牲，迅速撤出前线，打通后援，稳住阵脚，再作它图。”狄青奇怪道：“这么说，我还是要离京？”
“不能离京。”陈恪摇头道：“离开了京城，那些人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那该如何？”
“去职不离京。”陈恪沉声道：“说白了，文彦博这么急着赶你下台，有个更深层的目的，是让韩琦当上枢密使，以此为条件，联合他对抗贾昌朝贾相公。所以文彦博需要这个位子、韩琦也需要。反正这个傀儡般的枢密使，当着也没什么滋味，元帅索性把这个位子让出来，但是，要提条件……”
“条件？去职不离京么？”狄青苦笑道：“我已经是枢密使了，在京官里挪窝的话，只能去当宰相……”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没有位子，可以创造位子嘛。”陈恪异想天开道：“元帅去教书育人怎么样？”
“嘿……”狄青期盼满满，以为他能有甚好主意呢，闻言苦笑道：“三郎说笑了，我一介武夫，岂不误人子弟？”
“难道只有文人需要受教育？”陈恪悠悠道：“武人就不需要么？”

第一七二章 满江红
“武人？”狄青神色郑重起来道：“当然需要了。大宋军事疲软，症结不在兵而在将，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正是因为现在的武将，普遍爱财惜命、怯懦萎靡，不会带兵，缺乏谋略，素质之低下，耸人听闻……三郎见过西南那些军官的德性，不瞒你说，大宋北方的军队，京城的禁军，强也强不到哪去。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西军，否则当初我也不会请求调西军平叛。”
顿一下，狄青有些黯然道：“让我没想到的是，昆仑关之战，我们在最佳的战场，最佳的时机，以最佳的状态，与仓促赶来的侬军交战，结果还打成一场险胜。可见我离开的十余年里，西军也开始飞速堕落了。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因素，就是当年那批与西夏鏖战的宿将，全都凋落了。而朝廷虽然重开武举，但未免流于形式，无法选拔出合格的人才，使得军中合格将领匮乏，军队的素质急剧下滑……”
谈起军队的问题，狄青一脸忧虑，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在‘外患事小，内忧可惧’的观念左右下，宋朝皇帝采取修文偃武的政策，将兵书列为禁书，使军事教育的发展受到抑制，更没有武举和武学教育。使宋朝改变态度的直接原因，是西夏的建立……在辽夏两国双重的军事威胁下，赵祯不得不重新审视国策、振作军事，选拔军事人才势在必行，中断了百年的武举，这才重新开设。
自此，武举随进士诸科开设，有文科考试，便会有武科考试同时进行，至今已有二十余年的历史。这时候的武举考试分比试，解试，省试，殿试四级，既考武艺，又考策略，注重考察武举人的军事理论素养，目的是选拔出才兼文武之将。
然而效果十分不尽人意，因为整个社会重文轻武的风气、文官集团的极不重视，使得愿意参加武举的人十分之少，就算参加，无非就是背几本兵书，开几张硬弓，根本无法选拔出合格的预备军官，这项考试也流于了形式。
“为什么文科举，能网络到天下最优秀的人才，武科举，就不行呢，元帅考虑过这个问题么？”
“考虑过。”狄青颔首道：“某认为有三层原因，一者，重文轻武的风气，使得人们都去考文举，只有实在没希望的，才会来考武举。二者，考中进士，便成为人上人，所以都趋之若鹜。考中武举的，却哭着喊着不担任军职，因为当兵是贱业，哪怕军官，也被人瞧不起。”
“还有第三，就是有武举无武学。”狄青接着道：“就像学校是科举的基础，武学也是武举基础，没有武学的武举，就像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焉能有什么成效？”
“元帅看得很准。”陈恪点头一赞，两眼光芒闪动道：“但是，元帅可以改变这一切！”
“我？”狄青颇不自信道。
“对！你说武举不兴的三个原因，其实都可以改善。”陈恪道：“重文轻武，是太宗和真宗皇帝的杰作，但现今官家，已经意识到这样做的危害了。否则也不会重开武举，更不会让元帅和王相公两个武人，双双当上枢密使。只是这样做，会损害到文官集团的利益，所以遭到的阻力太大，而官家这些年来，愈发消沉，无甚振作之意，所以才看不出起色。”
“能改变现状的，只有元帅你了！”陈恪沉声蛊惑着狄汉臣道：“你在民间的号召力和影响力，已经大到超乎想象的地步，这也是那些文官怕你的原因。因为怕你，才会这么着急想要除掉你！”
“如果元帅向官家提议，建一个最高规格的武学院，由官家亲自担任山长，辅以最好的师资力量，专门教授学生文韬武略，并明言凡武举必由武学，难道还愁会缺少报名入学者么？”陈恪激动的舞动双手道：“到时候，不知多少人，为了成为天子门生，成为元帅的学生，而趋之若鹜呢！”
狄青也被陈恪说得热血沸腾了，他一下就找到了，在没有战争的年代，自己应有的定位，不由激动的按着陈恪的肩头道：“三郎，你怎么早不跟我说？！”
“现在说也不晚。”饶是陈恪钢筋铁骨，也被他捏得生痛道：“只是不知元帅，是否受得了教书育人的清苦。”
“嘿。”狄青这才放开手，慨然道：“这是国家振兴军事的百年大计，我就算当一辈子教书先生又如何！”
“此中之深意，元帅还没明白……”陈恪眼中光芒闪动道：“这是一根撬动世界的杠杆。”
“哦……”狄青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了。
“从武学培养出来的武将，有着‘天子门生’的身份。”陈恪淡淡道：“在文官面前，底气要硬一些，官家也更信任一些……要扭转重文抑武的局面，这点至关重要。”
狄青缓缓点头道：“如此，我便把下半生，都奉献出来！”顿一下道：“只是官家，会答应么？”
“一定会的。”陈恪笃定道：“我方才便说过了，文官集团已经强大到，可以胁迫官家的意志了。今年沸沸扬扬的立储事件、六和塔事件、乃至元帅的这件事，都是明证。”他压低声音道：“官家再仁惠，也当了几十年的皇帝，既然已经明白，重文轻武的政策过了，也在倾力进行调整，就一定会同意你的计划……别忘了，那些武将，都是官家的学生！”
陈恪还有一句没说，帝王心术，其实就是两个字，制衡。以文御武过了，就必然要调整，这道理，赵祯不会不明白。
※※※
说到这，陈恪嘿然一笑道：“而且现在这个时机，非常合适。元帅将这张牌打出去，完全可以起到诉悲情、表忠心、以及让官家舒心的三重作用。”
“为什么三郎可以看这么清楚。”狄青彻底服了，他甚至觉着，自己之前，几次三番拒绝对方的建议，实在是不知好歹。看着陈恪，他又是赞叹又是惭愧道：“而我年近半百，却一直懵懵懂懂？”
陈恪心说，这太正常了，我上辈子看过‘百家讲坛’，有参考答案的。当然，他只能故作高深的笑笑道：“元帅不要这么说，术业有专攻么，让我学一辈子，也学不到元帅打仗的本事。”
“那不见得。”狄青摇头笑道：“如果你愿意学，某可以倾囊相授。相信以三郎的才智，他日提兵踏破贺兰山，擒拿李谅祚，也不是没有可能。”贺兰山，正是在西夏境内。
“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陈恪哈哈大笑道：“还是留给元帅吧！”
“也不知这辈子。”说得狄青心潮澎湃道：“还有没有机会，重回沙场了！”
“说起踏破贺兰山来，我有首词给元帅。”陈恪这次毫无愧意，心道，岳武穆，您老气量宽宏，肯定不介意我拿来救狄武襄，说不定，这个世界上，便不会再有靖康耻呢……
“早听说三郎会做绝妙好词。”狄青大喜道：“某亲自为你磨墨！”
“好！”陈恪心说，岳爷爷的词，你却也磨得墨，便提起笔来，在纸上银钩铁划出岳武穆的《满江红》来：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澶渊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狄青在边上看着，只觉着每个字，都击入自己的灵魂一样，那已经冷却的热血、重新沸腾起来；那些已经忘却的志向，全都鲜活起来，挠着他的心、顶着他的肺，像要从他胸中喷薄而出，像要化成最有力的怒吼——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待陈恪写完，狄青已是满脸泪水，他朝着陈恪深深一拜道：“三郎，谢谢你救了我。二十年前那个狄青又回来了，那个追逐功名的狄青，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首词的作者，是元帅，不是我。”陈恪却断然道：“千万记住，不然无法达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还容易横生枝节。”
“这……”狄青略一想便明白了，武将勾结宗室，向来是帝王的大忌。要是说这首词的作者是陈恪，那官家不免会联想到，他是不是在为赵宗绩拉人脉……陈恪和赵宗绩的关系，经过那次官家的宣传后，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只是窃取了三郎的佳作，实在让人汗颜。”跟岳飞一样，狄青的文学素养并不弱，足以撑起这首词。而且他赳赳武人的身份，与这首词乃天作之合，绝对不虞被怀疑，有人代笔。
“元帅怎么学那些措大？端得是不爽利。”陈恪却大摇其头道：“我帮你，只是看不惯那些文官的操行，你不用觉着欠我的，我也绝对不会要挟你什么，只要你能挺过这一关，把武学院办起来，区区一首词算得了什么？！”对吧，岳爷爷？

第一七三章 摸上门
不枉陈恪一番苦口婆心，狄青不仅重燃了希望，心里还有了个高尚的目标，整个人都焕发出数年未见的活力，他马上写就了一份奏表，并虚心请陈恪过目。
陈恪仔细看过一遍，颔首笑道：“已经很好了。”尽管在他看来，几处措辞还欠商榷，但显然保持狄青的风格更重要：“元帅只需把这一件事办好，剩下的，只管看他们狗咬狗便是了……”
“万分期待着。”狄青呵呵笑起来。
“只是这样一来。”陈恪轻叹一声道：“怕是元帅再也没机会，回到你魂牵梦萦的沙场了。”
“……”狄青默然，尽管武学的山长是官家，但未来的武将都是他培养出来的，换了哪个君王，也不会放他再去领兵了，实在是作茧自缚……然而，这是值得的。狄青苦笑一声道：“就算不办武学，朝廷也不放心我重回沙场了。”
“也不好说，谁知道将来什么情形？”陈恪笑笑，不再纠结未来，在这里呆得时间已经够长了，便起身告辞。
狄青起身相送，欲言又止道：“还有件事，不知三郎能否帮忙参详？”
“何事？”
狄青便将自己时隔十几年的两次求签，居然抽到了一样的签，还有老和尚那番‘生死兴衰’的谶语，告诉了陈恪。
陈恪闻言大笑道：“元帅，你怎么着了自己的道？”
“自己的道？”
“莫非元帅忘了，你在桂林城灵顺庙，算得那一卦？”
狄青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道：“惭愧啊……”
当年狄青南下征讨侬智高，路过桂林城时，曾率众到城外的一间大庙参拜。他拿出一百个铜钱，捧在手上，向神明祈祷说：‘这次出征，胜负难料。如果我能获得大胜，就请让我投下的一百个铜钱都出现正面吧！’
左右一听，连忙上前进谏劝阻，大家都说神意难测，要是结果不如人意，恐怕会挫折士气。但狄青却置若罔闻，他双手一挥，一百个铜钱瞬间落地，让人仔细检查，竟然真得都出现正面！全军不禁欢声雷动，狄青命人用一百颗长钉，将铜钱钉在地面，以青纱笼封盖，并贴上了封条，说王师凯旋时再开启。
后来，狄青果然攻破昆仑关，大败侬智高。凯旋回到那间大庙酬神后，他揭开青纱笼，收回地面上的一百个铜钱，交给左右传看，原来每个铜钱的两面都是正面……
虽然没法说，这些神神鬼鬼就是虚妄，但确实在很多情况下，是人在装神弄鬼。狄青盛名无双，人们疯狂挖掘他的各种传闻逸事，因此十几年前，他曾在大相国寺求签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甚至连当时求得是哪支签，都被人发现了。
至于这次为何又抽到那支签，就更没有难度了，只消把签筒里所有的签，都换成同一种便可。
“难道圆觉在阴我不成？”狄青愤然道。
“管他呢，小角色而已，不碍大局的。”陈恪轻声道：“人心险恶，元帅不要轻信任何人。”
“是。”狄青深深望着陈恪道：“日后，我只相信你。”
“哈哈，我可从没来过这里。”陈恪摇头笑道。
“你可以没来过，但武学未来如何建设？教授什么样的内容，如何授课考核，这些都需要你来出谋划策。”狄青也笑起来道：“说实话，让那些文官搞，我信不过。”
“我也会成为文官的。”陈恪自嘲的笑笑道：“元帅放心，我自会竭尽所能，为你参详的。”
“大恩不言谢！”狄青郑重抱拳道：“我狄青，欠你的！”
“不欠。”陈恪摇摇头，戴上斗笠，穿上雨披，消失在倾盆大雨之中。一出去后院的禅房，大相国寺鱼龙混杂的环境，给了他最好的掩护。
悄无声息的翻墙出去，陈恪纵身跳入水中，眨眼就看不到踪影了。
※※※
已经是三更天了，天音水榭中仍然灯火阑珊，因为此间的主人，才刚刚结束在樊楼的演出，带着她的歌舞团乘船返回。
宋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千年后的人们，可以尽情嘲笑它的武功之弱，但当你进一步了解这个时代时，必然会被它对子民的温柔所折服。上至秦汉、下迄明清，只有这一个朝代，不提倡贱口奴隶，而实行雇佣奴婢制。
当然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而是从天圣七年《天圣令》颁布后才开始施行的。
在学习完这部《天圣令》后，陈恪不禁怀疑，这是像自己这样的穿越人士编写出来的。因为它那种超越时代的尊重私产，是一千年后的中国，都没有达到的。
所以尽管不提倡奴隶贸易，它又充分尊重私有财产，对贱口奴隶也不采用一刀切地方式完全剥夺，只是温柔的要求主人，允许贱口奴隶随时赎身，转化成为雇佣奴婢。若主人一直没给贱口奴隶赎身机会。《天圣令》还规定，在奴隶服役满十年后，自动获得自由身。
乐籍作为贱籍的一部分，同样适用于《天圣令》，所以宋朝的妓女，只要能拿出卖身契上约定的金额，随时都可以赎身。若是拿不出这个钱，给老鸨服务十年后，也可以自动获得自由。
老鸨们尽管舍不得摇钱树，但宋朝人对法令的执行，向来是不折不扣，否则一告到官府，不仅要罚巨款，还得坐牢。
然而妓女们赎身之后，重操旧业的要占一半以上，因为习惯了纸醉金迷的生活，很难耐得住清苦，除非嫁给富家，否则将很快坐吃山空，无法维持当初的生活水准，只能回过头来，继续操起老本行。
但是残酷的现实是，大多数妓女，都无法回到当初的风光，辛辛苦苦，都不如在籍时懒懒散散赚得多。这是因为那座盘剥她们的青楼，同时也带给她们稳定而高质量的客源。有钱的客人们找乐子，只会想到去青楼，只有去不起青楼的，才会到半掩门的私寮中解决……
除非名气特别大，或者有一技之长的，才能获得稳定的客源。像杜清霜这种色艺双绝的名妓，就又是另一个境界了……多少人一掷万金，就为了听她献唱一曲，所以杜清霜拥有这座豪华水榭，还有自己的画船，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道是树大好乘凉，不知多少生计艰难的同行，投靠到她的门下。杜清霜不好拒绝，何况这些女子，大都经过青楼多年的艺术培养，歌舞乐曲皆有所长，她干脆便组了个歌舞团，让擅长唱歌的唱歌、擅长奏乐的奏乐、擅长跳舞的跳舞，精心排练之后，以晚会的形式演出。
谁知竟一炮而红，成了汴京城最成功的歌舞团，请她们演出的邀约，可以排到来年夏天。
姑娘们都有了不错的收入，更重要的是有了归属感，自然人人开心。但杜清霜却不开心，她尽管对帮助到这多人，感到十分欣慰。但操心歌舞团的运转，处理层出不穷的问题，应付复杂了许多倍的麻烦……对这个视歌唱艺术为生命的女子来说，都是难耐的折磨。
今晚，在闹哄哄的酒楼中演出应酬，已经让她忍无可忍，为了尽快恢复安宁，她遣散了侍从，独自坐在漆亮的梳妆台前，雕花铜镜里的美丽容颜有些萧索、冷漠和疲倦。
尽管才二十二岁，她却觉着自己快要老了……幽幽叹了口气，杜清霜开始对镜卸妆。当头上的金钗、步摇、华盛、珠花取尽后，她那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披散开来。取下了耳中明月铛，洗去了脸上厚厚的胭脂水粉后，她惊讶于镜中那张素雅的美丽面容，原来洗尽铅华后，自己还一点不老啊。
正在小女孩般地臭美，杜清霜突然听到窗外哗啦一声，转头一望，不禁吓掉了魂，只见一个水淋淋的人影，从水中攀上了自己的窗口。
刚要惊声尖叫，却听到熟悉的一声：“嘘……”
杜清霜檀口颇不雅的张开道：“公子……”
外面的婢女，听到里面异常的响动，出声问道：“姑娘，有事么？”
“没事。”杜清霜一边应着，一边把半支的窗户全打开，让陈恪爬了进来。
待陈恪进来，她才看清，这厮竟然只穿了一条裤衩，那一身匀称健美、又毫不夸张的肌肉，就那么没遮没拦的，展现在她面前。
尽管号称名妓，但她都记得不，上次看到男人的裸体是什么时候了，竟也羞红了脸，别过头去，声如蚊鸣道：“公子快穿上衣衫。”
“得让我先擦干吧。”陈恪指着身上，噼里啪啦往下滚的水珠子道。
杜清霜随手扯过一根毛巾，递到他怀里，陈恪接过来，胡乱擦拭一番，转过身去道：“背上擦不着。”
杜清霜无可奈何，只好接过毛巾，帮他擦背。这才发现，手里这条毛巾，是自己方才卸妆后，用来擦脸的。

第一七四章 春晓
男人完美的身躯，对女性的吸引力，和女性完美的胴体，对男人的吸引力是一样的。经年的刻苦锻炼，加上先天的好底子，使陈恪拥有着男模般的身材，从背后望去，但见他浑身肌肉线条分明而不夸张，宽肩细腰，双臀结实、两腿修长而有力，显得高大伟岸，充满了雄性的魅力。
尽管杜清霜是个冷感美人，目光还是被他的躯体所吸引，借着在背后为他擦拭的机会，偷偷瞄了好几眼，越看就越拔不下眼，不禁暗骂自己下流……
正在她有些意乱情迷之时，陈恪突然转过身来，两眼火辣辣的，充满侵略性的盯着她。
“公子，不要用这种眼光看人好么？”看得杜清霜面红耳赤，赶紧低下头去，毛巾也掉到了地上：“知否这是奴家的闺房呢？”
“幸好我没有当这是行人止步的禁地，否则就没有机会，看到天然去雕饰的绝美水仙子了。”陈恪露齿笑起来道。因是临睡了，杜清霜身上只着普通丝质白色裙褂，外披一件湖水绿的小背心，秀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后，更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配上那惊为天人的玉容，确是美得令人沉醉：“只是美人儿，你的小脸怎么红了？”
“求你不要说下去好吗？”杜清霜大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垂首不语。
灯下美人月下花，黄色的灯光下，杜清霜背影婀娜，曲线优美，对任何男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陈恪登时热血上涌，猛下决心，探手抓上她柔若无骨的香肩。
杜清霜娇躯猛然颤抖，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却没有挣扎。
陈恪心下大喜，轻轻一拉把她拢在怀中，嗅着她的发香体香，刚要凑前贴上她吹弹得破的脸蛋，却感到有冰冷的水滴，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陈恪还道这冷美人，早已意乱情迷，怎么就掉起泪来了？他顿时压住满腔的欲念，扳着香肩，让杜清霜转过脸来。果然见那张绝美的面容上，已是梨花带雨，满是令人心碎的触伤。
“这是怎么了？”陈恪手忙脚乱道：“刚才还好好的……”
杜清霜这个郁闷，什么叫刚才还好好的？你赤条条闯进来、然后就毛手毛脚，人家一直就没回过神来好不好？于是泪流得更凶了。
“难道这是冰山解冻的副产品么？”陈恪恬着脸逗她，伸手去拭她面颊上的泪珠。杜清霜却闪躲开，腰肢扭动，想要挣脱陈恪的怀抱。陈恪知道，恐怕让她这一挣脱，再想让美人入怀，就不知何年何月了，于是双手不肯放松。
杜清霜的力气，在他面前可以忽略不计，挣扎了数下，都纹丝不动，她颓然停止了的反抗，螓首低垂，发丝滑落，语带萧索道：“清霜十九岁赎身后，便立志以歌艺谋生，让人们忘了我曾经的妓女身份。谁知苦苦坚持三年多，公子还是把我当成妓女。看来任凭清霜如何努力，都摆脱不了原先的身份……”
“清霜怎么会这样想？”陈恪大叫委屈道：“我是今夜无处可去，才来清霜这里借宿一宿、你摸摸我浑身上下，可有一个铜板？天下有我这样的嫖客么？”说着故意挺挺身子道：“你摸呀、摸摸呀……”
“讨厌……”杜清霜忍俊不禁，伸出粉拳给他胸膛两下。这才发现，一样坚硬火热的物件，顶在自己的小腹上，不由啐一声道：“公子，你能规矩点么？”
“美人在怀，你当我是柳下惠么？”陈恪伸手勾起她的下颌，呼吸渐粗道：“清霜，我们好了吧……”
两人衣衫单薄、耳鬓厮磨，杜清霜也已经娇躯发软、通体滚烫，却依然坚持道：“公子，你还是回去吧……”
陈恪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还道那日，杜清霜最后娇羞的话语，已经是郎情妾意、只欠东风了呢。不禁失望叹息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公子莫要误会清霜……”听他伤心叹气，杜清霜只觉心中一痛，她轻轻一叹，竟伸手反抱住了陈恪，如泣如诉道：“清霜虽是残花败柳，可赎身之后，却从未委身于人，更没有让任何男人，踏入我的卧房一步。若是对你无情，我又怎会让你进屋，任你轻薄呢？早就喊人把你这小贼捉去送官了。”
“清霜，我今夜之来，本没有偷香窃玉的念头。”陈恪松了口气，他紧紧搂住杜清霜，胸中却少了许多情欲，多了些温情道：“只是看到你这迷人的样子，若是我没冲动，真要怀疑自己的性取向了。”
“公子又在说笑了。”哪个女人都喜欢被赞美，杜清霜自然也不例外，她嫣然一笑，旋即正色道：“清霜只是在为公子着想。这几年来，想要求我一夕的男人，数都数不清有多少人，其中不乏王公和高官，均被清霜以一张冷脸拒之门外。本以为时间一久，也就能清净了，谁知道他们越是死缠烂打，竟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正常，对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陈恪说完，就想抽自己一下，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也正是都在争，都担心会犯众怒，所以才没有人用强，要不清霜也没法坚持到今天。”杜清霜幽幽道：“若我忽然改变态度，从了公子，必会惹起别人妒忌，就算一时不能拿你怎么样，有机会定会害你一把。更可虑是汝南王府的四王子、文相公的三公子，都似乎对你非常生气哩！”
“哈哈。想不到清霜竟在为我考虑，小生真是感动。”陈恪却不怒反喜，笑道：“别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可不是怕事的人！”说着探手一捞，将她打横抱起道：“从今往后，你就归我一个人了，咱们好咱们的，让他们嫉妒去吧！”
陈恪豪气的样子，让杜清霜一阵迷醉，她檀口微张、秀眸半闭，高耸的酥胸渐渐起伏剧烈，显然不堪他几番情挑，也是情难自禁了……
陈恪大步向前，把她轻轻放在绣榻之上，缓缓压了上去。
杜清霜像只受惊的小兔，在他怀里微颤着，却没有挣扎和反对的表示，只是连耳根都红透了，芳心似火，溶掉了三年来的坚持……
烛影摇曳、被浪翻红，唇齿交织、神魂颠倒……
※※※
陈恪久蓄的激情，今夜得到了痛快的宣泄，杜清霜放开心防，任他施为，一直到手指都动弹不得，方讨饶不已。
陈恪不欲佳人留下阴影，虽然意犹未尽，便也鸣金收兵。他呈大字型，躺在杜清霜的绣榻上，佳人在怀，秀发散乱，星眸迷离，依旧没有从方才的激烈交缠中恢复过来……
外面夜虫啾啾，此刻光阴如蜜。陈恪轻轻摩挲着佳人浑圆的肩头，享受的眯着眼，感到无限的满足。
“公子。”良久，杜清霜才回过神来，幽幽道：“你不会觉着清霜很随便吧……”
“霜儿为何总是如此不自信？”陈恪呵呵笑道：“是我用强的，你是被逼无奈的。”
“公子叫我什么？”杜清霜滚烫的面颊，紧贴着陈恪的胸膛。
“霜儿啊……”
“真好听……”杜清霜喃喃道：“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
“以后一直都这样叫。”陈恪微笑道：“霜儿，你真美。”
“公子净会说些甜言蜜语。”杜清霜越说越气，用葱管般地手指，戳着他的胸口道：“你这人太坏了，忽冷忽热，偏又胆大包天，弄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稀里糊涂就上了你的贼船。”
“上来了，就不惜再下去了。”陈恪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道：“我要把你藏起来，让那些觊觎你的男人，看都看不着。”
“公子……”杜清霜心下一暖，她其实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被这个霸道的男人，稀里糊涂的占有了。委身之后，最担心的就是陈恪心满意足、兴致顿减，拍拍屁股就走人。现在听他这样说，尽管觉着这不现实，却也感到很是欣慰。
见她没有回话，陈恪以为她舍不得歌唱事业，便道：“我虽然不算巨富，但还能养得起你，你愿意唱歌，我可以给你开一座歌楼，让你的歌舞团在里面演出，让他们来歌楼里听，台上台下、规规矩矩，你都不用理睬那些狂蜂浪蝶。”
“公子，你想得太简单了。”杜清霜又是欣喜，又是好笑道：“我当年买天音水榭，其实就是这个目的，但是不可能……京里太多的王公权贵，人家举行宴会，盛情邀请你去献艺，若是不去，便把人得罪了。久而久之，整日在外赶场，水榭反倒没了用处。”
“惯得些毛病。”陈恪骂一声道：“从今往后，咱们不出外场了，爱咋咋地。”说着探手捉住她的椒乳，微微用力道：“听话，不然把你屁股打开花！”
“就依公子的。”杜清霜哭笑不得，心说，这人咋这么霸道？但要不是这男人的霸道，她也不可能被他占有了，只好柔声道：“从今往后，不接外场的约了，等着把已经接了的演完，就不再出去了。”说着，她突然脸一红，声如蚊鸣道：“其实，清霜只是喜欢唱歌，并不在乎，是对着一个人唱，还是对一群人唱……”
陈恪登时一阵狂喜，道：“此话当真？”

第一七五章 早朝
私房呢喃自然多是肉麻的废话，长话短说，两人夜里约定，杜清霜不再接受新的演出邀请，只是仅手头的单子，也得演到明年四五月份。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培养小杜接手歌舞团，让那帮女子在她退出后，也不至于无枝可依。
杜清霜叮咛陈恪，这段时间，两人不要暴露关系，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对她是这样，对陈恪更是……毕竟从现在，到来年三月，是陈恪的关键时刻。所以杜清霜苦劝陈恪道：“公子这段时间，还是专心学业，科场连捷才是正办。若是沉迷闺房，误了公子的举业，清霜可就成了害人不浅的狐狸精，只能找块石头撞死了。”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陈恪便答应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等到秋闱过了，再来和她相聚。
话虽如此，但两人才刚恋奸情热，一想到，转眼就是一个多月不见，就连杜清霜这样冷感的女人，心中也怅然若失。更不消说食髓知味的陈恪了。于是这一夜，两人通宵未眠，抵死缠绵，杜清霜也抛去矜持，竭力逢迎自己的情郎，一直到外面鸡叫，才猛然警醒，催促陈恪赶紧离去，休要被人撞见了。
陈恪不情不愿的起来，找到自己的短裤穿上，给了杜清霜一个又热又辣的深吻，才恋恋不舍从窗户爬出去，怎么来的，就怎么游回去……
别看她催得紧，可他这一走，杜清霜顿觉空落落的，望着陈恪消失的窗口，竟悄然落下泪来……
※※※
接下来的几天，陈恪都老实的呆在家，收心看书，准备一个月后到来的秋闱……持续整个夏天的雨终于停了，城中的水位开始下降，根据郏亶观察，最多半个月，城内的大水就能基本退去……所以尽管很多人都在传说，这一科的秋闱要延后，但陈恪认为不大可能。朝廷重视文教，必然会全力保障科举的进行，以开封府的行政效率，半个月时间，足够他们把贡院修复得七七八八了。
曹氏开始忙着筹备婚礼，她和陈希亮准备在秋闱之后成婚，结束这场爱情长跑。但陈希亮现在还不得闲，依旧得每日上朝押班，风雨无阻。
这日又是例朝，五更不到，陈希亮便穿了朝服，骑上马，由一个家人打着灯笼，从家往皇城赶去。通往皇城的街道上，虽然退了水，但大街泥泞、马行迟缓，费了老鼻子工夫，才抵达皇城门外。
皇城门前，自然泥泞全无，石板路被冲刷的干干净净。陈希亮下了马，与几位一时抵达的同僚，步行往宣德门外的待漏院走去。在宣德门外，左右共有十余间屋子，是为等待五更结束、皇城开门的候朝官员，所设立的遮风避雨之处，就是所谓的待漏院。
待漏院按照品阶分成不同的房间，宰辅和王公自然靠近宣德门，陈希亮这样的六七品官员，则在最外侧的房间里。房间里的条件和供给，自然有所差异。
宋朝对它的官员，那真是无微不至，为了安抚官僚们候朝时的情绪，管理待漏院的翰林司会提供官员酒水果食……翰林司是内廷机构，太监们地干活，与明清翰林院相对的，在宋是馆阁。
酒是御酒，官员们交口称赞，干鲜果子、各类肉食也是供应宫里的。当陈希亮他们进到屋里，便有隶卒上前道：“今日有羊肉、点心和酒。”水灾的影响还没消除，哪怕是宫里，都吃不到任何果子。
陈希亮点点头，便要了些点心，一角酒，端着进到里面。此时距离上朝还有两刻钟，待漏院中已经坐了七七八八，官员们一边斯文的吃喝，一边小声交谈，因为从这一刻起，就已经落入监察御史们的监视中，任何失仪的举动，都可能被参劾，轻则被点名批评，重则罚俸降职，所以谁都不敢大意。
与待漏院中的肃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院前的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卖早点的小贩，竟在大宋朝的御门前摆起了摊子，向比官员人数更多的随从们，出售肝夹粉粥、卤鸭蛋、撒子等丰富的早餐。许多官员不爱吃待漏院提供的玉食，也在外面买了小吃带进去。
放在一千年后，你能想象在中南海门口摆摊么？其实宋代官员也接受不了，这一庄严之地外的往来喧杂，令许多官员皱眉恶之，曰‘真同塞耳……’然而宋朝的官员们，却从没想过，让人驱逐这些有碍观瞻的草民。因为法律没有禁止在官府门外摆摊，士大夫们‘有容乃大’的修养，也让他们保持克制，不会为了自己舒服，就滥用权力，去破坏百姓生计。
这跟别的朝代，官老爷们恨不得，把自家私宅门前，都清得干干净净，形成鲜明的对比。
※※※
今天在待漏院中，陈希亮便感到有些不对劲，往日里安宁优雅的气氛荡然无存，官员们总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一个个脸上写着兴奋、躁动、担忧，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不禁有些羞愧，最近光忙着自己的婚事了，对朝堂的关注不免减少，此刻自然一头雾水，真对不起司谏官的身份。便小声问边上同僚道：“有甚底事？”
“昨日，斑儿去见官家，君臣竟然谈了整整一天。”边上同僚笑笑，轻声答道：“想必已经有了结果，今日上朝，只管看戏就是。”
“怕没那么简单，我看到贾相公，今天竟也来了。”左手边的同僚又小声道：“这老先生回京之后，就没上过朝，你说这次现身，是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前一个同僚道：“盯着斑儿空出来的位子呗。”
“那岂不要跟韩相公有一番明争暗斗？”后一个同僚咋舌道：“这两位可都是狠角色。”
“正遂了文相公的意。”前一个冷笑起来。
见他们越说越离谱，陈希亮真后悔，自己干啥句嘴，这要是让御史听到了，少不得要参他们个出言不谨……
好在这时候，城门楼上响起悠扬的钟声，五更天过去了。官员们全都住了嘴，鱼贯出去待漏院，在宣德门外分班列队，在监察御史的率领下，进宣德门、过大庆殿、进丹凤门、至紫宸殿。
紫宸殿上，已经摆好了陈设倚仗，御史中丞领属官至殿西庑，身穿绯袍的监察御史，便传呼催促百官，按品级于殿廷就班。待列班完毕，官家升座，百官拜见。
赵祯身穿红色的圆领衫袍，头带黑纱直角幞头，正襟危坐，并不言语。而是由他身边的贴身宦官胡言兑，尖着嗓子道：“平身！”
待百官起身，胡言兑又问道：“各衙门有何事要奏？”
按奏事系列，理当中书省、枢密院、三司、尚书省等衙门依次排之。但今天次序却被打乱，御史台的御史张伯玉，抢在宰相之前出班奏道：“臣有本奏！”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的奏本涉及宰相，并认为宰相，已经没有资格再在朝堂发言了……
在场的官员们，本是来看枢密院的好戏的，见状不禁纷纷倒吸冷气。
文彦博显然也蒙在鼓里，此刻不禁微微讶异，但转眼便平复下来，静观其变。
“奏。”胡言兑尖声道。
“臣身为御史，有监察百官、风闻奏事之权，今日听闻盐铁副使郭申锡，揭发河北都转运使李参，遣人馈赠当朝首相文彦博《河图》一件……”
本来，百官只以为是普通的行贿受贿，还能保持安静，此刻，听闻收受的财物，竟然是传说中的《河图》，登时便‘嗡’得一声。
监察御史连忙呵斥道：“安静！”百官才不吭声了。听张伯玉继续念他的奏本，在奏章中，张御史只给这种收受行为定性为‘朋邪勾结、结托有状’，并未上纲上线，指责文彦博私受圣物、隐匿不报云云……然而谁都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听到《河图》二字，一直面如古井不波的官家，果然脸色一变，他深深的望了文彦博一眼，只见文相公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官家的目光，转向盐铁副使郭申锡，低声问道：“果有此事？”
“确有此事，微臣在河北时，便风闻有《河图》现世，只是一直没有见到实物，故而不敢贸然奏报。”郭申锡赶紧出班道：“后来才听说，那《河图》，已经被李参偷偷送给了文相公。请陛下询问文相公，臣愿与之对质。”
“文卿家。”官家点点头，目光转回到文彦博脸上道：“你有什么话说？”
“回禀陛下，绝无此事。”文彦博断然道：“郭申锡纯属造谣，张伯玉捕风捉影，臣请二位拿出证据来，抑或陛下可立即派人搜查臣家，若有所谓《河图》，臣甘愿引颈就戮！”

第一七六章 罢相
文彦博当然打死不会承认。《河图》这种犯忌讳的玩意儿，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决计不能沾一点边。
“文相公可敢向祖宗神灵发誓。”郭申锡却不依不然道：“自己绝对没有收到过《河图》？”
古人敬祖敬神，一般人是绝对不敢发这种毒誓的，但对文彦博这样的政治家是个例外，只听他毫不犹豫道：“有何不可？”
“卿家莫要着急。”这是在朝堂之上，若让自己的宰相指天发誓，成何体统？官家轻声安慰文彦博道：“寡人也相信你是冤枉的。”说着看一看御史中丞王素道：“你带人彻查此事，还文相公一个清白。”
“是。”王素唱个喏，领命而下。
“眼下大水退去，灾后重建的任务还很繁重。”赵祯又转向文彦博道：“卿家不要受到影响，尽快还百姓一个完好如初的家园。”
“臣遵旨。”文彦博领命施礼退下。
这件事，便算在纪委立案了，朝堂上暂且搁下，胡言兑尖声道：“有事早奏……”
“臣有本奏。”向来在朝堂上安静如雕塑的枢密使大人，出班唱喏道。
“狄卿家有何要奏？”赵祯的表情松弛了不少。
“启奏陛下，微臣出身卑贱、毫无寸功，蒙官家不弃、不次超擢、竟以枢相授臣。然臣本朽木之才，尸位素餐四载，久无建树，上负君恩、下愧百姓，每每思之，汗如浆下。”说到这里，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奏本，“这是臣请求革职的辞呈，请官家圣准。”
狄青主动请辞，并不出人意料，百官都以为，这是官家给他最后的体面罢了。于是没有人吭声，静听官家答复。
赵祯不动声色的看着狄青，心里却涌起别样的情愫，他也不叫人去接那个辞呈，上面的内容赵祯昨日就看过。官家先转对文彦博道：“前日你们中书省提议罢免枢相，现在狄卿家不用你们费心，自己请辞了。”
文彦博心中一凛，他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平静，事实上，《河图》的事情一出，他就感觉大事不妙……他不是怕被弹劾，因为他平日里作风强硬、行事大胆，总免不了被人攻击，但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罪名的弹劾，让他颇有些被‘以己之道还治己身’的愤怒。
当狄青紧接着递上辞呈时，文彦博的疑心就更重了。好在狄青的辞呈中，虽有‘阻塞贤路’之类的愤懑之言，却只字未提中书省，显然不敢得罪宰相。再联系到狄青在政治上的低能，他可以将其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了。那么就只剩下姓贾的了……
还未待文相公松口气，官家却一改往日和稀泥的作风，主动把狄青的辞职，和中书的罢免联系起来，让文彦博无比尴尬……因为在当初的奏疏中，弹劾狄青的根据，便是那些捕风捉影、神神鬼鬼的事情。现在自己也被人捕风捉影、扣了好大一顶帽子，如何还有对狄青说长道短？
一转念，文彦博便出班回禀道：“微臣洗清罪名之前，不敢妄议大臣。”不好回答，索性就不回答。
“文卿家不好说，富爱卿，你说。”官家转向富弼道。
尽管是以中书省的名义，提出的罢免，但谁都知道，那是文彦博的主张。现在可好倒成了富弼的责任，富相公不禁苦笑，他出班道：“回禀陛下，臣以为，现今有心怀叵测之辈，利用今年多灾多难、人心惶惶，故意无中生有、构陷大臣，短短数日之内，宰相、枢相相继中招，可见流言之猖獗，已经严重威胁到朝廷的正常运转，乃至人心沦丧、相以造谣诽谤为务。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造谣者，以儆效尤！”
富弼把给狄青造谣的文彦博，给文彦博造谣的贾昌朝各打五十大板，自然要惹得两人不快。但富相公一生不说假话，尽管经历大起大落之后，他学会了沉默，但当官家问起时，富相公还是有一说一。
但此时此景，无人能够反驳，官家颔首道：“这才是正理。”说着对王素道：“诽谤狄枢相一案，一并查处，有造谣惑众者，严惩不贷。”又对知制诰王珪道：“王卿家，替寡人拟一道诫谕群臣疏，从今往后，不许再以神怪之说，诽谤大臣，免失国体。”
王珪恭声道：“臣遵旨……”
※※※
文彦博只觉着脑中嗡嗡作响，后面的朝会一句都没听进去，直到那胡公公叫‘退朝’，他机械性的率百官恭送官家，然后木然走出朝堂。
文相公素来威严，群僚不敢近前，只有王拱辰跟着他，回到政事堂去了。
到了首相签押房，文彦博官帽都不摘，便颓然坐在圈背交椅上。
“不过区区一道捕风捉影的弹劾。”王拱辰不解道：“相公怎会如此沮丧？”
“老夫第一次当宰相，时间不长，两年而已。”文彦博答非所问道：“至和二年，蒙官家不弃，再次被召回任首相。这次是和富彦国搭班子，也算是众望所归，我俩也相许，一起匡扶社稷、改革时弊。”
“二位相公拜相之日，举国欢腾。”王拱辰轻声道：“人们都说，国家得相矣。”
这并非虚言，文彦博加富弼，这对组合，是宋朝有数的黄金搭档，更是难得的干正事儿的一对宰相，两人都是能做事、愿做事的大才，当时他们一上台，国人确实寄予了无比的厚望。
“谁知道时乖运歹，一年多来疲累交加，非但没有建树，还对百姓犯下了重罪。”文彦博叹口气道。回想这一年多来，由不得他不郁闷……执政之后，先是面对贾昌朝的挑战，好容易把这老狐狸压住，官家又突患重病，人事不省，局面一片混乱。尽全力把内廷外廷的局面都控制住，等到皇帝醒了，他们力推的六塔河工程又出事了……
紧接着连月大雨，全国范围洪涝，京师更是成了座水城……文相公是左支右绌、疲于应付，上任一年多，却好像过了好几年似的。终于等到水灾过去，眼看着要否极泰来了，又出了这样的事，文相公的神经再粗大，此刻也挺不住了。
“谁知道，这才还不如上次，好歹上次还裁了军，这次呢？弄得一地鸡毛，就要卷铺盖滚蛋。”文彦博苦笑道：“叫老夫如何能甘心？”
“不至于那么严重吧。”王拱辰难以理解道：“难道就凭郭申锡的一面之词，官家就要罢相么？”
“郭申锡讲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官家怎么想。”文彦博叹口气道：“狄青被中书省提议罢免，已是众所周知，他不可能再留在西府了，一定会继续上疏请辞。你说官家这时候，把我和狄青放在一起查办，安的是什么心？”
“什么心？”
“连狄汉臣这个斑儿都知道羞耻，不恋栈权位，我这个当宰相的，岂能连他都不如？”文彦博自嘲的笑笑道：“这回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叫贾相公给算计着了。”
“许是相公多心了。”王拱辰心下一阵黯然，却又微微激动，首相一走，自己这个参知政事，是不是可以向前挪挪窝？当然，他也算是名臣，不可能把想法写在脸上，轻声安慰道：“官家的心病没好利索呢，谁知道是不是无心之言？”
“有心无心，你走着瞧。”文彦博淡淡道：“过几日，御史台的调查结果送上去，看官家如何批复，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过了小半月，御史台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经过反复推劾，最后的结论是郭申锡和张伯玉所告不实，张伯玉因为是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故而免于弹劾。郭申锡则因为造谣，被降官外放。
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罚，显然不符合官家重处造谣者的要求，然而赵祯什么都没说，任凭判决生效了……这其中的道理明白浅显，官家已经不再维护他的首相了！
文彦博是个有尊严的人，岂能厚着脸皮继续下去，于是他数度求退，帝终许之。没怎么慰留，但走得还算体面——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封潞国公。不仅保留了原来的职级，而且得到了国公的荣衔，哪怕到地方上，也是工资最高的大宋官员。
另一方面，狄青也极力求去，而且他比文彦博更彻底……要求不再担任任何官职、军职，专心为国家建设武学，转职去当一名教书匠。
官家对狄青的态度，和对文彦博形成了鲜明的区别，不仅数度慰留，而且坚决不答应他解除他所有职务。最终，狄青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皇家武学院事，负责大宋皇家武学的筹备……

第一七七章 神功圣德碑
狄青筹建武学院，起先并未引起轩然大波。在文官们骄傲的观念中，脱离政治教书育人，向来是斗争失败者们聊以自慰的寄托而已。在他们看来，狄青这厮是在东施效颦，想要附庸风雅……只是肚里没得墨水，教不了书生，只好拿武人过瘾。
但当他们得知，官家竟要出任这所武学的山长，还要将‘皇家’的名头贯诸其上时，文官们愤怒了，官家这是怎么了？竟然要跟那些粗鲁的武人搅到一起？话说您老当了几十年皇帝，怎么把大宋朝重文抑武的国策给当忘了？还是病没好，又发疯了？
其实这种心理，就好比后宫争宠，这个妃子圣眷独享，看到皇帝要分一点雨露给另一个，她就各种羡慕嫉妒恨。要是皇帝够强势，只能憋到内伤，屁都不敢放；然而皇帝偏偏是个好脾气，把他的妃子惯到没样了，自然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坚决不许皇帝红杏出墙。
文臣武将，就是皇帝的两个妃子。之前讲过，因为历史原因，文臣是受宠的那个，武将却都沦落到奴婢了——但是现在皇帝觉着，文臣们已经被惯得没有样了，而且在多了个西夏的威胁之后，大宋朝极有可能面临两面强敌的夹攻，现实的威胁让他不得不考虑，原先的国策，是否矫枉过正了呢？
八年前，李元昊被弑，西夏内乱，外戚没藏讹宠趁机诛杀太子宁令哥，扶持还在襁褓中的李谅祚继位，彼时西夏内部动荡之极，正是大宋收复失地的黄金时机。然而消息传到汴京，道貌岸然的贤臣们，却苦劝官家要珍惜和平、不要轻启战端。
这很好理解，因为文官的权力和地位，需要秩序作保证，他们就好比纸币一样。而战争会带来混乱和不确定，甚至严重的贬值，这对文官们来说都是威胁，所以他们天生反对战争。
结果文官们是舒服了，但大宋也错过了趁火打劫的好机会，让满怀期望的官家赵祯，险些憋出病来……他之所以对西夏念念不忘，不是因为赵祯天性好斗，而是有一桩心病，在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这心病的名字，叫‘神功圣德碑’。
一看名字，就知道这是用来赞颂皇帝丰功伟绩的，但皇帝是看不到自己那块的，因为这是立在他陵墓前的碑。且这块碑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严格来说，在生前没有抢到别国土地的，或者丧失了自己国家土地的皇帝，都没资格立。
以这个标准来衡量宋朝皇帝，开国之君赵匡胤当然可以有，整个江山都是他打下的，他没资格谁有资格？
第二任赵光义，虽然雍熙北伐败光了宋朝开国的精锐部队，但好歹还能守住老兄的基业，没有丢失土地，所以也勉强得了一块。
接着是宋真宗赵恒，也就是赵祯他爸，这哥们被寇准押着御驾亲征，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向辽国求和，签订了被宋人视为耻辱的澶渊之盟。又为息事宁人，割让定难五州给李继迁，事实上承认了西夏的独立地位。之后，被李继迁攻下了西北重镇灵州、凉州，截断了宋朝与西域的商道，彻底断绝了宋朝的军马来源，使宋朝失去了以骑兵对抗骑兵的条件。
尽管后来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真宗大搞封建迷信，甚至还恬着脸去封禅泰山，意图让老天爷来帮自己说话，证明自己其实没那么失败。但是他的那块‘神功圣德碑’，终究还是没立起来。
每次去拜祭永定陵，看着那光秃秃的碑座，赵祯心里就一抽一抽的，因为西夏，是在他的统治时期正式独立的，李元昊的赫赫威名，也正是建立宋朝一次次惨败的基础上。如果此生不能消灭西夏，至少夺回失去的土地，那么将来……自己的陵前，也一样会光秃秃的。
平民百姓的坟上，还能立块碑呢。至尊大宋皇帝，豪华万倍的大陵墓，却连块碑都没有，赵祯只要想想，就觉着没脸见人。所以他对文官在军事上，彻底失望了。
重开武举、栽培狄青等将领，都是赵祯意欲平衡文武的体现……大宋已经开国百年，他的皇位乃是正大光明的继承而来，根本不用像防贼一样防着武将作乱。他已经明白，武将没有地位的国家，注定是要被人欺负的……
侬智高叛乱更是无情的揭示了，文官们在战争中拙劣的表现，更让官家坚定，军事还是得依靠武将来的想法，所以才会提拔狄青和王德用两名将领，共同担纲枢密院。然而好容易翻身做主的文官们，岂能轻易让武将翻身？各种不配合、各种使绊子，让官家的努力见不到一点成效。
在这个背景下，狄青甘愿解除一切职务，俯身去开办武学教育，从基础上改变大宋军官的颓势，官家自然是赞成的。
况且，狄青提议设立武学，并非他的首倡，而是范仲淹的庆历新政中的一项，庆历二年十二月，置武学教授。翌年五月，正式在汴京武成王庙设立武学，以太常丞阮逸为教授。但因为新政旋即失败，八月即停办。在陈恪先前那段历史上，要等到熙宁五年，才会在原址重设武学，以兵部侍郎中韩缜判学，生员以百人为额，选文官知兵者为教授……当时在轰轰烈烈的王安石变法中，这项小小的举措并不显眼，大家忙着反对青苗法、保甲法这样的大法，也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但现在，因为陈恪这只蝴蝶的出现，重设武学被提前了十几年。而且规格提高到由皇帝担任山长，狄青挂宰相衔判武学事……如此高的规格，叫文官们感到十分吃味，甚至有人上纲上线，说这是朝廷‘重武轻文’的开始。
在文官们的激烈反对下，‘皇家武学院’的名头，被改为了‘汴京武学院’，官家也没有担任山长……哪怕只是挂名，都会让傲娇的文官们伤心。
狄青说，为了保证武将们的忠诚，不应该由别人担任山长。官家无奈道，话虽如此，但是官员们反对的紧。山长一职只能暂时空缺，先把武学开起来，其他事情慢慢再说吧……
※※※
陈恪原先以为，文官们会担心形成武将集团，与其分庭抗礼。谁想到，文官们反对武学的原因，竟是嫌皇帝涉足太深，太过抬举武学了。不过这也正常，一样新鲜事物的出现，总有个被认知的过程，傲慢的文官们，还意识不到这所军校会带来的改变，而等到十几年后，他们明白过来，一切都将已成定局。
文官们看不起正好，省得他们插手，狄青正可以放开了搞。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要是头开坏了，日后想要有个好结果，就千难万难了。所以陈恪建议狄青，不要着急开办学校，先把地址选好了，资金筹到位，等到秋闱之后，自己帮他仔细参详，把章程一点点敲定，明年春天再开不成。
至于这一科的武举，时间仓储，肯定来不及系统教育了。陈恪建议他以培训班的形式，临时给他们进行辅导，能提高多少就提高多少。
狄青对陈恪，现在是言听计从，自然无不应允。
转眼进了八月，大水已经完全退去，但是汴京城中，十几万间民居被冲垮，地面的淤泥足有三尺高，就连内外城的城墙，都被泡塌了三分之一……几十万人依旧无家可归、汴京城的安全也面临着极大的威胁。
眼看着寒冬将至，接任首相的富弼，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但是富相公不慌不忙，命朝廷出钱，雇佣受灾百姓，由官府出料，重建受毁房屋。到立冬之前，不到三个月时间，便修建了公私庐舍十余万处，使百姓居有其所。
鉴于百姓损失惨重，许多人家濒于破产。他又请旨，免除京城三年的各种税赋，以助百姓尽快回复元气。除此之外，在灾后防疫、重建等方面，富弼都有着丰富经验，在他的指挥下，大宋的官僚体系有条不紊的运转着，为他们的百姓遮风挡雨，避免了灾后的二次伤害。
然而这时候，举国关注的焦点，已经不再是灾后重建，更不是狄青的武学院，因为大宋朝最隆重的盛典——朝廷的抡才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尽管今秋只是取解试，正式的考试还要等到来年，但宋朝人对科举的重视，绝对超乎寻常。大家关心贡院的重建，完全超过了对自家重建的关心，在各方面的优先保障下，顺天府只用了半个月，就把贡院修复完成，里面的桌椅用度也全都焕然一新。八月初一，富相公莅临检查过后，亲手贴上封条，只待八日后秋闱启用。
陈恪他们也开始考前报名，因为他们属于随迁子女异地考试，手续比较麻烦，审查也比本地生源严格多了。好在宋代的公务员，官僚习气还没那么重，也不会存心折腾人，三天下来，便将所有手续办理完毕，只待开考了。
【本卷终】
第五卷 【折桂令】

第一七八章 秋闱
考试前几日，陈希亮特意告了假，带着陈恪兄弟三人和宋端平，烧了四次香。第一次，是在家中，朝着西南四川方向遥拜，祈求祖坟冒青烟；第二次，到文昌帝君祠烧香，拜托这位掌管文运的神仙保佑考中。然后又去孔庙上了香，希望至圣先师能帮忙……这两处地方是人山人海，插不进脚，全都是前来祷告的应考秀才及其家人。
哪怕是一千年后的人，每逢高考，考生家长都迷信的不得了，何况在宋代。因此陈恪尽管不信这些，却也没有反对，反正陈希亮让往哪去就去哪，让怎么拜就怎么拜。
拜完孔庙之后，已经是过午了，陈恪说，咱们去吃饭吧。
陈希亮却摇头道：“还有一处庙……”
“差不多就行了……”陈恪苦着脸道：“考个试而已，何必把汴京城的神仙都拜一遍？”
“这位，必须要拜。”陈希亮神秘兮兮道：“特别灵验。”
“那干嘛还要拜前两位？”五郎瓮声瓮气道。
“哪个都不能怠慢啊，哪位不高兴就麻烦了。”陈希亮叹口气道。便带着他们，到了内城西侧的‘二相公庙’。果然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一不起眼的庙宇，一样门庭若市，香烟缭绕。
陈希亮带他们好容易排队烧了香，捐了香火钱，这才到了此行的戏肉——求签。
陈希亮让宋端平先求，这厮平日里大大咧咧，此刻竟无比紧张，握着那乌黑油亮的签筒，抖了半天，才抖下一根签来。赶紧如获至宝似的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黄伞亭亭天仗近．红绡隐隐凤鞘鸣’，感觉字面意思挺好，只是不知解签如何。
四郎也求了一根，得了一句签文，曰‘已得新消息．胪传占独班’。
接着是五郎，他求得的签文是‘生得尧舜世、好风凭借力’。
陈恪看着这些签文，心说怎么都一个调调？他不禁想起大相国寺主持，给狄青算得那一卦，不禁暗笑起来道：‘和尚果然都是狡猾狡猾的。’在陈希亮的催促起来，他也抽了一签，曰：‘一掷得花王．春风万里香’。
“哇。”宋端平拿起他的签道：“这不是说你要中探花么？”
“那你还要当驸马呢。”陈恪啐一口道。
“抽完签赶紧出去，后面人还排队呢。”后面的士子抗议起来。
陈恪几个赶紧拿着签出去，到外间的老和尚处解签。宋端平把他的签递上去，老和尚看看他们道：“你们一起的？”
见四人点头，老和尚便道：“一起拿来。”
把签都收过来一一看了，老和尚闭目沉吟不语。陈恪他们等不及，催促问道：“我们到底能有几个考中？”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一脸高深的捋着胡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什么意思？”几人的心情一下跌到谷底：“难道我们只能中一个？”
老和尚笑而不语道：“不可说，不可说。”便对后面道：“下一位……”
从庙里出来，原先兴高采烈的气氛，变得沉闷了许多，五郎叹口气道：“看来我这次是没戏了。”他念书不算用功，脑子也不算聪明……至少在这伙人中是这样的。
陈恪却放声笑起来道：“笨蛋，那老和尚是个大忽悠。”
“此话怎讲？”众人奇道。
“你们想，他伸一根指头，除了可以解读为‘一人考中’外，也可译释为‘一群人全中’，或是‘一个人都不中’，或是只有一个人考不中，甚至是一半人考中，可以解释所有的可能。”陈恪笑道：“老和尚说‘不可说’，是因为说白了，就没那么灵光了。”
“就是，怎么可能只中一个呢。”宋端平笑道：“咱们三个参加锁厅试，十个里就取三个啊！”说着看看四郎道：“就算四郎参加正试，也有十取一的比例，肯定能考上的。”
“好了，求签就是为了求一心安。”陈希亮也笑道：“想要考中还得看实力。”说着笑眯眯道：“走，咱们去吃饭去。”
“去哪？”
“城南！”
“这么远？”
“酒店有彩头，叫‘魁星楼’！”陈希亮是准备迷信到底了。
“你自己去吧！”众人彻底造反。
※※※
拜完了各路神仙，距离奔赴考场还有整整三天，陈希亮命令他们，什么都不许做，只一门心思睡觉。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一连三天的考试，能把人磨成鬼，到时候不可能有好的睡眠，所以得预先把觉睡足了，储备充沛的精力。
加上这几日，赵宗绩把王府的厨子打发来，料理他们的饮食，陈恪几个好吃好睡，过着猪一样的生活，没什么感觉就到了考试前夕。
这天酉时过后，陈恪四人被叫起来，梳洗之后，来到了前厅。只见陈希亮、曹氏都在，还有曹评、狄咏、杨怀玉，小王爷赵宗绩竟然也在……对于宋代读书人来说，科举是比成婚还重要的大事，所以有至亲好友送考的风俗。
堂中摆着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摆满了几十样物件，陈希亮道：“看看，心里都有个数，没少什么的话，就装箱了。”
四人和宾客打过招呼后，便到写着各自名字的桌前，按照清单检查起来。三天考试，要携带的东西很多，除考试必需品——笔、墨、砚、字圈之外，还要携带食品、餐具等。因为是八月份，天气仍然比较炎热，只能备一些月饼、板鸭、熏肉、蜜橙糕、莲米之类不易变质的食品进去。
还有助消化、预防头痛脑的丹药，睡觉的铺盖卷、用来装试卷的卷袋……林林总总，皆已备齐。
待四人清点无误，上来四个侍女，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收到考箱里……考箱是汴京城最有名的胡家木器行出品，用料考究、设计也相当精巧，里面分三层，除上下各一个大抽屉之外，中间一层还设计了两个小抽屉，方便考生分门别类收纳物品。
而且它还有个好处，就是足够结实，考生候考时如果需要休息，它便是一张杌子，这样可以省去带考凳了。
收拾好了物件，众人便移座开席，为即将踏上考场的四位壮士践行……
同样的举动，发生在城中各处。
僧庙的客房中，苏洵为两个儿子收拾好了行装，面色如铁道：“此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父亲放松。”苏轼觉着老头太过紧张，笑道：“不过是乡试而已……哎呦……”话没说完，脑袋便挨了重重一下，只见苏洵吹胡子瞪眼道：“我说过多少遍，要全力以赴，不能大意！这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汴京城！要是一个不小心，小心打断你的腿……”接下来，是足足半个时辰的巴拉巴拉。
苏轼被喷得满脸口水，却再也不敢多嘴。
苏辙无可奈何的看着老哥，心说你娃这不是自找的么？
城西福建会馆。此刻也是灯火通明，吕惠卿兄弟五人，就住在这里。此刻他们正端坐椅子上冥想，没有一个说话的。
城南一处简陋的民宅，是曾家兄弟的住处，此刻他们正围坐一桌晚餐，曾巩坐在首位，他咽下口中的米饭，问曾布几人道：“都收拾好了么？”
兄弟几个都点头，曾巩他不再说什么。
今夜，汴京注定无眠。
※※※
四更鼓响不久，大街上也有了动静，车马声、脚步声，从京城各个角落响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去——国子监！这年代暂时还没有专门用来考试的贡院，国子监便成了考场。
陈家距离国子监很近，步行过去即可。
陈希亮自然是要把他们送到考场的，走在路上，还在不厌其烦的提醒他们，进考场要注意什么，千万不要顶撞巡考的兵丁云云……
陈恪背着考箱，打着灯笼，赵宗绩给他提着铺盖卷，两人走在后头，听着小亮哥喋喋不休，赵宗绩轻声笑道：“陈叔在朝堂上，可是出了名的黑又硬，想不到还有这样一面。”
“十几年来，又当爹又当妈，落下的毛病。”陈恪笑笑道：“不觉着有人唠叨也是一种幸福么？”
“嘿……”赵宗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仔细打量着陈恪道：“我发现你变了？”
“怎么变了？”
“变得平和了。”赵宗绩笑道：“没有以前那么锋芒毕露了。”
“一入江湖岁月催，我老了。”陈恪老气横秋道。
“去你的！”赵宗绩笑骂道：“还没成亲的人，就说自己老了，让我这都当了爹的情何以堪？”说着用铺盖卷打陈恪一下道：“说真的，你没问题吧？”
“虽然时文并非我所长。”陈恪想一想道：“但是考不中，比考中都难……”
“真臭屁……”赵宗绩绝倒。

第一七九章 锁厅试
“不要大意！”赵宗绩还没说什么，耳听八方的陈希亮转过头来训斥道：“锁厅试尽管录取人数要多些，但考生的水准要高很多，不比正试简单多少！”
“好好……”陈恪赶紧虚心认错，截住陈希亮的话头。
什么叫锁厅试？这是宋代科举中，针对‘有官人’的特殊考试。所谓‘有官人’，是宋代官员中的特殊群体……比如靠父辈恩荫、以军功、或者通过非进士科考试取得官职的，总之一句话，就是那些没考中进士，就当上官的。
按说，考进士也是为了当官，当了官何必再考进士？然而在宋代官场，进士才是正途，提升快、面子大、名声好，朝廷地方的高官，全都要进士出身才能担任。而所谓的‘有官人’，则被称为杂途出身，多半被闲散置之，或者困顿于底层不得提升，且一旦出现问题，背黑锅的总是他们，没办法，谁让他们不是正途出身呢？
所以这些‘有官人’纷纷参加进士考试，以求提高政治地位，获得更好的发展。而宋廷对‘有官人’参加进士考试的态度，也是经过一个从禁止到限制、到允许直至放任的过程。
宋初，开国君臣总结唐末五代以来，武将专权所造成的政权更迭、民不聊生，开始有意识的用文人治国。作为广纳天下才俊的主要手段，开科取士便成为重中之重。为了以避免权势之家，侵害平民士子的利益，树立科举考试的公平形象，禁止‘有官人’参加科举。
然而这与官员们的利益相悖……宋朝对官员的恩荫之滥，前无古人，当官的只要别犯错误，再不济，到末了总能荫上一子。至于那些位高权重的升朝官，更是能荫上好几个子弟。所以历代官员前赴后继，一点点撬动了这项祖制，直至将其变为权贵们的盛宴。
先是到了太宗朝，有官人可以锁厅应举，即在单独的考场考试，考完后由礼部单独批阅，并呈皇帝过目，以避免徇私舞弊。但当时合格后只能迁转官阶，并不能获赐科名，以表示朝廷对科名的珍惜，不轻授与的态度。而且不第者还将被取消本身的官职，推荐保送他们的长官，也要受到惩罚，显然朝廷对有官人参加科举，还是持消极态度的。
在这样苛刻的规定下，许多官员都不敢要求应举，即便愿意冒险一试，地方的解试官及举荐官也不敢轻易同意。这样的规定显然对官员应举不利，自然遭到反对。后来到了真宗朝，才对及第者一视同仁，但有官人不授状元，以示朝廷对寒门士子的‘爱护’。
到了本朝，趁着孤儿寡母好欺负，在官员们不懈的呼吁下，对锁厅应举的限制开始放松，先是不再处罚落第者及其保送人，又将有官人应举的次数，从一次增加到两次，直至无限次。到如今，有官人除了要单独考试、且不能中状元之外，已经与普通士子没有任何区别了。
而且当初为了保护平民士子，命有官人锁厅应举，单独阅卷、单独录取的措施，也随着参加考试的平民子弟激增，变成了一项特权……要知道，在文教发达的江南地区，取解试的录取率，达到一百中一，一百个人里，才能中一个。哪怕在文化最不发达、应试人数最少的西北，也要十个里才能中一个。
而锁厅试的录取率是十中取三……是在江南考试的三十倍，在西北的三倍。并且我们知道，对有真才实学者，录取比例越高，取中的概率便成倍增加。而且官宦子弟两极化严重，固然存在陈希亮所说的那种，优越条件下培养出来的尖子，却也存在大量不学无术，想碰运气的二世祖，这就更增加了真才实学者的录取几率。
简单分析之后，如果陈恪还没有自信的话，那他真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
“唯一所虑的，是那个谢学士。”到了国子监，等待入场的时候，陈恪小声道：“听文齐贤放话说，谢景初已经答应，让我过不去这一关。”
“你怎么现在才说？”赵宗绩白他一眼道：“现在谢学士早就锁院了，让我如何帮你？”
“不用你帮。”陈恪笑道：“现在文彦博已经不是宰相了，你当姓谢的还愿意冒这个风险？”
“还是小心些好。”赵宗绩道。
“嗯。”陈恪颔首道：“我自有对策。”
“别担心。”赵宗绩拍拍他的肩膀道：“要是他敢不取你，我就把状告到官家那。”
“不至于。”陈恪笑笑道：“我该进去了。”便拿过自己的铺盖卷，和赵宗绩挥手作别。
“你食盒里的点心，是我妹妹亲手做的，而且不甜。”赵宗绩提醒他道：“可不能浪费了。”
陈恪点点头，心说这小郡主还真是爱好烹饪呢。便与前来送行的亲人作别，和宋端平几个，一起进了栅门。
※※※
国子监前圈起一圈栅栏，送行的家人只能送到栅门前，进去栅门后，满眼便只是等候入场的士子了。
五更鼓响，国子监便开门了，维持秩序的巡铺兵丁开始列队，负责考务的礼部官员也在门前列队，每人手里举了一块牌子。有官员在门前大声叫道：“照你们名状北面的字，找到相应的考务，迅速列队站好，一刻钟后，开始依次进场。”
陈恪仔细看那些牌子，上面按照千字文的顺序，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类。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名状，翻到背面一看，有个‘秋字十五’，宋端平和四郎五郎也各有序号，四人击了掌，便各自去排队了。
陈恪往第二十一个走去，看到了吕惠卿，还有不少认识的同年，纷纷打起了招呼……参加国子监考试的，不是监生就是太学生，像他这样的名人，自然很多人识得。
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光大亮，终于轮到陈恪他们入场了。那名打着‘秋’字牌的礼部官员，引导着他们这一组四十人，进入国子监的大门。大门内，有官员对照名册，严格盘查考生，姓名、籍贯、年龄，相貌等等，都要询问查看，以防有人替考。
待所有人都验明正身，那打牌的官员，便带着他们继续往里，拐到左侧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
那官员这才搁下牌子，板着脸对众人道：“待会要参拜至圣先师，尔等须沐浴更衣。你们有一盏茶时间沐浴，到出口处领取自己的物品。”
这不是什么新规，考生们之前早有耳闻，便开始脱衣服了。但不免让人感到有些荒谬，这到底是考场还是澡堂子？
其实，这是防备夹带的一种手段。与代考一样，夹带也是科举常见的舞弊方式，花样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唐代考生进场时，不仅要把携带的物品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挟带，还要被上下里外、全身搜索一遍。官吏、士兵一个个长呼短喝，让文弱书生们心悸胆寒，对于这种搜检，颇有骨气的人就感觉受不了，认为这是对他们人格的侮辱。
到了本朝，随着科举考试的竞争程度越来越激烈，对入场考生的搜检也越来越严格。开国之初，为了严明考纪，要求进场考生都必须把盘结的头发松开，解开所有的衣服，还要掏耳朵和鼻子，防止考生在耳朵和鼻子里塞纸条之类。对于这种搜检方式，很多考生都感觉无法接受，他们纷纷表示抗议，不少考生看到这种搜检，立即拂袖而去，放弃参加乡试的资格。朝廷大臣也认为这种搜检过分了，这确实是对读书人不够尊重。
鉴于有这么多反对意见，朝廷最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做法，要求入场的考生都在指定的场所沐浴，然后穿上由官方提供统一衣服。趁着考生洗澡的功夫，监考人员也能仔细检查他们携带的物品。这样，既可以防止考生夹带，也保住了考生的面子，达到‘既可防滥，且不亏礼’的良好效果。
但这种搜检方式既费时，还需要大量的物力支持，也只有不差钱且宠爱读书人的宋朝，才会一直这样做。
澡堂的设计也很有意思，四根粗大的竹管，横贯棚顶，竹管上有一排细孔，待考生赤条条站在下面时，便听到水流声，不一会儿，细孔便喷出水来，竟然是淋浴，而且还是温水……
当然，想痛痛快快洗个澡是不可能的，在官员的催促下，陈恪他们简单的一冲洗，便出到外面，用毛巾擦干身子，领取衣物……贡院提供的内外衣只有大小两个号，好在汉人穿衣讲究宽松，都能凑合一下。
陈恪看着穿在身上短了一截的儒袍，感觉十分别扭，但当他见到五郎那一身后，就觉着自己这一身，还算相当凑合……

第一八零章 应试之王
因为宋代没有府县试，取解试就是第一级考试，任何人只要符合条件、审查合格就能报考，所以考生人数十分恐怖。国子监的考场中，涌入了六千多名考生，据说开封府的考场中，考生人数能超过一万。
所以尽管四个澡堂、一百六十名考生同时洗澡，等到所有人都检查完毕，在广场前列队时，已经是过午了。
放过了炮，至公堂上摆出香案来，此次国子监秋闱主考官谢学士，戴着折脚幞头，穿着绯色官袍，出现在考生面前。
先给至圣先师上过了香，谢学士立起身来，把两把遮阳遮着脸。书办跪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放开遮阳，谢学士又行过了礼。书办再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把这些神神鬼鬼的都请来，谢学士便对考生训话，无非就是珍惜机会、用心考试，切勿心存侥幸作弊云云。
好容易捱到谢学士讲演完了，便当众开封试题，把那用黄绫裹着，贴满封条的卷筒打开，嘉佑元年国子监发解试的进士及诸科试题，终于大白天下了。
考生们踮着脚，希望看看那决定自己命运的考题，但是离着这么远，白搭。不过也不用着急，因为考官们正在誊抄，然后张贴在各个考场中。他们现在的任务，是从二门进入真正的考场。
一进二门，便是长长的一粉墙，上面张贴布告，密密麻麻上百张纸，注明了每个考生的考场和座次。陈恪他们在标着‘秋’字号的那张告示上，找到了各自的去处，便互道好运，各奔前程去了。
陈恪顺着路标的引导下，前往自己所在的考场……锁厅试是在国子监官员办公的院子里，门口贴着‘严禁喧哗’的告示，四处有禁军把守。进去后，一共有十间考场，每个考场中，有四十名考生。
陈恪被分到了东厢的考场，在门口领了考卷，装在卷袋中。进去考场一看，他不禁乐了，这跟明清时期蜂窝似的号房不同，反倒像是上辈子的考场。四十副桌椅整齐摆放，每张桌子右上角，贴着张纸片，上面写着考生的姓名、籍贯、年甲。任何人不得乱坐。
陈恪的位子在最后一排，他把考箱搁下，把卷袋挂在桌边，从中拿出笔墨砚台，又找出水杯，到门口贴着饮水处的地方，斟了一杯温开水。一来润润喉咙，二来，待会儿也好磨墨。
坐下之后，陈恪有些感慨，他上辈子是当过经理的，知道筹备这样一场大型活动，是多么的艰巨。宋代官员却能组织的如此周密，其行政能力确实过人。
不过这不是感慨的时候，趁着考生还没就位，他赶紧拿出些吃食填饱肚子。等他吃了半只酱鸭、六块点心，把五脏庙填饱后，发现屋里已经坐满了考生，也都在吃着东西，大家确实都饿了。
这时负责监考的官员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穿青袍的低级官员，还有三名穿直裰的军汉……四十个考生，六名监考，还有流动巡视的，完全是防贼的架势。
考生们赶紧把桌面收拾干净，正襟危坐。
考官又宣布一遍考场纪律，诸如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擅自离座，任何行动都必须先达报告等等，然后才把考题贴在了迎面墙上。
宋代科举分进士、九经、学究、明经、明法等诸科。但参加锁厅试的，自然都是考进士的。因此张贴出来的，也就是今次进士科的考题——试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十帖、对《春秋》、《礼记》墨义十条。不管是不是锁厅试，考题都是一样的。题量之大，相当惊人。
这么多题目，自然无法一天答完，所以要连考三天，三天内，考生除了方便、不得离开考场。
陈恪本以为，三天时间很宽裕，谁知还没开始答题，就已经是黄昏了。而且在唐朝时，还给考生提供蜡烛。到了本朝，为避免考生趁黑作弊，是不许点蜡烛的，即是说，天黑了就得停笔。等到天亮再作答。
既然时间宝贵，那就抓紧时间吧。把所有题目都看了一遍，按照先易后难的原则，陈恪先把《论语》十帖作完……所谓‘帖’，全称为‘帖经’，即默写经典中的段落。这算是最基础的考题，也是考官判卷时，首先要审查的，如果考生连《论语》都背不过，平日下过多少功夫，也就可想而知。后面连看都不需要看……
对过目不忘的陈三郎来说，这自然是小意思，提起笔来，不打草稿，直接在考卷上作答。等他写完六条之后，发现已经要看不清了，怕写坏了字，影响卷面，陈恪只好搁笔。不是他多虑，而是交卷之后、誊卷之前，会有人专门挑出卷面污损、字迹潦草、或者有特殊记号的卷子，这些卷子会被登记、用蓝笔写在一张榜单上，连见到阅卷官的资格都没有。
其它考生也陆续放下笔，监考官在门口点起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只能让人看清个轮廓，不至于摔跤、或者碰倒了砚之类，但谁也看不清自己的卷子，更别说考试了。
凭着这个光，考官说，吃饭睡觉请自便，要上厕所的可以排队去。
陈恪等着出去上了个茅房，回来后便把铺盖卷往桌子底下一铺，倒头便睡。他是个聪明的……这么多男人睡在一个屋里，那呼噜能奏出交响乐，要不抢先睡着了，这贡院头一宿，保准得报销了。明日还有什么精神考试？
※※※
陈恪睡着的早，是少数几个没受影响的之一。等他醒过来，揉揉眼，看到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再看考场中，已经有一半人起来答卷了，还有一半终于睡着了的，此刻好梦正香呢。
出去上了个茅房，打水洗了把脸，又吃了几块小郡主亲手做得点心，陈恪才神清气爽的回到考场，开始了一天的答题。等他把‘帖经题’做完，考官才把那些睡死过去的家伙叫起来……
接着做墨义题。所谓‘墨义’，即笔答经义，共十条。这个也不难，只需要牢记《十三经注疏》即可……尽管近些年来，《十三经注疏》被学者们批得体无完肤，但科举考试中，还是将其作为标准答案，不然这卷子就没法批了。
对于背诵超人，墨义也没有难度，不到上午，陈恪就完成了。但大头还在后面呢——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一般来说，诗赋论是真正的重点，至于策论……一帮子书生妄论国政，只能贻笑大方。
但秋闱主考官的裁量权很大，万一脑子抽筋，要以策论为主，不好好写的可就坐了蜡，所以也马虎不得。
好在陈恪已经接受了十年的正规学校教育，哪种类型都能驾轻就熟。
趁着状态正佳，他决定先把三道‘诗赋论’作完。所谓‘论’，就是考官给出一段经典，你来阐发一番议论。这个因为见仁见智，不好评价高低，因此在阅卷过程中，不太受重视，只消观点别太偏激就好。
重点是诗和赋，为了便于评判，诗是格律诗、赋是律赋，而且要求十分苛刻。比如赋，自唐代开始，科举考试就用律赋。但宋代的律赋又与唐不同，它不仅限韵，而且要限用韵的次序；不仅要讲究起承转合，而且要八韵贯通体贴，十分严格。一字不慎，便入黜格。故有人将它比作填词，实际上比填词还难。
应试的格律诗也是一样，十分考验考生的文学素养和基本功。
而且，诗赋也不是自由命题，而是从《十三经》中寻找题目出处，不能随意自拟。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不能把《十三经》烂熟于胸的考生，可能连题目出自何书都不知道，就更别说破题了。考场又不许发问，只能瞎答一气……
这还算好的，在庆历改革之前，主考官为了显示学问，多取别书、小说、古人文集、或移合经注为题目，要得就是让考生傻眼。好在庆历新政中，规定诗赋论只能从《十三经》中出题，不然陈恪也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了……
这此应试诗的题目是《天德清明诗》，有人说，应试诗就是用来歌功颂德的，否则两宋三百年，几十万首应试诗，怎么几乎没有流传下来的名篇呢？这次也不例外。
应试诗不是一般的诗词，它是淘汰考试的科目之一，越是思想内容缺乏，就越是要在艺术形式上较真。作出来的诗必须要合乎规矩，贴题、用韵、对仗，一点错误不能犯，还得写得美轮美奂，才有可能脱颖而出。
比如这首诗，要求以‘题中平声字为韵，限五言六韵咸’。如果你用错了韵，则万事休矣，直接就黜落。
好在，对经过严格训练的陈恪来说，他欠缺的是艺术的灵感，而长于声韵格律。在这种死板的应试中，正可以扬长避短，就像为他专门设立的考试一样。

第一八一章 写你妹的太学体
苏洵和陈希亮，都吃过诗赋欠佳要求的亏，因此在培养晚辈学业时，向来把诗赋作为重点来教导。陈恪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便学声韵、学对仗、学命意……在与苏轼兄弟日日切磋中，打下了坚实的诗赋基础，也学会了如何在应试时取得高分。
比如这首《天德清明诗》，要求以题中平声字为韵，限五言六韵成。首先你得明白，这是出自《毛诗》‘清庙，祀文王也’注：‘天德清明，文王象焉。’破出题来，就要在诗中，将题目中的几项内容，从它们的上下、左右、前后、正反、内外各个方面挖空心思拉拉扯扯。看起来也不失巧妙有趣，但实际上它如后来的八股文一样，没有作者自己的任何思想、感情，更不用说发为议论了。
如果能做到贴题，用韵、对仗上没有一点错误，这首诗便算合格了，若在此基础上辞藻华丽，就算是上等了。若能写出一二警句，便是顶尖高手了。但想要写出传世名篇，怕诗圣再世也做不到……
至于那首《乐在人和不在音赋》也是一样，四六骈文，限以八韵，并要求按所限韵依次而用，平仄相间、韵字嵌于文中。且要用典故、讲对仗、阐事理，真如螺狮壳里做道场，十分考验一个人的文学水准、知识积累和临场发挥。
陈恪自问不是苏轼那样的文学天才，哪里敢有丝毫大意？他打出草稿后，又逐字推敲，反复斟酌，连午饭都顾上没吃，直到过午才把三道诗赋论作完。
认真的誊抄完毕，他看沙漏，离着天黑还有一个时辰，便把试卷小心的吹干，收入囊中。然后抄下五道策论题，一道道的推敲起来，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动笔。
晚上吃过点干粮，陈恪躺在铺盖上，继续打着腹稿。不一会儿，考场里便鼾声如雷，考生们昨晚大都没睡着，今天自然睡得沉，鼾声也比昨日高出一截。当然也有那连续两晚睡不着，红着眼想杀人的……
陈恪也没马上睡着，但他早有心理准备，便闭着眼睛继续打他的腹稿，直到下半夜才迷糊过去。等到天亮，监考官叫早，他出去简单一洗漱，赶紧回到桌前，把昨晚打好的五篇腹稿抄在稿纸上，再仔细斟酌修改一番，誊抄到试卷中。
再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也没有忘记避讳，陈恪长舒口气，看天色才刚刚中午。
但锁厅试顾名思义，就是把他们锁在办公厅里考试，不到时辰绝不开门。陈恪只好把考卷收进卷袋，吃了点东西，然后放下铺盖卷，准备睡个回笼觉。
监考官走过来，黑着脸道：“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答曰：“午睡……”
※※※
申时一到，考场中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锣声，考生们基本早就答完卷，考官收了卷，把十个考场的考卷都捆扎封好，才打开贡院的门，放考生离场。
陈恪背着考箱、提着铺盖卷，在院中与宋端平和五郎汇合出了贡院。而他们的考卷，则被送到了收卷所。收卷所中，有收卷官先检查每份试卷，是否有不规矩的地方，主要是看，是否把字写在格子外面，再看有没有在里面做记号。如果有，这张试卷就会被挑出来，彻底没戏了。
合格的试卷会被盖上考号交给封印所。封印所的职责是糊名，即是将考生的个人信息封起来，盖上章，即是考官也不能撕开。
在此之后交给誊录所，誊录所有书吏百人，用红笔誊录考卷，每份必须原原本本的抄，一笔一划不能有误……包括错别字。在誊写完的卷子上，要注明誊抄人的姓名。
为了保证誊抄准确无误，考卷还要被转到对读所。对读所中两个人一组，你读我对开始阅错，确认无误后，也要注明对读人。一份誊抄的试卷，共有三人签名，将来出现问题，这三人都要被追究责任。
考卷完成了防舞弊处理，这才送到内帘官处……处理试卷和阅卷的院子之间，只隔一道帘子。但这一道帘子是不可逾越的，只能隔着帘子说话，外面的人不能进去，内里的人不能出来，这是绝对不能违反的，以防内帘和外帘人勾结。
内掌收将外帘送来的朱卷，送给了主考官谢景初，但谢学士不阅卷，而是将试卷分发给诸科同考官。虽然国朝科举，同开了十余科，进士只是其中一科，然而时至今日，朝廷独贵进士，因而考进士科的，要比明经、明法等诸科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因此判进士科卷的同考官也最多，足足有二十八位之多……好在大宋朝最不缺的，就是官员。为了避嫌，一捆捆试卷被编号，由同考官摇签，摇到哪一捆就阅哪一捆。
每个同考官大约阅二百分份，先阅贴经、再阅墨义，这都是有标准答案的，阅起来最简单。同考官遵循同一个标准，考生贴经十题最多错一道，墨义十题最多错两道，墨义和贴经加起来，一共不能错两道……只有这样的卷子，才有被继续阅下去的资格。
不符合的，便直接被黜落，管你后面写得繁花似锦，考官连看都不看。有人认为这样不公平，但确实可以大大减轻考官的工作量，而且也有道理……贴经、墨义只看基本功，要是连基本功都不扎实，可见学习态度如何。这样的考生，怎能被发解礼部？
大概在这个环节，就会有五分之二的考生被黜落，但真正的困难在后面——诗赋论和策论，都是主观题，考官必须一遍遍通读，才能评判优劣。怕考官敷衍，要求他们给考生的文章句读。只有加上标点，才能证明你已经读了，而且每一份都要标点。
精读还不够，还要写评语。不管是录取的，还是不录取的，都要给出理由……二百份试卷，一千六百篇文章，要求在十日内批完，绝对可以让人崩溃。
但是谁也不敢敷衍，因为所批阅的试卷，最后还要送到礼部磨勘，复核考官的阅卷工作。那怕只是标点不正确，也要被算为误判。出现误判便会被罚俸，再次误判，则会被降职……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所以没人愿意当这个同考官，每次礼部都是要强行指派的。
同考官们将认为可取的卷，送回主考官处，先是副主考看过，认为可取，便会写个‘可取’，递给主考官，认为不可取，便会打回去。
主考官一般不会驳斥副主考的面子，最后批一个‘中’字，答这份卷的考生就被取中了。
除此之外，二位主考官，还有复核锁厅试考卷的责任……因为锁院、弥封、誊录等防舞弊手段的引进，现在锁厅试考生的卷子，已经不必另外找专人阅卷，而是与其它考生的卷子一起送进内帘，然后被随机分配给两名同考官。
只是在两人阅卷结束后，二位主考官还要把所有卷子检索一遍，以确定没有徇私舞弊。
这日，已经是阅卷的第十三天了，谢学士正在检查锁厅试的考卷。他听信了文三公子的挑唆，把陈恪当成个沉溺于倚红偎翠、不务正业的风流书生。谢学士是古板的读书人，决意要抑浮躁、树正气，便有心把陈恪的卷子挑出来，黜落了。
但是朱卷上没有姓名，就连字迹也不是本人的，却叫他如何辨认？不过谢学士有个见识，他知道陈恪乃是欧阳修的学生，而欧阳修平生最恨太学体，其学生想必也不会写太学体的。
于是谢学士专从‘论’中，找出太学体取中，非太学体的，统统不取……其中着实有几篇非太学体的好文章，但谢学士都狠心刷落了。
后几日，又与副主考，诸位同考官商定了名次，通常除了最前面几名外，发解试的名次并不重要，因为这只是个参加贡举的资格。所以考官们比较放松，很快就把名次拟了出来。
到八月廿八日，二位主考同各经房在至公堂上拆号填榜。先填了正试的，见第一名是大名鼎鼎的刘几，考官们均高声喝彩……取中了公认的解元，这说明他们阅卷公允。
第二名叫苏轼，这个考生大家都比较陌生，但他的文章众人皆惊艳不已，认为实超过刘几一筹，可因为并非太学体，被谢学士落到第二。也算让人心服口服了。
第三名叫曾巩，这是欧阳修的高足，自然无人不服。
第四名苏辙，竟与那苏轼是亲兄弟，考官们笑道，却又是一段佳话。
接着填下去，第五名吕惠卿……第十名陈慵、第十一名张载、第十六名曾布、第二十八名郏亶、第三十八名曾阜、第六十八名吕德卿、第一百七十名程颢……考官们早达成共识，这一科国子监试的水平极高，发解的举子怕是来年基本都能登第。
待把五百名正额举人填完，再填锁厅试的。只见拆卷官唱出首卷的编号，书吏找到对应的试卷，当众拆开糊名，大声唱道：“中者姓陈、名恪、益州青神人氏，官左承事郎……”
‘哗……’官员们都听过陈恪的大名，纷纷笑道：“果然是他，这科锁厅试里没强手，怕是得等到殿试，才能称出他的斤两……”
却不见那谢学士的鼻子都要气歪了，他要过陈恪的原卷子看了一遍，果然没错。不禁无比郁闷，心中大骂道，你不是欧阳修的学生么，写你妹的太学体啊！

第一八二章 大龙头的宝藏
出了考场，在家歇了一日，陈恪便带着宋端平，往东南便桥一带去了。在如影随形几个月后，皇城司认为警报解除，终于撤走了烦人的卫士。
大水已经退去半个月，但洪灾对汴京城带来的伤害，仍然随处可见。沿街的店铺都在重新装修，道路上堆满了从水渠中挖出的淤泥……这样的情形，越往东南越严重，因为开封城的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越往便桥一带地势就越低洼，受灾也就越重，到现在，这里仍然是一片黄泥荡，到处可见坍塌的房屋。
两人卷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巷子里，只见满眼都是残垣断壁，完全辨不清原先的街道门户了。
他们转了一上午，也没找到目标。中午时分，便在附近找了家茶摊，要了壶热茶，几个馒头，胡乱填饱肚子。
宋端平就着茶水咽下口干粮，小声道：“瞎转悠找不到，咱们得问问人了。不行还是找那个经纪人吧。”其实随便找个人问问最简单，但宋代的邻里联结互保制度太厉害了，遇到陌生人打听地址，他们必然会反问你要找谁，一下就抓了瞎。
“嗯。”陈恪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拴在木牌上的钥匙，看一眼便收回去。这把钥匙，正是当日从那丐帮大龙头身上搜出来的，见它被大龙头贴肉藏着，陈恪敢打赌，丐帮的真正家底，就隐藏在它的背后。
但是知情人已经死的死亡的亡，唯一的线索，就剩下这把钥匙。陈恪细端详这把崭新的黄铜钥匙，被一根绸布，系在一面写着数字的小木牌上。
他们起先一直以为，这是某家钱庄、牙行或者客栈的寄存钥匙。但多番打探，发现各家虽然都有寄存业务，却没有提供储物柜的，更谈不上钥匙。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多月的打探下来，他们终于弄清楚，这块木牌其实是牙行待售房屋时，绑在钥匙后面的。不久也打探到了，这是哪一家牙行的木牌……
秋闱前的一天，他们三个来到了这家位于城东南的牙行。房屋经纪听说他们要买房，顿时大喜过望……因为这场内涝，城东南房屋的行情看跌，许多原住户都想搬到城北去住，更不会有人来买这里的房子。房屋经纪手里的多套宅子行情看跌，正焦心如焚呢，好容易逮着几只大羊祜，焉能让他们逃了？
经纪人又是端茶又是倒水，还拿出登记册来，殷切的介绍优质的房源。陈恪表示，担心会不会再有水灾，经纪人马上拍胸脯保证，这种百年不遇的涝灾，下一次得一百年以后。现在很多人杞人忧天，让这一片的房子便宜了不少，现在正是逢低买入的大好时机。要知道，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过不了几天，这里的房子又会抢手起来，到时候，客官就是转手卖了，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他在这边跟陈恪滔滔不绝，那边五郎则黑着脸，和宋端平翻看登记册，好像在寻找心仪的房源。经纪人几次想拿回自己的册子，都被五郎那张黑脸，吓得不敢开口，只好任他们看了个够。
一直扯到口干舌燥，陈恪见宋端平朝自己点头，便与那经纪人胡乱约个看房的日期，拍拍屁股走掉了。
离开牙行后，宋端平告诉陈恪，他看到那套编号‘七五三’的宅子了，是驴尾巷中第七户，显示在二月份才卖出去。
当时苦于身后有吊靴鬼，陈恪没有动手寻找。直到现在，才来到便桥附近找寻这条巷子，谁知道整片区域已经面目全非，根本找不到原先的街巷了。
※※※
填饱肚子，两人便回到那家牙行，也巧了，还是那个房屋经纪在。看到陈恪两个，经济脸上自然没有好颜色，宋人注重承诺，对于不守信的人，那是很瞧不起的。
陈恪忙陪着笑道歉，说被秋闱耽误了云云，那经纪人脸色这才缓和些道：“你们将来是要作官人的，就更得守信了。”
“一定一定，下不为例。”陈恪低姿态道。
“走吧，去看房去。”显然最近的买卖不咋地，六七天前的房子仍然在售。
“不看那栋了，我们实地转了一圈。”宋端平出声道：“想在驴尾巷置业。”
“那里……”经纪人道：“位置很偏，出入都不方便。”
“我们就图个肃静。”
“好吧……”
经纪人便从柜子里，拖出一大串钥匙，果然每把钥匙后面，都系着块木牌。翻了好久，经纪人找到两把，解来下道：“走吧……”
两人便跟着他出去，走在大街上，那经济道：“我可不瞒你们，房子都被水泡坏了，你们要住的话，肯定得翻修。要不，也不能这么便宜。”
看看满眼的残垣断壁，陈恪点头道：“了解。”
经济带着他们左拐右拐，不一时，到了一条破烂隐蔽的巷子口：“这里就是驴尾巷第二户、第六户有售。”
“看看第六户吧。”宋端平道：“第二户太靠路。”
“……”经济心说，都偏成这样了还嫌闹，真有够变态。
经济把他们带到第六户去，谁知门锁已经锈住了，好半天才捅开，进去一看，好家伙，七间屋塌了一半，院子里到处都是黄泥。
经济一看，心说要坏。他都不抱希望了，谁知两个变态的客人却一致点头道：“不错，就是它了。”
陈恪交了五两银子作定金，约好明日去官府签合同，那经纪人便把钥匙给了他，放心的走了。
“怎么，你真要买这栋房子？”宋端平道：“这本钱，也太大了吧。”
“不大，二十两银子买这么大一宅子，平时可捡不着这种大便宜。”陈恪笑笑道：“你在这守着，我去隔壁探个究竟。”
“嗯。”宋端平点点头，陈恪便迈过坍塌的院墙，到了隔壁院子里。他先观察了一下左边的一户，见也是空着的，这才放下心来，打量这套大龙头的密宅。
这处庭院与隔壁大小相仿，但屋宇完整，不过院子里的黄泥也不少。陈恪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一遍，见屋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水泡过的痕迹。黄泥完整的覆盖着地面，显然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过了。
“这怎么找？”宋端平隔着坍塌的院墙，看得清清楚楚。
“肯定不在地面以上。”陈恪道：“耗子永远改不了打洞的习性，估计是埋起来了。”
“屋里还是屋外？”
“屋里的可能性更大些。”陈恪拎起院中的两只水桶。
“你要干甚？”
“洗地……”陈恪郁闷道。不把厚厚的黄泥都洗掉，你怎么知道底下有什么？
好在后院就有井，而且井水漫到井沿，都不需要用辘轳汲水。陈恪脱掉上衣，一连打了八桶水，才把东屋洗出来。然后倒持着匕首，逐格敲击地砖，一直忙活到黄昏，才颓然道：“没有……”
“不急，还有八间屋呢。”一直在望风的宋端平道：“先回家吃饭吧。”
“嗯。”陈恪叹口气道：“走，回家吃饭。”
回到家，两人洗了个澡，还是耽误了晚饭。陈希亮看两人满脸疲惫，腰都直不起来，不禁皱眉道：“你们是不是去青楼，要注意节制啊……”尽管宋朝男人逛青楼合法，但在做父母的看来，孩子还没结婚就沉迷花柳之地，显然是有害无益的。
两人这个汗啊，连忙矢口否认，好容易才把小亮哥应付过去。
第二天，陈恪把五郎也叫上，他去跟那经济签合同，宋端平两个则径直去驴尾巷里继续寻找。
办完过户手续，已经是中午了，陈恪买了些吃食，便往驴尾巷行去。街道里十分安静，他突然微微皱眉，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在拐过一道弯后，倏地闪进了一处断壁后。
过不一会儿，便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拐过弯来，看到没了陈恪的影子，一人轻咦一声：“人呢？”
“不会发现我们了吧？”另一人沉声道：“快追！”两人便急匆匆跑了过去。
待脚步声走远，陈恪现出身形，原路折回……
※※※
陈恪急匆匆回到驴尾巷里，敲敲门。
门开了，露出宋端平一张笑嘻嘻的脸，陈恪提着半天的心，才算放下一半。闪身进去，关上门：“方才我遇到盯梢了。”
宋端平登时就笑不出来了：“什么人？”
“不知道，我没有妄动，只是把他们甩掉了。”陈恪皱眉道：“这里没有被发现吧？”
“没有。”宋端平道：“丝毫未动，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那就好，看来是今天才盯上我的。”陈恪轻舒口气道。
“不会是临时起意的吧？”
“不像。”陈恪摇头道：“看两人的打扮，不像是歹人，倒像是密探之类。”顿一下道：“不管怎样，只要他们盯上我，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怎么办？”宋端平皱眉道。
“找到了！”突然听到一声兴奋的低吼。

第一八三章 多少钱？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家伙还真不讲究，竟能藏到茅房里。”陈恪和宋端平奔过去，一看，五郎把茅房挖地三尺，从地下掘出了一个很大的油纸包裹来。
揭开层层包裹，只见一层油纸一层石灰，竟包了十余层，也正因如此，里面才能依旧保持干燥。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一个密封良好的藤箱，出现在三人眼前。
藤箱没上锁，使劲一掀就开了，便见一摞摞纸钞，整齐的码放在里面，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味。
“竟然是交子？！”身为四川人，对这种纸钞自然十分熟悉，宋端平不禁惊呼起来：“这得多少钱啊！”都是百贯一张的大面额。
陈恪拿起厚厚一摞，点一点道：“一百十张一扎，一共是……一百扎。”
“那是多少？”宋端平瞠目结舌道：“一百万贯？”
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要知道，陈恪在四川，利用各种划时代的知识，苦心经营十年，才攒下十万贯的家业……当初提了六万贯来京里存下时，还出动了全体兄弟一起护送，当时就觉着，那是了不得的巨款了。
这可是整整一百万贯啊！数目太惊人了，让三个年轻人很快从狂喜变成了紧张。
“会不会，那些人也在找这笔钱？”宋端平冷不丁冒出一句，显然是极有可能的……
如果真以这笔钱为目标的话，那些人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时候，五郎通常都会一声不吭，听哥哥们说话。
“会是什么人？宋端平沉声道。
“无忧洞的余孽？”陈恪问道。
“极有可能，之前皇城司一直保护着我们。”宋端平推测道：“他们不敢妄动，昨天皇城司的人刚撤，今天他们就盯上你了。”
“他们跟踪你俩了么？”
“没有。”宋端平摇头道：“我们俩特意打了个马后炮，没发现有人。”顿一下道：“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这里，看来那大龙头的保密工作很到位。”
“也保密不了多久了。”陈恪沉声道：“只消去问问那经济，就能找到这儿来。”
“怎么办？”宋端平把烦恼抛给陈恪。
“这回咱们是自找麻烦，不过已然如此，就是把这箱子埋回去也不成了。”陈恪自嘲的笑笑道：“只好陪他们玩下去了。”
“正怕这个冬天太平淡呢。”宋端平笑道。
五郎也咧嘴笑起来，他们能抄了无忧洞的贼窝，就不会怕丐帮的余孽。
“趁着他们没发现，咱们赶紧走吧？”宋端平道。
“不能躲，越躲越显得心虚。”陈恪断然道：“既然他们没弄清我们的意图，就让他们继续迷糊下去！”说着朝二位兄弟笑道：“我们不是买了房子么？下面该干什么了？”
“翻修……”
“对，老宋你去找五六个人力，咱们今天就把活干起来。”陈恪吩咐道：“我和老五在这儿，把现场恢复原样。”
“听你的。”宋端平点点头，看看那口箱子道：“这个怎么办？”
“先收起来，天黑带回去……”陈恪说着眯眼一笑道：“这可是我们剿灭无忧洞的报酬啊！”
※※※
现场恢复起来十分简单，只要把茅厕的坑填上，再把冲出来的黄泥，倒回各个屋里去，然后摊平即可。最多过上半天，就看不出异样来了。
陈恪兄弟俩手脚麻利，处理完了手脚之后，回到自家院子坐了好一会儿，宋端平才带着一帮短工来家里。雇工们早就得了交代，进门便热火朝天清理起来。
宋端平坐到陈恪身边，小声问道：“没人找来吧？”
陈恪摇摇头，笑道：“比想象的要笨些。”
一直到吃过午饭，才发现有人探头探脑，陈恪眼尖，问道：“门口是哪位高邻？”
那人没想到他冷不丁问这句，倏地缩回头去，见陈恪没下文，他又伸回来，满脸堆笑道：“这户有新主家了？”
“是啊，还未问候高邻，失敬失敬。”陈恪笑着往门口走去。什么高邻？分明就是盯梢二人组中的一个。
“这户遭灾不轻啊。”那人唱个喏，往里张望道：“咋买了这样的房子？”
“图便宜呗。”陈恪笑道：“汴京城的房价太贵了，难得有这么廉价的时候，咱就算买下来重盖，也划算得紧。”
“哦，官人好算盘。”那人不由信了七分。
“今天家里没处插脚，就不请高临进来了。”陈恪抱拳道：“还没请教高临住处？咱也好登门拜访。”
“我就住前面。”那人紧张了一下，干笑道：“家里也乱着哩，还是收拾好了，再来请官人。”
“这样啊，也好。”
“不扰官人了，我也得去找几个人力了。”那人怕多说露馅，朝他草草抱拳，便赶紧走掉了。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陈恪不禁轻舒口气。警报，解除大半了。
※※※
那探子走出巷子，他的同伴急声问道：“怎么样？”
“正在那拆旧呢，干得热火朝天。”探子擦擦汗道：“姓陈的那个热情劲儿，真把我当成邻居了。”
“难道开始不是他甩了咱们？”
“估计不是，可能是咱们跟得不紧，跟丢了。”探子道：“瞧那双大长腿，走道得多快啊。”
“兴许吧。”同伴压下狐疑，心说这样最好了。
“你继续盯着，我回去报个信了。”探子道：“咱们可对好口供，不说曾经跟丢了。”
“不说。”同伴也不想多事，道：“你别说漏嘴就行。”
“操心你自己吧。”探子说一声，便匆匆离去了。他穿越了大半个京城，又兜了几个圈子，确信没有尾巴缀着，才走进了一处深宅大院中。
通禀半晌，管家才让他换了鞋和衣裳，进去内宅，探子低着头，不敢四处打望，却也能看到脚下丝帷锦帐重重叠叠，能闻到各种华贵的香气。也不知过了几重门，管家才叫他站住，自个进去禀报。
探子职业使然，偷眼瞧去，只见眼前陈设珠光宝气、极尽纷华富丽，听得内里丝竹阵阵、莺声燕语，让人心里痒得很。他也形容不出如何好来，只觉着皇帝老儿住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等了好一会儿，管家才叫他进去。
待探子进去，丝乐已经停了，只见一个面如冠玉、鼻子有些鹰勾的青年，身穿如流光般的宽大绸袍，腰间系了条勒帛。他黑发披肩，没有戴帽子，也没系头巾，双脚伸在一个美人怀中，身子靠在软榻上，后面还有个近乎赤裸的美女，在轻轻为他捶着背。
“这是主人。”
不用管家介绍，探子已经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卑微了，他深深躬下身施礼，额头几乎要擦到地了：“拜见主人。”
“今天头一次盯梢，没让那杀才发现吧。”青年声音慵懒，却充满着上位者的威严。
“没有。”探子赶紧摇头道：“我们小心着呢。”
“有什么发现？”
探子便将陈恪买房，拆旧，准备盖房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呈上一本册子，赫然就是那经纪人的房产登记册。
管家呈上来，青年看着那脏乎乎的册子，微微皱眉，便由侍女持着，为他翻看。
翻到最新的一页、最新的一栏，便看到了陈恪的名字，以及房产的地址——驴尾巷。
“汴京城还有这等地名？”青年是土生土长了，却也没听说过驴尾巷。
“有，在便桥附近，十分的偏僻。”探子回禀道：“周围全是贫民居，费了好大劲才找到。”
“跑到那去买房？”青年沉吟起来道：“我记得，那杀才是个土财主吧？”
“是，去蜀中的人回来说。”探子轻声道：“很多蜀中的新富，都是托他的福。他自然也是极富的，据说进京前一番退股变现，兑出来六七万贯的现钞。”
“万贯身家就算大富了，何况六七万贯。”青年紧紧皱眉道：“这样的富豪，却到贫民窟买这种破房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人也问他来着，他说现在那里的房子极便宜。”探子道：“兴许是想低买高卖。”
“就一套房子，他低买高卖能赚多少、三十贯还是五十贯？”青年哂笑道：“别告诉我，他的万贯家财，都是这么来的。”
这就不是探子能回答的了，青年让人赏他一贯钱，待其退下。青年对管家道：“老头子的直觉是很准的，他说我们的钱，得从那杀才身上着落，我就不能大意了。”说着下令道：“今晚让人搜一搜，看看能从里面找出什么”
“是。”管家轻声应下，又不无担忧道：“皇城司的人虽然撤了，但难保还有暗哨盯着他，我们做得太过，怕是要暴露的。”
“那有什么办法？”青年脸色一下阴沉道：“一日不弄回这些钱，我一日都回不了府！”他暴躁的一脚踢开个美女，咬牙切齿道：“就算皇帝看着他，我也要把他玩死，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第一八四章 斗智
因为开工晚，朴实的雇工们，坚持干到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才领工钱下了工。
而那口箱子，早被陈恪装在雇工的小推车里，哼着小曲推回了家。
宋端平已经早回来了，一见到陈恪劈头就道：“我跟着那探子转了半天，最后到了一处深宅。”说着把地址写在纸上，扔给陈恪道：“你去查查吧。”
“你要去哪？”陈恪一边擦脸，一边见他换了夜行衣往外走。
“回去看看。”宋端平道：“估计今晚，他们少不了要夜探敌营。”
“千万小心。”陈恪也不说跟着去，干这种事儿，老宋最在行，自己纯属拖累。
一夜无话，天快亮时，陈恪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响动，赶紧挺身起来，再看五郎也是一骨碌爬起来。
好在虚惊一场，是宋端平回来了。
闪身进了屋，接过四郎递上的一碗参汤，宋端平仰头一饮而尽，擦擦嘴道：“好家伙，差点没把地皮掀开。”
“去隔壁搜了么？”
“没有。”宋端平摇摇头道：“光咱们那个院子，就够他们忙活的。”顿一下道：“不过说不准，明晚会去搜的。”
“嗯。”陈恪点点头道：“今天你在家歇着，我和五郎过去。”说着对四郎道：“今天学社的人会过来，你带他们到驴尾巷去。”
“宅子被人糟蹋成那样。”四郎虽然手无缚鸡之力，通常不出外场，却是陈恪等人的军师，他低声道：“你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谁说我无动于衷？”陈恪嘿嘿一笑道：“叫他们就是去看戏加演戏的。”
※※※
当苏轼、吕惠卿等人，在四郎的带领下，好容易找到驴尾巷时，便看到陈恪一脸惊悚的站在巷口，连忙问他发生了何事。
“闹鬼了。”陈恪悚然道：“昨天夜里，地面被犁了一边，工人都吓跑了，我也不敢进去了。”
“想不到，仲方兄还怕鬼。”曾布笑起来道。
“哎。敬鬼神而远之，这是圣人的教诲。”苏轼当然要替未来妹夫说话。
这个年代的人，大都是信鬼的，但也有曾布这样不怕鬼的，便在他的带领下，慢慢靠近了那处宅子。往里一看，果然见地面完全被刨开，这又不是庄稼地，谁会闲得干这种无聊事？
只有鬼……
尽管是大白天，众书生还是齐齐打了个寒噤，就连曾布也不说话了。
“你买这处让水淹了的宅子作甚来着？”急忙忙退出巷子，响晴的太阳照在身上，众人才感到体温恢复，都不解的问陈恪道：“弄不好，里面有淹死鬼呢。”
“唉。”陈恪一脸的郁闷，大声道：“我哪知道会是这样，本来看这里安静，本想买下来，改建一番，作为咱们学社的会所呢。”
“这么偏的地方？”吕惠卿很是怀疑陈恪的眼光。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么。”苏轼这个大舅哥是很称职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么。外面低调一点，里面高调一点，这样才有意思。”陈恪一脸郁闷道：“还想让你们来看看，怎么布置呢。”说着吐出一口浊气道：“算了，说什么都白搭了，你们再挑地方吧。”
众人闻言，都不好意思起来。人家仲方兄是做好事啊，咱们怎么能挑三拣四呢？忙纷纷道歉，但却没人敢说，‘这里就很好了’之类的话。自然小命更重要……
“那这里怎么办？”苏辙可没他们那种吃大户的心理，二舅哥也是舅哥呐。
“我请和尚做场法事，然后把屋子翻盖一下，转卖出去就是。”陈恪说着叹口气道：“也不拘能否卖出去了，既然有亡魂在此，超度它们也是一份功德。”
“斯言诚善。”众人齐赞道。
“做法事要请高僧。”吕德卿自告奋勇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作醮要先报开封府批准。”曾布提醒道：“不然小心被官差抓。”狄青的教训，不可不查啊。
※※※
等一切准备停当，已经是天黑时分，驴尾巷里摆起了法坛，城东昭宁寺的大和尚率领十多个徒弟，开始焚香烧纸，铙钹钟鼓齐鸣，一遍又一遍地念诵《往生经》。
根据大和尚的说法，此地阴气甚重，确实有不少人亡魂，要想超度干净，必须连做七天法事。
“做四十九天水陆道场！”陈恪一脸‘我钱多烧得慌’，断然道：“不然我睡觉都不踏实！”
“阿弥陀佛……”大和尚睨他一眼，喧一声佛号，意思是，你掏得起么？
“还有，这点人哪够？”陈恪冷笑一声，拍两根沉甸甸的物件到大和尚手里：“再找三十个来！”
大和尚只觉手中一沉，就着火光一瞧，见是两根金灿灿的金条。这下知道是遇见金主了，登时欣喜若狂。但为保持高僧做派还得强忍着，只好把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阿弥陀佛……”
“不至于搞这么大吧？”苏轼把陈恪拉到一边，小声道：“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
“唉，子瞻，此言差矣。”陈恪一脸悲悯道：“我才知道，八月里，城中到处都在作法事，但便桥一带却无诵经之声，为甚？这里的人都太穷，请不起法师。”说着叹口气道：“如今能花点钱，做一场水陆道场，把这一带的亡灵都超度了，我觉着是值得的。”
“仲方……”苏轼登时自惭，觉着妹夫实在太伟大了……
※※※
那处深宅大院中，纵使深夜也是亮如白昼、歌舞不休。此刻，除了原先那青年之外，还多了个与他相貌相仿，年龄稍长些的华服青年。
歌声悠扬、笙管鸣奏，罗绮丛中、香艳袭人。十名多身姿婀娜、相貌艳丽的美人，手中都托着一样果品酒菜，伴着乐声游走于主客之间。
“请客不用桌椅摆设，而让这些小娘用手捧着。”那年长的青年摇头笑道：“老八，就你花样多。”
称作老八的青年，被美女喂了一颗葡萄，顺道轻吻一下她的纤纤玉指，惬意的笑起来道：“四哥，难道我这些小娘纤手奉送，还不如无知的木头？”
“当然不是。”年长的青年摇头笑道：“你真会享受。”
“皇位落到谁头上，都不会有咱们的份儿。”老八眯着眼道：“咱们这辈子，就是要好生享受的。”说着用下颌示意一下，美女们便把老四围了起来，温香软语，求他进食自己手中的酒果。
被这莺莺燕燕一缠绕，就是铁打的汉子也酥了，不一会儿，老四便有些醺醺了。
“怎么样，我这软香案的滋味还不错吧？”老八得意笑道。
老四竖起大拇指。
“比你那冷冰冰的杜大家，要可心多了吧？”老八又问道。
“唉，也是我贱。”老四苦笑道：“追了她整整五年，却占不到半点便宜！”
“听说她要隐退了。”老八幸灾乐祸的笑道：“莫非四哥真要抱憾终生？”
“不然怎样？”老四颓然道：“这样的花魁，千万个人捧着，谁敢成为众矢之的？”
“呸。”老八冷笑道：“你当她是什么贞洁烈女？早让人给玩遍了！”
“谁？”老四一下子毛了，瞪大眼道：“谁这么大胆？”
“那个姓陈的杀才呗。”老八冷然道：“先是他们你来我往打得火热，然后传出杜清霜要退隐，你说这两者有没有联系？”
“贱人！”老四一听有道理，登时两眼喷火道：“却拿我当猴耍！”
“婊子就是婊子，我实在不理解你们这些人，为何要把她当成菩萨供着。”老八啐一口道：“四哥，这事儿交给弟弟了，保证让你出口恶气！”
正说话，老八的管家从外面进来，伏在他耳边轻声禀报起来。老八听完眉头拧起道：“难不成，那杀才真是一时兴起？”
“恐怕是的，今天一大帮书生都去了，好像要搞什么会所。”管家小声道：“还说什么山不在高、水不在深之类的……”说着不禁笑道：“结果让咱们一吓，竟要换地方了。”
“现在呢？”老八不耐烦的问道。
“请了四十九个和尚，要做四十九天水陆道场。”管家道。
听说陈恪搞这么大排场，老八反而觉着理所应当，不由气哼哼地啐一口：“瞎折腾，还得我们也瞎折腾！”
“还盯驴尾巷么？”管家小声问道。
“盯和尚么？”老八一脚踹到管家身上道：“让他们都滚回来吧！”
管家下去后，老八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满心指望着，这次能够找回那笔巨款，谁知道线索又断了……难道老头子的推测有误，那杀才压根就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八五章 投资
几天后，赵宗绩给出了答案，那处深宅大院的主人，是汝南王府八王子赵宗楚。赵宗绩还告诉陈恪，这厮正是昔日无忧洞的后台，丐帮被迅雷不及地剿灭后，赵宗楚便离开了家，住在那座宅子里。
至于原因，本应是秘密。但谁叫汝南王爷儿子多嘴杂，他的几个兄弟都在不同场合骂过他，说他把几十万贯的家财给丢了……
“而据可靠消息称，他还暗中纠集丐帮的余孽，试图卷土重来，再兴无忧洞。”赵宗绩忧心忡忡对陈恪道：“据说他们开出了江湖必杀令，取你性命者，帮外人士赏五万贯，帮内人士为新任大龙头……”
“我靠。”之前陈恪还算淡定，听到这个消息，登时瞠目结舌：“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赵宗绩手一摊道：“实话跟你说，我家也有些情报来源的。”
“想不到，我这还是颗金头呢。”陈恪摸着自己的下颌道：“原来他们盯着我，是为了这个啊。”
“你千万要小心。”赵宗绩关切道：“不行的话，我再去找官家，让他再派护卫。”
“不必了。”陈恪摇头道：“我好容易才送走了那些吊靴鬼。”
“是安全重要，还是自由重要？”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赵宗绩无语，半晌才无力道：“不要护卫的话，你在春闱之前别出门，等到考中进士，有了官身，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行。”陈恪随口答应道：“对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甚事？”
“你知道，我为何买驴尾巷的房子？”陈恪悠悠道。
“不是要当会所么？”赵宗绩道。
“你信么？”陈恪盯着他道。
“不信。”赵宗绩笑了，脸上多了一丝释然，道：“我还不知道你，怎么会选择那种地方呢。”
“嗯。”陈恪点点头，从桌子底下拎出一口藤箱道：“我为的是这个。”
“这是什么？”赵宗绩好奇道。
“看看不就知道了。”陈恪淡淡道。
赵宗绩用力掀开箱盖，便看到一沓沓崭新的纸钞。
在原先那段历史上，宋朝普及纸币，是在几十年后，由蔡京完成的，之后绵延两宋金元，缔造了中国古代辉煌的纸币史。但是在现在，交子这种所有纸币的前辈，还仅限于在蜀中流通，在四川之外的地方，人们还是以金银为主，并不认可这种纸币。
但这只是对一般人而言。在京里的巨商富贾看来，交子有无可比拟的便利性和安全性，又有东都交子铺为其背书，因此早就在大额的生意往来中采用交子结算。而东都交子铺也因其良好的声誉，吸引到许多京中巨富的资金，赵宗绩家虽然没钱参与，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所以他十分清楚交子就等于财富……
拿起一沓翻了翻，赵宗绩瞪大眼道：“这得多少钱？”
“五十万贯。”陈恪轻声道。
“……”赵宗绩顿觉呼吸困难，半晌方道：“莫非，这就是赵宗楚丢的钱？”
“不错。”陈恪一脸淡然道：“这笔钱被那大龙头藏起来，前日让我给找到了。”
“怪不得……”赵宗绩又是恍然又是惊诧道：“汝南王府怎会有这么多钱，又为何会在丐帮手里？”宋朝的宗室号称闲散富贵，闲散是真的，富贵却未尽然。尤其像汝南郡王有五十多个子女、孙辈更是上百，平日用度尚且捉襟见肘，绝不可能攒下这样巨额的财富。
陈恪摇摇头，让他自己去想。
不用想，赵宗绩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不禁喟叹一声道：“堂堂天潢贵胄，竟与鼠辈匪类勾结，干那枉法图财害命之事，实在太不像话了。”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有这么多钱。”陈恪幽幽道：“汝南王府却仍要节俭度日？”
“……”原因显而易见，赵宗绩的脸色难看起来。
“再想，既然要装作节俭度日，他们为何又要搞这么多钱？”陈恪沉声道：“这么多年，他们肯定不会只攒不花，那么究竟花到哪里去了？”
“……”赵宗绩的脸色更难看了，显然这些钱，不是用来收买大臣内宦，就是用来暗中蓄养死士眼线了。总不会是默默捐助失学儿童……
※※※
良久，赵宗绩啪的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霍然起身道：“居心叵测，我去禀告官家！”
“你怎么证明，这钱是汝南王府的？”陈恪冷笑道：“据说，还是猜测？”
“也是。”赵宗绩颓然坐下道：“没有证据可不行。”
“嗯。”陈恪点头道：“我估计，满朝大臣被他们收买了不少，你贸然告状，只会引火烧身。”
赵宗绩抿嘴不说话了，但脸上犹有愤怒。
“我对你够坦白吧？”陈恪拍拍那藤箱，冷不丁冒出一句。
赵宗绩还没缓过劲儿来，茫然点点头。
“你对我坦白么？”陈恪轻声道。
赵宗绩又点头。
“好，你能说，自己愤怒的原因么？”陈恪幽幽道：“我想听心灵最深处的答案，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
赵宗绩长久的沉默了，就在陈恪要放弃希望时，他终于迸出两个字：“不甘……”
是的，不甘。
尽管佯装疏狂逃避过，但赵宗绩的心魔从未消失过。好容易才在世上走一遭，凭什么有的人就能轰轰烈烈、惊天动地，自己却要接受混吃等死的命运？
只是赵宗实占据绝对优势，他一点胜算也没有，况且赵宗实本身，也处在被猜忌和提防的境地，让赵宗绩不得不压下心魔，不敢表露丝毫非分之想……
但是当着他的平生好友，赵宗绩不想再隐瞒，他头一次对人吐露了心迹：“我想做一番事业，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去……”
※※※
陈恪与宋端平和五郎，之前便商量过，如何处置这笔巨款。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宋端平拿出了他的态度：“这些钱，我是一文不要的。这些年，托你的福，我也算小有家财了，花销不愁。我仔细想过了，钱多了没好处，不仅给自己招祸，还会让子孙变成败家子。”
五郎道：“咱也不要，反正三哥不会少了我花的……”
陈恪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是被这笔巨款吓着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何况这些钱是如何来的？是无忧洞的人欺行霸市、逼良为娼、走私拐卖、杀人越货所得。每一文都带着血淋淋的腥臭味，咱们就这么昧下了，怕是要遭报应的。”迟疑了一下，宋端平又道：“这笔钱如何处置，还是你来拿主意吧。”他难得正经道：“相信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五郎也跟着点头。
“既然让我做主。”陈恪笑道：“那我就说说自己的想法。”
两人一起点头，陈恪便道：“不管金钱的来源如何，它都是一股能量，数量越多，能量就越大。”说着拍拍那口藤箱道：“我们现在有了前所未有的能量，便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宋端平问道。
“我来这里走一遭，总要为这个时代留下点什么。”陈恪轻声道：“就让我用这笔钱，做些前人从没做过的事情吧……”
※※※
“这笔钱如何处置？”把赵宗绩撩拨起来，陈恪又将话题带了回来。
“你的钱，你说了算。”赵宗绩还没有失去冷静。
“献给官家，讨个口头表扬。”陈恪嘿然道：“然后等着赵允让登基，再把我千刀万剐。”
“……”赵宗绩轻声道：“不献出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这要看你了。”陈恪悠然道：“你知道，我有的是钱，享乐的话，我自己的钱就足够了。所以对我来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说着苦笑的挠挠头道：“不过好像赵允让登基之后，还是不会放过我。”
“你怎么就笃定是他？”赵宗绩压低声音道：“官家刚刚纳了十美，谁知道这次能不能生出皇子来？”
“感情官家之前，还清心寡欲了么？”陈恪淡淡道：“他命里注定无子，人是抗不过命的，哪怕皇帝也不行。”
“如果是赵宗实的话，我也没有好下场。”赵宗绩苦笑道：“这些年，他记恨我不少。”
“现在就看你的了，你能下定决心，这些钱就都是你的了。”陈恪拍了拍那口箱子，轻笑道：“我想，不需要别人告诉你，该怎么花这笔钱吧？”
“……”赵宗绩看看这口箱子，他当然不需要陈恪教。但这是一条不归路，你让他如何一口答应。
“不着急，你仔细考虑考虑。”陈恪微笑道：“不管怎样，把箱子拿回去吧，放在我这里太不安全了。万一要是让他们找到就不妙了……”

第一八六章 观礼
五十万贯给赵宗绩，是一笔风险投资。
陈恪是个狠角色，这样的人说好听点是敢想敢干，说难听了，就是胆大妄为了。
他的历史知识虽然不算丰富，但起码知道仁宗之后的宋朝皇帝，正是后来改名赵曙的赵宗实。按说知道这一点，一般人定会迫不及待去抱大腿，只要智商在水平线以上，至少能保一世的荣华富贵。这不正是陈恪所追求的么？
但他偏不，因为宋朝皇帝中，他最腻味的就是赵曙那厮。尽管现在的赵宗实有贤王之称，又有大量的无耻或不明真相的文人替他吹嘘，名声好得像圣人一样。但这只能让陈恪更鄙夷他。
那来自前世的记忆，让陈恪知道他的真面目——纵观赵曙将来在位三年半的时间，可以总结为五个字‘畜生现行记’，登基之后，赵曙原形毕露、狼心狗肺、无耻至极。非但对给予自己皇位的仁宗皇帝，毫无感恩之心，还将父子两代人对官家父子积蓄的冲天怨气，以各种形式发泄出来。
在万民悲痛、山河失色的时候，他却于仁宗皇帝灵前装疯卖傻，因为他哭不出来，他要掩饰自己的狂喜；在热孝期内，他便把仁宗皇帝的女儿赶出宫去，然后让自己的姐妹女儿搬进来住。终其在位，对自家人恩宠无度，几乎每个弟弟都封了王，而仁宗皇帝的遗孀和女儿，几乎都窘迫得陷入贫寒。
更可恶的是，他对自己名义上的母亲曹太后，也是冷淡轻慢，极尽羞辱，使老太太几乎不能在宫中立足。他还拒绝称仁宗皇帝为父，而坚持要把自己的父亲奉为皇考。为此，闹出来轰轰烈烈的濮议之争，正人君子不齿他的为人，纷纷为仁宗皇帝张目，都被他一一黜落，短短三年半，朝中便台谏为之一空，贤臣去国还乡，小人趁机上位……
当然，评价一名皇帝，要看他的政绩。可惜的是，赵宗实什么也没做，许是报应，他在活活折腾了三年之后，便一命呜呼了。他对宋王朝唯一的贡献，就是生了宋神宗吧。可惜的是，那正是宋朝亡国的罪魁祸首。更别提，神宗的两个儿子，哲宗和徽宗了……
说北宋是被这祖孙三代四位皇帝折腾死的，一点都不夸大，横竖不能更糟糕了，为何不换一个皇帝试试呢？
※※※
陈恪厌恶赵宗实，只要一想到要捧这个人的臭脚，他就觉得恶心。而且他在京里的几番作为，也彻底得罪了赵宗实一家，将来等他当上皇帝，自己肯定逃不脱悲惨的结局。
现在看来，要想下半生安然无忧，光考中进士是不够的，还得让赵宗实当不上皇帝。
在陈恪看来，这皇位也并非赵宗实莫属，至少目前这个时期，官家并没有传位给他的意图。
既然如此，何不帮帮好兄弟赵宗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说那顶皇冠，就落不到他头上？何况赵宗实的处境，比他还要糟糕……宋朝不杀士大夫，只要陈恪考上进士，总能保住性命。
却没有不杀宗室的祖训。
这是一笔风险投资，在舔赵宗实屁眼和铤而走险之间，陈恪一定会选择后者。
但只要是投资，就会有失败。一旦失败了，可能在大宋朝，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所以陈恪要用另外的五十万贯，为自己的家族，经营一条退路……
三天后的黄昏，陈恪和宋端平，穿直裰、戴幞头，拎着礼物，一身正式的出了门。到大街上，叫了两辆人力车……这时的人力车，跟后世的黄包车没甚区别……坐在车上一路向东，往太平桥方向去了。
金秋时节、满城菊花香醉人，太平桥一带熙熙攘揍，各种好听的叫卖声音比赛似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小孩子追逐打闹、捉迷藏、放爆竹的嬉笑声。显然，市面已经从灾难中恢复过来，重又变得生机勃勃了。
人力车在太平桥左近的街道停下，陈恪和宋端平下来，往里走了两步，便发现这些与别处的不同……街面上要安静很多，店铺整洁有序，多悬挂着蓝白条纹的横幅，还有就是随处可见的‘翻叶’图形。
大街上往来的行人，尽管身穿着直裰、道袍之类的汉服，但多是高鼻深目卷毛，头上都戴着一顶青蓝色的小帽。
这里正是太祖皇帝划给一赐乐业人的聚居区，蓝帽街。
尽管保留着他们独特的烙印，但一赐乐业人已在汴京生活了百年，亦十分努力的融入大宋的环境，他们穿着大宋的服装，说着汉语、用着汉字，所以走进这个犹太人的小天地，陈恪几个没有半分违和感。
对于几个汉人走进来，犹太人们自是习以为常，不会大惊小怪。不过陈恪身材高大醒目，很快就引起了个昆仑奴的注意。
那昆仑奴快步走过来，朝陈恪深深一躬，操着生硬的汉话道：“请问大官人是否姓陈？”
“不错。”陈恪点点头：“你怎知我姓陈？”
“我家主人姓白。”昆仑奴恭声道：“说大官人高人一头，故而贸然上前一问。”
“可是东都交子铺的白掌柜？”陈恪笑笑道。
“正是。”昆仑奴便领着陈恪两个，往巷子里一座体面的住宅走去。
※※※
白雅铭的住处，是一座典型的中式住宅，此刻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听说陈恪到来，白雅铭亲迎到门口，陈恪笑着抱拳道：“恭喜白兄喜得贵子。”
“多谢多谢。”白雅铭一脸喜气洋洋的唱喏道：“三郎和宋老弟能来，寒舍蓬荜生辉，快快里面请。”
带着他俩往里走的空儿，白雅铭小声道：“今天我们的拉比和利韦都在，仪式过后，他们答应和你谈谈。”
“白兄费心了。”陈恪微微一笑道：“现在，还是让我们专心，为白家的小男子汉祈福吧。”
白雅铭开心的笑了，伸手相让道：“请！”
进去大厅，还是纯中式的摆设，但到了内里的堂中，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只见地上铺着厚厚的大地毯，客人席地而坐，面前摆着矮几，几上有葡萄、石榴等数样水果，但只提供用陶罐盛的清水。
前来观礼的客人很多，安排陈恪和宋端平坐下，白雅铭把自己的弟弟叫来，让他好生陪着二位贵客，便告罪去招呼别人了。
白雅铭的弟弟叫白易居，十六七岁的样子，有着乌黑浓密的卷毛，和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他继承了犹太人的热情精明，寒暄之后，便为两人介绍待会儿的仪式，让他俩有个心理准备，以免被吓到。
陈恪一来京城，便结识了白雅铭，但与一赐乐业的接触，却进展缓慢。不过陈恪也能理解，这样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千百年来不断被迫害、不断的流亡，自然会养成小心翼翼、安全第一的性格。尤其是自己一语道破他们发财的途径，更是引起了这些人的戒心。
在整整半年的时间里，陈恪只与白雅铭保持礼节性往来，两人一起吃过几次饭，谈过几次财富之道，但均是在外面的酒楼中，却从未造访过这里。前几日，陈恪收到白雅铭的请柬，说他的幼子举行教礼，恭请于此日此时前来观礼。
因为前世那犹太老板的缘故，陈恪对他们的风俗还算了解，知道男童出生八日后，要举行庄重的宗教仪式，会邀请亲朋好友前来观礼。如果风俗没有变易的话，这似乎是他们对自己转变态度的信号。
犹太人是守时的，不到酉时，便宾客一堂，仪式在酉时准时开始。
在告知宾客可以随意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首位的白发老者身上，他头顶着白色的瓜皮帽，身穿白色的长袍，一手按在本厚厚的书上，一脸的宝相庄严。
大厅中鸦雀无声，宾客们全都跪在厚厚的地毯上，一脸的虔诚。
陈恪等寥寥几名非教徒也屏息噤声，唯恐打扰到这庄重的仪式。
那老者微微闭着眼，口中吐出迥异于汉语的文字，那语调短促抑扬，正是陈恪上辈子听过的那样……尽管他不会希伯来语，但对这几句祷告词，却十分熟悉。
老者念一句，一赐乐业人们便跟着念一句，一时间，堂中回荡着琅琅的希伯来语，虔诚的祷告之声，似乎回荡着神圣的感觉。
“到底在说啥？”宋端平忍不住悄声问道。
陈恪便小声为他翻译道：
“以色列人啊，你要听！耶和华是我们的上帝是独一的主。
你要尽心、尽性、尽力爱耶和华你的上帝。
我今日所吩咐你的话都要记在心上，也要殷勤教训你的儿女，
无论你坐在家里，行在路上，躺下，起来，都要谈论；
也要系在手上为记号，戴在额上为经文；
又要写在你的房屋的门框上，并你的城门上……”

第一八七章 富可敌国
‘独一的主？’宋端平暗暗咋舌，心道，那置皇帝陛下于何地？怪不得他们不敢用天朝的语言念呢。
待祷告完了，众人归坐，白易居也回到陈恪两个身边。宋端平好奇问他，方才在祷告什么。
白易居笑笑道：“赞美天主的祷告词。”他不愿多讲具体的内容，便为两人介绍起待会儿的礼仪来了：“根据经典记载，我们的祖先亚伯兰，在九十九岁时听从天主旨意，行了割礼。天主还告诉祖先，以后世世代代的男子，生下来的第八日都要受割礼。一个犹太人开始信奉犹太教的标志，就始于割礼仪式。从这一天起，新生婴儿就与天主结下了契约，成为天主的仆人。”
“这么说，割礼就相当于佛家弟子的烧戒了？”宋端平恍然道：“那具体是怎么行礼呢？”
“看看不就知道了。”陈恪看他一眼，笑道：“你要是觉着好，回头我也帮你割了。”
白易居捂嘴窃笑，宋端平知道陈恪又在耍人，嘿嘿一笑不说话，看仪式正式开始……
※※※
祷告之后，一张华丽的软椅被抬到了堂中。
又有一赐乐业人抬来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洁净的棉布，上面摆放着水盆银盒。那白袍老者，也就是一赐乐业人的拉比，走到桌前，开始仔细的净手。
准备行割礼的男婴，被包裹在洁净的襁褓里。身披纯白、底端有黑条纹的祈祷巾的白雅铭，一手抱着小儿子，一手拿着本经书，一脸的虔诚，再没有商人的狡猾。
拉比洗净手后，左手按着白雅铭的经书，说起了希伯来文。
待他说完，白雅铭吻了他的手背，谦卑的用希伯来文对答。
宋端平又望向陈恪，他以为这家伙能听懂，谁知陈恪除了几个日常用语，就知道刚才那段经典祷词，对白雅铭此刻的喃喃自语，是一句也听不懂。
幸好白易居当起了翻译：“你们犹太人，世世代代的男子，无论是家里生的，是在你后裔之外用银子从外人买的，生下来第八日，都要受割礼。不受割礼的男子，必须从民中剪除，因为他背了我的约。”这是拉比的话。
“赞美你，我们的天主。你用圣谕使我们圣洁，你命令我们的孩子入我先祖亚伯拉罕的约，成为一个信守诺言的好的犹太人……”这是白雅铭的话，他念一句就停一下，会堂里的其他犹太人就跟着他诵读。
随后，白雅铭将婴孩搁在椅子上，又一位老者上前去抱起婴孩，然后坐下来。另一位老者则站在椅子边上，等候给婴儿行割礼。
白易居说，站着的是他父亲，也是孩子的爷爷老白，坐着的则是孩子的外公，也是他们的族长李维。
这时，拉比身披祈祷巾走到婴儿身边，襁褓被打开，稚嫩的幼体呈现在众人眼前。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惊呆了小宋同学——只见那拉比打开银盒，首先用一种白色的药膏，涂抹在孩子的小鸡鸡上，然后一手用一根银白色的细小铁器，挑起婴儿包皮的前端，一手用闪亮锋利的刀具，麻利地环切下前端包皮。接着他在孩子的伤口上撒了一些药粉，最后用纱布将阴茎裹上……这几乎是陈恪见过，最快的包皮环切术了，可见老先生已是熟能生巧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割礼啊。宋端平大开眼界。又想到在场所有男人，估计都被他割过小鸡鸡，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
手术施行完毕之后，拉比，也就是犹太教的祭司，手持一杯葡萄酒开始念经。过了一会儿，他将酒杯转交到孩子母亲的手里。孩子的母亲念了几句经文后，啜了一小口酒。
这时，周围的亲朋好友唱着歌，走上前来向白雅铭一家人献出最热烈的恭贺。此时割礼完毕，仆人们奉上丰盛的酒食，宴会终于开始。
席间，白雅铭作为新生儿的父亲，成为了主角，他感谢了大家的光临，并宣布了婴儿的名字，自然掀起一阵高潮。
一赐乐业人的宴会，虽不像汉人那样，有歌姬歌舞助兴，但他们会一起唱歌，自娱自乐。尽管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唱什么，但陈恪很享受这种亲密无间的氛围。正当他眯着眼，和着乐声打拍子时，白易居小声道：“拉比和利韦请陈大哥书房相见。”
陈恪点点头，和宋端平打个招呼，便跟白易居到了后宅书房中。
后宅十分安静，与前面俨然两个世界。
利韦和拉比……汉名叫李维和兰必的两位老人，此刻竟坐着儒袍，坐在椅子上，焚着香、喝着茶，完全一派汉家之风。
见礼之后，两人招呼陈恪坐下，便让白易居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李维笑容可掬的朝陈恪抱拳道：“听雅铭说，多亏了三郎的指点，我们才免受了巨大的损失，老朽代表全族，多谢三郎了。”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陈恪摇头微笑道。
李维所说的避免损失一事，关系到一赐乐业人赚取财富的门道……这些极具商业头脑的天才，从不经营实业，而是利用自己敏锐的商业嗅觉，捕捉回报最高的商机，然后砸下重金，赚取暴利。
这时候什么最赚钱？北方是军队回易、南方是海上贸易。海上贸易不用说，至于边军回易，简单说来，就是军队搞经营生产，宋朝对内实行重点物资，如盐、铁、酒之类由国家专卖，以保证财政收入。对外则实行战略物资贸易禁运，以削弱敌国的实力。
一般人很难违抗王法，但军队搞经营，朝廷就不好管了。加之在宋朝这个高度商业化的社会，军官们又没啥前途可言，只有一门心思捞钱了。于是在开国近百年后，大宋的军队……尤其是天高皇帝远的边防军，开始贩盐、酿酒、开矿、走私，专干老百姓干不了的买卖。
一般人也想象不到，这一行有多厚的暴利。还是简单举个例，比如麟府路钤辖贾逵在任时，命令禁军五人组成一保，发给本钱十万文，五十天为一个贸易周期，允许士兵外出经商，五十天后，五名士兵负责向官府交纳利息钱四十万文。
五十天，百分之四百的利润，也难怪种家军一年的收入，足有五十万贯以上了。
天下最赚钱的买卖中，岂能没有一赐乐业人的身影，他们以雄厚的财力，向军队提供借贷，赚得盆满钵满，这就是一赐乐业人的生财之道。
然而春天时，陈恪告诉白雅铭，朝廷马上就要禁止回易了！
白雅铭不信，陈恪又说，这个消息值五万贯，我们打个赌，如果我说对了，你给我五万贯，如果我说错了，我存在你那的五万贯，就不要了。
白雅铭终于信了几分，但他不惜重金打探，都没有得到任何风声，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竞争对手想抢占份额，让陈恪释放出来的假信号？
最终，还是谨慎战胜了一切，白雅铭暂时收缩信贷规模，将放款数目砍去了一半。结果八月初一，官家下诏，从今往后，禁止差派禁军参加回易活动！尽管不知道这道禁令能管用多久，但对放款人的贷款安全，却是致命的威胁……许多军队纷纷开始赖账，各大大小小的放款人都损失惨重。
尽管一赐乐业人也损失不小，但他们财大气粗，加之放款规模缩小一半，应该还能撑得过去。
白雅铭十分后悔没全听陈恪的话，自然也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才全力向族长和祭司，推荐起陈恪来。
※※※
“听说三郎有富可敌国的办法？”道谢之后，李维笑眯眯道：“老朽洗耳恭听。”
“我不仅有办法。”陈恪笑道：“而且有三个办法，只是都有点贵。”
“上次的消息值五万贯。”李维淡淡道：“这次也照办，只要三郎说出来，老朽会公道付钱的。”
陈恪点点头道：“我先说第一个办法，垄断一国的金融！”
李维神情一动，却没应声，继续听陈恪道：“金融这个词，对一般人来说，可能无法理解。但一赐乐业人，为大宋建立了纸币体系，想必你们早有体会。”
“不是很明白。”李维摇摇头道。
“广义的金融，是指有关资金融通的一切方面。”只听陈恪缓缓道：“狭义的金融，专指信用货币的融通……”
“什么是信用货币？”李维问道。
“交子就是。”陈恪淡淡道。
“呵呵……”李维摇头笑道：“三郎言过其实了，我们替朝廷打理交子三十年，到头来，还不是得靠别的生意赚钱？”

第一八八章 弥赛亚
“如果族长是这种态度。”陈恪却不吃他那套，冷然道：“那咱们没有谈下的必要。”他两眼像鹰隼一样，紧盯着对方道：“不要掩盖你的智商，更不要侮辱我的智商。”
“呵呵……”李维笑了，笑着看看那祭祀兰必。
兰必不说话，只是微微合上眼。
“三郎对我们一赐乐业人，出乎寻常的熟悉啊。”李维明白兰必的意思，交子是他们最核心的业务，交浅不能言深。沉吟片刻，他岔开话题道：“有个问题想问问三郎。”
“请讲。”
“你为什么能听懂我们的祷告词？”李维紧盯着他道：“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关于你们的知识。”陈恪实话实说：“好像天生就存在我脑海中一样。”
兰必猛然睁开眼，上下打量着这个高大魁梧、五官分明的汉人，嘴里吐出一串希伯来语。
“我只懂简单的希伯来语。”陈恪一摊手道：“所以你最好还是说汉语。”
“……”兰必眼中难掩失望，又抱着丝丝侥幸道：“三郎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一赐乐业人的祖先叫雅各，雅各是亚伯兰的孙子，后来改名叫以色列，意思是‘与神角力者’，而且因为他在和神搏斗的时候伤了腿筋，所以你们在宰杀动物时，都要把腿筋挑出来丢掉。”
“不错。”兰必捻须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雅各生有十二个儿子，后代形成十二支族，原来在巴勒斯坦分居，后来统一成为一个国家，由伟大的大卫王担任国王。后来在大卫王的孙子时，分裂成为以色列王国和犹太王国，前者被亚述人消灭。后者尚坚持了几百年，后来也被巴比伦帝国消灭，大卫王神庙被毁，犹太人沦为巴比伦的奴隶上千年。”
“后来波斯帝国消灭了巴比伦。你们又被允许回到巴勒斯坦，重建耶路撒冷圣殿，后来相继沦为希腊罗马帝国的属民。在一千年以前，犹太人起义反对罗马人，耶路撒冷被罗马大军攻破，圣殿被拆毁，犹太人被迫流亡世界各地。”
“你们这一支东迁的犹太人，花了数百年迁徙到了印度，又花了数百年迁到我大宋。正逢太祖皇帝在位，你们献上了西洋布，被允许在汴梁居住，成为大宋的子民。太祖皇帝对你们说，归我华夏、遵守祖风、留遗汴梁。并赐你们十七姓，自此你们终于停下了漂泊的脚步。”
陈恪用平淡的语调，将犹太人的起源和坎坷的历史娓娓道来。听得李维瞠目结舌，因为有些掌故，他也头一次听说。
兰必拈着须，看起来还好，心中却翻江倒海。他是一赐乐业人人的拉比，也就是这一支犹太人的祭司，关于本族过往的历史，向来被视为至高的秘密，只在每任祭司间口口相传，外人绝对无从得知。眼前这高大的汉人青年，却能如数家珍，你叫他如何不惊讶？
木然半晌，兰必方道：“难道大宋境内，还有另一个拉比？”
“有没有，拉比最清楚。”陈恪摇摇头道。
当然是没有的，大宋境内的一赐乐业人，是在宋初时，从印度贩运棉布，乘船到了广州，一看，哇！好繁华，比印度强多了，顿时对大宋产生了好感。然后继续往北走，到了扬州一看，哇，太他妈繁华了！比印度强之百倍，于是就不想走，住下了。
剩下的人听说首都汴梁更好，继续北上，到了之后惊呆了，这里真是天堂啊！于是呼朋唤友，把散落在各地的犹太人也找来，组成了五百多户，定居在了汴梁。
犹太人是个爱抱团的民族，如今大宋境内，所有的千余户一赐乐业人，都在汴梁城内居住。这是毋庸置疑的。
“难道三郎在国外见过？”
“我从未踏出过大宋颁布。”
“那就是有人向你转述的？”
“没有。”
“……”兰必沉默了，他相信陈恪话，尽管大宋是个商业社会，但这年代东西方的交流几乎为零，他们在迁居大明后，也中断了与世界各地部族的联系，至今已有百年。
所以陈恪真得可能是生而知之。而在他们的教义中，将这样的人称为‘先知’。
※※※
书房中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兰必和李维严肃起来，再没有起先的敷衍。
“我不需要你们奉献什么。”陈恪淡淡道：“我要做的事情，对我们来说，是双赢的局面。”
“双赢？”虽然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李维和兰必这样的智者，理解起来一点不困难。
“先听听，你们将得到什么吧。”陈恪笑着屈指道：“先说近的，我会帮你们争取到盖教堂的权力，让朝廷承认一赐乐业教的合法地位。”
一下就击中了两个老头的心头之痒。他们来到大宋，这里和平安定、富足自由，没有人奴役他们，没有人逼迫他们改信他教，一赐乐业人，就像是从地狱到了天堂。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不能修建教堂……因为大宋虽有信教自由，但那是对一般民众来说的，想要传教的话，哼哼，没有皇帝的批准，等着被当成妖言惑众、图谋不轨杀头吧……
而一赐乐业人只获得了居留权，一赐乐业教却并不被官府承认，所以他们不能修建教堂。其实，犹太教没有传教的热情，他们就喜欢自己玩，不带外人来，所以并不存在做大的威胁，但这个理跟大宋的官员说不清、也没人信，是以他们只能在家中从事宗教活动，搞得跟做贼似的。
能修建一座教堂，能光明正大的信仰自己的宗教，是每个一赐乐业人最大的梦想，如果陈恪真能做到，他将是一赐乐业人的大恩人。
“三郎想要我们一赐乐业人做什么？”兰必正色道：“我可以代表一赐乐业人和你订立契约，如果你能完成承诺，只要不违背我们的信仰、不背叛大宋、不伤害我们族人的性命，我们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别急，听我说完。”陈恪轻声道：“未来，我还会帮你们找到回耶路撒冷的路，从锡安山为你们带回来新的经典，或者你们想要回家，也不是不可能。”
“回家？”兰必和李维的脸上，露出稚子般的迷茫，犹太人流亡千年、漂泊七海，还有家能回么？
“你们兴许不知道，罗马帝国早就灭亡了，现在统治耶路撒冷的是信奉伊斯兰教的塞尔柱人，他们允许犹太教存在，许多流亡的犹太人，又开始重返耶路撒冷了。”陈恪纯属大忽悠，尽管他说得都是事实，但在距离十字军东征，还有不到四十年的时候，跟犹太人说回家，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但此刻他在两位老者眼里，已经有了光环，在老二位看来，若非是先知，他怎会对遥远的西方了若指掌呢？
“好了，这些礼物已经足够让我们一赐乐业人赴汤蹈火了。”尽管只是个画饼，就已经让处变不惊的老拉比，激动的不能自已。他按住心脏，颤声道：“讲出你的条件来吧！”如此厚重的礼物，自然有更加厚重的要求在后面。
“我只要你们在大宋期间，服务于我。”陈恪轻轻一句，却惊呆了李维和兰必，搞了半天，这后生不是来求合作，而是要收编他们。
一赐乐业人虽然人口不满万，更一直以低调面目示人，但不代表他们弱小。在大宋这个商业社会中，富有商业才华的犹太人如鱼得水，在百年时间里，积累的财富无可计数。在他们眼中，陈恪那点钱，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双方好比老鼠和大象一样，此刻老鼠却要大象从此听他的，你说大象什么心情？
若不是方才陈恪神神道道的镇住了他们，又给出那样无法抗拒的条件，两个老头怕是要直接送客了。
“未来，我会取得一片独立的土地，一个不受干扰的世外桃源，一个条件优越的人间天堂。如果你们回家后发现，还是回来大宋好，我将允许你们迁居到我的领土上，如果你们终我一生为我服务，我可以将这片领土送给你们，让你们建立自己的犹太国度！”
两人又被镇住了，尤其是兰必，死死盯着陈恪，嘴唇翕动，几次欲言又止。
还是李维要清醒一些，他对陈恪道：“太祖皇帝的收留之恩，我们一赐乐业人世代铭感，无论何时，都不会帮着你造反的。”
“你们是忠臣，我也不是逆贼。”陈恪哈哈笑道：“放心吧，我所说的土地，不在大宋疆域之内！”
尽管如此，陈恪今日所说的话，也太过惊世骇俗，两位老者交流了下眼神，对他道：“三郎想必知道，我们一赐乐业人只要订立契约，便会永远遵守。所以我们必须慎重对待每一份契约，尤其是如此之……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约定。所以，给我们几天考虑好么？”
“可以。”

第一八九章 遇刺
要想收服自诩上帝选民的一赐乐业人，绝不是一番忽悠、一夕之功，便能做到的。陈恪早已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他这次来，表达了自己的意向，对方也没有当场否定，反而约定了继续会谈的日期，这就说明有戏，那这次来的目地就达到了。
至于何时签订契约，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他也有的是时间，哪怕用十年、甚至二十年，和他们签订最终的契约，也是值得的。
陈恪深信这笔投资不会走眼，他不担心这些古代犹太人的素质差后世太多——因为后世的历史研究发现，金朝和元朝的经济，便是靠一赐乐业人在打理。其金融、税收、贸易部门，布满了一赐乐业人，这也是两个野蛮人建立的国家，能在经济上颇有建树的重要原因。
十一世纪最贵的是什么？人才！这个时代最精尖的经济人才就在身边，牢牢抓住他们，自己和自己的子孙，将受益无穷。
※※※
陈恪离去后，兰必和李维陷入了苦思之中。
一支流亡千年的部族，之所以能凝聚不散，除了他们坚固的信仰外，亦因为其严密的组织性。他们的核心是‘拉比’和‘利韦’，兰必和李维的汉名，显然是从此音译过来。
拉比是老师，利韦是族长的意思。利韦往往是由部族推选出德高望重者担任，负责部族的日常事务。而拉比则是以师承相传，当年罗马人毁灭了耶路撒冷圣殿，犹太人流散各地之后，原先精通经义的学者，便肩负起了教导族人学习犹太教经律的任务，并主持宗教事务，成为部族的精神领袖看，被尊称为‘拉比’。
这两者一个是世俗领袖，一个是精神领袖。按理说，拉比是最崇高的权威，但利韦的意见同样不能忽视，这种关系到部族命运的决定，必须要两人达成一致才行。
李维发现，往日里镇定保守的兰必，今日显得有些激动，似乎真被那姓陈的小子打动了。但他恰恰相反，他觉着那小子太自不量力了，简直就是信口开河，不着边际。作为一名生在大宋、长在汴京的一赐乐业人，他很满意目前的生存状态，怎会轻许自己的生活，被一个疯子搅成一团糟呢？
听了李维的劝阻之言，兰必微闭双目道：“这个异乎寻常的年轻人，完全抓住了我的灵魂，我无法不去想，他是否乃神的使者，前来指引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在确实证明上当受骗之前，我也不能阻止自己相信他，那样是对信仰的不忠诚，更可能是无视神的恩典。”
兰必一提高到宗教层面，李维即无可奈何了。但他仍然坚持，不能草率的将举族的命运，交给一个疯子玩弄，那是对族人的不负责。
兰必同样无法反驳李维的话，局面陷入了僵持。
当然这一切陈恪无从知晓。就算他知道，也无暇顾及，因为他在归家的路上，遇到了刺杀……
当时两人乘坐一辆马车，行走在静谧的巷子中，袭击骤然而至——数支劲弩从临街的屋顶上射下，当场就把马匹射死，车厢也被射成了蜂窝。
过了片刻，有黑衣人出现在现场，掀开车帘一看，便见一只大手罩面而来，下一刻便将他扯进车中。
顿了一下，弓弩声再度响起，射在车厢壁上，竟发出金属相击的声音。
车厢里，陈恪正在为扮成车夫的老钱包扎。尽管方才袭击一起，老钱就往车厢里钻。但仍被射中了小腿。所幸的是，这辆两层木板夹一层铁板的王府马车，保护三人没有再受伤害。
“要不是老钱你来接我们。”陈恪一边包扎一边感激道：“这次我俩怕是躲不过去。”
“他们太猖狂了。”老钱一脸气愤道：“竟然敢动用弩弓！”
“这得多想我们死啊。”宋端平把那俘虏坐在屁股底下，叹口气道：“这厮是他们雇的，啥也不知道。”
“私自持有弓弩视同谋反，这可是抄九族的重罪。”老钱道：“他们当然不会露脸。”顿一下道：“你听，停了，估计撤走了。”
片刻之后，巷子被火把照亮，负责此段的巡铺兵赶到现场，看到那辆被射成刺猬的马车，巡铺兵们都惊呆了，立即封锁了现场，并向开封府禀报。
过不多时，开封府的捕头赶来勘察。那捕头认识老钱，惊诧道：“莫非是公子？”
老钱摇摇头道：“是陈官人。”
“哦。”捕头点点头，请他们次日到府中做个笔录，便放其回家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陈恪发现皇城司的一班侍卫，又出现在自家院中，领头的还是那李虞侯李忠。
之前数月相处，陈恪已经把这帮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道：“怎么又来了？”
“昨晚大人遇袭，对方使用了弓弩，这可是大案子。今日早朝，包龙图就禀报官家了。”李虞侯苦笑道：“下朝后，官家骂了我们押班公公。”温柔的官家竟然用‘骂’，显然是气极了。“我们就又被派来了……”
“惭愧。”陈恪微微脸红，真心实意的朝着皇宫方向抱拳道：“让官家费心了，微臣铭感五内。”说完睥一眼李忠道：“你们现在的心情如何？”
“欢喜雀跃。”李忠眉开眼笑，众侍卫也是使劲点头。陈恪豪爽阔气，跟他几个月，一干侍卫得到的赏赐，比他们一年的收成都高。
“嗯？”陈恪一拉脸道：“我差点被人搞死，你们就这么高兴？”
“沉痛至极。”李忠连忙改口道：“哦不，是又沉痛，又高兴。”觉着怎么都说不对，只好苦着脸道：“大人你懂的……”
“哈哈哈，逗你玩你的！”陈恪放声笑起来：“待会儿去老四那，领上五十贯，弟兄们下值吃酒花差。”
“多谢大人赏！”侍卫们心花怒放，给陈三郎打工，实在是爽啊……
“但是，别光顾着喝花酒，都给我瞪起眼来。”陈恪沉声道：“我们这一大家子的安危，可仰仗你们了。”
“大人还不放心我们么？”李忠保证道：“保准以护驾的标准，来保护大人一家。”
“唔，很好。”陈恪点点头道：“吃完饭，我会去开封府一遭，你安排一下。”
※※※
上午，开封府尹签押房。
陈恪将昨晚发生的经过，向书记官讲述，包拯捻须在一旁听着。
等做完了笔录，包拯让那书记官退下，方问陈恪道：“知道是什么人对你动手么？”
“不知道，只能用猜的。”陈恪道。
“你怎么猜的？”
“据说丐帮余孽出了江湖必杀令，但我觉着这只是烟雾弹。”陈恪缓缓道：“此次的袭击者武器精良、来去如风，其素质之高，绝不是那些捣子可比拟的。”顿一下，他反问包拯道：“会不会是他们请的刺客？”
“你当这是唐朝还是五代。”包拯摇头笑道：“在大宋朝，哪有那种刺客组织？”
“那是？”
“不是军中人士，就是谁家蓄养的死士。”包拯沉吟道：“偏生最难查的就是这两类。”
“我相信包青天一定能明察秋毫。”陈恪半真半假道。
“什么包青天？休要糟蹋老夫……”包拯笑骂道：“老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说着话题一转，状作不经意道：“三郎，老夫听闻汝南王府丢了几十万贯的家财，你可知道此事？”
“听说过。”陈恪笑笑道：“但估计是老王爷的那几个不肖子吹牛的，谁不知道他们家人口多，能勉强维持开销就不错，上哪去弄几十万贯？”
“这话倒也在理。”包拯捻须道：“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说实话，老夫怀疑，他们与无忧洞有染。”包拯已经上任数月了，尽管丐帮被剿灭，但他还是查阅了大量与其相关的卷宗，发现明显有保护伞，一直在庇护着这个地下黑帮。
在包拯看来，战斗还未曾结束……丐帮虽然倒了，但保护伞还在，若不将其抓住斩断，汴京地下的水道中，很快又会藏污纳垢，出现第二个无忧洞，威胁到京城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三郎，你告诉老夫。”包拯目光如电的盯着陈恪。在陈恪心中，这一刻，他的形象终于与包黑子重合起来：“汝南郡王家的某位王子，原先是不是跟无忧洞有关系？”
“我说是又怎样。”陈恪苦笑道：“我又没有证据。”
“证据老夫自会寻找。”包拯紧紧盯着陈恪，缓慢而有力道：“你只要告诉我，那几十万贯是否存在即可。”
陈恪心念电转，他突然明悟，自己前番的做作，固然骗过了赵宗楚，却引起了包拯的注意。在明察秋毫的包拯面前，那些手段，都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该怎么回答他呢？

第一九零章 状元楼
“不知道。”陈恪当然要否认。
“那你为何要在驴尾巷租房子？那种僻街陋巷，与你的身份和财富不符吧？”包拯沉声道：“而且就在你来开封府办理手续的同一天，那家牙行的房产登记册失窃了。然后你租的房子闹鬼，据说鬼把地面里里外外犁了一遍。此事之后，你又遭到了弓弩的刺杀。三郎，你觉着这一切该当作何解释？”
“老龙图还真关注我。”陈恪嘿然笑道。他千算百算，忘了汴京城还有个开封府尹，而且这个府尹叫包拯。
虽然包拯不是传说中的包黑子，却依然明察秋毫之末，通过发生在汴京城的种种蛛丝马迹，把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开封十七县，都是本官所辖。”包拯捻须道：“三郎，看起来，你的处境很危险，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老夫，老夫把他们绳之于法，才是最好的办法。”
“老龙图。”陈恪轻叹一声道：“就算真有这笔钱，你又如何能将汝南王府牵进来，难道仅凭几句流言？”
“老夫自会寻找证据。”包拯沉声道。
“老龙图确定要对……汝南王府的某位王子动手？”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你就不怕他家十三？”
“老夫无后，有何可惧？！”包拯的话掷地有声，让陈恪再无寰转的空间，只能回答是或不是。
“据说当初丐帮的人袭击我，就是汝南王府某位王子指使，如果有什么线索，我肯定会告诉老龙图。”陈恪叹口气，一脸坦白道：“但是我确实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买下那栋宅子？”见他矢口否认，包拯神情微微一凝，缓缓道。
“这其实是我的商业机密，现在只能告诉老龙图。”陈恪一脸坦白道：“我买下那栋宅子，其实是看中了它的僻静，准备在那里制造一种东西。”
“什么？”
“我看京城房屋受损严重，连城墙也坍塌了大半，便想造出一种廉价高效的建筑材料。”陈恪轻叹一声：“但如老龙图所见，刚买下那栋宅子的当天晚上，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而且紧接着，我还遭到了刺杀，此事只能搁下了。”
包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沉声道：“三郎，你之前真不知情？”
“他们家十三，很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我真不愿惹到他们。”陈恪两手一摊道：“谁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却非要怀疑到我头上。”
“那大龙头死的时候，可只有你们三个在边上。”包拯道：“人家不疑你，却疑谁去？”
“当时柳月娥替我挡了一箭，身受重伤，我哪还顾得上什么大龙头？”陈恪断然否认，又有些恼火道：“老龙图，你不会也怀疑我吧？”
“老夫只是在琢磨，他们为什么要怀疑你。”包拯神态自若道。
“我也想知道。”陈恪却松一口气，原来一切都只是推测。
“……”最终，包拯也没从陈恪口中盘问出什么，只好嘱咐他一切小心，便放他回去了。
※※※
待陈恪走后，开封府推官进来，将箭支鉴定的结果，呈报府尹大人：
“箭簇上的标记已经磨去，但据弓弩院的匠作观察其特性材质，认为应是大名府都作院生产的。”
“大名府都作院……”包拯沉吟起来，心中却翻江倒海。说起大名府，自然会想到判大名府十年的贾昌朝。贾相公在文彦博罢相后，并未如愿登上宰相的宝座，而是接替了狄青的枢密使。
但许多人都说，这只不过是个过渡，因为朝廷并未任命新的宰相，甚至连富相公也并未晋升昭文馆大学士，这不正是虚席以待么？怕不消几时，贾相公就能复相了。
不过贾昌朝的名声，已经被文彦博彻底搞臭，台谏官们已经放话，要是他敢登上相位，那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要把他弹劾下去。双方正在僵持中，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一个监督不严、军械外流的罪名，贾相公是躲不过去了。
包拯意识到这案子愈发云诡波谲起来。
‘看来有人想要浑水摸鱼。’他细细思量，暗道：‘那陈恪却成了他们嫁祸的靶子，这小子还真是招风惹雨哩……’
但想要把无忧洞的保护伞挖出来，关键怕还是要落在他身上……
“齐推官，你命人全天盯着那陈承事。”拿定主意，包拯下令道：“看看还有什么人在盯着他。”
齐推官费了好劲儿才明白，原来是要盯盯梢的梢，连忙点头应下。
※※※
次日便是国子监放榜，陈恪一帮人便约齐了去看榜。
到了国子监的照壁前一看，嘉佑学社一干人，都在榜上，虽然名次各有高低，但都获得了来年二月初的礼部贡试资格，众人自然十分高兴，都看向陈大财主。
陈恪歉意的笑道：“这两天忙晕了，却忘了订酒楼。”
“今天不用你请。”吕惠卿笑道：“整日吃你的，我们却也害臊，今日凑份子在状元楼包了包厢，只待你这个解元去开席了。”
“休要拿我取笑。”陈恪笑骂道。
“别头解元也叫解元。”众人哄笑道：“谁敢说，刘几就比你强呢？”
“咳咳……”他们的说笑，似乎激怒了另一伙人，用大声的咳嗽，向他们示威。
陈恪他们一看，乃是同来看榜的刘几等人。显然方才他们的调笑，引得人家正牌解元不快了。
“不过是矬子里面拔将军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成盘菜了？”有人冷笑道。
“放屁。”陈恪这边，陈恪、宋端平、曾布、吕惠卿都不是善茬子，但说话的，却是年纪最小的郏亶：“我们三哥要是不考锁厅试，哪有你们刘几当解元的份儿。”这话都让陈恪脸红……小老弟，盲目崇拜要不得，不说别人，苏子瞻我就考不过。
“你胡说。”那边也有崇拜刘几的，怒道：“我们刘兄成名多少了，大考小试从没让人失望过！”
“不服比一比！”
“比就比！这里不是地方，听说你们也要去状元楼，咱们就在那里开战！”
“不见不散！”两边起哄架秧子，就成了这副局面……
“我靠，我可一句话没说。”往状元楼去的路上，陈恪无比郁闷道：“怎么就成了我跟他比？”
“不要紧。”吕惠卿阴险的笑道：“用不着你出马，保准就能让他崩掉大牙。”
“你上呀？”陈恪白他一眼。
“我当然不行了。”吕惠卿用嘴努努苏轼道：“有你大舅子，还愁他们不出丑？”
“嘿嘿，不错。”陈恪顿时笑逐颜开。
状元楼就在国子监北面的朱雀街上，步行片刻就到。这座三层的大酒楼，虽然不如樊楼、任店、遇仙楼气派，但在每逢大比的特殊时节，却绝对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去处。
一般从秋闱之年的春天起，状元楼的生意就会异常红火，直到过了春闱一两个月，才会渐渐平静下来。今夏状元楼也遭了灾，为了不耽误生意，店老板不惜重金重新装修，这才不到一个月，就又开门营业了。
一行人进去酒楼，见楼里张灯结彩，新装的红松木地板刚用桐油打过，五彩琉璃隔栅擦得纤尘不染，锃明瓦亮，到处一片簇新，透着喜气洋洋。
楼下的帮闲把他们迎进去，问明白定了房间，便将其引进三楼的包厢里。包厢中铺着厚厚的地毯，除了两席座椅、字画摆件外，墙角处还专门设了一个大卷案，案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是供文人骚客们来这里吃酒题诗用的。
这时候，刘几他们也到了。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所定的房间正是陈恪他们隔壁。便让伙计将隔开两间的门板撤去。两个大包厢成了一个，两边人却泾渭分明，针锋相对。
“说吧，想比什么吧？”店里的伙计开始流水价的摆上各种干鲜果盘、花雕蜜饯之类。两边人马已经迫不及待了。
“先对个对子，热热身吧。”
“只管出对就是。”
“我出‘雨’。”刘几先不出面，由旁人称称陈恪的斤两再说。
“我对‘风’。”郏亶作为小弟，自然要冲锋在前。
“我这是‘杏花雨’。”
“我这是‘杨柳风’。”
“沾衣欲湿杏花雨。”那人冷笑一声，刘几这边大声叫好。
“吹面不寒杨柳风。”郏亶也不示弱，陈恪这边自然也大声叫好。
“别急没完。”那人又道：“沾衣欲湿杏花雨，红雨。”
“接着就是。”郏亶冷笑道：“吹面不寒杨柳风，绿风。”
“沾衣欲湿杏花雨，红雨落后结青果。”那人使出最后的杀招。
“吹面不寒杨柳风，绿风吹过飘白绵！”郏亶如有神助的对道。

第一九一章 解元斗
事实上，陈恪他们的嘉佑学社，在以刘几为首的太学文会面前，只算是小字辈。
太学文会号称只吸收文采超群者入会，因此荟萃了太学中的学问之士。但也有许多京中的膏粱子弟，为了给自身增加光环，以重金买入会中。所以这个成立多年的团体，可谓要才有才、要财有财，风光一时无两。
但新近崛起的嘉佑学社，让他们倍感不爽。因为陈恪、苏轼兄弟，还有吕惠卿，竟然拒绝了他们的入会邀请，转而自己组成一个小团体，自娱自乐起来。这种赤裸裸的无视，让太学文会感到被冒犯。
本以为，一上考场，这帮人就抓了瞎。谁知道桂榜一放，嘉佑学社的家伙，竟然一个不落的全都上榜。反倒是太学文会，因为近些年良莠不齐，着实有一批没中的。这让自诩太学菁英会的刘几众人，迫不及待想要击败对方，以证明他们仍然是最强的。
然而谁知出师不利，这第一阵竟然就没拿下。刘几不禁变色，准备亲自上场，却被一人拦住，笑道：“杀鸡焉用牛刀，之道兄，还是让小弟先来吧。”
太学文会众人一看，乃是当世大学者宋祁之子宋天乐，登时大喜，都道‘这下妥帖了’。
便见宋天乐轻摇折扇，缓缓踱步到阵前，抑扬顿挫道：“柳线莺梭，织就江南三春景。”
“云笺雁字，传来塞北九秋书。”郏亶对答自若。
“花坞春晴，鸟韵奏成无孔笛。”这是把鸟鸣声比作无孔之笛。
“树庭日暮，蝉声弹出不弦琴。”郏亶寻思了好一会儿，才对上来，这是将蝉声比作无弦的琴声。自然得到同仁们一致的喝彩声。
“宋兄来点难的，省得让他们小瞧了宋家。”太学文会的人大声道。
这时候，满楼的士子书生都被吸引过来，观看这场龙争虎斗。宋天乐见时机到了，便合上纸扇，缓缓吟道：“钟鼓楼中，终夜钟声中不断。”这看似平淡的一联，实则暗藏杀机。因为联有三个同声，钟，中，终，而且钟和终字都出现了两次。
郏亶满头是汗，不得不败下阵来。满脸羞愧的对一众哥哥道：“我输了……”
“已经很好了。”众人笑道：“看你子瞻兄的。”
苏轼便长身而起，他抵京后不显山、不露水，一直蛰伏到了秋闱，才一举夺得桂榜副魁。所以此刻人们都在议论，这位副魁到底是走了狗屎运，还是有真才实学。
显然，宋天乐是他的一块试金石。
“宋兄的上联是，钟鼓楼中，终夜钟声终不断。”苏轼淡淡一笑，推开窗道：“小弟的下联是。金科场近，今日金榜尽题名。”
众人先是一愣，待品过味道后，不禁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不光嘉佑学社的人，那些听众，甚至太学文会中的人，也由衷的佩服起苏轼来……状元楼就与国子监相邻，国子监是众人考试的科场，而今日状元楼中的书生士子，皆都是考中之人，如此贴题自然，且又能把刁钻到无以复加的对仗对上，这苏子瞻绝非凡品！
而宋天乐的上联，乃是憋了多少年的绝对，他家学渊源，数年前从某孤本上看到这个上联，苦思了数载也没有对出下联。此刻见那苏轼此轻描淡写就搞掂，他一下臊红了脸。急于挽回面子，宋天乐又拿出另一道压箱底的上联道：
“雨滋春树碧连天。”
这次不光看似平平无奇，众人甚至连玄机都品不出来，但谁都知道，一定暗藏杀机。
苏轼沉吟片刻，抬头笑道：“风送花香红满地。”
“我这上联可以倒读。”宋天乐冷笑道：“雨滋春树碧连天。天连碧树春滋雨！”
众人闻言纷纷倒吸冷气，这也太歹毒了吧。
“谁说我的就不能倒读？”苏轼淡淡一笑。
“风送花香红满地，地满红香花送风！”马上有人帮他读了出来，登时满堂喝彩，这苏轼，实在是太强悍了！看来考个副魁实至名归！
“我还有最后一联。”宋天乐恼羞成怒道：“你若能对上，我便认输！”
“承让承让。”苏轼抱拳笑道。
“别猖狂，我还没出对呢！”宋天乐怒道：“听着，白塔街，黄铁匠，生红炉，烧黑炭，冒青烟，闪蓝光，淬紫铁，坐北朝南打东西！”
众人又是一阵头晕，心说他哪来这么多对穿肠的鬼对子？白黄红黑青蓝紫，北南东西，七色四方，怕是神仙也对不出来。
“有了。”谁知道苏轼比神仙还神仙，仍只是稍一思索，便拊掌道：“阳华寺，金方丈，设土坛，摆木桌，燃火烛，施水术，驱阴魂；召神驱仙除鬼魅！”
金木水火土阴阳，对白黄红黑青蓝紫。神仙鬼魅对北南东西！
在众人连天的喝彩声中，宋天乐草草抱拳，说一声‘领教了。’便匆匆排众而出，据说他此生再也没跟人对过对子。
※※※
见最善于出对的宋天乐，都在苏轼面前一败涂地，太学文会的众人，竟无人再敢出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刘几身上。这位今科解元成名数年，早被称为大宋第一才子。
如今，为了捍卫自己第一才子的名头，为了太学文会的荣誉，刘几不得不挺身而出了。但方才苏子瞻惊为天人的三联，竟让他未战先怯，感觉如果和此人较量，肯定会输得很惨。
就在他沉吟之际，太学文会这边有人出声了：“诸位，咱们本为甚要比这一场，现在未免本末倒置了吧？”
“对，我们是要看正科解元和别头解元哪个厉害，怎么这些不相干的人比斗起来了？”同会的人心领神会，一唱一和道。
“先证明这个解元，比次元强再说吧。”吕惠卿冷笑道：“赢不了苏子瞻，还有什么好说的？”
“荒唐。”太学文会的人断然道：“名次是诸位考官排定的，为什么还要再比过？莫非诸位质疑二位主考并诸位副主考？”
谁都能听出，太学文会的人虚了，不敢让刘几和苏轼比。而且刘几到现在没说话，怕是怀着一样的心思。然而谁都没法反驳他们……尽管宋朝禁止门生拜座主，但作为被取中的举人，理当对考官心怀感激。刚刚放榜不到一个时辰，谁能去对名次说三道四？
何况，大家也十分想看，解元和别头解元之间的较量，不管出于何种心理，这都是十分有吸引力的。
“这下坏了。”曾布小声对陈恪道：“刘几可不是浪得虚名，他实有状元之才。”意思是，既然他们能赖掉和苏轼的较量，你也有样学样，赖掉和他的较量吧。
陈恪却板着脸不吭声，知子莫若父，陈希亮早就说过，他这家伙看着嘻嘻哈哈、满不在乎，但实际上好胜心比谁都强。眼下，太学文会的人，避苏轼而就陈恪，这本身就是对他的轻视。
不比过，谁知道输赢？难道自己这个别头解元，就是从地上捡来的？
陈恪不顾一种弟兄的阻拦，长身而起道：“子瞻，你且退下。”
※※※
最终，在千呼万唤中，刘几和陈恪站在了场中。刘几身材瘦削，比陈恪整整小一套。至少从外观上，就被他压了一头。
状元楼里安静下来，众人只见刘几和陈恪小声的交谈几句，便听他们宣布，两人约定比三场，三局两胜。
第一局，由嘉佑学社出题。经过紧张的商议，众人决定来陈恪最拿手的。便见吕惠卿起身道：“诸位，最能体现读书人能力的，莫过于博闻强记。所以我们提议，现场找两本书，请二位解元背诵。看看哪个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背得更多更准确。”
众人纷纷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有人有异议，万一某位拿到的书，是他从前恰巧看过的呢？对于博览群书的解元郎，这很有可能。
“我有个办法。”说话的却是这状元楼的老板，众人一脸无奈的看着他，我们读书人的事情，你添什么乱？
“先听我说说，要是不中就算了。”状元楼老板呵呵笑道：“鄙楼上有很多过往的账册，二位肯定都没看过。”
“账册？”众人先是觉着胡闹，但转念一想，这主意真不错。首先，肯定两人都是头次看，能保证公正。而且账册的内容杂乱无章，最能考验硬记的本事。
很快，两本厚厚的账册便被摆在了两人面前，担任裁判的士子点起了线香道：“开始吧。”
两人便开始一页页翻阅，酒楼中静得针落可闻，只听到两人沙沙的翻书声。

第一九二章 璇玑图
宋代有专门计时的香，从半个时辰、三刻、两刻、到一刻，皆有相应的线香。现在点着的这一支，燃烧时间最短，一刻钟后便烧没了。
“停！”裁判喊了一声，两人都是有身份的，自然不会恋恋不舍的再看最后一眼，闻声便合上书，微微闭目，巩固记在心里的信息。
马上有人收走了书，端来现成的笔墨纸张。
用镇纸压住纸张，两人同时提笔，在纸上默写起来。
很快便差不多同时写满一张纸，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而且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这让围观的众书生深感汗颜——同样都是人，差距咋就那么大捏？
尽管他们没少听说过目不忘的故事，但真当他们亲眼看见这样的表现时，还是感到无比震撼。何况，一下就是两个，双倍的震撼。
在人们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两人相继写到了第八张，这时终于有人顶不住了——只见刘几的眉头越拧越紧，在悬笔片刻后，他吐出长长一口浊气，搁下了笔。
陈恪写到第九页，神色平静的搁下了笔。
“写得多不一定能赢，关口是要少出错！”太学文会的人，不相信有人比刘几的记忆力还好，心说这小子八成是胡写的。
不过验证起来也容易。裁判把原始账册拿来……陈恪和刘几所看的，是同一账册的正本和副本，上面的字一模一样，以便于直观比较他们的正确率。
便找了六个不相干的士子，分成两组，每组中一个读、一个对，一个将错误的字数记下来。嘉佑学社和太学文会的人自然紧盯着两边，以免自己人被黑。
“大中祥符元年正月甲午，入钱四千六百八，凡见八万九千八百一十四；”
“出八百赋税金，出一千四百购羊肉五十斤，出三百购青菜一担，出八百购鱼一筐，共二十尾……”
“正月乙未……”
就这样一边念，一边对，足足又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两边才相继得出结果，大声报出来道：“刘之道共默写两千八百字，错漏三十二字！”
“陈仲方共默写三千一百字，错漏一十七字！”
无论是数量，还是正确率，陈恪都小胜刘几……其实和他从小长大的苏家兄弟和宋端平知道，这家伙还留了两分力未使，只是不知他出于何等心理，没有赢刘几太多。
※※※
第一局，陈恪胜。
下面该太学文会出题了。这一局对他们来说生死攸关，如果再输了，刘几就彻底败了。这样的失败，是刘几承受不起的……第一才子名头，多年积攒的声誉，一夜之间可能就化为泡影。将来除非连中三元，否则无法掩盖这次失败带来的耻辱。
其实所谓的讨论出题，还不如说是，让刘几好生想想，他最拿手的到底是哪样。
谁都知道，刘几最拿手的自然是诗赋，他的盛名，也多建立在西昆体和太学体上，然而在这种胜负需要直观的比试中，诗赋是用不上的……就算大家都说他的诗赋好，嘉佑学社的人偏说陈恪的棒，死咬着不认输，谁也没办法。
这就叫‘文无第一，各执一辞’。
好在刘几多才多艺，拿手的绝活不只是做文章，转眼便想到一个必胜的法子，只是有些胜之不武。但转念一想，还是先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再说吧，反正陈恪就算输了这一局，还是打平的局面。
打定了主意，他对边上人比划了个手势，那人脸上的紧张之色尽去，有些幸灾乐祸的看陈恪一眼，便飞奔了出去。
“什么情况？”宋端平小声道：“我跟出去看看吧？”
“不用了。”陈恪摇头笑道：“这一局，人家处心积虑，肯定是放大招的，咱们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
“也是，我也觉着你输定了。”曾布叹口气道：“咱们还是考虑考虑，怎么保住第三局吧。”
“要不咱们认输吧，不浪费那个时间了。”郏亶弱弱的提议道。
“大人说话，小孩一边玩去。”谁知却招致一片白眼，还是陈恪好心的解释道：“凡事还有个万一呢，放弃的话，可就连万一都没有了。”
见陈恪想得开，其他人自然更没有心理负担，趁着这空当，赶紧吃几口酒菜。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楼下响起骚动声：“让让、让让！”
又过了一会儿，便见两个仆役抬着一面座屏进来。
“小心，小心。”那方才出去的士子，此刻去而复返，指挥着仆役将座屏轻轻放下。
座屏上覆盖着绸布，更让人们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太学文会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背书再厉害，也不过考个明经罢了。”那士子喘匀了气，便信口雌黄道：“我们考进士的，还是靠诗赋。所以这一局，我们考才情、考诗词功底。”
“这些东西怎么考？如何服众？”嘉佑学社马上反对道。
“所以么，我们要用到这个！”那士子说着，一把扯下绸布，露出一面写满了字的屏风道：“这是一幅南北朝苏蕙的‘璇玑图’，总计八百四十一字，纵横各二十九字，无论是纵读、横读、斜读、交互读、正反读或退一字、迭一字读，均可成诗，诗有三、四、五、六、七言不等，甚是绝妙，广为流传，我想二位解元都该耳熟能详吧。”
‘哗……’观众们先兴奋起来了：“原来是璇玑图啊，据说里面有三千多首诗！”
“你能解出多少首？”
“八十首。”
“太逊了。”
“那你呢？”
“九十二首！”
“也不怎么样……”
很显然，这道题比背账册要更吸引人，毕竟大家是书生不是账房。而《璇玑图》确实如那士子所言，热度非常，几乎所有人都解过，只是限于能力，憋到内伤，也大都只在百首以下。
可想而知，他们有多渴望，能欣赏到高手来解这《璇玑图》了——既然太学文会敢把这幅图抬出来，刘几就一定是这方面的高手。
而太学文会为了这道题，可谓处心积虑。他们先斩后奏，把屏风搬来，成功引起观者的兴致，让陈恪不得不就范。
刘几重又站到阵前。
陈恪看了看苏轼，苏轼也看了看他，脸上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陈恪揉揉鼻子，走到刘几面前。
“怎么比？”
“我们一人一首，谁接不下去便算输。”刘几道：“所接的诗出了错，也算输。”
“随便。”陈恪满不在乎的揉揉鼻头，他看着那些屏风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神竟变得温柔起来。
“你先来吧。”刘几故作姿态道。
“还是你先吧。”陈恪摇摇头。
这没什么不可以，刘几点点头，便解出第一首道：“钦岑幽岩峻嵯峨，深渊重涯经网罗。林阳潜曜翳英华，沉浮异逝颓流沙。”
陈恪偷了个懒，应道：“岑幽岩峻嵯峨深，渊重涯经网罗林。阳潜曜翳英华沉，浮翼逝颓流砂麟。”
“邵南周风，兴自后妃。卫郑楚樊，厉节中围，咏歌长叹，不能奋飞。齐商双发，歌我衮衣。曜流华观，冶容为谁？情徵宫羽，同声相追！”刘几继续道。
陈恪继续偷懒道：“周风兴自后妃，楚樊厉节中闲。长叹不能奋飞，双发歌我衮衣。华观冶容为谁？宫羽同声相追。”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对这副璇玑图的了解，远超刘几的想象。
但刘几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他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图上了。不间断的出招道：
“南郑歌商流征殷，廊桃燕水好伤身，旧闻离天罪辜神，春哀散粲轻神麟……”
陈恪也继续使用他的跟随策略，几乎是刘几诗一出，他的变体就跟了上来：“南郑歌商流征殷，旧闻离天罪辜神，遗哀丽意盛时沉，奸因女嬖至微深……”
刘几感到惊讶，又有些愤怒。他自幼琢磨《璇玑图》，成年后又与友人一同推敲。至今已有十余年时间，呕心沥血，才解出了上千首。本以为足以傲视群伦，谁知这个陈恪，却用这种看似不费力、但能把人气死的方式解诗。
刘几也知道，只有对这幅图的内在规律相当了解，才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其实在解图的过程中，他也发现，这其中肯定有规律，然而具体是何规律，他穷尽心力也没能推敲出来。
如果是平时，他肯定虚心向陈恪请教，但现在双方是对手，那么只有全力一搏，寄希望于自己一千首的储备，能把陈恪拖垮。
为了不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机会，刘几加快了语速，边上负责速记的士子都跟不上。
但他这种程度的火力，在陈恪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开玩笑呢，被苏小妹、苏东坡折磨出来的青年，岂能被他拖垮了？
若果让刘几知道，这副《璇玑图》的全部秘密，都已经被一个小女子破解，不知道会不会吐血三升。

第一九三章 轰动
苏惠字若兰，三岁学字、五岁学诗、七岁学画、九岁学绣、十二岁学织锦。及笄之年，已是姿容美艳的书香闺秀，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但所言皆属庸碌之辈，无一能打动她的芳心。
十七岁那年，苏惠嫁给了文武双全的英俊少年窦滔。双方属于自由恋爱，感情自然非比寻常。窦滔也不负妻子的期望。在苻坚当政后入仕前秦，政绩显著、屡建战功，做到了秦州刺史。但因为少年得志、行为不检，被判罪徙放流沙。流沙就是新疆戈壁，被流放到那里的犯人，多半不能生还。
分别之际，窦滔万念俱灰，要与妻子解除婚姻，然而苏惠却发誓对窦滔忠贞不渝，向他保证会悉心侍奉公婆，誓死不改嫁、等他回来团圆。在妻子的鼓励下，窦滔挺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期。在他被放逐两年后，苻坚谋划灭亡东晋，正是用人之际。想到窦滔的文武才略，便重新起用他为安南将军，随其子尚书令苻丕攻占东普襄阳。
窦滔咸鱼翻生，地位更加显赫，自然有数不清的美女环绕。不久，他便被一名叫赵阳台的歌舞伎勾了魂去，赵阳台俨然成了他在襄阳的平妻。此事被留在家乡的苏蕙得知，月夜空帐，苦守椒房，却换来丈夫变心的结果，苏惠该如何应对？
她没哭没闹，更没傻到要离婚。而是用了数月时间，将满心的悲愤哀怜，化成情丝绵绵，织绣成八百四十字的锦绣回文图，名曰《璇玑图》，寄于负心的丈夫。窦滔读到这些情意真挚悲切的诗文，登时羞愧难当，痛恨自己行为不检，遣离赵阳台归关中，具备车舆礼邀迎接苏蕙到襄阳，夫妻和好如初。
苏惠的璇玑图，不仅帮她赢回了爱情，更让她的才名垂之千古。其一经问世，大家便争相传抄、试以句读、解析诗体，然而能懂的人寥若晨星。流传到后世，又不知令多少文人雅士伤透了脑筋。一代女皇武则天，就‘璇玑图’着意推求，得诗二百余首，便很是自得。当然有比她更厉害的高手，比如刘几，与同好一起，就在前人的基础上，解出了上千首。
但这已达到极限了，再硬解下去的话，不是走火入魔，就是吐血而亡。
然而谁也不知道的是，七百年后在蜀中眉州，又出了一个天资绝伦的小女子，利用数年之内，断断续续的闲暇时间，破解了璇玑图的千古之谜。她发现，原图的字迹其实分为五色，用以区别三、五、七言诗体，后来传抄者都用墨书，无法分辨其体，这才给解读造成困难。
这女子正是陈恪的未婚妻苏小妹。在兄长的帮助下，她重新给《璇玑图》上了五色，并找出一百单八个关键的字眼。只要抓住任一个字眼，用她总结出的正读、反读、起头读、四角读、相向读等十二种解读方法，便可将藏在璇玑图中的诗文一一揪出来。
因为主要的精力，都用在陈恪的字典上，所以小妹在找到方法之后，并未将所有的诗穷举出来。但据她推测，用这种法子，应能得出九千多首，抛除不合音律、平仄、或者无意义的，也应有四五千首。
※※※
有了小妹的法子，那副《璇玑图》在陈恪眼中，就像一百零八枚钉子，每一枚钉子上，都挂着几十首诗词。自己需要什么诗词，数量不拘、唾手可得。
但那边的刘几也不吃力，仗着千诗在胸，他甚至比陈恪还要快上不上。
两人你一首、我一首的对上。半个时辰，便对出了三百首，已经突破了常人的认知。但他们仍没有要停的意思，一首首或是悱恻幽怨、或是情深似海的诗词，从二人口中接连道出，化成最绚烂的乐章，使听者无不如痴如醉，忘乎所以。
人们拼命想记下更多的诗。然而两人的速度太快，往往是前一首才记了一半，后一首便陡然而至，让人应接不暇，无从记住。
好在已经有十名士子，在一旁奋笔疾书、专门记录，使这场注定传为佳话的巅峰对决，不至于菁华流失，只剩一个传说。
这场比试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京城，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到状元楼。楼里面挤满了，就站在大街上，等待最新的诗文传出来。
时间不断流逝，这场比试从过午开始，竟一直到了华灯初上，整整两个时辰，一千二百首诗！两人都早已喉咙沙哑，以笔代口，却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气氛也到了白热化，人们既想要看到这场超级对决的胜负，又想让这两位天才俊彦，从《璇玑图》中解出更多的诗来。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下，他们如痴如醉、甚至忘记了肚饿，忘情的为每一首诗叫好。
此刻已经超脱了胜负，这场对决本身，就变成了永恒的经典。
今夜，汴京城中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状元楼。各处帮闲的、跑腿的蜂拥而至，重金求一最新的抄本，然后四散飞奔，送到京城的各家酒楼妓院、王公府邸中……
樊楼里的客人，心不在焉的观赏着歌舞，每有上楼之声，便会起身翘首，看看是不是新的抄本送来了。
任店的老板更善于经营，让人赶工制作了一幅巨大的璇玑图，悬挂在酒楼中最显眼处。每当有新解出的诗被送来，客人便可参照这幅图，品啧其中的奥妙。
天音水榭里，杜大家的演唱也停下了，她望着送到手中的抄本，幽幽叹了一口气……从那夜如梦般的缠绵后，陈恪便再没有出现。虽说是她极力坚持，在退隐前不再见面，但陈恪真这样照做，却让她心里忽而便会酸楚起来。就像现在……
北海郡王府中，赵宗绩兄弟几个，早就跑去状元楼看热闹。小郡主不能随便出门，只能看侍卫抄来的厚厚一摞纸，然而侍卫的字歪歪扭扭，让她大为不满。便让侍女磨墨，亲自执笔，在薛涛笺上细心的抄写起来。
然而她只抄陈恪解出来的诗，至于那刘几所解的，小郡主是不管的，且让它歪扭着去。
※※※
汝南郡王府，赵宗实的书房中，也摆着从状元楼抄来的诗词。
他几个兄弟也在，老大赵宗懿，老三赵宗晖，老四赵宗辅……这三个兄长，也是他最信得过的帮手。
“这都解了多少了？”赵宗懿问道。
“一千七百多首。”赵宗晖喜好文学，对此格外热爱。
平日里总一副文士风范的赵宗实，反倒对什么‘璇玑图’兴趣缺缺，他感兴趣的是这两个人：“看来不管输赢，这两人都要名声大噪了。”
“他俩本来就有实力。”赵宗辅道：“那刘几早被认为，是今科状元的不二人选。陈恪则是欧阳修的学生，曾编篡过《字典》，只是缺少轰动性事件，所以名气没有传开。”
“这下可够轰动了。”赵宗懿道：“两解元共破璇玑图，好一段千古佳话啊！”
“嗯，这两人要提前招揽，不要等到春闱之后，那时候成了天子门生，就太扎眼。”赵宗实看看老三道：“听说刘几跟你关系不错？”
“嗯。”赵宗晖道：“我做过几场文会，此人都应邀而来。不过我看他颇有几分傲气，因此没贸然为你招揽。”
“下一科的状元，还是要招揽的。”赵宗实缓缓道：“至于另一个……”
“这个就别想了吧，据说无忧洞完蛋，他是罪魁祸首。”赵宗懿道：“而且父亲猜测，我们的钱也落在他手里了。”
“是啊，老八和十六，正处心积虑想要干掉他呢。”
“有皇家侍卫护着，谁能奈他何？”赵宗实摇头道：“况且，这样的人才真有本事，十个刘几绑一起，也不如他的作用大。”说着压低声音道：“他在赵宗绩身边，我总是心里不踏实。”
“对了，三个。”赵宗辅看看赵宗晖道：“父亲让你和他接触，你的进展如何？”
“说这个我就气……”赵宗晖郁闷道：“几次文会都给他下了请柬，他都没来。”
“开文会一请那么多人，人家当然可以不来。”赵宗辅道：“你就不能单独请请他？”
“理由呢？”赵宗晖问道：“再说那时，他好大的面子么？”
“现在呢？”赵宗实面色不善道。
“现在当然够了。”赵宗晖缩缩头道：“我这几天就请！”
“我也到场。”赵宗实顿一下道：“我扮作你的随从。”
“至于这么重视他么？”赵宗懿难以理解道：“再说，之前的过节怎么办？”
“如果你没法立即报仇，就把不愉快先埋在心底吧。”赵宗实缓缓道：“让八哥和十六也停下吧。大臣们马上就要一锤定音了，这时候不能出任何岔子。”

第一九四章 邀请
回到状元楼上，已是戌时夜深，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耗时持久的超级比试仍在进行。
陈恪和刘几两人，已经从璇玑图中，共计解出了一千九百一十三首诗。
这场比试对心力和体力的损耗，不是刘几一个文弱书生能承受得起的。他早就支撑不住了，内里像被掏空了一般，头晕眼花，满身虚汗，只靠一口气在撑着。
“谗佞奸凶，害我忠贞；祸因所恃，滋极骄盈！”当写下最后一首诗，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撒手掷笔仰面摔倒。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回到了住处，周围坐着一干好友。见外面还是黑天，他问道：“我睡了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朋友们笑道：“你睡了整整两天。”
“啊……”刘几惊讶道：“这么久？”
“也难怪，那么剧烈的消耗战。”朋友佩服道：“精神自然亏空的厉害。”
“可惜还是输了……”刘几心下一片黯然。
“不，你没输。”朋友们道出一个让他又惊又喜的消息：“你晕倒后，任人们千呼万唤，那陈仲方都没有再解一首。所以，你比他多解了一首，还是你赢了。”
“当然，大比分上，一比一打平了。”有人补充道。
“是么？”短暂的庆幸之后，刘几却陷入了回忆，他记得，自己油尽灯枯之时，那陈恪仍然气定神闲，似乎再解多少首都不成问题。怎么放着唾手可得的胜利，就不要了呢？
联想起陈恪在第一题时，也只是以微弱的优势战胜自己，刘几心头一下升起明悟，以手覆面道：“惭愧，陈仲方有古君子之风，吾却一心争强好胜，坠小人之道矣……”刘几又羞又惭，他怎么不知道，其实自己本该承受两场惨败，如今能以体面收场，全靠陈恪不争胜，才保全了名头。
“唉，之道兄……”其实一众太学文会中人，也对陈恪产生了好感，只是担心刘几不喜，才一直反着说。现在见他没有怨念，便也劝道：“大家都要参加来年的春闱，极可能同科同年，咱们何必要搞什么对立？”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要搞对立似的。”刘几郁闷地爬起来。
“你要干甚？”
“去找他认输。”刘几道；“人家给咱留面子，咱不能真跟着装糊涂。”
“这大半夜的，你去找谁？去认输的话，岂不拂了陈仲方的美意？”友人劝道：“我看，还是改日摆一桌酒，请嘉佑学社的人一起坐一坐，席上你敬他几倍就是。”
“也对。”刘几想想点头道：“快安排吧。”
※※※
陈恪那边，自然有人埋怨他，怎么能放过唾手可得的胜利，让刘几继续欺世盗名呢？
“刘几不是欺世盗名，他有真才实学。”陈恪摇头道：“这样的人，应该给他留下体面。”顿一下又道：“再说，为何非要执着胜负？无非就是一截虚名，却会树敌无数。”
“对，失败了自然会被人笑话，但能胜而不逞强，却让人钦佩。”不大爱说话的苏辙，这次替他妹夫说话道：“这就是中庸之道啊！”
“其实，仲方兄已经赚到了。”曾布笑道：“那刘几可是成名已久，已然给你当了垫脚石，没必要非得从他头顶越过去。”
“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那么刺耳。”陈恪笑道：“不过正是这个理。”
把一干人安抚下来，这才散了。
回家后，宋端平对陈恪道：“你变了。以前，你肯定会不留余地。”
“人都是会变的。”陈恪轻轻一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踏入这个江湖，就甭想独善其身。”
“这就对了。”宋端平点点头道：“我以前还担心你的性子，会不会树敌太多。”
“唉，本想这辈子活得洒脱点。”陈恪苦笑道：“但现在才发现，人在这个世上混，哪有真正的洒脱？想要活得自在，首先就得没有敌人，我已经够招人记恨，不能再树敌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宋端平笑道：“我也不用白担心了。”念着他疲累，宋端平便不再多说，离开让他早歇息。
陈恪却难以入眠，一来，大脑高度兴奋后，不是马上就能停下的；二来，心里难免想念在眉州的未婚妻。说来惭愧，他来京之后，几乎没怎么想过小妹。虽然明年，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但陈恪总还没法从兄妹之情转过来。
但今日，解‘璇玑图’的时候，苏惠那一首首深情款款、缠绵悱恻的情诗，让陈恪对那窦滔无比羡慕。然而他旋即醒悟到，何必要羡慕窦滔？自己也有个聪慧无双，情深似海的妻子，她的名字叫苏小妹，一点不比苏惠差！
他那一颗无主骚动的心，刹那间，好像被系上了一根红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远隔重山万水的眉州城。
他终于在成婚之前，找到了那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便从床上跳下来，研磨镇纸，准备写一封不那么程式化的回信……尽管与小妹保持着三天一封信，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基本上都是在应付公事。
想到今日靠着小妹结了璇玑图，陈恪便将情思化成了十四个字：
‘静思伊久阻归期忆别离时闻漏转。’
然后便装入信封封口，只待明日发出。
一夜无话，第二天，陈恪正在用早饭，那侍卫虞侯李忠，抱了一摞请柬进来。一脸谄笑道：“大人这次是一举成名了，看看，这才一早晨，就有十几份请柬送来。”
“推了吧。”陈恪的喉咙有些沙哑，叫厨房用鲜藕、绿豆、白米和冰糖，煮了鲜藕润喉粥来吃。昨日对他也是一场消耗，感觉像又考了一场科举似的，因此整个人都无精打采：“后日我爹就要结婚了，我得开始忙了。”
“真推了？那太可惜了。”李忠捡出几份带着香气的请柬，脸上挂起淫笑道：“汴京十大花魁的请柬可是千金不换，何况还不止一位呢。”
“哦。”后世心理学家说过，色心是驱动男人进步的原动力，陈恪登时来了精神。但旋即想到那苏惠和窦滔的故事，暗道，我若是太过风流，传回四川去，说不得也要让小妹幽怨，还是先低调些的好。
便不无可惜的咂咂嘴道：“算了吧。”
“还有一封。”李忠拿出一份典雅的藏青色请柬道：“还得大人拿主意。”
“谁的？”陈恪夹一筷子爽口的水晶萝卜，漫不经心道。
“赵宗晖。”李忠答道。
“哦？”陈恪搁下筷子，接过来扫一眼道：“赵允让家的老三？”
“正是。”李忠点点头道：“这赵宗晖博学多才，日常往来皆是文人墨客，风流名士。人们都说，能被他请去博艺轩做客，就士子跻身名流的明证。”说着一脸谄媚的笑道：“看来这次大人赚了好大的名头，也终于要成为名流了。”
“名流很稀罕么？”陈恪随意的搁下，端起粥碗道：“我就不稀罕。”
“大人。”李忠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道：“有些话卑职不该说，但大人对我们够意思，我冒着得罪大人，也想说几句。”
“请讲。”陈恪又把碗搁下，正色道：“我听着呢。”
“卑职以为。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应该去。”
“哦？”
“大人似乎对汝南王府的人，没什么好印象。”李忠轻声道。
“嗯。”陈恪点点头，对于这种贴身保护自己的人，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眼下，赵宗晖的十三弟赵宗实，极可能会成为皇子，如果官家再没有龙子诞生的话，他甚至可能进位皇太子。”李忠压低声音道：“其实，赵宗晖固然喜欢和文人交往，但私下里，这也是替他弟弟拉拢人脉的手段。所以这次邀请，可算是对大人的招揽，大人就算不想和他们走近，也不能得罪他们啊。”
这番话，显然是人心换人心换来的，陈恪有些感动，点头笑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等我考虑一下再说。”
“是。”李忠直起身，迟疑一下，又低头道：“还有，大人前途似锦，不该和那赵宗绩搅在一起。”
“怎么，朝廷对中低层官员交往宗室有忌讳么？”陈恪微微皱眉道。宗室子弟都生活在京城，官员也在京城生活，双方不可避免产生交集，许多人称为好友，甚至是联姻，都没什么避讳的。
“那倒没有，只是，汝南王府那位会忌讳啊……”李忠说完，暗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该说不该说的，怎都说出来了？
这其实是陈恪成名之后的副产品。因为他看上去要一冲而起了，自然就会有很多人会替他考虑，为他出谋划策。而李忠等一干侍卫，和他也算是缘分，当然希望他能飞黄腾达，将来也好有座靠山倚着。

第一九五章 危局
李忠这番表现，让陈恪十分担忧。倒不是说这个人本身如何，而是他对赵宗实和赵宗绩的态度差别……连一个行伍中的粗人，都能感受到两人前景的明暗，何况其他人乎？
可见情况已经分明到了到何等地步。
这也难怪，因为被水灾打断的帝国继承人问题，现在随着洪水退去，似乎已经到了非决不可的地步。
还是因为那个范缜，这位年初首倡立储的谏官，前后一共上书十九道，整整坚持了近大半年。到后来，见上疏不管用，他便面谏，从这一年七月开始，只要一上朝，他必定会建言立储，官家不听他讲，他便秉承宋代言官的一贯传统——上前拉住官家的袍角，不说完不放他走，折腾个没完没了。
赵祯拿他没办法，只好给他升官，然后把他踢到地方去当知州……这屡试不爽的一招，谁知在范缜这却不起作用，因为他拒不上岗。
范缜说自己有病，便回家硬生生躺了一百天。当人们再看到他时，都认不出来了——只见不到五十岁的范缜，已是须发皆白，就好像韶关前的伍子胥一样。
事态到了这一步，就不受任何人控制了。范缜的执着激励了许多有志一同的官员，他们也开始纷纷上书，其中不乏重量级人物。
先是侍御史赵卞上书，拿刚刚过去的洪水议论说，老天爷已经对我们发出警告，民间也生出惑众的妖言，皆是因为我们的国家没有储君啊！希望官家秉持大公无私之心，赶紧选个接班人，把他或者放在宫里接受帝王教育，或者让他做官磨练，总之一刻也别耽搁了！
马上知制诰吴奎、御史吕景初等人也上书附和。就连那个砸缸的司马光，尽管远在地方，却心忧朝廷，也跟着凑起了热闹，上书建言立储……当然，他现在虽然很有名，但毕竟远在西北并州当通判，对朝廷没啥影响力，所以可以忽略不计。
※※※
真正有影响力的大腕有三位，第一位乃是‘十处响锣、九处有他’的欧阳老大人。文坛盟主欧阳修，被范缜的忠义之举感动到不行，但他恪守君臣之道，从来不对皇帝说重话，只是以拉家常的语气劝谏道：
‘官家原来没有皇子，但有公主陪伴，所以不会感到孤独。现在公主出嫁了，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那么国事之余，回到后宫，能和谁说说话？平民百姓尚且得享天伦之乐，一国之君怎么可以缺失？所以我觉得，你现在应该从皇族里找一个中意的做儿子，让他陪伴您左右，好好孝敬你。’
官家看了，只回了他三个字：‘我不闷……’
欧阳修没有成功，第二位大腕出场了，他是范缜的上司，知谏院唐介。此人以直声动天下，可谓有宋一朝力度最强的言官，文彦博首度罢相便是拜其所赐。而将皇帝心肝张贵妃的伯父张尧佐拉下马，更是铸就了他的赫赫威名。朝臣皆称，‘真御史必曰唐子方’，而不敢直呼其名。
当年唐介因为一下弹劾两位大佬，用力过猛，结果把自个也弄到地方上去了。去岁，文彦博当政不久，便把他调回京来，还让他当谏院的长官，以显示自己气量宽大、不计前嫌，而且保护言路畅通。
他这一手确实是妙，不管愿不愿意，唐介都欠了他的人情，再跟他作对的话，不仅别人会瞧不起，自个过意不去。
文彦博没猜错，这次返京之后，唐介一直比较沉默。包括他再次罢相，唐壮士都冷眼旁观，没有吭声，以至于大家都快忘了，还有这样一门大炮的存在。
但大炮总是要开火的，且一开就是地动山摇。那是某一天的早朝上，他和包拯的老冤家张尧佐终于死了。得知了这个死讯，官家心中百味杂陈，对大臣们感慨了一句：“你们以前都说张尧佐是本朝的杨国忠，朕要是用他，就会成唐明皇第二，国破家亡远逃西蜀，其实哪有那么严重，言过其实了吧？”
群臣微微脸红，毕竟张尧佐一辈子也没作恶，只因为他是外戚，就被当成了全民公敌。现在他们都安静了，心说，就当在尊重死人吧。
可唐介突然说话了：“是的，官家说得对。张尧佐确实比杨国忠强。”
见当年弹劾张尧佐最厉害的人，都承认自己说得对，官家深感欣慰，饶有兴趣的听他说下去。
只听唐介不紧不慢的接着道：“当初若用了张尧佐，确实未必会有安史之乱。可一旦要是出了乱子，陛下还不如唐明皇！”说着他的目光望着殿顶，幽幽道：“唐明皇有自己的儿子出来收拾局面，重整河山，请问官家依靠谁？你有儿子吗？”
赵祯当时就气晕了，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何况是在跟皇帝说话！这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要是换别的皇帝在，给他个狗胆也不敢如此大放厥词。然而赵祯毕竟是赵祯，他只是气得拂袖而去，就没了下文，甚至连处罚都没有。
当然皇帝被气成这样，建储之事自然依旧悬而未决，这时候，第三位大腕——包拯登场了。
与后世人们印象中，那个白天判阳间、晚上判阴间的青天司法官不同，包拯在他的政治生涯中，其实多是以言官的身份出现，他弹劾的战绩丝毫不比唐介逊色，硬度也不遑多让。当年张尧佐下台，就是这二位黑又硬双剑合并的结果。
现在，唐壮士出剑了，包大人自然要跟进。不久之后，他直接去见赵祯。没办法，开封府尹有随时觐见的权力，内侍拦都拦不住。
赵祯只好见他，问有什么事。
包拯不像唐介嘴巴那么毒，也不像欧阳修那样会说话，他只能老生常谈，大讲特讲太子的重要性，从关系到国家安稳、到全体国民的幸福都系于太子以身……基本上，每个大臣上书，都是这一套，范缜更是重复了十九遍，没有任何新意。
官家起先耐着性子听，但越听这些老调重弹，心里的怒火就越压不住，他对范缜、赵卞、唐介的怨念，终于汇聚到老包一个人身上，只见赵祯霍得站起来，冷冷逼视着包拯，一字一顿道：“卿欲立谁？”臣子想立太子，可谓大逆不道！
基本上此招一出，上纲上线，大臣只有乖乖认罪的份儿，再不济也得老实闭嘴。但包拯却不在乎，他只是稍稍惊讶，便平静地回答道：
“老臣说这话是为了国家社稷，官家却反过来问我想立谁，这是对我有疑心哇！皇上啊，我已经七十岁了，还是个绝户头，根本谈不到日后的利益，之所以冒死进谏，完全是为了宗庙社稷考虑。你仔细想，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赵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挥挥手道：“寡人没有怀疑你，爱卿先回去吧，此事徐当议之。”
在两位猛男的冲击下，赵祯总算是松了口。大家忽略了皇帝口中的‘徐当’，而纷纷兴奋于‘议之’，于是建言皇帝立储的奏章，一下子多了十倍，不仅是言官，也不仅是京中的衙门，全国各路各州，大小官员无不争先，唯恐落于人后。
不过，皇帝的怒吼也并非完全没作用。一句‘卿欲立谁？’吓住了那些想更进一步、向赵宗实邀功的小人，因此所有的奏疏，只是建言立储，并未提及，到底要立谁。最大胆的官员，也不过就是隐约提及，当年官家曾经收养过宗室子的掌故……
※※※
这一切来的又快又猛，不过短短二十余天，便发展成了现在这种局面，是陈恪始料不及的。
在家里寻思了一上午，他对门外值守的侍卫道：“备车，我要出门。”
“大人要去哪里？”李忠很快闻讯赶来。
“北海郡王府。”陈恪平静道：“昨天，赵宗绩向我请教璇玑图，今日过府去教他。”
“还去找他？”李忠登时失态道。
“你不送，我便自己去。”陈恪冷冷道：“五郎，去叫辆车回来！”
“别别，我送、我送。”李忠这个郁闷啊，心说你咋就这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
不一时，马车备好，陈恪上去前，李忠做最后的努力道：“大人可想清楚了，现在至少三拨人在盯着你。”
“哪三拨？”陈恪微微皱眉道。
“汝南王府的眼线，皇城司的密探，还有开封府的捕快。”
听他说前两个，陈恪尚未怎样，听到最后一个，他不禁一阵头大，老包怎么也来添乱？
拍拍李忠的肩膀，他轻声道：“多谢你，兄弟，但那也是我的兄弟……”
李忠愣住了，摇头叹气道：“那咱就走……”

第一九六章 小郡主
经过汝南郡王府时，见门前冷冷清清，陈恪笑道：“你说得炙手可热呢？怎么也没见着车水马龙？”
“嗨。人家十三公子是做口碑的，向来只知道读书，不知道享受，更不会跟外人见面。”李忠大摇其头道：“这些沾屎带尿的事儿，自然由别人去做，谁让他兄弟多呢？”说着嘿嘿一笑道：“观风所的兄弟说，他那十几个在府外有宅的兄弟，这段时间可收礼收得手软。家里从早到晚，都有人前来拜门子。”
顿一下又道：“就连他们家的门子，也都发了大财，现在一个个鼻孔朝天，气焰盛着哩。”这最后一句，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祖宗，你发达了，我们才能跟着沾光啊！
陈恪没理他，马车到了北海郡王府，这里也是门可罗雀。不同的是，那里是假冷清，这里是真萧条……
府上卫士是认识陈恪的，小王爷早就吩咐过，他来不必通禀。何况陈恪出手阔绰，每每必有赏赐，便笑着把他迎进去。
往后宅去的路上，陈恪看见老钱，拄着单拐在训斥几个侍卫，便打了声招呼。
老钱一见是他，这才放过那几个倒霉小子，拄拐迎上来，摆摆手道：“我带陈官人过去，你回去吧。”那送陈恪进来的侍卫便应声折回。
“伤怎么样了？”陈恪关切问道。
“没大碍了，王太医给看过。”老钱咧嘴笑道：“说日后还能跑能跳，就是有点长短脚。不过没事儿，咱娃都八岁了。”
“我在马行街盘了个铺子。”听说王唯一给看过，陈恪放下心来：“本是预备着你干不了这行，也好有个生计。这么看来，我得先跟你家公子说说，再给你了。”要是老钱离开王府，陈恪怎么感谢他都成，但人家还是府里的侍卫，自然要经过赵宗绩的同意了。
“官人破费什么，我又不会经营。”王唯一感激笑道。
“不用你经营，坐着吃红利就行。”陈恪笑道：“是包赚不赔的买卖。”
“什么？”王唯一好奇道。
“梁家酒铺。”陈恪轻描淡写道：“可以自酿的那种。”
“啊……”老钱不是商场中人，也知道在酒水专利的宋代，一个有酿酒牌照的酒铺意味着什么。连忙推辞道：“太贵重了，小人承受比起。”
“受得起！”陈恪摇头笑笑道：“爷的命比金山还值钱，你不受，将来谁肯卖力保护我？”这话说得，又霸气又让人顺气，陈恪怎能不让人服气？
反正老钱是服了，眉开眼笑道：“那俺就多些大官人了，咱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话间，到了后花园，便听得有悠悠地琴声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住了嘴，循声望去，那琴声是从荷塘中心处的八角亭中传来的。
老钱努努嘴，示意小王爷夫妇就在里面，陈恪却站住脚，示意他不要破坏这美好的意境。
让他立在荷塘边远远望去，只见碧水环绕的那座小亭中，悬着柔曼的轻纱。一个白衣少女端坐琴前，微风吹过，轻纱飘扬，那女子便忽隐忽现，恍若神仙妃子一般。
陈恪听那琴声，初如和风拂面，万物知春，让他觉得浑身暖洋洋，就连满塘残荷，似乎都不再那样萧索。
继而琴声一变，如山静秋鸣，月高林表，让人璁意顿消；正心旷神怡间，琴声再变，如凤飞凰舞，百鸟相随，少女婉转的歌声随著琴声扬起：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
猗嗟名兮，美目清兮，仪既成兮。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
她所唱的是《诗经&#183;齐风》中的一首。那极为适合演唱的古韵，在少女空灵般的嗓音演绎下，竟是如此令人沉醉。
※※※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陈恪尚未从那美轮美奂的意境中醒来，便听得一个女声调笑道：“妹子这曲子唱得可真好，只是……”
“请嫂嫂指教。”另一个女声响起。
“只是不知，那高大健壮、身手矫捷的神射手是谁？莫不是妹子的心上人？”
“人家好心好意给你们唱曲解闷，嫂嫂却来取笑我。”那唱歌的女声，娇憨道：“哥，快评评理嘛。”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何人？能‘展我甥兮’。”赵宗绩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满是戏谑。
陈恪不禁松口气，暗道：‘看来这家伙，比想象的要坚强。’
这时，老钱朝水亭中禀报道：“公子，陈官人来了。”
“哦？”赵宗绩把轻纱掀起，一看果然是陈恪，登时满脸笑容道：“三郎快来听曲，我妹子可是难得献艺一会。”
陈恪笑着走过回廊，进了水亭，朝张氏和那小郡主唱个喏。
姑嫂俩亦起身还礼，双方也算熟人了，张氏起身之后，用手比了比自己的额头和陈恪的肩膀，笑道：“往常没发现，叔叔好高的个头啊。”
“还很壮很强大呢，射箭更不在话下。”赵宗绩也跟着调笑道。
“再不给你们唱歌了。”小郡主羞红了脸，跺脚道：“两公母合起伙来欺负人。”说着红着脸对陈恪道：“三哥哥却来评评理，有这样坏了良心的人么？”
“他们这样做是不对。”陈恪笑道：“不过妹子若有心上人，不妨说出来，我们帮你捉回来做郡马！”
“你们都是坏人……”小郡主大窘，不胜娇羞的样子，比水莲花还要惹人爱怜。
坐下来简单说笑几句，知道男人们有事要谈，小郡主便和张氏离开了。
走远之后，张氏见小郡主回头张望，不禁笑道：“妹子，你跟嫂子说实话，是不是瞧上那陈三郎了。”
“我也不知。只是觉着他处处顺眼，就连那个土匪般的做派，也觉着潇洒极了。”小郡主和她嫂子感情极好，闻言轻叹一声道：“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想起他，总想打听他的事情，一听到他的名字，心跳都好像加快不少……”
“傻妹子，这就是爱慕啊。”张氏微笑道：“不过也难怪，这样高大潇洒、才貌双全的少年郎，哪个女子见了不爱慕？”
“是啊，那苏小妹好生福气。”小郡主幽幽道：“竟早早就把他定下了。”
“听你哥说，他们尚未成亲。”张氏小声道：“不如让你哥求求官家，给你赐婚吧。”
“不可能。”小郡主断然摇头道。
“这样的例子多了去，你又不是第一个。”张氏回头看看亭子，拉着小郡主的手道：“男人就是那样，以你的美貌才情，还怕得到人得不到心么？”
“原来嫂嫂方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小郡主嘴角轻撇，挂起一丝无奈的笑道：“其实要是有可能，不用你说我也会这样做。可那是不可能的，他那样的男子，只愿意顶天立地的活着，谁也勉强不了他……”顿一下，她幽幽道：“何况我既然喜欢他，就不能让他再经历一次，柳家那样的折磨。”
“你既然想得这么明白？”张氏不解道：“又为何对他那样特别呢？你的点心，可是除了自己家人，谁都不给吃的。”
“我单单喜欢他，又不碍着别人什么事。”小郡主一双眸子闪着晶亮，她轻咬着下唇，故作轻松道：“又没要求他回应我，难道也不行么？”她那吹弹得破的面颊，已经红得像朝霞，却仍很认真道：“这样，至少我喜欢过一个人，将来就算嫁了不喜欢的人，这辈子也不算亏了。”
张氏闻言，鼻头一酸，掉下泪来。
※※※
水亭中的谈话，就无关风花雪月了。
“看到你还能笑出来，我很高兴。”陈恪坐在赵宗绩的身边。
“装得而已。”在最好的朋友面前，赵宗绩无须掩饰道：“我只是不想让她们担心，不过湘儿冰雪聪明，瞒不住她。倒成了我们俩一起哄着她嫂子了。”他摸摸额头，笑道：“无知，真是一种幸福。”
“是啊，只需要在灾难来临时痛苦。”陈恪闭上眼道：“不像我们，整天杞人忧天、伯虑愁眠。”
“咱俩要是杞人、伯虑就好了，至少他们的威胁是幻想出来的。”赵宗绩叹口气道：“而我们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你打算如何自救？”陈恪问道。
“虽然没人敢说，但所有的大臣都认为应当立长，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反败为胜的机会了。”赵宗绩一脸平静，看不到任何负面情绪道：“我准备跟他同归于尽，这样至少能保住小命。”

第一九七章 计将安出
“王公贵族真会享受啊！”陈恪放眼打量四下的美景，不禁感叹道：“怪不得人家说，穷人说富，必是穿金戴银，富人却道‘九月重阳菊花黄，红叶秋色胜春光’！”
“你将来当了大官，自然有这样的宅子。”赵宗绩面色古怪道：“听说，赵宗晖请你去博艺轩做客？”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陈恪从怀里摸出那本请柬，丢到赵宗绩面前道：“想不到你却先知道了。”
“在汴京城，想瞒住点事儿，比登天还难。”
“我深有体会。”陈恪大点其头道：“这里神仙太多，各个法力无边。”
“请的人是你不是我。”赵宗绩把那请柬丢还给他道：“收好了，这时候一份博艺轩的请柬，可是万金难求。”
“我却视若粪土。”陈恪一甩手，便将那请柬远远丢入了湖中。
“别……”赵宗绩起身想拦，已然晚了。不禁苦笑道：“感情你是专门扔给我看的？”
“也不能那么说。”陈恪沉声道：“不过我确实想告诉你，就算是赵宗实亲自请，我也不回去的，因为你是我兄弟，他不是！”
“仲方。”赵宗绩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他重重捶了陈恪两下道：“今生今世，你都是我的好兄弟！”
“这么大劲儿……”陈恪揉着肩膀，笑道：“别煽情了，咱们还是合计合计，怎么破了眼前这一局吧。”
“晚了，大局已定了。”赵宗绩拿起一个黄橙橙的大橘子，用小刀旋一下顶部，细心剥开道：“前些日子，我跟父亲深谈过一次，他对我说，我那叔父汝南郡王赵允让，当年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皇子，后来当今官家出生，满了周岁，他便又被送了回来。”
“这我听说过。”陈恪接过赵宗绩递过来的桔子，塞一半到口里，酸得直皱脸道：“父子两代备胎，却也算是奇葩。”说着调笑道：“当然比你强，你是备胎的备胎。”
和陈恪混久了，自然知道‘备胎’是什么意思，虽然赵宗绩总不明白，车轮子怎么可以充气呢，难道不怕爆掉？
“我父亲跟我说这个，不是为了笑话他。”不理陈恪的调侃，他低声道：“而是告诉我，我那王叔对皇位有着难以想象的企图。所以从我俩第一次被接入宫中起，他就开始暗中谋划，不仅培植自己的势力，还刻意结交了一批年轻才俊。”
“都有谁？”
“当时正赶上我大宋人才辈出的年代，旁的不说，文相公、富相公、韩相公、欧阳老师、唐介、包拯……这些现在跺跺脚、地面都要晃三晃的大人物，都和他交情匪浅。”赵宗绩叹口气道：“我那王叔这几年病得厉害，整个人脱了形、也没了神采。但想当年，他可是一表人才、儒雅俊秀，更兼待人如沐春风，人人都愿和他交往。”
“还真是深谋远虑呢。”陈恪也不禁服气道：“我终于明白老师，当初为何那么反对我与你来往了。”
“是啊，现在，人家到了丰收季节，满朝的大人物都与他保持多年的友谊。”赵宗绩道：“何况我那王兄，又温良恭俭让，对大臣无比尊敬，简直完美的像古之圣贤，乃大臣们心中，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
“……”陈恪不说话了。
“我父亲告诉我这些。”赵宗绩叹口气道：“就是让我打消那种念头，尽量去跟赵宗实修好。”
“你打算跟他修好？”陈恪皱眉道：“有这个可能么？”
“没可能的，我太了解赵宗实了。”赵宗绩冷冷道：“我若去求他，他兴许能故作姿态，与我和好如初。但等他真当上皇帝那天，保准跟我秋后算账。”
“何况，男子汉大丈夫，生而顶天立地，我可不想像狗一样活着！”赵宗绩的脸上，挂着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坚毅道：“就算是必输无疑，我也要跟他同归于尽！”
“你想干什么？”陈恪悚然道。
“你给我的那五十万贯，我准备全部呈给官家。我手里也有些赵宗楚、赵宗汉和丐帮勾结的证据，一并呈上去。”赵宗绩冷冷道：“让官家看看，好一个两代贤王府，竟然勾结匪类、杀人越货，偷偷攒下这样的巨款，却不知要派什么用场！大宋的皇位，能不能传给这样心术不正之人，让官家自己判断去！”
“不现实。”陈恪断然摇头道：“你如何证明，这笔巨款与汝南郡王府的关系，又如何证明，它与赵宗实的关系？”
“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的。”赵宗绩却不为所动道：“官家自会判断。”他觉着不该这样对陈恪说话，便缓和语气解释道：“我自幼跟在官家身边，对他的性格还算了解，他是一位千古难遇的仁君，但也有三个弱点。其一是，有些时候，他又很容易受人影响，往好里说，这叫从谏如流，往不好里说，就是没主见。只要我说话得当，总能有效果的。”
陈恪又何尝不知道皇帝这个弱点？当初狄青保卫战，他能化不可能为可能，就是靠那河图的疑点把水搅混……到底有没有河图，谁也不知道，但文彦博就是因此失去了官家的信任。
现在赵宗绩想依葫芦画瓢，陈恪却不甚乐观道：“你再使劲儿，官家怕是最多将信将疑。”
“半信半疑就足够了。”说着他轻叹一声道：“这是在选未来的大宋之主，而且还与官家没有父子关系，官家肯定会格外慎重，容不得一丝不妥的。”
“但你将如何自处？”陈恪追问道。
“不是说了么，同归于尽。”赵宗绩惨然一笑道：“在官家面前，我俩从来都摆出亲如手足的样子。现在我突然当起了告密者，而且告的是自己的哥哥，你说官家心里会怎么想？怕是对我更加失望……”
“还是我去揭发他吧。”陈恪说着，自嘲的笑笑道：“不过咱俩关系太近，怕在官家看来都是一样的。”
“换谁都不行。”赵宗绩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道：“官家第二个弱点，就是重感情，只要有恩与他的，或是当过他的师傅的，官家总是百般包庇。更不要说我们这样的假子了。旁人说甚，他是不会相信的，只有我，才能抵消掉官家对赵宗实的感情。”
※※※
赵宗绩说完，满是期待的望着陈恪，希望他能夸自己两句。
却听陈恪毫不留情道：“不是我打击你，你这计划有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你没有赵宗实直接参与的证据。”陈恪沉声道：“你孤注一掷，固然可以让官家怀疑到他，但如果赵宗楚和赵宗汉，主动把责任揽到自身，说是自己贪图享受、一时糊涂，才瞒着家里，做下诸般错事云云，官家对赵宗实的怀疑，必然会大大降低。再加上几个得力的大臣替他说话，怕是很难伤到他的筋骨。”
“……”赵宗绩仔细一想，汗就下来了，看来和陈恪比起来，自己真不是算计人的料。
“况且，事情也没到非得你死我活的一步。”陈恪淡淡道：“我听说，上个月，官家后宫中，一气进了十美人。”
“是。”赵宗绩点点头道：“这件事，官家已经低调处理，但还是被御史得知，上书骂他好色呢。”
“官家真是为了享乐么？”
“当然不是，是为了生儿子。”
“对吧。”陈恪一攥拳道：“这说明，至少从官家的角度讲，他还是一心想自己生的。”
“那是自然，可现在大势所趋，官家也无可奈何。”赵宗绩摇头道：“在大宋朝，官家有时候也做不了主。”
“但归根结底，还是官家做主！”陈恪却截然相反道：“我就不信，官家不点头，谁能替他立太子不成！”
“那当然不行。但官家的第三个弱点，就是总想着维持一团和气的局面。他不会让大臣对立，也不会跟大臣对立的。”顿一下道：“而且，臣子们也言明，并非是立太子，而只是过继个宗子做皇子，将来若有龙子出生，再把他送回去就是。我想，这也不是官家无法接受的，最后八成就会向大臣们妥协。”
“进步神速，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出徒了！”陈恪竖起大拇指道。
“去你的。”赵宗绩笑骂道：“说正事！”
“正事就是，官家现在满心不情愿，只要你给他个借口，就一定能把这事儿搅黄了！”陈恪自信满满道。
“又说回来了。”赵宗绩无奈道：“上哪给他找借口？”
“你可知道……”陈恪幽幽道：“有人正在调查汝南王府？”
“谁？”赵宗绩睁大眼道。
“老包。”陈恪也不卖关子道：“你觉着，正义的化身，比你的分量如何？”

第一九八章 一切从这里开始
“把你的证据给我。”陈恪对赵宗绩道：“我看看，能不能通过老包这条线，爆了赵宗实的菊花。”
“你不是说，没有赵宗实的直接证据，白搭么？”
“你得看是谁来捅开的。”陈恪笑道：“这就像温水煮青蛙，你那个水太烫，他们马上就会跳出来。但换了老包，他们不见得马上就反应过来。壮士断腕，那是需要下很大决心的，只要没把问题看得那么严重，他们是不会让赵宗楚、赵宗汉出来顶包的。”顿一下，他轻声道：“只要他们稍稍迟疑，我们再找个合适的人，跟皇帝说一段话，这一关，咱们差不多就能过去了。”
“什么话？”赵宗绩问道。
“还是老调重弹，官家想的是自己生，举朝百官竟都急着非要过继，官家心里能不失望？而且赵宗实这次锋芒毕露，百僚共举，如此声势，又全出官家意料之外，岂不令官家心生猜忌？”陈恪望着亭外的残荷，漆黑的瞳仁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当年太宗皇帝立太子，见后来的真宗皇帝受到全城臣民的欢呼，都让他无法接受，忌恨地说出：‘人心都归于太子，将置我于何地？’得由寇准开导才饶过了真宗皇帝。亲儿尚且如此，何况他个侄子呢？”
赵宗绩听到这里，先是一惊，接着不禁点头道：“这次百僚共举，确实是过了，我要是官家，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有道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官家再仁厚，他也是皇帝，什么叫皇帝？天下大权，唯在一人，不许旁落！所以便要对官家说……”陈恪转过头来，字字如山的对赵宗绩道：“‘赵宗实现在还不是皇子，就这么多人为他摇旗呐喊。若是让他当上皇子，皇权旁落不旁落？再者，官家今年才四十七岁，还有大把的光阴，若是以后生出皇子来，有一个尾大不掉的赵宗实在前，那官家的亲骨肉，怕是要重演德昭太子的悲剧了！’”
‘德昭太子’是民间对太祖长子赵德昭的称呼。太祖驾崩时，赵德昭已经二十岁，却因为他的叔叔赵光义已经羽翼丰满，可与太祖分庭抗礼，而硬生生被夺去了皇位。而赵光义登基不久，赵德昭便被逼自杀了……太祖长子的殷鉴不远，若是想到这点，赵祯焉能不防？
“只要官家坚持住，朝臣们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陈恪悠悠道：“此消彼长间，主动权便会回到他手里了！”
显然陈恪反复推敲过了局势，这番话说得十分严密，听得赵宗绩心惊肉跳，他使劲咽口吐沫道：“官家若能听进这番话，怕是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再让宗子过继了。”
“嗯。”陈恪点下头道：“这一招确实也会把你的路堵死，但现在对你来说，还是利大于弊的。”
“能不让他当上，比什么都重要。”赵宗绩点头赞同道：“只是让什么人来说呢？”
“这就不该我操心了。”陈恪看看他道：“不过这个人，应该是跟官家利益一致的，利益一致才能建立同理心，建立了同理心，官家才能听得进去。”说着看看赵宗绩道：“别跟我说，你找不到这样的人，那样的话，咱还是及时行乐，别费这个牛劲了。”
“我想想……”赵宗绩头脑中快速过了几个人，摇头道：“这得是官家身边的人才行，按说皇后娘娘最好，但赵宗实的王妃高滔滔，是皇后的外甥女。怕是不会为我说话的。”
“曹皇后就别指望了，那女人早被官家培养成三从四德的典范了。”陈恪摇摇头道：“问问你爹，看看老先生有没有什么关系，一般是会有的。”说着重重一挥手臂道：“如果有，拿重金砸开那人的金口，让他帮你说话。我给你那五十万贯，就是让你干这个用的，别不舍得花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赵宗绩点点头，他发现自己在陈恪面前，就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小子……其实本来就是。
※※※
“那日我问你的问题，你说要考虑考虑，现在考虑的怎样了？”把双管齐下的对策交代清楚，陈恪淡淡道：“我也不是劝你学赵宗实，但你再不下决心，可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我怎么没下决心？！”赵宗绩沉声道：“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我与他同样是太宗重孙、官家假子，为什么就只有他能想那把椅子？我已经下定决心，若是过去眼下这一关，日后定然全力以赴，和他掰掰手腕！”说着苦笑一声道：“不过说实在的，赵宗实温良恭俭、无懈可击，我真没什么信心……”
见陈恪摇头微笑，赵宗绩站起身，朝他深深抱拳道：“我与仲方兄弟情深、知心知音。愿仲方有以教我！”
“你说赵宗实温良恭俭、无懈可击，这是实话。”陈恪神色严重道：“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少遍——发现赵宗实的一番做作，其实处处在学官家，孰不知他只是学了官家的形，没有得其神！我用恶意揣测，他只是需要那层‘温良恭俭’的伪装，来欺世盗名而已。一旦让他登上九五之位，怕就要原形毕露。”
“嗯。”这也正是赵宗绩所担心的。
“退一步说，就算他真如官家一般又能如何？”陈恪冷笑道：“如今天下大治之中隐忧重重，外有西夏辽国虎视眈眈，内有三冗之费像三座大山，压得大宋快要崩溃了……”
赵宗绩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但他此刻虚心求教，陈恪说什么都听着。
“这些难题，不解决就要亡国，解决不好也会亡国。官家是一名无比称职的守成之主，他可以理顺矛盾，发现问题，却无法解决问题，只能延缓问题的爆发。换上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甚至还不如他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滑向深渊。官家现在重名，益发不愿意出现损害名声的事情，但心里是极清楚的。为大宋负责，他肯定想找个雄才伟略、杀伐整顿之人来接位，不是不得已，绝不会要守成之主。”
“你是说，赵宗绩是个守成的材料，所以官家看不中他？”赵宗绩怦然心动。
“你得先想清楚了，若想着当皇帝只是为了权力和享受，我劝你还是不要争了。因为大宋朝的下一任皇帝，定是要给这一任还债的，不仅没有好日子过，还不得不肩负起改革的重任。”陈恪两手一摊道：“不改就是死，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所以这副千斤重担，下任皇帝是推脱不掉的。”
“我自然是要做事的。”赵宗绩嗔怪的看他一眼道：“当初我豁出去得罪满朝大臣，也要阻止六塔河，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么？”像是说给陈恪，又像说给自己，他重重道：“就算是天下第一苦差事，也比混吃等死的米虫强，我甘之若饴！”
“有这份心就好。”陈恪颔首道：“有了动机，还要有行动。但是人都说，天家天下最难处的父子，是天家父子，何况你这样的假子。你不显才，官家哪知道你合适？你锋芒毕露了，却又要招疑，这分寸的把握，实在是太难了。”
※※※
赵宗绩今天，和陈恪算是互相看清了，悬崖边上，两人都拿出了全部的智慧和想法……但更震惊的还是赵宗绩，他发现陈恪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家伙，实则有一颗缜密到极点，灵动到极点的心。
‘这样的人能坚定不移在我身边，就是我的运数……”赵宗绩心中暗暗感叹，觉着前途并非一片黑暗。便虚心问道：“那到底该怎么做？”
“我送你八个字。”陈恪缓缓道：“不争是争、争是不争。”
“怎么打起禅语来了……”赵宗绩不解道：“什么意思？”
“不争，就是以不变应万变。”陈恪道：“你不要去学那赵宗实的模仿秀，这都没有用，官家是看着你长大的，对你的秉性，比你自己还了解。”
“我什么秉性？”
“你有良知、有怜爱之心，又够果决，做起事来不惜身，这都是你的优点。遇到表现的机会，就把自己的优点都发挥出来，对官家要至诚至孝，对大臣，不要去逢迎拉拢，你是以至尊为目标的男人，怎么能去巴结大臣？”
“你说的都在理。”赵宗绩苦笑道：“就怕没有表现的机会。”
“不会的，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六塔河之后，你就在官家那里，赢得了足够的分数，将来会给你机会的。”
“那什么是‘争是不争’？”
“‘不争’的意思，就是不要去跟赵宗实去斗，更没必要去揣测官家的喜好，去讨好献媚。对朝廷里的立储风潮，亦要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我行我素，安如泰山。你不去追、不去逐，官家都会看在眼里，非但不会觉着你无能，反而会高看你一眼。”

第一九九章 求种
“不争是争，争是不争。”赵宗绩有如醍醐灌顶道：“我明白该怎么做了！这些年，心里还从来没这么敞亮过呢！”
“这条路可能进展不会快，但绝对是正确的。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只要时间足够，就一定能量变产生质变，让你一跃龙门的！”陈恪沉声道。
“嗯。”赵宗绩重重点头道：“这么一看，我们把路堵死是对的，之前我们落后他们太多，就算奋起直追，也绝非朝夕可就。反倒是他们，拖得时间越长，就越心慌”
“正是这个理。”陈恪点头笑道：“好了，该说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肚子彻底空了。这都中午了，你不管饭啊。”
“嗨……”赵宗绩绝倒：“当然管饭了。”
午饭仍旧是在水亭中用的，赵宗绩让人把张氏和小郡主唤来一同用膳。其实两个女子一直在不远处的水榭，看两个男人在那里高谈阔论，虽然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但见赵宗绩情绪高涨，而不再是强颜欢笑，自然十分高兴。
席间，小郡主尽管有些害羞，却仍然保持着天潢贵女的落落大方，她一边仪态优雅的享用美食，一边听着兄长和陈恪的谈话。当对方望向自己时，总会报以恰到好处的微笑，遇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也会轻言细语说两句。
比如杜清霜用自度曲演唱陈恪的《木兰辞》，就让小郡主十分感兴趣，她由衷赞叹道：“以前怎么就没想过，改编原先的曲谱，来适应那种绝妙好词呢？我听杜姐姐唱了一次，词曲珠联璧合，一下就让人着了迷。”
说着话，小郡主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盈盈的望着陈恪道：“妹子也想学自度曲的本事，可杜姐姐不肯教，说得问过公子才行。三哥哥，她问过你了么？”
“呃，许久未见了，也就未听她问过。”陈恪稍显尴尬道：“不过你只管跟她学，就说是我说的。”
“她要是以为我诳人呢。”小郡主娇憨道。
“我写个条子就是了。”陈恪笑道：“自度曲的理论还不成熟，正需要小郡主这样深谙乐理的高人出谋划策呢。”
“三哥哥既然这样说。”小郡主抿嘴笑道：“小妹就斗胆班门弄斧了。”
一餐愉快的午饭后，张氏和小郡主向陈恪行礼道别，赵宗绩把他送到前面。
“我觉着……”路上，他想了又想道：“博艺轩那边，你还是去吧。”
“你这人不厚道。”陈恪笑骂道：“我都把请柬扔了，又这样跟我说。”
“没有请柬一样按时赴约。”赵宗绩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寻思着，这毕竟是他们释放的善意，也算是很有诚意了，你若是不去，却让他们脸往哪搁？到时候万一生出事端来怎么办？你春闱在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嗯。”陈恪点头道：“既然你心结解开了，我便走这一遭，看看能不能给你当个使者，跟他们缓和一下。”
“辛苦了。”赵宗绩轻声道。
※※※
从王府回到家里，陈恪看到巷子里停了好几辆香车。正奇怪家里怎么有女宾，便见个侍卫淫笑着迎上来。
“怎么笑得跟个嫖客似的？”陈恪笑骂道。
“恭喜大人艳福无边。”那侍卫依旧淫笑道：“今天上午，有四个前来求种的日本女子，各个美貌如花、身段风流，小得便斗胆为大人留下了。”
“求种？”陈恪先是一愣，旋即失笑道：“想不到，我也成名人了。”
所谓‘求种’，又叫‘度种’，其实就是自荐枕席的俗称，这是从唐朝起，就在中国出现的一种独特现象……诸如日本、朝鲜、交趾、回鹘等周边国家，许多小贵族和平民百姓，会设法把美丽的女儿送到前朝的长安，或者本朝的汴京。
这些女子自愿免费侍奉京城中的名流士大夫，等到有了身孕，便会告辞回国。临走前，还会请他们侍奉过的男人写一封信，证明腹中孩儿的高贵血统……说高贵一点不吹牛，不说万邦来朝的唐朝，哪怕现今这个，被后世鄙夷的‘弱宋’，其文明程度更是远远高于此时世界上的任何国家。而且全世界百分之七十的生产总值，都由宋人创造。因此宋朝在当时蛮夷、异族的眼中是天国，是伟大的国度。宋人在外国眼里是优秀的人、高贵的人。所以外国、蛮夷们如此高看宋朝、高看宋人也不足为奇了。
其实这种‘度种’行为也不足为奇，只要想想后世一些女同胞，争先恐后往欧美人身上贴，好像被白人睡了，就证明自己有魅力一样。便可理解此时外国人强烈的‘崇宋媚汉’情结了。
据说在对‘度种’最狂热的日本国和朝鲜国，这些从宋朝度种而产下的婴孩，若是男孩，多半可以成为家族的继承人，若是女孩，则会被抢着聘为正室夫人，实在是不可思议……
不过陈恪对这套十分腻味。他倒不吝惜自己的小蝌蚪，而是上辈子，他极度反感中国女子贴洋人的现象。虽然在宋朝，情况倒转过来，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对这种崇宋媚汉的女子，依然提不起一点兴趣来。
“都撵走。”陈恪担心自己看到投怀送抱的美娇娘，就会把持不住，因此连瞧瞧都不敢去瞧，直接让侍卫撵人：“本大人虽然喜欢美色，但不是给人配种的种马！”
侍卫不敢多说，只好从院子里，把那四个莺莺燕燕撵走，陈恪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个个风骚入骨、任君采拮的日本美女，果然就差点没把持住。之所以能把持住，是因为他看到里面还有男人，顿时怒道：“怎么让男人来借种？哦不对，小白，你怎么来了？”
“是拉比派我来的。”那年轻男子原来是交子铺白掌柜的弟弟白易居。再见陈恪，小白拘谨了很多，似乎是被他前呼后拥的阵势吓到了：“他和利韦已经拟好了契约，请问公子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签约。”
“择日不如撞日。”陈恪笑道：“今天就可以。”言毕，便招呼他上车，也不进门了，径直转向蓝帽街。
重临蓝帽街，陈恪一行人引起小小的骚动，尽管是异族，但一赐乐业人已经在汴京生活了近百年，自然认识皇城司的大内侍卫。他们以为有什么天大的人物驾到，是以一面赶紧去通禀李维，一面毕恭毕敬的在大街上迎接。
望着满街蓝帽低垂，卑微弯腰的一赐乐业人，陈恪心头升起一丝明悟……尽管结束了千年的流浪，但一赐乐业人在汴京城，依然有寄人篱下之感，所以才会如此小心翼翼、毕恭毕敬。
想想也难怪，在这个城市中，他们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在这个时代最优等的民族——宋朝人面前，他们是那样的自卑。是以融入只是一句空话，一赐乐业人仍旧在期待自己的天国……
※※※
李维匆匆出来，一见是陈恪，不禁松了口气，赶紧恭请道：“官人家里请。”
到了李维家门口，陈恪让侍卫不要跟进来，只带着宋端平，进到这位族长的家中。
李维家算得上一赐乐业人中最阔气的了。尽管他们的教义崇尚节俭，但李维还是尽量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是以陈恪见他室内的家具摆件，乃至墙上的字画，无一不是佳品，显然这老鬼很会享受生活。
端上来的是上等的团茶，茶具也是价值不菲的哥窑出品。陈恪总感觉，这位老先生像在刻意为之，不知要表达什么意思。
李维也不急着去叫兰必，只是说他正在做祈祷，要过一会儿才能过来，然后便让儿孙出来拜见陈恪。末了，他拉过一个穿着儒袍、头带方巾的年轻人道：“这是我的长孙，名叫李翰，是这科大比的举人！”语气充满了自豪道：“明年春闱，他要是考中了，我们一赐乐业人中，便有大宋官员了。”
“嗯。”陈恪朝那李翰点点，笑道：“想不到还碰上同年了。”
尽管李翰考的不是进士科，而是明算科。但无论哪一科，都要考诗赋论，都需要深厚的文学功底，李翰能考中，说明一赐乐业人对汉文的学习，早已不仅限于日常交流使用，而是朝最困难的科举进军了。
李翰昨天还在状元楼外，仰望二位解元超级大战的风采，想不到今天就见到活人了。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
让孩子们陪着陈恪寒暄了几句，李维便让他们先下去。
客厅中便只剩下他两个，陈恪轻轻搁下茶盅道：“利韦有何赐教？”

第二零零章 缔约
“我生在汴梁，长在汴梁，我热爱自己的信仰，但这不妨碍我作为大宋子民的身份。”李维喝口茶，微微翘着山羊胡子道：“我们一赐乐业人流亡千年，无论是在波斯，还是在天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沐浴着自由的空气，享受着富足繁荣，这世上还有比得上大宋、比得上汴京的地方么？”说着他看看陈恪道：“现在，我们在汴京生活的很好，这里就是我们的天国，我们不想回什么故乡，这样讲官人明白了么？请不要来搅乱我们好好的生活，更不要把我们引向不归之路。”
见李维排斥自己，陈恪并不意外，其实他对自己那套神棍说法，能不能蛊惑到一赐乐业人，一直就心存疑虑。不过李维如此做作委婉，而且还背着兰必，显然在一赐乐业人内部，便存在意见分歧，而且李维这一派，并不占上风。心中笃定后，陈恪便淡淡道：“不知拉比是什么意思？”
“这……”通过之前接触，李维早知道陈恪是个不好应付的角色，索性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兰必被你灌了迷魂汤，一心想着教堂、经书、家乡，竟打算和你拟定契约。但不妨告诉你，如果我不同意的话，你签订契约也没用！”
“你们一赐乐业人，不是把契约视作生命么？”陈恪冷笑道：“原来传说都是夸大其词，一个族长就能凌驾于契约之上！”
“你……”见陈恪一语戳破自己的伪装，李维老脸一红道：“我们当然会遵守契约。”顿一下，他提高声调道：“但前提是自愿签订的！”
有道是‘声越高、心越虚’，陈恪更加笃定，这老先生其实是在死马当活马医……八成是阻止不了兰必，调过头来想让自己放弃缔约。他也不着恼，笑眯眯的点头道：“老先生的态度，我已经明白了，等拉比来了，我们商量一下，看怎么能让大家都满意。”
“你……”见对方总是拿兰必做挡箭牌，李维不禁气结。对着这块滚刀肉，他再精明也无用武之地。老先生有些恼怒，抬起头来，须发皆张道：“拿出点实际的来吧，否则老夫拼着被斥为叛教，也要站出来阻止你！倒要看看有多少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愿意跟着拉比胡来！”
这是真话，陈恪听得出他的决心，便也收起了那张二皮脸，肃容道：“老先生你误会我了，我陈恪讲的是共赢，绝不会损害你们一赐乐业人的利益。”
“老夫倒要听听，你怎么个共赢法。”李维沉声道。
“我们再回到那三个富可敌国的计划上来吧。”陈恪嘴角挂起一丝轻笑道：“当时兰必不感兴趣，所以我们只说了第一个。”
“仅那一个，就够惊世骇俗的。”李维显然对这种话题更感兴趣：“竟想垄断大宋的金融，这是何等的……恕我直言……痴心妄想啊！”
“企图心是成功的第一步，如果连想都不敢想，又何谈伟大的成功呢？”陈恪一字一句道：“只要我控制了这个国家的货币发行权，无论谁做皇帝都无所谓！”
这句后世犹太人的名言，显然足够震撼他们的先辈，李维顿觉心跳加速，他深深的望着陈恪道：“原来这才是你的企图。”
“我的企图大了，这才是其中的一部分。”陈恪站起身，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我还要建立起称霸七海的远洋船队，垄断海上的丝绸之路！我还要在海外建立领土，成为自己的王！”
“真是个疯子……”李维嘟囔起来，他感觉汴京城所有人发的春秋大梦，加起来，都没有这个人来的疯。不过自己为什么仍然心跳加速呢？
那是因为对金钱狂热，与宗教狂热一样，都已浸在一赐乐业人骨子里。如若非要排个先后，怕除了拉比那样最虔诚的教徒外，大部分的一赐乐业人会更热衷于前者。
其实李维反对与陈恪缔约，无非就是代价太高，却毫无实际收益。虚无的宗教满足，并不能得到他的认可，但陈恪的三个梦想，却可以实实在在的激起他的热血来。
垄断大宋的货币发行权、拥有一支强大的远洋船队、亦或是在海外建立自己的国度，这些目标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令李维甘冒天大的风险——对于漂泊千年、严重缺乏安全感的一赐乐业人来说，这三个目标有其共同之处，便是会带给他们最缺乏的安全感！
其实李维和他的族人们，在几百年间，陆续尝试过这三个方向，然而现实残酷无情——当年在印度、后来在广州时，他们便想要建立一支远洋船队，从海上丝绸之路中分一杯羹，然而蛮横的阿拉伯人垄断着海上商路，遇到胆敢与他们分享巨利的船只，便会不容分说变身海盗，把货物抢劫一空，甚至连船员都不放过。
一赐乐业人在几次尝试，都血本无归后，只好放弃了这条路。
至于领土，在千百年间，他们倒是也找到过几个无人岛，几块无主地，但等他们辛辛苦苦开发起来，将其变为宜居之处后，就像是上天的诅咒一般，不出多久，必有强敌前来侵略，一赐乐业人没有保卫家园的能力，又不想再度沦为奴隶，只好继续向东迁徙……他们之所以从中东，到了印度，又到了远东，其实是如丧家之犬般，被一路撵过来的。
最后就是交子。首先要申明的是，它是由四川商人们发明出来的，但当时没有人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只是当做一种代币在使用。是富有经济头脑的一赐乐业人，发现了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因此千方百计的影响到当时的三司使张咏，使其上书朝廷，将交子的发行权收归国有。
后来张咏被任命为益州转运使，负责建立官方交子体系。一赐乐业人被他视为智囊，这才参与到大宋的交子发行中。后来，因为他们的优异表现，官府也乐得使用一赐乐业人，这才逐渐被他们控制了四川的交子发行。
但也仅限于此了，因为宋人从唐朝灭亡的教训中，总结出一条真理来，那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当他们想再进一步，把使用交子的范围扩展到川外时，遇到了强大的阻力。几乎是本能的，大宋官员一次次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况且那些饱读诗书的宋朝官员，也无法理解交子的意义和功用，在他们看来，那就是在严重缺少金属货币的四川，所采取的权宜之计罢了。所以朝廷严格限定交子只许在蜀中使用，其他地方仍旧使用金属货币。
一赐乐业人用了十几年时间，不断的联合四川商人、说服朝廷官员，也不过只在汴京设立了一个东都交子铺，再也没有任何进展，更遑论他们的全国交子梦了……
※※※
尽管对于宋朝人来说，这三个梦想也无异于痴人说梦。但能提出来的宋朝人，就绝非凡品。更何况，陈恪已经考中解元……尽管考的是别头试，但中进士踏入官场也是板上钉钉的。
加之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李维也发现陈恪绝非池中之物，值得去冒险投资。所以他耐下心来，听取陈恪的计划，一个时辰之后，李维做了个大胆的决定道：“我们再缔一份三层秘约如何？”
“三层密约？”陈恪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牛饮一杯道：“什么内容？”
“就是把协约分成三部分，在第一部分完成后，再执行第二部分；之后第二部分完成后，再执行最后的部分。”
“可以。”陈恪点点头，现在让他去做许诺的三件事，哪个都做不到。由简入难，亦他之所愿也。点头之后，陈恪突然明悟道：“原来我一来，就着了你们道！”
“呵呵……”李维讪讪笑道：“并未欺诈官人，我们拉比确实在做祷告。”
“恐怕无论我何时来，他都会在做祷告吧。”陈恪冷笑道。
“这……”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李维再否认就没意思了。
“算了，签约之前，为争取最有利的条件，各出手段也无可厚非。”陈恪一摆手道：“但是缔约之后，倘若你们再耍花样……”
“这个官人放心。”李维拍着胸脯道：“在神前缔结的约定，比我们的性命重要百倍！”
“把你们的拉比请出来吧！”陈恪点点头，还是要往前看的。尽管这个民族，存在很多劣根性，但守信是毋庸置疑的。
“好的。”李维点点头，起身推开门，命人把兰必请来。

第二零一章 蓝图
陈恪上辈子对犹太人的精明便多有体会，想不到一赐乐业人，也一点也不逊色于他们的后辈。
今天请他来这里，确实是李维的意思。有道是‘两个犹太人、三种意见’，兰必对宗教的虔诚，让他愿意为那些虚无的精神满足付出一切。但李维不行，他要兰必为全族人的未来考虑，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妥协——可以同陈恪缔约，但需要加入更多实际的东西。
兰必对于李维使圣洁的目标，带上了铜臭气，感到很不开心，他只给了李维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后，便会出现与陈恪缔约。
谁知道就在这半个时辰里，李维竟争取到那么多……多得似乎连那些崇高的目标，都成为了附属品。更让兰必生气的是，那个他心中的‘弥赛亚’，看上去毫不俗气的陈三郎，本质上竟也是个商人，与李维越谈越投契、竟惺惺相惜，成了志同道合的一对。
兰必盘腿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捂住耳朵，心中默默祈祷道：‘主啊，原谅这两个满身铜臭的家伙吧，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简直太不堪入耳了……’
“知道大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只听陈恪问道。
“外患。”李维道。
“也对，外患会导致什么？”
“冗兵。”当年范仲淹提出来的理论，如今已经变为常识。
“冗兵，加上冗官、冗费，就是大宋最大的问题。”陈恪叹口气道：“一句话，大宋缺钱啊！不是一般的缺，是要了命的缺，这是未来数年中，国家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不然一旦有天灾战祸，国家财政立马崩溃。”
“是。”李维点头道。
“你看，这像不像四川当年，没发交子之前？”
“像。”李维点头，又摇头道：“不过不是一回事吧，四川那是因为朝廷禁止铜钱流入蜀中，乃人为因素导致的钱荒。”
“怎么不一样？”陈恪道：“大宋严重缺铜缺银，每年为了制造铜钱，需要从朝鲜、日本和交趾大量购买铜器。但怎么造也远远不足使用，这是因为一方面，大宋本身需要的铜钱太多，另一方面，铜钱外流太厉害。所以大宋始终处在通货紧缩的状态。”
“通货紧缩？”李维不懂了。
“就是市场上缺少货币，这样会严重阻碍商品流通，导致经济衰退。”陈恪道：“当时的蜀中，就是这种状况，交子的诞生，解决了货币的问题，商品流通起来，经济快速复苏，所以蜀中才能在短短二十年时间里，从民不聊生、路有饿殍，恢复为天府之国。”
“哦。”李维似懂非懂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全国范围引入交子，大宋会解决钱荒，迎来民富国强的局面？”
“这是货币的乘数效应。”陈恪的经济学知识，都是后世创办企业后恶补的，当然算不上什么精深，顶多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为避免露馅，当李维问他，什么是‘货币的乘数效应’时，陈恪只能故作高深的摇摇头，表示不便相告。
※※※
在原先那段历史中，交子变为全国的法币，是在蔡京为相时推行的。一直到南宋灭亡都在使用。那百多年间，国家连年大战，经济却空前繁荣，甚至达到了历史的顶峰，这小小纸片的魔力，让人不得不服气。
只是在磨刀霍霍的蛮族面前，光有钱解决不了问题……当然这是后话。
“总而言之，大宋的商业日益繁荣，经济总量越来越大，交子的引入已成必然。这就是我们的机遇！”陈恪沉声道：“交子不是什么良药，可能治病，朝廷不吃也得吃。说服朝廷的任务，就交给我，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李维正激动呢，顿时失望道。
“这不明摆着么？我一个八品官，连进士都不是。”陈恪习惯性的一摊手道：“你觉着短时间内，有可能全权负责这个么？”
“不可能。”李维摇头讪笑道：“这种差事，怕得挂三司使的衔了。”
“没错。但这件事，绝对不能交给别人负责，因为这是在走钢丝，一开始没定好规矩，很可能会把国家都毁了。所以我们不能急，但不是说，这些年里我们便无所事事，相反，我们要准备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这就是我在契约里，要求你们必须要听我的安排，不得擅自行事的原因。”
“可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维点点头道：“那海上方面呢，你准备如何破局？”
“知道么，现在与你们初到大宋时已经不一样了。”陈恪抚今忆昔道：“那时候，国家初定，海盗成患，为了便于剿匪，朝廷才不许民船下水。但在大宋建立起一支强大的海军，将沿海海盗剿灭后，便开放了许多的口岸，并由各市舶司主持建造海船。”
“我前年在泉州时，见过那里樯橹相连、云帆蔽日的景象。听说泉州市舶司曾经接到命令，限定一年只准造六百艘船，但没想到，他们一不小心就造了一千艘。这只是泉州一地，还有广州、登州、明州这些港口，一年下水的海船，在三千艘以上，可只有一小部分，是阿拉伯人订购的。”陈恪呷一口茶，笑道：“你觉着，要是阿拉伯人不许旁人的船下海，我们大宋的海商，还造那么多大船干啥？”
“老夫确实也听说，阿拉伯人的垄断被打破了。”李维拢着山羊胡道：“组一支小规模的船队，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件事我不操心了，你们来。可以先跑跑船试试，让可靠的人积累一下经验。在这几年里，我们要做好净投入、不赚钱的准备……培养人才、储备技术、侦查情报，这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见效又特别慢。”
“这是自然。”李维点头道：“但是资金从哪来？一方全出，还是合股？”
“合股。”陈恪早就胸有定计道：“我们不妨成立一个商号，初始资本十万贯左右，我们各出一半，管理的人手也各出一半。”
“可以。”李维听陈恪的口气，拿出五万贯，似乎只是小意思，暗道：‘看来这神仙的钱，远不止明面上那点。’不过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也好，这样合作的前景，终于光明了不少。
“我在数年之后，会设法让我或我的兄弟，到某个市舶司所在的城市做官，那才是我们加大投入的时候。”陈恪缓缓道：“当然这也需要时间。”
“嗯，我们在大宋朝廷，也有些门路，可以尽量帮助三郎和你的兄弟，把仕途走快一点。”李维点头道。
“相信我，阿拉伯人已经快要退出了，属于大宋海商的时代，就要来临了，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陈恪点点头道：“这关系到咱们第三步的开展。”
“是啊，要有强大的海上力量，才可能去图谋一片海外领土。”李维兴奋的舔舔嘴唇道：“想想就让人期待。”
“这都是画饼……”兰必终于忍不住，泼一盆冷水道：“统统都是画饼。”
“我们管着叫蓝图！”陈恪和李维倒成了一伙儿的：“只有提前规划好了，远景才能实现。”
“我已经后悔，主张和你缔约了……”兰必气愤的瞪着陈恪道：“你不是弥赛亚，你是撒旦！”
“别管我是俩蛋还是仨蛋，我能给你带来教堂、圣经和回家的路。”陈恪也不着恼，笑眯眯道。
在协约中规定，五年之内，陈恪必须为一赐乐业人，争取到在汴京城建立教堂的权力。十年之内，他要带回犹太教最新的经书。二十年内，他要为一赐乐业人回归耶路撒冷扫平障碍。
看在这份沉甸甸的许诺的份上，兰必只好闭嘴。
看着晚饭时间到了。为了稳住他，李维让家人端上了兰必最爱吃的‘沙克舒卡’和‘库斯库斯’，前者是把煮得很老的荷包蛋，放在用洋葱、大蒜和大量药草一起嫩煎的去皮茄子上面。后者则是用粗面粉做成的炖品，上面放一层肉糜和各种蔬菜。
陈恪对这种古怪的中东食品一点不感冒，便只礼貌性的尝了尝，好在副菜也不少……蒸鹰嘴豆，肉丸子，香肠，羊排骨和各种炒蔬菜，足以让他饱腹。再说他的心思也不在吃饭上，两人加紧时间，把合同最后的细节敲定。
终于在天黑以后，最后的文本拟出来了。陈恪郑重的在两份契约上签字画押，兰必和李维，作为一赐乐业人的双重领袖，也在上面签字画押。这份被后世无数次提起的‘弥赛亚契约’……这是其拥护者的称呼，恨它的人称之为‘魔鬼契约’……从这一天起，正式生效。
但因为协议是独特的三段式，目前被激活的，仅仅是第一部分——陈恪必须在五年内，为一赐乐业人，争取到在汴京城修建教堂的权力。作为对价，他将得到十二名会会计、精于管理的一赐乐业人，这些人将在五年内为他服务。至于五年后如何，却要看合约的完成情况了。
陈恪嫌人数太少，李维却一脸肉痛道：“我们一赐乐业人，可并非各个都是人才，还是庸人居多。一下给你五分之一的精英，还嫌少么？”陈恪才无话可说。
除此之外，双方还约定在五年内，展开一系列的合作。除了海上贸易外，双方还相约，合股开设钱庄等生意，至于细节，无须赘述。
总之，这是一份着眼未来的契约，在目前，双方不过是小范围的合作而已，也不会掀起什么大风浪。至于将来……谁知道呢？

第二零二章 客从故乡来
翌日上午，陈恪正在家里琢磨，晚上如何应付博艺轩之约。这是他上辈子就养成的好习惯，在见客户之前，预先设想各种可能，包括突发状况，如何去一一应对，以及自己该以怎样的面貌出现等等，所谓有备无患，这是多少次教训换来的经验。
正拿着从赵宗绩处拿来的情报仔细琢磨，便听得外面传来诈唬声，陈恪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做声，便见六郎风风火火闯进来，兴奋道：“哥，老家的客人到了！”
因为营养好、又勤锻炼，六郎陈慥已经蹿起个子，肩膀也很宽，看着一点不像十四岁的少年。不过平日里，他都得老老实实在学校念书，因着老爹的婚礼，这才得了两天假，便在外面疯得不亦乐乎，正碰上了从南熏门而来的大队人马，才赶紧回来报信。
陈恪让他去通知老爹，自己也换了身衣裳，赶紧出门迎接，不等他走出巷子，便见十来个乡亲联袂而来。其中有陈家的长辈、亲人，亦有钱、涂、李、蔡这样的好友。
“哈哈哈哈……”刹那间见了这么多熟悉的面孔，陈恪自然心花怒放，大声笑着迎了上去。
“师傅。”传富抢前一步，先施大礼道：“可想死我们了。”
“你这家伙，又胖了！”陈恪拍着传富厚而结实的后背，朝众人抱拳笑道：“快快到家里去坐，远道而来，都累坏了吧！”说着扫见一圈一笑道：“还有别人么？”
“三郎别担心，咱可不是空手来的。”穿着华贵长袍、气度不凡的李简笑道：“是我说大队人马招摇过市，让京城人看着笑话咱。就让他们先投店了，咱们先来报个到。”
“人能大老远来了，比什么礼都重。”立马要再做新郎的陈希亮，出现在众人眼前，团团抱拳笑道：“诸位别来无恙！”
“恭喜大官人了！”众人一起唱喏道。
※※※
把客人招呼进家里，陈希亮让人去叫酒席，李简他们却坚决不许：“后日就办喜事了，家里怪忙的，自己人哪能再添乱。我们报个到就走，回头婚宴上喝个痛快。”
陈希亮哪能不管这顿饭？“再忙也得吃饭，不差这一时。”
众亲朋才恭敬不如从命，坐下叙起了别后之情。陈希亮陪他们说了会儿话，便告个罪，让陈恪和宋端平陪着客人，自己急忙忙去裁缝铺试新郎官的吉服。
“我看三郎见了我们，是假装兴奋，难掩失望啊！”陈希亮一走，那涂员外涂阳便调笑道：“心里八成在想，咋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都来了呢？”
“竟敢编排我！”陈恪笑骂一声。但都是老熟人了，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便直截了当的问蔡传富道：“不是让你把我媳妇也接来么？未来公公大婚，做儿媳的岂能不到？”
“还有这规矩？”众人一惊道。
“没有，我随口说的。”陈恪摇头笑笑，心中却有些失望……他本来想让传富几个，撺掇着程夫人和苏家姐妹俩一起进京。这样一来，苏洵早有定居京城的打算，可以使他全家团聚。二来，借着父亲的婚礼，让两家重归于好。三来，二哥陈忱也将回京，到时候，无论如何把他和八娘撮合起来。
当然对他自己也有好处……小妹全家都在京城，这样年底就能成亲，省得来回折腾了。
“唉，这就放心了……”蔡传富叹口气道：“师傅，不瞒你说，师娘的娘病了。”
“我岳母怎么了？”陈恪脸上笑容顿敛。
“起先我们还不知道。后来是老涂的闺女去看小妹，才知道程夫人从春里开始就不太好，请遍了大夫，却依然一日不如一日。”李简道：“等我们进京前，已经是卧床不起了。”
“小妹那么多封信，竟一点没透漏风声。”陈恪愣了。
“她是怕影响你们的举业，所以一直瞒着没说。这样小妹和八娘也没法进京，只能等到归乡省亲时再相见了。”涂阳看看陈恪道：“小妹知道，这回肯定是瞒不过你了，说让你继续瞒着她父兄，这也是程夫人的意思。”
“嗯……”陈恪点点头，轻叹一声道：“也罢，蜀中的冬天，要比京城养人。”
※※※
午饭后，传富他们便告辞回客栈了。其实他们四个，并非单纯来参加婚礼那么简单，等到事后还要深谈，这会儿陈恪便没多说什么。
秋日见短，不知不觉便到了天黑，陈恪对正在看书的宋端平道：“走，老宋，我们今天去见见世面。”
宋端平也不多说，两人换上儒袍，一个戴方巾、一个戴幞头，出门上了马车，在街上七拐八拐，过了许多热闹的去处，渐渐来到一条稍显清静的巷子。
在巷口下了马车，看到巷子里，只一户门前挂着气死风灯，灯上写着三个黑字‘博艺轩’，在风中微微摇曳。
陈恪和宋端平连龙潭虎穴都闯过，自然不会对这种地方打怵。并肩走在一起，两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走到那户门口，只见是个很寻常的门面，而且大门紧闭，门口也没有侍卫。要是没有那灯笼指引，两人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不过既然叫博艺轩，也就没什么好迟疑的了。陈恪径直上前拍门，啪啪啪，几声清脆的撞击声，在黑夜中传出很远。
过了一阵，院门被人打开，露出个梳着髻的小道童，一双大眼睛看着两人。
“蜀中举子陈恪，应邀前来拜见四公子。”陈恪轻声道。
小道童还是不说话，两眼乌溜溜的看着他。
陈恪知道他的意思，歉意的笑笑道：“不好意思，忘记带请柬了。”
“没请柬可不能进。”那小童板着脸道。
“这不是你能说了算的。”陈恪把一片金叶子，弹到小童手里道：“去问问你家主人见不见。”
小童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便板着脸，把金叶子收入袖中。‘哐当’，临转身还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算闭门羹不？”陈恪看看宋端平。
“戒急用忍，戒急用忍。”宋端平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小声道：“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得讲风度。”
“屁风度。”陈恪骂一句，但终究忍住，没有发飙。
过不一阵，就听院内响起悉悉索索地一串脚步声，院门重新打开，四个青衣小童和女娃，打着灯笼，引一个举止之间、摇曳生姿的绝色女子迎了出来。自称是博艺轩的管家，道主人已经备好酒席，只待贵客莅临。
那女子的谈吐清新高雅，如清风拂面，让陈恪二人心头的不快无影无踪。
两人都有些呆了，心说她一定是世上最美的管家了。陈恪做过功课，知道这是与杜清霜同榜的花魁兰花仙子依甯娘。被评为花魁不久，她便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原先青楼的老鸨亦缄口不语。着实让些迷恋她的客人怅然若失……
过了好久，人们才从有幸被邀请到博艺轩的名流口中，得知了她的下落。实在想不到，堂堂花魁竟给人当起了管家……就算赵宗晖是王子，人们也无法接受。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更增加了这博艺轩的吸引力。
※※※
进到院中，陈恪与那依甯娘眉开眼笑的虚与委蛇，宋端平跟在后面，警惕的打量观察这名声暗响的‘博艺轩’。便见整座院子并不大，连座二层楼都欠奉，黑影之中屋里并无多少灯火，隐约看去，房舍也不算多新。
不过，这座院子显是经过匠人细心打磨，放弃了原本北方建筑的轩大为美的理念，仿效南方的些许景致，再引入活水修筑一座小池塘，看似随意的堆砌一座太湖石的假山，加之星罗其中的花草，让不大的院子立时有了曲径通幽的胜景之感。
待进了厅堂，宋端平更是吃惊的发现，此地物品摆设乍看上去，都平淡古拙，但他见多识广，发现竟无一不是昂贵的汉唐古董。显然此间主人，要的就是这种看上去恬淡简朴的感觉，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心一笑的感觉。
再看中堂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乃是谁都耳熟能详的《陋室铭》，不知多少人家中挂这幅字，但这一副却与众不同。
因为在落款处，只有‘刘禹锡’三个字，而不是通常的‘刘禹锡文，某某书’。
这是真迹。
这种处处装低调，实则臭显摆的做派，让宋端平和陈恪相视挪揄一笑：‘真是个装逼犯……’
那依甯娘说去通禀，可等她出去好一阵，也不见有人出来接待，也没人出来上茶，这种被人晒着的感觉可不好受。陈恪烦躁的站起身，踱着步子。宋端平叫他坐下，他坐了没一会儿，又烦躁的站起来。

第二零三章 戏里戏外
厅堂东侧用屏风间隔开。赵宗实穿一身青衣小帽，透过屏风的缝隙，默默的关注着外间两人的举止。他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从两人进来之前便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到现在，足足半个多时辰。
一直看到陈恪第六次起身，脸上的烦躁之色也十分浓重，他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来到后堂中，峨冠博带的赵宗晖正在那里，与依甯娘打一本棋谱。见他进来，赵宗晖把棋谱递给甯娘，起身笑道：“怎么样？”
“飞扬浮躁还好色的人，纵使再有才干，也难成大器。”赵宗实微微失望的摇头道：“他身边那个，倒是老成一些。”
“我观他来京后所作所为，确实十分冒失。”赵宗晖道：“比方才进京城，就跟赵宗绩去量六塔河，把宰相挤兑到颜面扫地，量他个脑袋啊！日后不想在官场混了么？还有无忧洞那次，据说他操着刀就杀下去了，险些害死柳老头的孙女，你说他是不是缺心眼？”
“这样的人，读书是入错行，当兵才合适。”依甯娘在边上凑趣笑道。
“不错。”赵宗晖点点头道：“我看他将来顶破天，也就是个柳开，咱们没必要把他当回事儿。”
“错。”赵宗实却摇头道：“这样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我们虽然无用，却是个威胁……谁知道什么时候，他又跳出来坏我们的事？”其实他最担心的，不是陈恪本身，而是皇帝对此人异乎寻常的关注，这让赵宗实十分不安。不能为我所用的话，只能坚决毁掉。
“是。”赵宗晖应一声。心道：‘看来他对无忧洞被捣毁、损失几十万贯，一样痛心疾首，只是不说罢了。’不禁暗暗赞叹：‘这十三弟虽然年纪轻轻，却老成的不像话，心里真能藏得住事儿，看来真是当皇帝的料！’一想到他当上皇帝，自己就是亲王了，赵宗晖心头一热，沉声道：“十三弟，你说一声想要他怎样，其余的便交给哥哥们，保准不让你失望。”
“嗯。”赵宗实颔首道：“你办事我放心。”背着手踱两步，方幽幽道：“我不想在京城再见到这个人。”
“这个人在本科举子中，威望很高的……”赵宗晖道：“估计主要是他出手阔绰的缘故，方才随手便给了门童一片金叶子。”
“这个简单，不让他考中便万事休矣。”赵宗实淡淡道：“到时候他再有钱，那帮及了第同年，也不会拿正眼看他。”
“这倒是个好主意。”赵宗晖道：“可是，他这个别头解元，到了会试还是锁厅应试，怕考不中比考中都难。”
“想法子，让他没机会考试。”赵宗实眼中透出阴冷的光道：“不考怎么能考中？”
“这个……”听说要在大比上动手脚，赵宗晖不禁挠头，但他大话已经说出来了，自然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没问题，保准让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无用武之地！”
“嗯。”赵宗实有些意兴阑珊的点点头：“随便把他打发走吧，不值得浪费时间。”他让赵宗晖发请帖，不过是为了亲眼看看陈恪，现在看到了，也没有拉拢的想法，自然要让其哪来哪去了。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赵宗晖起身道：“还是上次你来住的那间，明早晨咱再回府。”
“嗯。”赵宗实点点头，便往外走道：“我累了，先去休息了。”他身子羸弱，体力不好，方才在前面站了那么久，已经感到不支了。
“让甯娘给你按摩一下吧。”赵宗晖道：“她的手法可是一绝。”
赵宗实深深看一眼甯娘，那张娇羞欲滴的绝美面容，不禁怦然心动。但还是用强大的意志，克服住冲动，缓缓摇头道：“不必了，我睡一觉就好了。”说完便离去了。
※※※
赵宗实一走，甯娘便拉下脸来，侧身坐在椅子上不吭声。
对她不快的原因，赵宗晖心知肚明，过去轻轻搂住她道：“我早知道他不会答应，不过是卖个干人情罢了。”
“你怎么笃定？”甯娘虽然心里仍然不悦，但按捺不住好奇道：“莫非他……喜欢男人？”能被评为汴京花魁的女子，那都是上苍精心炮制出来，魅惑众生的。甯娘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所以只能怀疑赵宗实的取向了。
“别瞎说。”赵宗晖紧张的看看外面，压低声音道：“他那方面没问题，是假装不近女色的。”
“假装？”甯娘惊奇道：“那也太能装了，跟真的似的。”
“嘿嘿。”赵宗晖笑起来，悠悠道：“假装圣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也相信，自己是个圣人。”说着拍一下她弹性惊人的屁股道：“你去把那俩小子打发走，我出去的话，反而尴尬。”
“这不妥吧，毕竟是老爷把人家邀请来的。”甯娘轻声道：“若连见都不见，便赶他们走，别人难免会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赵宗晖冷哼一声道：“我之前请了他三次都不来。这次用一次还他三次，他还赚到了呢。”有其父必有其子，赵允让的儿子，各个报复心强烈。有这么好的机会，赵宗晖怎可能放过？
见甯娘还站在那，赵宗晖不耐烦道：“莫非你看上那牛高马大的货了不成，怎么还维护起他们来了？”
“老爷说笑了，奴家眼里可只有你一个。”甯娘娇媚的横他一眼：“奴家这就去逐客。”便整一整衣裙，来到了前厅。
厅堂中，陈恪和宋端平已经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虽然中间有侍女送上了茶水点心，但两人难免心里长草，烦躁不宁。
有些同情的看看陈恪，依甯娘不禁心下黯然……任何女子见到他这样，充满了雄性气息的男人，都难免会心生好感。哪怕像依甯娘这样见惯世面的女子，也不禁为他的命运而叹息。但又能怎样呢？这世界本就是强者摆布弱者，连她自己的命运，不也任凭人家摆布？
“抱歉二位。”依甯娘深深一福，一脸歉意道：“我家主人临时有急事外出，今晚怕是回不来了。”
陈恪刚有些缓和的脸色，登时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他强压着怒气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早告知我等？”
“对不起，我家主人本以为能及时赶回来。”依甯娘怜悯的望着他俩道：“只能改日再送请帖，请二位过府相见。”
“不必……”陈恪终于忍耐不住，爆发道：“今日总算领教了博艺轩的待客之道，你们家门槛抬高，学生高攀不起！”说着朝宋端平道：“方正兄我们走，现在去夜市还能填饱肚子！”
“依姑娘不要介意，这家伙就是这副狗脾气。”宋端平朝依甯娘抱拳，急忙追了出去。却不防陈恪突然站住脚，差点没撞他身上。
“陈公子还有什么事？”依甯娘轻声道。
“听说你们‘博艺轩’之名的由来。”陈恪道：“是每个被邀请的客人，都要留下一样作品。果有此事？”
“正是。”依甯娘点点头道。
“在下不才，也是你家主人请来的客人！”陈恪把‘客人’二字咬得极重：“也该按例留下点什么吧？”
“这……”甯娘为难道：“我家主人不在，奴家不敢擅专。”
“这算什么擅专？我写下来，你家主人回来看就是。”陈恪不容置疑道。
“眼下没有文房四宝。”
“不要紧，我自带了笔。”陈恪放眼一看，眼睛落在挂那陋室铭的墙上，冷笑道：“至于纸么，它就成！”不容分说，从怀中掏出毛笔，拔掉了笔帽，走到那面雪白的墙前，大笔挥洒起来。
‘门不在大、内阔就行；装作陋室，古董满屋；
这个会所，唯我独尊；言而无信用、狗眼看人低！
谈笑有重臣、往来皆权贵。可以拉帮派、结公卿。
无御史之风闻，无大宋之君父。
北魏仲达府、西汉王莽居。
孟子云：‘是何居心？’
写罢，便把笔一掷，大步离开这鬼地方。
“要是看着不顺眼，找白灰把墙涂了。”宋端平朝那依甯娘歉意笑笑，快步追了上去。
“恭送二位。”依甯娘漠然的看一眼那墙上的字，以无比优美的姿态，朝两人离去的方向福了一福。
※※※
回到车上，陈恪怒不可遏的朝车壁上连捶了四拳，若非这是特制的重型车，非得被砸烂了不可。饶是如此，车厢还是猛烈的摇晃起来，险些把刚上车的宋端平诳倒。
李忠赶紧掀开车帘查看，宋端平摆摆手道：“没事儿，快开车吧。”
待马车行出巷子，来到大街上，宋端平看一眼余怒未消的陈恪，戏谑道：“我说你不适合演戏吧，怎么样，入戏了吧？”

第二零四章 小亮哥婚礼
其实陈恪来之前，便已经定计，要尽量表现得急躁浅薄一点，好让对方轻视自己，也好让他们，别老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结果也不知是表演效果太好，还是对方太王八蛋，竟连最基本的礼节都不顾，见都不见他一面就下了逐客令。
这就好比，只准备让对方拉拉小手，谁知道竟让人搞成了菊花残。是可忍孰不可忍？以陈恪的脾气，没把这鸟轩砸个稀巴烂，便已经很不错了。
自然不会再客气，一首《黑室铭》把博艺轩骂得狗血喷头！
“去你的！”陈恪气愤难平道：“王八蛋太不把人当人了！我感觉自己像牛马市上的牲口！”
“别说，还真形象。”宋端平笑眯眯道。牛马市卖牲口，买家说要买牛，便牵一头出来溜一圈，让人相一相，若是不满意，便牵回去……这次，陈恪不就成了一头没被相中的牛么？
“娘希匹的！”陈恪咬牙切齿道：“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我的脸往哪里搁！”
“行了，你也没吃亏，把那《陋室铭》改成了《黑窝铭》。”宋端平笑道：“这要是传出去，嘿嘿……”
这句话提醒了陈恪，想一想，他对宋端平道：“你连夜去老钱家，让他带你去找赵宗绩，然后把在博艺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听。让他设法传出去，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你这招可太狠了。”宋端平想一想道：“这是让博艺轩关张啊。”
“辱人者自辱之。”陈恪恨恨道：“这是他们自找的！”
※※※
宋端平中途下车，摸到老钱家，老钱又带他入王府，求见赵宗绩。
“骂得好，骂得好哇！”赵宗绩心里挂着陈恪赴约的事情，一直在书房中心不在焉的看书。听说宋端平来了，他马上请进，听他讲述了今日的经过，拊掌大笑道：“把赵宗晖那套蝇营狗苟，揭得大快人心呐！”
赵宗绩是自然心花怒放，赵宗晖这个蠢货，竟有眼不识金镶玉，把陈恪彻底得罪了。这以后，至少再不用担心被挖墙角了，赵宗绩松了口气道：“仲方什么意思？”
“仲方的意思是。”宋端平道：“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没问题。”赵宗绩笑道：“风言风语穿得最快，你信不信，一天就能传遍汴京城！”
“这下子。”宋端平面带忧色道：“仲方和他们彻底撕破脸了。”
“都怪我。”赵宗绩叹口气，惭愧道：“若非我让他去这一遭，又怎会惹出这番是非呢？”
“这不怪公子。”宋端平摇头道：“三郎可不是抱着挑衅的心思去的，我们合计着，见了赵宗晖，说两句好话哄哄他来着。”说着面上闪过一丝怒色道：“谁知那厮欺人太甚，竟如此羞辱我们！咱们的字典里，可没有‘忍气吞声’四个字！”
“你放心。”赵宗绩重重点头道：“我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
赵宗绩说得没错，流言比流感传播的可快多了。第二天，陈恪在博艺轩的遭遇便传开了。因为当事双方都是名人，事情经过又充满戏剧性，因此有无数兴致高昂的义务传播者，到了下午便传得满城皆知了。
“混蛋！”赵宗实下午就得知了这消息，登时失去了涵养，按捺不住发作道：“我让你随便把他们打发走，你就连面都不露？”
“唉。”赵宗晖惴惴的望着赵宗实道：“抱歉，十三弟，我给你搞砸了。”说着小心翼翼的解释道：“我想着，他反正都是要完蛋了，又何必给他面子？本以为这么丢人的事，任谁也会打落牙往肚里咽，肯定不会声张的……”
“本以为、本以为，那是什么人？那是一条惹不得、碰不起的疯狗！”一边的大哥赵宗懿也怒道：“你要是惹他，他会不顾一切咬回来！对付这种人，要么一棒子打死，要么躲在暗处打闷棍，总之不能给他反咬的机会。你倒好，竟凑上去让他咬！”
“大哥，事情已然如此，你就是骂死我也白搭了。”赵宗晖除了老爹、只怕十三，并不怕这个老大，一脸苦笑道：“再说了，过几天流言就过去了。”
“没那么简单。”老四赵宗辅道：“真正要命的是那篇《黑室铭》！现在已经满城皆知，日后谁还敢去你的博艺轩？”
“还日后，先把眼下这一关过去吧。”赵宗懿一阵阵头大道：“怪不得人家说，不能得罪文人呢，骂得实在太狠了，你先关了那博艺轩，回家避几天风头吧。”
“唉……”赵宗晖郁闷道：“还不知父亲知道了，会怎么训我呢。”
“一顿家法是少不了了。”赵宗辅道：“正是十三上位的节骨眼上，你却给他惹这么大是非。你说，官家知道了，会作何感想？”陈恪身边有皇城司的侍卫，一准已经传到皇帝耳中。
“官家还会在意这种流言蜚语？”赵宗晖声音发颤道。
“就看他想不想借题发挥了……”赵宗实幽幽道。
“十三说得对。”赵宗辅点头道：“这种捕风捉影、查无实据的事情，也是检验官家态度的试金石，他不管不问则罢，要是借题发挥，怕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赵宗晖越听越胆寒，他浑想不到，自己一次小小的报复，竟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还是得尽早把立储之事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赵宗辅道。
“你道大臣们不尽力啊？”赵宗懿道：“一天十几本奏疏催着呢，官家就是不松口怎么办？”
“他还能撑多久？”赵宗晖恨恨道。
“父亲说，最近差不多就有结果了。”赵宗懿道：“官家既然已经松口，怕这会儿不是在考虑答不答应，而是考虑具体的细节了。”
“快了就好。”赵宗晖擦擦汗道：“不然这颗心都不知往哪搁。”
他这话引起了兄弟们的共鸣，几人竟一起点头。
※※※
那流言的另一位主角，却顾不上这些事事非非，因为他父亲与曹云熙的婚礼，就要举行了。
按照两位新人的意思，他们都不是头次结婚，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坎坷，现在只想简单请一下亲朋，宣告正式结婚就好了。然而官家赵祯决定莅临现场，为小姨子主婚，更别提曹皇后了，自然也会驾到。
官家夫妇的莅临，让仪式一下子简便不得，只能按部就班的来。
按照古礼，从议婚到成婚，要经过六道礼仪程序，即六礼：纳彩——男家向女家送礼求亲；问名——男家询问女子的名字、生辰；纳吉——男家卜得吉兆后，到女家报喜送礼订婚；纳征——订婚后，男家下聘礼；请期——选定结婚日期；亲迎——接新娘子到男方家里成婚。每道礼仪程序，又有许多细节，十分繁琐。
唐末五代、战乱频仍、礼崩乐坏，仪式被大大缩减。宋朝建立后，尽管试图扭转这一现象，然而与社会习俗不符，不为民间接受。最后官方也不得不作出调整，以适应社会现实。
如今除了皇家婚礼仍保留六礼外，士庶婚礼只剩下三礼，即纳采、纳征、亲迎。也就是求亲、下聘、成婚三步，而且每一步的程序都大大简化。然而也有一些新的礼节出现，比如亲迎前一日，女家先来男家挂帐、铺设房卧，谓之铺房，这便是古礼中没有的。再比按照古礼，婚礼不用乐，但在宋代，但凡婚礼，必然鼓乐喧天、笙歌聒耳，充满欢乐气氛。
二十七这天，是陈希亮婚礼最后一步——亲迎的日子。一大早，陈希亮穿着大红的吉服，头戴乌纱幞头，骑着披红挂彩的白马，带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往曹国舅府上去了，那里是曹氏的娘家。
国舅府上，曹云熙更是从五更时便起身，在女使的服侍下，铺两鬓、点朱唇、将画眉、贴面花。大红吉服穿起来，一对金环坠耳下；金银珠翠插满头，宝石金步身边挂。她本就是个大美人，盛装之下，更是国色天香，让周遭的少女少妇都有些失色。
看得她的外甥女高滔滔直拍手，笑道：“小姨可真美啊，却便宜了那陈叔叔。”
“你这妮子说话好美遮掩。”曹云熙害羞的拧他一把：“月娥还是大姑娘呢。”
一边安静立着的柳月娥，闻言强笑道：“该去上香了么？”
众人心道，她果然还是受影响了……曹云熙结婚，夫家又是陈家，这对刚被陈家退婚的柳月娥来说，自然是双重打击，因此曹氏告诉她，你可以不来的。
但柳月娥是她从小看大的，虽然不再是一家人了，但两人的感情却仍如母女一般，所以坚持要来送她婶婶出门。

第二零五章 老姜辣
按规矩，新娘要趁娶亲的未来，到家堂并祖宗面前，拜一拜，作别一声，也让祖宗保佑过门平安。
在一群姑婆的簇拥下，曹氏来到祠堂中，曹国舅和她二姐……也就是高滔滔的母亲，早就等在那里。两人看着苦命的妹子，终于有个好归宿了，眼眶都有些湿润。
曹氏取了一炷香，在父母、祖父母灵前拜了一拜，便听她二姐口唱祝词道：“祖宗保佑、四时八节，不断香烟。告知神圣，万望垂怜！男婚女嫁，理之自然。有吉有庆，夫妇双全。无灾无难，永保百年……”
这厢祝罢，只听得府门外鼓乐喧天，笙歌聒耳，却是娶亲的车马来到门首。那边曹评早带人迎出去，不一时，将面红耳赤的陈希亮领进了祠堂，给曹家先祖上了香，然后以两椅相背，置一马鞍，命陈希亮坐于其上，谓之‘上高座’。先奉酒使其连饮三杯，然后曹国舅又代替过世的父母，嘱咐了几句夫妻和睦、白头到老之类的话，陈希亮方可下地。
曹氏的二姐这才领出带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交到了陈希亮手中。
外厢间，轿夫放下轿杆，陈六郎卷起轿帘，陈希亮把新娘子领上轿，轿夫却不肯起轿，乐手也停了吹打，一起起哄道：
“高卷珠帘挂玉钩，香车宝马到门头。
花红利市多多赏，富贵荣华过百秋。”
曹国舅便叫儿子将钞来，赏赐媒婆、司仪、轿夫并一干吹弹乐手。抬轿的合五贯，乐手合十贯，先生、媒人两贯半。这才重新奏乐、起轿，吹吹打打的往陈家去了。
待迎至男家门首，前来看喜道贺的人群，已经挤满了道旁。待乐声吹打渐近，便见骑着白马的新郎，领着花轿出现在巷子口。欢呼声中，轿子们房门口落下，女方送亲的三姑六婆却拦着不让新娘下轿，只听她们朝着陈希亮道：
‘仙娥飘渺下人寰，咫尺荣归洞府间。
今日门阑多喜色，花箱利市不须悭。’
这是讨要下轿钱。按例陈希亮也得作诗对答，他挠挠头，觉着今日真是现眼了，只好厚着脸道：
‘从来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
欲望诸亲聊阔略，毋烦介绍久劳心。’
三郎拿出红包，每个送亲的女宾送一个，送了一圈，没见到柳月娥……在曹家时分明看到过的，他不禁暗暗惭愧，心道：‘却还欠她个交代……’
新娘这才下得轿来，便有‘克择官’手拿花斗，斗中装着谷、豆、铜钱、彩果等物，一边念咒文一边望门而撒，小孩儿们争相拾取，这叫撒豆谷，目的在于避‘三煞’。三煞者，谓青羊、乌鸡、青牛之神也，凡是三者在门，新人不得入，犯之损尊长及无子。据说用谷豆与草禳之，则三煞自避，新人可入也。
新娘下花轿，不能踩地，只能在青毡花席上行走，这与汉代新婚夫妇居青庐的旧俗有关，待到门前，跨过马鞍、再进中门，这是唐代的习俗，夫鞍者、安也，欲祈求平安而同载者也。
因为要等待官家的驾临，新娘先进入一间悬挂着帐子的房间稍事休息，称为‘坐虚帐’。
前面，陈希亮去恭请圣驾，陈家兄弟和一班嘉佑学社的同年，则在门口招呼宾朋，因为是他爹结婚，所以大部分来宾都是官员，陈恪只认识寥寥几位，好在大家手中都有请帖，打开一看，姓字名谁一目了然，陈恪记忆超绝，马上就能报出对方的官职、座次，让人领进去就坐。
“欢迎欢迎，侯端公快里面请……”这是某位姓侯的监察御史来了。
“同喜同喜，张龙制快里面请。”这是姓张的龙图阁待制来了。
“……”就这样礼貌热情却又机械地迎接着宾客，一个面色白皙、神态温和，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的男子，来到陈恪面前，微笑着拿出一份请帖。
“欢迎欢迎，赵……”陈恪接过来一看那名字，猛然抬起头，他万没想到，赵宗实竟然来了。
“你是陈三兄弟吧。”赵宗实的笑，令人如沐春风道：“小可赵宗实，乃曹姨姨的外女婿。”
“哦。”陈恪回过神来，也堆起笑道：“小王爷能驾临，寒家真是蓬荜生辉。”没想到，与赵宗实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自己老爹的婚礼上。他还不知道，人家早就隔着墙偷窥过他了。
“唉，哪有什么小王爷？自己家里，便以兄弟相称。”赵宗实亲热的拉着陈恪的手道：“真是久闻不如一见，三郎的风采真让人心折啊。”
陈恪不着痕迹的抽出手，笑道：“王爷的风采更让人心醉。”
“哈哈哈，我们不要互相吹捧了。”赵宗实一招手，一个与他相貌相仿，看上去年长些的男子过来，讪笑着朝陈恪唱个喏。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赵宗实指着那男子道：“这是我三哥赵宗晖，今日觍颜前来道贺，还望陈三兄弟宽宏大量，赏他一点薄面。”
这是唱得哪一出？陈恪心里惊奇不定，看着那面色忸怩的赵宗晖，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但今天是他爹大喜的日子，就是只绿豆蝇，也得捏着鼻子咽了。
“那天得罪陈兄弟了。”赵宗晖面红耳赤道：“我是确实有急事，家父突然病重，我急急忙忙赶回去，竟就忽略了陈兄弟，实在是抱歉。”说着又深深一躬。
“呵呵……”陈恪心中冷笑，众目睽睽之下，这是演戏给谁看呢？但他也没法说什么……这兄弟俩选得时机太好了，就是算准了他必须保持和气的状态。
“自家兄弟，不要因为一点误会伤了和气。我恬着脸做个中人，给你们说和说和。”赵宗实拉起两人的手，做起了和事老道：“今日三哥向三郎敬杯酒，改日摆席请他过府赔礼，咱们这段便算揭过，还是亲亲热热的好兄弟，如何？”
“是极是极。”赵宗晖点头道。
“呵呵，好说好说……”陈恪心里直骂娘，叫他这兄弟俩一番做作，自己倒成了那个无理取闹的。在旁人看来，赵宗实不愧是道德完人，最理想的皇权继承人，多么的深明大义、团结友爱啊！
哪怕赵宗晖也不错，堂堂天潢贵胄，在情有可原的情况下，如此诚恳的道歉，倒让人对陈恪的评价降低，认为那次他八成太敏感了……
陈恪可算是见识到这家人的厉害了……也不知是谁的高招，选择了这么个恰当的时机、合适的场所，只是做足姿态，便一下子就把局面翻转过来。
“好说好说，前日我也是开玩笑的，三公子不要当真……”陈恪干笑两声道：“二位里面请，待会儿我去给二位敬酒。”
“你先忙……”赵宗实好像这才发现，身后塞满了等着进门的宾客，朝众人歉意的抱抱拳，这才与赵宗晖相携进了院子。
进去后，赵宗实嘴角不禁挂起一丝微笑，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你道他俩今日为何走这一遭？其实是奉了汝南郡王赵允让的命……
※※※
昨夜，汝南郡王府，赵允让的书房中。
棺材瓤子老王爷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看着赵宗实，脸上难掩失望道：“你上了人家的当。”
“上当？”赵宗实惊讶道。
“你看过他编的字典么？”
“看过。”赵宗实点点头。
“两万六千多字，二十几万的注释，没有十年之功，怕是完成不了。”赵允让缓缓道：“你认为这是个飞扬浮躁的人所为？”
“……”赵宗实轻声道：“孩儿原先也是这样想，但观其行止神态，绝不是那种能沉下心做学问的人。我记得编者里还有他的未婚妻，怕主要是那女子的功劳。”
“荒唐！”赵允让重重一拍案几，愤怒道：“通往皇位的路上，容不得一丝闪失。你怎知对方不是在假装出来，试探我们的？”
“看他后来的火气，不应该是作伪。”赵宗实轻声道。
“哼，一时一时，他被你们那般折辱，自然也不会客气！”赵允让冷冷道。
“父亲，不就是个小角色么，至于如此重视他。”赵宗晖小声嘟囔道。
“你闭嘴！”赵允让气得面如白纸，剧烈的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和下来，指着赵宗晖道：“你弟弟还没当上皇帝，连个皇子都不是，你们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我让你开博艺轩，是让你招揽俊彦英才，你却如此对待一名亲自请来的客人，可见目中无人到了何种程度！”说着又咳嗽起来，手指一颤一颤的点着他，骂道：“我让你们帮十三，不是拆他的台，要是坏了你弟弟的事，老夫杀了你！”
“是。”赵宗晖吓得面色惨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爹爹息怒。”赵宗懿轻轻抚着赵允让的背道：“事情已经发生了，骂他们也改变不了什么。关口是，如何把局面扳回来？”
“天助十三。”赵允让这才面色缓和些道：“明天就有个好机会。”

第二零六章 皇帝的初恋
赵允让这时虽仍在躺椅上，但已坐直了身子，在急剧地想着。
赵宗实兄弟几个坐在他的两边，定定地望着他。
“明天是陈希亮和皇后妹妹的婚礼。”赵允让开口了：“宗实。”
“父亲。”赵宗实赶紧应一声。
“怎么说，曹氏也是你的姨母，回头备一份礼，明天带你三哥去一趟吧。”
“去陈家？”赵宗实还没说话，赵宗晖先蹦起来道：“父亲，我的脸往哪搁？”
“你的脸值几文钱？”赵允让冷冷道：“不去也行，家法伺候。”
“我……”赵宗晖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去。”
“具体该干什么，请父亲指示。”赵宗实轻声道。
“见到陈恪，你让老三当众跟他道歉，当着越多人越好。你也要热情点，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赵允让淡淡道。
赵宗实却没十分明白其意，还是望着父亲。
“父亲这个主意高！”赵宗辅却品过味来，赞道：“明天他家办喜事，当着众人的面，那陈三郎是龙也得卧着、是虎也得盘着，肯定不会让你们难堪，此其一。其二，三哥身为王子能诚恳道歉，谁看了都会真心称赞，那些不好的流言自然烟消云散，反而会说姓陈的不懂事，连带着那《黑窝铭》，也成了他的意气之作。”
“最后，这又是十三尽情表现出谦和、平易近人、不为己讳的好机会。”赵宗辅看看十三弟道：“更加坚定那些官员对你的拥戴。”说着转向赵允让道：“父亲，我说的对么？”
赵允让终于笑了：“知大势者，老四也！”
※※※
“领教到我那王叔的厉害了吧？”赵宗绩前后脚到了，站在陈恪身边道：“这必定是他支的招。”
“球。”陈恪啐一口，这时候宾客基本到位，他便让宋端平在门口盯着，自己和赵宗绩闪到一边，看看热闹的院子里道：“我发现，这对父子真是好导演和好演员，珠联璧合的一对。”
“要不我能那么没信心么。”赵宗绩叹口气道：“论起心计来，咱们绑一起，也玩不过我那王叔。”
“你也别沮丧。”陈恪反过来安慰赵宗绩道：“赵允让再厉害，架不住一帮儿子不省心，按下葫芦浮起瓢，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说着压低声音道：“那件事，你进行的怎样了？”
“正要与你说，我父亲帮我牵上线了，那边答应有机会帮着进言。”赵宗绩道：“可能就在这一两日里。”
“行，我昨日也已经把那些东西给包拯了。”陈恪轻声道：“希望包青天不会让我们失望。”说着轻声一叹道：“关键还是看官家的态度，咱们出创造机会来，他要是不用也没辙。”
“今天官家来。”赵宗绩道：“我与赵宗实陪坐，到时候，兴许能看出些端倪。”
“嗯。”陈恪点下头。这时候，便听门口一阵骚动，接着有人欢呼道：“官家到了！”
两人赶紧转出，便见一身红色的大内侍卫、还有手持拂尘的太监，从门口涌入列队，宾客们也纷纷在侍卫身后立好，原先热闹的场中，变得肃穆起来。
刚刚列队完成，便听到一声拉长音道：“圣人驾到……”
人们全都平息凝神，肃容而立。
在陈希亮的陪同下，一身绛纱袍、头带通天冠的大宋官家赵祯，与头带花钗冠、身穿龙凤珠翠霞帔的曹皇后，出现在陈家的院子中。
“恭迎官家，恭迎娘娘。”来宾齐齐行礼道。
“诸位平身，今日是陈司谏伉俪大喜的日子，寡人可不能喧宾夺主。”赵祯笑容温和道：“把卫士都撤出去，让人浑不再在。”
“这，圣人的安全要紧。”他身边的太监胡言兑小声道。
“满院子都是寡人的臣子，有什么好担心的？”赵祯摇下头，看见了高人一头的陈恪，招手叫他过来道：“寡人给自己找了个护卫，这下放心了吧？”说着不容分说，摆摆手道：“快奏乐吧，别耽误了吉时。”
※※※
官家就位后，婚礼继续进行。在司仪官的高唱声中，新郎官披红挂彩，新娘头戴盖头，两人牵着用红绿彩缎绾成象征恩爱的同心结，相向缓缓而行。
待二人在堂前立定，便有男方女亲端上秤杆，陈希亮拿起来缓缓挑开盖头，露出新娘那张娇羞妩媚的脸。在场来宾不禁暗暗嫉妒，心道陈司谏好福气，讨了个样样出挑的婆娘。
在司仪的高唱声中，一对新人先拜了先灵并天地，再拜官家夫妇……本来是该拜姑舅，即公婆的，但陈希亮父母俱亡，家中长亲也不在京城，所以便由天下万民之父母来受这一拜。
赵祯和曹皇后坐于堂上，一东一西，新郎新娘先在西阶下北面拜舅，再在东阶下北面拜姑。赵祯颔首微笑，曹皇后却动了情，不住的擦拭眼角。
待拜完姑舅，新郎新娘便由陪伴引导，新郎站立于东、新娘站立于西，新娘先拜、新郎答拜，男子以再拜为礼，女子以四拜为礼。
夫妻交拜，便由引导送入洞房，前面婚宴开席。
汴京百姓是袖手骄民，平素里等闲家中都不做饭，更不消说这种招呼上百位亲朋的婚宴了，从餐具桌椅到吃食酒水，一切都是由酒店一条龙负责。陈家的婚宴，交给了与樊楼齐名的任店负责，酒店里早就准备了一上午。把酒菜装笼，用大车推到主顾家中。
但陈家的后厨也没闲着，蔡传富带着十几个徒弟，正在那里同时用八口锅炒菜。
任店自然会做炒菜，但炒菜必须现炒现吃，从酒店送到家里，便会减色不少。加上陈恪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要把这扬名立万的机会，留给自己的徒弟传富了。
一欸开席，穿青衣戴白帽、干干净净的伙计们，便端着大条盘子来回上菜。不一会儿，各色冷盘热菜蜜饯，便摆满了设在天井里的餐桌上。官家所在的一桌是在堂屋中，因为要保证安全，所以吃食酒菜都是从宫里带来的。
闻到外面菜肴的香气，赵祯缩缩鼻子，不禁食指大动，问侍立在一旁的陈恪道：“这都是什么菜，怎么这么香？”
“回禀官家，是炒菜。”陈恪道。
“端两盘进来尝尝。”赵祯颇为意动道。
“是。”陈恪点点头，便要往外走。
“不行。”胡言兑拦住陈恪道：“官家不能用外面的吃食。”
陈恪看看官家，一脸爱莫能助。
“你只管去取。”赵祯笑道：“随便端两盘，谁还能在里面下毒不成？”
“是啊，臣妾也很怀念民间的饭菜。”曹皇后也开腔道。
胡言兑无奈道：“还是老奴去端吧。”
“这老胡真是小心。”官家笑眯眯的看看陈恪道：“小子，你爹都成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得抓紧了。”
“微臣春闱之后就完婚。”陈恪尴尬道。
“柳家那丫头是个好姑娘，虽然脾气大了点，但很善。”官家的消息，显然很久没更新了。
陈恪羞涩的笑笑，想打个哈哈混过去，谁知那赵宗晖出声道：“叔叔说差了，陈家兄弟的未婚妻姓苏，不姓柳……”
陈恪的目光刹那变得阴冷，竟看到那赵宗晖低下了头。
“哦？”赵祯惊讶的看一眼皇后道：“你不是说，云熙给柳家丫头定了陈家三郎么。”
“不久前退掉了……”皇后小声道：“一直没跟官家说。”便简单把来龙去脉讲给官家听。
陈恪心里这个郁闷啊，深吸口气，准备迎接皇帝诸如‘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荒谬无礼’之类的痛斥。赵宗晖也心中暗爽，教你小子连吃哑巴亏……
谁知道赵祯只是看看陈恪，便陷入了缅怀的沉默中。
但就那一眼，陈恪便感觉出，绝不是鄙夷或者气愤的目光，而是一种缅怀和赞赏的眼神。
‘这是什么意思？’陈恪不禁暗暗奇怪，莫非皇帝与我同病相怜？
真让他猜对了，赵祯确实与他同病相怜，尽管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但现在想起来，还是依然触伤满怀……
那是皇帝的初恋。
十五岁的春天，赵祯在皇宫中，遇到了一个姿色冠世的少女。她是小杨娘娘的外甥女，乡绅王蒙正的女儿王秀。小杨娘娘待赵祯，比刘太后要温柔很多，在她宫中相对宽松的环境中，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相识相知很快便坠入了情网。
女孩子知书达理、娇美温柔，让从小被刻板的礼仪所管束的小皇帝，把她当成了心中最爱的人，理所当然的皇后。可以想象，这是单纯的喜欢，不掺一丝杂质的爱情，惟其如此，才能令人不顾一切——赵祯压住多年以来，对刘娥的恐惧心理，像太后袒白了自己的恋情，并一脸坚定道：“我要娶她！”

第二零七章 感同身受
父子两代的爱情
……
刘娥是一位传奇太后，放眼历史，其经历与汉武帝她妈十分类似，但起点比王娡可低多了，好歹王娡还是名门之后，有个神通广大的妈。但刘娥却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川妹子。生计所迫，十几岁时，就嫁给了一个叫龚美的银匠做妻子。龚美每天里走街串巷打造银器，刘娥就摇着拨浪鼓招徕客人，要是那时候，有人说她将来能当上皇后、太后、且差点当上皇帝的话，她怕是连笑都笑不出来。
为啥，饿得。
当时的四川可不像陈恪他们这会儿，是富足的天府之国。那时候，因为历史原因，蜀中被朝廷残酷剥削，大名鼎鼎的王小波起义刚刚结束，四川境内血流成河，赤地千里。老百姓根本吃不上饭，又哪有打银器的兴致？
小两口根本无法糊口，后来实在过不下去，龚美决定到京城去碰碰运气，他本想自己上路，可刘娥却道：‘我和你同去，还不知谁帮着谁。’这话不错，一路上要没有刘娥摇鼓卖唱，勉强糊口，两人根本走不过千山万水，到不了汴京城下。
谁知到了京城，高手林立，龚美那点手艺，根本找不到饭吃。眼看就要饿死，龚美想出了个对两人都好的办法——他把追随自己千万里、相依为命的妻子，卖进了襄王府。你可以鄙视他薄情、自私，但观刘娥后来对他的态度，可以知道，这是当时两人商量过的。
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保证时，相濡以沫固然可歌可泣，倘若放手亦无可指责。
谁知这一万般无奈之举，竟使两人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切都是因为爱情。
当时还叫赵元休的襄王赵恒，就这样得到了刘娥。两人出身天壤之别、层次天差地远。在贵为亲王、皇位继承人、文学修养仅次于宋徽宗的赵恒面前，刘娥这个没念过书还嫁过人的贫女，简直如小草一样低贱，然而居然一见钟情，从此钟爱一生。如果这不是爱情，那这世上就没有爱情了。
但两人的情路绝不平坦，赵恒宠爱上一个低贱的川女，所有人都不同意。事情很快捅到了宋太宗那里，告密的是赵恒的奶娘，说他被妖女勾引，不仅无心学业，连身子都要掏空了。
赵光义大怒，勒令赵恒立即把刘娥赶出王府，永远不许往来。结果刘娥只能黯然出府，但赵恒是真的爱她，两人从此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地下恋情，直到后来赵光义嗝屁，赵恒成了皇帝，才把她接回宫里，正大光明的生活在一起。
后面的事情简单说来，就是刘娥一步步当上了皇后，但她不能生养。不过不要紧，只要有皇帝的爱情，她就是无敌的。历史上‘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发生了，刘娥有了儿子，尽管不是亲生的，但宫里宫外没有一个人敢在她活着的时候，吐露半个字。
那个孩子就是赵祯，他充分继承了老爸的浪漫，也喜欢上了个民女……
按说同样的故事在儿子辈重演，刘娥应该感到开心，并快乐的成全这一对，让他们续写父母辈的浪漫童话。但如果那样做了，刘娥就不是那个手掌乾坤、唯我独尊的超级太后了。
她对王秀这个幸运儿，非但没有一点的特殊感情，反而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刘娥切身体会过自由恋爱的危险，赵恒为了她，居然敢背着赵光义金屋藏娇。那可是以多疑狠辣著称，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不留情的宋太宗啊！不是爱情冲昏了头脑，赵恒焉能干出这种蠢事？
当上皇帝后，又克服重重阻力，把她扶上了皇后之位，哪怕她是个二婚头，哪怕她那时已经人老珠黄，赵恒都无怨无悔。
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是幸运加感人的，但发生在别的女人身上，而且对象还是自己的儿子时，就一点也不温馨了。刘娥担心那女子抢走她的儿子，更担心失去对儿子的控制——那是她权力的来源呐！
所以刘娥严厉拒绝了皇帝的请求，并且立即把王秀赶出宫去，不让儿子再见到她。极为讽刺的是，她给出的理由是，这个女孩儿‘妖艳太甚，恐不利于少主’，与当年赵恒的奶娘，把她赶出宫去时的理由，竟一模一样。
而且作为过来人，为了防范儿子与心上人私下相会，她转眼就把王秀嫁了出去，给她选的丈夫叫刘从德，刘从德的父亲叫刘美，刘美的原名叫龚美，正是刘娥的前夫。他随了前妻的姓，诈称刘娥的内兄，顺而成了赵恒的大舅子，被刘娥视为唯一的亲人，荣华富贵了一辈子。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不过主要还是托了早生一百年的福。要是生在理学盛行的年代这二位试试？
※※※
初恋的花朵还没盛开就夭折，而且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赵祯的愤怒可想而知，他已经忍无可忍了，可是……还得继续忍下去，谁让那是他妈呢？
不过刘娥并不觉着愧疚，因为她很快给他娶了媳妇，当然皇后的人选，是她所中意的——以故中书令郭崇的孙女，郭氏郭皇后。
郭皇后是刘娥选出来，让赵祯忘记王秀的女人，自然生得倾国倾城。然而赵祯把无法对刘娥发出的怒火，都放在了她身上。郭皇后又是将门之后，生性刁蛮、武艺高强，且从不逆来顺受。所以一开始，夫妻俩就尿不到一壶里。
起先刘娥在时，赵祯不敢乱来，等明道二年，刘娥去世后，便不再理会她，转而宠幸一位姓尚的美人，一连数月不与她相见。郭皇后忍无可忍，找上门去指责尚美人勾引皇帝。
尚美人仗着有赵祯的宠爱，居然对皇后口出不逊。无论是作为皇后还是正妻，郭皇后的尊严都被严重的冒犯了，一瞬间，将门虎女的本性发作，她扑上去就是一巴掌。
尚美人忙不迭躲闪开，结果这一巴掌，竟鬼使神差的落在了赵祯的脸上。多年的积怨瞬间爆发，连带对刘娥的怨恨，也算在了郭皇后的头上，赵祯废了她……
但毕竟是十年的结发夫妻了，就算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尽管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横眉冷对，但真休了她，赵祯又后悔了。一年以后，他在后花苑游玩，看到了一乘积满了灰尘的小轿，那是他前妻经常坐的。
官家在那顶轿子边站了很久，然后写了一首《庆金枝》，送到了郭氏那里。郭皇后伤感之余，写了一首和词回赠赵祯，词句哀惋凄切，皇帝看了之后更加难过，立即命人悄悄出发，请前妻坐上小轿秘密进宫，见上一面。
但郭氏是个刚硬且不知变通的人，她说进宫可以，但必须要‘百官立班，受册万可’，正大光明、合理合法的，以皇后之身回宫。
就像废后一样，废而复立，也不是闹着玩的。不仅手续繁琐，更重要的是，皇帝要承受很大的舆论压力，因为废了再娶，就说明他废后是错误的，想想当初废后时，他所承受的排山倒海般的指责，赵祯就从心底打怵。
正在官家犹豫之际，他的烦恼解决了——年仅二十四岁的郭皇后，突发急病死了，当然，这是官方说法。事实上，郭皇后是被人害死的，凶手正是当初怂恿皇帝废后的那些人。但无论如何，都对赵祯造成了极大的创伤……
以至于此事过去二十年了，午夜梦回，赵祯仍然会想起他那刁蛮的前妻……
※※※
官家多情而温柔，这一生爱过许多女人。但最让他刻骨铭心的有三个，其中就有这两个留给他深深遗憾的女人。
而曹皇后的讲述，之所以能勾起他这么多回忆，皆因为陈恪与那两个女孩，像极了他与王秀和郭氏……
苏小妹与王秀，都是温婉可人的民女，是他们的初恋，却得不到长辈的认可，转而为他们定下了柳月娥与郭氏。
柳月娥与柳氏，都是将门之后，天之骄女，甚至都打过他们巴掌，结果一个被废后，一个被退婚……虽然引起的反响天差地别，对两个女子而言，却没什么区别。
因此赵祯十分理解并羡慕陈恪，能不顾一切的维护自己的初恋。这也是他父皇曾经做到过的，只有自幼温和懦弱、逆来顺受的他，没有做到。所以在赵祯这里，陈恪私定终身、坚持退婚，根本不是罪过，反而是值得赞美的勇气。
要是赵宗晖知道，自己一番祸心，竟然官家对陈恪生出了强烈的好感，甚至代入感，不知会不会找个茅坑跳进去。
良久，沉默皇帝才低声问道：“柳月娥来了么？”
“没有。”既然遮掩不住，陈恪也坦然了：“迎亲的时候，在国舅府见过她，但回来就没见着了。”
“哦……”官家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看看陈恪道：“你考虑过她日后，该怎么办么？”他想起了郭氏最后的岁月，加重语气道：“一个被退了婚的少女，将是何等的艰难？”
满屋子人都呆滞了，官家怎么连这事儿都管？

第二零八章 凡事总有例外
“官家说的，也是微臣所深深歉疚的。”陈恪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官家一句话说到他的心结上，他深深叹口气道：“月娥是个正直、善良、率真的好女孩，但因为我的缘故，她背负起了无比沉重的包袱，更不知未来会如何。我只有尽我全力去补偿她了……”
“你怎么补偿她？”官家却不想听他的套话。
“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陈恪淡淡道。
“她一个天之骄女，能有什么难处？”官家不以为意道：“她唯一需要的你却给不了……”
“如果官家恩准的话……”陈恪向来是个顺杆爬的家伙。
“哦？”官家原本的思路被打断，稍一错愕，旋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在座的也有人跟着笑了，还想一肩挑两房，简直做他的清秋大梦！
谁知笑完之后，赵祯竟悠悠道：“也不是不可以……”
满座皆惊，陈恪眼睛瞪得溜圆，好一会儿才道：“真的？”
“真的。”官家淡淡道：“只要你能找出先例来……”
“这……”陈恪不说话了。
这时候，胡总管领着两个太监，托了个长条托盘进来，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精制菜肴端上来。
陈恪连忙把心事放一边，为官家报菜名道：“狮子头，雪蛤蒸鱼唇，菜炒螺丝肉，桂花烘鳝糊、红烧青鱼划水、火腿笋鳖、糟黄雀、天摩笋炙鲚、蜜浸雕枣、糖腌排骨……官家再尝尝这绍兴女儿红，眉州黄娇酒，看哪个更合口味。”
一桌子珍奇美味一齐摆上席面，面对这些色香味俱佳的菜肴饮品，官家竟忘了心中的忧愁，难得食欲大开。他吃了一口香喷喷的炙鲚、又尝了尝清香爽口的天摩笋，顿时赞不绝口，看一眼胡言兑道：“老胡，你也尝尝，比宫里做得如何？”
“……”胡言兑是御厨出身，闻言道声罪，接过一双筷子，每样菜品了一口，面现羞愧道：“宫里做不出这个味来。”
“嗯。”官家点点头，见众人都没动筷子，示意他们道：“你们也用。”
“孩儿等能与叔父同席而坐，便已是非分至极，安敢再得寸进尺。”赵宗实起身道：“叔父与娘娘享用即可，臣等用原来的。”
“不必……”赵祯看看他，却又改口道：“也好。”
“……”赵宗实等了一会，没听到官家的下文，不禁微感意外……按说以皇帝的仁厚，定要美食共享，分他们几盘的，怎么学着护食开了？
赵宗实坐下后，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赵祯似乎被美食吸引，一边品尝一边赞不绝口。待皇帝吃得差不多，胡言兑又端了一盆热汤上来，陈恪介绍道：“萝卜丝炖鲫鱼，这是一道爽口汤。”
“爽口汤？”赵祯好奇问道。
“中间夹送这道爽口汤。其意是怕食客吃腻了口味，插入一道汤来涮一涮，以免吃钝了的舌根，后面的菜肴品不出味道。”陈恪笑道：“虽然这家的菜以清淡软嫩著称，即便这样，庖厨仍担心食客吃了肥腻上火，故用白萝卜配两条半斤重的鲫鱼用慢火煨出一道汤来，取鲫鱼之鲜与萝卜之甜，既爽口又清火。”
胡总管盛一小碗，官家接过来，舀一勺送入口中，果然是鲜甜爽口，唇齿清香，皇后尝过后，也是赞不绝口。
“你说后面还有？”官家搁下碗，问陈恪道。
“嗯，按照菜单，还有十一道。”
官家却道：“不要再上了，美食不可尽享，吃不了更是浪费。”
“是。”胡总管应下，便让人不要上菜。
“这是哪里的厨师做的？”官家喝了汤，感觉从头到脚无不满足，便不再动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学生的徒弟。”陈恪笑道。
“哦？”赵祯笑道：“读书人还能有这么精湛的厨艺？”
“学生的徒弟，是个厨子。”
“寡人说的是你。”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微臣已经远不如传富多矣。”陈恪半真半假道：“这些菜，大都是他独创出来的。”
“一个厨子和一个书生怎么搅到一起？还成了师徒？”皇后闻言轻笑道。
“寡人倒是对那厨师，颇有几分好奇喽。”赵祯笑道。
“把他叫进来看看不就得了。”陈恪顺杆爬道。
“嗯。”赵祯点点头。
不一时，胖胖憨憨的蔡传富被领进来，他在四川已经是第一名厨，平日里见的高官贵人如过江之鲫，但觐见皇帝还是头一回，紧张的腮帮子都哆嗦。
待他行礼之后，官家笑问道：“听说你和陈承事乃师徒？”
“小人的厨艺，全是我师父教的。”传富感激的望着陈恪。
“你这身手艺，没有十年之功，怕是练不出来吧？”官家岂是好糊弄的。
“官家好眼力。”传富大赞道：“小人学艺至今，整整十年了。”
“哈哈哈……”赵祯笑起来道：“陈爱卿，你今年多大？”
“回禀官家，微臣二十岁。”陈恪道。
“这么说，你十岁时的厨艺，就能教徒弟了？”赵祯笑了，在座的人也都笑了。
“师傅就是在十岁时收我为徒的。”看他们不相信陈恪，传富急了，也顾不上紧张了，便把自己少时不肖，直到二十多还啥也不会，结果父亲突然去世，家里酒楼的厨师也被挖走，眼看就要被收购的故事，原原本本讲给官家听，只听他激动：“师傅不仅手把手的教我厨艺，还帮我借钱重新开张，我的酒楼才能从小县城开到了成都府，这在蜀中很多人知道，绝对没有半句虚言！”
真话假话赵祯自然一听就能听出来，赞赏的看看陈恪道：“想不到，爱卿十岁时，就能羞杀多少成人了。”说着笑看众人道：“看来真有天才一说。”
“陈承事没当厨子真可惜啊。”赵宗晖凑趣笑道。
“呵呵。”陈恪冷冷笑道：“我读书比做饭在行……”
“不错。”官家笑着颔首道：“大宋少了个好厨师，多了个好臣子，何况，蔡师傅青出于蓝胜于蓝，也没有让这门绝技失传。”
“呵呵，是啊……”赵宗晖心里这个郁闷，暗道今天官家怎么老向着外人说话？
“寡人许久没有吃得这么开怀了。”官家笑看传富道：“赏赐你点儿什么呢？”
传富望向陈恪，陈恪抬头看向房顶，那里悬着一块‘书香门第’的匾，传富福至心灵，马上明白了师傅的意思：“小人斗胆请官家赐个店名！”
“哦。”赵祯方才便听传富说，自己的梦想是开一间天下最好的酒楼。便点头笑道：“这个惠而不费。”赵祯爱好缺缺，唯独喜欢书法……好像老赵家的皇帝都喜欢写字，赵祯的一手白飞，能排在第二，仅次于那位亡国之君。
读书人家，笔墨纸砚都是常备的。赵祯便移步书安，陈恪已经把一支斗笔在温水中泡开了，双手奉给官家。
屋中其他人，也都跟着到了一旁，看官家题字。
握着笔，官家却不急着蘸墨，微微皱眉道：“起个什么名什么呢？”说着看看几个侄子道：“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赵宗实打起精神想一想，道：“既然蔡老板拿手做淮扬菜，就叫淮扬楼吧。”
赵宗晖道：“既然想做最好的酒楼，那就叫第一楼吧。”
官家不置可否的看看赵宗绩道：“绩儿，你说呢？”
赵宗绩笑笑道：“淮扬楼太平淡，第一楼太招摇，平白无故给蔡师傅招恨。还是叫一品楼吧，一品江山，大气也不碍着谁。”
“嗯。”官家点头笑道：“一品楼确实不错。”便凝聚了精力，在砚盒里蘸饱了墨，左手扶着案边，右手凝聚了全身的心力，一笔下去，写下了一横。
官家心中再无旁骛，写下力透纸背、气势雄浑的四个大字：
‘一、品、江、山！’
※※※
蔡传富小心翼翼的接住那副御笔，千恩万谢的退下。
赵祯感觉尽兴，便离席回宫。
侄子们恭送官家出屋，到了院中，来宾赶紧起身恭送。
赵祯对众人笑道：“朕倦了回宫，你们可以放开玩耍了。”他也知道，因为自己在，所以院子里一直比较安静，来宾们都放不开。
在赵祯的命令下，所有人都不许离席，只有陈恪护送着他出了院子。向御辇走的路上，赵祯让侍卫和太监都离远些，看看陈恪道：“方才，你好像欲言又止。”
“微臣是想说，其实先例是有的，虽然不多，却也不少。”陈恪轻声道：“但不敢贸然举例，以免让官家难堪。”
“哈哈哈……”赵祯放声笑起来道：“臭小子，真是狂的没边了。”顿一下道：“现在没人了，你说吧。”
“春秋时卫国大夫叔疾一宫二妻。西晋贾充有左右夫人，同样是西晋，陈诜、程谅、魏收、刘芳都有二嫡妻。近一些的，还有唐玄宗的重臣王毛仲，也有两国夫人……”陈恪博闻强记不是盖的，很快就举出一把例子。

第二零九章 条件
在陈恪原先那个时代，很多人认为，中国古代是一夫多妻制，这种说法甚至上了官方的教科书，实际上却大错特错。正确的说法是，中国古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具体地讲也就是说，在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上，一个男人，无论是皇帝还是平民，都只能有一位正妻。且妻与妾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家庭中可以得到的待遇及家族礼节上都是绝对不可混淆的。
因为正妻是经过明媒正娶，理论上，与丈夫拥有同等的法律地位，正妻所出的孩子是嫡子，有继承家族祭祀以及主要财产的全力。而妾则是通过买、纳等方式，成为家庭一份子的，地位要低于正妻，所出乃是庶子，亦要受到正妻的支配。
但宋朝与其它朝代不同，根据三十年前颁布的《天圣令》规定，妾为三年期限制。即妾与婢的身份类似，都是签订雇佣契约的，而且期限不得超过三年。满三年，要么转正为妻，当然这个转正也是有严格规定的，她们正式身份只是‘如夫人’，即是说，如同夫人的待遇；要么转为婢，再过七年，婢要么转为如夫人，要么解除契约关系，要么转为男主人‘养女’，以此身份长期居住下去。
当然，如夫人毕竟不是夫人，只是享受夫人的待遇而已，如果丈夫一死，正妻又不能容人的话，下场会很难看的。所以正妻是独一无二的，以妾为妻、宠妾灭妻、同娶两妻都是犯罪。
但凡事也有特例，过去确实有同时两位正妻的情况。唐玄宗时的王毛仲，曾为皇帝登极立过大功，在开元年间可谓红得发紫。他的妻子是贫贱时娶的平民女子，等他发达后，皇帝觉着她配不上自己的大功臣，便另外赐了一个年轻漂亮、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给他。王毛仲接到圣旨感到十分为难，因为皇帝赐婚的女子不能为妾。可发妻已经为自己生育两个儿子，岂能随便休之？王毛仲虽然是个粗人，但粗人更加有情有义，他便上疏求皇帝收回成命。玄宗皇帝见他态度坚决，又不想让自己丢面子，便给他个额外的赏赐，准其两妻不分大小，各封‘国夫人’才解决了这个难题。
还有另一种情况，是曹魏时的宰相贾充，他先娶原配李氏，后来因为李氏的父亲李丰牵扯进谋反被诛，李氏也坐流徙。后来贾充又娶了城阳太守郭配的女儿，即广城君。几年后，李氏家族得到赦免，司马昭为了取得更多的支持，希望贾充重新接纳李氏，但贾充已经有正妻，怎么解决呢？还是傀儡皇帝出面，许贾充有左右夫人各加封诰才算解决。
当然，后来王毛仲因为谗言被杀害，贾充则因为两位夫人家里都有很大势力，整天打个不休，一日不得安宁。不过两妻的特例，是确实存在的，这个毋庸置疑。
※※※
听了陈恪的话，官家放声大笑起来，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想学王贾，却也得先有王贾的功劳和地位，寡人才好为你通融。”
“……”陈恪这个汗，毛是唐元功臣，三个儿子一生下来，都直接被授予了五品官。唐朝宰相才三品，五品相当于州刺史的级别，许多官员究其一生，都升不到这个层级。为儿子们带来这一切的王毛仲，其地位可想而知。贾充更是两朝宰相，西晋代魏的首席功臣！
可以说，两位都是有社稷之功、权势滔天，才会得到皇帝的恩准，得到特事特办的机会。为一个区区八品小官开这个例，是根本不可能的。
“还望官家明示。”陈恪已经把官家送到玉辂旁，沉声问道：“到底什么算王贾之功、又需要何等地位，才能教官家破例呢？”
“这个么……”赵祯笑着看看他道：“狄汉臣那种程度。”
“不说国家给不给我立功的机会。”陈恪这个汗啊，苦着脸：“单说等到狄元帅的程度，微臣起码得四十岁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就是你这么大吧。”赵祯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神色正经道：“如今国家号称盛世，实则内忧外患，四方不靖，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之机，爱卿怎能说没有立功的机会呢？”
“这……”陈恪无语了，感觉自己像上了套一般。
“既然想让寡人破非常之例，你就得做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只要让寡人看到你的汗马功劳，寡人自会为你做主的。”赵祯最后沉声道：“目下，你的任务是，先给寡人考出个三鼎甲来！”
“这一科高手如林……”
“你不是最顶尖的人物，有什么资格要寡人破例？”赵祯留下一句酷毙了的话，便登上了玉辂。
“恭送官家……”陈恪只好躬身送驾。
※※※
“你还真想一娶两个？”宋端平出现在陈恪身边。
“只是探讨一种可能，以及实现这种可能的可能。”陈恪耸耸肩道：“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多备一种方案，总是好的。”
“这样啊……”宋端平点点头道：“我觉着就算你能搞成，柳月娥也不会答应的。”
“是，她已经被我伤透了……”陈恪点点头，不愿再说话。
刚转回去，赵宗实兄弟两个也起身告辞，他们本就是来作秀，现在官家走了，自然不会多停留。
陈恪和赵宗绩把他们送到门口，双方亲热的约定，日后要单独聚聚，兄弟两人这才登车离开。上了车，赵宗实还频频摆手朝陈恪两个告别。
“不去演戏真可惜了。”马车走远了，陈恪冷笑起来道。
“可惜没讨到好。”赵宗绩笑道：“估计今晚上，我这位王兄要彻夜无眠了。”席间，赵祯没有给赵宗实面子，也没主动与他说过话，更没有采用他的主张，这足以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当然对赵宗绩来说，是个好兆头。
“没那么严重，官家只是被大臣搞得，有点烦他而已，但不至于影响决策。”陈恪摇摇头道：道：“这只能刺激他，加紧推动继祧之事。所以你那边也得抓紧。”
“嗯。”赵宗绩点点头道：“我再催催那边。”
正说着话，一个叫张成的皇城司侍卫急匆匆从外面回来，看到陈恪后一脸焦急道：“大人，六郎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陈恪皱眉道：“早些时候，不还在家里么？”后来兄弟们都忙着迎客，也没有顾得上那小子。再后来，他成了皇帝的临时护卫，就更顾不上了。
“六郎嫌家里乱糟糟，便溜出去耍了。”张成道：“都头不放心，让我跟着他出去，谁知道就这一会儿工夫，便不见了人影。我去找他那班朋友，都说没见过他。他常去的地方我也找了，也没人，这才赶紧回来禀报。”
“三郎，会不会是丐帮那伙人，把他掳去了？”
“不要太担心，我家六郎脱了毛比猴还精，又有一身好功夫，没那么容易被捉的。”陈恪摇摇头道。
“他再厉害，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啊。”赵宗绩道：“我们报官吧？”
“不必，官府还不如狗厉害。”陈恪淡淡道：“今天家里办喜事，别让人看了笑话。”说着对张成道：“把六郎的狗牵来。”
“哪条？”张成问道。陈六郎只有四岁以前受了点苦，可从记事以后，就过着十分富裕的生活，因此爱好极其广泛，尤其喜欢养猎犬。在四川时，家里就养了邻水狗、凉山犬、草黄、黑背、狼青等八九条名贵猎犬。
来到京城还不到一年，就又置起了契丹猎、蒙古獒、黑熊犬等好几条大狗，条条价值十万钱以上。
“那条契丹猎犬。”陈恪下令道：“再集合几个弟兄，带上家伙。”
“看来你也担心了。”赵宗绩担忧道。
“防备万一而已。”陈恪淡淡道：“府上就拜托你照看了。”
“一切有我，不会有差池的。”赵宗绩点点头道：“你们也要小心。”
这时候，张成牵了六郎的契丹猎犬来。契丹猎犬，后世又称为蒙古细犬。这种犬高大健壮速度快、嗅觉灵敏，搏斗能力强大，性强凶猛顽强，对待主人忠诚，易于训练和培养。而且有强烈的搜寻和追踪欲望，发现猎物后可长时间，长距离的追捕，是契丹人最好的狩猎帮手，辽国军队中也有这种猎犬大量存在。
这条纯种的契丹猎犬，在汴京城根本买不到。是陈恪通过白雅铭，从与契丹人搞走私贸易的商人手中搞到的，送给六郎做十四岁生日礼物。六郎十分喜爱它，没事儿就喜欢按照陈恪教的训狗法子操练它。
虽然训练时间不长，但这条契丹猎犬已能理解主人的命令，所以当陈恪拿出六郎的汗巾，给它闻一闻，便发足窜到了大街上，差点没把牵着链子的张成诳倒。

第二一零章 纨绔
契丹猎犬一边嗅着地面，一面穿街走巷的快速奔跑，陈恪和一干侍卫在后面撒丫子猛追。
也不知过去多少条街巷，忽然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原来是来到了汴河边。陈恪终于揪起心来，要是上了船，出了城，可就难以寻找了。
好在那猎犬只是在河边站了站，便沿着河岸往北奔去，不一时，在一处河堤停住。
汴河虽然蜿蜒穿城而过，可汴京实在太大，热闹得所在就那么几处，总有城中僻静地方，这里的河堤就与别处大不相同。
猎犬站在河堤上，朝着下面狂吠起来。陈恪几个被它领下了河堤，只见赫然一个排水口。
“果然是那帮地老鼠！”陈恪恨恨道：“真是死不悔改！”他对这种洞口太熟悉了，正是无忧洞的标志。
“进去还是怎么办？”看到那黑黢黢的洞口，张成等人打怵道。
“你去通知包大人，其余的，跟我进洞！”陈恪拔出一名侍卫腰间的苗刀，冷冷道：“一群余孽而已，有何可惧？”
“是！”见陈恪这么硬，张成等人也不好意思怂，便硬着头皮跟他进了洞。
※※※
侍卫们打起了火把，这是临出发前，陈恪命令他们带上的。
陈恪又拿出带着六郎浓重体味的汗巾，给契丹猎犬嗅了嗅，加深一下印象。猎犬便在下水道中奔跑起来。幸好这不是污水沟，不然四处都是恶臭，猎犬的鼻子再灵也抓瞎。
继续跟着猎犬，在迷宫一般的下水道中左拐右拐，不一会儿，陈恪便丧失了方向感。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下到无忧洞，终于见识了它的威力，要是没有这猎犬领着，根本就不知该往哪走。
在黑暗里行了大概一刻钟，突然看到了隐隐的亮光。陈恪一抬手，张成马上把狗勒住，停在了原地。他便倒提着唐刀，与宋端平悄无声息的摸过去。
光线越来越亮，已经能看清，是从拐角处传来的灯光了。
两人蹑手蹑脚来到拐角，并不冒然转弯。只见宋端平摸出一面小镜子，无声无息的伸了出去。陈恪眯眼仔细盯着镜子中的画面，只见里面别有空间，有桌椅酒坛，还有满地的……死尸。
微微惊诧，陈恪轻轻点一点宋端平的肩头，然后指了指左右两边。
宋端平点点头，运起轻功拐了进去。陈恪则提着刀，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
宋端平的动作，一直极轻极慢，临到洞口时，却如猎豹一般弓起了身子，陈恪在后面猛一加力，他便贴着地面冲了进去。
当他整个身子冲进洞穴，便有利刃携着风声落下，宋端平就地横滚。转身打挺站起来，骂道：“小六子，你要杀了我么！”
那偷袭他的人也愣住了：“平哥，怎么是你？”只见六郎陈慥浑身血迹斑斑，手里提着一柄钢刀，面朝着宋端平，错愕的站在洞口。
话音未落，一个暴栗砸在头上，痛得他抱头跳脚，转身一看，果然是满脸怒气的老哥。
“哥，你打我作甚？”陈慥那张英气勃勃的脸皱成一团。
“提醒你多少次了，背后不要露出空当！”陈恪骂道：“死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你背后还不是空着？”陈慥是有大少爷脾气的，尽管十分怕老哥，嘴上却不消停。
“放屁。”陈恪骂道：“你五哥在呢。”
“哦……”陈慥挠挠头，干笑道：“下次注意了。”
陈恪这才走进洞穴一看，这里原先应该是丐帮某堂的据点，内里足有十几丈见方，此刻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句死尸。
宋端平检查那些尸首，沉声道：“除了几具身上有划伤外，其余的都是一剑致命。”
“你的帮手在哪里？”陈恪知道六郎没这个能力。一边问着，一边将目光转向厅壁上的帘子，显然帘后还有空间。
“王大哥，出来吧，这是我哥哥。”六郎便朝着那帘后叫道。
帘子微微闪动，一个身穿白衫，头戴儒巾、倒提宝剑的青年男子，出现在地厅之中。只见他眉目清朗，嘴唇挂着懒散的微笑，朝众人随意的一拱手，又对六郎道：“既然你家人来了，我也可以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六郎也跟个大人似的抱拳道：“大恩不敢言谢，请哥哥留下地址，小弟改日请你喝酒。”
“你才多大就喝酒。”青年男子笑眯眯道：“也不怕你哥打你屁股。”
“兄台请留步。”这满地尸首陈恪怎能让他走，留六郎一个人顶缸？他朝那青年抱拳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烦请兄台告知。”
“问你弟弟吧。”青年摆摆手，示意他让开去路。
“兄台至少留下大名和地址。”陈恪依然抱拳道：“在下也好登门道谢。”
“我说你怎么这么罗嗦？”青年皱皱眉道：“不用了，就当我没来过就成。”说着便转身走向另一个出口。
宋端平看看陈恪，意思是，留下他？
陈恪摇摇头，再怎么说，也是小六的救命恩人，万一他身上背着官司，自己强留的话，岂不害了人家。
放那姓王的青年走掉，陈恪却不会放过六郎，宋端平去检查各个洞穴，他则拉过一条板凳坐下，黑着脸道：“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唉……”陈慥只好一五一十的说起来。
※※※
一个时辰前，却说六郎觑着空从家里出来。他一出巷子便躲在了一户人家的门洞里。待张成急忙忙追出去，才得意洋洋的朝相反方向行去。
今天之所以要单独行动，是因为他想去一个，父兄禁止他踏足的去处。不是青楼，而是大相国寺前广场向南折，一条被人们叫做‘促织巷’的街道。这里是汴京城有名的斗蟋蟀场所。
秋天，每当蟋蟀出没之际，这条促织巷里从早起，便有三五十伙、上千号市民在此开斗。有的蟋蟀能斗赢三两个，便能卖上一两贯钱，若生得大，长于斗的蟋蟀，则身价百倍，可卖到几十上百两银子。所以，城外许多居民，专在此时捉蟋蟀入城，在这条街上货卖。除了蟋蟀，还有各式各样的蟋蟀笼子，精致小巧，本身就是精美的艺术品。
这时候，巷子里到处都是人，赌徒叫、蝈蝈鸣、景象热闹无比。六郎徜徉其间，凑在这堆里看看，凑到那摊上瞧瞧，觉着什么都新鲜……因为担心他小小年纪染上赌博的恶习，陈希亮不准六郎出入任何赌博场所，包括斗鸡斗狗斗蛐蛐。但这小子正处在青春叛逆期，家里越不让干啥，就越想干啥。
而且这小子是个天生的玩主，甭管是吹拉弹唱，还是养狗熬鹰，都是一把好手，甚至能无师自通。家里虽然不让他斗蟋蟀，但没有不让他养……六郎便按照古书上的要求选种、育虫、操练，那真是一丝不苟、不计成本。现如今，他感觉自家的‘红袍大将军’已经功力大成，是时候出去比一比了。
不过他不着急从怀里掏出蝈蝈笼子，而是先看看热闹、长长见识。倒不是他怯战，其实早就心痒无比，但他知道这里面门道很多，不摸清了跟人玩，就是个让人宰的羊祜。
正这里挤挤、那里钻钻看得入神，他突然感到怀中一空，信手一摸，登时大吃一惊……自己的蟋蟀笼子竟不见了。那可是花费了他大量心血的结晶啊，六郎连忙四下寻找，便见一个精瘦的男子，正使劲往人群外头挤。
大家都恨不能往里挤，那人却往外挤，马上引起了六郎的注意力，想也不想便挤过去。
许是做贼心虚，那人一直盯着六郎，见他朝自己过来，赶紧使出吃奶的劲儿挤出去。一到空地，撒丫子就跑。
六郎立马确定，这就是偷自己笼子的贼，也拼命挤出人群，大喊着‘抓贼’，大步追了上去。人们纷纷侧目，亦有巡捕凑了过来。对方赶紧离了促织巷，撒丫子往老窝跑去。六郎也甩开脚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按说六郎腿长步子大，应该能追上。但对方显然是惯偷，如泥鳅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带着六郎走街串巷，一直跑到汴河边，都没被撵上。
沿着汴河跑了一阵，那偷儿便消失在河堤上。六郎追下去，才看到一个洞口，想也不想便跟了进去，追着那偷儿，便来到了这里。
六郎一进地厅，四面涌出来十几名干帮弟子，便将他围在中间。
“原来是进了贼窝！”六郎不以为意，从腰间接下九节钢鞭，甩得唰唰作响道：“把蝈蝈笼子还给我！”
“这小子还真是舍命不舍财。”一个贼人嘿嘿笑道：“自个都要被剁成人肉包子了，还不忘了他的蝈蝈笼子。”
那个一路把他引过来的贼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从怀里摸出被压扁的笼子，里面的‘红衣大将军’，也早就被挤得死翘翘了。

第二一一章 老包
“日你祖宗！”见数月的心血毁于一旦，六郎登时两眼通红，钢鞭刷得甩出去，正打在那偷儿的面门上，打得他满脸开花。
那偷儿惨叫着倒下，其余人则举起棍棒、朴刀、鱼叉，朝着六郎招呼过来。
六郎的功夫是跟宋端平学的。正宗的青城派童子功，比陈恪那个半吊子可扎实多了。只见他将九节钢鞭舞得水泼不进，谨守门户，对方十几个人，一时竟奈何不得他。
但有道是‘十七八力不全’，何况他才十五岁，这样舞动钢鞭，不一会儿就得累挺。
对方的头目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命手下只拦住他的去路，却不贸然进攻。就等他没劲儿了再说……
那头目坐在一旁的桌边，一面喝小酒，一面欣赏着那小子舞动银蛇的样子，有种猫戏老鼠的快乐。
他仰脖喝干了一盅酒，伸手去摸酒壶，谁知却摸了个空。奇怪的回头一看，登时吓了一跳——只见不是何时，一个白衣书生坐在了自己旁边，正在那自斟自饮，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的酒壶。
他看着书生，书生也看着他，一脸嘲弄的神态。
“你是何人？”头目跳起来，语调惊恐道。
“你又是何人？”书生呷一口酒，十分享受道：“竟然能喝这么好的酒。”
头目不傻，知道他敢深入虎穴，必是艺高人胆大，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唱个喏道：“朋友，丐帮办事，请你暂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也可做个朋友！”
“我可不跟王八蛋来往。”书生又斟一杯，冷笑道：“一个孩子怎么招你了？至于这么狠么？”
“不杀他。”头目愈发小心，连对方骂自己‘王八蛋’都没反应：“只是想用他，向他家大人，要回我们的钱。”
“谁欠你钱找谁要去，跟小孩较什么劲儿？”书生仰脖又饮一杯。
“朋友，最后一遍劝你少管闲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头目见五个兄弟来到自己身边，语气便硬起来。
“这闲事我还管定了。”书生站起来，径直向那头目走去，邪邪一笑道：“除非你把钱分我一半。”
“门儿都没有！想要钱自己绑票去！”头目也彻底撕破道：“拦住他！”
几个手下连忙上前阻拦，只见那书生一探手，掌中便多了把明晃晃的宝剑，冷声道：“放了那孩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休想……”头目话音未落，那男子手中的宝剑，便翩若蛟龙，抹过了一人的咽喉，然后顺势刺入另一人的心口。两个手下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死掉了。
见这下遇到高手了，头目赶紧命手下舍弃六郎，一起围攻这男子，想靠人多势众干掉他。
谁知那男子身形如鬼魅，出剑如闪电，每一下都直奔要害，几乎是中者立毙。那厢间，六郎的压力自然顿减，舞动钢鞭反守为攻，极大的骚扰了对方注意力。让那男子可更轻松的杀敌。
两人头一次配合，竟然十分默契，几十个回合下来，除了他俩，还站着的就只有那头目了。
头目彻底吓破了胆，他从没见过，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的男子。而且这男子杀人时在笑，血溅在白色衣袍上，就像绣上了红梅片片。
简直像天上的杀星下凡。
扑通跪在血泊中，头目连声求饶道：“好汉饶命、不要杀我……”
男子将滴血的剑尖在他身上擦干净，方才温声道：“这么差的身手，还想学人家做劫匪，真是不自量力。”说着看看陈慥：“这人对你有用么？没用我就杀了，刚来京城，不想惹麻烦。”
陈慥这个汗啊，他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是被这男子杀人不眨眼的狠厉给镇住了。一句话不敢多说，唯恐他为了彻底保密，连自己也杀了。
男子意识到他的恐惧，嘴角挂起一道弧线道：“放心，我杀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若是连你也杀了，岂不成了无用功？”
“呵呵……”陈慥不禁咋舌，却又为这男子豪雄的气概所折服，这种气概，他只在自己兄长身上见过，是他一直想学却学不会的。因此一脸仰慕道：“敢问大哥高姓大名？怎么会在这里你？”
没想到他如此脱线，男子稍稍一愣，旋而淡淡一笑道：“我姓王。在街上看到那个偷儿，一直在刻意勾着你跑，估计你要倒霉，便跟过来看看。”
“看来我江湖经验太差了。”陈慥失落的叹口气道：“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你还江湖经验。”男子失笑道：“这辈子离开过汴梁城么？”
“呵呵……”陈慥讪讪一笑，岔开话题道：“王大哥，这人有用。我老哥能从他身上，找出是谁老想害我们。”
“嗯。”男子点点头，刚要说话，却突然眉头一凝，低声道：“有人来了。”说着便倒转剑柄，将那头目击晕，然后退到帘后道：“你待会儿还是用钢鞭保护好自己，我伺机杀出！”
※※※
六郎讲完了，陈希亮也搜完了，笑道：“小子运气不错啊，这年代还能遇上侠客。”
陈恪只关心来龙去脉，既然那男子走了，也就不操心他了，还是操心自己吧。
接过宋端平找到的东西，陈恪面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又让他把那头目弄醒。
“赵庆，你是赵宗汉的人？”趁着他还不清醒，陈恪劈头就问。
那人茫然的点点头，稀里糊涂道：“你们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浆洗衣服的单子，上面留的地址是他的外宅。”宋端平冷冷道：“你在他府上有什么差事？”
见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了，赵庆也没必要再守口如瓶了：“护院……”
“怎么当起劫匪了？”
“我本来就是丐帮的人，在小王爷府上当差，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赵庆冷笑道：“至于绑票的原因，你心知肚明——我们要讨回我们的钱。”
“到现在你还护着赵宗汉。”陈恪也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问你了，你的话，留着对老包说吧。”
“老包？”赵庆茫然。
“包拯。”陈恪吐出两个字道。
“……”赵庆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开封府的官差终于姗姗来迟，谁也没想到的是，堂堂开封府尹，龙图阁直学士包拯，竟不顾脏臭累，亲自来到了现场。
“老龙图怎么亲自来了？”陈恪赶紧迎上去道。
“历任开封府尹都头疼无忧洞，可无忧洞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包拯摇摇头道：“老夫不能学他们，得亲自下来看看。”说完，他便命捕头和仵作勘测现场，自己则询问起来龙去脉来。
差不多了解了经过，包拯拢着胡须沉思起来，这时候，捕头也过来禀报道：“府尹，地上面不远就是赵宗汉的宅子。”
“果然！”老包拊掌笑道：“老夫没有猜错。”说着看一眼那赵庆道：“老夫什么都不你用说，只要你是那栋宅子的护院。老夫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那里搜个底朝天！”
“你敢！”赵庆色厉内荏道：“那是小王爷的府邸！”
“开封府有赵宗汉登记的宅子么？”包拯问他的主簿道。
“没有。”主簿轻声道：“小王爷家在汝南郡王府中。”
“那就是了，现在本府怀疑，那栋宅子里也有歹人存在。”包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抖一抖道：“老夫连搜查的官文都带来了。”说着对那捕头道：“你带人把那府邸围起来慢慢搜，一个人都不许走脱，一点也不许漏过！”
“是！”捕头早被包拯调教的十分听话，马上转身出去布置。
“老夫估计有人威胁过你，如果敢吐露半个字，就要了你全家的命。”包拯这才看一眼那面如土色的赵庆道：“但估计你不知道，按照《大宋律法》，持械聚众，视同谋反，夷三族。你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如果健在的话，都要为你陪葬。你掂量掂量，哪个更重一些。”
这还用说么……其实赵庆只是妻儿在别人府里住着，所以不敢乱来罢了。
“老夫只给你一次机会，听好了。”包拯沉声道：“只要你把知道的如实相告，老夫可以网开一面放了你。并帮你把亲人解救出来，让你们团聚。大宋之大，足够你们远走高飞，重新开始的，老夫可以给予必须的协助。”
“准备怎么办，给我个答案吧。”包拯根本不给赵庆思考的机会，下一刻便起身道：“老夫没时间等你，不答应的话，咱们便公堂上见吧。”说完就转身向外走。
“包大人……”赵庆被他一番揉搓，完全乱了套，崩溃道：“我什么都说……”

第二一二章 进门
延真观东街口内柳烟巷内，是一片阔气的宅邸，但没有别处那些摆摊卖货的，甚至连挑担推车、走街串巷的买卖人都看不见。
其实原先这里并无异常，皆因二年前搬来一户凶神恶煞的人家。打那之后，便有一拨拨的花胳膊、刀疤脸、不分白昼的出入此间，附近的巡铺也不闻不问。周边的商户饱受其骚扰，不是关张就是搬走，把片好好的王道乐土，闹成了人间鬼蜮。
时近黄昏，巷子口坐着几个扎着朝天辫，坦胸露着护心毛的汉子，一面在吃酒耍钱，一面四处张望。
突然，他们感到地面在微微颤动，旋即便有沉沉的队列跑步声，从远处隆隆而来。
几个恶汉举目望去，便看见从街的两头拐弯处，同时出现的开封府官兵。
一顶顶带着红缨的范阳帽，一把把挂在腰间的刀鞘，一杆杆明晃晃的长枪，是那样的震人心腑。
几人丢下手里的骨牌，霍得站起来，有人赶紧进去禀报，有人试图阻拦一下。
队伍最前头的精干捕快，不容分说，举起铁棍砸倒在地，用铁链锁了。
“府尹大人有令，封锁柳烟巷，一个人也不许放走！”领头的是开封府通判，大声下令道。
两队官兵便几步一个，把整条柳烟巷封锁了起来。
紧接着，一队官差在张通判的带领下，奔向门口摆着一对威风凛凛铁狮子的宅门口。
不出所料，宅门紧闭。
官差立刻猛叩着门环：“开门！开门！”
声音霎时间传遍了整个宅邸，也让院子里三十几个凶汉面露紧张之色。
堂屋里，或坐或站着几个头领模样的男子，此刻他们都望向，一个坐在左侧上首的中年人，这是府里的管家，也是赵宗汉的首席门客，诨号‘鬼影’的杜仲。在不久之前，杜仲已从逃回来手下那里，得知行动失败的消息。并让人去通知在外面寻欢作乐的赵宗汉。他预感到了危险，得让小王爷回来，速速拿出对策。
但没有料到，官差竟来得这样快，赵宗汉还没回来，便已经包围了宅院。
“顺天府官差办案，速速开门！”外面又想起了大喝声。
看着一干人脸上的慌张，杜仲强作镇定道：“慌什么，把门守好了，让他们叫去吧，公子马上就回来！”
这时候，外面的官差久唤不应，竟拔出一根拴马桩，‘一二三’扛起来、‘一二三’的撞门，饶是那门又厚又重，也被撞得重重一晃，灰尘扑扑簌簌落下来。
“赶紧顶住！”杜仲见状，急忙命人杠子顶住，双方便隔着门角力起来。
※※※
‘嘿呦嘿呦……’巷子里，官差们正撞得热火朝天，一群家丁模样的人，簇拥着两顶轿子，来到了巷子口。
“站住！”守巷口的都头挡住了这伙人：“顺天府办差，闲人免进！”
“混账，我们回家。”那引着轿子的护卫怒喝道：“看清了这是谁的轿子！”
“管你是谁，天王老子也不能进。”都头板着脸道。
“竟敢当小王爷的驾！”护卫怒道：“我们就是进了，看你能怎着！快闪开！”说着便要蛮横的强行通过。
“来人！”都头一声喝令，马上有军士聚过来，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头一辆轿帘掀开处，一身华服的赵宗汉，从里面下来了。
都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那都头自然认得他。这可不敢怠慢，连忙趋了过去，唱个肥喏道，“不知小王爷大驾，小人先行请罪！”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赵宗汉面色稍霁道。
“奉命抄查一处贼巢穴。”都头犹豫了一下道：“小王爷体谅小人们的难处，要去哪里绕个道吧。”
“我就是要进这条街，你叫我绕到哪里去？”赵宗汉冷冷道。
那都头怔住了：“敢问小王爷要去谁家？”
“凭你也敢查问我？”赵宗汉冷笑一声，抬腿就是一脚：“让开！”
“小王爷恕罪。”那都头稍一撤步，不仅没被踢着，还险些把赵宗汉诳倒：“小人有命在身，不得放任何人进去。”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赵宗汉站稳了，猛一挥手道：“冲进去！”
他的一干手下，便怪叫着往里冲。那都头赶紧大叫道：“顶住，顶住！”组织官差结成人墙，挡在赵宗汉的人前面。任他们拳打脚踢，也一步都不动摇。
就在里外两处都陷入顶牛，场面混乱不堪之际，一声霹雳般的断喝响起：“住手！”便见开封府尹、龙图阁直学士包拯，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出现在场中。
人的名树的影，老包一出现，就镇住了全场。
“包公，在下有礼了。”另一顶轿帘掀开，露出赵允让第八子赵宗楚的身影，他朝包拯唱个喏道：“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还请你撤去官差，我们进府细谈。”
“呵呵，原来是汝南王家的老八和小十六。”包拯并不还礼，只是一脸慈祥的捻须笑道：“都这个点了，还不回家吃饭？跑这里来作甚？”
好么，感情在他眼里，我俩成娃娃了。赵宗楚被顶的直翻白眼，不过却没法反驳，因为老包的岁数、资历摆在那里，足以在他们面前倚老卖老。二来，包拯还是倡议立储的主将，两人也不敢坏了家里的大业。
“那里面就是赵宗汉的家。”赵宗楚只能陪着小心道：“包公给个面子，撤了兵吧。”
“唔……”包拯捻着胡子，睥他一眼道：“给谁面子？”
“给我……”赵宗楚心道，估计我的分量不够，只好改口道：“我父亲，还有我十三弟。”
“嗯，汝南郡王的面子可不薄，多少年了，清正廉明、克己复礼，可谓宗室楷模。”包拯颔首道：“该给。”
“那，把兵撤了吧。”赵宗楚希夷道。
“胡闹。你这娃娃好不晓事。”包拯却摇头道：“正因如此，才需要仔细的查！”说着笑眯眯道：“我相信，汝南王教出来的孩子，肯定没问题，官府查清楚了，还你们个清白，也全王爷的声誉。”他一脸‘我为你们好’道：“不然难免有人说三道四，那老夫真对不起王爷了。”
“你……”赵宗汉终于憋不出，怒道：“老包，你不要太过分，就算你是开封府尹，可查抄宗室的宅邸，需要宗正寺的同意！你问过我爹了么？”
“呵呵……”包拯还是慈眉善目的笑道：“第一，这宅子的主人，叫杜仲，是一名药材商人，我没听说过有姓杜的皇亲国戚。事先自然谈不上向宗正寺申请。第二，你说着宅子是你的，那就拿出证据来。你拿出房契，老夫立马去申请。”
当初赵宗汉让杜仲顶名置业，平时既能享受到王公宅邸的特权，又能掩人耳目，爽得不能自已，谁知碰上包拯这种较真的官儿，立马抓了瞎。他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指着里头道：“你可以问问杜仲，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你先让他把门打开。”包拯点头道。
“隔着门一样问。”
“谁知道他是不是杜仲……”这就是好官与清官的差别，不仅要清正，还得足够狡猾才行。
“……”赵宗汉几欲抓狂，重重点头道：“好，开门就开门，但要是证明了这是我的住处怎么办？”
“自然以宗室房产视之。”包拯缓缓道：“不抓现行、没有宗正寺的批准，不会进行搜查。”
“好。”赵宗汉冷笑起来道：“让开，我去叫门！”
“让他进去！”包拯一挥手，开封府的官差纷纷向两边避让。
“杜仲，你把门打开！”赵宗汉来到宅门前，重重拍着摇摇欲坠的大门道：“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欢呼声，人们撤下了顶门的杠子，然后那大门便轰然倒塌。
“包大人，我的门……”赵宗汉虽没伤着，却被弄得灰头土脸。
“开封府给你修。”包拯淡淡道。
这时杜仲飞奔过来，朝赵宗汉轻轻点头，然后行礼道：“主人。”
“听到了吧？”赵宗汉睥着包拯道：“贵府可以走了吧？”
“呵呵……”包拯捻须一笑，眼中精光四射道：“那可未必。”
话音未落，只见一队身上脸上尽是淤泥的官差，竟从后院垂花门内走出来。
“你们怎么进来的？”赵宗汉登时悚然。
“启禀府尹大人，我等奉命在地下蹲守，果然截获不明身份歹人三十二名，然后顺藤摸瓜，来到这处宅院！”领头的官差抱拳道。
“搜查！”包拯一挥手。大队人马趁机从大门内涌入，转眼便把整座宅院控制住。
杜仲被绑了起来，赵宗汉虽然没有被绑，却由四名官差看押。
只有赵宗楚还是自由的，他硬着头皮凑到包拯身边，拉着他的袖子，低声下气道：“包公，给我爹和十三弟个面子吧。”
“你们给我面子了么？”包拯一拂袖，甩开他的手，目光冰冷道：“给官家面子了么？”

第二一三章 漫长一夜
赵宗汉外宅被查抄的消息，转眼震惊了京城，首当其冲的便是汝南王府。
“好、好……”汝南郡王赵允让，双目喷火的盯着前来报信的赵宗楚，说这两个‘好’字的时候，他嘴角颤抖，头和须也跟着抖，显出老年人要中风的症状。
几个儿子原本一脸的怒气，看到父亲这样，都露出惊惶的神色。赵宗懿和赵宗辅赶紧奔过去，扶着他，抚着他的背：“父亲，不要急，不要急，你可千万要保重……”
“死不了……”赵允让慢慢停住了颤抖，两眼却仍直勾勾的盯着赵宗楚，像要吃了他一样，嘶声道：“昨日我让老四去，告诫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你没听到么？”按下葫芦浮起瓢，老头是越来越狠自己，生这么多祸害作甚来着？
“听到了……”赵宗楚低着头，小声道。
“那你还敢！”赵允让重重一拍几案，像一头愤怒的老雄狮，咆哮道：“还敢！”
“爹，我可是听话的。”赵宗楚委屈道：“其实十六也不敢乱来，是他手下那些捣子胆大妄为，盯了十几天，终于觑见机会，才先斩后奏的。”
“我早说过，整天跟那些捣子打交道，终有一天会让他们害了！”老九赵宗愈是个看重门第的家伙，最反感这两个兄弟，和低贱的捣子混在一起，出言讽刺道：“怎么样，我说着了吧！”
“闭嘴！”赵允让冷冷的看他一眼道：“再怎么也比你整天泡青楼强！”
赵宗愈讨了个没趣，缩着头不再搭腔。
“唉……”赵允让长长一叹道：“多子多孙多冤家，古人诚不欺我。”
“父亲，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说也无益，咱们还是合计一下，怎么过去眼前这关吧。”赵宗懿轻声道。
“是啊，父亲。”赵宗辅也搭腔道：“好在宫门落锁，包拯最快明早才能承报官家，还有一夜时间，什么事情都能发生。”
“嗯。”赵允让打起精神，缓缓道：“老四，你怎么看？”
“这是天子脚下，闹得这么大，想要完全盖住是不可能了。只能想办法，把十六摘出来。”赵宗辅足智多谋，是赵允让信赖的智囊，他望向父亲道：“有三个办法，一是让刑部把案子接过去，现在管刑部的王素，是我们的人，只要案子到了他手里，一切就好办了。”
赵允让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再就是，求范缜和唐介说说情，两人素来与包拯相善。”赵宗辅看看面沉似水的赵宗实道：“尽管都是出了名的直臣，但他们现在最执念的，是立储之事。眼看大局已定，岂能节外生枝？我想，从大局出发，他们会帮这个忙的。”
“还有第三，就是找韩相公帮忙，这个肯定立竿见影……”赵宗辅压低声音道：“只是跟他搭上线，怕以后就要被他主导了。”看来韩琦的强势，真是深入人心呐！
“那可未必。”赵允让冷笑道：“老夫亲自去会会他，谁主导谁，还未可知呢！”
※※※
查抄完赵宗汉的外宅，天已经黑了。
“军用弩弓二十张丈，箭一百壶；苗刀、陌刀等各类刀具五十把；长枪十杆；各种迷药、毒药、不计其数。”包拯坐在开封府的签押房中，听掌书记禀明查抄的清单：“丐帮花名册五本，账册五本……”
“耸人听闻，耸人听闻呐！”包拯的脸上没了笑容，黑如锅底道：“身为大宋王子，在天子脚下，窝藏歹人，储备兵刃，勾结匪类，这是要干什么，干什么？！”
陈恪坐在下首，一脸的默然，心情却截然相反……这一次，不光够赵宗汉喝一壶，连赵允让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官家啊官家，这次已经把老东西屁股，摆正在你面前，此时不踢、更待何时？
他现在所盼的，便是赶紧天亮，赶紧把这份清单摆在官家面前……可惜，做主的不是他，而是对面的老包。
“告诉左右厅二位推官，今晚一同办案、连夜突审，务必在天亮前，取得所有人的口供。”发完感慨，包拯沉声道：“除了赵宗汉外，其余人皆可用刑！”
“是。”掌书记应下，快步出去传令。
“今夜，无眠啊。”包拯长长提一口气，好像要上场的拳手一样。他看看陈恪，笑道：“仲方，你可愿意陪老夫对弈，以打发这漫漫长夜？”
“荣幸之至。”陈恪微微讶异，心说我又不是你开封府的人，干嘛不让我回家？
“好，咱们先吃饭。”包拯笑道：“别嫌老夫的吃食粗淡。”
“晚饭简单点好。”
包拯的老家人包勉，便抬了一张小饭桌进来，摆好了二米粥、煎饼和几碟小菜，煎饼旁边还有一碟酱。
“这是我老家的大酱，味重，你可能吃不惯。”包拯吩咐包勉道：“你把过年时，官家赐的那坛俾县豆瓣拿来。”
“不用了，那是我老家的酱，整天吃也没啥感觉，就换换口味吧。”陈恪笑道。
“也好。”包拯笑着点点头，教陈恪用煎饼卷着菜，蘸上酱，然后大口咬下去。这种充满了粗犷意味的吃法，哪里像在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的汴京城，怕只在北方乡下才有。
陈恪却吃得大呼过瘾，倒不是煎饼蘸酱有多好吃，而是这种豪迈的感觉，让他十分舒服。
见他吃得惯，包拯便不再管他，自己也卷了煎饼，大口大嚼起来，然后呼噜呼噜喝粥，一顿饭吃得地动山摇。
不一会儿，两根煎饼、一大碗粥下肚，包拯拍拍肚皮道：“饱了！你慢慢吃。”
陈恪也吃得差不多了，端着粥，这才开口道：“龙图，你许他们用刑，不怕屈打成招？”
“将来你做了地方官就知道了。”包拯缓缓道：“什么叫泼皮无赖？嘴硬脊梁软，心黑耳朵背。任你威逼利诱、口舌费尽，也休想问出一句真话……但一打，就全招了。”说着淡淡道：“当然，还有个原因是时间太紧，估计他们只能在开封府大牢里待一夜。”
“然后呢？”
“估计就要被提到刑部大牢了。”包拯笑笑道：“老夫在这个官场上几十年，早就见怪不怪了。不过今晚，你倒能开开眼。”
“开眼？”陈恪轻声道。
“下棋，下棋。”包拯让包勉撤了餐具，把桌子一撤，便摆上棋盘。陈恪一看，竟然不是围棋，而是象棋。
“老夫不愿下围棋。”包拯解释道：“平日里算计的不够么，还得到棋盘上算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缠缠绵绵、淋漓不尽，端的是不痛快！”
“还是这个好，排兵布阵、直来直去，男人。”他一边摆棋一边道：“你会下吧？”
“还好。”陈恪不禁苦笑，啥时候象棋和围棋，也分男女了？
※※※
猜先之后，包拯开局‘当头炮’道：“他们绑架六郎的原因，似乎与当初行刺你，如出一辙。”
“他们非要说，我拿了那几十万贯。”陈恪不假思索的把‘马’跳道：“我也没办法。”
“不是老夫不相信你。”包拯提‘马’道：“而是这案子呈上去，官家也一定会问，那三十万贯，到底在不在你手里！”
“不在，他们是想钱想疯了。”陈恪出‘車’，断然道。
“不在就好。”包拯拱‘卒’道：“明年春闱，三郎必定高中，以你的能力，不出数年，就能飞黄腾达。老夫虽然侧身官场几十年，但为官太拙，也没什么能教你的。”
“龙图过谦了。”陈恪提‘車’道：“你能教我的太多太多了。”
“老夫只教你一点，那就是一个‘诚’，大宋天子宽仁，远超前代。”包拯缓缓道：“你生活奢侈点，脾气大一点，都不要紧，但官家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一个‘欺’字，一旦欺君，终生便休想再获得官家的信任。”说着叹口气道：“文相公当年只是偷偷给温成皇后送礼，便被官家打上了个‘犹多私’的烙印，直接导致他再次失去相位。你是大宋未来的希望，不能失节啊！”
“学生谨记。”陈恪知道，包拯其实还是怀疑自己，只是没有证据，这番话，半是敲打、半是劝诫，但终归是老先生的金玉良言，自己须得牢记在心，方不负他一片谆谆之心。
但是赵宗绩需要这笔钱，自己也需要这笔钱，所以只能下不为例了。
事实上，陈恪猜得虽不中亦不远。汝南王府对陈恪接连采取行动，让包拯不得不怀疑，那笔钱落在这小子手里。
可尽管他百般调查，但那死去的大龙头，心思极为缜密，做事几乎不留痕迹。加上中间经历了水灾，已经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钱落在陈恪手中。
况且包拯是惜才的，所以宁可相信他这一次，只是敲打一番罢了。

第二一四章 说客
包拯下棋，是不屑算计的，但也不会被算计到。他至刚至阳的棋路，让每一盘都要经历惨烈的厮杀，甚至能杀到只剩个光杆老将，老包大呼过瘾，下了一盘又一盘。
正下到中盘，外面包勉进来道：“王学士来了。”
“有请。”包拯把手里的棋子搁下，对陈恪道：“等我回来。”说完便转到前面去了。他的签押房分里外两间，中间用帘子隔开，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里面却能透过帘缝看到外面。
至于听清外间的声音，更不在话下。陈恪突然明白了老包说今夜无眠，其实不是指审讯，而是指上门的说客……原来老包非要留下自己，是需要个见证啊。
那我就好好见证吧，陈恪立在帘子后面，见自己正对着王素的脸。王素今年五十岁，乃真宗朝名相王旦之子，地地道道的名门之后。和他比起来，无论从相貌气质，还是衣着举止，老包都像是土包子。
而且他小包拯十多岁，却是包拯的前任，如今更是以枢密院直学士署刑部尚书事，比包拯整整高了两级。满朝能比他更加高帅富的，怕只有那位韩相公了……
看茶之后，王素与包拯闲聊起了最近朝中的趣闻。前戏过长，这是士大夫的恶习。
但包拯偏偏喜欢直接插入，拢一拢纷乱的胡须道：“老弟有话不妨直说，这么东拉西扯，憋得人想放屁。”
‘噗……’王素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摇头苦笑道：“老兄就不能文雅点。”言毕正色道：“临下班时，听说开封府抄了汝南郡王之子赵宗汉的宅邸，此事非同小可，故而过来问个究竟。”
“是。”包拯点点头道：“确有此事。”
“这个，有些不妥吧？”王素微微皱眉道：“按例，若要查办不出五服的皇亲，都要先报经宗正寺，由刑部办理，开封府似乎没有这个权限。”
“哦，是这样的。”包拯笑笑道：“本府起先并不知情。我们起先在追查丐帮余孽，顺藤摸瓜找到那里的，端了之后才知道，那竟是赵小王爷的府邸。”
“可我怎么听说，两位王子在你破门之前，就先一步赶到了呢？”王素冷笑着看他一眼，心说：‘老家伙竟想打马虎眼。’
“是。”包拯实诚的点下头道：“但凡事皆有例外。当时我的部下，在地道中堵住了从他府上逃出的三十几名歹徒，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是在聚众谋反。如果老夫没记错，《宋刑统》上好像有这么一条——如果是正在实施的杀人、谋反、大逆重罪，可以先斩后奏。”
“这……”王素没话说了，憋半天道：“那你奏了么？”
“明日早朝便奏。”包拯淡淡道：“这不正在加紧审理么。”
“老哥，这就太不合适了吧？！”王素的眉头更加紧锁道：“未经批准搜查王公府邸，就算你是权宜之举。可审理此案，总不需要权宜了吧？”正常的程序是，老包补齐手续后，将嫌犯移交给刑部处理。
“错，更需要权宜了！”包拯瞪大眼道：“你是不知道呀，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从他地窖中搜出来的兵器，能武装四百名兵士。又搜到了花名册、地图，我怀疑，贼人还有其它据点，必须连夜审问，第一时间清剿，否则发生了谋反，第一个倒霉的可是我老包。”
“……”王素心里一阵阵腻味，哪来那么多谋反？赵宗汉他哥马上就要成为皇子了，这时候谋反，脑袋被门夹了？但是，谁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就也无法阻止包拯拿着说事儿。
但人在开封府的狱里，主动权就在包拯手中，王素只好先顺着他说道：“审理此类案件，是刑部的职责。老哥，我带了手下来，你点个头，就把人提回去了。”
按照朝廷职责分工，开封府负责的是京畿地区的民政、税务、以及治安刑狱等。
而刑部负责的是审定各种法律，复核各地送部的刑名案件，会同九卿审理监侯的死刑案件，以及直接审理京畿地区重大案件。
所以双方职责有一块重叠，对于什么是重大案件，朝廷曾经专门明确过，杀人、十恶、及影响特别恶劣的案件。
显然，如果按包拯的说法，那赵宗汉的案子属于十恶之中，自然要归刑部管了。
所以王素要人，合情合理、理直气壮。
※※※
“话虽如此……”却见老包一脸迟疑道：“不过，移交刑部的话，就说明开封府认定了小王爷‘聚众谋反。万一要是无辜的话，这对他的人生，将是多大的伤害啊！还是我们初审一下，确定嫌疑再移交不迟。”
王素要气晕了，怎么正说反说都是你的理？可他遗传了王旦的基因，断是不会吵架，甚至连当众指责人都不会。只能气哼哼的道：“若是冤屈的话，我们刑部自会为他洗刷！”
“你很急么？”包拯奇怪的望着他道：“明早提人不行么？”
“不行！”王素的声调陡然提高，意识到失态，他又降下来道：“我已经带人来了，现在就要提走！”
“为什么？！”包拯黑下脸来。
“不为什么……”王素的回答能气死人：“只因为这是规定。”
“朝廷规定，衙门办公辰进申出。”包拯的回答能把人再气活了。他看一眼沙漏道：“现在酉时一刻，老弟有什么事，明天辰时再来吧。”
王素心道：‘明天卯时就上朝了，我辰时来干嘛？’便冷笑道：“我看你衙门里灯火通明，今天分明是全员加班，哪有下班之说？”
“管大牢牢门的下班了。”包拯眼皮都不眨道。
“你……”王素彻底被干挺，知道用常规手段，没法跟这老不要脸的斗。他霍得起身，冷冷道：“包大人，你是真不懂事，还是假不懂事？真不知道我就教你！”
“有话直说。”包拯也敛起笑容道。
“我问你，你查这个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王素冷声道。
“查出丐帮的后台，不让幕后黑手逍遥法外！”包拯声如洪钟，振聋发聩道：“还我汴京百姓十年的安宁！”
“你不是针对某人？”王素低声问道。
“我包拯敢拍胸脯说，这辈子对事不对人，从无例外！”
“对事不对人，这话老百姓说说倒也罢了。”王素却不以为然道：“你是开封府尹，一举一动都牵连着朝局的走向，却仍一味用强、不知进退，你要做大宋朝的罪人么？！”
“哈哈哈……”包拯放声大笑道：“一个皇室近亲，却是汴京黑帮的后台老板，非法结社、蓄养死士、杀人越货、逼良为娼、伤天害理的事情做绝了！居然还有人为他当说客，替他涂脂抹粉，也真是天地间一大奇事！”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王素也急了，跺脚道：“一个赵宗汉死不足惜，关口是他还有个哥哥！”
“他哥哥多了去了……”包拯撇撇嘴道。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王素拍案道。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包拯一摊手道：“什么话不能明说？”
“有些话不能明说。”王素瞪眼道。
“不说我怎么明白。”包拯瞪眼道。
两人长久的对视，最终还是王素败下阵来。
“好……好……好……”王素彻底服了。他拱拱手道：“你老倌厉害，我退避三舍！”
他是世家子弟，深谙官场进退取舍之道，只因为笃定了皇帝若无后，赵宗实便是独一无二的继承人。这才早早下注，等着将来大发利市。
今日赵允让来找自己，他没二话便走着一遭，光想着占便宜不出力，那叫下注么？将来也没红利啊。
但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是绝对不会在板上钉钉以前，犯这种原则性错误的……帮不到赵允让，最多将来没红利，但要是胡乱说话，将来可能会家破人亡的。
别说皇帝就一定会是谁的，万一官家再生出个带把的来，怎么办？
※※※
把王素送走，包拯转回内室，掀开帘子，见陈恪端坐在棋盘后。
“你小子，没偷着走棋吧。”包拯瞪大眼，慢着满盘棋子道。
“怎么这么信不过我的棋品。”陈恪郁闷道。
“职业习惯。”包拯呵呵笑道：“别多想，我将军了。”
“老龙图。”陈恪支‘士’道：“你留我到底是何用意？”
“让你看戏而已。”包拯笑道：“这种官场活剧，可是许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多看看，你能成熟很多。算是你帮老夫破案的奖励吧。”
“我这个人可是守口如瓶的。”陈恪反将一军，淡淡道：“今日发生的事情，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就对了。”包拯点点头道：“祸从口出，嘴巴紧一点，祸就少一点。”
两人便不说话，只下棋。再杀了一盘，第二盘刚开局，包勉又进来道：“唐知谏和范知谏来了。”

第二一五章 星空
谏院，顾名思义，就是个专门弹劾官员、向皇帝提意见的部门，里面向来就是臭又硬、穷又愣的一帮人。而这届谏院的长贰，唐介和范镇，更是硬度惊人。
两人一进来，茶也不喝，废话也不说，满头白发的范镇便单刀直入道：“老包，你不是要明说么，我这就来跟你说明白！”
包拯一看，呵，这不就是直接告诉我，他俩和王素是一伙的了么？
这是在施压！
他捻着胡须，望着烛台上的橘色的烛光，悠悠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景仁老弟，老夫向来佩服你的为人，你的意思，不说我也知道。”
“希仁兄，愚弟又何尝不是以你为楷模呢？”见包拯的态度，与王素所描述的截然相反，范镇面色缓和，有些动情道：“前些日子，我连上十九道奏疏，愁白了头发，却没有一点反应。我知道，是因为自己人微言轻。幸亏有你，有子方兄，永叔兄仗义执言，扛起这面大旗，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如今大势已成，过继皇子的事情，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范镇接着道：“好容易官家已经点头，说在近期商议立储之事。不瞒你说，我们谏院已经与御史台商量好了，明日便在早朝上，促请官家定下此事，绝不能再拖延了！”
他还有一句没法说：‘关键是不能给官家找借口，若是让官家找到借口，还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这一点，陈恪能看得到，这些大臣自然更明白。
“……”包拯点点头，像一尊神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他双目微闭，听范镇说完，仍然在沉思。其实他的心情十分矛盾……老先生年轻时可能还有些横又愣，但如今，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
正是因为明白，他才会感到矛盾。一方面，他知道过继皇子是国本大计，另一方面，他又坚持认为，这件事不该和丐帮的案子搅在一起。可真能一是一、二是二的分得清么？包拯也不相信。
那到底该怎么做？是网开一面，让赵宗汉逍遥法外？恐怕从今之后，再没有开封府尹，能治得了无忧洞了。那样的话，恐怕不知多少无辜的百姓，要惨遭丐帮的毒手。这真是皇统承续的必须代价么？
要是还有一个人选多好……包拯不禁暗叹，不过他也知道这不现实，赵宗实众望所归，其背景之深厚，如今只露冰山一角，便已经满城风雨，把官家逼得不得不点头。可想而知，只要他一天没当上皇子，或者皇子的人选不是他，朝中将永无宁日！
※※※
范镇见他这般神态，知他在进行思想斗争，便耐着性子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不平静的反倒是唐介，他明白范镇所说的确乎关系重大，却担心包拯未必接受……两人是多少年的战友，他自然了解包拯的秉性，知道这老先生一旦拿定主意，是很难改弦更张的。
因此等了片刻，见老包始终端坐一言不发，他忍不住了，沉声道：“希仁兄不用想了。你是个刚直的人，上忧社稷下忧黎庶！可我大宋朝也不只你一个忧国忧民！满朝文武中，固然有趋炎附势、想要趁机投机的小人，但大都还是秉着一颗公心，单纯只是心忧社稷的！”
“方才你也说了‘蜡炬成灰泪始干’，范贤弟以死力谏、把头发都愁白了。我们多少人奔走呼号、冒着子孙受牵连的风险，向官家建言立储，才换来今天这个万世之功、一步之遥的机会。毕其功于一役，为大宋立国本，这是最后的决战了！听范贤弟一句，我们戮力同心吧！”
包拯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老眼中，却透着清澈的目光，他缓缓道：“为大宋争国本，老夫义不容辞。”
“那么说，你同意了？”范镇惊喜道。
“我还没说完……”包拯摇摇头道：“但老夫以为，国本之上还有国法，如果为了立国本而罔顾国法，我想请问二位兄弟，这样立起来的国本，能算是一国之本么？”
“我知道你老兄，把国法看得比天还大，但我又何尝不是？”范镇叹口气道：“但这与那人无关，不能让他无辜受牵连。你查办此案，万万不能牵扯到那人！你要知道，官家本就不情愿，一旦牵扯到那人，只怕要借题发挥。那样又将前功尽弃，国本依然虚悬！”
“无辜不无辜，没有调查清楚前，谁也说了不算。”包拯沉声道：“如果真得心里没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什么好担忧的。”这可是驳不倒的理，范镇刚才还慷慨激昂，一下子尴尬在那里。
唐介不得不说话了：“范贤弟说的是为了谋全局，希仁兄说的是如何正道而行。希仁兄，事可从经，也可从权。既然都是为了大宋为了朝廷，为什么不能找到个两全的法子呢？”
“如何两全？”包拯盯着他，语调痛心道：“不要一遇到难题，就总想到牺牲小民的利益，下民易虐、神鬼难欺，大宋朝会遭报应的！”
“希仁兄说的对。”唐介激昂道：“我们这些谏官的职责，不就是为生民请命么？是绝不会干那种缺德事的。”说着看看包拯道：“你看这样成么，我俩斗胆做个保，你先把这个案子压下来……希仁兄也是老吏了，自然知道如何做得合理合法。等到那人承祧之后，与原来家里没有关系，我们便全力支持你查个水落石出，只要你确有实据，管他是天王老子，我们拼上命也把他弹劾下来！”
“包括那人？”包拯沉声道。
“包括那人！”唐介点点头。
“包括那人！”范缜也重重点头。
“我现在不能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包拯又陷入了思索，良久才抬起头道，缓缓道：“审完了今晚再说吧……”说着他站起来道：“只要真正为了社稷为了百姓，我知道该怎么做。”
“希仁兄……”范镇还想说话，却被唐介拦住，望着包拯道：“既然这样我不多说了。只说一句话，还是那句话，我与你是战友，如果你有足够的理由去做，我们依然并肩作战！”
包拯重重点头。
“希仁兄你放心。”这时候，唐介也不再劝了，改口道：“我不是那个人的走狗，如果你有证据，我愿意当那个急先锋！”
包拯又重重点头，拍拍两人的肩膀道：“你们的心，我明白！”
把两人送走，包拯彻底没了棋兴，他站在府衙院中，慢慢抬起了头，望向门外的院落上空。只见今晚无月，只有漫天灿烂的星光……
“有位哲人说过，世上有两件事震撼心灵，思之愈频，念之愈密，则愈觉惊叹日新，敬畏月益。一是头顶之天上灿烂星空，二是心中之崇高道德律令。”
“什么人说的？”此时此地，包拯听到这句话，分外有感觉，他轻声重复几遍，问道：“像是庄周的话。”
“不是华夏人，是外国人。”
“看来夷狄之中，也有贤人啊。”包拯深有感触道：“方才的对话你都听到了，有道是旁观者清，仲方你说，我该何去何从？”
“我的话不客观。”陈恪笑笑道：“你知道，我和他们家的梁子，是越结越大了。”
“你但说无妨，老夫又不是耙耳朵。”包拯笑起来，说一句川音道：“只听你的道理，不听你的看法。”
“说说就说说。是的，满京城的近支宗室，明摆着那人最出尖。把太子位给了他，是何等稳当？”陈恪点点头，正色道：“可立国储又叫立国本，说它是一国最大的政务，也无不可。所以这个人选，必须要慎之又慎，不能搞得像时不我待、只争朝夕一样。方才唐知谏说，万世之功、一步之遥，我却要说，操之过急了！”
“呵呵。”包拯摇摇头道：“三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立储之议是近两年才起来的，但朝中大臣可以说，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对其秉性人品、才学能力，都十分了解。”
“他做过什么，让你们敢说这种话？”
“这……”包拯拧着胡子道：“还真没做过什么，不过听其言、观其行，应该差不了。”
“我不说‘王莽谦卑未篡时’这种伤人的话，单说纸上谈兵的赵括，在没上战场前，除了他爹之外，可是举国看好的！”陈恪沉声道：“好吧，就算他表里如一，我们来数数，他都表现出什么优点来了。”说着屈指道：“谦虚好学，克己复礼、淡泊名利、沉默斯文……还有么？”
“你总结的很全面。”包拯点头道。
“你觉着大宋朝还有谁，比他做得更好？”
“官家。”包拯诚实道。
“对，因为你们根本就是拿官家做模子，来寻找下一个官家！”陈恪一针见血道。
“嗯。”包拯点头道：“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第二一六章 大腕
“症结恰在此处！”陈恪沉声道：“十二年前朝廷为什么举新政，老龙图比我更清楚，是因为在那时，国家存在的重重问题，便到了不治不行的地步。但在官家手中，新政兴亡勃乎，问题并没有解决。请问老龙图，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你觉着那些症结，是减轻了，加重了，还是保持没变？”
“朝廷政治还算清明，如果运气好，没有天灾战祸的话，尚且能维持。”
“那就是听天由命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状况了。”包拯沉沉一叹，面现忧色道：“三郎，实话跟你说，情况比你能想到的还要糟糕。哪怕是当今官家，最多再过十年，麻烦就要爆发出来。”
“正宗的官家尚且如此，换上个弱化版的又会怎样？”陈恪沉声道：“所以我说，若他只有这么点本事，便要给这个隐忧重重的老大帝国掌舵，一定会触礁的！”
“仲方偏颇了，你方才说‘王莽谦卑未篡时’，怎能不知，还有一句叫‘周公恐惧流言日’。”包拯摇头笑道：“处在他那个境地上，其实是很尴尬的。十分才干，只表现五分，甚至三分。才不能尽舒，自然也无法定论。”
“民间有个办法，叫‘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陈恪悠悠道：“朝廷有‘未经地方长官者不得任宰执’的规定，就算新科进士，也需要先在地方实习，以观其能力，再做任用。为什么到了选定一国之本，却反要靠撞大运了？”
“哈哈哈……”包拯大笑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让官家先给他官做，以考察他的能力？”
“有何不可？像他们这种宗室，本身就挂着各种虚职，朝廷只需改为实授，命其去地方就职。”陈恪却不觉着好笑道：“这样一方面，可以让他增加实际经验，不会问出‘何不食肉糜’的话。另一方面，也可考察他的行政能力、了解他的执政方针。退一步说，假使官家未来有了龙子，或者他不合朝廷心意，只需命其继续在地方为官，不让他返回京城即可，这样不损任何人的面皮，对朝局的冲击也最小。”
其实陈恪有更靠谱的方略，但这是在谈论立储之事，自个表现出深思熟虑，显然有害无益。横竖只需要表达一种观点，用不成熟的法子便足矣。
“你这法子虽不现实。”包拯仔细想想，沉声道：“但至少点醒了我，未来储君之选，事关国家前途，是万万急不得的！”
“对，万万急不得！”陈恪重重点头道。
※※※
同一片星空下，位于西华门外的韩府，韩琦书房。
韩相公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他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但直到打扮整齐、精神抖擞后，他才到书房来见汝南郡王。
“老王爷深夜而来。”看座后，韩琦淡淡道：“却不怕遭人非议。”
“顾不上那许多了。”赵允让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一脸苦笑道：“俗话说，‘多子多孙多冤家’。老朽净生了些惹祸的祖宗，能有什么办法？”
“还有句俗话叫做‘不痴不聋不做家翁’。”韩琦揣着明白装糊涂，微微笑道：“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吧。他们闹腾他们的去，老王爷要是各个操心，那可一时不得清闲了。”
这句话虽然是故意乱讲，却引得赵允让十分感慨，唏嘘道：“《诗经》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做爹娘的天生就欠孩子的，能有什么本办法？”
短短片刻，他已经说了两遍‘能有什么办法’，韩琦便知道，他这是求援来了，于是一声不吭的望着他。
赵允让也正望着韩琦，等着他接个一句半句，好引出主题。无奈韩相公只是捻须端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赵允让知道他是不想趟这趟浑水，这一点不奇怪。因为韩琦这样的顶级大臣，完全不需要站队……将来不论哪个当上皇帝，都需要倚仗他、甚至讨好他。
且官做到顶级的，不管多大的功劳，也很难有实质性的进步。建言立储这种事，还会平白得罪官家，将来别人当上皇帝，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换了谁也不会干这种高风险低回报的事情。
这也是文彦博、富弼等人，从不掺和进立储之争的原因。
但赵允让必须把他拉下水，并非是为了今日之危机。他相信，王素、唐介和范镇，足以说服一个包拯了。之所以还要来求韩琦帮忙，其实是想借机把他拉上自己的战车。
因为只有这样分量的大臣保驾护航，十三未来的登顶之路，才能走得平坦。
“韩相公的儿子争气，体会不到老夫的苦恼。”赵允让自我解嘲道：“那咱们就说点别的。”
“王爷半夜来找我，总不是为了闲聊吧。”韩琦淡淡一句，能让人噎死。
“韩公啊。”赵允让这一声带着叹息，“老夫如此推心置腹，你又何必这般戒备重重？我不过是一个为被捕儿子连夜奔走的父亲，此乃人之常情，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韩琦岂有不知之理，不过再装下去，就有失身份了，他端正坐姿道：“王爷想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前些日子。”赵允让幽幽道：“在蓝帽街附近，发生了一起刺杀案，凶手动用了军用弓弩，目标是一个姓陈的小子。”
“有所耳闻。”韩琦不动声色道。
“这件事蹊跷，很多人猜是我家小子做的。但知子莫若父，他们再胆大包天，也不敢用弓弩杀人。其实是有人存心想浑水摸鱼，嫁祸贾昌朝贾相公，却要我儿替他背这口黑锅，端的是好算计。”赵允让咳嗽两声，目光阴冷的望着韩琦道：“韩公，你说这人会是谁呢？”
韩琦不说话了。他确实是蓝帽街刺杀事件的幕后主使，赵允让说得一点错没有，他就是想浑水摸鱼，把贾昌朝撵出中枢，自己好回去当枢密使。沉默良久，韩琦终于开口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赵允让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笑容，而是一脸让人心碎的伤楚道：“老朽这犬马之疾久治不愈，怕是活不了几年了……”
“……”韩琦抿着嘴，听他继续道：“死就死，谁没有那一天，只是不放心我家十三。韩公，你能在我死后，替我继续照顾他么？”
这话说得突兀，但听者的心，却突突地跳起来——这是要让赵宗实将他当成父执辈啊！这不是寻常的君臣关系可比，如果赵宗实能顺利当上皇帝，那自己，将是无敌的存在！
这诱惑实在太强了。让素来大胆的韩相公无法不心动。
※※※
赵允让这样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他没有骗韩琦，他的身体确实撑不了多久了，不给赵宗实找个靠山，他在九泉之下都不安稳。在重臣中选来选去，他选中了韩琦。其实文彦博是更好的选择，但老先生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虽然平时没什么，但越是在关键时刻，就越容易掉链子，所以不能选。
至于富弼，那是位有德君子，效忠的是皇帝，看重的是自个的良心。何况，他马上就要接任首相了，于情于理，都指望不得。
只有韩琦，能力、人脉、声望都是顶级，且有强烈的权力欲望。这样的人如今委屈在三司使位上，本身就有拉拢的可能。
果然，在一番思考之后，韩相公微微点头道：“可以。”
“韩公的恩德，我忘不了，我儿也忘不了。”赵允让登时笑开了花，起身抱拳道：“将来就拜托你了！”
“先别说将来。”既然接了这一摊子，韩琦便进入角色，他冷声道：“把眼下这关过了再说吧。”
“哎。”这就是赵允让的高明之处，我不求你办事儿，我把你整个人拿下来，那我儿的事儿就是你的事，自然不用再费口舌。
“你怎么会让那赵宗汉，去跟黑帮搅在一起呢？”
“我有二十八个儿子……”赵允让无奈道：“连名字都记不全，更没法管他们都干啥。”
“既然儿子多。”韩琦是个狠角色，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那就当没有那个儿子吧。”
“这……”赵允让喉头一抖，满嘴苦涩道：“至于此么？”
“他落在老包手里还想有跑？”韩琦冷笑道：“你这当父亲的，逃不了管教不严之过。继而推之，你教育出来的其他孩子，怕也无法让人满意。”
“这是个例。”赵允让慌了神道：“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何况我几十个孩子，怎么也有不肖的。”
“一锅粥里出现一粒老鼠屎。你说除了老鼠屎外，粥是干净的，谁信？又有谁会喝？”韩琦不留情面道：“老王爷，护犊子是天性，但不要连不肖的儿子也护着，那会害了你的好孩子的。”

第二一七章 壮士断腕
四更鼓后，残月如钩。
秋天的黎明黑且冷得彻骨，直冻得人缩脖子马喷鼻，喷嚏声此起彼伏，夹杂在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唱喏声中，提醒着半睡半醒的汴京百姓，今天是例朝的日子。
一顶顶官轿，一辆辆马车，从四面八方汇集到皇城门前待漏院。待漏院外，早已是灯火通明，满是摆摊卖早点的，掏钱买早点的，人声嘈杂，与往常无甚区别。
待漏院内却不同寻常，竟如外面一样嘈杂。官员们在各个房间来回窜着，打探着最新的消息，讨论着朝会上将出现的状况。没有人喝止他们，因为值日的御史，也心猿意马，在竖着耳朵听呢……
突然，嘈嘈杂杂之声降了下来，通常三种情况会导致这种局面，一、领导来了，二、负责纪律的来了，三、话题的正主来了。
现在是第三种情况，只见一个身金带紫袍的枯瘦老者，在一个青年官员的搀扶下，颤巍巍出现在待漏院中。老者正是那汝南郡王赵允让。
“王爷。”“王爷今日怎么亲自来了？”众人赶紧迎上去，这可是稀客。自从年前称病起，这都快一年了，老王爷就没怎么上过朝。
“羞煞人也。”赵允让朝众人抱抱拳，叹口气道：“待会儿朝堂上再说吧。”众人也不好再问，便把他搀扶进房中歇息。
前后脚的，唐介和范镇也到了，还没进屋，便被王素叫住，小声问道：“什么情况？”
“老包说今早给信。”唐介看看四下道：“他还没来么？”
“没有。”王素道：“这可不像他。”每次早朝，包拯向来是最早到的几个之一。
“他早晚会来的。”唐介看看王素，突然叹口气道：“要做好两手准备。”
“我知道。”王素苦笑道：“那老倌，太犟。”
※※※
时辰推移，东方露出鱼肚白，待诸位相公都到齐了，城楼上也响起了悠扬而威严的钟声。
官员们赶紧在当值御史的率领下，鱼贯出去待漏院，在宣德门外分班列队。皇宫的朱漆金钉大门，也被司阍缓缓推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队伍响起，官员们纷纷侧目，只见包拯风风火火的赶来，总算没有耽误早朝。
同僚们给他留着班位呢，包拯站定后，又喘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看到身边所立的，不再是原先的知制诰刘敞，而是三司使韩琦。
“堂堂计相，怎么跑到这站了？”包拯比韩琦大九岁，两人却是同科进士，私交也不错，所以他不客气的打趣道：“莫非跟老刘换了差事？”
“你就咒我吧。”和须发散乱，不修边幅的老包站在一起，韩相公愈发显得身材欣长、器宇轩昂。他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你老倌咋两眼红得跟兔子似的，哭来着？”
“哭个球，一宿没睡就这样。”包拯一面整理胡子，一面回头，果然见唐介和范镇在巴望着自己。
又何止他俩，几乎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拯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便转回身站好。
“你摇头作甚？”在御史引导下，百官开始进宫了，韩琦一边走，一边问道。
“活动下脖子。”老包呵呵笑道。
“说正经的。”韩琦可不吃他那套。
“好吧。”包拯歪头看他一眼，低声道：“想不到你韩琦，也会给人当说客。”
“我是为你老倌。”韩琦不置可否的笑笑，道：“待会儿台谏要联合倡议立储了，你这时候要是蹦出来。会犯众怒的。”
“犯就犯，我老包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又不想当方丈。”包拯撇撇嘴，笑道：“大不了就回家种地去。”
“你是真准备，捅这个天大的篓子？”韩琦看看越来越近的宫阙道。
“赵宗汉算什么天？汝南王也不行。”包拯冷笑道：“大宋朝只有一片天，那就是民心。”
“好吧。”韩琦正色道：“那你既然要干，这个案子必须彻查到底！”
包拯有些意外，同时一振道：“这才像人话。”
“此一时彼一时。昨晚你要问我，我肯定拦着你，不让你捅这个马蜂窝。”韩琦一脸‘我为你好’道：“但现在，你既然要捅开，案子不一查到底，他们便会以诬陷的罪名，反过来对付你。所以到了这一步，只有背水一战了。”
包拯瞪大眼看着韩琦，道：“看来我真是错怪你了。”
“没事儿，我早习惯了。”韩琦脸不红、心不跳道：“不过你得小心，不要伤及无辜。”
“那是自然。”包拯点点头。
※※※
还算简洁的仪式后，官家上朝，一眼就看到了赵允让，面露真诚的笑容道：“老哥哥今日怎么来了，快看座。”
便有宦官搬了个锦墩过去，谁知赵允让谢恩之后也不坐，而是扶着墩子缓缓跪下。
“快把汝南郡王扶起来！”赵祯悚然道。在大宋朝，是没有跪礼的，就是等闲百姓见了官家也是不跪的，何况堂堂郡王。
除了拜祖宗神灵时，只有两种人下跪，一种是奴隶，一种是罪犯。
虽然被扶起来，赵允让却已是老泪纵横。
“老哥哥这是怎么了？”赵祯直起上身道。
“臣家出了不肖子，给老赵家丢人了、给官家丢人了。”赵允让一边流泪一边道：“臣恳请官家责罚，臣恳请国法处置！”
“什么不肖子？”赵祯一脸糊涂，对群臣道：“寡人的皇叔太激动了，先让他平复一下，众卿家有谁知情，不妨帮着讲讲。”
“回禀官家。”包拯自然出列道：“老王爷许是因为，昨日开封府抓了他家老十六的缘故。”
“啊，胡闹！”赵祯‘大吃一惊’道：“你怎能未经请示，就抓我的皇侄！该当何罪？”
“官家息怒，包龙图秉公执法，起先也不知道，是撞到了那孽畜的门上。究竟何罪之有？”赵允让摸干泪，为包拯解围道：“据说从他家里搜出来弓弩刀枪、还有一帮劣迹斑斑的匪人，可见抓得一点不冤！”
“哦？”赵祯这才坐稳了道：“包卿家，速速将来龙去脉讲来！”
“是。”包拯便从昨日的绑架案讲起，简略又精确的描述了整个案件，末了道：“根据昨晚的突击审讯，那帮匪人交代了几十起命案，只是尚需一一查证！”
“老哥哥，赵宗汉的所作所为，你之前不知道么？”赵祯眉头皱起道。
“老臣羞愧难当。我家里孩子太多，实在没有经历一一督促。加之不少人在成年后就搬离了王府，更是鞭长莫及。”赵允让黯然道：“过去，我一直把那孽畜当小孩子，以为他只是在外面瞎胡闹，谁知竟成了无恶不作的帮派头目……”
“皇叔说的是实情，孩子多了确实管不过来。”赵祯也不知心里是羡慕还是嫉妒道：“再说，十六还小，多半是觉着好玩，一时瞎胡闹，做不得数。”
“官家宽仁才这么说，但养不教父之过，那孽畜的罪过，我这个当父亲的，也必须连带承担。”赵允让却一脸沉痛道：“微臣请辞去知宗正寺职，请剥夺王爵及一切职务，请赔偿所有无辜遭难的家庭，请求从重处罚那畜生！”
这一连串‘请’，把满朝文武都镇住了，包括赵祯，也对这皇兄刮目相看……如此痛心疾首的反省，如此诚心诚意的赎罪，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包拯也暗暗心惊……他听说昨天晚上，赵允让曾经亲自去找韩琦来着，看来就是得了这样的一计。联想到入朝时，韩琦那些异常的举止，他哪能不明白，那家伙是在试探虚实，以确定计策该不该施行。
※※※
赵祯是个心软的官家，还很好面子。韩琦正是抓住这点做文章，让赵允让一上来，就抢先认错，对自己怎么狠怎么说。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让他们无法指责他，更无法借题发挥。
反正以赵祯的脾气，总是会打折再打折的。到最后，差不多能不伤筋骨的度过这一关。
然而韩相公小小失算了——他用平时的官家，来推测赵祯此时的反应，显然把人看成了一成不变的，而忽略了情感、利害等各种因素，对人态度和决策的影响。
后世有句话说，人的情绪就像弹簧，你压得越紧，他就反弹的越猛。官家赵祯就是这种情况。别忘了，从年初到现在，几乎是大半年的时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大臣们见了面便对他说，你没有儿子，你没有儿子，你没有儿子！
没你妹的儿子啊！

第二一八章 帝心
大殿里鸦雀无声，臣子们都在等官家的下文，赵祯的两眼却望着虚空，思绪回到了昨天夜里……
垂拱殿御堂中，赵祯赤着脚、穿一身道袍，盘膝坐在蒲团上，最近他得了套道家的功法，据说按照此法调养生息一段时间，可以生精固元，大大增加生育的概率。这次宫里一下进来十名用古法挑选出来的女子，相貌都不重要，关键是宜男，现在就等着他的龙精虎猛，好为皇家播种新的希望了。
待赵祯调息完成，胡总管奉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看一眼那瓷碗，官家叹了口气，便接过来，捏着鼻子饮了下去。待皇帝喝完，胡言兑又奉上茶水给他漱口。去除口中难闻的药味，赵祯才舒了口气，望向静静侍立在帘外的石全彬道：“有什么事？”
“回禀大官。”内侍省副都知、勾当皇城司公事石全彬，低声道：“包拯把赵宗汉的外宅抄了。”如果一个皇帝，连京城发生了什么事，还需等外臣来禀报的话，那他的龙头，就离搬家不远了。
石全彬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赵祯听，可比包拯说得详细多了，尤其是引起恩怨的几十万贯，包拯给赵允让留了面子，石全彬却不会。
“看来这笔钱，至少是曾经存在过。”赵祯目光变得冷冽道：“我那堂兄府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要这么些钱要作甚？”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石全彬道：“五十万贯，可以做很多事了。”
“嗯……”赵祯长长吐出口浊气，伸手从几案上，抽出一张夹在《道德经》中的信笺。上面触目惊心的文字，刺痛着他的眼和心：
‘……谈笑有重臣、往来皆权贵。可以拉帮派、结公卿。无御史之风闻，无大宋之君父。北魏仲达府、西汉王莽居。孟子云：‘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赵祯双手捏住那张纸，轻轻撕成了两片，再叠起来撕成了四片、八片、十六片，直到细小的在再也撕不动，才猛地一抛，纸屑如雪片般纷纷落下。
紧盯着那雪片，赵祯的声音阴得滴水道：“胡总管，其实早晨程修仪说的一点都没错。”
那姓程的修仪，乃官家所爱的女子，今日却被逐出宫去。起因是为官家梳头时，打散了发髻，看到赵祯头上的白发明显增多，她心疼道：“大官可要保重龙体了，最近白发多了好多。”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赵祯望着镜中那张阴郁难散的面孔，叹口气道。
“大官说笑的吧。”程修仪用一把牛角篦子，从前往后替他轻轻地梳下来，然后一只手从脑后捋到发根一握，将长发提了上去，又拿篦子从后面往头顶梳理，梳上去后篦子便定在发根的稍上处，道：“大官是至尊，天下还有让你发愁的事？”
“怎么没有。”赵祯叹息一声道：“全天下都知道，寡人在为子嗣事发愁。”
“这没什么好愁的，官家先后诞有三位皇子、六位皇女，又不是不能生育，只是缘法不到罢了。”程修仪一手提着官家的长发，一手将一根发带在发根处绕过，拽着一端，用嘴咬着另一端，穿过去手一紧，然后双手将发带系好了结，道：“六十老翁当爹的也有的是，大官才四十多，有啥好愁的？”
尽管都是些妇人之见，但赵祯听了却极为受用，笑笑道：“想不到，满朝公卿还没有你个妇人晓事。”
“他们怎么说？”程修仪再取下篦于绕着束发盘旋，长发便拧成了一缕，打好了结，再用一根明黄色发带系上。随口问道。
“他们要寡人从宗室中过继一名宗室子，作为皇子教育，以使国民心有所系。”
“奴奴怎么听着这么刺耳，国民的心应该系在官家身上，系在官家的儿子身上，系在个不相干的人算什么事？”那程修仪为官家插上一根玉簪道：“奴奴不懂大道理，也知道地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现在别人家的孩子，要来占咱们自家的地，官家可不能答应。”
“人家只是个预备罢了，等着有麟儿诞生，便把他送回去。”赵祯平日里，是不肯和女子谈论政务的，但这也是他的家事，所以没有避讳后妃道：“所以你们要争气啊。”
“奴奴说句不中听的，官家怕是上当了。”程修仪却幽幽道：“奴奴虽然在宫中，却也常见借住住成了房主，借用成了物主的。人家哄你时说得轻巧，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了！人家会说，都是太宗皇帝的重孙，也有皇子的名分，亲生、过继有什么区别？做生不如做熟，国有长君……那是怎么说的来着？”
“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赵祯的脸上已经很难看了。这句话，据说他老老奶奶杜太后曾经说过，在官方的史书中，正是这一句，让太祖太宗兄终弟及，之后皇位再没有太祖一脉什么事儿。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了，鸠占鹊巢，是不可能再把巢穴还给小鹊的！如果自己再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肯定更是如此！
“你个妇人竟敢干政！”霍然起身，赵祯难得的迁怒于人，命人将程修仪逐出宫去，但她说的话，却整日萦绕在官家脑海中，以至于在陈家的喜宴上，才会看都不看赵宗实兄弟。
※※※
“她说得对，寡人还不到五十，这些人就如此急不可耐。过得二十年，寡人老了，他们要置我于何地？再过些年，寡人死了，他们更要置我的子孙于死地了！”赵祯终于压抑不住愤怒，对自己的亲信太监怒吼道。
“国之大事，老奴也不敢乱说。”胡言兑垂首道：“只是觉着，儿子，终归是自己养得才放心。而且官家才四十多岁，春秋鼎盛，现在又在多管齐下调养着圣体，指不定来年就能春华秋实、硕果累累呢，确实不急在这一时。”
“嗯。”赵祯点点头，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终于决定要借此机会，打消掉臣子们现在立储的想法。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叹息一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俗语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可许多做父亲的偏偏愿意做马牛！”说着官家目光怜悯，又或许夹杂着别的什么情绪，看了一眼赵允让道：“我这老哥哥就是一头牛马啊。”
赵允让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赵祯是在同情自己，还是意有所指。只能低下头，不敢泄露半分情绪。
赵祯又望了望赵允让身边的青年道：“宗懿，扶你父亲坐下。”
“是。”赵宗懿上前去扶赵允让，赵允让却坚持道：“臣有罪，还是站着吧。”
“一码归一码。”赵祯摇摇头道：“坐下吧。儿大不由娘，同样也不由爹，没必代子受过，更没必要子债父偿。”
赵允让心下稍宽，暗道，看来这关是过去了。坐下后，赵祯接着又温声道：“老哥哥，你这身子可大不如前了，可要保重啊。”
“劳官家记挂。”赵允让感动道：“老臣这身子，实在太不争气了。”
“将养身子要紧，往后别操那么多心，宗正寺那边你就不用管了，让北海郡王担起来。”
官家的关切之语，落在赵允让耳中，却不啻于兜头一盆冷水，他不禁打了寒噤，心中暗叫道：‘这就夺了去了？’不过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怎么有脸再作宗室之长？只能打落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谁知道这才是开始，只听官家悠悠道：“在家里歇着，有了时间，也能管教管教我那帮侄子。”
赵允让的心又紧了，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赵祯借题发挥！
“多子多女多冤家，这么说来，老哥哥的冤家，差不多是大宋最多了。”但谁能堵上皇帝的嘴不成？便听赵祯接着道：“这些年，寡人也间或听闻，我那帮侄子胡闹的消息，有玩女人的、有赌钱的、有强抢别人田产的、还有整天和一些文人拉帮结派，也不知干什么的……”
赵允让本来就有病，听到这儿，险些晕厥过去。老脸刷白如纸，强撑着起来，刚要分辩，却听赵祯话锋一转道：“寡人都是不信的。”便把老王爷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你干嘛要说啊！而且是在一国朝堂上。在朝会上，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何况是官家说的呢？这就是啪啪打脸，而且打得他鼻青脸肿！
“不过还是要回去问问他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老哥哥一辈子克己复礼，堪为楷模，可不能让不肖子坏了名声。”赵祯一脸温柔道：“至于赵宗汉的案子，包卿家要尽快查明，还老哥哥家一个清白。”
群臣不禁面面相觑，什么叫‘还老哥哥家一个清白’？感情现在在官家眼里，老哥哥家是不清白的？
赵祯一个月的早朝，都没说这么多话，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第二一九章 暗战
朝会接着进行，气氛有些怪异。大臣们按部就班的照本宣科，然后官家说‘准’或者‘不准’，抑或‘交某衙门再议’。一个个臣子出班回列，时间也很快流淌，眼看就要散朝了。
但越是到最后，空气就越紧张，谁都知道，正戏还没上演，抑或是不会上演？
那些商议好了，今日要集体向皇帝摊牌的台谏言官，不停的互相打着眼色，到底还搞不搞？
这种事，关键就是个气势，气势上压倒了皇帝，就能比他点头。可今日一上来，赵允让就让人泄了气。泄气容易鼓气难，眼看着绝好的机会已经错过了，别人尚且能忍得住，范镇却忍不住，这哥们为了立储之事熬成伍子胥，早就执念了。
见预先安排好的人迟迟不肯动手，范镇把心一横，踏出一步道：“启奏官家，微臣以为这些国事虽然重要，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那就是关于国本的问题！臣冒死进谏，请官家今日有所决断！”
赵祯已然胸有成竹，因此这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只是沉思片刻，便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挑选宗室之子作为接班人？这是忠臣之言，寡人怎么会因此杀你？这样的话不是每个人都敢说的。”
“官家圣明！”范镇拍一记马屁，亦为了给身后的那帮家伙增加信心道：“微臣以为出言必死呢！”
“我大宋朝杀过上疏言事者么？”赵祯目光奇怪的看着他道：“再说这有什么？历朝历代，这样的事还少吗？”
“大宋必须要有继承人，这关系到国家的存亡安危。上次官家已经答应了，说马上就办，现在怎么又没有音讯了？”范镇放开嗓子激昂道：“一定有小人对你说：‘官家正在壮年，为什么这么着急立接班人呢？’这些小人听起来是为官家着想，但实际上，只不过想在有突发事件的时候，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伺机立对自己有利的人做皇帝，这样的事，古往今来还少吗？”
说着近前一步，大声道：“请官家今日便决断吧！”
同时，侍御史陈洙、谏官吕诲也都冒死进谏，说的和范镇大同小异。
显然，那位程修仪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赶出宫去，引发了大臣们不安的猜测。这也是他们必须要当机立断的原因。
赵祯是金科玉律的官家，自然不能食言，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道：“寡人没有说话不算数，其实我也有意，从宗室子弟中挑选接班人培养，为什么会迁延那么久？是因为我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大臣们心里说：‘是没有生出来合适的人选吧。’
※※※
大殿中的气氛，陡然异样起来，所有人都有种见证历史的感觉。赵允让紧张的抓住儿子的手，心快要蹦到嗓子眼了。
“立储是国本大事，五代的昏君，尚且需要征询臣子的意见，寡人自然不能自己说了算。”沉默一会儿，赵祯接着道：“现在诸卿毕至，你们不妨提提意见，看近支宗亲里面谁能胜任？”
大殿中的空气凝滞了。许多人心跳加速，许多人心跳停滞，有的人头脑当机，有的人心思电转，不知多少次冒死劝谏、多少回苦心谋划、多少年的痴心等待，本以为前路漫漫无涯，谁知转眼即到彼岸——只要报出那个名字，仿佛一切便唾手可得了！
但足足有半刻钟的时间，大殿里针落可闻，只听到粗且急促的呼吸声。
尽管谁都知道，如果说出那个名字来，就是首倡之功。可官场是个将尊卑秩序的场所，恐怕还没等到那位登上皇位，自己就先被羡慕嫉妒恨的上司整死了。
现在只有两种人可以说话，一是诸位相公，二是范镇这个愣子，横竖他已经把相公们都得罪光了，还怕啥秋后算账？
但范镇没有吭声，他是古道君子，作这一切是因为使命感，而不是为了邀功。在他的思想中，像陈执中那样投机分子，是极端羞耻的。
等了一会儿，赵祯的目光落在了富弼身上：“都没有说的，爱卿带个头吧。”
“这是帝王家事，为臣者只当奉命而行，不该妄言。”富相公却摇头道。
赵祯对他的话极为满意，心说：‘真宰相就该是这样的！’他便把目光投向了枢密使贾昌朝道：“那贾爱卿说吧？”
贾昌朝最近得日子可不好过，在一次刺杀案中，出现了军用弩弓，这可是了不得的要案。尽管箭簇上的标记已经磨去，但据弓弩院的匠作观察其特性材质，认定是大名府都作院生产的。
大名府是为整个北方军团提供武备的重镇，每年生产弩弓十万、箭支千万，相当一部分外流，自然不可避免。此事可大可小，但被有心人抓住，主张派遣钦差前去大名府，对整个军需系统进行调查。
贾昌朝是万万不能答应的。澶渊之盟才几十年，曾经精锐的北方军团便都腐朽不堪了，现在不过是一层外衣包着，一旦解开了，暴露出的毛病不会比岭南那边少多少。到时候，必然有大批文武官员要落马，自己虽然现在是枢密使，可刚从当了十年的北京留守位上离开，追究起责任，绝对跑不了。
他为了压住眼前的破事儿，已经是焦头烂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有心绪再去多事？便摇摇头，呵呵笑道：“富相公说得极是，这样的事做臣子的哪里敢说？官家说是谁那就是谁。”
“韩相公呢？”问完了东西二府，自然轮到三司使。
“官家这是为难臣子了。”韩琦的声音十分沙哑，却也十分威严：“就算朝廷选个官员，尚且需要时日考察，综合考量其德性与能力，才能做决定。立储之事是国本，自然更要慎重，焉能随口道来？”
听到这话，赵允让惊讶的望着韩相公，感觉心都要碎了。
“呵呵，现在只需要你随意说说，给个意见而已。”对三位相公都如此知情识趣，官家满意极了，愈发笑容可掬道：“选不选是寡人的事。”
“这么说，臣就斗胆提一提。据臣所知，在宗室近亲中，着实有那么几个优秀的。比如汝南郡王之子赵宗辅、赵宗实；北海郡王之子赵宗绩；故信安君王之子赵宗谔；太祖重孙、安国公赵从古……”韩琦报上了一串名字，京城各家皇亲一个没拉，等于一个没说。
“你觉着哪个最好？”赵祯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赵允让破碎的心，又重新揪到了一起。满朝大臣也屏息望着韩琦，等待他说出那个名字。
“都好。”谁知韩相公是铁了心的不当这个出头鸟，他笑笑道：“都是太宗太祖的子孙，当然好了。但要问哪个最好，未经考察，微臣不敢妄言。”但若是一味滑头，那就不是彪悍一生的韩相公了，接着，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微臣建议在皇宫里建立一所学校，只招收内部皇家子弟。这样，既可以教导他们学业，官家也能近距离观察，这些人的能力和品德，看看哪个更合适。”
“哈哈哈……”赵祯笑了：“这主意别出心裁，可以考虑。”
“微臣反对！”一个声音打断了官家与韩琦的对话，是范镇，他大声道：“这种方法前所未闻！看似合情合理，实则会引发诸位宗子之间勾心斗角，这法子未免太残酷了，怕难以选出仁厚之主！”
“你有更好的办法么？”赵祯微微皱眉道。
“以微臣之间，其实没什么好争的，因为宗室中有一人，德才兼备、出类拔萃，官家直接立他即可！”范镇大声道，他是彻底拼了，决意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什么人这么好？”赵祯定定望着他，似笑非笑道：“还不说来听听。”
“他就是……”范镇一咬牙，沉声道。
“住口！”一声断喝响起，只见铁相公韩琦，杀气腾腾的回过头来：“我和官家说话，你个小吏竟敢插口！”
范镇是出了名的强项，大声道：“大臣不言，小吏自当言之！”
韩琦目光一扫，像一头威猛的狮王道：“当值御史何在。还不把此人赶出去！”
“官家没说不行，你着什么急？”范镇冷笑道。
“范知谏。”包拯的声音响起道：“听韩相公的吧。”
范镇循声望去，便见包拯在朝自己使眼色，一边的唐介也微微摇头。尽管满心的愤懑，但他信任这两位老哥的判断，只好硬生生打住。许是情绪太过激荡，他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吐出来。
边上人赶紧上前搀扶，却被他狠狠推开，看也不看高高在上的官家和诸位相公，范镇竟径直拂袖而去……
赵祯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可惜，看到范镇吐血，又浮现出一些歉疚，良久才道：“诸位还有谁要推荐？”
满堂鸦雀无声。
“那此事容寡人考量几日，再作商议。”赵祯有些疲惫的挥挥手，胡言兑便高喊：‘退朝……’

第二二零章 硝烟散去
大臣们退朝后，因为衙门各不同，有的朝宣德门、有的朝东华门走去。
在儿子的搀扶下，赵允让步履沉重的走出宣德门，登上了王府的马车。
一坐上去，赵允让的泪就淌下来了。
赵宗懿这三十几年来，还从没见父亲如此伤心，不禁愤愤道：“没想到姓韩的竟跟我们这么大仇。咱们真是瞎了眼，昨天还去低三下四的求他！”
“胡说。”赵允让摇摇头道：“你不要错怪韩相公。”
“错怪？”赵宗懿瞪眼道：“孩儿可是亲耳听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他先推三阻四、后来干脆横加阻挠，我们早就一举定江山了！”
“不可能的。”赵允让叹口气道：“为父一开始也是震惊，但回过味来之后，才越想越是后怕，越是佩服韩相公，不愧是一代人杰，真是冷静的可怕，竟能在那种环境中，洞悉到危险，帮我们避过了致命的打击。”
“父亲，儿子怎么听糊涂了。”赵宗懿挠头道：“他明明是拦着不让举荐十三，你怎么说，他是帮我们呢？”
“有时候，不帮就是帮，帮了反而害了十三。”赵允让道：“你没有察觉出官家有何异样么？”
“哪里异样了？”
“他的话太多了。”赵允让道：“从今春犯病恢复后，他基本上便临朝渊默，任几位相公主导朝会。平均一个早晨说不上三句半，这次，你看他说了多少话？”
“是反常。”赵宗懿回忆道：“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他想主导这次朝会。”赵允让面现恨色道：“他肯定早就知道赵宗汉的事情，也知道那帮言官，会在这次早朝上发难了……”赵允让何等精明，一旦冷静下来，他便发现，官家就像个高明的猎手，巧妙的布局，隐蔽的埋伏，就等着猎物一头撞到枪口上。
“所以他没有展现那廉价的宽仁，而是顺势解除了我的官职，且让包拯继续追查下去，这既是提醒善于察言观色的相公们的信号；又是个对付十三的伏笔。”赵允让紧紧攥着枯瘦的双拳，指节都发白了：“他今天，存心就是想废了十三的！”
“啊？！”赵宗懿变色道：“不会吧！”
“不然如何解释，他明明已经掌控了局面，却一反常态的大谈立储之事呢？”赵允让恨恨道：“要是早这么痛快，又怎会拖到今天？所以这其中，一定有诈！”
“难道他就等着，有人说出十三的名字么？”赵宗懿悚然道。
“不错，一旦十三的名字被提出来，在今天这个局面下，他只需轻轻摇头，就能让我们的一切灰飞烟灭。”赵允让一脸的后怕道：“一个让官家否定的名字，日后是不会再被人提起的！”
“他真得会摇头么？”赵宗懿不服道。
“不好说。”赵允让摇头道：“但一旦被否定，十三就没有机会了，我们不能冒险！”
“可若是按父亲所说，十三现在怕是在官家那里讨不到喜了吧。”赵允让道：“未来岂不希望渺茫？”
“唉……”赵允让苍声一叹道：“这次其实怨我，真是小瞧了赵祯。原来再面的官家也是皇帝，也一样容不得权威被挑战。”其实是赵允让长期压抑的报复心，毁了这一切，他用力太猛，太想要践踏赵恒的儿子，竟然想要用众议来逼迫赵祯点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也不可忍。当忍无可忍，自然无须再忍。
所以赵允让父子的悲剧，从那时候便注定了。
听了父亲的话，赵宗懿低落道：“那十三未来还有希望么？”
“有！”赵允让终于露出笑容道：“韩相公做了初一，将来就会做十五，他是个天生的赢家，既然敢下注在十三身上，最后就一定不会输。”说着深叹一声道：“只是我可能看不到那天了……”
“父亲……”
※※※
陈家陈恪房中。
被老包留到四更天才回家，陈恪脚都没洗，便倒头大睡。
正睡得天昏地暗，门被猛地推开了，赵宗绩冲进来，兴奋的掀开他的被子道：“别睡了，别睡了……我靠，你怎么啥都没穿！”
“看到这么好的身材，自卑么？”陈恪嘿然一笑，把被子扯回来，裹住下身坐起来道：“有什么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赵宗绩压不住的激动道：“今日早朝上，官家命建言立储，却没人敢提赵宗实的名字！”
“能当上领导的都不傻。”陈恪不以为意道：“谁还不知道见风使舵？”
“还有，我那王叔不再知宗正寺，他的位子由我父亲接替。”赵宗绩激动道。这对他非常重要，因为宗正寺是管赵姓宗室的。宗室的一应钱粮俸禄、袭爵晋级、乃至生老病死，都受这个衙门的管束。赵允让担任大宗正十年，不知道假公济私、刁买了多少人心。不知多少人，为了巴结他而奉承赵宗实，这才把赵宗实的名气抬了起来。
反观赵宗绩，有多少人奉承赵宗实，就有多少人挤兑他。在一个不论做什么，都会被贬得一文不值的环境中，他就是有心杀贼、也无力回天。只能装疯扮傻，默默仰望赵宗实的背影。
现在情况翻转过来，赵宗绩不求别的，只要日后能被公正评价，他就心满意足了。
“恭喜你爹，也恭喜你。”陈恪拥着被子道：“还有什么好消息，一并讲出来吧。然后咱们去吃饭，当然你请客。”
“还有最后一个。”赵宗绩不好意思的笑道：“今天我去给官家请安，他对我说，要我收收心，过些日子准备上学。”
“上学？”陈恪奇怪道：“你都这么大了，上什么学？”
“官家说，要为宗室子弟开一所皇家学堂，请最好的老师施教，学成之后，还有可能允许我们考科举、甚至真正外放当官呢！”赵宗绩兴奋道：“终于见到摆脱樊笼的希望了，你说我能不高兴么！”
“这分明是为堵住悠悠众口的一招缓兵之计。”陈恪摇头道：“念书需要几年吧？历练需要几年吧？这功夫，足够官家广种薄收，生出真正的皇子来了。”
“你不是说……”赵宗绩压低声道。
“拜托，我也不敢肯定啊。”历史已经悄然改变，陈恪也不敢说，一定会怎样了。
“无所谓。”赵宗绩却看得很开道：“只要能不当米虫，我就心满意足了！”
“要求倒不高。”陈恪笑起来道：“保持住这种心态，因为你将面临一场旷日持久的竞争，而且后妃们的每一次妊娠，都会是你们的噩梦，并且是有可能醒不来的那种。这，需要多粗大的神经，才能坚持下来啊！”
“我怎么觉着你幸灾乐祸呀。”赵宗绩笑骂道。
“有么。”陈恪穿好衣服，套上鞋下地道：“只是善意的提醒而已。”
“不过说真的。”赵宗绩深深望着陈恪道：“我真不该如何感谢你！”没有陈恪的支持与谋划，他这次是没可能绝处逢生、化不可能为可能的。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陈恪笑道：“何况我也是自保，让赵宗实当上太子，我陈家就只能避祸海外了。”
“感谢不能光靠嘴。”赵宗绩摇头道：“走，我请你下馆子，吃了饭，再带你去个地方。”
“我现在很正经的。”春闱之前，陈恪都不敢再去花街柳巷，以免授人以柄。
“去你的！”赵宗绩郁闷道：“我更不敢踏足那种地方！”
“那你比我还可怜，我好歹是个有期，你直接无期。”陈恪洗把脸，对着镜子梳头道：“我就郁了闷了，你说大男人的，留这么长的头发，还不许披散着，每天都得跟个娘们似的，梳上半天头，也不知老祖宗到底是怎么想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么。”赵宗绩笑道。
“手脚指甲也是受之父母，怎么也没见你一直留着？”陈恪撇嘴道。
“这不抬杠么？留那么长指甲，我不穿鞋了，不用手了？”赵宗绩苦笑道：“好了好了，你也别抬杠了，我知道该送你什么了！”说着笑道：“你说你一个大财主、大才子，现在还是个大名人，身边竟没个伺候的，这合适么？”
“我家老子讲得是‘亲力亲为’，二十岁以前，不许我们雇佣人力。”
“你现在都二十一了。”
“这不一直没顾上么。”陈恪笑道：“怎么，你准备送我几个王府的宫女？”
“送你几个倒也无妨，可你也说不准，其中有没有皇城司的密探。”
“我看我还是自己找吧。”
“嗯。”赵宗绩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晚些时候，我再带你去人市看一趟，帮你挑选几个可心的。”
“你好像很有经验。”
“呵呵……”赵宗绩讪讪一笑道：“我可是刚正经没几天。”

第二二一章 黄金地段
难得小王爷请客，自然要叫上一干兄弟了，结果五郎不在家，四郎又不爱出门，最后只有陈恪和宋端平，跟着赵宗绩杀向樊楼。
美酒美食自然流水般送上，眼见着最大的危机解除，三人心情大好，开怀畅饮起来。席间，小王爷问陈恪道：“仲方，陈叔叔和曹夫人成亲了，你们还挤在原来的地处，不嫌挤啊？”
“确实有点挤，我这个新妈带来的丫鬟婆子、小厮家丁太多，只能把隔壁也赁下来。”
“干嘛还要挤在一起？守着你们，人家夫妻俩也放不开。”小王爷果然有经验，道：“打不打算在京里购置一处宅子？”
“我有宅子，在驴尾巷。”陈恪嘿嘿笑道。
“快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那种地方你能去住啊？”赵宗绩哂笑道：“实话跟你说吧，现在有个好机会，京里大户都盯着呢，咱们午后过去看看。”
“好。”陈恪其实早就想置业。他之前不雇丫鬟、家丁，很大原因就是住处所限。对一个喜好享受、讲究生活品质的人来说，一处宽敞明亮舒适典雅的宅院，是一切的前提。
无奈京城之中，只要稍好点的地段，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钱都买不来房。而不好的地段他又不感兴趣，这才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找到可心的地处。
赵宗绩说话一向靠谱，既然这样说，那就是有把握的。陈恪自然反应积极，午宴过后，三人便上了马车，南行片刻上了南门大街，入甜水巷，转到观音院附近。
马车在观音院停下，赵宗绩带着两人步行向南，走了几步便见满眼的残垣断壁，道路亦极是泥泞，不一会儿鞋上就沾满了泥浆，衣裳的下摆上都是黄泥点点。
“这跟驴尾巷那片也没啥区别呀。”望了望眼前的一片疮痍，宋端平不解道：“难道要在这儿买房子？”
“非也，这还有房子能卖么？咱们要买的不是房子，是地。”赵宗绩笑道：“这一片叫十三行铺，是这次水灾的重灾区。但跟城南那些因地势低洼而遭灾的住宅不同，这里是因为房屋大多年久失修，暴雨把屋子打透，然后让水一泡经月，就光剩个架了。”
“怎么会年久失修呢？这里是贫民区？”陈恪奇怪道：“不对呀，这可是一处好地方啊！”
“仲方好眼光，别看这里现在臭烘烘、烂乎乎，但就地面来说，这可是的京城一等一的好地方！”赵宗绩笑道：“来前，我特地让马车在四周绕了一圈，这地角你们可都看明白了吧？从这儿北去几步远，过了南门大街，就是王公大臣聚居的宝地，有多少钱都买不到那儿的宅子！”
他又偏偏指头，脸上露出淫荡的笑道：“往东北不远，就是南斜街、北斜街，别说你们不知道那是干啥的，汴京城的青楼楚馆，有两成集中在这两条街上，大名鼎鼎的百花楼、紫云间，里面可都是有花魁坐镇的！”
一提起那档子事，男人没有不兴奋的，小王爷一脸遗憾道：“可惜现在不能去了，改日你们去百花楼，记得帮我对凤仙子说句，对不起，我会永远想她；去紫云间，帮我对紫藤仙子说一句，别等我了，让她找个人嫁了吧……”
陈恪和宋端平这个汗啊，心说这小子原来还真是花花大少啊！
赵宗绩又往东一指道：“沿着南门大街出了宋门，就是醴泉观、上清宫，景德寺、还有桃花洞……桃花洞就在这三座庙宇宫观的中间。”
桃花洞是最让人汴京男人神往的销魂窟，因为里面有唯一卖肉的花魁——桃花仙子。别的花魁固然好，但都自矜身份，能看不能吃，这位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桃花仙子，便更加讨人喜欢了。
两人登时凌乱，果然是天生一个仙人洞啊，只是不知恩客中是否有和尚道士。
“往前走走就是东水门，东水门外，有大宋汴京八景中的两个——汴水秋声和隋堤烟柳，那真是四季都有玩的去处。”赵宗绩再往东南方向一指道：“这里不仅是个美色美女聚集之处，生活也十分便利，沿着南门大街向西，西北是潘楼街的酒店综合市场，西面和西南是大相国寺万姓交易区、金银财帛交易区。无论你想要什么，都能用汴京最低点的价钱，在那里买到。”
※※※
让赵宗绩这样一介绍，连宋端平这个没什么经济头脑的家伙都惊呆了：“汴京城还有这种地段？若是建上几座好府第，肯定能卖上天价去！”说着又奇怪道：“不过为何仅仅一街之隔，北面住的就都是达官贵人，南面却都住的是穷人呢？”
“终于说到点上了。”赵宗绩笑着点头道：“谁都知道，这是一片好地方，但是它的范围太大，所谓十三行铺，就是整整十三条巷子，里面又都是破破烂烂的贫民区，足足千余户人家。所谓贵贱有别，谁也不愿跟一些叫花子住在一起，就算你把房子建得如花园一般漂亮，那些达官贵人也不能来！”
“不错，这种境况不加变化的话，王公大臣们是很难迁居此处的。”陈恪笑笑道：“不过，若是对整个十三行铺整体改造一番，景象就会截然不同了！”
“厉害，仲方一针见血！”赵宗绩由衷赞道：“这正是这里接下来，将要展开的工程！”
“是谁这么大手笔？”陈恪盘算道：“真要把十三行铺买下来，怕是要过五百万了贯吧。”
“嗯，审计院的官员来勘察过，说差不多就值这个数。”赵宗绩点点头道：“在汴京城，谁也出不起这笔钱，或者就算有人能出得起，也绝对不敢大肆张扬。”
“确实。”陈恪点点头，心说我有五十万贯，还得藏着掖着呢……却也不想想，他这钱的来路。
“那到底是怎么买？”宋端平好奇的追问道。
“咱们离开吧，在这儿破地方说话作甚。”赵宗绩笑道：“到南门大街找个茶楼，坐着慢慢说。”
一刻钟后，三人坐进了茶楼的雅间，脚上也换了干净的鞋子。赵宗绩才为两人释疑道：
“多少年了，谁都盯着十三行铺这片地，可是买少了没有用，买多了又买不起，就这么一直眼看着吃不着干流哈喇子。上月洪灾过后，这里被夷为平地，是百姓的灾难，也是一些人眼中，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是说，开封府和工部，会负责重建所有在水灾中，受损坍塌的房屋么？”宋端平问道：“包龙图现在开封府，应该不会打折扣吧。”
“那是。不过他们正是跟开封府提的要求。”赵宗绩道：“他们提出，要整体收购这片住宅地，作为对价，愿意为百姓在城南、城北、为城外交通便利处购买宅基地，并支付相关的建房款和补偿款。”
“这么大的事，开封府做不了主吧？”
“嗯，包龙图在早朝上奏过此事。其实朝廷也早有意，将这块生在脸面上的污垢抹去。”赵宗绩道：“只是当今官家仁厚，包龙图更是为民做主，所以朝廷要求拿出五百万贯，才肯将百姓迁出。”
“那么这五百万贯怎么来？”这才是陈恪关心的东西，五百万贯相当于后世的五十亿人民币，尽管在后世房地产业看来，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在融资能力极差的宋朝，几乎所有的钱都要自筹才行，想想就知道难度了。
“凑呗。”赵宗绩道：“他们成立了购地委员会，把十三行铺划分为大概一百五十块，每块地大小不等，位置不同，最贵的一块超过二十万贯，最便宜的也有两万贯。准备于下月一日，在樊楼公开招买。”
“这么大的动静，我们怎么一点没听说？”宋端平瞪大眼道。
“怎么可能让你听说呢？”陈恪白他一眼道：“只有保密严格，那些知道内幕的人，才能趁着别人没准备，在第一天，把最超值的地块都买走。我估计，那些两三万贯的地段，转手一卖，就能赚一番。”
“是么？”宋端平望向赵宗绩道。
“绝了，就像是亲眼看见的一样。”赵宗绩伸出大拇指道。
“过奖，这还不算黑，只能说是无耻罢了。”陈恪嘲讽的一笑。
“不瞒你说，我大哥就是其中委员之一。”赵宗绩道：“分到一个指标，就是方才咱们站的地方，三万贯。”说着正色道：“我父亲叱责了我大哥，说我们太宗子孙不能沾老百姓这种便宜。但又说咱们不占别人也占，让我问问你，这个指标要不要。”
“要，当然要。”陈恪笑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第二二二章 青天
在八百年后，有个叫严复的思想家，曾经说过：‘中国之所以为今日之现象者，为善为恶姑且不论，而为宋之所造就者，什八九可言。’也就是说，当下的都市的各种现象，不论是好是坏，大部分是从宋代开始就已出现的。而一切的滥觞，就是这座当世世上唯一的超级都会，拥有一百五十万人口的汴京城。
宋朝建国一百年后，国家已经出现越来越严重的人口问题，在农村，就是越来越严重的土地兼并，在城市则是地价越来越腾贵，汴京城更是如此。
陈恪花了二十贯，就买到一处住宅，是特殊时期、特殊位置上的特例。只要过上几年，人们忘记了对洪水的恐惧，把房屋重新盖起来，倒手一卖就能赚到百贯以上……这还是京城最偏僻不便的东北角。
而在城内其它区域，房价更是几何级数增长。稍微繁华些的地段，一百贯，便只能买一间屋，价值千贯、万贯的住宅比比皆是。而在真正黄金的地段，你有多少钱也没地可卖。
可想而知，这次出现十三行铺这整整五千亩黄金地段……要知道，大宋皇城的占地面积，才两千两百五十亩；整个汴京城的面积，也才七万三千五百亩……足有两个皇城那么大，会引起整个富贵阶层怎样的争抢。
如果放在别的朝代，有钱人肯定会与官府勾结，巧取豪夺贫苦百姓的地产……仁义点的，以廉价地段的房产置换，顶多再给点补偿款。一般是补偿款都没得给。而很多时候，甚至直接出一个白菜价强买，老百姓不卖的话，就会遭遇暴力拆迁、并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
但这是仁厚的宋朝，而且有一位最仁厚的官家，此时开封府尹，更是为民做主的包青天。这让大户们不敢耍花样，只能老老实实和开封府谈。
起先，大户们也想以廉价地段的住宅置换，并给予一定的补偿……他们拿出来的土地，大都位于城外市镇上的。但包拯说不行，必须有六成土地位于城内，而且补偿款应当向周边地价看齐，而不是以这里原先的地价论。
这下购地委员会不干了，他们找到包拯，拿出过去十年，十三行铺的房屋交易记录，分辩说：“这里的地价，从来都是远远低于周边的，怎么到了包大人这里，就要翻上几番呢？”
“那我请问诸位。”包拯看看他们，面无表情道：“等你们把地整体买去，这里又值多少钱呢？”毫无疑问，只会比周边高出一截，而绝对不会低于周边。
“那得等我们买了才知道。”委员们道：“你总不能因为一只小鸡，将来会孵出一万个蛋，而把一万个蛋的价钱，加在这只鸡身上吧？”
这就是狡辩了，但包拯何许人也？只听他冷笑一声道：“如果一夜之间，这只小鸡就能孵出一万个蛋，那自然应该加上去。”说着声音变得冰冷道：“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不就是打着，把这里的一买下来，立马就价值翻倍的算盘么？”
“这有什么不对么？如果没有我们买下整个十三行铺，这里就永远是不值钱的棚户区，那些穷人一个字儿也拿不到！”一个委员忍不住道：“老龙图，我们知道你爱锄强扶弱，可现在百姓会住上更好的房子，还得到一笔钱，又没有什么损失，我们不算欺负人吧？”
“荒谬之极！”包拯重重一拍桌子，吓得那人站了起来，就见老包目光冰冷道：“凭什么天大的好处都要让你们占了去，贫苦百姓不受损失、或者喝点汤就得满意了？难道你们是老天爷的私生子不成！”
老包多少年不畏强权、仗义执言练就的气场，哪怕是韩琦、贾昌朝这样的巨头都要避让三分，何况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权贵子弟？
“老夫在京城也生活了十余年，对这里的人和事还算了解。”见他们被镇住了，包拯才放缓语气道：“我知道你们要么是王公子弟、要么是高官之后，还有富商……总之全都是大富之家。你们已经这么富了，为什么还要与民争利？用那么低廉的价格，去换他们唯一值钱的产业呢？为什么不能和百姓分享这块红利，非要独吃独占呢？”说着深深一叹道：“难道我大宋首善之都的贵人们，也如最无耻的奸商一样为富不仁么？”
※※※
双方的分歧就在于，是按原价补偿，还是高价补偿，实在谈不拢，最后只好皮球提到了官家那里。
赵祯站在了老包这边，但也对大户们做了安抚，他拍板以周边平均地价的八成，订立补偿款的标准。这比原先的价钱足足高了两倍，但大户们还是能赚到不少便宜。
包拯不得不执行圣旨，但他宣称，八成就是他的底线，除非他们换个人来当这个开封府尹，否则再也不会让一个字儿。
在包拯强硬的态度下，大户们只好接受了这个加码，购地价也从预想的二百万贯，上涨到了五百万贯。实在无法内部消化，只能对外招标了。
这是第二天，陈恪来包拯这里了解内情，听老包对他说的。他真是无法形容官家和老包这对笨蛋，明明国库就要饿死老鼠了，怎么就没想到靠土地财政发大财呢？明明是靠着富人豪室来统治国家，怎么就帮着穷人抑制豪室呢？
比起千年后的官员来，简直是逊毙了……可为什么自己却肃然起敬呢？
“老龙图，这样搞的话。”看着才打坐开封府不到一年的包拯，陈恪轻声道：“你这开封府尹，可干不长久了。”这老先生上任后，一扫开封府过去的陋习，比如按旧规矩，凡是诉讼都不能直接到官署递交状子，而要竟有吏员转交。
包拯却打开官署正门，使告状的人能够到跟前陈述是非，办事小吏因此不敢欺瞒。在他的之下，开封府中杜绝了收贿赂、通关节的积习，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显宦富商，统统不卖面子。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
但也在短短时间里，把贵人们得罪遍了。远的不说，单说抓赵宗汉、挡了赵宗实的路，还有这次的事情，就足够让人，齐心协力，把他活动下台了。
“哈哈哈，说的是极。”包拯却不以为意，捻须笑道：“打太宗皇帝之后，历任开封府尹，就没有干过两年的。最近八年里，更是换了十任。”说着正色道：“老夫上任已经大半年，快要接近平均任期了，估计顶多再待半年，就该卷铺盖滚蛋了。不抓紧时间，替老百姓多做点事儿，等到不在其位，想做也做不成了。”
“破无忧洞，还百姓安宁，抑豪室，为生民争利，仅此二者，老龙图便足以问心无愧了。”陈恪轻声道。
“错了，仲方，老夫永远都有愧。大宋的官员，也该永远有愧。”包拯望着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脸上毫无做作之情：“大宋朝对士大夫实在是太厚了，太过了。仅给老夫一人的收入，便相当于一个州的税收。我们做了什么，竟要国家拿这么多钱奉养？”
都知道宋朝官员收入高，或者说中高级官员收入高，但究竟多高，很多人都没概念，不妨就晒晒老包现在的工资单，看个究竟。
首先，包拯倒坐南衙开封府，他完整的官名是——龙图阁直学士、尚书省右司郎中、知开封府事。
乍一看，好像他身兼数职一样，其实不然，老包只负责开封府。
这又不得不再说说，宋朝那独一无二，花里胡哨的官职设置了。因为赵匡胤这个江山是篡来的，得国不正，因此特别担心，将来臣子会有人上演模仿秀，把他的江山再篡了去。所以从立国肇始，宋朝官职的设置，其宗旨就是两个字‘削权’。
对于武将，谁都知道‘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的国策，对于文官，在倚重的同时，也用设官分职、任非其官的方法，来限制各级长官的事权，以免有人做大。
按照这个制度，一般官员都有‘官’和‘差遣’两个头衔，有的官还加有‘职’的头衔。
其中，‘官’就是我们日常熟悉的尚书、侍郎、大夫、郎中、员外郎之类的官职，但在宋朝，它只是官阶的名称，只用作定品秩、俸禄、章服和序迁的根据，而失去其实际的意义。因此称为正官或本官，又称阶官或寄禄官。
真正决定他实际职务的，是差遣，也叫‘差遣官’，差遣名称中常带有判、知、权、直、试、管勾、提举、提点、签书、监等字，如知县、参知政事、知制诰、直秘阁、判祠部事、提点刑狱公事之类。也有一些差遣并不带上这些字样，如县令、安抚使等。

第二二三章 生财之道
至于‘职’，又叫‘馆职’，是授予较高级文臣的清高衔头，如某某馆、某某阁大学士、学士、待制等，并非实有所掌。
官员按年资升迁，即便不担任差遣，也可依阶领取俸禄，而差遣则根据朝廷的需要和官员的才能，进行调动和升降。所以真正决定一名官员实权的不是其‘寄禄官’，而是‘差遣’。
譬如陈恪兄弟三个，便属于有寄禄官无差遣的类型。他们是有告身的朝廷正式官员，有品秩、有俸禄、有章服、可序迁，只是啥差事没有，也找不到衙门上班罢了。
不过他们仍有俸禄可领。朝廷将官员从宰相而下、至岳庙主薄共分为四十一等，并按等级来发放俸禄。像陈恪乃正八品左承事郎，每月可以领到六贯钱，两石米麦，另外还有每年两次的衣赐，所发的布料，足够好几个人穿了。
尽管这点收入，陈恪从来看不到眼里，但已经算是不错了。可比起身为东京市长的包拯来，只能算是毛毛雨了。
※※※
现在再回过头，看包拯的三顶帽子，便一目了然了，‘尚书省右司郎中’是他的本官，证明他有从五品的官阶，应享受相应的待遇。知开封府是他的差遣，说明他现在的主要工作，是治理开封府。
至于龙图阁直学士则是他的馆职，有了这个头衔，他就是从三品的官员了，级别一下提了四级。显然，他的工资收入，要比陈恪复杂的多。
首先这三个官衔中，只有两个能给他带来收入，其中寄禄官和馆职不能同时领取俸禄，只能以品级更高的为标准发放。所以包拯的寄禄官，从五品的尚书省右司郎中，并不能贡献一毛钱收入。
那么看他的馆职带来的收入，按照规定，龙图阁直学士每月有料钱五十五贯，此外还有各项补贴，包括添支每月十五贯，餐钱每月三贯。衣赐则每年发两次，每次发五匹绫、十七匹绢、一匹罗和五十两绵。
此外，作为差遣官‘知开封府事’，还有每月一百贯添支钱、三十石粮、二十捆柴禾、四十捆干草，冬天又发给二百斤木炭。另外，作为外任藩府的高级地方官，朝廷还划拨给包拯二十顷职田，也就是两千亩耕地，允许他每年收租，并且无需纳粮。通过这些职田，包拯每年还有两千石米的进项。
杂七杂八加起来，再折成银钱，老包每年的收入，可达三千贯以上。换成后世的说法，便是年薪三百万以上。
而宋朝最穷的州，每年赋税收入，恰恰也正是这个数。所以老包才会对自己拿钱太多，而感到如芒在背。
“朝廷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而朝廷本身不事生产，一钱一粟皆来自于百姓之手。”他一脸郑重的对陈恪道：“得百姓如此之奉养，若还不为民做主，我看死后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说得好！”陈恪拊掌赞道：“老龙图这话，真该说给那些自私自利的官员听！”宋朝高官奢侈享受是出了名的，越是大干部就越奢侈。有那么高的合法收入，怕也只有范仲淹、包拯这样的人，才能抵住诱惑，不至于变成享乐动物吧。
“他们不会听的，他们只认为，自己的高官厚禄是靠十年寒窗、一场考试换来的，所以既不感激朝廷、也不顾念百姓。”包拯摇头道：“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其实官员又何尝不是如此？”
“老包宦海浮沉，恨极了如今官员的自私享乐、麻木不仁，为此不知弹劾了多少人，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包拯深深叹息一声道：“可惜没有用，弹劾了这个，那个接上，前赴后继、永不止息，都一样的尸位素餐、一样的骄奢淫逸！这大宋朝的病，出在根子上了，非臣子之力所能及。”
说着看看陈恪，一脸萧索道：“那天你说得对，当今官家也老了，没有心力解决这些难题了，只能寄希望于将来新君能力挽诳来。在此之前，老夫也只有尽我全力，为百姓能做一点算一点吧。”
“老龙图……”陈恪看着包拯，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高尚的人就像一面镜子，可以照出自己的自私猥琐……陈恪多年来学习举业，就是奔着先帝那几句广告词去的。却从没想过，这官职是谁所设，俸禄是谁所出！
‘销售误导害死人啊……’陈恪不禁暗暗道：‘看来以后不当官则罢，若要当的话，还是得尽心尽力的。’
他这一出神，就没听见老包的话，包拯又唤了他一声，陈恪才回过神来道：“老龙图有何吩咐？”
“你来问我十三行铺的事，是不是有插一脚的打算？”包拯沉声问道。
“是。”陈恪点点头道：“学生也想买块地，作为家人的安居之所。”说着惭愧的笑笑道：“如果老龙图认为不合适就算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包拯拢须摇头笑道：“挣钱花钱、天经地义，老夫没要求人人和我一样。只是别忘了，达则兼济天下！”
“学生定当尽力而为。”陈恪肃容道。
“眼下就有用你的地方。”包拯笑笑，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次洪灾之后，许多人家一贫如洗。官家仁厚，向开封百姓保证，免费重修被冲毁的房屋。结果现在，遇到问题了……”
“什么问题？”陈恪能猜到，但不说。
“缺钱啊！”包拯苦笑道：“起先，朝廷粗略统计，有一万多栋房屋需要重建，平均每栋的重修费用在五十贯，也就是五十万贯……”
“呵呵……”陈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直以为自己那五十万贯露馅了。
“但后来报上来的数目，却是整整两万套。”好在包拯并无含沙射影之意，只听他道：“这是因为很多房屋，从外面看着还好，但其实内里已经朽坏了，修都没法修，只能重建了。”
“嗯。”陈恪点点头，他在十三行铺，看到过不少这样的危房。
“可是朝廷拿出五十万贯，已经是勒住裤腰带，硬挤出来的了，而各地都遭了灾，自顾尚且不暇，哪有力量支持京城？总之一句话，我再也拿不到钱了。”说着他满面忧色道：“今年春夏洪灾，冬天必然奇冷无比，眼下离入冬还有一个多月，要是再拿不出钱来，可就要有近十万百姓无家可归了。”
“老龙图的意思是？”陈恪沉声道。
“我听说你是这方面的天才，十来岁就能挣下万贯家财。”包拯老脸通红道：“你看有没有办法，帮开封府弄到这笔钱？”包公是君子，君子不言利，现在却要求着人找钱，自然觉着脸上挂不住。但为了治下百姓，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五十万贯啊。”陈恪沉吟起来道：“真不是个小数目。”
“那是……”包拯点点头道：“要是小数目，老夫自己便能解决了。”
“不过在某些时候，还真不是大数目。”陈恪嘿然一笑道：“老龙图是守着金山要饭啊。”
“你就别卖关子了。”包拯苦笑道：“快告诉我金山在哪，我去拿来救急。”
“十三行铺啊。”陈恪淡淡笑道：“我测算过，那五千亩地价，其实远超过五百万贯。”有一个误解，好像觉着一千年前的宋朝，哪怕是首都的低价，也不该多么贵。
但在下结论之前，应该先了解几个数字，两千两百八十美元、百分之八十、七万三千五百亩、一百五十万人——这分别对应着宋朝的人均生产总值、占世界经济总量的比重、以及汴京城的面积和人口。
只有了解了前两个数字，才能直观体会到宋朝到底有多富裕……要知道，在两千零七年，中国人均生产总值才一千二百美元。虽然到陈恪穿越前的二零一二年，这个数字上涨到了五千四百美元，但是靠什么拉动的‘鸡地皮’，亲，你懂得……
而后两个数字，则告诉你汴京城的人口密度有多高，所以作为一种数量有限的稀缺资源，汴京城内黄金地段的价格，不比零七年北京三环内房价低。而那时，北京三环内房价已经达到一万五了，土地出让金的价格也到了五千元一平。现在大宋朝的黄金地段，一亩地才卖一千贯，等于一千五一个平方。
五千对一千五，显然宋朝的土地出让价，还很不到位……至少陈恪是这样看。
尽管他后世，对政府靠土地出让金过日子深恶痛绝。此刻，却支持包拯这样去做。因为两者最大的不同是——后世开发商买了地盖房子，是为了卖钱。而现在，则为了自住……哪怕不自主，也只是在有钱人间买卖，扒不了老百姓的皮。

第二二四章 违章建筑
开封府签押房中。
“老龙图毕竟不懂买卖，被他们杀价太狠了。”陈恪呷一口茶道：“五百万贯看似不少，但真是卖了个白菜价。”
“那应该卖多少？”包拯心一揪，暗道：‘怎么早没咨询他一下？’
“要是我来策划，最少可以翻一番。”陈恪轻叹一声道：“这么诱人的地段，为什么要这样操作呢？”
“那应该怎样？”
“这种稀缺资源，提前宣传到位，做到广而告之，到时公开扑买，竞买的人一多，地价很容易就上去了。”
“买扑……”包拯自然对这个词不陌生。这是国初兴起的一种包税制度。宋朝的商品经济十分繁荣，宋太祖又不是明太祖那种脑残加三斤，自然非常重视商业税收。
但宋朝商品流通范围之广、城乡集市之多都远超前世，尽管朝廷在全国设立了一千八百多个税收机构——商税务，也很难顾及分散乡间的小集市。最后朝廷拿出了一个办法‘课税额少者，募豪民主之’，规定凡税收在千贯以下的小集市，一律实行包税制，即由官府测算出该集市年应收税总数，让当地大商人出钱承包，然后大商人再向商贩征收，以其收入作为补偿。收入盈亏由包税人自己负责。
后来，因为想要包税的人太多，常常出现好几个大户争一处包税权的现象，于是出现了‘买扑’，买扑的意思，就是‘投标夺买’，类似于后世的拍卖，由申请人自行申报税额，以出价最高者取得包税权。
包拯做过多年的地方官，自然知道用这种法子，往往可以获得比预期更高的收入。但在此之前，这种方法只在包税时使用，没有人用于别处。
“唉，老夫怎么没想到用买扑呢？”包拯越想越懊恼，一使劲竟拔下一撮胡子，痛得他直呲牙。
“那为什么还要保密呢？”陈恪一脸无奈道：“这不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么？”
“唉，老夫也琢磨出不对味了。”包拯叹息连连道：“他们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希望一切都保密进行。包括和十三里正谈话，也嘱咐他们不要外传。”看到对方给出的条件，那些里正直接眩晕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能拥有这么多钱。所以也更怕节外生枝，都把嘴巴封得牢牢的。
“好在还没开始卖，能不能改变一下出售的形式？”陈恪抱着侥幸问道。
“协约已经签署了，还有上谕也下了。”包拯摇头道：“一千七百份地契，尽管还没有过户，但按协议，在收到一百万贯的定金后，便由他们处理，直到土地售罄，再把剩下四百万贯交付。”
“这里面，他们要赚去二百万贯！”陈恪冷笑道：“老龙图真是做得好买卖！”
“唉，就别笑话我了，快帮老夫想想，该怎么补救吧。”包拯暴露的短处，也是宋朝绝大多是官员的短处——脑子里只有诗书经义，靠的是圣人之言治国。看着什么都懂，但遇到需要专业知识的情况就抓瞎……
“先把相关的资料拿来看看。”
“就在这屋里。”包拯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一个文件袋，又指一指墙角的大箱子道：“这是相关协议，那是地契在官府的登记。”
“嗯。”陈恪点点头道：“我去把那两个随从叫进来。”
“老夫让人喊一声就是了。”
“不用。”陈恪说着，出去前院，在正厅耳房中，坐着他的一干随从……除了李忠几个侍卫之外，还有两个高鼻深目的一赐乐业人。这是一赐乐业人按合约，提供给他的会计师。
“老左、老周，你们两个跟我来。”陈恪站在门口，出声道。
“是。”两人赶紧起身，快步走出来。
往签押房去的路上，陈恪简单扼要把来龙去脉一讲，轻声道：“老包虽然不是羊祜，但在这方面也够傻的，我直觉这里面还有玄机，咱们替他捋一捋，看看能不能挽回些损失。”
“查账当然没问题。”一赐乐业人当了千年的奴隶，已经养成了忠诚耿耿的品性，至少在合约期内是这样的。那身材稍高些，一头黑发的叫左建德，另一个红发的叫周定坤，他小声道：“但问题是，大人会得到什么好处？”
“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有好处才去做的。”陈恪前半句让人肃然起敬，后半句暴露本性道：“但要是能顺便捞点好处，就再好不过了。”
“是。”两人一起点头。
※※※
整个下午，开封府签押房中，都响着噼里啪啦的珠算声。
那算盘声起自宽大的桌案上，两个一赐乐业人分坐两边，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具宽大的串档算盘。
算盘起源于汉朝，但其功能完备是在宋朝。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赵太丞家药铺柜就画有一架算盘，将画面摄影放大，便是一具与后世一模一样的串档算盘。
一赐乐业人是来到大宋后才接触算盘的，但已经是运用最熟练的一帮人，他们自幼入蒙学习，便开始练习珠算，到了二十岁上下，就能运指如飞，且一点错不出了。
那口大木箱打开了，赫然摆在签押房的中央，陈恪过一会儿，便从箱内把地契拿出来，依序送到两人面前。
左建德和周定坤的目光，都只盯着算盘前的账册扫视，左手毫不间歇飞快地拨弄着算珠，右手同时挥毫记录账目，写出的账居然均是字体工整的行楷！这些一赐乐业人也不知如何才练出了这一手一心三用的功夫！
包拯让出了自己的大案坐在一旁，手中拿的是那份都能倒背如流的契约，眼睛不时看着陈恪三人在那里忙碌，心里却一阵阵的羞愧……
他一直以思维缜密自得，觉着在与那些大户的谈判中，替老百姓争取到了很大的利益，自己表现还是不错的。但让陈恪一番分析，他才发现，自己简直是个无知透顶的蠢货，被人家买了还帮着数钱。
此刻，他深深震撼于陈恪他们专业的表现，才知道，原来商业是这样精细繁琐、锱铢必较的一门学问。可笑大宋的官员，却总以锱铢必较为耻，以宽简大略为荣。殊不知，那是对朝廷和百姓最大的犯罪！
人因无知而愚蠢，官员因无知会给朝廷和百姓，带来不可估量损失。
老包正在深刻的反省着，算珠声突然停了，签押房中一片沉寂。
“算出来了？”包拯回过神来，望着正在纸上写字的陈恪。
“嗯。”陈恪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那张纸呈给了包拯。
包拯那只向来稳定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仿佛那薄薄的一片纸，重逾千钧一般。
“触目惊心啊！”看完之后，包拯长叹一声，痛苦的闭上了两眼。
整个十三行铺，土地总面积是八千一百七十三亩。
整个十三行铺，一千七百一十三户人家，建筑总面积，是五千一百三十七亩。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整整差了三千零三十六亩土地！
换言之，那些大户用买五千一百亩土地的价钱，买去了八千一百亩，开封府竟白送给他们三千亩！
“三千亩土地，三百万贯啊！”包拯长叹一声，紧闭着的双眼，竟淌下了泪水。
“老龙图，账不能这么算。”陈恪轻声安慰道：“总不能把所有土地都盖上房子吧，总得有街道、巷子的空吧？中间还有三条河道，这都占了地儿了。”
“那也用不了三千亩！”包拯摇头道：“七八百亩撑了天了。”
“是。”陈恪点点头。
“那剩下的两千二百亩去了哪里？”包拯很快调整好情绪，事情已经发生，没有时间自哀自怨，全力以赴去应对才是正办。他皱眉道：“老夫去过数次十三行铺，见那里房挨房、房挤房，街道窄得无法错车，怎么会有这么多空地呢？”
“不是空地，眼睛不会骗人，那里确实盖满了房子。”陈恪两眼光芒转瞬即逝道：“不过有太多的违章建筑了！”
陈恪上辈子，正经历了一个‘逮哪拆哪’的年代，哪怕没做过地产行业，都通过报纸、网络，和朋友的解说，对这行当的内幕十分了解。
这一行最喜欢的是什么？违章建筑！与合法建筑同样都是土地，却意味着可以忽略不计的补偿款，几乎白白拿到手。
前面说过，后世的各种城市病，在汴京城中都有存在，那么汴京城是否存在违章建筑？
答案是，不仅有，而且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第二二五章 大生意
为什么后世城市的各种问题，无论好的坏的，都出现在宋朝呢？而不是之前那些伟大的城市中呢？这是因为宋代的城市，与之前朝代的都不一样。
宋朝以前的城市，最大的特点就是封闭。以伟大的唐长安、唐洛阳这两座超级大都会为例，它们以高大坚固的城墙为界，内里除了位于核心位置的皇宫之外，用二十几条纵横交织的笔直道路，分出了一百多个‘坊’，外加两三个‘市’。
坊是居民区，市是商业区，比如长安城中，就有东市西市，人们只准在市里进行商业活动，绝对不能越界。每一个坊、每一个市，都由四面围墙围成封闭的区域，每天夜里关门落锁，便成为一个个相互独立的集中营。
而在街道两旁没有任何商店，也没有普通的民居，只有三品以上的高官，以及王公贵族，才有资格临街开门。您还别嫌条件太高，这要是在汉朝，想临街开门，万户侯是起步价。至于买东西，每个市每日只开业小半天，你要住的远了，再稍微耽误了出出门，很可能就吃闭门羹了。
这样的城市规划，其实是把人民，像绵羊一样圈养着，整个社会等级森严，更谈不到发展商业。
宋朝就不是这样，她是中国所有朝代中最开放，最自由的，这才诞生了市民阶层、有了商业的繁荣。不仅之前的汉唐无可比拟，之后的元、明、清亦没有达到。
当然，也出现了前朝未见的违法乱建现象。
在宋朝，不得临街开门的规定被废除，百姓的住宅大门都朝街开；有的居民凿墙破洞，将屋舍扩建至街道；有的居民将原先的空地、农田、菜地填平、大肆修造和扩建。密密麻麻的院落住宅占据了城市的绝大部分空间。
在街道上，违章乱建的现象更为严重。本来按规定，主要街道大约宽十丈，道路两旁还有排水沟和绿化树木。但商业的繁荣，使得沿街店铺林立，私搭乱建、侵街造舍的现象极为普遍，商铺店面不断向道路中间挺进，以致街衢拥堵，难以行车。
※※※
在主要街道、王宫官邸周围，因为有官府的重点治理，侵街乱建尚能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
但像十三行铺这样的贫民区，官府向来是听之任之的。只要想一想，国初时这里只有几百户居民，三千余人。现在却达到一千七百户，四万多常住人口，就知道这里的违章乱建，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居民们需要更多的房屋，供家族不断开枝散叶的后代居住。还有大量的外来人员，贪图这里交通便利，生活成本低，前来租赁房屋。种种需求之下，十三行铺的居民们，不断扩建自己的房舍，早在二十年前，就将整片区域的空地、菜地、农田、废弃营房，全都占得满满的了。街道更是只剩下不到一丈宽。
而这些后建起来的房屋建筑，可都没到开封府办过手续！包拯这里，自然也就没有相关的记录。而老百姓也被补偿款砸晕了，亦无人提出异议。这就好比后世九十年代，最早拆迁的那批人，给你补一套房子，就觉着赚了多大便宜似的。
“契约上写的明白，他们是用五百万贯，买这一千七百一十三份房契……”
道理很简单。陈恪只是一提，包拯就明白了，他捻着胡须，目光落回纸上，缓缓道：“那这剩下的两千四百亩地，应该是属于朝廷的。”
“本来就是朝廷的。”陈恪淡淡道：“不管他们是有心算计，还是也没想到，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老夫知道了。”包拯下定了决心，转头望着陈恪道：“你说，该怎么和他们谈吧！”
“没什么好商量的。如果他们坚持后日开卖，可以，但他们之前的区域图必须作废，要以地契为准，地契上有的土地，他们随便卖，但地契上没有的，他们卖一分都是非法。”
“理当如此。”包拯捻须颔首道。
“仅此一桩，他们就做不到。”陈恪坏笑道：“大户们是要盖大宅子，需要整片的土地，所以必须要跟官府谈。老龙图就可以暂缓拍卖，将这八千亩土地统一规划，重新设计后，拨出其中五千亩给他们，剩下的则由官府买扑。”
“都听三郎的。”包拯重重点头道。
※※※
回到家，陈恪让李忠去任店叫一桌席面，然后把传富、李简几位请来用晚餐。
参加完婚礼之后，四人一直等着陈恪这顿饭，自然一请就到。
等他们到家时，任店的酒菜也送来了，传富咧着嘴道：“师傅咱自己做就成了，何必要吃他们家的。”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虚心点吧。”陈恪瞪他一眼道：“人家任店是跟樊楼并称的一流饭店。从饭菜到服务，每一个细节，都有比你强的地方。不用心学着，改进不足，当心砸了官家题的金字招牌。”
“哦。”传富缩缩脖子，开始瞪大了眼，盯着那些服装整齐、眉清目秀的伙计，从黑漆食盒中，端出一盘盘精致的菜肴。
“蔡师傅是干劲十足啊。”酒商李简半开玩笑，半是酸溜溜道。
“有了官家题的牌匾，还有三郎耳提面命，小蔡离他天下第一酒楼的梦想，又进了一步。”大酱商涂阳是个厚道人。
“老李这家伙。”炭商钱江笑骂道：“看到小蔡一来就中头彩，吃醋了。”
“先坐下。”陈恪笑眯眯道：“你们要是也有来汴京发展的想法，我自然也会支持。”他对李简道：“你也别羡慕传富，我现在手里有一家酒铺，当然定是满足不了你李大官人的胃口，但这家酒铺有酿酒的执照！”
这就不得了了。前面说过，宋朝施行酒类专卖，行业进入十分困难，哪怕是汴京这样的大城市，拥有酿酒牌照的商家也寥寥无几，大多数酒铺都只能做二道贩子。
“就知道三郎忘不了老哥哥。”李简登时笑眯了眼道：“我这次把你侄子也带来了，正想央你帮着想想门路，能把咱们的黄娇酒场搬到京城来呢。”
“你的黄娇酒，跟我没关系了。”陈恪摆摆手道。
“你再重新入股不就有关系了。”李简拍着胸脯道：“把那店铺转给我，老哥给你两成的股份！”
陈恪看着如今意气风发、决断干脆的李简，实在没法跟，当年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商人联系在一起。不禁一阵唏嘘，笑道：“我买这家铺子，其实是为了酿制一种新酒。”
“新酒？”李简瞪起眼道：“什么新酒？”
“高度白酒。”陈恪道：“就是烈酒。”
“哦……”李简是行家，自然知道这其中的价值，那是整个行业的皇冠啊！一把拉住陈恪的袖子道：“我们四六分成，哦不，我四你六！”
“改天细说。”陈恪抽出袖子，朝涂阳和钱昇笑道：“不理这俩钱疯子，咱们吃饭。”
哪知涂阳和钱昇二位，却一齐可怜巴巴的望着陈恪道：“三郎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我就不明白了。”陈恪夹一筷子细细的银丝，轻轻咀嚼道：“你们放着成都神仙般的好日子不过，跑到汴京来干啥。”
“四川虽好，但太封闭、太能消磨人了。”炭商钱昇叹口气道：“我们确实志得意满了几年，整天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年初，你走后不久，我们几个在一起喝酒，小蔡告诉我们，他打算来汴京创业。”李简道：“我当时还不理解，他都是蜀中第一名厨了，还跑出来从头开始干啥？”
“他说，只有在汴京成为第一，才是真正的第一。”钱昇道：“我们问他，你还吃得了那份苦么？你猜他怎么说？”
陈恪摇摇头，便听钱昇道：“他说，自己尝遍世间美味，还就是觉着……当初吃过的苦最有味道。”
“这一句话，让我们回忆起当年的潦倒涂地。”酱商涂阳一脸感慨道：“回想起那几年发迹的过程，中间经历的风风雨雨，酸甜苦乐，可比整天花天酒地强之百倍了。”
“我们这些年也玩够了，百无聊赖，实在不想这么下去了。”李简嘿嘿道：“就合计着一起来京城，看看能不能再打下一片天。”
“好！”陈恪端起酒杯道：“为了诸位重拾当年之勇，咱们得浮一大白！”
一起喝完一杯，陈恪搁下酒盅，悠悠笑道：“要说来得早，真不如来得巧，你们正赶上了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什么机会？”众人很清楚陈恪从不打诳语，登时激动道：“快快道来！”

第二二六章 巨资
陈恪便将十三行铺的事情娓娓道来。众人登时两眼放光道：“这么好的事情，我们可得一人买块地！”
“那是，我听说汴梁城的好地方，那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李简道：“咱们错过这回，可能就没下回了。”
“买地是肯定要买的，可这跟师傅说的生意有啥关系？”蔡传富问道。
“笨，三郎的意思是，咱们合伙多买点地，然后盖起房子倒手一卖，能挣大钱。”李简笑道。郎在宋代，是对青年的尊称，并非是李简倚老卖老。
“不对不对。”涂阳道：“我觉着，我们应当买下临街的店铺，将来不肖子孙做房东，也不怕饿死。”
钱昇不大爱说话，只在那里挠着下巴笑。
“老钱，你笑什么？”李简笑骂道：“莫非我们的法子不赚钱？”
“是都能赚钱。”钱昇呵呵一笑道：“不过，卖房是一锤子买卖，租房倒是长久，但怕是没有我们卖酒卖炭卖酱油的利润高吧？怎么能算大生意呢？”说完笑着看看陈恪道：“你们是不是，太瞧不起三郎了？”
“得了。”蔡传富道：“咱们还是别猜了，听我师父的吧。”
“哈哈哈……”陈恪放声笑起来，拿筷子指着一个盘子道：“快尝尝这道三珍脍，在咱们蜀中可吃不到的。”脍是细切的生肉的意思，凡诸鱼鲜活者，薄切洗净血腥，沃以蒜齑姜醋五味食之，也就是生鱼片。从先秦起，便是深受贵族欢迎的美食，到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宋朝，更是成为汴京城高档饭局的标志菜肴。
众人顺着他所指，看那青色浅碟中，摆得整整齐齐的细嫩的肉片，因为被厨师仔细加工过，所以看不出太多的血丝，可那股海鱼特有的鲜味依然挡不住，几人都是老饕，顿时口水直流……确实，在蜀中吃不到活得海鱼。用淡水鱼制作的生鱼片，其鲜味如何与海鱼相比？
传富本着认真学习的态度，用筷子轻轻挑起一片肉，对着烛火一望，竟能透出光芒来。众人不禁叹道：‘嚯，果然是脍不厌细！这刀工，所谓薄弱纸片也不过如此吧。’
陈恪的目光，却被一碟绿色的蘸料吸引。他头次吃三珍脍时，蘸以任店特制的酱料，送到嘴里，真叫个入口即化、光滑柔嫩。他是既遗憾又满足：遗憾的，是没有芥末，吃生鱼片没芥末，仿佛少了点什么；至于满足么，这可是千年以前绿色无污染的海鱼啊，放到后世，怕是这么一碟就要几百上千大元……
那时听了他的感慨，那任店的伙计便问道：“可是用芜菁做的芥子粉？”
“不是，咱们国产的那是黄芥末，有苦味，而吃生鱼片当用绿芥末。”陈恪笑道：“不过好像国内没有，是日本的特产。”
当时他不过一说，但隔数月再见到这道三珍脍时，便见任店除了提供原先的酱料，又增加了这道绿芥末。
陈恪把这件事对传富一说，蔡传富登时肃然起敬，看来师傅说得没错，汴京城第一流的大酒楼，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
吃完生鱼片，众人泪眼汪汪地望着陈恪……不是感动的，是被芥末辣的，道：“这下你总该说了吧。”
“呵呵……”陈恪微微一笑道：“当年我怎么跟你们来说的来着？做买卖想挣大钱，不能一窝蜂的上。十三行铺的地，多少双眼睛盯着？汴京城里藏龙卧虎，那是狼多肉少。你说我们几个外来户，不管不顾的扑上去，非得让人家撕着吃了不行。”
众人便都闭着嘴，认真的听他讲生意经，这可是他们发家的导师啊！
“有道是，不是猛龙不过江。但就算是猛龙，过了江也不能横冲直撞，得讲策略。”陈恪接着道：“外地人来京城，做什么阻力小、发家快？官商勾结就不要想了，人家各个背景深厚，咱们谁也比不了。那么无非就是三个，别人做不了、别人正需要和别人没想到的。”
“做不了、正需要、没想到……”三人点点头，这九字真言，道尽了财富之道。但要想做到，何其困难？
“做到一点，就能发家，做到两点，就能成气候，做到三点，你就天下无敌了。”陈恪沉声道：“眼下，我们就有个做到这三点的机会的。”
“三郎，你就别卖关子了，我们都快憋破尿泡了。”李简苦笑道。
“商机就在眼前，只是需要稍稍往深处去想。”陈恪笑道：“你们想，那么多人盯着，十三行铺这八千亩地，最后能卖出多少钱？”
“一千万贯也有可能。”
“他们买下地来得盖房吧？装修吧？建花园子吧？”陈恪笑道：“而且左邻右舍都是大户，不好凑合吧？这又要花多少钱？”
“怕是得再有个一千万贯，甚至更多。”几人家里的大宅子，花钱可是海了去了，因此还算有数。
“保守估计也得两千万贯。”陈恪淡淡道：“哪里出？难道都自己掏，掏得起么？”
“替他们操这个心干啥？”李简大咧咧问道。
“笨，三郎刚说过的那三点，就落在这上面。”钱昇却明白了：“他们正需要的是钱、搞不到的也是钱、没想到的则是怎么搞钱。”
“说的对！”陈恪拊掌笑道：“我们要做的，就是这借钱的买卖。”
“原来是要放长生钱啊！”涂阳也恍然道。放款的本钱称为‘长生钱’，因为本钱不会消灭，又能生出新钱，故有此名。
“是要开质库么？”众人也明白了。所谓质库，就是当铺，通过质押的方式，向社会放款收息，源于南北朝，在宋朝已经很是兴盛了。
“汴京城的典当业，竞争也很激烈吧。”涂阳轻声道。
“不错，汴京城中有三百多家典当行，但大都是本金不足十万贯的小打小闹，就算大相国寺那样的行业巨头，仓促之间，最多只能拿出百万贯的借款来。”陈恪声道：“所以仍会有巨大的资金缺口，等着我们去填补，这时候，我们进入这行业，只会受到热烈欢迎，而且一下子就能发展壮大！”
“要是能开起来，当然好极了，日后我们就发达了。”众人都是商海老手了，自然不会轻易被煽动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可是钱从哪来？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住这么多钱啊！”
“先说你们能出多少吧。”陈恪摇摇头，望着传富：“传富，你先说，不许藏着掖着。”
“我个开酒楼的没法跟他们比。”蔡传富老老实实道：“我把老家的三座酒楼卖了，加上手头准备在京城开业的钱，能凑出十万贯。”
“钱哥，你呢。”陈恪点点头，他对四人有多少钱，还是有数的。就是要问问，看看他们说不说实话。
“五十万贯。”钱昇咬咬牙，说出一个数字。他的莲花炭垄断了蜀中的高端市场，最高年收入达到三十万贯，抛除成本及各项开销，每年也能赚个十万贯，所以这个数是可信的。
“嗯。”陈恪望向涂阳道：“老涂，你呢。”
“我可没有老钱这么发达，三十万贯撑了天。”酱油已经是四川百姓桌上必备的调味品，而且价格着实不菲，陈恪估计这家伙瞒了一截。不过正常，谁还没点私心什么的。
“李兄呢？”陈恪望向一直皱着眉头的李简，这老倌号称四川首富，自然不能比钱昇低。
“我……”李简其实不想透露家底，但看着陈恪，就想到那段悲催的岁月。正因为见识了十来岁的陈恪，竟能跟眉州第一家族斗，他其实是这些人里最怕陈恪的一个。斗争了半天，李简一闭眼，实话实说道：“一百万贯……”
“先人板板地。”另外三个登时下巴掉了一地：“果然谁也干不过卖酒的！”
“可是，就算加上你手里的十万贯。”李简望着陈恪道：“我们也才二百万贯……”
“错，我还有五十万贯。”陈恪淡淡道。
“那就是个二百五。”李简道：“还是远远不够。”
“这你们就不用操心。”陈恪微微闭眼道：“我也不要你们全出，加上我手里的六十万，凑够二百万贯就可以了。”说着睁开眼道：“你们愿意在我身上赌这一次么？”
“……”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不是拆借几个钱，而是要他们把老本都拿出来。就算是尊他信他，众人又怎能轻许他呢？
“我肯定支持师傅。”见没人说话，传富率先表态道：“店我先不开了，十万贯全给师傅。”
“呵呵……”陈恪感激的看看传富，但他那点钱，实在是杯水车薪。
“三郎，不是我们不信你，你得告诉我们实情。”李简看看另两位，轻声道：“我们本就是出来冒险，若是可行的话，自然会跟随你。”

第二二七章 商业机密
“当然可以。”陈恪拍拍手，左建德进来道：“大人有何吩咐？”
“白掌柜到了么？”
“已经到了，在外面喝茶。”
“请他进来。”陈恪点下头，对众人道：“这位叫白雅铭的，乃东都交子铺的掌柜，你们估计是见过的。”
“见过。”众人点头道：“前几天还去他那儿存钱来着。”
话音未落，一身蓝袍的白雅铭走进来，看到李简几个，他显得有些意外，但转瞬便调整过来，唱个喏道：“大人，诸位贵宾，在下有礼了。”
“坐。”陈恪也不跟他客气，拍拍身边的椅子道：“今天请你来，是跟他们讲讲合作的事。”
“遵命。”白雅铭在椅上坐定，朝有些错愕的四人笑笑道：“首先打消诸位贵宾一个疑虑，我们这次合作，所涉及的钱款，与交子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们不必担心，自己的资金安全。”
“呵呵……”众人讪讪笑了，有这个保证才放心。
“我这次来的身份，是一赐乐业人的代表。”白雅铭又道：“诸位可能没听说过我们，不过不要紧，因为我们也是住在汴京的宋人，只是信仰一赐乐业教而已。”
众人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大人，不知你们这边，可以出到多少钱？”白雅铭问陈恪道。
“二百万贯。”
“哦……”白雅铭不禁暗暗吃惊，仅仅这五个人，就能凑出这么多钱，一说明他们的实力惊人，二说明他们的团结。微微沉吟后，他道：“我们这边，可以出到三百万贯。”白雅铭两手一摊道：“按协议，其中一百万贯，算作给未来钱号的借款，我们占四成九的股份，你们占五成一的股份。”
“怎么有这种便宜事？”李简轻声问道。
“我们毕竟不是汉人。”白雅铭无奈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未来店铺的东家只能是汉人。”
“有五百万贯的话，还是不够啊。”李简皱眉道。
“足够了。”陈恪摇摇头道：“你们不明白这个行业的手段。让白掌柜来，就是给你们扫盲的。”
“大人说笑了。”听得出，陈恪是这群人毫无疑问的首领，白雅铭笑笑道：“这其实是我们的秘密，但被大人一语道破，自然也就无法跟诸位保密。”
“我们东都交子铺的主要任务，是服务像你们这样出川经商的官人。诸位出川、或者返回蜀中时，不可能带着一堆金条，或者一车银条上路，而是让交子铺出一张金票，拿着这张票，从成都来汴京，或者从汴京去成都，都可在交子铺中兑出钱来。”
“嗯。”众人点头，这是自然，他们刚办完了这项业务。
“我们在经营过程中逐渐发现，汇兑存取的过程中总有一部分货币会沉淀下来，虽然每一笔钱都会流动，却能长期维持一个总存量。”白雅铭用尽量直白的语言，来让众人明白。
“我们把钱存在你那，没有动，这笔钱就沉积下来了啊。”不愧是多年的商人，一听就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是的，这笔沉积下来的钱，我们完全可以自由支配，可以拿来放贷，收取利息；也可以做生意，赚取回报。”白雅铭两手一摊道：“但是朝廷并没有赋予交子铺放贷的权力，我们必须遵守朝廷的规定，所以这些钱一直在沉睡。”
其实这是在给脸上贴金了。陈恪、李简他们都在汇兑之后，准备存款时，遭到过白雅铭的诱惑，连词儿都是一样的……这些钱如果你们存在交子铺，每月都要缴纳不菲的保管费，但如果交给我们来打理，不仅费用全免，我们还倒付利息，而且我们会提供全额担保，无风险、有回报，还随时都可提取，还犹豫什么呢，亲？
陈恪甚至严重怀疑，那‘不菲的保管费’，也是一赐乐业人捣得鬼，目的就是假公济私，逼着人们把钱交给他们打理。
不过这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传出去对一赐乐业人的名声也不好，所以他们才会与陈恪一拍即合，准备成立一家自己的银行，正大光明的从事放贷业务。
而且尽管只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但他们打得好算盘……己方是铁板一块，陈恪这边，必须要找很多合伙人，才有可能凑够二百万贯的本钱。到时候，如果真出现什么冲突，自己只需要拉拢对方一个小股东，立马就能上位。
对犹太人的操行，陈恪太了解了，这些人是遵守合同，但总是在钻规则的漏洞，想在不违反合约的情况下坑人。但谁让他没本钱自己起步呢？而且他也没时间和精力完成积累，为了迅速提升实力，也只能借鸡生蛋、和他们合作了。
好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自己这边，只要自己一直保持上升趋势，谅他们不敢耍花样。
※※※
“正是确信这是种盈利的方法，我们便决定和陈大人，合伙开办一家汴京钱号。”白雅铭道：“这是个稳赚大钱的行当，单靠放款便可以坐收巨利。而且在放贷给各行各业时，我们会掌握大量的商业机密，这又会使我们投资无往不利。”说着看看陈恪道：“大人有句名言说得好，银行业，是一个以十倍的本钱，撬动百倍资金的行业。”
“我们现在了解了钱号的道理，也对它的前景充满了信心。”李简几个小声交谈几句，问道：“但还是不明白，该如何应付眼前这关呢？难道是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那不就露馅了？”陈恪笑道：“做银行的，都是些骗子，要是让你知道他没钱了，他就彻底完蛋了。”
“这么说，至少得有一千五百贯的本钱，才敢开业吧？”李简道：“咱们刚开始，也没有资金沉淀的可能，只能用自己的钱。”
“错了，跟你说三点。”陈恪屈指道：“第一，买地和盖房之间，是有时间差的。不要忘了，京里正在大规模的为百姓重修房屋，这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几乎所有的施工队都被征用了。所以大户们买下地来，也只能先等着。而且因为地价太高，不排除有很多人家，会缓一二年才开工。所以不会同时出现一千五百万贯的需求，据我估计，先期只需要七八百万贯即可。”
“而且，这七八百万贯的需求，也不会同时出现，因为包龙图采纳了我的建议，将整个地块划分为居住区和商业区。基本原则是，居住区归大户们，商业区则由官府买扑。这样，先期进行的居住区招买，五百万贯是个定数，而大户们必然会自己解决一部分，所以我们有三百万贯便可撑过开头。”
“第三，鉴于都是以万贯为单位的大交易，为了保证客户的安全，为客户提供方便，我们将允许客户将贷到的款项存入钱号，只凭存单进行交易。”陈恪狡诈的笑道：“同时，我们向储户支付高额利息，鼓励那些卖房的百姓，把补偿款依旧存到钱号里。这样最少会有二三百万贯的存款，沉淀下来，可以抵住买扑商业区的资金需求了。”
李简心里终于实落了。他看看几个老兄弟道：“我说吧，咱们得离开老家，在四川，上哪去听这种见识的？”众人纷纷点头。
“怕是在整个大宋朝，你都听不到。”陈恪笑道：“只有我和一赐乐业人懂这个道理，现在你们相信，我们是三点具备了吧！”
“相信！”李简几个重重点头道：“我们这就赶紧回成都去取钱！”
“也可不必。”白雅铭道：“你们只需要写个授权书，半月之内，你们成都交子铺的钱，就能转到东都交子铺。”
“这么方便？”李简几个这下明白，陈恪为何要拉上一赐乐业人一起了。
“知道人家的厉害了吧。”陈恪看他们一眼：“好好学着点！”
“是我们要跟大人学才对。”白雅铭笑笑道：“大人在金融和经济方面的高屋建瓴，实在让人高山仰止。”
“行了，别互相吹捧了。”陈恪大笑道：“正事谈完了，咱们喝酒庆贺！”
白雅铭只在席上略坐，喝了三杯水酒，便告罪离开了。时间不等人，他得赶紧回去通知李维马上筹钱。
待他走后，陈恪看看众人，语重心长道：“别看咱们有五成一的股份，可人家只要让其中一个架秧子，就得人家说了算。所以我们日后必须要团结，任何争端都在内部解决，枪口一致对外，才能不让人抢了权去。”
“记得了。”四人重重点头道。
“那咱们也说说股权分配，然后选个代理人出来，全权代表我们吧。”
这显然是保持决策权的最佳途径。众人自然无不应允。经过了一夜的商议，最后达成了陈恪出六十万贯、占三成；李简出五十万贯，占两成五；钱昇出五十万贯、占两成五；涂阳出三十万贯，占一成五；蔡传富出十万贯，占半成的方案。
这主要是考虑到，陈恪才是首脑，应该占据多数，以保持足够的决策力，不过也只是相对多数，一旦其他人联合起来反对他，他也抓瞎。这样保持相对权威，又有制约，已经不能要求更高了。
而被推举为代理人的，则是钱老板钱昇。陈恪让其余几人也选派可心的子弟，跟着钱昇进钱号历练。末了，他严肃的告诫钱昇：“要抱着谦虚的心态，尽快把人家本事学会。若是光想着争权夺利，不在业务上长劲，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三郎放心。”钱昇拍胸脯道：“你不说我也会虚心学的。”

第二二八章 汴京钱号
“方才三郎说到，担心咱们将来不团结，这确实是个大问题。”钱昇马上进入角色，想一想道：“亲兄弟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真要有人一时犯浑，咱们大伙儿的基业，转眼就让人夺了去！”
“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这种危险消灭掉。”李简问道。
“人家一赐乐业人为啥没这份担心？”涂阳也问道。
“因为他们是一个集体。”陈恪解释道：“在祭祀和族长的领导下，所有问题都在内部解决了。”
“哦。那我们干嘛不学学他们？”钱昇道：“干脆咱们先成立一个商号，再由这个商号来向汴京钱号投资。这样我们每个人，都只有商号的股份，而没有钱号的股份，对方想拉我们变节也无从下手。”
“好主意！”李简几个赞道：“看来还咱们还真选对人了！”
“那就这办吧。”其实陈恪早就这样想，但有些话，还是让他们说出来更自然。
※※※
第二天，陈恪和钱昇到蓝帽街去签署协约。
“青神财团？”看到陈恪他们有样学样，李维暗暗失望，却也不好说什么，因为他们这边，也不是具体哪个人，而是以蓝帽商会的名义签约。如果表示反对的话，只能说明他们有不良居心。
可要是就这么签约了，日后万一想要夺去控制权，就难上加难了。
“利韦有什么异议么？”陈恪笑着走到他身边。
“哦，没，没有。”李维干笑着看看白雅铭，白雅铭也是一脸的无奈，总不能因为对方堵上了漏洞，而指责他们吧。
“既然没问题。”把毛笔蘸了墨，送到李维的手中道：“就签了吧。”
李维接过毛笔，悬在纸上。
“快签，签了咱们好喝庆功酒。”陈恪眯眼笑着，目光却压迫感十足，竟把李维看得心慌意乱，完全没了章法。
“签……”李维一咬牙，提笔在纸上写下名字、花押，又拿起商号的印章，闭眼盖了下去，抬起手来，他定定看着陈恪道：“大人，我们一赐乐业人的百年财富，可都归你支配了，可千万不要负了我们！”
“前路风高浪大！”陈恪朗声笑道：“你我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李维笑得比哭还难看。
接下来的时间十分紧迫，作为一家志在高远的钱号，总得让人知道名号吧，总得有间店面吧？店里面总得五脏俱全、摆设高档、宾至如归吧，还有伙计、档手、掌柜的……在陈恪看来，这都是繁琐至极的活计，可一赐乐业人只用了短短两天，就全办妥了。
殊不知，这是一赐乐业人准备走出小圈子，跻身大宋朝上流的第一步，阖族上下都极端重视。当初一和陈恪签订盟约，他们便开始紧张准备。打的就是哪怕陈恪最后撂挑子，自己也要把这家钱号开起来的主意。
第一家店铺，开在最繁华的马行街上，望着那阔气的三层店面，气派的欢楼彩门，欢腾的狮子锣鼓、劈啪作响的爆竹烟花，陈恪都有种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
“汴京钱号！好气派的名字！”一赐乐业人邀请了他们在京中的生意伙伴。赵宗绩、曹评、杨怀玉几个，则带了一帮朋友，前来给他捧场……话说北海郡王当上大宗正后，小赵同学身边一下就热闹起来。
“来来来，快里面请。”陈恪笑着伸手延请道。
“好小子，不声不响，把钱庄都开起来了！”曹评半真半假道：“怎么不叫着我一声掺和掺和？”曹家是汴京城数排名前列的富户，产业之广，耸人听闻。
“我可不是东家，只不过在里面入了点股份，跟着挣点零花钱。”陈恪打个哈哈笑道：“再说还不知道挣不挣钱，哪敢惊动你老哥？下次吧，等着要是真赚钱，定要拉你入股！”其实早预备了些干股，准备投资在一些重要目标身上，曹评就是其中之一，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场合。
“咱可说好了。”曹评笑道：“大家做个见证，到时候不许这厮赖账！”
众人进了店中，一边说笑一边打量这座新开张的钱号。只见新装的红松木地板刚用桐油打过，柜台上的黄铜隔栅擦得锃明瓦亮。墙角处还设着让客人休憩的桌几茶几，一旁站着养眼的侍女，随时奉上茶水点心。
陈恪引着众人上了二层，二层的装修，比简洁大方的一楼，要豪华多了。随便打开一间门，只见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唐人字画，墙角摆着古董瓷瓶，一溜官帽椅全都是紫檀木的。长长的茶几上，摆满了十几样时鲜水果。
陈恪领着他们进去，关上门，外面的声音便一点也听不见。
“你这店不糙啊。”推让之下，赵宗绩坐了正位，笑道：“看来是要大干一场。”
“这话可别到门外说，让人家东家听见，会撵我拿钱走人的。”陈恪坐在主人位上，招呼众人吃水果道：“我就是个穿针引线的，把我们蜀中的富户，和本地的财主拉到一起，人家念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让我入了点股份。”
“本地财主，说的是不是那些蓝帽回回？”一个贵公子问道，看在赵宗绩、曹评的面子上，他对陈恪还算客气。
“是。”陈恪点点头道。
“这些人有钱？”另一人问道：“总觉着他们神神秘秘的，也不大跟外界来往。”
“那是你光玩去了。”有一人爆料道：“我可知道，这帮人是做钱生钱的买卖的，北边的边商，十个有九个是他们的主顾。”
“看见了，刚才楼下，瞧着侯义、李全几个汴京城有数的大财主都来捧场。”那公子又道：“看来，这路神仙平时还真是藏得深！”
“管他是哪路神仙，能借钱给我就是好神仙。”另一人两眼期盼的盯着陈恪道：“仲方，你不帮着问问东家，怎么个规矩、多少的利息。”
“好，我给你问问。”其实陈恪就可以解答，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还是要尽量撇清的。
拉了拉手边一根线，敲门声便响起，一个身穿皂衫，头带八角帽的一赐乐业人走进来，看打扮就知道，这是钱号里的经济。礼貌的朝众人躬身施礼后，陈恪把那人的要求，对他一说，这位经济便笑道：“那要看你借多少了。像刘公子这样的身份，一千贯以内，不需要任何抵押，凭你的名号就能借出来。至于利息么，开业优惠，月利三分。”月利三分，折成年利是百分之三十六。现在汴京城典当业普遍的年息都在三四成左右，但是，必须要全额质押才能贷出来。若是无抵押的信用贷款，年利都要达到六成的。
见利息如此之低，众人登时都来了兴致，问道：“那要是有质押呢，能给到多少？”
“足额质押的话，月利两分五。”经济微笑道：“月利两分五，就是年利百分之三十。绝对是全汴京城最低价。这还不算什么。”顿一下，他又放出个重磅利好道：“借款超过万贯的大客户，全额质押的情况下，月利可以再降！”
“降多少？”众人感觉心跳有些加快道。
“一万贯月利两分四，两万贯两分三，三万贯两分二，以此类推，直到十万贯月利一分五封顶。”月利一分五，年利就是百分之十八，这在习惯了高利贷的宋朝人看来，跟白送没什么区别了。
“奶奶的，果然是大优惠啊！”那刘公子喘着粗气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营业？”
“今天就可以办理。”经济彬彬有礼的笑道：“去官府办了质押手续，当日便可提款。”
“诸位，我失陪了。”刘公子一下蹿起来，朝着赵宗绩抱拳道：“回头我请客！”说完，嗖得窜下楼去。
“我们也失陪了。”众人一看，心说我们也别待着了，这钱号有个几十万贯撑了天，晚了可就贷不到了。说着便鸟兽四散了。
那经济也躬身退下。
雅间里，除了陈恪，只剩下赵宗绩了。两人相视苦笑道：“都是让十三行铺给闹的。”赵宗绩现在恨不得披着两片麻袋上街，自然不会掺和。他奇怪道：“曹国舅有百万贯家资，怎么曹公正也凑这热闹？”
“百万贯家资，不一定能拿出十万贯钱来。”陈恪笑道：“弄不好就得变卖产业，那可都是下蛋的金鸡啊。现在有这么低利息的贷款，不用的话不是傻子么？”
“你们不怕赔钱么？”赵宗绩关心起好兄弟来。
“哈哈哈，全额质押怎么可能赔？”陈恪笑道：“月利两分已经是大赚了，是那些典当行太贪婪了，非要把人的血吸净！我们这家不一样，我们放水养鱼，利人利己。”说这话，他脸都害臊。但跟那些九出十三归的当铺比起来，却又是理直气壮。
说完，他意味深长的望着赵宗绩道：“兄弟，你知道么，历朝历代，都是被高利贷毁了的……”

第二二九章 开张
“这话。”赵宗绩呷一口茶，笑道：“有些危言耸听了吧，我最近看了很多史书，可都没听到过这种说法。”
“一点也不夸张。”陈恪摇头笑笑道：“你之所以在书里看不到，是那些编史书的人，要么脑子里灌了浆，要么故意不说。”
“为何？”赵宗绩问。
“无它，人总要为自己的利益集团服务。”陈恪淡淡道：“那些写史书的文官们，家里本身就是放高利贷的，他们怎么可能把这黑锅背在自己身上呢？”
“愿闻其详。”
“高利贷在城市就是典当行，在农村则是地主。”陈恪轻声说道：“大宋之前历朝历代，尽管有关市之征、山泽之禁、盐铁之榷，但这些只是小菜，国家的真正主食，是农业和农民。农业提供了主要税收，农民还负担者主要劳役。所以我们先只看地主放高利贷的危害。”
“对于高利贷的危害，我大概知道一点，把借钱的贫民搞得身无分文、家破人亡。”赵宗绩道。
“不错，但这是表面现象，不是真正的危害。”陈恪道：“农村的农民，最好的状况，便是家里有十几亩地，七八口人。自己种粮食种棉花，养鸡养猪，可以自给自足，再用剩余的农产品，到集市上去买些盐铁等必需品，手里就不剩什么钱了。但因为唯一的负担是朝廷的赋税，所以生活还算将就。”
“这已经是很不错的农民家庭了。”赵宗绩点点头道。
“但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极差。一旦遇到了荒年，红白喜事、生老病死等状况，收入减少或者开支大幅增加，就不得不靠举债过关。而向周围的贫农借钱是不可能的，只能向地主借。”
“一直到这里，这家人还想着，自己第二年好好干，紧紧裤腰带，就可以还上高利贷，从而过上原来的正常生活。”陈恪接着道：“可是，他借的是高利贷，且是他没有议价能力的高利贷，第二年他收成好了也没用，因为多收了三五斗，粮食的价格就会下降，他还是还不上。”
“另一方面，农村的高利贷，比城市里的要野蛮多了，往往每年利息的增长，要超过农民那点微薄的收入。农民忙活一年，往往只能还上新增长的利息，这还是好年景，若是年景差，连吃饭都成问题，又何谈还债？而欠款却利打利利滚利，越来越高，最后只能把自己的地、牛、妻子儿女，乃至自己，抵给地主还债。”
“一旦遇到荒年，大规模的农民无以为继，其后果必将是大规模的土地兼并，农民要么成了佃户，要么背井离乡成了流民。”陈恪认真的给这小王爷，讲述在别处可学不到的兴衰之学：“还有两个因素推动了这种现象。一是土地在多年耕种后会退化，产出会越来越少，能养活人口的数量自然减少。另一方面，只要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人口就会慢慢增长。时间一长，两相作用，又会使土地兼并、农民破产益发严重。”
赵宗绩听得无比认真，连发问都忘了，只在那里默默的做笔记。
“而对一个王朝来说，这两个问题，都是致命的。土地兼并，使国家大量的财税之源，聚集到了豪强地主的手中。比起如绵羊般驯服的农民，地主们狡诈而有力，他们通过种种政治特权，可以有大量的田亩免税。再贿赂地方官吏，使应税的田亩和免税田混淆，或者干脆瞒报田亩，总之有的是办法逃脱税负。则朝廷的收入必然锐减。”
“农民破产的危害更严重，方才说过，破产农民有两个流向，一个是给地主作佃户，一个是离开家乡、成为流民。无论哪一种，都会导致国家纳税人的减少，承担劳役的人群缩小。”陈恪缓缓道：“这又会使没有破产的农民负担加重，从而使更多的农民破产，产生更多的流民，导致遍地土匪、强盗的情况。匪乱横行必然民不聊生，更多的农民无法生存下去。这时候若是再遇到连续荒年，必然会出现大规模的农民造反。”
“而国家，早在此之前，便已经深陷财政危机，军队人心涣散，无力镇压造反。最终导致一个政权的衰落乃至灭亡。尽管有的朝代，并非被农民造反覆灭，但皆是先被其动摇了根基后，才点燃了枭雄们的野心。”
“其实这一番剖析，其实并非难事，只不过历朝历代的既得利益者，都不愿承认这一点——承认了就意味着‘抑兼并’成为国策，在土地就是财富的年代，你让士大夫们还有什么搞头？”陈恪嘲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国家的土地本都是君主的，这是天下百姓纳税的法理基础。土地兼并的本质，其实就是王公士大夫们，与君主争夺天下之利。可笑的是，许多皇帝也被士大夫们忽悠了，竟然允许他们兼并，还不收他们的税。这不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么？”
赵宗绩被深深震撼了，从前，他只把陈恪当作知己好友，最多就是为自己出谋划策的好帮手，但现在他才发现，对方那不羁的面容下，其实隐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智慧。这些知识，自己在别处是绝对学不到的，却又是一个有志于天下者，绝对需要学习的。
想到这，他深深一拜道：“仲方兄，日后我想多多向你请教。”语气从亲热变成了敬重。
“这些事儿吧。”陈恪却又恢复了他的吊儿郎当，笑道：“其实我姑妄说之、你姑且听之就好。国家就像人一样，开头没开好，畸形了，是改不过来的。”
“国家毕竟不是人。”赵宗绩却面色坚定道：“毕竟有商君成功的例子。”
“千古，仅商君一人尔。”陈恪摇头道。
“有一就有二，你就是二人！”赵宗绩目光热切的望着陈恪。
“我可不想被车裂。”陈恪大摇其头道：“一来，我没有商君之才，二来，大宋比秦国的问题，复杂了何止十倍？绝非人力可以扭转。”
“事在人为！”
“呵呵……”陈恪不禁苦笑，这还没当上太子呢，就开始有主人翁精神了。不过他也不打击赵宗绩的积极性，轻笑道：“你要是真有志向，从今往后，多看看韩非子的书，还有李悝的《法经》。”
“哦……”赵宗绩笑道：“想不到你是法家。”
“我是洒家。”陈恪哈哈大笑道：“我没有门户之见，只有对错之分。”
※※※
两人在上面谈得入巷，完全不知道，楼下正经历怎样的场面。
短短两个时辰内，竟有百余份贷款告书递到了柜台上，经过审查剔除后，仍有六十份合格的全额抵押，申请贷款金额达到了一百六十万贯……
出任店东的钱昇和掌柜的李达……他是李维的侄子，当时就下来汗了。因为整个钱号一共只有二百万贯的本钱。其余的资金最快也得十天，才能陆续到位。
但要是刚开张，就停止受理的话，对钱号声誉的建立，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势大财雄、深不见底，才能让人们有信心，将钱财交给他们打理。否则无法借鸡生蛋，腾飞也就无从谈起了。
可受理的话，上哪找那么多钱去？一旦拿不出钱来，情况更糟糕。
两人不敢拿主意，陈恪又在会客，李达只好去找交子铺找白雅铭。
“接单，只要是合规的就接。”白雅铭却不以为意道：“别的行业，是有多大的肚子，吃多少的饭。但咱们这样不行，得吃十倍的饭。”
“要是兑不出钱来怎么办？”
“不用担心，银票是干什么用的？”白雅铭胸有成竹道：“告诉那些客户，他们贷到的钱，可以先存在我们号上，不仅不需要保管费，还可以按存款给利息。等到用钱的时候，他们只需要和卖家来号里办一下过户，钱就是对方的了。”
“记住，银钱就是我们的命根子。”他沉声教训内弟道：“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它留在我们的库里，同时还要把放款量提上去。只要把握好这两点，你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样办了，可还是有人坚持要现钱呢？”李达其实是来求援的。
“有人坚持要钱，你一定要痛快的给。”白雅铭道：“我知道你想拆借些现银去。可是这阵子，我这里也是提款高峰，老百姓不认交子，我必须保证足够的现钱。”顿一下道：“所以你只能用钱号的现金解决问题了。”
李达一趟徒劳而返，回去钱号的时候，就遇上了非要现钱的横主。
钱昇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这看起来是闹事儿的，手里拿的是小甜水巷整条街的地契，要贷八十万贯。”小甜水巷是大相国寺和潘楼街之间的一条小街，正是万姓交易市场的一部分……那可是全大宋的贸易中心啊！价值何止百万贯。

第二三零章 用钱压死你！
“按说，我们没理由不贷给他。”钱昇一脸忧色道：“可库里只有不到一百万贯的现钱，我问一半交子一半现银行不行，他们却说只要现钱。”
“这分明就是来砸场的。”李达在京城土生土长，自然更加了解情况：“小甜水巷是大相国寺的地产，那些和尚的反应可够快的。”
“实在想不到，我们的对手，竟然是一帮秃驴。”钱昇有些哭笑不得道。
“绝对不能轻视他们，大相国寺的和尚，是比我们蓝帽商团还要有钱的祖宗。”李达一脸郑重道：“他们不仅垄断了汴京城的大宗商品交易，还广开无尽藏，大放长生钱，是汴京最大的借款人。”
“这么说，他们这是来跟我们斗法了。”钱昇苦笑道：“看来不接招都不行了。”
“是啊，开业第一天，要是服了这个软，后面的计划就泡汤了。”李达道叹口气道：“想不到，就遇上这种事。”
两人不得不禀报陈恪，请他拿主意了。
听了李达的讲述，陈恪对赵宗绩笑道：“刚跟你讲起，城市高利贷的危害，那些放高利贷的和尚，就来过招了。”
“你先忙吧。”赵宗绩绝对不是说笑，起身道：“我回去了。”
“我送你。”陈恪便起身把赵宗绩送出去，转进来，和李达、钱昇回到办公房中。
“光想着树名了，我们开业太仓促了。”钱昇检讨道。
“正好相反。”陈恪呷一口茶，颇有些气度雍容道：“他们现在发难，比拍卖会时闹，要强之百倍。”
“怎么讲？”李达和钱昇问道。
“做银行，就是做个信心。”陈恪笑道：“公众对我们信心十足，咱们便能空手套白狼，废纸也是钱。要是没有信心，那就只能真金白银说话了。”
“嗯。”李达对此有感触：“交子铺就是例子，商人们不担心无法兑付，也就放心的把真金白银存在库里，自己拿着纸片片。要是对交子铺没信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正是公众对我们树立信心的机会！”陈恪一攥拳，对李达下令道：“明天去开封府办理抵押之后，就把钱解付给他们。”
“大相国寺这是想一棍子把我们打蒙。”李达却无法乐观，有些愤愤道：“可我姐夫就是不肯帮忙。”
“不借给你是对的。”陈恪却道：“那些和尚耳聪目明，不可能不知道，汴京钱号和东都交子铺的掌柜都是蓝帽回回。肯定会防着两家拆借。要是白掌柜把钱借给我们，对方肯定会拿着几十万贯的交子，去他那里挤兑。那时候，可就不是买卖开不起来的问题了。”
李达一听，顿时消了气……挪用交子库银，白雅铭是要掉脑袋的，一赐乐业人也要受到致命的牵连。
“能不能顶得住？”钱昇望着陈恪，汴京城里果然风高浪大、凶险无比。
“没问题。”陈恪哈哈一笑道：“你们附耳过来……”
两人凑近了，听他把明天的安排细细道来，脸色不禁变得古怪起来。
李达道：“大人，这样也太贱了吧……”
“难道他们不贱么？”陈恪冷冷一笑道：“圣人云，人至贱则无敌！明白了么？”
两人一起摇头，虽然他们读书不多，但也不信圣人能说这种不着调的话。
※※※
大相国寺出招一事，果然引起强烈的反响，尽管申请贷款的人有增无减，但其实所有人都在观望，想看一看这家钱号到底有多少分量。
第二天上午，李达亲自与大相国寺的人，去开封府衙验了地契，然后办理了抵押手续。
再回到马行街时，便见大街上人山人海，目光都落在他俩身上，原来是汴京城的百姓，听说今天有人要取八十万贯钱，便呼朋唤友的前来围观。
“八十万贯啊，那得几千斤铜钱？”只听有市民感叹道。
“傻货，几千斤黄金还差不多，要是换成铜钱，得四百万斤。兑成银子，也得八万斤！”有明白人纠正道。
“四百万斤，那是？”众人感慨道。
“每年夏秋两季，各路解钱进京的铜船看到过么？每条装二十万斤铜。”这位是在码头营生的。
“整整二十大船啊！”众人惊呼道。
“太宗时，每年铸币就是八十万贯！”还有学明算科的书生显摆道。为了效果，他不会告诉他们，现在每年的铸币量是六百万贯。
“哇……”众人果然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挠心挠肺的想要见识，大宋朝‘一年’铸造的铜钱，究竟是怎样的一大坨。
“今日贵寺可是大大的风光了。”下来马车，李达对身边人冷笑道。
那人乃是大相国寺专管无尽藏的长老，法号圆缘，为了遮挡扎眼的秃瓢，他穿了儒袍，戴了帽子，慢悠悠道：“风光的可是你们。”
“我们不风光，风光的是你们。”李达嘿嘿一笑，带着他走到后院。后院里站满了开封府的官差，保护着院子里，堆得像山一样高的铜钱……一串串的铜钱，像沙砾一样不起眼，堆起了这座丈许高、周长五丈的青山！
看着这座铜钱堆成的山。李达眼里却浮现出，昨天陈大人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记得他狠狠啐一口说：‘八十万贯，就是八百万斤铜钱，换成银两也得八万斤，看你怎么拉回去！’
库里其实只有二十万贯铜钱，其余的是金银。仅那二十万贯铜钱，在库里便堆得像山一样……那是趁着半夜，请开封府派兵一路戒严，一赐乐业人全族出动，二百辆大车整整一晚上才运来。陈恪就很想看看，那些秃驴是如何将其运回去的。
这就好比你去银行取八个亿，然后银行全给你一元的钢镚……稍稍一想，就能理解大和尚此刻的心情。
※※※
回过神来，李达朝那眼睛瞪得溜圆的圆缘和尚道：“这是十万贯……其余的还在库里，大和尚找人来清点一下，然后运走它，好给我们清理出，继续放钱的地方来。”
圆缘不是没见过大钱的。他负责管理的无尽藏长生库里，铜钱数目曾一度超过百万贯。
但也正是因为曾经吃过苦头，他最怵头的就是清点这些见鬼的铜钱。掏出丝帕擦擦额头的冷汗，圆缘干笑道：“给我们换成金条吧。”
“抱歉，没有。”李达彬彬有礼道。
“那银锭也行啊。”圆缘咽口吐沫道。
“抱歉，也没有。”李达歉意的笑笑道：“敝店东家是头一次开店，没经验，光弄了几百万贯的铜钱。”又笑道：“不过大和尚放心，十天之后，就有一批银子到了，你要是不着急，到时候再来取就是。”这是实话，一赐乐业人关闭在河北路的质库，成百万两的白银，正在运往京城的路上。
圆缘怎么可能答应，忍不住动了嗔戒道：“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难道不知道，超过十贯的交易用银、超过千贯的交易用金，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说了，鄙东家刚入行，不摸规矩。”李达态度极好道：“下次就知道了。”
“下次，下次……”圆缘气得直打哆嗦，面色晦明晦暗半晌，好半天才狠狠点头道：“好，我叫人来点！”便吩咐小沙弥，把自己的手下都找来。
“还得要二百辆车。”李达好心提醒道：“找壮点的和尚拉着。”
“哦？”圆缘惊讶道：“你们不送钱到门么？”
“不送。”
“这是行规，懂不懂！”圆缘暴跳如雷道：“连规矩都不懂，还开什么质库！”多年修行毁于一旦，他真后悔来这一趟。
“我们开的不是质库，而是钱号。”李达冷笑道：“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准则——出门概不负责！”
“你荒唐！”圆缘怒道：“为什么不早说？”
“这有什么好说，帮你送货，那是情分。”李达冷笑道：“不帮你送，那是应当的。”说着笑容变得灿烂道：“再说了，汴京城里朗朗乾坤，你还怕有歹人抢劫不成？”
“你看外面这水泄不通的人挤人。”圆缘的火气越来越大道：“谁敢这时候推着一车车的钱上街！”
“那就等等，等人少了再运。”李达幸灾乐祸道：“还可以请开封府的官差的保护。”
“那得请示我家龙图。”带队的捕头闻声笑道：“不过我们很忙的，不一定有功夫。”
“……”圆缘直接气晕了过去，徒弟又是掐人中，又是扇耳光，好容易才把圆圆的师傅唤醒过来。只见大和尚哆嗦着嘴唇，一脸的幽怨的盯着那座钱山。他想过对方会用各种计谋，唯独没想到，用这种最笨的方法——用山一样的铜钱压死你。

第二三一章 买扑大会
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圆缘和尚的窘态，赵宗绩摇头笑道：“也就你能想出这种馊主意。”
陈恪端着酒杯，呷一口一赐乐业人所酿的葡萄酒，惬意的笑了。
“不过，这有些胜之不武吧。”赵宗绩笑道。
“不能那么说。”陈恪摇摇头道：“具体情况具体对待。要是个普通的客户，这样对人家自然不对。可这些贼秃明显是来砸场子的。自家开着汴京最大的钱号，却要借我们的钱，而且是八十万贯啊！难道要替大宋，支付今年的辽夏岁币？”
“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赵宗绩这个汗。
“这分明就是要把我们压住。”陈恪冷笑道：“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贷给他，可那样的话，咱们钱庄的底子就露出来了，后面那件大事便不敢做。更何况，商场如战场，不能被对手牵着鼻子走，更不能让人给压住了。是他们先出阴招害我，还想让我老老实实接招？真如数给他了，别人只会说我傻，连这么简单的陷阱都看不出来！”
“所以你就给他铜钱，还是把串绳剪断了的那种？”赵宗绩笑道：“不过他也无话可说，毕竟铜钱才是我大宋的法钱，金银反而不是。”
“让那贼秃自食恶果吧，也给那些大户上上课，大金额的往来，用钱真的不方便。”陈恪笑道。
“会不会影响钱号的声誉？”赵宗绩关切道。
“不会的。”陈恪笑道：“还是那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现在本店的目标客户，是那些急着找钱买地的大户，一是饥不择食，二是这钱只过过手，就要支付给开封府了，所以他们不在意是铜钱还是金银，只要库里有钱就行，至于怎么转移，那是开封府的事情了。”说着把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豪气勃发道：“只要把十三行铺的借款吃下来，我们就是汴京第一了，谁还在意，当初这点小小的手段！”
“这句话，把你的性格暴露无遗。”赵宗绩把窗户关上，笑道：“我发现，你是唯结果是论的家伙。”
“过程，都将是虚幻，最后剩下的只有结果。”陈恪拿起酒瓶，给赵宗绩斟一杯，长声清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成王败寇，死去无名，世间就是这样残酷。”
“你最近感慨很多。”赵宗绩看着杯中的酒，艳红如血。
“因为我发现，自己有些身不由己了。”陈恪苦笑道：“都是你这家伙害的，要不是上了你的贼船，我还是那个少心无肝的陈三郎。”
“休想老是感动我。”赵宗绩笑骂道：“难道你开钱号，也是为了我？”
“不然你以为呢？”陈恪微醺，眯眼望着赵宗绩道：“你觉着我稀罕钱么？”
“不稀罕，不然也不会……”给我那五十万贯。
“在你往那个位置攀登的路上，这家钱号将是你最有力的帮手。它马上就会成为汴京王公们的债权人，这方面给你的助力，比金钱上的帮助还大。”陈恪轻声道：“如果你真有那个命，等你登顶以后，它对你的帮助更大……”
“你是说，来抑制那些典当行的高利贷么？”赵宗绩轻声道。
“这是其中一点，但已经是给大宋舒缓病情的一剂良药了。”陈恪轻声道：“本朝与前朝不同，农业虽然仍是最主要的赋税来源，但商税、专卖税和矿税的地位，却日趋升高。我举三个点的数字，你就知道此言不虚了。”陈恪的记忆力不是盖的，只听他如数家珍的报来：
“一是太宗至道末年，赋税总收入为三千五百五十九万贯，其中农业两税为两千三百二十一万贯，约占六成五；茶、盐、酒、商等税为一千二百三十八万贯，约占三成五，这时，农税收入还占赋税收入的主要部分。”
“二是真宗天禧末年，赋税总收入为五七二三万贯，农业两税为二七六二万贯，占四成八，其他税入为二九三六万贯，占五成二，从这年开始，渐渐超过两税。”
“而最新的数字是，赋税总收入七千零七十万贯，农税为二一六二万贯，占三成，其它税入为四九一一万贯，占七成。即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二以上来自农业两税以外的赋税。”
听陈恪报出数字来，赵宗绩吃惊不小道：“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快？我大宋的工商业发到这种程度了？”
“一方面，我大宋工商繁荣，消费旺盛，自然拉高了这方面的税收。”陈恪说着话锋一变，嘲讽道：“另一方面，其实农业还是大宋最主要的生产部门，在国家生产中所占的比重，仍有六到七成之高。”
“那为何，税收却只有三成？”
“那是因为历朝历代，只有你家不限土地兼并，不向官绅征税，所以本朝的土地兼并，比前朝来的还要早、要严重。开国百年，土地开垦面积翻了几番，农税收入却不增反降，原因是明摆着的，国家向地主收不到税！”陈恪沉声道：“但是自古以来，谁也无法抑兼并，谁抑谁就死。大宋为何兼并如此严重，却没有内乱呢？是因为还有工商业可以吸血。也幸好有工商业吸收失地的百姓，大宋才没乱起来。难道，不该好好正视大宋的工商业，帮助其健康发展么？”
“不舍得减轻压在他们头上的税负，至少让他们以合理的成本贷到款吧。资金是工商业的血液，只有血液充沛了，才能蓬勃发展。最重要的是，这是朝廷力所能及的，如果能做的不做，不能做的瞎做，那这个国家就真没什么希望了……”
“……”赵宗绩默默的点头。陈恪为他打开一扇窗户，让他能以前所未有的角度，来重新审视这个世界。这种感觉，真得很奇妙……
※※※
最终，和尚们也没耐心，来清点他们的八亿枚铜钱。毕竟只是想给对方个下马威，又不是真需要这笔钱。最重要的是，这钱不是白拿的。尽管月利只有一分五，可架不住本金太大，每月都会产生一万两千贯的利息。和尚们再财大气粗，也会感到肉痛。
要是这些钱能放贷出去，自然美了个美，可和尚们自己的钱放贷都绰绰有余，哪用得着这些钱？这真是背着石头上山——自寻烦恼。
好在和尚普遍脸皮厚，圆缘跟李达打个商量，这钱就不贷了吧……
“我们开张第一笔大买卖，就这样黄了，很晦气的。”李达自然求之不得，装模作样找东家请示一番，回话道。
“我付半个月的利息。”圆缘自认倒霉，再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一刻了。
“那成。”这次李达倒痛快了。半个月也是六千贯啊，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这一场风波过去了，其影响倒是不坏，果然如陈恪所料，在看到那小山一样的铜钱后，许多原本坚持要现钱的，纷纷改口，给张存单就行。
“要是他们钱来自家里，肯定不会这么干脆。”陈恪对钱昇道：“而贷款，钱是我们出，感觉大不一样。在他们看来，哪怕我们跑了，他们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就是把抵押的房产要回来呗。”
“所以还得感谢贼秃那么一闹，其实是帮我们堵住了现钱外流。”钱昇笑道。
“就是这个理啊。”陈恪点点头，望着天边万丈霞光道：“万事开头难，开钱号亦是如此，如今我们算是过去这一关了，你们要好生准备，迎接五天后的买扑大会！”
“是。”
※※※
那日，包拯得了陈恪的指点，把那购地委员会的首脑找来，严厉的质问他，知不知道地契与实际田亩严重不符。
那首脑自然是知道的，但要是敢承认。信不信老包能狗头铡伺候？所以只能矢口否认，说也没意识到这点。
包拯自己失误在先，自然无法借题发挥，一番训斥之后，便将新的安排告之。
这是合情合理的，那首脑也只能自认倒霉，打消了痴心妄想。
转眼到了五日后的上午，十三行铺土地招买会，在樊楼西楼举行。樊楼由东、西、南、北、中五座楼宇组成，每座楼皆高四层、八九丈高。其中西楼是樊楼的主要建筑，也是五楼中最大的一座。
今日楼上不接食客，只放手持入场券的宾客进去。这入场券是开封府所发，任何想要参加今日买扑者，都必须在昨日之前，到开封府登记，在缴纳一万贯的押金后，才能获得这样一张比巴掌大一些的铜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数字，估计是某种编号。
来宾便持这种牌子，进入到西楼中。

第二三二章 绮媚儿
按照安排，上午是买扑国有地段两千四百亩，下午是承包地产五千亩的招买。本来次序是相反的，但陈恪建议老包颠倒过来，说这样可以让那些大户平复怨气。
陈恪也来到了现场，但他手里没有牌子，纯粹跟着传富几个来看热闹。
朝廷各级官府，每年举行的买扑活动不下千场，早就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从现场布置、到拍卖流程、到主持人员，都苦心营造出一种尊贵且珍稀的感觉，为的就是让与会者多多举牌、把价格抬到天上去。
像这样由三司并开封府主持的，最高规格的买扑会，自然更是精益求精。不说别的，光请来助兴捧场来的京里名妓，就有足足十几位之多，其中不乏有花魁名头或下届评花榜上的热门者。至于那些往来侍应、陪客就坐的，更是足有二百余位之多。
这些莺莺燕燕，实在是这个繁花似锦的年代中，最赏心悦目的风景。仿佛比这个时代的一般女子，更为生动，更赏心悦目。其实，这是一种被精心修饰出来的人工美。她们一颦一笑、一言一动、走坐立睡，喜爱嗔怒，都那么的艺术化。
她们秀色可餐、媚态如春、不由人不销魂荡魄。却又明眸闪闪，风姿绰绰，教人不敢亵玩。靥辅巧笑，神飞倾城间，便有娇态千变，万种风情。有这些人间的精灵在宾客间扶肩昵语，谈论双频。哪怕你是粉红阵中的宿将，浪荡军中里的老帅，统统全都要贲了血脉，粗了气息，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
官府有活动，向来是要招妓女前来助兴的，但像这次来的这么多，这么齐全，却很是罕见。可见朝廷对这次买扑之重视。
距离开扑还有一点时间，陈恪和传富几个坐在三楼靠着天井的一个单间中。这单间三面是精致雕花的门窗，朝着天井的一面，挂着薄薄的纱帘，此刻纱帘低垂，上面对面的人，便看不清楚屋内的情形，很好的保护了客人的隐私。
今日但凡到场的客人，便都是豪富之辈。樊楼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宾至如归的机会。免费提供各种干鲜果品、蜜饯点心、脯腊小食，尽管不要钱，却都是本店大厨的精心之作，要的就是贵客们体会到他们的一片心。
樊楼就是樊楼，每一处细节都做到了极致，让传富又一次感到压力山大。
几人散坐在桌边，身边都有一名妓女在边上温柔服侍，这些知情识趣、温文尔雅的女子，饶是李大官人几个，都见惯了风流阵仗，还是觉着备受尊崇。
“汴京的小姐就是跟咱们成都的不一样。”李简大发感慨道：“怎么感觉跟大家闺秀坐在一起似的。”
“歇歇吧哥哥，别让惜惜姑娘笑话你。”涂阳吃一瓣边上小姐奉上的蜜桔，笑道：“看你跟初哥似的，放不开手脚。”
边上那叫顾惜惜的妓女，忙软语请罪道：“大官人恕罪，是奴奴太能装了。”引得众人一阵低笑。这场合，实在不适合喧哗。
“嘿，咱这辈子就尊敬有学问的人。”李简笑道：“方才惜惜姑娘念得那首词，真他娘的好听……人生弱智如初见，何时秋枫背华山。实在是太美了，连我这老粗，都觉着好听。”
“可惜，这么好的词，奴家却不会唱。”顾惜惜惋惜道：“本以为这词是不能唱。前些日子，听了杜姐姐唱，是那么宛如天籁，才知道不是不能唱，是我们不会唱。”
“反响怎么样？”陈恪猛然想起那与自己有一夕之欢的女子，不禁心生惭愧道：‘最近诸事缠身，却把她给忘了。’似乎这家伙把人家杜大家，当成上辈子搞一夜情的对象了……
“那还用说。”他身边的妓女娇笑道：“听过的人，没有不落泪的。杜姐姐把那种情郎负心、落寞伤心的心境，唱得人好几天都回不过劲儿来。”说着掩口笑道：“今天要是她也来，唱上一曲《木兰辞》，买扑大会保准没法开了。”
“怎么？”
“大家光顾着伤心去了，谁还有心情买地啊。”
“哈哈哈……”又是一阵压不住的笑。笑声中，听到有敲门声。李简叫进来，便见门帘缓缓掀开，一个一身紫裙，身段风流的绝色女子款款进来。乍见她时，都觉着恍若神仙妃子，再看她时，才发现这女子眉眼火辣辣，顾盼间自有一段春情。
她一进来，便深深看陈恪一眼，朝众人道个万福，娇滴滴道：“奴奴绮媚儿，听闻陈三公子大驾在此，斗胆前来拜见，冒昧之处，请诸位官人海涵。”
‘尤物啊尤物！’众人不禁心中暗叫，这女子就是那种，你愿意以全部身家，换她一夕之欢的那种尤物！
男人们先酥了半边，自然万事好说。
“陈三公子？”一众妓女却齐齐惊呼起来，望向那女子道：“媚儿姊姊，陈三郎真在这儿？”
“你们是有眼不识金镶玉。”绮媚儿带着香风走到陈恪身边，深深施一个万福道：“公子，奴奴久仰了。”她穿着唐式的宫装，别处包裹严实，胸前却露出小片春光。
这一倾身。陈恪只见一片雪白粉腻，沟深惊心动魄。登时竟有了反应，稍稍尴尬的咳嗽一声道：“学生也久仰媚儿姑娘了。”评花榜四年一期，京师妓女也以四年为一代，这样算起来，绮媚儿应该是杜清霜的晚辈。不过她的艳声可超过杜大家，乃是新一期评花榜的热门。
绮媚儿闻言一脸受宠若惊，顺势在陈恪身边坐下，手臂挨着手臂。陈恪只觉她的胳膊软软的柔若无骨，不禁幻想若是将其压在身下、肆意蹂躏会是什么感觉？
不过，春闱之前，他是不打算再沾花惹草了。何况，以他久历风月的贼眼看。这种女子与杜清霜恰恰相反，杜大家其实是单纯的，只会一味用冷漠的外表拒人之外，自己一曲木兰辞，便教冰山融化，她自然成了小羊羔一样手到擒来。
但绮媚儿这种烟视媚行的女子，其实要比杜清霜难搞多了。因为名妓的价值，与其裤腰带的松紧度是成反比的。裤带越紧就越受追捧，真那么容易搞到手，就不值钱了。她却敢肆无忌惮地勾人心魄，必然身怀高超的技巧，让人滑不留手。不然哪有今日的艳名高炽。
对于这样难搞的姐儿，陈恪向来是极有兴趣，但她的名声太大，粉丝太多，沾上就是一身的是非。还是等着考完了春闱再说吧，想到这，他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臂。
※※※
像杜清霜那样不通世事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名妓，都是待人接物的行家里手。绮媚儿坐下后，先是向那伺候陈恪的妓女软语告罪，许了若干无伤大雅的好处，然后又与陈恪的诸位朋友一一见礼，几句话便哄得几个家伙，觉着她是认识好久的老友。
把人都安抚住了，绮媚儿才转向陈恪，用香帕掩口笑道：“公子，莫非媚儿是刺猬？”
“怎么讲？”陈恪含笑道。
“不然你咋离那么远？”绮媚儿目光嗔怪的笑道。
陈恪笑笑道：“媚儿小姐说进来就进来，只怕你那些追随者，会杀了我们这些外地人的。”
“陈三公子说笑了。”绮媚儿笑得如银铃乱颤道：“谁不知道公子文武双全，管他多少跳梁，一只手就打发了。”胸前一对白兔，也跟着颤起来，动人心魄。
“绝对是谣传。”陈恪摇头道：“我是个爱好小动物的和平主义者。”
“哦。”绮媚儿好奇道：“公子喜欢什么小动物？”
“小白兔。”陈恪信口道。
“真的么？”绮媚儿一派天真道：“奴奴正养了一对粉嫩可爱的小玉兔，哪天公子一定要来鉴赏一番。”说着却不露痕迹的掩住了胸口，显然听得懂陈恪的荤话。
陈恪顿时尴尬。好在这时候，楼下台上一声云板，救了他的驾。
妓女卷起纱帘，便见三司使韩琦，与开封知府包拯联袂而至。两人上得台来，高帅富的韩相公，尽管一把年纪了，却仍引得小姐们一阵轻呼。
但说话的是包拯，他捋着蓬乱的胡须道：“欢迎诸位莅临樊楼，参加这次十三行铺的土地买扑。老夫包拯，这位是三司使韩相公，诸位时间宝贵，咱们闲言少叙，直入正题。”说着伸手一请，把话语权交给韩琦。
“诸位自然早就知道，这次买扑的标的是十三行铺。了解汴京城的人都知道，这块地在内城东南，位于汴京核心地带，紧邻相国寺、马行街、汴水秋声、隋堤烟柳，是汴京城最黄金的地段。但因为历史原因，一直没有展示出它的价值。”韩琦虽然声音沙哑，却有着令人信服的魔力：“这次因为汴京大水，朝廷才得以搬迁那里的民众，腾出了这片黄金宝地。今天上午要买扑的，乃是规划中的八条街道两侧，约两千四百亩土地。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第二三四章 好诗好诗！
韩相公领导做派，废话了半晌才打住。
待二位大人在台下就坐后，被邀请担任司仪的国子监直讲梅尧臣，便对众人宣讲道：“今日的买扑方式与往常不同，这次我们采取的是增价买扑。简单说来，就是我报出一个起扑价，诸位有意者，以起扑价为底，由低往高应价。”
“诸位手里的铜牌，就是你们应价的工具，每举一次是一百贯。当然，如果你嫌百贯百贯的加，不符合你的身份，举起牌子的同时，可以直接喊价。你喊一千贯一万贯都是可以的。”梅尧臣说着，风趣的笑道：“而且喊价可以把其他人给镇住，你老人家一喊十万贯，就把人家吓晕了，这是一种策略。”引得众人忍俊不禁。
“梅圣愈果然是妙人。”陈恪笑道。
“可惜年纪太大了，还是公子妙。”绮媚儿刨一颗葡萄，送到他唇边。
陈恪伸口便吃下，却被她用指肚轻轻擦了下下唇，顿时如过电一般。心中不禁狂呼，这个妖女！
“等到什么时候，没人和你争了，我会问三次，然后就会一锤定音，成交。”便听梅尧臣接着道：“也不知是谁，想出这样一套简洁的买扑之法，可比以前简单多了。”说着正色道：“现在开始买扑第一块地！诸位打开你桌上的册子，可以查看详情。这块地，是位于规划中，最靠近马行街的十字路口处，北街东面土地八十亩，起价八万贯，请开始吧。”
必须要红火开个好头，所以一上来就拿出了第二好的地块，仅次于毗邻大相国寺的那块。
中国人难为先头鸟。场中一片沉静之后，终于二楼有人举牌，梅尧臣大声道：“好，十六号八万零一百贯！”
序幕揭开，马上有人跟进。
“八号八万零二百贯！”
“三号，八万零三百贯。”
外面叫价声此起彼伏，陈恪看看李简道：“你不是中意这块地么？趁着还没杀红眼，赶紧动手吧。”
“举多少？”李简问道。
“二十万贯。”
“这么多？”李简这个汗。
陈恪淡淡道：“来这种地方还想着占便宜？能抢到手就是胜利。”
“我可没带那么多钱。”李简苦笑道。
“管钱号借啊……”陈恪白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借了呢。”
“我没物件抵押。”虽然他是四川首富，但产业都在老家，人家开封府不认。
“不用担心。”钱昇推门进来，小声道：“本号对大客官推出‘先贷后抵’服务，贵客若和我们签署合约，保证以扑中的地产为抵押，我们现在就可以放给你，相应金额的贷款！比如这块地，你可以贷款十五万贯。”
“还能这么玩？”李简瞠目结舌道。
“老李，都快喊到十万贯了，再晚点，你那二十万就镇不住了。”陈恪呷一口美酒，悠悠道。
在两人忽悠下，李简举起牌子，咬牙喊出了二十万贯。
果然，在众人还不习惯这种竞价方式之时，让他镇住了场子。
“二十万贯一次，二十万贯两次，二十万贯三次！成交！”梅尧臣一锤定音，兴奋道：“恭喜三楼的五十号！稍候有人送去相关文书！”
包厢中恭喜声一片，传富缠上李简，央着他把临街的地块留给自己。涂阳也颇为意动，也想买李简一个临街的铺面……像这种商住两用的白金地段，他们俩可买不起整体。
那边陈恪，却在和钱昇低低私语。
“都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按照你的吩咐，每一个包间，咱们都派出了放款经济，先贷后抵。”钱昇激动的笑道：“这辈子，还没玩这么大呢。”
“将来，咱们还要玩更大的呢。”陈恪却不以为意，望着楼下的高台道：“现在，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聪明的女人知道，何时该闭嘴，何时该凑趣，那绮媚儿一直在安静的听着，一双狐狸般的眼睛，波光流转的看着陈恪。像是含情脉脉，其实是若有所思。
待钱昇出去后，她双手捧心，做花痴状道：“公子好霸气啊，媚儿都要喘不过气了……”
“我给你揉揉？”陈恪流氓一笑，作伸手状道：“媚儿姑娘，我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绮媚儿听出他的弦外之意，其实是不想跟自己深交，顿时一阵黯然，泫然欲泣道：“公子是否觉着，奴奴是别有所图呢？”
“有所图也不要紧，但现在不是时候。”陈恪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下颌道。
“原来不是公子厌烦奴奴，虚惊一场。”绮媚儿轻拍着心口，巴望着陈恪道：“还望公子给个期。”
“我明白了……”陈恪明白了，这女子接近自己，八成是想求一新词。这是才子佳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应酬了。
话说那‘评花榜’，从三四十年前，一个叫柳永的家伙，趁着酒兴，点评了他最中意的汴京名妓后，竟渐渐成为一项传统。而且这评花榜的影响力，估计柳永也始料不及——凡能跻身前十名者，都得花魁之名，艳压汴京群芳，无论是声望地位还是收入，全都是之前无法想象的，真与进士及第差不太多。
只是，汴京青楼多如牛毛，妓女之间竞争异常激烈。而且这个评花榜，不仅仅比相貌身材，更比才学，琴棋书画那是小意思，诗词歌赋也要样样精通才行。可是顶尖的小姐，都是自幼勤学苦练，技艺惊人，若不出绝招，是很难技压群芳的。
妓女们各有所长，有人善跳舞、有人工丹青、有人精弹琴……但比起唱出一首好词来，这些都逊毙了。
说别的都是假的，其实就因为评花榜，是由文人评出来的。
当年才十五岁的杜清霜，以一首柳三变的《雨霖铃》异军突起，一举夺得花魁第三名，就是最好的例证。
所以青楼的女子，都将有才华的士子视若珍宝，对别人眼高于顶，对才子却倒贴都肯……毕竟，若唱几首出色的词，纵然无法跻身前十，在评花榜中的名次也一定靠前，可以提高自己的身价。
※※※
所以陈恪大可不必因为对方有所图而不快，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就算你长得牛高马大、人模狗样，一般的女子见了就犯花痴。可对于青楼的姑娘们来说，她们最不缺的，就是男人……
好在陈三上辈子，是脂粉阵里打滚的浪子，又岂会失了分寸？便笑道：“你看待春闱之后如何？”
“太久了……”绮媚儿顺杆爬的本事，一点不逊于陈三，抱着他的手臂，便撒起娇来。那弹性惊人的玉兔，蹭着他的手臂，拱得陈恪半边身子都酥了：“还有半年呢，奴奴等太久了……”
“好吧好吧。”再让她磨下去，非得出事儿不可，陈恪只好告饶道：“我先给你填一首词，回去自己唱去。”
绮媚儿大喜过望，却能抑得住。只见她轻咬着下唇撇清道：“公子这样说，奴奴只好走了。奴奴是爱公子之才，想向公子求教，却不是求什么词。”
“媚儿小姐可错了，应该向我贤弟求诗。”边上的李简终于忍不住，小声道：“我这贤弟作得一手好诗！”
众妓女知道，绮媚儿不让陈恪说，是怕她们听了去，因此马上撺掇起李简来，要他背来听听。
“我记不住，你们问蔡官人吧，这小子记性好。”李简小声道。
“那师傅我就背了。”传富也小声道。
“什么诗？”陈恪自己都好奇了。
“你写给玄玉和尚的那首诗。”传富淫荡笑道：“少年不肯戴儒冠，强把身心赴戒坛，雪夜孤眠双足冷，霜天剃发满头寒。朱楼美酒应无分，红粉佳人不许看，死去定为惆怅鬼，西天依旧黑漫漫……”
“扑哧……”姑娘们全都笑惨了，又怕出声打扰到拍卖，只好忍着跑出去，到外面去笑。
绮媚儿则笑跌在陈恪怀里，使劲咬着他的衣襟，才没笑破了场。
陈恪一脸无奈，果然有女人就有背叛啊。自己劝小和尚还俗的诗，都能让他们拿来取悦美女，这要是传出去，又要有恶评袭来了……不过也没法跟着俩粗人计较，他们不会明白文人的龌龊的。
※※※
好容易，他们把注意力移回扑买上去，只见场中的气氛已经到了白热化。
“二十七万贯，二十七万贯一次！”梅尧臣也被气氛感染，声嘶力竭的吼叫道：“还加不加！”
“二十八万贯！”
“好，十八号加到二十八万贯啦！还加不加！”梅尧臣双目通红的望向二楼的一间包厢。
包厢里沉寂一刹，便又举起了牌子，只听一句生硬的汉话道：“二十九万！”
他话音一落，马上就有不少宾客高声撺掇道：“加，加！不要输给辽狗！”

第二三五章 职业经纪！
“什么情况？”陈恪摸不着头脑道。
那个叫惜惜的小姐，是唯一一直关注场中的，便娇滴滴的望向他。陈恪发现自从身份被绮媚儿道破后，这些小姐的眼神，像要把自己吃掉一样。
“方才扑到靠着旧宋门的一百四十亩地，起价是十万贯，起先倒还正常，你来我往的叫起价来。”惜惜道：“后来，二楼当中一个雅间里，喊出了一嗓子：‘你们宋人就是不爽利，这么喊，啥时候是个头？我出二十万贯！’
“这一下，可就炸锅了，楼上楼下的客人纷纷起身查看，发现那喊价的竟然是辽国人。”
“辽国商人？”
“那人叫萧天逸，是辽国奚族人，据说他们家在辽国势力很大，西京道大半都是他们家的封地。这次应邀来着。”绮媚儿笑着接话道：“至于真假奴家不知道，不过他的商队每年往大宋贩运的战马、裘皮、东珠还有老参，全都是价比黄金的宝贝。”
“战马？”陈恪不禁暗暗吃惊，虽然澶渊之盟后，宋辽便成为‘兄弟之邦’，几十年来没有战争。但哪个也没把对方真当成兄弟，不然宋朝干嘛把两千里的沃野变成黄泛区？辽国人干嘛对大宋施行战马禁运？
“呵呵，公子是正人君子，自然不会去作那违法之事。殊不知，越是禁运就越能发财。何况这些年不打仗，边禁早就废弛了，据说萧天逸的战马，都是以卖给辽军的名义，从西京道运到边境，交给我们这边的商人呢。反正朝中的大人们，像祖宗一样供着这个辽人。这次他报名买扑，本来开封府是不许的，后来他竟找到韩相公，直接要了个位子。”
“媚儿小姐倒真是清楚。”陈恪笑道。
“奴奴做这行，没别的好处，就是消息灵通。”绮媚儿抛个媚眼：“公子若有什么要打听的，只管吩咐奴奴就好。”
“不过还真遇上对手了，和他对着抬价的，是南熏门周家的大郎。”绮媚儿尽管是评花榜的热门，但毕竟还不是花魁，惜惜自然不服她。争着献媚道：“他们家可是开银矿的！”
“那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陈恪皱皱眉，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左建德道：“去周大郎那里看看，不要让经济再火上浇油了。”
“是。”左建德应一声，飞快的奔了下去。
“有钱只管让他借就是了。”李简不解道：“还怕开银矿的还不上债？”
“我不怀疑他能把债还上，但这块土地与你那八十亩价值相当，价钱却高了一倍！那是整整二十万贯啊，他一清醒下来，肯定会后悔的。到时候不仅会恨辽人，也会迁怒我们。”陈恪轻声道：“生意不是那么做的，你得提醒他保持清醒，必要时宁肯和他拧着来。终究能让客户感到，自己和他是一边的，他才会对你产生信赖。”
“公子的话，真是发人深省呢。”绮媚儿一脸崇拜道：“奴奴听了都深受启发。”
“哈哈哈……”陈恪压着声音笑道：“媚儿小姐可别乱学，万一弄巧成拙，吃了大亏，我可赔不起。”
“媚儿知道了。”绮媚儿吐吐丁香小舌，眼眉弯弯的笑道。
※※※
汴京钱号之所以那么急着成立，为的就是这次买扑大会。今日自然倾巢出动，四层楼一百个包间内，都安排了经纪待命。
这些经纪，绝大多是都是一赐乐业人，他们稔熟每一块地的优劣、价值、前景，而且理智沉稳，条理清晰，话不多却能一语中的，为客户提供了这个年代难以想象的专业支持。
陈恪是下了死命令的，不仅这次要服务好对方，还要争取和他们建立长期关系。他将后世银行的经验带来了宋朝，要求每一名大客户都有专属的经济顾问，而经纪们的收入和晋升，主要就靠各自客户带来的效益评判。
为此，他还专门给钱号一百名经济，上了五天的培训课程，教他们如何进行目标管理、确立目标客户、与核心客户建立联系、深耕细作转介绍、以及客户需求导向……这五天五堂课，被后世的学者，视为汴京钱号奇迹般崛起的秘密，也被一代代大宋的商家奉为圭臬。当然这是后话……
至少在目前，有了这五堂课。不需要他再强调，经纪们便不会放过这次，与大客户建立联系的黄金机会。他们提前备足了功课，拿出决战的心劲儿来迎接这一场。付出果然有回报，他们深得那些大户欢迎。大户们全程接受着汴京钱号专业的服务，感觉比平时心里有底多了。
却也有例外的，比如那周大郎的包厢中。周大郎是官二代加超级富二代，自己本身也有官职，这辈子说雪山是黑的，旁人不敢说是白的；说炭块是白的，旁人不敢说是黑的。从小到大还没被抢过风头，这次被那辽人撩拨的火冒三丈。不蒸馒头也要争这口气！
作为超级大客户，在他这间侍奉的经济，乃是白雅铭的弟弟白易居。小白在二十五万贯的时候，就向周大郎预警，说目前的价位已经超过了地的价值。
但周大郎怎么肯听。他让随从查看身上携带的钱钞。随从不用看也知道，小声禀报道：“便钱务的便换券五张，十万贯；汴京钱号的银票，十五万贯。”
便钱务的便换券，起源于唐代进奏院的飞钱。大宋商业发达，铜钱携带不便，汇兑业务应运而生。像东都交子铺是专营交子汇兑的机构，同样隶属三司的便钱务，专门办理铜钱的汇兑业务。不像交子铺只在成都和汴京有机构，便钱务的分支遍布全国十几个大城市。外地的商人进京之前，可以先到本地的便钱务缴存巨额货币，然后由便钱务出具一张票券，分成两半，一半由本人携带，另一半则通过官方驿递，寄给目的地的便钱务。
商人抵达目的时，便可持那一半票券，到当地便钱务，在对上票券，验过密押、暗语之后，即可提现。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不及方便，而且避免了危险。自然深受商人们的欢迎。
只是因为便钱务每次交割，都要先提现、后转存，要缴纳两次不菲的手续费，而且有诸多限制和不便，所以才没有信用货币化。
不过像周大郎这样的超级富豪，麻烦自然由下面人摆平，自己只享受它带来的便利和尊贵就成。
另外，因为陈恪对包拯公关成功，所以今日买扑，官府也认可汴京钱号的银票，或者说存单。
※※※
周大郎已经打光了弹药，对面却又喊出了‘二十六万’贯的价码！
“非把辽秃的蛋黄挤出来！”他气狠狠的一把拿过桌上的合同，在那份‘先贷后抵’的契约上签字，对随从喝道：“加价！”这块地，汴京钱号认可的抵押价是十八万贯，就不信四十三万贯还顶不住！
白易居起先没说什么，毕竟经纪的任务，就是让客户多贷款。
但当价钱被抬过三十二万后，他坐不住了，开始劝周大郎放弃：“花一亿钱争口气，可不是理智之举。还有两处黄金地段，我们便放了这一段吧。”
“放屁。”周大郎的脸都拉成丝瓜了，怒道：“辽人欺人太甚，我要是认怂了，便是国耻！”
“怎么能是国耻呢？”白易居苦劝道：“他们这是向大宋捐款亿钱！”
“……”周大郎这才面色稍霁，看看白易居道：“小白，你们一赐乐业人，不理解我们汉人的心情。澶渊耻、犹未灭，臣子恨，何时雪。输给谁也不能输给辽人，咱们不稀罕他们那俩臭钱！”
见他态度坚决，只好闭嘴。
但又涨了六万贯后，他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了。正色对白易居道：“现在敝号认为大郎暂时失去了理智的判断，再坚持下去，会对双方产生重大消极影响，按照条款第十六条相关规定，这份契约作废。”说完便拿起笔，在合约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你敢！”周大郎怒不可遏，一圈打在白易居的面颊上，喝骂道：“你算什么玩意儿，敢管老子的闲事！”
“三十九万，还加不加了？”外面梅尧臣直接对着他们这一屋喊道。
“加！”周大郎咬牙切齿，随从就要举牌。
“敝店不会贷给你款了……”白易居吐出两颗牙齿，狼狈万状的爬起来。
“你敢！”周大郎要吃人的样子。
“大郎，我们要为客户负责。”白易居苦笑道：“也就是为你负责啊……”
“放屁！”又是一拳，打得他开了酱缸。
但一时之间，周大郎也便不出钱，只好放弃了……

第二三六章 金牙
“三十九万贯一次！”等了半天，梅尧臣也没等到周大郎再加价，只好缓缓道：“三十九万贯两次……”
那厢间，韩琦却站了起来，打断了他。只见韩相公环视着众人，声音沙哑道：“诸位，难道我大宋无人了么？竟要把汴京的国土卖给辽人？”
这话说得众人羞愤不已，但要说为了争口气，就把上亿钱砸了水漂，那是这口气怕也只有周大郎那个二百五能喘得出。
便有不厚道的，开始怂恿道：“大郎，不就是再加一万贯么，哥哥给你出！”
按照大家对周大郎的了解，这厮肯定得骂：‘老子没钱吗？还得用你孝敬！’然后甩出两万贯。
但这次，那厢间偏生毫无动静，久久不见举牌。
却是左建德及时赶到，把周大郎拦住了，原先他们曾经合伙在大名府放款，快进快出，赚得不亦乐乎，也算有些交情。左建德压低声音道：“大郎怎么就不想想，是谁应允那萧天逸进场的呢？”
周大郎一愣，便听左建德接着道：“是韩相公！他既然那样干，就该有被辽人买地的觉悟，怎么现在又这样说？如此自相矛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聪明如大郎，肯定能想明白的！”
“你是说？”周大郎不笨，就是脑子经常被烧坏，现在汴京钱号的人前赴后继的阻止自己，他就是头猪，也要想一想了：“那辽人是个钩子？”
“一个辽国贵戚，在大宋花将近一年的岁币买房置业，传回去他还敢回国么？除了准备永不回国，没有别的可能。但要是叛逃的话，他敢这么高调？暴露了行踪，辽国一封国书，他就得被槛送回去，所以这也不可能。那萧天逸到底要干什么，大郎自有判断。”左建德正色道：“你要贷款，敝店别说十万贯，一百万贯也能贷给你。但我们要对客户负责，大郎你跳坑，我们只能拉住你，不会帮着你往里跳的。”
“……”周大郎不说话了。
“都这么长时间了，那梅直讲还不落槌，萧天逸也不催。”白易居捂着还在淌血的嘴道：“大郎，往套子里钻的不是英雄啊！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才是！”
一旁的家丁都不吭声，他们知道自家这位小爷，那是一句劝也听不得的，今天能听着两个不怕死的家伙絮叨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周大郎抱着胳膊，望着高举着槌子不落的梅尧臣，再望望韩琦的背影，面色晦明晦暗，终究没有再出声。
见周大郎就是不上钩，韩琦暗叹一声，点点头坐下了。
“成交！”梅尧臣终于落槌。
“等等！”在槌子敲响前的一瞬，沉默良久的辽国富商萧天逸，站起来道：“我不拍了。”说完也不给理由，径直便起身离席。
场中众人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原来这厮是存心捣乱的！
樊楼上顿时嘘声四起，人们全都涌到天井里，把最响亮的嘘声，最辛辣的讽刺，还有瓜皮果核，送给那穿一身圆领左衽窄袖华贵长袍的萧天逸。
萧天逸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他那些往日里嚣张跋扈的随从，也全都低着头，从下雹子般的楼梯口出去。
其实萧天逸真是韩琦找来的托儿，精明透顶的韩相公，是想利用国人的民族情绪，从那些大户身上多刮些钱下来。
而周大郎是汴京城出了名的人傻钱多速来拿，眼看着十拿九稳的一刀，就要站在这傻小子头上，谁知他竟然缩了……直接把韩相公和萧大款闪了个狗吃屎。
其实萧天逸是没兴趣玩这个的，但韩琦的性格强硬，你要是不顺着他，日后做生意就甭想安生。推脱不下，只好走了这一遭。
不过韩相公既然敢玩这手，就不怕万一。他早对萧天逸说，若真是砸在手里，你只管买下来就是，回头老夫只收你成本价。
但事到临头，萧天逸害怕了，你说只收我成本价，谁证明？要是这事儿传回辽国去，我脑袋能被摘下来当球踢。
左思右想，最终宁肯认怂，也不敢冒那个险……只是宋人的非礼，实乃他今生未遇之羞辱，只能日后再找回场子了。
狠狠地剜了韩相公一眼，萧天逸灰溜溜的离开了。
※※※
二楼的包间里，这会儿周大郎还有啥不明白？紧紧抱住了白易居，使劲拍着他的背道：“兄弟，你从今就是我兄弟，认我这个兄弟不？”
白易居捂着嘴，生怕把他的袍子沾上血。
“抱歉，我混蛋，你别往心里去。”周大郎都不知该怎么感谢他了，对自己的随从下令道：“快去找最好的镶牙师傅，给我兄弟镶两颗金牙，哦不，满口都换金的！”
“用不着……”白易居苦笑道：“大郎听了劝，这是最让我开心的。”
“快去吧。”周大郎把白易居交给随从，重重拍着他肩膀道：“回头我请你喝酒！”
他们一走，左建德便顶替了白易居的差事。
“这回要不是你们。”周大郎又感谢他道：“我不光大出血，还得被人笑话死。”边上的随从心中暗道，还得被老爷打半死……
“一切为顾客着想，是敝号的宗旨。”左建德其实不是钱号的人，他和那周定坤，是陈恪的私人财务官，但现在，也只能先冒充了一阵了。
“仁义！”周大郎直挑大拇哥道：“原来天底下做钱庄生意的，还真有不盯着钱的！”说着豪气大发道：“我回去就跟我老爷子说，从今往后只跟你们一家打交道！还有我身边的朋友，让他们统统去你们那！再也不跟那些死要钱的贼秃打交道了！”他腻味透了那些死要钱的和尚。
“扑买又开始了。”左建德不得不提醒打了鸡血的周大郎道：“方才那块地重扑了。”按照规矩，中标人弃标，其所交一万贯押金没收，并重新扑过。
“出二十万贯！”周大郎意气风发道：“看谁还好意思跟我抢？”
果然，听到他出价，众人都不跟了，这也算是对他挫败辽人的奖赏了。
韩琦却气得鼻子都歪了，又坐了片刻，便推说有公务，走掉了。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包拯拢须笑了，他那双老眼洞彻世情，方才韩琦一站起来，就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了。
说真的，他是不赞同这样的，尽管这次买扑，图的就是大户的钱财，可老包相信，朝廷不诚信带来的不良影响，绝对要超过这十几二十万贯。这次要真是黑了那周大郎，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不过，那小子能悬崖勒马，真叫他没想到，怕是有高人在支招吧……
三楼包厢里，绮媚儿等人可看不出那么多端倪，只觉着是陈恪及时提醒，帮那周大郎保住了财产，气走了没安好心的萧天逸。结果望向他的目光，更加热辣，都要把他烤焦了。
见莺莺燕燕都朝着陈恪献殷勤，李简笑骂道：“以后不跟三郎出来耍了，实在太没面子了。”
“没办法，这汴京的姐儿爱俏、爱才、爱小生。”传富笑道：“你哪头占一头啊。”
姐儿们让他俩说得不好意思了，这才各归原位，又向他们讨好道歉。
这会儿，那绮媚儿的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倚靠在陈恪的肩头，一味的温香软玉，也不再顾及那对小白兔，有没有被他侵犯了。
陈恪也摸出这女人的心思来了，她越是贴近，他便越矜持，哪怕反应再强烈，也要装出一副柳下惠的样子，目光不看她的小白兔，而是盯着买扑场中。
“公子，你怎么光看，不出价呢？”绮媚儿有体香，非香粉、非胭脂，而是一种自生的媚香入骨。当她靠着你，那媚香便沁人心脾、让你销魂如骨……
“买不起啊。”陈恪轻咳一声道：“动辄上亿钱，可不是穷书生能玩的。”
“公子要说穷，那天下九成九的人，就得跳河了。”绮媚儿娇憨道：“不说别的，今日这楼上在座的大户，之后几年十几年里，都要给你打工了。”
“哦……”陈恪吃惊于她的敏锐。看来这汴京的名妓，没有一个是绣花枕头啊。只能撇清道：“那位老钱才是汴京钱号的东家，你夸错人了。”
绮媚儿也不争辩，只是掩嘴笑，显然是不信的。
※※※
让萧天逸这一闹，汴京的大户们理智了不少，到了午时末，官府手中的三十二块地段，全都拍卖出去。靠近大相国寺的一百亩，成为了标王，以三十万贯的价钱，被曹家买走。最便宜的东北角二十亩，也拍出了三万贯的价钱。
最终两千四百亩土地，共卖出五百万贯，比包拯预期的三百万贯，足足多了两百万贯，只是没达到韩相公期待的六百万贯……其实韩琦真不是为了自己，今年全国大水，各地又要减免赋税，又要赈济救助，里外里太仓见罄，他这个三司使，竟想到找辽人做托、干这种下作事，也实在是被逼出来的。

第二三七章 买地
而在这五百万贯里，由汴京钱号提供贷款的，现场和非现场加起来，足足有二百九十万贯。
这时候，陈恪得到了他为包拯鞍前马后、出谋划策的报酬——开封府承认汴京钱号的银票，不需要立即支付真金白银！
事实上，早在报名时，开封府便已经给予汴京银票，和便换券同等待遇。这样做，包拯是担了风险的，一旦汴京银票兑不出钱来，他就要负全责了。
但包拯依然信任了陈恪，因为这五百万贯的收入，其实是他为朝廷挽回的。虽然为了保护他，包拯对外宣称是自己发现了违章建筑的秘密，但厚道的老包不认为这样就算还了他的情。
更让陈恪感动的是，包拯把收到的二百一十万贯各种款项，也存到了汴京钱号的账上。
结果到现在，汴京钱号非但没有支出一个铜板，还入库了二百一十万贯的金银，以及与金银无二的便换券。
他给陈恪的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便是汴京钱号奇迹崛起的重要条件。当然陈恪也回报给他远超预期的收入，要不是汴京钱号敞开了借款，最后地价也不会炒上去一倍。这本就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中午时分，大相国寺的和尚们闻讯赶来了，汴京其他几家大的典当行也赶到了。
其实他们一听说，汴京钱号倾巢出动，便都坐不住了，可惜晚了一步，樊楼西楼大门紧闭，不再放任何人进场。
哪怕已经在外面了，他们还是闹不懂，汴京钱号的人进去干什么？放款？扯淡吧！为了保证贷款安全，对抵押物必须要进行严格的审查，在樊楼里出不来，你怎么审查人家？万一被诳了，你怎么跟这些豪雄讲理去？
一上午百思不得其解，好容易捱到开门，这些高利贷头子进去西楼才知道，原来汴京钱号玩了这手‘先贷后抵’！顿时跌足连连——原来钱，还可以这样往外借！这么简单的法子，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赶紧抓住后面的机会才是正办。各家老大们赶紧让人逐户逐户的拜码头，宣布同样实行先贷后抵。就连陈恪他们这个包厢，也没逃过被轰炸的命运，不过都被莺莺燕燕挡在门外了……
※※※
中午，樊楼为贵宾们奉上丰盛的酒席。
陈三公子也在樊楼的消息，已经为楼上的姐儿们皆知，那些觉着自己出挑的，便都纷纷找借口溜出来，过来求见陈三一面。但见绮媚儿已经先把他占下了，也只能心里暗骂这蹄子的消息真不是一般的灵通。
也只好，先敬他一杯酒，然后留下自己的芳名，邀请他来日去香闺一叙。为免他忘记，还纷纷递信物给他。什么香囊、罗帕、扇坠子，诗集、乐谱、画册子……塞得陈恪浑身鼓鼓囊囊。
也看得对面的顾惜惜，那叫一个千味杂陈啊……按照预先的安排，每个包间里都有一位当红的姐儿坐镇，她就是这一间的那位。起先她还埋怨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只把陈恪当成李简他们的子侄，奔着一看就是最有钱的李大官人去了，这才叫那绮媚儿趁虚而入。
待绮媚儿道破陈三的身份后，顾惜惜就不是个滋味了。汴京城的名妓们都被惯坏了，穿金戴银住别墅，全靠财主供养，却偏偏不把老财们放在眼里，就喜欢倒贴那种穷措大的才子。这是惯出来的毛病，越是临近评花榜，病得就越重。
待看到陈恪才是这些人的主脑，连那汴京钱号也听他的时，顾小姐简直要嫉妒疯了，恨不得甩了李大官人，奔到陈公子怀里去。后来李大官人不乐意了，她才收拾心情，重新讲起职业道德来。
这会儿，看着齐怜儿、冯安安、张师师、姬杳娘、周倩、季艳娥……这一连串的当红小花旦，走马灯似的进出这间厢房，她竟变得有些庆幸……怕也只有绮媚儿这样的绝色尤物，才能在众位名妓面前护得住吧。换了自己，肯定要在那些鄙夷的目光中，坐卧不安了。
“看明白了吧。”见她怅然若失，李简呵呵笑道：“我这兄弟可抢手着呢，你去凑热闹，只能自找没趣。”
顾惜惜轻咬着下唇，看看李简道：“大官人说的对，惜惜今天真是太不应该了。”
见她要哭出来了，李简笑道：“没啥，没听我兄弟方才说，其实你们，包括你，现在这时候巴着他，无非就是考试压力太大，像举子拜名师一样，想在来年考个好成绩罢了。这无可厚非……”说完，心里不禁暗暗赞叹，他奶奶的，老子这些年青楼没白混，竟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
可姐儿就是吃这套，顾惜惜看李简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也不张望陈恪那边了。
“哈哈哈……”边上的涂阳被李简故作深沉的样子逗笑了，对顾惜惜道：“顾小姐，其实你们都笨死了，条条大路通汴梁，你们干嘛非要挤在一条上？”
“怎么，你也会填词？”顾惜惜和他身边的姐儿同时问。
“我会作甜酱。”涂阳嘿然一笑，众女白眼齐飞，却听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们和三郎，都是十几年的铁交情，要是我们开这个口的话，他肯定不好推辞的……”众女恍然，服务质量登时就直奔天上人间去了，就连老涂身上那挥之不去的大酱味，好像都变得格外香醇了。
“看看，多实际的小娘们啊。”陈恪也哈哈大笑，对绮媚儿道：“我出去一趟。”
绮媚儿早看到钱昇在门口，乖巧的点点头道：“我给公子拆蟹子。”
※※※
满楼都是人，陈恪和钱昇也没地方躲，便找了个角落，交头接耳起来。
“相国寺、天河當喊出了十万贯以上月息一分四，其它各个档次也都比我们低一厘。一些小一点的，诸如财达、日隆兴，甚至开到月息一分二、一分一了。我看离着月息一分也差不远了。”钱昇有些焦急道：“我们跟不跟？”
“跟个头啊。”陈恪看看走廊中，那些进进出出的皂衫角带不顶帽的质库掌事，各个脸上写着‘我有钱，快来拿’！全汴京城的放贷者，都跑到一个地方，拿着钱求着往人手里塞……这样的景象，不仅前所未见，以后也不大可能会出现。
“高利贷也得讲职业道德，低到四分利以下，就该反省了。现在低到一分二，真是毫无节操可言了！”陈恪有些幸灾乐祸道：“要之前那些苦求着他们降一厘都不行的主顾情何以堪？不会找他们麻烦么？”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下调？”
“之前的主顾会不满的。”陈恪摇头道：“我们是做口碑，评价很重要。”
“不行就一律下调？”
“那又何必呢？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好了。”陈恪悠然道：“这些同行看着我们鲸吞席卷，已经乱了分寸。光想着不能让我们独吞了，管他能不能消化，先吞下去再说，却也不想想，会不会吃坏肚子。”
“那就让他们吃？”
“他们能吃多少？”陈恪冷笑道：“我们的贷款合同，可都是有违约金的。防的就是这一出！”这样之前吃的就不会吐出来。至于下午的买地场，每块地多少钱，都是定数。所以大户们大都提前备好款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来自汴京钱号的贷款：“下午的贷款量，必然不及上午的一半，就让他们把这锅夹生饭吃下肚。回头闹肚子去吧！”
钱昇很快下达了指令。之前出尽风头的汴京钱号，便在一片鸡飞狗跳中，保持着安静。
令陈恪和钱昇感慨的是，尽管利率没下调，但与他们，就下午购房签订‘先贷后抵’合同的客户数量，还是大大领先于同行，可见经济们之前的服务没有白费。大部分主顾，真不在乎那月息一厘的差异，就图他们迥异于其它钱号的——专业！
下午的售房，将五千亩地分成了四百块大小不等的地段……这是因为时间上一拖后，全京城都知道了。自然有无数亲朋好友找委员们央告，你给了这个、不给那位，就把那位得罪了。最后没办法，只好约莫了一下人数，再分成小份，大家都有份！
委员们将这四百块地，分别编号，然后现场报名的抓阄排序。轮到谁谁就上去点，先到先得，只要你买得起。当然，作为劳心费神跑断腿的十名委员，可以不抓阄先挑……让老包一闹，预想中的天大便宜飞了，要是连这点特权都没有，他们非得哭死不行。
不过见过了上午的惨烈厮杀，他们的心情好了很多……能用半价买到中意的地产，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于是一个个矜着笑容，轮番上台摘下中意的地段……都是最大最值钱的。哪怕手里没钱，也要贷款买下来，半价的黄金地产啊，亲！
陈恪顶的是赵宗绩大哥的名额，第六个挑。尽管还有两处百亩以上的院子，但他不喜欢弄得那么铺张，便让左建德摘了邻着汴水的一片……八十一亩的土地。
好像也没小多少，而且位置极好！

第二三八章 一切只是开始
其他几位，李大官人有了上午买的两用地，自然无需再买宅基地。涂阳和老钱，参加了抓阄，但这里面黑得很……全都摸到了三百名开外。这时候，剩下的都是边边角角，两人一度都不想买了。
陈恪却劝他们道，外面多少人拿着钱，还进不来呢。你们能参加，这还是走了后门的。再说前面买地的家伙里，定有不少打肿脸充胖子的，过得一二年还不起贷，就得想辙减压了。到时候你们手里有这片的地，再加钱，格外好换。
两人一听，是这个理。便都高高兴兴上去，一人买了十几亩地，才一万贯不到，怎么都是稳赚不赔。
因为他俩上去的时间太靠后，陈恪没等他们，先一步和李简走了，绮媚儿和顾惜惜跟了出来。
见顾惜惜俏面微红，站在李简身边，陈恪笑了，抱拳道：“大官人果然手到擒来！”
“哪有，只是跟大官人去吹吹风罢了。”顾惜惜赶忙撇清道，对于京中名妓来说，这么容易被泡到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还不是名妓。
“离吹枕边风的日子不远了。”李简今天也算是春风得意，以还算便宜的价格买了地，又抱得美人归，那叫一个财色兼收。他嘿嘿笑着抱拳道：“我先走了。”别看顾惜惜挤不到陈恪身边，但也不是蜀中名妓能比。当然蜀中也有绝色，但毕竟是西陲，总是差两分风韵。
送走了他俩，陈恪看看神色不属的绮媚儿，笑道：“媚儿姑娘，从午饭开始，你就不是你了。”
“还不都怪公子……”夕阳西照，让绮媚儿那双秋波宛转的大眼睛，愈发显得光彩迷人，她含情脉脉的盯着陈恪，半真半假道：“媚儿之前最不缺的就是自信，谁知跟公子待了半天，全都荡然无存了。”说着轻咬着丰润的下唇，似颦似笑、风情万种地瞥他一眼道：“你还媚儿的自信……”
“你这样的女人，怕永远是自信爆棚吧，说自己没自信，我才不信的。”陈恪被那电眼一勾，险些受不了，不禁苦笑着摸摸鼻子……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做这动作，怕的就是鼻血突然流出来：“今天我答应，送你一首词，让你点个词牌，想好了么？”
“奴奴又不想求词了。”绮媚儿却摇头。
“为何，你不需要么？”陈恪讶然道。
“奴奴自是极需要的。奴奴的唱功，大不如杜姐姐家的小杜。小杜这次也参加评花榜，我单靠唱功，没法跟她比的。”绮媚儿眉目流转，紧紧勾着陈恪的眼睛，如情人般私语道：“但奴家得了词，今日与公子的美好相处，就成了一场交易。”说着轻轻撩起额前一缕秀发，情浓似水道：“奴奴要留着今日这美好，日后也有个借口再觍颜去找公子。”
陈恪的心，险些要被这小妖精化了。他前世虽然是欢场常客，但不得不承认，那基本都是体力劳动，此刻却改脑力劳动，才发现要比前者销魂多了……当然，两者结合才是王道。
那绮媚儿登上油壁香车，行出老远，还不停向他招手，依依不舍之情，让这秋色都变得旖旎起来。
陈恪可算是领教到准花魁的威力了，心里不停的提醒自己，要冷静、要柳下惠，却还是被她迷得五迷三道。使劲拍拍脸，发现竟然滚烫，不禁大骂自己没出息。
“性欲开始时像蛛网一样脆弱，然而最后像绑大车的绳索一样坚硬。”旁观了这一切的李达轻声感叹道。
“确实。”陈恪点点头，心道：‘我已经坚硬的像车轴了。’
※※※
回钱号去的马车上，李达轻声向陈恪禀报最终的结果：“下午一共放贷一百七十万贯，我们吃进了七十万贯，应该算是不错了。加上之前放出去一百一十万贯。实际上我们一共放出了一百八十万贯。”顿一下道：“虽然没法跟上午比，但已经符合预期了。”
“现款呢？”陈恪点点头，问道：“我们收到多少现款？”
“上午收了二百一十万贯的金银券、便换券……”在没有纸币流通之前，诸位神仙只能各显神通，克服携带金属货币之不便。便换券是其中一种，金银券也是。它是汴京几大金铺银铺的提货凭证，很多人便将其作为支付手段，只在汴京范围内勉强流通。
“等到下午的四百万贯到齐，其中还有两百二十万贯的现款。”李达略一算道：“一共是四百三十万。”说着咧嘴笑道：“加上咱们库里的两百二十万，就有六百五十万了，总算是安全了。”
按照约定，待下午出售另外五千亩地的款项到齐后，其中四百万贯留给开封府，作为拆迁安置补偿的费用；另外五百万贯，则转给三司户部库。
“不，危险才刚刚开始。”陈恪却缓缓摇头道：“柳河东的《三戒》你读过吧。”
“嗯。”李达点点头，虽然是一赐乐业人，但汉语才是他的母语，反而希伯来语蹩脚。因为从小，他接受的就是大宋的教育。
“那肯定对黔之驴印象深刻。”陈恪淡淡笑道：“一头驴子，因为从没在贵州出现过，都能把老虎唬住三天。何况我们比驴子，还是要强点的。”
他的头脑很清醒，知道这次处处占尽先机的原因，并非是自己比精似鬼的当铺老板水平高。而是占了个先发优势的光……他用跨时代的知识，创新了金融工具，那些老牌的典当行还没明白过来，便被他切走了最大的蛋糕。但并不能说，他就此奠定了胜局，更不能说，那些当铺老板都是菜。
但他们只是没反应过来罢了。要是就此以为这些老家伙不过如此，汴京钱号的下场必然如黔之驴一般，被明白过来的老虎，吃得就剩四个蹄了。
别忘了，当铺这行，可不是人人都能干的，非得是神通广大之辈才行！
不过陈恪还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他的钱号晚成立十年，赶上那位经天纬地的拗相公当政，就要赶上官方也来放贷了，不把他挤兑死才怪。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不要急着再扩张了，把打下的地盘稳住了。在原有客户的基础上深耕细作，哪怕慢一点呢，也无所谓。我们之前为了赶时间，跑步前进，还扯到了蛋。”陈恪沉声道：“现在是慢下来的时候了。九个字你要记住，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就是你未来掌舵的方向！”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生性谨慎的一赐乐业人，始终无法汉人接受的文字游戏。
“高筑墙，就是积累人脉，人脉不仅要厚，而且要深，浅了没用。必须把这件事重视起来。广积粮，这个最俗，就是多存金银了。我们底子薄，少了太危险，最少再要有两千万两白银，才能安心。”陈恪淡淡道：“至于缓称王，就是让你们让着相国寺，天河當。汴京的行当里，我们当第三就好，不要再当出头鸟，闷声发大财，培养人才、铺设网络，静候厚积薄发的一天。”
“你们一赐乐业人，后两点做的无可挑一。”陈恪由衷感叹道：“汴京钱号从无到有，从零到强，你们居功至伟！”
“大人过誉了。”李达却摇头道：“跟你说实话，之前我们阖族都对你疑虑重重，唯恐你把我们带向不归之路。但短短十天之内，你就用奇迹洗刷了所有人的疑惑，现在连我大伯，都服你服的五体投地！说你比犹太人还要犹太人……大人不要误会，这是我们最诚挚的赞誉。”
陈恪自然知道，笑着点点头道：“多谢利韦的赞赏，某荣幸之至。不过危险并未解除，比起来那些贼秃来，我更担心的是三司那边。”
“三司那边怎么了？”
“韩琦不难查出，是我们一直在暗中泼冷水。”陈恪面带忧色道。
“他是大宋的三司使，想争执我们易如反掌。”李达登时脸就发白道：“当时真不应该惹他。”
“别太担心，这老倌卯着劲儿想把贾昌朝踢走，好当回他的枢密使。又怎么可能在三司使的位子呆久了呢？”陈恪要摇摇头，轻声道：“我所虑的是眼下，一定要撑过去。”说着沉声道：“你回去，向你伯伯要钱，我知道你们肯定还有钱！让他拿出来，存到我们的钱号里去，我给他算利息！”
“我也不知道，到底还有没有钱。”李达轻声道：“得先回去问问伯父。”
也不知陈恪是乌鸦嘴，还是料事如神，韩相公的雷霆一击，就在三天之后到来了！

第二三九章 入股
三天后，陈恪正在家中看书，钱昇急匆匆过来，禀报道：“三司那边坚决不肯收我们的银票，要求现银入库，至不济也得是便换券或金银券，总之不认可我们的银票。”说着一脸忧色道：“我们倒是已经备好了现款，可后日就要拨款给开封府，支付买地的尾款。再两日，又要支付灾民的补偿款了。一下拿出这么多库银，要是那些商户，十三行铺的拆迁户，不认可我们的银票，麻烦可就大了。”
“之前白雅铭已经跟户部使王尚恭谈好的，一半现银、一半银票，银票按月利半分给息。”陈恪搁下书，皱眉道：“怎么又变卦了？”
“白掌柜替我们去找过了，王侍郎说，这是韩相公的命令，他不得不照办。”
“韩琦……”陈恪眉头蹙起，沉声道：“果然是不肯吃亏的家伙！”汴京钱号在拍卖会上，搅了韩相公的好事，这辈子向来只赚便宜不吃亏的韩琦，自然要给他们颜色看看。
“这回，咱们可不能故技重施了。”钱昇小声道。
“那是自然。”陈恪点点头，同样的法子，用来对付相国寺人人称妙，但要是敢这么应付三司，信不信韩琦能点兵抄了你的库。
不过既然敢做初一，就料到人家会作十五。沉吟片刻后，他吩咐道：“三司的银钱，没什么好商量的，我们只是过手而已，要按期如数交付。”
“那剩下一百五十万贯的库银，怎么堵四百万贯的口子？”
“不用担心。包龙图可不会为难我们。”陈恪笑道：“补偿款的清单要来了么？”
“李掌柜去开封府取了，应该已拿回号里了。”
“你让李掌柜，按照那份清单，给每一户开具一份存折。”其实有些话，陈恪可以早说的，但以他前世的经验看，事到临头才把下一步讲出来，有利于塑造自己的权威。
“存折？”钱昇眨眨眼道：“那是什么？”
“你这个东家怎么当的？”陈恪笑骂道：“自己回柜台问去！”话虽如此，他还是简单的讲了讲。之前不论是便换券、金银券还是交子铺开的存单，都是整存整取。这样固然便于管理，但对储户来说相当麻烦。
这对多了一千年经验的陈恪来说，却不是问题。就像‘先贷后抵’一样，一个‘整存零取’的简单创新，便可解决这个麻烦。就是一层窗户纸，可别人就是想不到，这就是他的优势。
“给每个拆迁户都开个户头，账户里存上他们的补偿款。”陈恪吩咐道：“然后提前一天，打点一下开封府的官差，让他们带着我们的经济去发放款子。我明天会过去一趟，给经济们开动员大会，让他们当成生死攸关的大事去做。”
“一千七百户，每人负责十七户，逐户逐户的把工作做到位。”陈恪缓缓道：“要让储户明白，自己的钱，存在账上，随时都可以支取，而且数额任意、按需支取。要让他们知道，钱在钱号里绝对安全，而且每月都有利息进账。”
“平均每户拆迁款是两千三百万贯，我们给月息八厘，每月就是一万八千四百钱的利息。一年下来，就是二百二十贯，比他们全家辛苦一年的收入如何？”陈恪把玩着一方镇纸，面带的自信微笑道：“而且我们下一步，就要在汴京城各处，开设十余个铺面，方便储户办理业务。只要把道理掰开揉碎讲清楚，是存是取，让他们自己判断吧。”
“月利八厘，还真是够高的。”钱昇有些肉痛道。这样每月的利息支出，就海了去了。
“月利八厘，我们还是赚得很。如果你非要跟典当行比，那我无话可说。”陈恪搁下镇纸，直视着钱昇道：“但我们的追求，是合理的利润，不是暴利。我们要放水养鱼，而不是竭泽而渔。”
“只怕这样一来，满京城的百姓，都要来咱们这儿存钱了。”钱昇苦笑道。
“这不正是我们需要的么，存款多了，我们才有贷款的底气。”陈恪朗声笑道：“别忘了，十三行铺还有将近千万的贷款需求。”胸中的豪情让他站起来，张开手臂道：“更不要说，整个汴京城、整个大宋朝，那些忍受高利贷盘剥的工商业，都在渴盼着我们呢！”
“那咱们可成了典当行的眼中钉了。”钱昇依然苦笑道：“他们可都有很深的背景啊！”
“做事情，哪有不得罪人的？想要不得罪人，只能什么也不干。”陈恪摇头道：“让他们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放心，最多坚持两年，汴京城的典当行，要么跟着降低利息，要么就关张大吉，到时候，我们的环境就会宽松很多。”
“但愿如此。”钱昇点点头，和陈恪又扯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
钱昇走后，陈恪刚想继续看书，曹评又来了，先去给他姑姑请安，然后就一头钻进了陈恪的房里。
陈恪请他坐下，又让人端上水果，剥开个石榴递给曹评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曹评面容白皙英俊，只是平时老和狄咏在一起，才显得没那么出挑。但和狄咏比起来，他才是真正的超级高帅富。他的曾祖父，乃是大宋开国第一军人，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枢密使曹彬。他的姑姑，是当今大宋曹皇后，他们家善于理财、四代经营，号称汴京第一富室。
天下的好事儿都让他占全了，你说还有没有天理？
不过曹家家规森严，在曹评身上丝毫看不到骄横之气，反而待人一团和气。他接过石榴，笑眯眯道：“这话说的，难道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姑母和表弟么。”
“去你的。”陈恪一身鸡皮疙瘩道：“把个‘表’收起来，我吃不消。”
“天经地义的表兄弟，有什么吃不消的。”曹评嘿然笑道。两人又闲扯了两句，他才状作随意的问道：“对了，你那天说的事儿，不是敷衍表哥吧。”
“什么事？”
“入股的事儿。”曹评不好意思笑道：“汴京钱号开业那天，你亲口跟我说的。”话说那场买扑会后，汴京钱号的名头就响彻汴京了。人们从没见过，哪一家钱庄有这么大魄力。跟这家钱号一比，大相国寺的无尽藏也逊色多了，于是纷纷传说，这家的实力深不可测，比大相国寺还有钱。
开业那天，陈恪就跟他提过这茬，当时曹评光忙着贷款去了，一不留神，汴京钱号已经成了不容忽视的存在。唯恐陈恪反悔，曹评坐不住了，过来问入股的事儿。
“我当然说话算数。”陈恪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红色缎面的折子递给他。
曹评接过来一看，是‘汴京钱号股份书’，顿时笑开了花：“真是好兄弟。”便打开仔细看起来，看完后，表情怪怪道：“半成股份，太少了吧？”
“这可是原始的股价，一分没溢价。”陈恪翻翻白眼道：“几乎等于白送，还不够意思么？”
“够意思，够意思。”曹评笑嘻嘻道：“打个商量，能多转给我点么？我可以高价收购，保准价钱公道。”
“你想要多少？”
“给我三成怎么样？”曹评试探道：“我们家出二百万贯收购。”这就比原始股价，溢价了八十万贯，不能说不厚道。
“呵呵……”陈恪却冷笑。
“怎么，嫌少了？”曹评小声道：“还可以再加。”
“实话实说，第一，我给不了你那么多股份。”陈恪摇头道：“第二，要是在商言商的话，二百万贯，你只能收购一成。”
“你四百万贯股本成立的钱号，才半个月，就值两千万？”曹评瞠目结舌道。
“你还别嫌贵，再过两年值两亿贯。”陈恪笑吟吟道：“来吃点水果，这桔子真不错。”
“我哪还吃得下啊。”曹评苦笑道：“两百万贯一成股份，回去后没法跟那帮老爷子交代。”
“我可以给你打个包票，两年后，用四百万贯回购你这一成股份，如何？”陈恪笑眯眯道。
“真的假的？”曹评瞪大眼道：“还有这好事儿。”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陈恪剑眉一挑道：“当然立字据的话，你到时候必须要卖给我。”
“你老兄真是……”曹评不得不竖起大拇哥道：“霸气！”要是立字据的话，两百万贯两年就变四百万贯，狠赚一笔无风险。但看陈恪这样子，似乎到时候的股价，还要远远超过这个数。
他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三言两语、快刀乱麻，便让一场谈判，跨过了讲价、买还是不买，这两个艰难的环节。只剩下签还是不签，这个他自己权衡的问题了。
是拿稳妥的二百万，还是跟他共担风险，真真是个问题。

第二四零章 礼物
“你知道，寒家刚买了地。”沉吟半晌，曹评道：“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陈恪点下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看，寒家用在京城的所有十二家当铺。”顿一下曹评望向陈恪道：“来抵这二百万贯怎么样？”
“……”陈恪不说话，只是一脸玩味的望着曹评。
“看我作甚？”曹评理直气壮道：“寒家名下的财达、惠通，虽然比不上相国寺、天河當那么大，但也有几十万贯的规模。加上另外十家，怎么也抵得住了。”
陈恪只是笑，看得他发毛。曹评只好也笑，笑得面皮抽痛，不禁骂道：“笑面虎！”
“哈哈哈……”陈恪放声笑起来道：“好个曹公正，看你一脸老实巴交，想不到还满肚子的心眼！”
“我又不是莲藕。”曹评气鼓鼓道：“我怎么有心眼了？”
“你曹家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为什么单单拿当铺来入股？”
“这话说的，当铺值钱啊。”曹评一脸坦然道：“而且，当铺和钱号都在一个锅里抡勺，难免磕磕碰碰。与其将来伤了和气，还不如咱们变成一家呢。”
“你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说。”陈恪哂笑一声道：“不过我不说，你心知肚明就好。”
“呵呵呵……”曹评心虚的笑起来。其实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来找陈恪，是家里老人看到了汴京钱号的威胁，告诉他，不出两年，汴京城的典当行，就得关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也会步履维艰。与其坐等资产缩水，不如当机立断，作个高价入了汴京钱号的股。
显然，这点算计没瞒过陈恪。
“好吧，好吧，我再加二十万贯，这总可以了吧！”曹评直呲牙道。
“这还差不多……”陈恪立马亲热的笑起来道：“恭喜你，做出了此生最正确的投资！”
“正确个头啊！”曹评皱着脸道：“本用来买三成股份的钱，只买了一成，回去肯定要被骂死了。说不定家法伺候都有可能。”
“他们要是不愿意，就用二十万贯买这半成股份。十二家当铺还是你家的。”陈恪笑道：“长辈们肯定把你夸成花。”
“你这算得什么账？”曹评笑骂道：“二十万贯卖一半，一百八十万贯卖另一半。”
“你错了，那半成，除了二十万贯，还有咱们的交情在里头。”陈恪淡淡道。
“……”曹评没话说了。起身重重点点头道：“表弟我信你！”
※※※
送走了曹评，陈恪看不进书去。便从抽屉中又拿出折子，还有厚厚的一个牛皮纸袋，收在身上叫上车，往城西去了。
盏茶功夫，马车在一处宅第停下，匾额上‘柳府’二字夺人眼目。
陈恪下了车，一见是他，柳府的门丁自然没什么好脸。庚帖已经退回去，这种前姑爷怎么还有脸来？
说来也巧，正碰见柳月娥牵着马从里面出来。多日不见，她消瘦了不少，但精神明显好多了。她穿一身墨绿色的衣裙，整个人像一竿翠竹高挑挺拔。
看到陈恪，她先是神情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柳眉一挑道：“你来干什么？”声音真冷，冷得让陈恪心里一缩。
“我是来拜会老太爷的。”陈恪笑笑道：“他在家么？”
“在。”柳月娥点下头，道：“不过不一定想见你。”
“我有要事。”陈恪道。
“……”柳月娥看着他。多日不见，他依然那样牛高马大、肩宽腰细、穿什么衣服都英气逼人。那张脸还是五官深刻分明，但似乎沉稳了不少，不再像原先那样，一脸让人讨厌的傲气。似乎这段日子，过的并不怎么轻松。
‘不过与我何干？’她收束精神，点点头道：“我去问问。”便把马缰交给下人，转身回去。
走在水边回廊上，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她头也不回道：“似乎没人让你进来。”
“脚一滑，就跟进来了。”陈恪跟在她身后道：“其实是想单独和你说说话。”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柳月娥仰起头，但没回头。
“我想问问，你的伤口没留疤吧？”陈恪自顾自问道。
“……”柳月娥恨不得一脚把他踢飞。
“好吧，我再换个问题。”陈恪道：“你最近好些了么？”
“……”沉默一会儿，柳月娥淡淡道：“从来没有不好过。”
“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恪还是那个暴脾气。
“那怎么才算有意思？”柳月娥突然立住脚，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转过身，面无表情的望着陈恪道：“本姑娘能吃能睡，每日里游山玩水，骑马逛街，玩得不亦乐乎！偏偏就没有你想象的茶饭不思、以泪洗面，这下觉着有意思了？”
“……”陈恪被堵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只要你过的好，我就放心了。”
“过得很好，多谢关心。”柳月娥转身过去，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
尽管一听到陈恪这个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柳老爷子还是见了他。
怕爷爷被气出个三长两短，柳月娥侍立在一旁。
“庚帖已经还你了。”柳濠黑着脸道：“还来我家作甚？”
“有几件事，想告诉老爷子知道。”陈恪看看柳月娥道：“请月娥妹子回避。”
听他叫‘妹子’，柳月娥的娇躯颤了颤，别过脸去。
“先出去吧。”柳濠拍拍孙女的胳膊道：“爷爷一只手就能收拾了这小子。”
“嗯。”柳月娥点点头，深深看陈恪一眼，便出了书房。
“说吧。”待孙女出去，柳濠深深吐口浊气，调整好呼吸，以免被气得受不了。
“是这样的，几天前，开封府拍卖十三行铺的地。”陈恪道。
“知道了，听说你的钱号大出风头，你还买了块顶级的宅地。”柳濠冷笑道：“真是少年英雄，春风得意啊。”
“老爷子谬赞了。”陈恪将那个牛皮纸袋，双手搁在柳濠身边的茶几上，道：“我确实买了一块宅地，但不是给自己买的。”
“你什么意思？”柳濠看一眼那纸袋道。
“这是十三行铺那块地的地契。”陈恪轻声道：“房主是月娥妹子。”
“哦……”柳濠先是一惊，把那纸袋打开，抽出地契一看，上面果然是他孙女的名字！
“你这是干什么？”柳濠神情复杂的望着陈恪，他自然知道，这份地契价值几许。
“老爷子先听我说完。”陈恪又拿出一份折子，搁在那纸袋上道：“这是汴京钱号的半成股份，虽然不多，但足够月娥妹子日后的花销了……这两样物件，恳请老爷子务必替她收下。”
“都拿回去！”然而柳濠很快回过神来，冷声道：“你当我柳家缺钱么？你当我孙女爱钱么？”说着嘲讽地笑道：“有老夫在一天，我孙女就不会知道缺钱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可能稀罕钱？尤其还是你的钱！”
“老爷子自然可以遮风挡雨，但不能陪她一辈子啊。”陈恪低声道：“而且月娥，终究是要嫁人的。”
“这不用你操心……”柳老爷子的脸上，浮现淡淡的伤悲，凝滞了一会儿才复原道：“老夫自然会把所有家产，都留给我家月娥。”
“但月娥毕竟是个孤女，而柳家却不仅老爷子这一房。”陈恪沉声道：“到时候月娥已经出嫁，万一那些人以祖产的名义，向她追讨怎么办？”
“我柳家的亲属，没有那么龌龊！”柳老爷子怒道，心说，你咋就不想点好？
“不是我不想好。而是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陈恪明白他的意思，却加重语气道：“这块地，是只属于月娥妹子的，这股权文书上，更是写着她的名字，这是谁也抢不得的！老爷子真是疼爱孙女，又怎会往外推呢？”
“我孙女不会要的。”柳老爷子面色稍霁，毕竟，这青年完全可不来这一遭，不出这一回血的。可见还算有些良心。
“老爷子不告诉她就是了。”陈恪淡淡道：“所以我才把她支开的。”说着起身深施一礼，语态诚恳道：“老爷子别误会，我不是在花钱求心安。对于月娥妹子，我一辈子难安。这只是单纯希望她将来的生活，能有所保障，能过得好一些，仅此而已。”
柳老爷子沉默了，他深深望着这个一脸坦然的青年，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二四一章 了结
汴京钱号一夜崛起，固然堪称奇迹，但这会使其根基浅薄的弱点，变得愈加突出。如果不尽快改善这一点，必然后患无穷。
而引入新的强力股东，借助其雄厚的势力和人脉，则可以更轻松的度过这个难关。这也是在钱号成立之初便决定的。在三天前，青神财团和蓝帽商会将股份稀释，前者的持股从五成一，降到了四成零八，后者则降到了三成九二。挤出来两成股份，两家各持一半，分别引入双方认可的股东。
蓝帽商会那边，不出所料，分别出售给了京中巨商侯义、李全，这两人是一赐乐业人长期的合作伙伴，在京中更是人脉深厚、呼风唤雨，是可以增强钱号实力的引入。
陈恪这边，李简他们不摸行情，自然由他全权做主，本打算一半给曹家，一半给柳家……曹家自然不用说，不仅现在强大，长期更是看好。不仅眼前这关，将来钱号发展，还得多多依靠曹家的势力。所以曹评嫌半成少，陈恪干脆把全部的都给了他。
但对柳家，他早想做个了结。尽管他按照老爷子的要求，帮狄青度过危险，但那对柳月娥有何益处？半点都没有。所以当初赵宗绩说，有十三行铺地产的指标，他便拿定主意，要买下来送给柳月娥。
那块八十一亩临河土地，他用九万贯买下来……当然是贷款。但用以抵押的，不是土地，而是他的部分股权，现在卖十五万贯也有人要。当然钱不钱的还在其次，关键是这种钱也买不来的稀缺土地，是送给柳月娥最好的嫁妆。
那半成股份，便用自己三分之一青神财团的股份来抵。这样他还剩下两成股份，已经不是财团的最大股东……原先在财团中，传富一定唯他马首是瞻，这样陈恪只需要拉任何一个股东过来，就能超过半数。现在却需要两个才行，这无疑会影响他的决策力。
他的两名财务官，左建德和周定坤，对此提出严厉的警告，劝他不要感情用事。
但要不感情用事，他就不是陈三郎了，所以陈恪不顾两人的劝告，签署了股权转让意向书……按规定，股权转让需要征得三分之二股东同意，所以只能先签一个意向书。
当然陈恪也不是一味感情用事，不要低估千年世家的影响力，更不要低估柳老爷子为孙女守护财产的决心，日后汴京钱号遇到最大危机时，正是这位老爷子帮着度过了危局……
柳濠尽管不稀罕钱，但陈恪这份礼是在太重太重了，重的让他能体会到，对方是在用尽权力弥补自己的孙女——而且并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
他目光复杂的望着陈恪，心里惋惜连连。半晌才回过神，点头道：“算你小子有良心，我这会儿矫情，就是对月娥不负责。”说着长出一口气道：“地，我替她收下了。但那股份，你还是拿回去吧，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经营，让人骗了怎么办？”
“这个好办，可以全权委托给我，由我代表她行使权力，月娥只领取红利，别的事情都不用管。”陈恪道：“老爷子总不会担心，我坑了她吧？”
“那好吧。”柳濠想一想，点头同意了。
约好了三日后，老太爷去一趟马行街钱号，把相关手续办完。陈恪便告辞了。走的时候，他感觉这几年，都没这么轻松过。
※※※
陈恪走后，柳月娥进来，问爷爷刚才他说什么。
柳濠笑笑道：“没说什么，求老夫帮他钱号一个忙。”
“……”柳月娥有些狐疑道：“真得？”
“那还有假？”柳濠呵呵笑道。
“他那么牛脾气的个人，求谁也不会求到我们头上吧？”柳月娥不信道。
“哦……”柳老爷子捋着胡子，看着孙女道：“这话说的，好像你很了解他似的。”
“爷爷，你再胡说，就拔掉你的胡子……”柳月娥作势不依道。
“好了，男人间的事，你就别管了。”柳老爷子赶紧护住一口悉数的白须，朗声笑道：“孙女啊，你只管放心，现在是秋里了，转过年去就要开春闱，到时候榜下捉婿！爷爷一定给你捉个如意郎君回来！”
“爷爷……”柳月娥登时红了脸道：“你说什么呢……”
“还害羞了呢，有啥好害羞的？”
“我不嫁人了。”柳月娥拉着爷爷的胳膊，难得撒娇道：“我要在家，一直陪着你和奶奶。”
“傻孩子，爷爷和奶奶，不能陪你一辈子啊……”柳濠宠溺的望着孙女，柔声道：“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安心等着你的如意郎君吧。”说着胡须一翘、哈哈一笑道：“你信不信，爷爷一出马，保准把最好的郎君给你抢回来！”
“爷爷……”柳月娥又羞又急道：“别去丢那个人行么，难道孙女还不够现眼么？”
“这有什么？”柳濠两眼一瞪道：“到时候，满京城的达官贵人，只要家里有未嫁之女的，都会动手的。谁抢着了别人只能挑大拇哥，怎么会丢人呢？”
“爷爷！”柳月娥绷不住了，气急道：“我这辈子，丢一次人就够了，是不会再嫁人了！”
“这话说的，女大当嫁，怎能不嫁人呢？”柳濠眉头皱起道：“难道噎着一次就不吃饭了？”
“抢回来你自己嫁吧！”祖孙俩一个脾气，温情迅速被火气取代，柳月娥恼火道：“反正别指望我！”说完一甩手，走掉了。
“这孩子。”柳濠只能无奈的笑道：“怎么净冒傻气……”
※※※
几天后，拆迁款发放，经济们按照陈恪的指示，一家家送去存折，并向他们详细解释钱存在银号的好处。听说一年能有二十几万钱的利息，拆迁户门哪有不心动的？加之他们好几家挤在一个简陋的窝棚里，身边哪敢留着巨款？所以都对这存折很中意。
他们唯一担心的是，别人偷了存折，会不会提走他们的钱去？
经济们解释道：“光有存折提不出钱来。还需要你们的印章、签名、画押、还有暗号，缺一不可。你们只要记住，不把暗号告诉别人，别让别人看到你们的画押，就不用担心有人偷了你们的钱去。当然，存折也是要保管好的。”
“那要是我们自己忘了怎么办？”
“这也没关系，只是稍稍麻烦点。”经济微笑道：“你只要找到我，或者其它的经济，我们会陪你去官府，确认身份无误后，再重新办理密押。”
老百姓哪享受过这样体贴的服务，自然不会再嫌麻烦。
当然问题不止这些，还有人问道：“为什么每日取款超过十贯，就得提前一天通知呢？”
这其实是银号为了规避风险，因为防范的再严密，都有可能出现伪造存款等现象，只有在总部的账上审核无误，才能避免风险。但十家网点遍布京城，即时核对显然不可能，只有用这种方法，把十贯以上的提款控制起来，才能有效防范风险。
当然对储户不能这样说，经济们解释道：“是为了诸位存款的安全考虑，这样你们至少，有一天时间发现存折丢失，赶紧来钱号挂失，就能避免损失。而且提前一天通知，我们也好安排人，把钱安全送到你们家里。”
听了这样体贴的解释，储户们自然满意。
“那你们会不会倒闭啊？”这也是大部分人都会问的问题。
“我们有几千万贯的资金，当今曹皇后的娘家，是我们股东之一。怎么会倒闭呢？”经济们解释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倒闭，你们的存款也是安全的，因为我们无论何时，都会优先保证储户存款的安全。”
“我不识字怎么办？”虽然汴京百姓，识字的非常多，但在穷人中，仍有相当数目的文盲。
“识数吧？认识自己的名字吧？会写自己的名字吧？那就足够了，其余的交给我们的柜员，他们会帮你们办好所有手续……”
你不得不承认，一赐乐业人是天生的商人，他们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而且还让人感觉无比真诚。结果一天下来，八成以上的储户，都接受了汴京钱号的存折，只有一小部分人，仍然坚持要现款。
经济们说没问题，明天就可以去总号提取……
第二天，马行街前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提钱的储户。吓得李达不敢开门，还是钱昇沉得住气，他毕竟是做过大买卖的，这些天安静的观察学习，已经开始有主见了：“这些人没几个是真想把钱提光的，大部分不过是过来体验一下，提个三五贯的居多。”说着下令道：“按时开门，一耽搁就会引起恐慌。”
“好，听你的。”李达重重点头。
排门卸下，储户涌了进来。

第二四二章 挤兑
钱昇的判断不算错，但还是高估了百姓对钱号的信心。
起先，大多数储户确实是图新鲜、来凑热闹的。但其中也有对头典当行派来，点三画四、煽风点火，劝储户把折子注销，拿钱在手里多妥帖。
老百姓有个毛病，就是没有正主意，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让那些人说动了意。想想也是啊……俺们跟你又不熟，凭什么把两三千贯的巨款，交给你们保管，就换怀里一张纸片片？
浑然忘了，人家钱号一个月还得给他们多少钱。
这时候，又有几个，昨晚就被说通了，坚决要退存的。一有人带头，很多人便被煽动起来，纷纷求注销存折，把钱取出来。
见到这么多人要退存，其余人自然担心自己的钱，也跟着嚷嚷起来，一时间，钱号前群情汹汹，人们叫嚷着要求赶紧开门！
要是钱号稍稍迟疑，可能就会出大问题。好在钱昇这个判断正确，按时开门、正常营业，这才没有闹出事端。
一开门，人们潮水般涌进店里，扑向一个个柜台。要不是有栅栏挡着，毫无疑问，他们会进去直接动手拿钱。
储户们推搡叫嚷，全没了大宋骄民的风采。大堂里嘈杂之极，柜员们应接不暇，店里乱透了，根本无法正常营业。
好在这时，开封府的官差及时赶到……这是马行街上的巡铺兵，发现了那些储户的异常，去搬来的救兵。
这些官差中的大半，都是昨日去发放差遣钱的，就算汴京钱号没给好处，此刻也得帮他们把局面撑住，不然大家都跑不了。
自古老百姓就怕官差，一看到这些穿公服的差爷出现，能明显感觉到大厅中的气焰低了不少。
“大家不要乱动！”人都说在大宋朝‘官是门面吏当家’，此言一点不假，这样混乱不堪的局面，弄个官来可能就麻爪了，但张捕头却气势汹汹道：“都给我站好喽！”他这蓦地里一喝，是用了丹田的，声如滚雷、气势惊人，竟能把人都震慑住了。
见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张捕头跃上一把官帽椅，大声道：“知道为什么不让你们乱动么！因为偷儿扒手就在你旁边，你来不及想摸存折兑现，就让偷儿盯上了！”
他这一说，唬得众储户捂胸口的捂胸口，捂袖口的捂袖口。
“嘿嘿，你们这帮穷鬼，怕是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吧？”张捕头呲呲牙道：“告诉你们长点见识。一贯铜钱是十斤，两千七百贯铜钱就是两万七千斤。你们住的那窝棚，连只狗挡不住，好么，把几万斤的铜钱摆在家里，躺在上面睡觉啊？回头让偷儿摸去几百斤还算轻的。要是有贼人谋财害命，或者被偷光了想跳河，麻烦你们先立好遗嘱，别给官府添麻烦！”
众储户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心说也是啊，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何况那还不是个家，怎么能安生呢？
“把钱放在钱号，有上百名护院日夜守着银库，飞不了、丢不了。汴京钱号的存折就是现银，今天不兑，明天兑，明天不兑后天兑，分文不少，还哗哗的涨利息！”张捕头这才放缓语气道：“你说得蠢到啥程度，才算不过这个账来？”
他夹枪带棒一顿呵斥，竟把众人说得软了不少。
“差爷这话好没分教。”见众储户被唬住了，那些藏在人群中挑事儿的，便出言道：“这存折上明明写着，存款自由，我们昨天答应，今天变卦怎么了！”
“就是，汴京城又不光这一家能存钱。”马上又有人接话道：“我们就是想挪个窝，不行啊……”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么？”张捕头冷冷一笑，望向众人道。
众储户不禁摇头，往这家存赚钱，往别家存得赔钱，谁会算不过账来？
张捕头鬼心眼子见多了，冷笑起来，指着说话的那两人道：“你们过来！”
那两人一缩脖子，想往后闪。
“你们闪什么？”张捕头拨开众人，把他们提溜出来。
“小人怕官。”两人低着头作揖不迭道。
“我看你们挺能顶嘴的。”张捕头哂笑一声道：“哪来的？”
“十三行铺的……”
“十三行铺的？哪一行？”
“车辙行。”两人互相看了看，分别道：“车印行。”
“车辙行、车印行？你们里正叫什么？”
“叫、叫……”两人登时汗如浆下，他们根本就是同业派来的习作，又不那么专业，哪里知道的那么细？
“连自己里正叫什么都不知道，你两个卧底也太不称职了！”张捕头啐一口道。
“是，我们不是十三行铺的！”两人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朝众储户大声道：“今天来，就是为了揭穿这汴京钱号的骗局的！钱庄为客户保管钱财，向来都是要收保管钱的。这一家汴京钱号，却倒给钱，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有的话，只能说明这是个骗局！”另一人接着道：“其实他们，把你们的存款拿去放贷赚钱，只把赚来的利息分了点零头给你们，你们就乐成这样，殊不知，他们拿你们的钱，赚了暴利呢！”顿一下又道：“况且，万一贷款收不回来，你们的安置钱，就打了水漂了！”
“所以还是存在我们那儿吧，我们虽然要收钱，但是不会动你们的钱！”这真是信口雌黄了，但骗骗无知的百姓，还真是管用。
众储户闻言无比气愤：“怎么能用我们的钱放贷呢？不答应，绝对不答应！”
“一帮子蠢材，人家不赚钱，给你们的利息从哪出？”张捕头骂道：“你以为典当行就老实了？告诉你们，一个鸟样！而且他们是吃了借方吃贷方，还吃得比谁都狠！”
“那也不能用我们的钱，万一赔了怎么办？”
“赔了赚了，又赔不到你们头上！”张捕头大骂道：“睁两个眼喘气么？看不到存折后面写着，保证存款安全么！人家汴京钱号几千万贯的身家，还用得着赖你们那千把贯的抵债？”
“真有那么多钱，就把款子兑给大家！”两个家伙捣乱道。
“兑！怎么不兑！”钱昇的声音响起，他朝张捕头感激的点点头，也上了把椅子道：“我是这家钱号的东家，现在向诸位说明一下。”
“说……”大厅中，渐渐从嘈杂转为安静。
“首先，你们的存款绝对安全，敝号保证随时支取，但按照我们的规矩，提款十贯以上，请提前一天通知。”钱昇抱拳道：“所以请诸位今日在柜上登记一下，明日就可以来领钱了。”
这总算有个说法，而且昨日人家也确实言明了，大额提款需要准备时间。众储户松了口气，便开始在柜台上登记。
见场面渐渐控制下来，钱昇擦了把汗，朝张捕头拱手道：“请楼上用茶。”
张捕头喊了半上午，嗓子早冒烟了，闻言点点头，吩咐手下维持好秩序，跟着钱昇上去了。
※※※
上去三楼的办公房，才看到陈恪在这里。
一见正主，张捕头大倒苦水道：“三郎，这么闹下去，可要出大事啊！到时候，我担待不起，你担待不起，连我们老龙图也要受牵连的！”
“坐下喝口茶，润润喉咙。”陈恪却一脸淡定的朗声笑道：“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今天要不是我拦着，非得出大事儿不行！”张捕头半是表功，半时后怕道。
“张大哥今天没得说，救了我们钱号一命。”陈恪正色道：“敝号自有厚报！”
“呵呵，自家兄弟，别客气……”张捕头心花怒放，嘴上还要假假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今天储户闹得厉害，其实是虚火。”陈恪笑道：“他们让钱烧得脑子不清醒了，被人一挑唆一个准。”说着轻叹一声道：“说起来，也是我的失误，一千七百本存折，太少，一万七千本，还差不多。”
“怎么讲？”
“咱们宋朝人不分家，开国一户，现在还是一户。可开国的一户不过十几口人，到了现在，却繁衍成十来家、二三百口。一帮子叔伯兄弟，各自有自己的小家庭，在官府的户口册上，却仍是一户人。”陈恪无奈的摇头道：“可终究已经不是一家人，各有各的日子。我们把钱给了族长，看似省了事，实际上是找麻烦。那么多钱，人人都想占一份，谁肯都放在公中？”
“店里店外那么多人，都嚷嚷着把钱提回去。”陈恪叹口气道：“不就是想回去分了了事么？”
“确实有这层原因。”张捕头点头道：“看来当时图省事，竟给现在惹麻烦了。”
“也不对，其实他们争也好。”陈恪朗声笑道：“我们无非就是多出几个存折么！”
“三郎有信心过去这关？”张捕头笑笑道：“我得回去跟老龙图交差。”
“没问题。”陈恪长身而起，望着外面人头攒动道：“看我再把他们扳回来。”

第二四三章 熬过寒冬
汴京钱号干的，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的营生。所以现在的乱象，实属意料之中。
陈恪预想的局面，要比现在麻烦十倍，准备的手段，也是针对十倍麻烦的，遇到这点问题，自然不会手忙脚乱。
当天下午，他便派出了越来越精干的经济队伍，去挨家挨户的做工作……道理还是那些，掰开揉碎了说，才能印入他们的脑子里。
包括拆迁款分割的问题，钱号也保证，只要储户内部达成了协议，随时可以在柜台上，把一份大额存单，拆分成若干小额的，哪怕每人一个户头，都不成问题。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它避免了钱号，被拆迁户内部的利益纠纷伤害到。
至于其它的蝇营狗苟，陈恪坚信一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真金白银面前，那些对手哪怕说得天花乱坠，都显得苍白无力。
很多储户过了一宿，自己就能想明白……确实啊，没好处的事儿，谁都不会干。只要汴京钱号保证他们的存款安全，爱干什么干什么去。要是转存在当铺里，不光没得利息吃，还得赔钱。
更重要的是，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拿去投资呢？
不过人要都那么听劝，这世界就没有战争了。还是有不少认死理的、被煽动的，管你说破天，也要见到真金白银！
※※※
第二天，凑到汴京钱号的人，还是海了去了。大都是看热闹的，但排队取现的也不少。
而这次，汴京钱号也做好了准备，对任何要求提款的储户，二话不说，立即照付……
在仔细检验，确认无误后，柜员便朝着后面高唱道：“兑现钱两千六百贯！”
“我只要银子，不要钱！”显然有人拿相国寺和尚的遭遇，教育过这储户。
“好嘞，没问题。”柜员脆生生朝后面道：“不要钱，只要银！”
不一会儿，帘子掀开，钱号的伙计，四人抬上来两个箩筐，里面装满了银锭，都是刚出炉的‘足纹’，白光闪闪，耀眼生花。
“客官。”柜员请他进到栅栏里面，很客气的说道：“请你点点数。”
“我怎么点？”那储户傻了眼，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竟大感为难的回头道：“还有，我怎么拿呢？”
“照规矩，应该送到府上。不过，今天兑现的人多，实在抽不出人手。真正对不住！”你自己把这两筐白银挑回去吧。
那储户只好去把自己的几个兄弟叫进来，一锭一锭的反复数那些银锭。
“好了，好了！”正在点数之际，后面排队的储户有人大喊道：“兑了银子的好走了，前客让后客！大家都有份。”这一催促提醒了外面的人，都不耐烦地鼓噪起来。
“不要急，不要急，都有份！”李达亲自在大堂维持秩序道：“等这位客官把银子提走。”
在一片催促声中，那储户点清了银子。然后四个兄弟抬着箩筐，呼哧呼哧走出去。
见了这个实例，储户们终于直观的认识到，哪怕是提现银，两千七百两银子的重量，也得四个大男人来挑……不过还是有许多准备充分的储户，全家的男丁出动，这点分量并不成问题。兴高采烈，护送着现银回去了。
一上午，汴京钱号便兑出去十八万两银子。
到下午上排门时，又出去将近二十万两。
李达和钱昇都有些慌了，库里不过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这还是趁着代朝廷收土地款，把所有的金条和铜板，都换成银子了。这一气就出去三十八万两，还能顶几天的事儿？
“大人，为什么不用铜钱支付？”李达不解道：“我们完全可以再推说，只有铜钱了么。”
“那不行。”陈恪摇头道：“艰难的时候还在后头，到时候，你们就会体会到，信心比黄金更重要！现在不过是一点小考验，当然要把事情做漂亮了，让人们建立起信心来！”
“可是，不用四天就要告罄了……”
“不要紧。”陈恪却不以为意道：“明天就只进不出了。”
“真的？”两人半信半疑道。
“不信走着瞧……”陈恪狡黠一笑道。
※※※
第二天，那些昨日没取到钱的，一早就来排队。才发现许多昨天已经取现的街坊，竟然来得更早。
“哎，周大伯。你们怎么又来了？”没取到钱的问道。
“别提了，昨晚我们刚分了钱，夜里就被千刀杀的蟊贼偷了！”那叫周大伯的叹道：“十几个叔伯兄弟，没被偷的就我们几个，还是赶紧再存回来吧。唉，本以为自己拿着才是钱，现在看，是大错特错，丢不了的才是钱啊！”
没有什么，比提款当晚失窃更能震撼人的，几乎是转眼之间，风向大变，再也没人提取钱的事儿了。
这时候，钱号下了排门，开始营业了。
在店伙计的引导下，储户们鱼贯进入，比起前几日的浮躁，今日他们却安静的很。
“客官，带齐手续了么？”第一个储户靠在柜台前，柜员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道。
“呵呵，带是带齐了，不过不取了……”储户摇头道：“继续存着吧。”
“客官。真不取了？”柜员脆生生问道。
“不取了。”储户郁闷道。
“其实存着也好！”柜员笑容灿烂道：“不光有利息，而且还安全。日后店里肯定没这么忙，客官要用多少现银，提前打声招呼，敝店派人送到府上多方便。”说着把手续办完，递回了折子道：“这里是的存折，客官请收好了。”
“哎，多谢多谢……”那储户把折子往怀里一揣，怏怏走了。
这一下，极大部分的储户都散去了，剩下的都是要存款的。到了晚上盘点，发现今天只出去了五百贯不到的铜钱。却回来了二十八万两银子……全是昨天放出的。
“大人真是神了！”李达佩服的五体投地道：“怎么会料到，今晚就有偷儿呢？”
“呵呵，贼的鼻子最灵了，怎么会放过他们呢……”陈恪不会告诉他真相的……其实官匪一家，开封府的官差，是汴京城小偷的祖宗，让他们去做点事，从来没有折扣，何况还是去偷钱。
一晚上，汴京城的小偷，疯狂的光顾了拆迁户门的窝棚，第二天，这股挤兑风潮，果然就消停了。
人有时候，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得逼着咱陈三公子出盘外招。
※※※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储户们尽管对汴京钱号，拿自己的钱放贷颇有烦言。但让他们自己放，又没那个胆量；存在别家，又不甘心，只好继续忍受汴京钱号的‘剥削’了。
往后的日子仍然磕磕绊绊，那些狗日的典当行，不甘心把高利贷降下来，却一门心思想把汴京钱号整垮，自然出尽招数给钱号使绊子……
加上韩琦总想找钱号的麻烦，可以说，汴京钱号在最初的两个月里，一直是风雨飘摇，穷于应付。好在有曹家和柳家的照应，加上侯义、李全这些人的奔走，总算在官面上顶住了。
至于同业之间，依然你来我往的斗法，但没有官府权力的干涉，陈恪有信心应付四面八方的敌人。
转机出现在冬月底，韩琦终于顶掉了贾昌朝，一屁股坐在枢密使位子上，接替他的是成都知府、益州路转运使、两川兵马提辖张方平。
听到这消息，青神财团的哥们儿，都是如释重负……竟然是老张啊，那可是老熟人，在成都时吃了我们多少好处？终于到了回报的时候！
虽然天气越来越冷，但汴京钱号的日子，却渐渐好过起来。放出去的贷款，开始有了可观的回报；存款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更重要的是，从知道张方平取代韩琦后，京里的大户、商家终于消除了顾虑，放心的把富余资金交给钱号打理。
比起那些腐朽贪婪的典当行，人们有一万个理由，选择汴京钱号。京里的大小商家，都愿意跟这家专业且不贪婪的钱号打交道……许多人做出了，从汴京钱号贷款，还清高利贷的举动。
总之，在嘉佑元年的冬天，这家孕育着太多希望的钱号，终于扎下了根，开始默默扩充自己的实力……
但这时候，人们也已经不再关注这家钱号与同业的斗法，那毕竟铜臭气重了些。现在人世间的焦点，是一桩清华之极的旷世盛典！
此时此刻，全国各地的举子汇聚京城，准备参加转过年就要举行的抡才大典！
在未来，无数人将感叹，这是宋朝历史上无与伦比的一届科举。
无论是文学上还是政治上。
在文学上，这届科举中升起了一颗颗璀璨的恒星，无论亮度还是数量，可谓空前，亦是绝后。从今往后，大宋朝的气象风流，就全在这一科进士的身上、笔下……
而之后一千年的文风嬗变，人们之所以能用人话写作，也是从这一科开始的。
至于政治方面，整个宋朝之后三十年的兴衰起伏，亦由这一科的进士主宰……

第二四四章 才子、大儒与奸臣
按照规定，发解举人限十月二十五日以前到礼部贡院投纳家状、保状等，办理报名手续。但直到翌年正月下旬才会开考。这之间两三个月，全国各地的数千举子汇聚汴京，让这座本就文采风流的超级大都市，变成一个文人的世界！
从十月到来年的四月，这半年的时间，大宋朝的读书人，将是这座城市的主角，他们中的佼佼者，更将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甚至是超级巨星，从此照亮帝国的天空！
当然成为明星的先决条件，是在春闱中及第。因为从‘张元’事件之后，殿试便只排名次不淘汰，所以可以以春闱为界线，将这段时期划分为两个阶段。前半段是气氛浓重的举业研习，后半段则是通宵达旦的肆意狂欢。
尽管十月底是报到的最后期限。但实际上，没人会等到最后一刻才抵京，举子们往往在桂榜题名后，便收拾行装，尽早赴京赶考了。为的是早些抵达京师文教荟萃之地，及时了解最新的文坛风向、政治热点；也多些时间拜访名师、参加文会、向京师的举子多多请教。
没办法，谁让每次科场及第进士，大率皆是国子监、开封府解送之人。这并非什么科场舞弊之类，其奥秘就在于，京城离政治文化中心近，能够探听到有关考试的信息，揣摸到主考官对文风的好恶。所谓‘国家用人之法。非进士及第者不得与美官，非善为诗赋策论者不得及第，非游学京师者不善为诗赋论策’者是也。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京城所有的会所场馆，只有一个功效，那就是举办各种各样的文会、诗会、讲学……平均一天会同时举行十几场，多的时候甚至达到二十几场。
如果你以为这些文会，只是书生们的考前冲刺班，就错了。这其实是大宋朝精英阶层的一场盛典，有硕德鸿儒开坛就讲，有朝廷官员点拨后学，有王公贵族设列其间，有巨商大贾出资赞助，更少不了京中的名妓们应邀前来助兴……
你若以为名妓们只是花屏，就大错特错了。她们的诗词书法，远超绝大多数士子的水平，往往不经意间，就成为光彩夺目的主角。事实上，这样的文会，也是最能成就名妓地位的场所。因为她们的才名经由士子传诵，才会光彩照人，天下皆知……
但是每日这么多的文会，名妓们自然不会一一光顾，她们也在选择，选择那些名流硕儒举办的、有悠久传统的、汇聚顶尖士子的文会，而一般不知名的小文会中，则很少见到知名妓女的影子，原因不言而喻。不要埋怨这社会太现实，实在是人们都生活在现实中……
比较顶尖的文会，往往是由成名已久的官员、京中既闲又贵的王公所主办，但今年的情况不大一样。由应届考生举办的三大文会，竟着实抢去了大半风头。
其中为首的，是‘太学文会’主办的诗文大会。这个有多年历史的文社，汇聚了京师中名声最响亮的一帮年轻人，其会首刘几，更是被视为连贯三元的不二人选……尽管他的风头，一度被某人抢去，但有无数达官贵人为他造势，很快便再次成为万众瞩目的偶像。而且太学文会的人脉、资金都无比充足，总能请到第一流的名师，在最好的场所举办。每次前来捧场的名流多如过江之鲫，其出尽风头也是理所当然的。
另一个十分红火的文会，是由‘嘉佑学社’主办的，看名字便知道，这是个今年刚刚成立的社团。其成立之初籍籍无名，蹿红也就是最近两个月的事。准确说，就是秋闱放榜以后——先是学社众人全都上榜，继而在状元楼的比试中，完胜太学文会，使其名声大噪。
京中人人都知道，这届太学生中，有一大帮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没有加入太学文会，而是自己成立了一个学社。他们说，如果有人能和刘几争一争，那么只能是嘉佑学社的两个年轻人，一位是会首、别头解元陈恪，一位是乡试亚元苏轼。
当然，仅凭两个才子，还撑不起第一流的场面。还离不开当今国舅曹家的倾情支持，曹家一改往日的低调保守，赞助了嘉佑学会的一切活动，为他们请名师、出场地、邀名妓……不过别人也说不得什么，谁让陈恪的后娘，是曹家的女儿呢？自家人帮自家人，天经地义的。
嘉佑学社的声势，不弱于太学文会，还有个原因，便是京中的名妓们，特别愿意来捧场。起先，她们都是冲着陈恪来的，又来又发现了苏轼这块瑰宝……名妓们阅人无数、眼光独到，知道这个目前只算小有名气的马脸帅哥，在未来绝对会成为，天下第一流的大才子！
有这二人在，便足以让名妓们趋之若鹜了……
至于最后一个由应届生主办的文会，与华丽盛大的前两者不同，显得那么的低调无华，却又有十分高端的影响力。它的创办人不是才子，而是分叫张载的中年人。
张载，字子厚，今年三十八岁，关中人，面黄肌瘦、其貌不扬，完全没法跟刘几、苏轼、陈恪，这样的青年才子相比。却得到当朝宰相的支持，在大相国寺设虎皮椅，开讲《易经》。因为他已经是举世闻名的儒者，所创的‘关学’亦被认为是儒家重要的流派之一。
为什么要讲《易》，而不是别的，因为《易学》号称‘万法之源、无所不包’，被认为是一切哲学的哲学，所有学问的最高境界。据说只要通了《易》，看什么都是一目了然，世间再没有难得倒你的学问了……至于区区科举，自然更不在话下。
但你要以为，只有那些喜好儒学的老头子，才会参加他的文会，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张载喊出的口号，着实是这个时代的最强音，他说我们读书人，不应该寻章摘句、吟风弄月、蝇营狗苟、沾沾自喜；那我们要做什么事呢？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口号一经喊出，顿时引来粉丝无数，不知多少人前来听他开讲。但张载只讲了一半，便停了。因为一天晚上讲学之后，他从洛阳前来赶考的表侄，程颢、程颐兄弟前来拜会。
不错，这二程兄弟的‘程’，正是程朱理学的‘程’，正是他们创立了后世统治华夏几百年的理学。这种未来的圣人，自有不凡之处，虽然才二十三四岁，对儒学的造诣，却已经十分深湛了。
张载虽然是二人的表叔，但在彻夜长谈，听取二程对《易经》的见解后，他竟感到自己的学问还不够，第二天便对前来听讲的人说：“今见二程深明《易》道，吾所不及、儒辈可以师之。”
于是把讲学之位，让给了两个表侄，自己坐在下面听讲开了。他这种虚怀若谷的高风亮节，更为自己，也为两个表侄赢得了崇高的声誉。其风头完全不逊色于其它两大文会。
※※※
三家之所以不遗余力，除了为自己打造名声，其实都有吸引同道、网罗英才的目地。将来不管是做官还是做学问，都是需要支持者的。现在打下基础，要比春闱后再去联络，效果好上百倍。
所以人家张载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宗旨，另外两家自然不能落后，太学文会那边由刘几，拟出了一份《示诸生榜》，张贴在会所各处：
‘科举亦岂为无实者设哉？春闱咫尺，为学者盍亦凛凛？中庸曰：‘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某不敏，与诸生交，敢以此为勉，亦自勉也。’用赤裸裸的提高成绩考第一，诱惑诸生前来听讲。
嘉佑学社那边，则由苏轼起草，拟了一份《赠学社诸公疏》，来激励同学，要比刘几干巴巴的太学体，文采风流多了：
‘谁可人自为师，家自为学？要在得则相善，失则相规。俾尽所长，各言尔志。白雪阳春，人皆得句；高山流水，行遇知音。毋独擅其已能，冀相忘於下问。其来渐矣，声名盛同里之扬；以数考之，事业应吾侪之奋。自今以始，愿缔其盟。”
三家各出手段，都吸引到不少的年轻俊彦。嘉佑这边，数月来有千余名举子加入，其中出挑的十几人，名曰邓绾、章惇、林希、蒋之奇……还有一人是他万万想不到的。
此人叫王韶王子纯，陈恪一见他，就瞪大了眼，这不正是那日在无忧洞，救了六郎的那位白衣侠士么？

第二四五章 历史照进现实
“是你？”陈恪望着这个一身白衣，两道剑眉的高个年轻人。天已经很凉了，他仍穿着一袭单衣，手里握着一根竹杖，施施然走了进来。
这正是那无忧洞救六郎的侠士，自己让人找了很久都没找见，想不到他自己冒出来了！
“不是我。”年轻人一看是陈恪，便转身想走，却被宋端平从后头拦住，笑道：“朋友别担心，我们不会恩将仇报的。”
年轻人这才站住脚，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怎么这么巧？”
“既然是同科的举子，自然能碰上。”陈恪明朗笑道。
“想不到，你竟然也是举子。”年轻人摇头道。
“彼此彼此，我也不想到，你竟然是举子。”陈恪抱拳道：“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谢兄台！”
“嘘……”见不少人纷纷望过来，年轻人赶紧竖起手指，做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都到这时候了，我可不想惹麻烦。”
“好吧。”陈恪很理解他，点点头道：“那就日后再多谢兄台。”
“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年轻人摆摆手道：“我得走了，劳驾让个路。”
“怎么才来就走。”宋端平笑道。
“我就是来看热闹的。”青年呵呵一笑，上前一步道：“看完了当然就走。”
“还是留下吧，我们亲近亲近。”宋端平感觉到他的气场，却毫不畏惧的迎上去。
两人脚下不丁不八，手握在一起，看似很亲热，很快便青筋暴起，面红耳赤。
陈恪立在一旁没插手，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两人。
“子纯兄，你怎么来了？”伴着这如洪钟的一声，一个相貌英俊、豪气勃勃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听到这一声，像斗鸡一样的白衣年轻人，登时泄了气，郁闷道：“章子厚，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被叫做章子厚的，这才看见两人方才在角力，沉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儿。”宋端平揉揉手腕道：“切磋一下。”
“哈哈，这下王子纯碰到对手了。”章子厚大笑道：“看你还敢不敢自称，是书生中的第一能战！”
“唉。”王韶郁闷道：“碰上你准没好事儿！”
既然身份被人道破，自然没必要再走了，陈恪邀请他到净室一叙，宋端平和章子厚作陪。
坐下后，众人先叙了年齿，那叫王子纯的名王韶，二十五岁；叫章子厚的名章惇，二十岁，与陈恪两个同年。
说起话来才知道，王韶是江西人，章惇是福建人，两人同在南少林寺学习过武艺，是那时认识的。虽然王韶武艺强过章惇，但章惇读书比王韶强，所以谁也不服谁。当然同在他乡为异客，同门兄弟间也没那么多针锋相对，最多只是打打嘴仗而已。
看着这师兄弟俩，陈恪不禁心中苦笑，南少林怎么净培养些亡命徒出来？
王韶自不消说，那章惇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是福建浦城人，吕惠卿的同乡，因为这层关系，甫一进京，就通过吕家兄弟，加入了嘉佑学社。他相貌阳刚俊朗，举止豪气勃勃，出手阔绰大方，一进学社就和众人打成一片。
在学社一帮人里，和章惇关系最好的是苏轼，两人都是才气纵横，爽俊一时的青年，有个好动不喜静的性格，别人整天闷头读书，他们却得时不时的到处转转，先是在汴京城转，转够了又出城去郊游，有时候一去两三天不回来。让苏辙十分担心，哥哥会不会又碰上了个程之才……
但某次出游之后，苏轼说什么也不跟他出去了，弄得陈恪以为，难道未来的苏仙，被个男人要了身子还是怎着？追问之下，苏轼才一脸后怕道：“章子厚是个疯子……”
原来两人结伴爬山，到了一处万仞绝壁前，只见峭壁之上景色绝美，但只有一根横木相连。章惇便对苏轼说：‘此地甚美，你应该题个字，千百年后可能就是段佳话。’再三请他过去，苏轼却直摇头，人生美好、珍惜生命，冒那么大险作甚？
却见章惇从容举步，走上横木。到对岸之后，他攀山藤上绝壁，以漆墨在石上大书一行字：
‘章惇、苏轼到此一游！’
原路返回之后，他仍然面不改色，神采依然的望着苏轼，想等他夸自己两句。谁知苏轼盯着他半晌，竟感叹道：“你日后一定会杀人的。”章惇不解，问：‘你怎么知道？’
苏轼便道：“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别人的命怎么会放在心上？”
章惇闻言哈哈大笑。
还是在同一次，两人晚上在庙里寄宿，喝酒到一半。突然间有人说山里来了老虎，就在不远处。话说老虎这玩意儿，虽然在宋朝不稀罕，但人们大都没看见过活的……主要是因为，让老虎看见了，你还能活么？
章惇马上来了精神，叫上从人便出去看老虎，酒壮怂人胆，苏轼也跟了出去。
两人骑着马走了不远，就真遇到虎了，马吓得再也不敢往前走。这时苏轼勒马就回，章惇却叫人拿来一面铜锣，自己敲着迎了上去，结果跑的是老虎……
※※※
在苏东坡看来，章惇是个亡命之徒，跟这样的人出去不是旅游，是玩命。而且通过这两件事，他也对章惇将来为官的表现，产生了深深忧虑。
但陈恪却不以为然……要是喜欢冒险就是潜在杀人犯的话，那那些玩极限运动的家伙，统统该拉出去枪毙！相反，他十分欣赏章惇的豪气激越，认为这是一位胆气豪壮的纯爷们！
好吧，尽管他也知道，这家伙最后名列《奸臣传》。其实，又何止一个章惇呢？还有吕惠卿和曾布！得亏蔡确不在这，要不拗相公座下四大奸臣，就要让自己一锅烩了。
不过也没什么遗憾的，还有比奸臣名声更臭的邓绾呢……这厮跟陈恪还是老乡。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陈恪简直要怀疑，是不是自己也是个奸臣胚子，所以身边会聚集这么多预备奸臣？
他甚至想过，要是把这些人统统骗到一艘船上淹死，是不是华夏的历史，便可就此改变了呢？
当然他万不会这样做的，因为陈恪知道，王安石变法这段历史，已经被司马光、程颢为首的反对派，抹黑扭曲了不少。又在维新变法时，被梁启超等人粉饰一新，从坟墓里拉出来说事儿。
所以那段历史，根本就是面目全非的。而在一个谎言时代长大的家伙，早就已经不相信历史说，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谁对谁错，自己只有亲眼看了才知道……
至少在目前为止，陈恪从吕惠卿、曾布、章惇这些人身上，感到了迥异于这年代士大夫的乞丐！那是一种让人着迷的激情，一种无所畏惧的胆识，一种建功立业的决心。
今年是嘉佑元年，换成西元就是一零五六年，距离靖康元年，也就是西元一一二六年，还有正好七十年……似乎这个大宋朝目下最需要的，不是苏轼那种雍容华贵、才华横溢的大才子，而是这些如狼似虎之辈吧？
陈恪目前没有答案，他愿意与他们继续交往，直到……没法再交往下去为止。
※※※
“仲方兄，仲方兄。”
几声呼唤，才把陈恪唤回神来，他歉意的朝众人笑笑道：“不好意思，方才神游去了。”
“仲方不是俗人啊。”章惇对陈恪同样极为喜爱，他就喜欢这样敢想敢干、豪气干云的汉子，笑道：“子纯兄方才说起，他竟是从相国寺过来，他说那里讲课的是呆子，听课的是傻子，听得久了，好人也会变成木头的。”
“哦，你老侄子不就在那儿听课？”陈恪笑道：“你不担心他也变成木头？”
章惇是跟他侄子章衡一同来赶考的，但他这个当叔叔的，反要比侄儿小上十岁，尽管这在大家庭里十分普遍，可出门在外总是个笑柄。所以两人干脆分开，一个在大相国寺听二程讲《易经》，一个在这儿跟陈恪他们厮混。
“管他呢。”章惇颇腻味那老侄子，撇撇嘴道：“何况他本来就是个书呆子。”
“唉。”陈恪叹口气道：“好好个人，为什么要去受二程的毒害？”
“怎么，仲方兄也听过他们讲课？”王韶闻言问道。
“当然，而且是连听了七天。”
“那你可够厉害的，我听了三天就受不了。”王韶赞道。
“什么呀，我也是硬着头皮听的。”陈恪苦笑道：“二程和横渠先生的名气不小，总要听出些什么来着？”
“你听出些什么？”王韶追问道。
“怎么说呢。”陈恪想一想，笑道：“二程那一套，用修身养性，自我锤炼，确实很不错。但他们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就纯属白日做梦了。”

第二四六章 宣战
“何出此言？”王韶笑问道。
二程在后世很牛逼，但在现在还不算什么，陈恪就是把他们骂出蛋黄来，也没关系。他笑道：“这两人是道学派，也叫理学。他们的师父，也是理学的开山祖师，叫周敦实。”周敦实就是周敦颐，后来为了避英宗的名讳，才改为众所熟知的周敦颐。现在仁宗还活着呢，轮不到避赵宗实的讳，自然无需改名。
众人摇头，他们没听说过这个敦实兄，是何方神圣。
“这位敦实兄，乃合州府的一个小官儿，你们不知道也不足为奇。”陈恪解释道：“二程现在宣讲的理学，就是这位老兄捣鼓出来的，号称纯儒之学！不过说来好笑，其理论根基却来自于陈抟老祖的《无极图》。其所谓天人感应，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等等主张的源头，都是道家的。也不知这‘儒’纯在哪里？”
“不过，他们的很多主张，好像也不错。”王韶却有不同看法：“我记得他们说，‘读书将以穷理，将以致用也’，不可‘滞心于章句之末’，为此者乃‘学者之大患’。我觉着这话就发人深省。”
“他们还说。‘人之学莫大于知本末始终’，‘致知在格物’则所谓本也、始也；治天下国家，则所谓末也、终也。”王韶此刻侃侃而谈，与当初那白衣杀人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这即是说，为了实现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必须从格物致知开始，才能修身以正，担当治国平天下的大任！”说着有些兴奋道：“我觉着他们说得通，至少比别家都通！”
“那你为什么只听了三天？”陈恪笑问道。
“呵呵……”王韶闻言干笑道：“暮气，两人小小年纪，就在那里大讲‘存天理、灭人欲’。孔夫子还曰‘食色性也’呢。我还年轻，不想现在就连点人欲都没了。”
“哈哈哈……”这话引得众人大笑起来。
“不要去听理学了，那玩意儿从根子里错了。”待笑过了，陈恪对王韶正色道：“也不是他们的错，甚至不是汉儒的错，而是儒学本身就有问题。”
“这话也太狂了吧。”王韶不好意思说什么，章惇却开口道：“三郎，难道咱们学了十几年的学问，竟然是错的？”
“也不是全错，只是有缺陷。否则儒学要真是完美的话，为何那些以儒家治国的朝代，都没逃脱覆灭的命运？”陈恪心说，看来最近老子文会开多了，竟然喜欢上这些形而上了，便正色道：“我们十年学习儒学不假，但任何时候不能失去自己的判断。”
顿一下，陈恪接着道：“圣人之学，讲得是格物致知，我们不妨先格一格圣人之学本身，像寻病根一样，找到问题所在，才能让这门学问，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
陈恪生活的这个时代，是儒学发展的关键时期，说关系到儒学的存亡兴衰也不夸张。
这一门由孔孟所创，汉儒所篡的学说，在两汉以后，便开始衰落了。这期间，佛道思想大行其道，而儒家却始终没有出现，像样的学者和学说，来挽救儒学面临的危机。
转机出现在本朝，朝廷将儒学定为官学，考试只取儒生，这使得儒生如过江之鲫，儒学终得复兴。但在排斥佛道之学的同时，儒生们也被儒学自身的理论缺陷所困扰，提出了‘修其本’的要求。由此，重新构建新的儒学体系，已是势在必然了。
因此，从庆历年间开始，儒者们围绕复兴儒学的主题，力图摆脱汉唐经学拘囿于家法师法、沉溺于训诂考证的治学方式，大胆发疑、标新立异，形成了一股疑经惑古的时代思潮。
在此基础上，许多学派都在萌芽之中，但其学说大都还在酝酿阶段，要想开宗立派，还得等上几年甚至十几年。
至少在目前为止，整个思想界还是一片混乱，没有任何成熟清晰的学说——但马上就会迎来，传说中的跑马圈地、抢占山头了！
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陈恪有一种自觉……希望在这个关键时期，为自己的民族做点什么。毕竟，理学末流，把国人害的太惨了。
他当然想过，直接把周敦颐、二程之流干掉得了，不要让他们流毒千年，贻害华夏了。可他们的理学思想已经问世，而且在他们活着的时候，理学也不是显学，直到南宋的朱熹，才把它捣鼓上去的。
更何况，陈恪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哪敢为整个民族选择未来的道路？万一走错了算谁的？
他想做的，是也占一个山头，把自己对儒学的主张表达出来，看看能不能吸引一些人，改变些什么。
他知道这样会很累，但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候，为自己的民族做些事，义不容辞。
※※※
“那你说根子上错在哪里？”众人一起望向陈恪，期待他能继续的语出惊人。
“儒学是我们文明的根基，我们华夏民族凝聚在一起，离不开它的纽带作用，这一点毋庸置疑。”只听陈恪沉声道：“但有一个大缺陷困扰着它自身，也阻碍我们民族的发展——它是主张入世的，要求我们去治国平天下！”
“但治国，就得解决一国之内产生的具体问题吧？军事政治、农田水利等等各方面的问题都会出现，而且随着时代的变迁，很多问题都是新出现的……比如大宋朝的三冗问题，以前各朝就从没遇到过。以正常人的思维来分析，肯定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拿出合乎时宜的办法来。”
“但是在儒学的统治下，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而是到古人的书籍里寻注解，找答案。”陈恪一脸沉痛道：“什么事都要听古人之言、看古人老祖宗是怎么解决的，然后我们大家照搬就是。但古人遇到过三冗问题么？遇到过辽国这样的强敌么？遇到过这么频繁的黄河决堤么？没有，统统没有遇到过，那你怎么能要求他们，给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呢？”
“理学比之前儒学的进步之处，就是除了要问古人，还要问自己！”又顿一下，陈恪大声嘲讽道：“但儒者除了圣人之言，什么都不懂，却空谈什么格物致知。让他们想一辈子，他们也找不到正确答案！”
“那仲方兄说。”王韶神色郑重起来，问道：“我们如何才能做到……治国平天下呢？”他说这话时，其他几个人也都屏息凝神，听他的高见。
“别无他途，格物致知。”陈恪呷一口茶水道。
“嗨……”众人一齐失望道：“这不跟二程一样么？”
“我这个格物致知，不一样。”陈恪淡淡笑道：“我这个格物，是建立在专业知识基础上的研究、实践。解决新问题的方法，不是你整天扪心自问就能想出来的。而是要先掌握充足的专业知识，同时去深入了解这个问题，然后再通过大胆耐心的探索实践，才有可能找到正解。”说着长长舒一口气道：“所谓治国，不就是解决一系列的问题么？”
※※※
陈恪讲出的这番道理，在后世实在不算什么，但放在宋朝，却是第一个跳出前人的禁锢，告诉大家孔夫子是错的。并将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问题的方案，摆在世人面前。而不再是儒家那种含糊无用的大道理。
陈恪讲完才发现，不知何时，净室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众人听了他这番话，都觉着闻所未闻，却又不觉荒诞……那是一种迥异于各家学说的感觉。
别家的学说，无论解释的再清楚，都给人一种含糊、玄妙、似是而非的感觉。陈恪的学说却给人以清晰、明确、好像，本就应该如此的感觉。
不过同其他家的学说一样，他这套理论，本身仍然是简陋粗略、漏洞百出的，想要完善起来，尚需时日。
但毫无疑问，在儒学未来林立的山头中，陈恪已经占定了一座！
“我怎么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苏轼听了之后，把陈恪拉到一边道：“只是你嘴巴也太严了，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当然是以你的举业为重了，我这种异端思想。”陈恪苦笑道：“还是等着考完了再玩吧。”
“也对。”苏轼正色道：“之前的格物之学，都是向内的，你的格物之学，却是向外的。想让人接受，不是那么容易的。”
“嗯，肯定不容易。”陈恪点点头道：“我们以后慢慢来。”说着不负责任的拍拍苏轼的肩膀道：“将来这个学说的发扬光大，就靠你了。”
“怎么成我的事儿了？”苏轼就像热爱星空一样热爱哲学，并不觉着这是苦差，只是嘴上不能那么痛快。
“谁让你是我大舅哥呢？”陈恪哈哈大笑道：“我过去一趟。”
便走到王韶身边道：“怎么样，能留下来么？”
王韶先是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道：“虽然不知道你这套，能不能站住脚，但是……”说着一呲牙，露出灿烂的笑道：“实在太对我胃口了，我挺你到底！”

第二四七章 新春
抛去感情凭良心讲，要陈恪对嘉佑学社，比较亲近的诸位分个高下的话，章惇和吕惠卿，无疑是第一流的，王韶和曾布算次一流，苏辙也勉强能排进二流去，而他前世的偶像苏仙，至少目前为止，只能算是三流。和邓绾、郏亶一个档次，比林希、蒋之奇等人要强些。
当然，若论文采和学问，苏大舅子秒杀全社，谁说他不是天下第一才子，陈妹夫保准报以三声冷笑！
但他同时也认为，苏轼这样的才子，应该放逐于山水之间，让其尽情的练达性情、陶冶文字，为大宋人民提供最美味的精神食粮。可是，苏大舅子在他变态老爹的压迫下，不得不参加科举——老苏想让儿子出人头地，让苏家扬眉吐气，这无可厚非，但考中进士可不光意味着荣耀，还要进入官场搏杀，负担起为国为民的责任的！
不幸的是，二苏兄弟都被老苏害了。说到老苏，陈恪更是感慨万千，老丈人是大儒不假，文章也写得超迈古人、豪壮雄奇，但是老苏的学问是先秦的孟子之学，做派更是纵横家的一套，他苦心研习的那套学问，在先秦时期或或战乱年代，兴许吃得开，但现在是距离先秦一千多年的宋朝，是天下久安、完全按另一套规则运转的宋朝！
这就好比学了一身的屠龙之技，然后才发现，这世上根本没有龙。让他去打虎却又玩不转……
在陈恪看来，这就是苏洵现在名震京师、却没有高官肯推荐他入场为官的原因……老苏是人才不假，可是不合时宜，用之解决不了问题，而且肯定给人添堵。这样一个堂吉诃德似的人物，强势教育出的儿子，又怎能没有问题呢？
包括苏辙在内，兄弟俩的文章，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那种，确实洋溢着让人拍案叫绝的才华，但其中深藏着的功利之心，也是不难能看出来的。
不过陈恪并未因此就嘲笑他们，因为他也是那个样子的——世人都是烟火男女，谁不盼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享受这世间的荣耀与繁华？既然自己不能免俗，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二苏脱俗呢？
他看低两人的，只在能力而已。毕竟是自学成才的川娃子，学得会古人的文章，学不到今人的时务。从格局到才干，都无法与吕惠卿、章惇这样的天才世家子弟相比，甚至连曾布、王韶也比不了。
当然，这不是说二苏差，而是吕、章、曾、王，实在是太出色了……
所以历史上，人家短短十年时间便快速崛起，要么呼风唤雨，要么主宰了日后三十年，要么立下不世奇功，而苏轼一生都在扮演失败者的角色。
然而要是没有一生的磨难，苏轼又怎能变成那个千古偶像苏东坡？
但陈恪不会为了成就一个文豪，就眼看着大舅子搞得一生凄惨，所以他想把苏轼往形而上的路子上引，希望苏轼扬长避短，把精力用在为大宋建设一门新儒学上。发挥他的思辨和雄辩能力，把周敦实、二程张载之流，统统扫倒垃圾堆里去！
所以从那天起，嘉佑学社便和大相国寺的道学们唱起了对台戏，双方的观点针锋相对、其主讲又都是雄辩善言之辈，倒也是棋逢对手，难解难分。
而且嘉佑学社与相国寺的道学们，虽然是势不两立的经义之争，但在文学上却站在同一阵营中，都旗帜鲜明的反对太学文会提倡的太学体。太学文会也不甘示弱，每每开坛必要大吹法螺，把太学体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因其是应试的文体，所以支持者反而最多。
三家的隔空打擂让人大呼过瘾，每逢开讲，必能吸引无数学子、官员甚至名妓前来聆听，成为这个冬天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就这样热热闹闹，到了嘉佑二年的春节……
※※※
顺天门、银梁桥，欧阳修府第。
府门上张灯结彩，门前的雪地上，铺着厚厚的爆竹屑，一派新春气息。
今天是正月初三。初一日大臣们要进宫朝贺，官家还会赐宴，初二日，是官场同僚间往来拜会，初三日，才是亲朋好友拜年的日子。
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穿一身簇新的东洋布棉袍，站在府门前迎候亲朋。老欧阳宦游京城，所谓的亲朋，除了妻子之外，就是曾巩、陈恪等一班弟子。还有梅尧臣、蔡襄、韩维等多年老友。以及他最近结识并十分赞赏的一干文坛新朋……
曾巩带着一干兄弟到了，曾布几个手里提着礼物，曾巩朝欧阳发拱手，一起笑道：“恭贺新禧！”
“同贺同贺！”欧阳发笑道：“诸位兄弟快到里面去，家父早就唠叨，怎么几个小子，今日来得这般迟了？”
“唉，惭愧。昨日嘉佑学社在一品楼开新春酒会，也把我给拉去了。”曾巩苦笑道：“结果不慎过饮，一直醉到方才。”
“哦，师兄不是向来酒不过三杯么？”欧阳发奇怪道：“竟也有破例的时候？”
“我没有破例，是他们让我喝的酒，太烈了……”曾巩苦笑道：“喝过那种酒之后，觉着之前喝得都是算了的水……”
“什么酒如此之烈？”
“不知道。”曾巩摇摇头。曾布却道：“是仲方一个同乡，就是黄娇酒的酒商，新酿发出的一种酒，尚未取名，说是今日拿来给欧阳伯伯品尝，估计是想让文坛盟主给起个名。”
“那待会儿一定要尝尝。”欧阳发笑着把曾家兄弟送进去，又招呼下一波客人道：“梅叔叔新禧。你今天可有口福了，说是我陈家哥哥，要带新出的佳酿来呢。”
梅叔叔就是梅尧臣，那日在樊楼充任拍卖官的那位，这是一位老牌大才子，与欧阳修相交莫逆，大有伯牙子期之名。他闻言哈哈大笑道：“那太好了，今天一定要豪饮一番。”
梅尧臣进去不久，韩维和蔡襄联袂而至。两人进去不久，陈恪一干兄弟到了，果然带了二十坛美酒。
“三哥恭喜新春！”欧阳修八岁的小儿子欧阳辩，特意迎了出来。没办法，谁让陈恪面子大，当然这个面子，也是用一车新年礼物转出来的。
“来和尚。”陈恪一把抱起欧阳辩，转了几个圈，大笑道：“转一圈、窜一窜！”几年的交往下来，他和欧阳家，已经如亲人一般。
待把小和尚放下，兄弟们都进去了，陈恪对欧阳发小声道：“待会儿我未来岳父和两个大舅哥要来，你可担待着点儿。”这提醒是有必要的，文坛盟主的儿子，就算不傲气凌人，也不可能对谁都笑脸相迎。以自己老丈人那脾气，万一崩了怎么办？
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不一会儿，就见面容古板的苏老泉，带着两个儿子，提着薄薄的一份礼，来到了欧府门前。
既然是陈恪的岳父，欧阳发赶紧迎上一步，深施一礼道：“苏世叔并二位世兄里面请。”
“嗯。”苏洵只点点头，嗯了一声，便扬长进去。只留下尴尬的兄弟俩，向欧阳发道歉不迭……这一年，老爹壮志难酬，性情愈发愤世嫉俗了。
“不打紧，不打紧。”欧阳发温和的笑着。心中却道，怪不得陈三哥要提醒我呢，这好家伙，真够人受的。又不禁暗暗同情起陈恪来……竟摊上这么个丈人爹。
不过对苏洵的两个儿子，他的印象倒是极好，抱拳笑道：“子瞻、子由兄，实在是久仰大名了！”
这时候，苏轼已经是京中闻名的才子，但他的名气，却是由坊间、名妓传起来的。见连欧阳修的儿子都听说过自己，他先是暗暗自喜，旋即又担心起来，唯恐给文坛盟主留下不务正业的印象。
不过他终究是亲和力超一流的苏轼，很快就和欧阳修的几个儿子打成一片……
※※※
日近午时，欧阳发感觉宾客到的差不多了，便要吩咐闭门……今天欧阳修要宴请宾朋，自然不希望有人打扰。
这时他看到一个面孔黝黑，戴着圆顶棉帽，身穿一件褐色的绸袍子……近了一看，哦不是件油乎乎的布袍子。总之，这样一位稍显邋遢的爷，手里拿着本书，一边看一边从自家门前走过。
“里面是死路。”欧阳公子好心的提醒道。
那人听了这一声，才茫然的抬起头，先是看看前面，果然是堵墙，再回头看看他，合上书道：“请问小兄弟，这里是欧阳学士府么？”
“是。”欧阳发一边让人关门一边笑道：“今天家中有宴会，我爹不见外客，朋友改日再来吧。”这样举止怪异的落拓书生他见多了，无非就是想标新立异，引起父亲的注意，以求成名罢了。
“哦，我就是欧阳学士请来吃饭的。”那人说着，伸手从怀里掏了掏，掏摸出一本皱皱巴巴的请帖。
欧阳发登时眼睛溜圆，那确实是家里发出去的请帖，不会是谁丢了，让这家伙捡着了吧？狐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宾客的名字叫——王安石。

第二四八章 群贤毕至
一看这个名字，欧阳发登时了然了，因为之前虽然没见过，但王安石的大名他可是如雷贯耳，在传说中，这位先生除了行止极类圣贤之外，其最大的外在特点，就是生活上极度不修边幅。
据说，他能长时间地不换洗衣服，长时间地不洗脸、不漱口、不洗澡，他的袍子上到处都是汤汁油渍汗迹等污斑。一张脸已经分不清原先的颜色，走近了就能闻到浓重的体味……
好在王安石这时候，已经拥有极高的官声与文名，这种换在常人身上，肯定会叫人无法忍受的不修边幅，反而给他增加了魅力。士大夫们亦以不能结识王安石为最大的憾事……人们普遍认为，既然是高人么，自然就不能用一般人的标准要求他了。
尽管欧阳发也想不明白，稍微花点功夫，给自己洗个头、换身衣服，就能耽误了做圣贤？但哪敢对大有贤名的王大人不敬，赶紧把他请进去。
“介甫！”王安石一进去，欧阳修便看见他，高兴的起身相迎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说着朝众人大声介绍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安石！”竟是一脸的得意。
来宾却一脸赞叹道：“也就是欧阳公的面子了……”原来王安石是出了名的不合群、不应酬，就连公务酒宴都能推则推，何况是这种私人的宴会。结果就是王安石来京城半年多，除了与他有公务往来的，大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不是老夫的面子。”欧阳修笑拢着胡须道：“介甫和子固是同乡好友，不能不给他个面子啊。”众人便相随而和，向王安石致意热情的问候。
梅尧臣更是不嫌王安石有味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对欧阳修结巴道：“醉翁，有介、介甫辈英才，我、我们可以瞑目矣……”他说话舌头有点大，原来是喝醉了。
为何还没开席，这老先生就先醉了？因为他看到陈恪带来的酒坛，想起欧阳发的话，实在好奇难耐，便要他开一坛尝尝。以梅尧臣和欧阳修的关系，自然完全可以，把陈恪当成小辈指使了。
“不是疼你喝。”陈恪笑道：“而是这酒劲儿大，空腹不能饮。”
“你小看叔叔了。”梅尧臣嘿然一笑道：“当年我可是能跟石曼卿一拼的酒国宰相，从来都是拿酒当水喝的，你听谁说，不能空腹饮水的！”他言语滑稽，引得众人笑成一片。
拗他不过，陈恪只好让人拿个茶盅过来，提起一坛，拍去泥封，登时满室皆是浓郁的酒味。
众人全都好奇凑上来，看陈恪往茶盅里斟酒，只见那酒液无色透明，如清水一般，浑不似平时所饮之酒。
“看着水一样，酒味可真大。”众人一边点评，一边怂恿梅尧臣尝一下。
梅尧臣好酒，早就见猎心喜，端起来嗅一嗅，一脸陶醉状道：“好浓的气味。”便仰脖一饮而尽，这是宋代酒鬼喝酒的习惯，想想后世怎么喝啤酒就知道了。
陈恪拦都没拦住。
在陈家兄弟、曾家兄弟和苏家兄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只见梅尧臣的脸刹时间就白了，旋即又转红。他紧紧捂着喉咙，脖子涨得跟头差不多粗……
就在众人觉着，得叫大夫来看看时，梅尧臣的脖子渐渐复原，两手捂着肚子，长长吐出了一口酒气。
“这酒怎样？”众人急切问道。
梅尧臣看看他们，再看看那坛子酒，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道：“曼卿、曼卿，你死得太早了！”要是不明就里的，肯定得吓着，心说这酒能引起失心疯还是怎着？
不过众人却知道，这是对这酒的最高评价了。
曼卿就是梅尧臣方才说的石曼卿，名叫石延年，是梅尧臣和欧阳修最好的朋友。此人举止磊落、才气纵横，是大宋朝最有魏晋之风的士大夫。他活着的时候，人们把他和欧阳修、杜默并称‘三豪’……欧阳修是文豪、杜默是歌豪，他则是酒豪。
‘酒豪’自然酒量超人，他曾经和一个叫刘潜的朋友，到汴京的王氏酒楼，一句话也不说，坐下就喝，一坛喝完再开一坛，喝了整整一天。把店里的酒都喝完了，天也黑了，二人拱手而别，都不用人扶，跟没事儿人一样……至于回家后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故事除了说明石曼卿酒量大之外，还说明了，这年代的酒，真是逊毙了——这是因为蒸馏酒的技术还没被应用。用粮食出来酿酒，杂质太多，酒精含量也太低。
所以这年代，吃酒之前要先用网眼筛子垫布过滤才行，因此叫筛酒；所以武松能连吃十八碗……
陈恪自然知道，低度酒经过蒸馏提纯，就可以得到高度酒，但他之前一直没搞过……因为蜀中市场有限，发明出白酒，就会抢占黄娇酒的份额，费那个劲儿干啥？
他是在给柳月娥治伤时，才意识到白酒不仅是酒，还是救命的酒精，这才下定决心搞出来。不过他也没有经验，只是在上辈子背医书时，记得《本草纲目》上说：‘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用浓酒和糟入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凡酸坏之酒，皆可蒸烧。’便依照这法子摸索了一段时间。
后来李简来了，陈恪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经过一个冬天的实验，总算摸索出一套还算成熟的蒸馏酒器。这批酒，又是特意经过反复蒸馏的，已经跟二锅头差不多了。
喝惯了低度酒的石曼卿，用喝黄酒的方法喝二锅头，不被辣得嗓子冒烟才怪呢。
※※※
梅尧臣哭石曼卿，是因为石曼卿平生最恨喝酒无味。为了增添喝酒的乐趣，他创造了各种匪夷所思的酒戏，比如与客人一起披头散发，戴上枷锁绑上脚镣，边歌边饮，谓之‘囚饮’；或者跟客人一起爬上树喝，谓之‘巢饮’；还用稻草打成草绳，相互把对方绑缚起来，像只乌龟一样趴在地上，要喝酒时只管把头伸出去，喝完酒头又缩回来，谓之‘鳖饮’。
这样的一位酒仙，最后果然死于酒——却不是醉死，而是馋死的。当今官家爱他的才，劝其戒酒。石曼卿一听，感动不已，赌咒发誓再也不饮酒了，结果却因积渴成疾而卒。
临去世前，家人给他倒酒，让这位酒豪喝完了好上路，但他却摇头不喝。
家人不解，还是梅尧臣了解自己的酒国战友，道：‘他之所以搞那么多喝法，实在是因为酒太淡，必须加点滋味进去。现在好容易戒酒了，就不再喝这种让人意犹未尽的东西了。’
如果早有这种白酒问世，想必石曼卿不会带着遗憾去世了……
借着缅怀昔日老友之名，梅尧臣便左一杯、又一杯，品尝了起了这种浓香扑鼻、口感绵醇、回味悠长，空杯留香的白酒。
等见到王安石时，他的舌头已经大了……
※※※
陈恪兄弟、宋端平和二苏，几个年轻人坐在一桌。酒宴还没开始，大家都在轻松的交谈着。他望着厅堂中谈笑风流的诸位来宾，竟然感动到想哭……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唐宋八大家的宋六家，竟然齐聚在这一间屋子里。这样奢华的阵容，怕是在这个年代，也不会出现几次。
为什么没有照相机，为什么没有摄像机啊！
“子瞻，你是丹青圣手，一定要把今天这一幕画下来。”让苏东坡画下来留念，似乎比拍照有意义多了吧？
“不好吧……”苏轼这还是第一次拜会文坛盟主，手脚都不知往哪摆，又怎敢造次？
“怎么不好，此乃人间盛事，不作图纪之，才是罪过呢。”陈恪猛然想到，千年之后，李公麟画、米芾题词的《西园雅集图》，都能成为价值十亿美元的日本国宝，现在来宾的含金量，可比西园那次高多了！
苏门六学士，能跟宋六家比么？李公麟能跟苏东坡比么？这幅画到时候，起码得买二十亿美元吧！自己啥也不用给子孙后代留，光留这幅画就行了！
陷入无限意淫的陈恪，热血沸腾了，马上招呼欧阳修七岁的小儿子道：“和尚，快取笔墨丹青来。”
欧阳辩最听陈恪的，马上撒开小腿跑到书房去，一会儿就把他哥的全套画具拿来了。
“真要画？”在陈恪的逼迫下，苏轼无可奈何，只好抬头观察场中，心里开始构图。
不用说，作为文坛盟主、此间主人，欧阳修必然是图画的中心，可是欧阳学士去了哪里？
扫视一圈他才看见，原来欧阳修竟然站在院中，举杯望着外面的天空，默念有词，然后把酒洒在地上。如是再三，才把酒杯交给长子欧阳发，转身进了厅中。

第二四九章 新酒赋
欧府正堂内香烟袅袅，张灯结彩，摆着八张方桌，宾客们按照年纪、来历，分坐在各个位置上，注视着欧阳修从外面进来，把最美好的祝愿献给他。
在主位上坐定后，众宾客问他：“醉翁方才莫非在祭天？”
欧阳修点点头，笑道：“我祈祷老天保佑，今年我大宋否极泰来、风调雨顺！”
“诚哉斯言！”众人纷纷点头。去年大宋朝实在太艰难了，有天灾也有人祸。天灾是全国范围的大雨，百姓遭灾严重；人祸是六塔河工程，若当初听了欧阳修的忠言，或者那些狗官不擅自行事，恐怕不会造成这么大的灾难，也不会有忒多的百姓成了冤魂。
过去一年，大宋朝全国范围的赈灾，国库收入却锐减，如果今年再不得安生，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听说从昨天开始，一直到上元节，官家都要在宫中斋醮祈祷……”众人纷纷议论道：“是啊，求老天保佑，大宋朝可禁不起连番的折腾了。”
“好了，诸位，收拾情怀。”欧阳修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提高声调道：“不要让我这无耻老贼影响了欢庆，我们开始吧！”
众人便纷纷举杯，恭祝新春快乐。饮毕，坐在欧阳修一桌的蔡襄笑道：“醉翁老且老矣，但既不是贼，也不是无耻。”蔡襄者，‘苏黄米蔡’之‘蔡’也。善书好茶，乃欧阳修的至交好友。
“怎么不是贼？老而不死是为贼。”欧阳修摇头笑道：“老夫年已半百，却还不死，是不是贼？”众人都笑了，又听他接着道：“昨夜我梦见自己满头白发，牙齿全然脱落，今天醒来一看，果然少了几颗牙齿，这不是无耻是什么？”
众人哄堂大笑，欧阳修也大笑起来，只是这笑里，似乎还夹杂着些难言之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壮志未酬、身先白头，这是大丈夫最大的悲哀。
这时候，歌伎上堂演唱，唱得是梅尧臣的《苏遮幕》，‘露堤平。烟墅杳。乱草萋萋，雨后江天晓……’这是他最经典的名曲，众人击节相和，跟着歌伎同声唱着：‘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唱到‘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一句时，一个个都已沉醉在悠扬的旋律中，但到了最后‘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时，上了年纪的宾客便唏嘘起来：“原来圣俞也是老了……”
“我不怕老，又有谁不老呢？我怕的是文坛后继无人。”梅尧臣笑吟吟的摇头道：“好在上天对大宋不薄，江山代有人才出，今日在座的诸位英才，可以接替我们这些老家伙，撑起天下的道德文章。”说着举起酒杯，朝在座的晚辈致意道：“何止如此，‘致君王为尧舜，免百姓于饥寒’的重担，也要交在你们身上了！”
“此言差矣。”欧阳修却摇头道：“年轻人过早接班，是揠苗助长，会出现庆历新政那样的悲剧。我们这帮老家伙，还不能撂挑子，得撑到他们成长起来，真能顶起大宋江山时再入土。”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梅尧臣笑道：“只要不会老糊涂就好。”又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歌伎又唱了欧阳修的少年游，宴中气氛才活跃起来。欧阳修呷一口杯中酒，闭目享受半晌道：“这酒，真烈，从喉咙到胸中，都像有团火在窜，烧得人浑身火热，直想弹剑而歌！”重重点头赞道：“这才是男人喝的酒。”
“只是从今往后，再也不能鲸吸牛饮了。”梅尧臣苦笑道：“不然非要醉死不可。”
“这酒价比黄金。”蔡襄笑道：“怕是你也牛饮不起。”
“对了，老说这酒这酒的。”欧阳修笑问道：“难道它没个名字么？”
众人便望向坐在角落的陈恪，陈恪起身答道：“老师，尚未起名，还请老师和诸位前辈赐一个。”众人闻言，都颇为意动。
在这个属于士大夫的朝代，他们拿着最丰厚的收入，不用担心被抄家杀头，只消恣意享受人生。他们喝最好的酒、抱最美的女人，写最华丽的诗篇，追求最完美的人生、也拼命的追求风雅……世上还有比为美酒命名，更加风雅的事么？
而且若真是好酒，他们的名字，甚至将随之千古。
“元春品新酿，真是一个好兆头！”也不知是酒劲儿，还是兴奋所致，欧阳修老脸通红道：“仲方的好意，我们不能辜负。诸位，我提议，每人斟满一杯，以此酒为题，各做一赋，如何？”
梅尧臣首先赞成，众人也轰然称赞此举大雅，便叫着将热酒来润笔端。
※※※
欧阳修现在是翰林学士待诏，知太常寺兼礼仪事，加轻车都尉。轻车都尉乃十二级勋之第五，秩正四品。又刚刚进封乐安县开国侯，第九等爵，以食邑一千户以上封侯。加食邑五百户，共食邑一千三百户。连续的加官晋级，勋位晋升，已经进入公侯贵族行列。
他的收入也随之暴涨，一年下来各项进项达到六百多万钱，家境条件自然大为改观。厅堂里各种尺寸的上等宣纸都是常备的，府上新雇的七八个青衣小婢，立刻从墙边的橱格里，抽出一张张裁好的宣纸送到了每位客人的桌前。
砚盒里的墨也是用上等丝绵浸泡着，这时搁到香炉上略略一烤，也就熔化了。堂内稍稍安静下来，人们铺展开笔墨纸砚，还在凝神构思，苏轼便已经运笔如飞，一口气写下一篇赋《新酒赋》。
欧阳修轻轻走过去，捧起苏轼的文章，看了一遍，连连点头，又大声诵读起来道：
“是酒取通明于盘错，出肪泽于烹熬。与黍麦而皆熟，沸舂声之嘈嘈。味甘冽而明澈，叹幽姿之独高。知甘酸之易坏，笑凉州之蒲萄。似玉池之生肥，非内府之蒸羔。酌以瘿藤之纹樽，荐以石蟹之霜螯。”
读着读着，老先生摇头晃脑，已是深深陶醉了：“曾日饮之几何，觉天刑之可逃。投拄杖而起行，罢儿童之抑搔。望西山之咫尺，欲褰裳以游遨。跨超峰之奔鹿，接挂壁之飞猱。遂从此而入海，渺翻天之云涛。使夫嵇、阮之伦，与八仙之群豪。或骑麟而翳风，争榼挈而瓢操。颠倒白纶巾，淋漓宫锦袍！’
何止是他，众人齐声赞叹，纷纷投笔道：“不用再写了，这一篇珠玉在前，就让人心中有赋道不得了！”
梅尧臣哈哈大笑道：“天生苏子瞻，我等凡人只好退避三舍了！”
听了这话，苏家父子心情都不禁激动……不管这次科举结果如何，苏轼先后得了‘梅欧’如此盛赞，必将名满天下了！
“那可未必。”韩维是王安石的铁杆粉丝，闻言摇头大笑道：“王介甫的才情，可是不输天人的。”
“哦，对了。”欧阳修开心大笑道：“还有介甫的佳作可以品鉴，我等今日何其幸运？”说着走到王安石身边道：“介甫，拿出你的大作，让老夫为大家一诵。”
王安石一直在出神，被欧阳修的大嗓门一叫，才抬起头，茫然的看了看他。
“欧阳公要读你的赋。”坐在他边上的苏洵好心提醒道。
“哦。”王安石点点头，又摇头道：“未曾动笔。”
“不会吧。”欧阳修不信道：“介甫可是状元之才，做一篇赋如人饮水一般！”
“莫非是听了子瞻的赋，不愿与他争雄？”梅尧臣好说笑话，但言多必失，此言一出，就让人听着不舒服……不过看苏洵脸上挂着的淡淡傲色，就知道不舒服的人里，不包括苏家父子。
“我没有喝过这种酒。”王安石一脸古井不波道：“所以不知该如何去赞它。”
“原来如此。”欧阳修这才看到，原来他面前的酒杯仍是满的，不禁关切道：“介甫，大家都喝了，为何只有你滴酒未沾？”
“请欧阳公见谅。”王安石这才意识到，欧阳修已经站在身边了，赶紧起身行个礼，仍一脸平静道：“在下从不饮猛酒。”
“原来如此……”欧阳修点点头，突然哈哈大笑道：“今天就改了规矩！”说着竟亲手持起酒杯，让王安石一定要喝下去。
“在下不能。”在众人的注目下，王安石却倔强的摇头道：“今日、不饮。”说着双手接过酒杯，搁在桌上。
也没有理由，便是说不喝酒不喝。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变得不那么和善了，觉着这人太给面子了。
苏洵看不下去了，轻扯一下王安石的衣带，小声道：“给醉翁个面子。”
王安石却岿然不动，理都不理他，闹得老苏好大没趣。
欧阳修也是老大的尴尬，好在他性情豁达，自我解嘲的笑道：“好好，男人就该这么硬气。想我年少时，也是这股子脾气，任你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改弦更张的！”
众人便齐声称赞，便把这场尴尬掩过去。

第二百五章 王安石
欧阳修是真豁达，而不是假装的。他不仅没有因此而冷落王安石，反倒就势坐在他和苏洵身边，吩咐歌伎道：“捡些欢快的曲子唱起来。”又对众人道：“大家也开怀畅饮啊！”
欧阳修年轻时，便是个风流种子，不仅作得一手好词，对歌伎的鉴赏能力也是数一数二，因此他所调教的家妓，一水的十二三岁，无不清音柔体、娇糯可人。正所谓‘萝莉人人爱，大叔心头好’，有了这帮子小妮儿的莺歌燕舞，气氛哪能不热烈？
一片丝乐声中，欧阳修一手搭在王安石的肩头，一手拉着苏洵道：“来来，介甫，我为你介绍一位大才，这是蜀中来的苏明允，他的《权书》、《论衡》等篇，辞辩宏伟、博古通今，其才华堪比古之苏秦了。”说着呵呵一笑道：“其实何用我夸？如今的明允老弟，已是名满京城了，介甫，你肯定看过他的文章吧？”
“看过。”王安石点点头道，欧阳修和苏洵便望着他，等待他评价几句，谁知这位老兄并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见两人望着自己，王安石不忍再让欧阳公尴尬，这才惜字如金道：“文笔颇有古意……”
“然后呢？”欧阳修本来就有些地包天，此刻更显得下巴要铲到地了。与文彦博、富弼、韩琦等人，对苏洵的政治才能一笑置之不同，他是很爱惜老泉之才的，十分希望多一些人来认同苏洵。
王安石摇摇头，没有然后了……
苏洵那张古板的脸，此刻显得分外难看，他是强忍着怒气，才没有拂袖而去。
“呵呵……”欧阳修也不禁暗暗怪王安石太不客气，你妹的就算不认同人家的思想，随口称赞两句会夭寿啊？他只好打圆场道：“介甫惜字如金，但是一语中的，老泉的文风，如华山苍松，古意凛然，实在是难能可贵。现如今，世道文风浮靡不堪，以怪异奇涩为能，全不知文章之精神，还恬不知耻称其为‘太学体’！若是多一些老泉这样的文章，就不信太学体能猖狂到几时！”
说着他握住两人各一只手，把它们紧紧拢在一起，情绪激昂道：“如今这文坛，正需要介甫、明允这样的学力宏博之士，来助我一臂之力，扫除妖氛，还文坛一个清明！”说着重重一顿道：“亦为真才实学之辈，清楚一条出头的大道来！”
王安石那张表情木讷的脸，终于动容了，重重点头道：“我今日来此，就是因为敬重欧阳公力排众议，改革文风！”说着端起酒杯道：“在下便破例干这一杯，惟愿欧阳公能一扫近代险怪奇涩之文风，为朝廷重振风气！”
那边苏洵也端起酒杯，激动道：“公之举，实乃挽百川之颓波，息千古之邪说，使斯文之正气，可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
两人皆一饮而尽，让欧阳修极是欢畅，放声大笑起来。
这二位都是真性情，平生就不知道假装，他们是真心敬佩欧阳公，真心希望他的古文运动能成功！但出发点又有不同……在苏老泉，他求取功名二十年，就倒在这见鬼的太学体面前，哪怕日后不再进科场，也愿意看到这玩意儿去见鬼，以为自己的儿子、和天下像自己这样怀才不遇之人扫清障碍，使他们出人头地。
而在王安石这边，他却是深恨太学体对当今朝廷公文之毒害。读书人写那些鬼都看不懂的东西也就罢了，但身负社稷之责的官员，也都写那种‘锼刻骈偶、淟涩难懂’的公文，好像人家一眼看懂，就显出自己没水平似的。
这就不再是文化的问题，而会严重影响到政府工作效率，甚至出现不可挽回的错误。
※※※
见两人都极力拥戴自己，欧阳修的心里，就像一团火在烧，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向两人诉说着当年的流金岁月……
那时候，自己还风华正茂，身边有同样年轻的范仲淹、富弼、杜衍，还有杜巽、苏舜钦、王洙、梅尧臣、王益柔等一干热血澎湃、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们挥斥方遒、他们慷慨激昂，他们立志要匡扶社稷、革旧布新、为大宋的富强、为百姓的安康，也为了对得起自己这一身才学！
然而理想的鲜花还未绽放便已凋零，昔日的战友如今也只剩下梅尧臣与自己苟延残喘了。而一切的终结，竟起因于年轻才俊们的一次酒后狂言。那个殿中丞、集贤校理王益柔，趁着酒兴，沸腾了狗血，竟写下这样的诗句：
“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
这样狂悖无视人君的诗句，自然被那些政敌抓住，大做文章，最终惹得官家大怒，不仅把参加酒会的众人统统贬斥，还罢了杜衍、富弼、范仲淹、韩琦他们！
那短暂的庆历新政，就此折戟沉沙，成为一段任人唏嘘凭吊的往事。每每回想此情，欧阳修都情难自禁，他先是大骂王拱辰那些小人，阴险卑鄙。又叹息王益柔、苏舜钦这些人的年少轻狂。
“介甫，难道你是接受了他们的教训，才不饮酒的么？”欧阳修紧紧抓住王安石的手，大声道：“好啊，你比我强，比我们都强！”
“欧阳公，你醉了。”王安石低声道。
“不，我没有醉，我心里明白着呢。”欧阳修双目炽热的盯着王安石道：“韩持国说得对，你的才情不输任何人。知道我最喜欢你的什么诗么？我最喜欢你庆历六年写的那首《河北民》。”说着便高声吟诵起来道：
“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小相依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天地白日昏，路旁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
“‘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这才是得了杜工部真谛的好诗！真诗！”欧阳修举着酒杯，高声道：“介甫，你是真人啊！当浮一大白！”说罢，他把那一杯酒饮尽，然后一歪头，撒手把酒盅摔碎，自己却响起了冲天的呼噜声……
众人不禁莞尔，笑道：“醉翁之名，果然不虚也！”
看着欧阳修被家人搀扶下去，王安石一动不动，只用炽热的目光向他致敬。自己之所以久恋地方，迟迟不愿意进入朝廷，并非在奏章上所说的，京师米贵生活不起，更非许多心思龌龊者揣测的沽名钓誉。其实原因很简单，在地方上，他能做事，能造福一方，但回到京城这个黏糊糊、泥沼潭似的官场，顿时便会束手束脚，什么也做不了。
这绝对不是妄揣，自己进京这半年的经历，便是最好的明证。
※※※
去岁五月，王安石在千呼万唤中，终于赴京任群牧司判官，上任不久，他便发现群牧司的账目混乱，存在严重的漏洞，于是提请立即查账。结果遭到了群牧司上下的强烈反对。从都监韩平到下面的小吏，拿出浑身解数，软硬兼施，想要阻止他。
然而，王安石的硬度，绝非凡人可以理解，他一人顶住了全监上下的压力，不仅没有退缩，还把所有人的差事都担起来……虽然当时全力赈灾，工作比较单一，但依然繁钜冗杂，十几二十个人都干不完。
韩平见靠人民战争打不赢，只好去文彦博那里告状，谁知道文彦博把王安石送去群牧司，就有让这根硬骨头，动一动上下沆瀣的群牧司的意思。
不过韩平是韩琦的堂弟，面子还是要给的。最后文相公不光彩的和了稀泥，双方各退一步——不全面查账，只查下辖的一个部门，如果有问题，再查别处。
最终位于河北路的广平监，成了这个倒霉蛋。经过调查，广平监在河北路的邢州、洺州、赵州，共占民田一万五千顷，养马一万三千六百匹，平均每匹马占地一百一十亩。而根据国初的档案，当时广平监只占地四千五百顷，却养马一万五千匹。平均每匹马占地仅三十亩。
是大宋朝的军马，突然变成了大胃王，食量暴涨了三倍？还是广平监的草场退化了？王安石亲自去调查发现，漳河两岸仍是草茂水丰之地。而此行，他也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原来那些养马的草场，已经变成了豪势之家的庄田，庄田日增，而草场日削，才会出现如今这种局面。
不用说，这些隐藏在马场中的庄田，都是不用纳税的。
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后，王安石把此事捅破，朝廷却只撤掉了广平监的知监，和群牧司的一名勾押官。并勒令清查侵占，但谁知都知道，查来查去，此事必将不了了之了……
而都监韩平，却调三司任盐铁副使，虽说是平调，但管天下盐铁专利，比群牧司更肥。你说让人去哪里说理去！
至于原本说好的，继续调查其它的监，也毫不意外的再无下文……

第二五一章 主考
王安石自然不答应，但一直欣赏他、支持他的文相公去了，现在的首相富相公，则对他向来不感冒。王安石数度上奏都石沉大海，面陈官家也渊默以对，王安石真是有力无处使，直想撞南墙啊！
在年前他便已经数度上表，请求外放，坚决不愿再留在这龌龊的官场中！
若是朝中多一些像欧阳公这样的官员，要是欧阳公能得掌枢机的话，又何至于此呢？
※※※
欧阳修醉了，酒宴也到了尾声，王安石提前离席，苏洵也想走，两眼四处找儿子，却只看到苏辙，没有找见苏轼。
“你哥呢？”
苏辙指一指角落那个人堆。便见一群人把苏轼团团围住，还发出啧啧的赞美声。
苏洵凑过去一看，原来儿子在作画记录今日酒宴的情景。只见在苏轼的画笔下，欧阳府上的奢华陈设，是那样的精致典雅，整体构图聚散有致，场面和谐灵动。
他对欧阳修的刻画尤为突出，描绘得精微有神，在众多人物中超然自适、气度非凡，但脸上无一丝笑意，在欢乐的反衬下，精确的揭示了主人内心的抑郁和苦闷。其余的人物也个个传神，惟妙惟肖，尽管还未上色，却已是富于层次，神韵独出了。
梅尧臣、蔡襄等人，站在苏轼身后，看着画上的自己，竟是那等风流倜傥，满意的直捋胡子。他们有种直觉，自己的相貌神采，将随着这幅画传之千古。
所以陈恪请梅尧臣题诗，蔡襄在画面留白处落笔时，二人都欣然应允，梅尧臣口出成篇后恬着脸道：“子瞻打个商量。这幅画作成后，送给你梅伯伯怎么样？”
“要讲先来后到。”苏轼还没开口，陈恪先断然道：“小侄已经定下了！”
“不要那么小气么，区区一幅画而已。”梅尧臣笑呵呵道：“要尊老爱幼么。”
这幅画，陈恪可是要当传家宝的，说什么也不让他，最后以让梅尧臣为新酒命名作条件，才让这老不休罢手。
“我还真想好了个名字。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你看叫‘仙露’怎么样？”梅尧臣笑道：“子瞻不是说，‘望西山之咫尺，欲褰裳以游遨’么，那不只有神仙喝的酒，才有这效果么？”
众人齐赞道：“确实当得起这个名字。”
待苏轼把未完的画收起来，苏家父子便告辞走了。陈恪本不打算跟他们一起的，但苏洵看他一眼，他只好乖乖跟上。
送苏家父子回去的马车上，苏洵的脸色很不好，尽管苏轼今日尽展才情，赢得了满堂彩，但是他心里却一直憋着火……这种郁闷，是那个王安石带来的。一来，是因为王安石对自己的无视，二来是欧阳修不经意间厚此薄彼。两相比较，还是后者更加让人刺痛。
晚辈们见老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样子，谁也不愿自寻晦气，是以都大气不敢出。
“还有二十几天就开考了，你准备的如何？”许久，方听老苏开口道：“这种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时候，还有心绪酿酒，真是不务正业！”
这话显然是对陈恪说的，把他叫上车，也就是这个意思……苏洵对陈希亮有成见，认为这厮嫌弃自家女儿，所以才另寻亲事的。若不是小妹一根筋到底，他定然不会认陈恪这女婿的。
如今陈希亮娶了曹氏，陈家门第愈发高了，他更不会登门了，如今春闱在即，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来询问女婿的举业了。
“那酒是同乡搞出来的，央我向欧阳公求个名，一份乡谊在那里，实在推辞不得。”陈恪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至于举业，子瞻子由可以作证，我这几个月除了做文会，就是做文章，旁的啥也没干。”
“是啊是啊。”两位大舅哥这时还是挺仗义的：“三郎确实用功，定然没问题的。”
“考个别头试还有问题，不要娶我女儿了。”苏洵哼一声，脸色终是缓和了些道：“今日我听欧阳公讲，他意欲革除太学体，这科他不当主考则罢，万一是他的话，你们崭露头角的机会就到了！”
按照苏洵的分析，这一科的主考是欧阳修的可能性极大……否则官家在前年，把他召回京来作甚？而且两年里，欧阳修那张大嘴到处喷人，得罪的大臣海了去了，按说把他外放十次都够了。可官家就是护着他，让他去修史书、主持典礼，还不断的给他加官进爵。
这层层加码为了什么？在精研权术的苏洵看来，分明是官家欲大用欧阳公的表现。而欧阳修‘眼里不容沙子、肚里藏不住话’的性格，入中枢、掌部院都不合适，就连台谏也不行……欧阳大侠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若给他自由开火权，只怕要人人自危，谁都不敢上班了。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就是即将举行的大比！官家要用他当主考！
这个推断很关键，因为关系到孩子们的前途——不是能不能考中的问题，苏洵相信，以这哥仨的能力，不管怎么变花样，考中都绝无问题。但是考中只是迈过官场的门槛，最终能够达到什么高度，还得看考试的名次。
苏洵对科举相关的研究，可能是大宋朝最深的了。他很清楚，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大宋朝，一个人的才学能力，并不是你高升的依据，如果没有过硬的后台，你再大本事，也只能等着三年一磨勘，慢慢向上爬。九成的官员，一直干到退休，都熬不到四品……这个高级官员的最低标准。
那剩下的一成是怎么个情况呢？根据苏洵分析，得出结论是——绝大多数都有及第早、名次高这两个基本条件。起点高，进步就快，少年及第，仕途就长，这两点决定了高官大都是少年得志者。
何况官家也好、相公也罢，都是有恋童癖的，对少年成名的天才，总是百般宠爱……犯了错说是‘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不立功，说是少年老成，立了功更是夸成天上有、地上没的。这样令人发指的偏护下，哪还有个混不好？
‘譬如那王安石，要不是二十岁就险些中了状元，你看文彦博、欧阳修那些人，是不是还这么捧他的臭脚！’苏洵愤愤想道。
※※※
“若不是呢？”苏轼小声问道，毕竟今科主考只在官家心里，如今距离人选公布不到数日，却一点风声都没有，这更加说明，官家对这一科的重视了。
如果是欧阳修，一切好说，若不是的话，苏洵就没谱了。他虽然相信孩子们的才学，但那见了鬼的太学体，压根就不说人话，他们在四川从没训练过，来汴京不到一年时间，硬去学的话，只能如邯郸学步，学出个四不像，怎么跟那些长期浸淫此道者相比？
“若不是，这次就当是热身了。”苏洵断然道：“我听说，以后每一科的间隔会缩短，你们在二十五岁之前，应该还能参加两次，就不信遇不上个伯乐。”
“……”小子们不说话了，不知道二苏怎没想，反正陈恪是不会再等四年了。当大官有什么好的？混不如在地方上，当一方土皇帝来得自在。所以考第几名他都认了。
不过他也很想知道，苏洵到底猜没猜对，因为是欧阳修的话，对赵宗绩将是个福音——除了欧阳修之外，知制诰刘敞，也是坊间猜测的热门人选。如果官家选择了后者，就意味着把嘉佑元年的这帮子进士，全都跟赵宗实联系上了……刘敞可曾经当过赵宗实的老师啊！
就在这种等待与猜测中，初八日，宫里同时出来了几路内使，为首的一路，居然是胡总管带队……这位老公公可不会轻易出宫，在这种敏感时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去请主考官进宫。
胡言兑几乎是一出宫，就被眼线盯上了，不断将他的路线传到各处有心人府上。
其中一条线，是连着汝南郡王府的。
赋闲在家的赵允让，闭着眼靠在躺椅上，他的几个儿子，或坐或站，焦急的等待着消息。
“报，胡总管出了旧梁门！”
“报，胡总管上了金梁桥！”
“太好了！”赵宗懿激动起来道：“看来是刘师傅了！”
“不见得。”赵宗辅却冷静道：“欧阳修家也在同一个方向。”
果然，片刻后探子又来报：“胡总管过了刘师傅宅，往银梁桥去了！”
“老四真是个乌鸦嘴！”书房内，马上一片哀叹声，不用再探，也知道官家最终选了欧阳修！

第二五二章
“不要紧……”经过了上次的打击，赵允让变得更加冷静了。只听他淡淡道：“欧阳永叔，是孔夫子教出来的那种忠臣。”顿一下，还是忍不住道：“说白了，就是愚忠。这就是官家选择他的原因。这种人当考官，总比那种见风使舵的强……”说着摆摆手道：“没戏了，都散了吧。”
‘多子多孙多冤家’这句话，时常浮现在老王爷脑海中，如今他看到这么多儿子在眼前晃悠，心里就烦。
儿子们赶紧起身施礼，鱼贯而出。走出父亲的书房，赵宗晖刚要回自己的住处……他的博艺轩被封了，如今只能住在王府里。不过比老十六还是好的，赵宗汉被发往延州看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家。
却被一人叫住道：“三哥，到我那里喝茶。”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老十三，赵宗晖呵呵一笑道：“荣幸之至。”心里却冷笑道，这厮绝不会无事献殷勤，用着你的时候，才会如此热情。
回头一看，除了十三，还有老四，他便知道，这又要谈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了。
三人到了赵宗实书房，这位大宋最优秀宗室的书房，那叫个‘臭棋篓子下棋’，除了书是书。除此之外，只有最简单的桌椅家具，桌上摆的文房四宝，亦是最普通的货色。
堂堂一个王子，搞得这么寒碜，未免装得过分。这也是他不愿来这儿的原因……老弟，你也太入戏了吧？
坐下后，赵宗实拿出茶叶盒让人冲茶，赵宗晖却摆手道：“我喝不惯你的粗茶，还是让人取我的小龙团来。”
“这就是小龙团。”赵宗实道：“去岁你给我的，还放在这儿呢。”
“我说十三弟，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儿？”赵宗晖忍了忍没忍住道：“你就是吃点喝点，外人又不见。”
“十多年清苦日子，已经习惯成自然了。”赵宗实淡淡道：“你让我锦衣玉食，反而不习惯。”
“不愧是十三啊，我俗了。”赵宗晖服气道：“说吧，找我来干啥？”
“问问，那件事你安排的怎么样了。”赵宗实沉吟了一会儿，方道：“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哪件事？”赵宗晖被问愣了，少顷才反应过来道：“你说那个姓陈的？”
“嗯。”赵宗实点点头。一旁的赵宗辅轻声道：“我是越发看清了，他是赵宗绩的主心骨，不论前仇旧恨，也不能让他考上进士。”
“那是当人！”赵宗晖面现愤恨道：“这厮让我们家人财两失，早晚要他的狗命！焉能让他加持这层护体神光？”
“原来你没忘。”赵宗实轻叹一声道：“本以为你能早动手呢。如今主考官竟是他的老师，他这个进士怕是板上钉钉了。”
“钉上去我也给他撬下来。”赵宗晖冷哼一声道：“不是我不想早动手，是老爹严令我不得再去招惹他，又跟那些和咱们家有关系的官儿们打了招呼，不让再给我们提供方便，这才让他蹦跶到现在。”
“是啊，那厮说官不是官，又算士子中的风云人物，两头都不好弄他。”赵宗辅也叹口气道：“关键还在于，我们老爹吓着了，竟连这么个小角色都不让动。实在是矫枉过正了。”
“万无一失的话，还是要动一动的。”赵宗实缓缓道，他对陈恪的恨，大都来源于赵宗绩……官家竟然听了韩琦的馊主意，真在宫里开办了一所宗学，但不是只挑几个精英教，而是皇族的青年，都可以入学听讲。并许诺，只要学有所成，会放他们实缺。这让被圈养的宗室们兴奋不已，纷纷给子弟们背上小书包，撵去上学堂。
赵宗实今年二十六岁，都好几个孩子爹了，打心眼里不想去丢这个人，可是赵宗绩那厮去了，他就不得不去。每天卯进酉出，专溜墙根走，唯恐碰上熟人问道：‘去上学啊，小王爷……’这种学，每上一天都是一种煎熬。尤其想到，本该非我莫属的东西，现在却要用这么恶心的方式去竞争，他就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杀不了赵宗绩，只好拿他的走狗陈恪出气。当然有大内侍卫保护，他连陈恪也杀不了，不过若是能使其落榜，比杀了那厮还让他高兴。
“十三，你放心，我其实已经安排好了。”赵宗晖便压低声音，向他两个弟弟交底……
“好简单的计策。”赵宗实不禁赞道：“但真是觑其弱点，致命一击啊！”
“很准的一下，打中了他肯定完蛋。”连赵宗辅这种阴谋家都称赞道：“三哥果然偶尔也能想出妙计。”
“去你的。”赵宗晖骂道：“我上次是没重视他，才犯了错误，这次重视起来，自然不会再犯错。”
“嗯。”赵宗实点点头道：“三哥这次要雪耻了。”
“呵呵……”赵宗辅笑笑，正色道：“关口是，那人可不可靠？万一败露了，会不会把你扯出来？”
“不会的。”赵宗晖摇头道：“他弟弟原先是混鬼樊楼的，后来死在那一场，就对姓陈的恨之入骨了，这次能有机会报仇，他问都不问我是谁，不就是不想牵累我么？”顿一下道：“何况，就算查出来，也是他完蛋以后了，谁还在意一个身败名裂的家伙？”
“嗯。”赵宗实看看赵宗辅，见他颔首，便也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
那厢间，赵宗实兄弟正在密谋，这边，欧阳修穿戴好官服，在大内侍卫的层层保护，或者说是监视下，急匆匆跟着胡言兑出门了。
对于此行的目地，双方心照不宣，很快便到了内宫，来到垂拱殿的外殿，便见翰林学士王珪、龙图阁直学士梅挚、知制诰韩绛、集贤殿修撰范镇、国子监直讲梅尧臣等五十几名官员，已经被分别带到这里了。
众人见面后，只是略略行礼，并不多言。胡总管朝众人唱个喏道：“诸位稍候，咱家进去通禀一声。”
少顷，官家召见，众臣排班而入，只见大宋皇帝赵祯，穿着极正式的绛纱袍，项戴方心曲领，头带通天冠。这身打扮，只有年节大朝时，官家才会穿。平时常朝，官家都是戴幞头穿绯袍，跟大臣没啥区别。
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庄重打扮的赵祯，少了几分温和之态，多了几分帝王之气，令人不敢造次。
待臣子们行礼后，便有宦官宣读圣旨。果然是关于今科的抡才大典。官家任命翰林学士承旨欧阳修权知贡举；翰林学士王珪、龙图阁直学士梅挚、知制诰韩绛、集贤殿修撰范镇四人权同知贡举。
主副考之外，又命国子监直讲梅尧臣等十六人为点检试卷官。
命馆阁校勘张洞、王猎充复考官。
命张师颜、刘坦、李昌言、孙固、崔台符充诸科考试官。
命直集贤院祖无择、集贤校理钱公辅考试知贡举官亲戚举人。
又任命了封印卷首官两名；监贡院门官两名；封弥官三名；以及若干相关方面官员二十七人。
又公布了省试锁院、引试、放榜的具体日期。锁院就在今天，十日后的正月十八引试，二月中旬初奏名放榜，召以太学为贡院。
任命与日期之外，又照例宣讲了考官律条：第一，锁院以防请托。考试官从受命之日起，到放榜之日止，一直锁宿于贡院，以杜绝请托。
第二，别试以避亲嫌，就是考官的亲属应当另设考场，由‘考试知贡举官亲戚举人’考试。
还有各种考场纪律，林林总总，不一一细表。
待到主考官接旨后，官家又出言勉励了众考试官一番，道科考是国家的抡才大典，关乎着人才选拔、国家兴旺和政治安定的大事。一定要公平取士，一定要立心为公，不能偏私云云。
老调重弹之后，众官员退下，由大内侍卫直接护送至太学锁院。主考官欧阳修，却被官家单独留了下来。
赵祯站起身，走到了欧阳修面前，再没有例行公事的训话，而是语重心长道：“古人讲，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把爱卿召回来三年，就是为了用在这一场上。”
“微臣定当公正无私，为国家公平取士！”欧阳修已经从成为主考官的荣耀中清醒过来，深深一躬道：“臣以祖先的名义发誓。”
“不必如此。”官家摇头笑道：“你是天圣八年进士，那一年寡人才二十岁，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你欧阳永叔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欧阳修动容了，他能听出，官家这次是要跟自己掏心窝子，遂愈加屏息凝神。
“整整二十八年了，你年过半百，我也快知天命了。”赵祯望着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的欧阳修，唏嘘不已道：“永叔啊，我们都老了……”

第二五三章 古文
这一声‘我们都老了’，深深撼动了欧阳修，他低下头道：“官家春秋正盛……”
“不说那些套话。”赵祯在矮榻上盘腿坐下，示意欧阳修也坐下，笑道：“你不是一直反对太学体么？在寡人看来，所谓太学体，除了奇难怪、还有假大空。”说着呵呵一笑道：“你可不要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啊。”
欧阳修点点头，沉声道：“微臣明白了，今日便只说真话。”在官家的再次示意下，他才坐在了榻沿儿上。
“这就对了。”赵祯望着欧阳修的白发，悠悠问道：“爱卿，这漫漫宦途三十年，你最骄傲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微臣……”这问题太大，欧阳修不得不寻思了一会儿，才苦笑道：“惭愧，忝列君前三十年，微臣磕磕绊绊、碰得鼻青脸肿，没有什么好骄傲的。”
“总不会一直苦兮兮，怎么也该有个骄傲的时候吧？”赵祯摇头笑道：“比如你欧阳永叔身为文坛盟主，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仰望着你，把你的话视若经纶，难道不值得骄傲么？”
“也不知谁封的文坛盟主，竟让官家都见笑了。”若非在这样的环境下，欧阳修要以为这在暗示自己太过招摇了。但此刻定然不是，他苦笑道：“再说如今天下士人皆以卖弄学问为荣，唯恐文章写出来让人一目了然。这跟微臣所提倡的古文大相径庭，我又算什么盟主？”
“寡人也听不少人，议论过你的古文运动，他们说你厚古薄今的厉害，好像古人的文章哪儿都好，今人的文章就一钱不值似的。”赵祯呵呵笑道。
“古人的文章，自然也是良莠不齐，何谈都好？”欧阳修摇摇头，正色道：“但是古人的文章，是用来说话记事儿讲道理的，首要一条就得让人听得懂，这样的文章才有用，才能谈得上文以载道。”顿一下道：“在微臣看来，文章就是用笔说话，平时怎么说话，就该怎么写文章。”
“那为什么，又有文言和白话之分呢？”赵祯问道。
“原因很简单，古人的书不是纸作的，而是竹简或者帛书。”欧阳修笑起来道：“微臣年轻时试过，用刻刀在竹片上写字，没写几十个字，手就酸得不行了。何况竹简也太占地方，古人讲学富五车，其实没几本书。当初孔子筛选诗三百，竹片便装满了好几辆马车。这就逼得人，不能像说话一样啰嗦，删繁就简，用最少的字，把意思表达出来，这就是‘文言’。”
“至于帛书，倒是不占地方，写着也不费劲，可太贵。罗里吧嗦一本书写来，直接穷得家徒四壁了，所以也得用‘文言’。”
欧阳修的博学风趣，总是可以让听者入迷。赵祯恍然道：“原来说话和文章，是这么分开的。”
“所以古代的文言，既简练又易懂。例如《论语》、《孟子》、《墨子》、《史记》，这些都与白话比较接近，很好懂。越是到后来才越难懂。”欧阳修点头道。
“想想是这么回事。”官家笑道：“为什么越是到后来的就越难懂了呢？”
“无它。这是文人卖弄才学造成的。”欧阳修道。
“哈哈……”官家笑起来道：“你是说的宋子京吧？”
宋子京叫宋祁，是宋朝鼎鼎有名的文人，跟王安石一样，他原本中了状元，又被人为的落了下来。原因是他的胞兄宋庠也同科及第。当时礼部奏宋祁第一，宋庠第三，章献太后不欲以弟先兄，乃擢宋庠第一，而置宋祁第十，故有兄弟‘双状元’之称。
由此，宋庠成就了乡试，会试、殿试的大三元。宋祁则不仅丢了状元，连三鼎甲都没进去，心里岂能不芥蒂？他又不像王安石那样，视功名如粪土，之后的岁月里，便处处显摆自己的才学……当然他本就是状元之才，因此在文坛和政坛都很有建树，名声极高。也就是欧阳修能压他一头。
去岁，官家深感五代时修的《唐书》太过浅陋，下诏重修。在哪朝哪代，修史都是文学之臣最终极的荣誉，只有‘才、学、识’皆超人者才能胜任。不出所料，欧阳修被任命为总裁官，宋祁为副，又召集了一批出色的文学之士，同修《新唐书》。
欧阳修上任伊始，就召集属下宣布修史纲要，其中就有文从字顺、简明易懂的要求。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众人多年的文风，岂是说改就能改了的？
更何况，还有人以此为荣，偏要跟他对着干的。为首的那个就是副总裁宋祁，欧阳修决定敲打这厮一下。
一日，欧阳修在自己办公房的墙上，题写了八个字：‘宵寐匪祯，扎闼洪休。’一般官员近来，都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难不倒宋祁，他见后笑道：“总裁，这是在‘夜梦不祥，题门大吉’吧？何必用如此艰深的词句！”
欧阳修闻言笑道：“这是在你老兄学啊。”
“跟我学的？”
“老兄写的《李靖传》上像‘震霆不暇掩聪’之类的内容还少吗？”欧阳修笑眯眯道：“这不也知道，这样不好么，那干嘛还要用？”
宋祁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赶紧回去重新写过。
※※※
“其实宋子京的文章虽然难懂，但还是言之有物的。”欧阳修是个厚道人，不肯再说宋祁坏话，道：“但天下像他那样有才的又有几个？大多数人文章还没学好，就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追求‘艰难怪涩’的文字上。写出的文章狗屁不通，人看不懂。叫朝廷如何去分辨优劣，选拔人才？说句诛心之言，写这样文章的人，多是投机取巧之辈，做了官也不会是好官！”
欧阳修还是那门人间大炮，说话一定要上纲上线的，赵祯哈哈一笑，端起茶盏呷一口道：“这就是我留下你的原因，欧阳爱卿，科举是国家的抡才大典，你可不要感情用事啊。”话虽如此，但官家还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既然是抡才大典，自然要为朝廷选择真正的人才。”欧阳修沉声道：“微臣持得不是私愤，而是公义。”
“天下写太学体的多了，尤其是很多莘莘学子，把太学体当成科场文章的标杆。你焉能一帮子打死？”赵祯正色道：“寡人记得，你当年写韩愈的文章，两次下第，后来改写了时文，才中第的。永叔啊，以己度人，当怜学子不易。”
“官家之言，微臣不敢认同。”听了官家的话，欧阳修如芒在背，半晌起身施礼道：“正是怜学子不易，微臣才想抑制侥幸，让真才实学之辈有出头之路。”
“从下届开始吧，慢慢改就是。”赵祯道。
“官家此言差矣，世上的事，都是一慢就黄，再也提不起来……这样的例子还少么？”欧阳修有些激动道：“长痛不如短痛，这次快刀斩乱麻，必能立竿见影！”
“……”看着欧阳修突然激动，赵祯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还在怨寡人。”
“微臣不敢。”欧阳修垂首道。
“有什么不敢的？”赵祯神情黯然道：“庆历新政的失败，寡人确实有错。”那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岂是一个小小的王益柔，一句酒后狂言能毁掉的？关口还是官家怕了，怕君子党夺权，怕天下大乱，怕辽人和西夏趁乱而入。
皇帝向来是一贯正确，即使有错也不会认的。现在赵祯虽然只是含糊一句，却让欧阳修热泪盈眶：“是臣等那时少不更事，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学了两本孔孟文章，就可以治国平天下。尤其是微臣，总以为这世上非黑即白、正邪不两立，动不动就上纲上线，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引起了激烈的党争，辜负了官家的满腔豪情，也耽误了大宋朝一代人啊！”
“永叔……”赵祯的眼圈也红了，点点头道：“看来我低估了永叔的胸怀，想不到你已经全明白了。”
“臣看明白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党争万万要不得！大宋的朝堂上，需要有不同的意见，需要争论，但是这样的不同意见与争论，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欧阳修说出了他苦苦思索十余年，才想明白的话：“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大宋朝堂的风气，应该是这样的！”
“说得好！”赵祯目露激赏的神采道：“永叔这些年的磨难没有白费，爱卿终于找到了大宋朝最需要的精神！”双目深深地望着欧阳修道：“爱卿、欧阳爱卿！看来寡人没有选错人。新政失败后，大宋之病更重了，靠我们这代人，也只能勉强维持，但终究还是要改的。”说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们这代人是不成了。寡人相信你，一定能为大宋选出一批希望的种子来！”
“让官家这样一说。”欧阳修苦笑道：“微臣都不知，该不该坚持己见了。”
“矫枉必须过正，也是没有办法的。”赵祯笑起来道：“你只管去做，寡人自有两全的办法，不会太亏了天下辛苦的读书人。”

第二五四章 春闱
从官家那里出来，欧阳修便住进了太学，从这天开始，一直到开考，十多天的时间，他们这一干考试官，便要被锁在太学中，并有重兵守卫，以杜绝请托。
不过也不用担心他们无聊，一帮子文人骚客凑在一起，自然会没完没了的诗歌唱酬，消磨时光。而且与其他匆匆应酬、或一时兴起之作不同，在锁院期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所以首首精雕细琢，佳作迭出不穷。
况且今次还有文坛盟主欧阳修坐镇，更是长篇险韵、众制交作。以至笔吏疲于写录，僮史奔走往来。间以滑稽嘲谑，形于讽刺，更相酬酢，往往哄堂绝倒。可谓一时之盛事，前此未之有也。
真叫个人生得意、挥洒无忌，却也为后来引出十分的麻烦，不过这是后话……
※※※
再表考场之外，时日飞驰，转眼过了火树银花不夜天的上元节，就算是出了年。陈希亮和曹氏，又带着一干子弟，并年前抵京的宋辅……也就是宋端平他爹，往文庙拜、往文昌帝君祠拜、往二相公庙拜……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没求签。
之后几日里，陈恪收到了京城老字号翰墨堂考箱文具六套。缎面绒里轻便手套八副、鹿皮护耳十二个、短毛软靴九双，以及各色护耳、护腰、围巾……足足几十件。样样都是价值不菲的精细货，乃绮媚儿、齐怜儿、冯安安、张师师、姬杳娘、季艳娥等红粉佳人送上的。
若非怕影响他休息，娇娘们定会竞相前来，亲自送上甜蜜的祝福！
当然这种待遇，不止陈恪有，苏轼、刘几……等一干夺魁热门、少年才子统统都有！只是陈恪会填词会度曲，因此更加招人罢了。
当然，还有小郡主的爱心点心一份。嗯，郡主的手艺愈发好了，还没进考场，就让陈恪吃了个精光。
又一转眼，十八日到了，还是与上次一样，一众亲朋前来壮行。但对诸位考生来说，这次可比上次遭罪多了……上次秋闱是八月里，虽然早晚秋凉，总体还算气候宜人。
现在可是正月里啊！也不知哪个脑残定下来的，竟让考生正月里考试，就算开封的冬天不算寒冷，可也在冰点以下啊！这真是坑苦了文弱书生……一个个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得跟棉猴似的。考场又严禁烟火，想带个暖炉进去都不行，真不知这三天该怎么熬过去！
不过陈家五个去考试的人中，仅四郎一个有这份苦恼，其余四个都是钢浇铁铸的身子骨，数九腊月也只穿单衣，哪会在意这点寒冷？
四更时分，一家人出发往学街。秋闱时，开封府乡试在太学考，国子监试在国子监考。到了春闱，考生达七千余人，就只在太学考了。
待五更鼓响，太学前先放三个炮，把栅栏子开了；又放三个炮，把大门开了；又放三个炮，把龙门开了。禁军的兵丁出来列队，然后是一干考试官，手里举着牌子出来，要考生按照名状上的字排队……
除了多放了几炮，一应流程与秋闱无异。像陈恪这样经过一次的，自然毫无紧张可言，人家让干啥就干啥便是。
他这次的考牌上，写的是‘丽’字，是第四十四组，却要比上次的要靠后了不少。这点是考试安排唯一的漏洞，考生领取号牌的那天，就知道自己是哪一组，大概几时入场了。
等待的时间有些稍长，不过陈恪现在也是风云人物，同组的士子基本都认识……至少认识他，所以小声说话、闲聊打趣，时间倒也不难打发。
待到日上三竿，才轮到他们这组进场。严格的验明正身后，一组四十人，被带到左侧院中，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前。考官便板着脸道：“立即脱衣沐浴，在出口处领取你们的考具和衣物。”
“不会吧……”众人不禁叫苦，这大冬天的洗冷水澡，冻感冒了还怎么考？
这种倒霉孩子不是没有过，但朝廷制度岂能轻易改变？你要是不洗，信不信有人帮你扒光了？
“别磨蹭，后面还有十几组呢！”考试官训斥一声，便转身出去。
没地儿讲理，只好咬牙脱了。众举人飞快的扒成光猪，把衣裳装在个篮子里，考牌压在最上面。待他们进去后，会有兵丁过来，把他们装衣服的篮子和考箱提到出口处检查。
冬天的衣裳太多，朝廷也不可能再像秋闱似的提供衣服。所以稍后还得穿自己的。但这不意味着搜查就松了，恰恰相反，因为会试其实就是最后一次淘汰，检查起来比秋闱要严格十倍：
按照规定，考生要穿拆缝衣服、单层鞋袜，禁带木框、木盒、双层板凳、厚褥棉被、卷袋、装裹之类。且砚台不许过厚，笔管须镂空。水注要用瓷质，蜡台单盘空心通底，糕饼悖悖要切开露馅……所以陈恪才会提前吃完，他舍不得小郡主那像艺术品的点心，遭那无妄一刀。
除此之外，还要求毡毯无里，皮衣无面，入场只准携格眼竹考箱，不准带片纸、只字。当然洗澡也少不了。
※※※
还好官差没有丧尽天良，用凉水给举子们冲澡。这么多人一拨拨洗澡，足足用了几十个灶烧水，才勉强供得上。
不过水温也只能说是不凉。许多人压根没沾水，就跑出澡堂，赶紧用毛巾裹住身子，哆哆嗦嗦蜷成一团，等着兵丁把衣裳篮子送进来。
然而等了好久，也没见有人进来，举子们阿嚏成片，大声鼓噪起来。这才有人进来，把装衣服的篮子扔给他们。
举子们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衣裳穿好，才发现好端端的棉袄被拆来了线、棉靴也伸了舌头，可见检查之仔细。不过本来就形象不佳的棉猴，变成了乞丐状，让考生们倍感窝火，不禁大骂起来……
陈恪的衣服单，看上却倒整洁些，对众人道：“多说无益，日后再作计较吧。”
付出没有白费的，陈恪不惜重金、费尽心力将嘉佑学社，打造成汴京城最具影响力的社团之一。同时也让他个人，具备了很强的影响力。至少他一句话，不管是不是嘉佑学社的举子，全都闭了嘴、穿好衣服，出到外面领取考箱。
很快，众人都背上自己的考箱，却见陈恪仍然两手空空。
“怎么了？你的考箱呢？”
“没找见……”陈恪见场中已无考箱，朝众人苦笑一下，转向搜检官唱喏道：“请问，所有的考箱都在这儿么？”
“不是。”搜检官冷冷的望着他道：“你叫什么？”
“学生……”陈恪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镇定道：“叫陈恪。”
“陈恪……”搜检官目光一沉道：“带走！”
众人顿时愕然，便见两个高大的禁军士兵走上前，一人扳住陈恪一只手臂，便要把他往外拖。
“放开我！”身材高大是相对的，陈恪比他们还高半头，只见他双臂一甩，便把两人弹开，怒视着那考试官道：“敢问这位大人，学生犯了哪条考规！”
“明知故问！不过本官还是回答你！”那搜检官冷笑一下，高声道：“《大宋会试条例》明文规定，凡考生除官《韵略》外，不得怀挟书策，令监门、巡铺官潜加觉察，犯者即时扶出，进士殿二举，诸科殿五举！”说着一脸鄙夷的看着陈恪道：“你藏在考巷里的抄本被搜出来了，有什么话，去对监考官说吧，带走！”
陈恪登时有些懵了，怀挟？怎么可能呢？出门前还把自己的考箱仔仔细细检查过，怎么可能有小抄呢？
这时候，又过来两个军卒，想要一起把他往外拉。
一被扯住，陈恪马上反应过来，这时候要是不吭声被带下去，那就叫个黄泥巴落到裤裆里，作弊的罪名就算坐实了！
这不仅是殿二举……也就是八年不能再考的问题，他这个人的名声，也就尽毁了！
试问，谁还愿意和一个小人来往？
“去！”怒吼一声，陈恪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把四个兵丁弹开，说着一把抓住那考官的手臂，喝道：“贼子，尔敢陷害于我！”
那搜检官是礼部的一名主事，哪里见过这么蛮霸的考生？他感觉右臂像被烙铁粘上一样，痛得哇哇大叫道：“你敢袭击考官，快把他抓起来！”
‘嘡啷啷……’禁卒们抽出兵刃，一边朝陈恪怒喝道：“放开大人！”一边就有人举起铁尺朝他砸去。
陈恪把那搜检官挡在身前，大声道：“带我去见临检官！”
“不许行凶！”众考生也回过神来，呼啦一下涌上前道：“他肯定是冤枉的！”

第二五五章 不屈
兵部职方郎中王克存，屯田郎中龚严辅，是此次春闱的监临官、权监贡院门。
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搜查考生有没有作弊。两人深知责任重大，因此对所辖的搜查兵丁要求极严。
在二人的督促下，兵丁们将赴考举子们携带的竹篮、书箱、笔墨、砚台、食粮……以及衣服的边角都细细搜捏，一处也不拉下。
从天不亮到现在，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已经搜出不少的夹带、小抄儿，什么写满蝇头小楷的手绢、衣襟、坎肩儿、折扇、馒头里的纸条儿，还有巾箱本的四书五经详注、精选的太学时文等等，各色各样，无奇不有……一旦查实，考生便被扶出考场，最少两科不能再考了。
又仔细核验身份，查出一些冒名顶替的枪手，用木枷夹了示众。
两人对这些心术不正者十分鄙夷，痛骂他们为‘鼠窃狗偷之辈’、‘冥顽不灵，不可化诲’、‘丧心无耻，至于此极’！发誓不让任何一个作弊的考生漏网。
由此也能看出官家的功力来，五十多人的考试官阵容，都是由他亲自排定的。竟能在与官员不怎么接触的情况下，把合适的人安排在合适的位子上，这就是君王用人的本事。
两人正在巡视诸个搜检环节，突然听到东面澡棚传来喧哗声，顿时紧皱起眉头。
“怎么了？”王郎中沉声道。
“我去看看。”龚郎中一招手道：“你们跟我来！”便带着一队兵丁循声过去。
他赶到时，现场已经乱套了，举子和兵丁推搡成一片，许多人掉了鞋、考箱摔在地上、帽子也被打掉了，披头散发，看上去煞是惊人。
好在大宋重文轻武已经到了骨子里，兵士们没敢下狠手。而书生们的战斗力约等于零，所以场面虽然骇人，其实没有真受伤的。
“都住手！”龚郎中一看，蹭得窜起火来，大步流星赶过来，怒喝道：“考场重地，严禁喧哗，你们都疯了么？！”
那搜检官的手臂，终于被陈恪放开，却仍仿佛断了一样，歪着膀子窜到龚郎中身边，大声道：“大人你来的正好，这里有考生怀挟被抓，还暴力反抗，那些举子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协助于他！”
“他是冤枉的，冤枉的！”举子们情绪激动的聒噪起来：“陈恪怎么会怀挟呢，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还他清白！惩治奸人！”三十九名举子里，有七八名嘉佑学社的社员。陈恪平日里，急人所难、扶危济困，对学社的社员极是慷慨。但凡谁有难处，只要张嘴，不问情由，便会倾囊相助。基本上，呼保义宋江怎么干，他就怎么干。
加上他的才学气度，可比宋江招人稀罕，还有那帮子死党为他马首是瞻，竟把个松散的学社，基本笼络住了。见社长遇到危险，社员们自然义不容辞。举子们又正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人群，其他人也热血上头，跟着响应。
“都住嘴！”考官权威不容挑战，龚郎中又怒喝一声道：“再聒噪一句，把你们统统都叉出去！”
这一句，比什么威胁都管用，举子们的气焰顿时降下来不少。
“诸位还是去考试吧。”这时陈恪也出声道：“不要让我一个人，影响了大家的前程。”
听他这样说，举子们关切道：“那你呢？”
“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陈恪目光坚定道：“哪怕是一死！”
“你可不要做傻事！”举子们着急道：“我们都相信你是清白的。”
“清白不清白，本官自会调查。”龚郎中黑着脸，对陈恪道：“跟我走。”
“好。”陈恪点点头，叫过一个嘉佑学社的社员道：“如果我回不去了，帮我带四句话给他们。”
“社长……”那社员对陈恪的厚黑了解不足，登时被催下泪来：“你不能死啊……”
“听好了！”陈恪掰开他的手，一脸刚烈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只留清白在人间！”
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愿下这记猛药，但一生荣辱，皆系此时，容不得他再多想了。
于少保的诗，果然是煽动单纯青年的利器，众举人眼泪刷得就下来了……这是多么高尚的人啊，多么自爱的人啊，他要是真这么死了，我们可就得背上，被见死不救的乌龟壳了……
“仲方！”“社长！”举人们呼啦一声又涌上去，这次被早有准备的士卒，手拉手组成人墙，挡在了他们和陈恪之间。
那场景就像生离死别一样，举子们声声如杜鹃泣血，让整个太学里都听到了。
“怎么回事？”欧阳修并几位副考，正在至公堂中拜孔子，主考大人闻声皱眉道：“附近有出丧的？”
马上有随员出去打探，少顷回来禀报道：“有个举子怀挟被查出来，闹将起来了。”
“胡说，一个人哪有这么大声？”副主考王珪沉声道。
“被抓之前，他吟了首诗，结果就把同组的举子，都勾动了。”
“什么诗？”
那首诗朗朗上口，冲击力极强，听上一遍，想不背过都难。
“粉身碎骨浑不怕，但留清白在人间……”欧阳修不禁激赏道：“诸位，果然好诗得‘穷而后工’。如今仅这一句，就把我们这些天唱酬的诗词，都比下去了。”
“这举子绝望到什么份儿上了？”诸位副考官同情道：“写出这样诗句的人，也不大可能走歪门邪道吧？”也对，于少保要是有陈恪一半的臭不要脸，也不至于落个身首异处……
“着监临官细细询问，果是冤枉，还他清白。”欧阳修虽是主考，但按例只负责阅卷，管不着监考。这样说，纯属被那首诗勾起了惜才之心……
※※※
为避免事态扩大，监临官把陈恪带到了房中。
还有他的书箱、搜获的证据，以及搜检官、负责搜查的几名士兵，也全都在场。
“我不能为你一个人浪费时间。”王郎中看看陈恪，难掩厌恶道：“但是你把事情闹大了，终于得逞了。”说着冷笑道：“不过无论如何，你都逃不掉咆哮考场的罪名，按‘条例’，开口之前，应当杖脊十下！”
他虽然是文官，但混兵部多年，早习惯对军汉的那套——不分青红皂白，先打杀威棒！
“来呀，把他按倒！”王郎中一挥手，便上来两个军汉。
“站着打就行了。”陈恪却眉头不皱一下道：“晃一下，我是小娘养的。”说完一个马步扎了下去。
王郎中没研究过，到底哪一种打法伤害更大。但陈恪的硬气很对他的胃口，再说读书人露屁股确实不雅，便点点头表示可以。
兵卒便举起水火棍，打在陈恪的脊梁上，只听一声沉闷地木棒着肉声，让人头皮发麻，陈恪却纹丝不动。
兵卒见状，感到很没面子，手上加力，又一棍，陈恪还是纹丝不动。
第三棒、第四棒……陈恪依旧不动，下盘的马步扎得稳稳地。
一直打到第八棒，他的上身才微微摇晃，等到吃了第十棒，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行刑完毕，陈恪背上已经一片青紫。他却自始至终没吭一声，甚至连表情都没变。直到兵卒汇报打完了，他才吐出口浊气站直身子，面无表情道：“大人，我可以开口了吧？”
“……”王郎中有些服了，点点头道：“讲吧。”
“我没有怀挟，亦不可能怀挟。”陈恪沉声道：“因为我用不着，请大人明察……”
“胡说。”那搜检官怒了：“你没有怀挟，难不成是我们放进去的？”
“很有可能。”陈恪点头道。
“小子，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搜检官气极反笑道：“我们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干嘛不害别人，偏偏害你？”说着朝王郎中抱拳道：“大人，切莫听他的狂悖之言！”
“我的仇家多了。”陈恪冷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
“休要含血喷人！”搜检官愤怒道：“我们是官家派来的，难道你还要怀疑，是官家要害你么？”
“好了好了。”王郎中差事繁重，哪有时间听他们吵架。又盘问了那搜检的士卒，听说是在考箱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巾箱本，陈恪自然不会承认，怒道：“那一刻，考箱不在我眼前，定是那时被放进去的。”
见他还是坚持被陷害，王郎中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便对陈恪和发现他怀挟的兵丁道：“你们先待在这间屋，待我忙完之后，再回来细细过问。”
‘等你忙完了，岂不黄花菜都凉了？’陈恪坚持道：“我可以自证清白，你不能剥夺我考试的权力！”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考试？”王郎中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道：“你要证明清白也得等我回来，至少这一科，你是别想了。”说着便转身出门去。

第二五六章 一群逆天贼
王郎中回到了岗位上，龚郎中问道：“招了么？”
“一口咬死了。”王郎中摇摇头道：“说是有人栽赃。”说着从袖中，摸出那本巾箱本，递给龚郎中道：“这个是搜出来的证物。”
所谓巾箱本，是一种刻印的版框开本极小、可以装在放置头巾的小箱子里的书本。由于这种图书体积小，携带方便，可放在衣袖之中，所以又称为袖珍本。书商还刻印有一种儒经解题之类的小册子，专供科举考生挟带作弊之用，这类袖珍本则称为挟带本。
龚郎中掌中所持的，就是一本《五经全注》的挟带本。字全部用米粒般大小的小楷书写而成，而且双面书写，一百五十多页，估计有十五万字以上。
“你怎么看？”合上挟带本，龚郎中望着面前排队等候搜查的士子。
“我没什么看法。”王郎中冷冷道：“他必然是挟带的。”
“这……有些武断吧……”龚郎中小声道：“陈恪是去岁的别头解元，京中有名的才子，据说在状元楼比试记忆，还胜了刘几，你觉着他有必要怀挟么？”他之所以把陈恪领去见王郎中，就是因为不大相信，这样的人还需要怀挟。
“不管有没有必要。”王郎中断然道：“他都已经做了，而且他也无法自证清白。”在他看来，十五万字以上，就是神仙来了也背不过。
“兴许真是栽赃……”
“他们和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栽赃他？”王郎中断然道：“此说可以休矣……”说着目光移向那些搜出来的作弊证物，压低声音道：“不然这些怎么办？”
龚郎中默然，王郎中的担心极有道理……要是给陈恪翻了案，就说明考场的反作弊手段是存在漏洞的。而这套环环相扣的反弊流程，只要一个环节出现漏洞，就意味着所有的搜查结果都不可靠——既然有人能栽赃，肯定也有人能串通，每个人都有嫌疑，这一科还考个毛线？
这是从大里说。从小里说，那些被撵出场去的举子，必然会因此闹事，他们两个作为监临官，将会有嘴说不清，搞砸了朝廷的抡才大典，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保全大局，只有牺牲陈才子了，谁让他招惹了那么王八蛋的仇家呢？
在王郎中看来，八千名举子，少他一个，完全没影响的……
※※※
被禁闭的房间里，陈恪冷冷望着那搜查他的兵士。现在屋里就他两个，且都对真相心知肚明。
“你为什么那么干？”陈恪的声音，如九幽地下的恶魔。
那兵士闭上眼不敢看他。
“你以为不看我，就没事了么？”冰冷的房间里，陈恪除下上衣，露出一身精赤的肌肉。亏着自己比较喜欢享受，里外都穿着丝绸衣服，这才没让血肉粘在内衣上。
他从考箱里，取出一小瓶仙露来，拔开塞子，登时酒香满室。
那兵士以为他这是要借酒浇愁，谁知陈恪一咬牙，把二两酒全倒在了背上。
陈恪痛得面红耳赤，两眼瞪得比牛都大，却没有丝毫迟疑，伸手取出王太医给他的伤药，沉声道：“过来！”
屋里只有他们俩，那兵士已经睁开眼，也不好再闭上……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在常人中也算高大的了。但完全无法抵抗陈恪的气场，只好缓缓走过去。
“给我敷上药。”陈恪冷声道：“如果你上的好，我可以考虑饶过你一命……”
赤裸裸的威胁啊！这还是个读书人么？兵士的手一下软了，险些把那瓶宝贵的伤药摔到地上。不过陈恪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再次递到他手中道：“不然谁也救不了你了……”
“……”兵士艰难的咽口吐沫，拔掉瓶塞，把药末洒在陈恪背上那一片青肿烂紫上。
“你叫什么？”那药有消炎的功效，但比烈酒烧得都疼。陈恪双拳紧紧攥着，压低了喉咙出声道。
“……”兵士一声不吭，只是给他加大了药量。
“停手，你以为不要钱啊。”陈恪一把夺过药瓶，盖上塞子，放回考箱道：“你不说话有什么用？你的军籍在那里，难道以为我查不到？”
“……”兵士依旧哑巴。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陈恪不穿衣服也不包扎，赤着上身坐在桌子，语气绝无夸耀道：“当初黑豹堂的人，只是袭击了我一次，就被我连窝端了。何止黑豹堂，就连丐帮大龙头，都让我干掉了！”
听着了陈恪最后一句，那兵士抬起头来，眼里闪过憎恨的光。
“看来你和那个燕乙有关系。”陈恪淡淡笑道：“这就怪了，开封府的档案上，他确实是个孤儿。”
“我不认识燕乙……”兵士摇摇头，终于开口道。他却没意识到，自己这一开口，证明了很多东西。
“那就是陪他一起下黄泉的人了。”陈恪嘴角挂着冷酷的笑道：“说这么多，是为了让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而且喜欢株连！”
“我没有家人。”既然开了口，兵士也就不在乎多说几句了，他摇头道：“株连对我没有用。”
“你终于承认了。”陈恪双目如电道：“为什么要陷害我？”
“你杀了我唯一的弟弟，他才二十二岁啊！”兵士也激动起来，伸手去卡陈恪的喉咙，却被他抬手拍开。
“多谢你提醒我了。”只听陈恪冷酷道：“听你这话，你应该还有姐妹，不然就该说‘唯一的亲人了’，且你弟弟不可能也是光棍，我从这条线去找，就算他们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样能找到他们！”
“不许打我弟弟家的主意！”兵士仿佛被扼住喉咙，无比激动道：“你这个畜生……喔……”回答他的，是陈恪窝心一脚。
把他重重踹倒在地，陈恪冷冷道：“学人做黑社会，就要有被人砍的觉悟！你敢替他报仇，就该有给他妻儿招祸的觉悟！”
“不要……”兵士的底气被彻底抽走，一下子就给陈恪跪了。
※※※
日近午时，太学的广场上站满了，已经通过层层检查的举子们，按例要在这里等候主考大人莅临宣布开考。
折腾了一上午，举子们都有些饿了，便三五七人围成一圈，开始分享吃食，祭五脏庙。
往年这种时候，举子们都是默默的吃饭，没有说话的。但今天，他们按捺不住脸上的怒气，快速的传播着某人出事的消息。
嘉佑学社的人愤怒了，陈恪有过目不忘的功夫，看书不需第三遍，就能全部记住。试问，这样的记忆超人，还需要带小抄么？
而四郎、五郎、宋端平都可以证明，陈恪出门时，考箱里并没有劳什子挟带本！
所有人学社的人，都望向了吕惠卿。他是学社里的二号人物，虑事周详有决断，陈恪不在时，他也主心骨。
吕惠卿的眼珠子转的很快，他意识到，陈恪这场危机，不仅来自于奸人的暗箭，更来自于整个考场制度。前者虽凶狠却容易躲，后者无形却致命。这时候，要不要救陈恪，成了他必须斟酌的问题：
救的话，一旦不成功，可能会让所有人陷入危险，至少挑头的老几位，得陪他一起回家。
但不救的话，这个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嘉佑学社，必然树倒猢狲散！
而且吕惠卿有异于常人的思维……他认为，敌人越是处心积虑想要除掉陈恪，就越说明陈恪的厉害，那么自己救他也就值得了。
决断，只在一瞬间。他马上在内部统一了口径，然后让众人把流言传布出去……一定是有什么人陷害陈恪，个人的恩怨还在其次，更意味着关系到所有举人前途的科举，出现漏洞了，这不仅意味着有人会被陷害，同样也有人可以作弊！那这样的科举，还有何公正可言？
现在陈恪抱着必死的决心，要把这个黑幕揭穿，还我们一场公平的考试。如果我们不声援他，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苏轼可算是见识到，什么叫颠倒黑白了。心道：‘明明没有的事儿，被他说得跟真的似的，吕惠卿真是个当奸臣的料啊！’但事关妹夫的命运，他哪敢懈怠，也拼命的摇晃三寸不烂之舌，鼓动人们待会儿统一行动……
吉时一到，主考官欧阳修这才与众副主考、临监官、监试官、考试官、同考试官、巡绰官、搜检官等人一齐出了至公堂。带着举人们在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叩拜行礼。欧阳修上了香高声盟誓道：“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循私情，不受请托，不纳贿赂——有负此心，神明共殛！”
话音未落，便听得台下鼓噪起来，起先是少数人，很快鼓噪声越来越密集，转眼就是满场聒噪。
“肃静，肃静！”监试官气愤的维持秩序，却被欧阳修拦住，对众考生道：“你们想干什么？”
“公道，我们要个公道！”台下聒噪起来。
“乱七八糟听不清。”欧阳修道：“找一个人上来跟我说。”
一般这种情况，敢出头的不多，但今天，大胆的不止一个。
宋端平、王韶和章惇同时往上抢，还是章惇站得近，抢先上了台。

第二五七章 决断
“你叫什么？”小屋里，陈恪冷声问道。
“秦七。”
“是谁指使你的？”
“不知道。”秦七摇头道：“他们找到我，让我往你的考箱里放上本书。”顿一下道：“我也没问他们是谁，他们说，知道的太多死得早……”
“一共有八个澡房，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辛’字号出现？”
“这……”秦七嗫喏着，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蠢材。”陈恪冷笑道：“现在你和你的亲人，只有一条生路，便是无条件配合我。我可以指天发誓，只要我摆脱了麻烦，就会把你们送出汴京，到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你们过上富足安全的生活。”顿一下，他字字如刀道：“否则，最多不过两天，他们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陈恪的威胁，霸道地像三伏天的毒太阳，把秦七最后一点坚持也消融掉。只听他颓然道：“澡房是按照顺序，一间间排下来的。只要知道你的考牌，就知道你会出现在‘辛’字号中。”秦七答道：“我提前一天跟兄弟换了个班……”
“……”陈恪没想到，看似严密的科举考试，居然存在着这么大的漏洞，转念一想，他又问道：“你们难道不是现场分配么，怎会提前一天就安排好了？”
“按说是这样，但官老爷们向来不屑跟我们打交道，都是让指挥使来分配。”秦七低声道：“我们指挥使便会钻这个空子，让我们把一些小抄，放到一些通过关节的举子的考箱中……兄弟们不管参不参与，都会有钱封嘴，当然亲自动手的才拿大头。也有不愿沾是非的，便把这个发财的机会，让给其他兄弟。”
“这么干多久了？”
“很多年了，至少我当兵后的每届都有。”秦七竹筒倒豆子道：“除了帮着把小抄带进来，还利用自由走动的机会，帮着举子向场外传递题目，然后由场外的人负责写好文章，再传递回来给考生。”
“你们也不能跟外面接触吧？”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有用信鸽传递的，还有将题目绑在石头或者砖块上，趁人家不注意，用力扔出去考场围墙，场外自有人等待接应。”秦七揭秘道：“传出去的试卷做出答案之后，场外的人会按照事先约定的方式传进来。比如夜里，飞一盏孔明灯，再比如放三响鞭炮，我们就知道要准备接答案了。当然用信鸽的比较方便，只要把鸽子放回来就成了。我们接到答案后，会利用举子早晨上茅房的机会，把答案交给他们。”
陈恪听的目瞪口呆，原来作弊这个行业，还真是千年不衰呢。
“不过这几年越发严了，这样做风险太大，所以这么干的并不多。”秦七道：“我们现在除了帮着带进小抄来，主要就是睁一眼、闭一眼。”
“睁一眼，闭一眼？”
“一是放代考的进来。二是给‘梁上君子’提供方便。”秦七道：“每逢大比，汴京城那几位飞檐走壁的神偷，生意就特别火爆。他们会同时接好几个举子的单，帮他们把答卷运进来。”
※※※
“主考大人明鉴，这不仅关系到某一名考生的清白，更关系到国家抡才大典的神圣性。”章惇身材高大，相貌豪雄，声如洪钟，把陈恪的遭遇，大声讲给老欧阳听，然后痛心疾首道：“如果不彻查此事，这场考试如何让人信服？学生相信，这样的老鼠屎绝对是少数，但不把老鼠屎剔除，整个一锅粥就要坏掉了。如果明知道检查环节出了漏洞，还要执意开考，这科所有被取中的考生，都将背上无法洗刷的耻辱！”
“圣人教诲，为官为人，立身要正。如果站不稳，连人都做不得，如何为百姓做官？”顿一下，他朝欧阳修深深一揖道：“欧阳公乃是大宋朝的良心，必然不会坐视这桩丑闻发生！”
欧阳修感到脑袋都要炸了……官家的殷殷嘱托仍在耳畔，考场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紧抿着嘴唇，快速的思考着此事的后果，一时间，广场上安静无比，只有寒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咔咔’声。
“把涉案的举子和兵士带过来。”良久，他终于拿定主意，抬头下令道。
不一会儿，陈恪和秦七被带上来。前者仍然赤着上身，背上是触目惊心的杖痕。
“当着孔圣人和大家的面。”一看到自己的学生被打成这样，欧阳修登时火气上涌，他强抑着怒气道：“你们两个从实招来，到底是谁在说谎！”
陈恪看看秦七，在这么多人面前，秦七不敢吭声了。
“主考大人，我没有撒谎。”陈恪便不理他，自顾自的抱拳道。
“你如何证明？”欧阳修捻着胡须，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学生别无所长，唯有一个‘过目成诵’的好记性。那本《五经全注》，学生从十二岁起学到现在，整整八年时间，早已是烂熟于胸了。”陈恪一声石破天惊道：“试问，我又何必带什么巾箱本进来呢？”
“你如何证明自己烂熟于胸。”欧阳修追问道。
“主考大人随意考校。”陈恪神态自若道。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那可是十万字啊！真要有这样的记忆力，傻子才会带小抄入场。
但欧阳修没有下文，他只是有些如释重负的看看陈恪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上官，吉时就要到了。”这时，见沙漏中已是空空如也。副主考王珪提醒道。
“什么吉时。”欧阳修却压低声音道：“今日哪里还有吉时？”说着看看几位副主考道：“那章举人说得对，在没法保证公平公正的情况下，不能考了。我等应该立即封锁考场，马上向官家报告，一切等待圣裁。”
众位副主考却没他这魄力……万众瞩目的抡才大典，居然出现了举子罢考，这样泼天的大事，决断稍有不慎，就会毁了自己的大好仕途。因此全都不吭声了。
倒是那监临官王郎中，硬着头皮出声道：“主考大人，按例，考场一旦封门，任何人不得出去，你这样不合规矩！”
“哪有那么多按例？”欧阳修冷冷望着他道：“现在监考内部出了问题，你还想照常开考？先把自己的嫌疑洗刷了再说吧！”说着沉声下令道：“开门！”
“主考也无权要求开门。”王郎中已经乱了分寸，横竖都是泼天的责任，竟想用自己监贡院门的权力，跟欧阳修硬抗：“恕难从命！”
“胡说八道，会试条例上规定，主考有权把任何人，扶出贡院！”
“那是逐出。”
“那好，我现在就把自己逐出去！”欧阳修重重一挥袖子道：“开门！”
※※※
欧阳修出了太学，直奔皇宫而去。
听说权知贡举欧阳修求见，赵祯便知道出了大事，也顾不上换朝服，穿上鞋就让他觐见。
见到赵祯，欧阳修禀报了考场中发生的事端，叹口气道：“此事看似极小，实则极大，微臣恳请考试延期，把漏洞堵上再开考。”
“爱卿所虑极是，但再劳师动众折腾一番，似乎并非必需。”赵祯的养气功夫炉火纯青，此时仍能沉得住气道：“所有人等不都在考场中么？寡人再派皇城司的兵过去，一面查内鬼，一面查举子，保证让每一个考生都能清清白白的开考。”
“那答卷的时间就紧张了。”
“可以顺延半日么。”赵祯笑道：“好了，快回去吧，主考官离开考场，算怎么回事。”
“微臣不能回去了。”欧阳修摇摇头，沉声道：“一来，有嫌疑的是我的学生，我理应避嫌；二来，我把自己逐出考场了，就不能再回去。”
“嗯……”赵祯想想也有道理，便问道：“那爱卿认为谁可继任？”
“这，不是微臣该说的……”欧阳修叹息一声道：“只是太学体之风，一定要刹住的。”
“那就还得你来考！”赵祯皱眉寻思道：“别人，都做不到这点。”他对大臣的了解，远超常人想象，缓缓寻思道：‘诸位相公固然可以镇住场面，但绝对不会开罪那么多读书人的。包拯也能保证公正，但他向来对文章之事不甚用心，当主考的话，欠缺些学养。’
“官家言过了。”欧阳修还是推荐了一人道：“微臣有一人选，用他的话，既能让天下人服气，又能保证考试的绝对公正，也能起到贬抑太学体的作用。”
“何人如此之好？”赵祯问道：“还不快快道来。”
“群牧司判官王安石。”欧阳修一字一句道。
“王安石？”赵祯微微皱眉道：“此人资历不够……”
“官家可以破格。”欧阳修道：“这种谁都不愿接手的烂摊子，正是破格用人的好机会。”

第二五八章 雷厉风行
欧阳修会举荐王安石，赵祯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前者曾经赠诗称赞道：“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
在官家看来，王安石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这个人耿介，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从他在群牧司的表现就可见一斑。另外，他有极类圣贤之名，不必担心名气不够。而其四位副主考中的两位，王珪与韩绛，还是他同年，也比较容易得到认可。
权衡之后，赵祯便让人去传他。
王安石几乎是从群牧司被抓出来的。皇城司的士兵冲进来，不由分说，就把他塞到轿子里。他还以为自个犯了什么天条呢？
稀里糊涂被抬进宫，见到了大宋官家赵祯，以及他身边的欧阳修。
到现在还没搞清状况的王安石，赶紧向官家施礼。
“平身吧。”赵祯对王安石的观感其实不好定性。当年科举因其赋中有‘孺子其朋’一语，惹得官家大不高兴，加上也不喜欢王安石冷峻峭拔的文风，所以将他压到了第四。
但这只是官方的说法，其实打落王安石，还有个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原因——原本考第四名杨寊，被曹皇后看重，要召他做侄女婿，所以王安石才跟他掉了个个。但王安石事后从不拿这个说事儿，给皇家留了好大的面子。反倒让赵祯有些不好意思。
之后大臣们对王安石交口称赞，也让素来耳朵根软的赵祯，对王安石的印象大大改观。所以才几次三番的要他进京面试。
后来王安石终于来了，结果让赵祯很是失望……官家日常接触的大臣，无一不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士大夫，就没见过这么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官员。所以赵祯没有按计划让他当文学侍从官，而是让他去群牧司干了二把手。
不过言而总之，赵祯还是信得过，这个人的人品才学的。现在事态紧急，且没有更好的人选，也只能捏着鼻子用他了。
这就是大宋朝官制的长处，官职分离，职务只是一个差遣，哪怕是王安石的年资不够，赵祯也可以破格任用。
把临时的决定告诉他，赵祯见王安石只有短短一瞬的惊讶，便镇定下来道：“臣遵旨……”
倒让官家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憋了回去，险些内伤……赵祯原本以为，这家伙又会像从前那样推三阻四呢。
“介甫，之所以破格用你。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接这个棘手的差事。”还是欧阳修开口道：“要严肃考纪，要让科举顺利进行，还要为国家选出良材，担子超乎想象之重，你还是想好了再接！”
“如果官家和欧阳学士认为下官当接，下官便接这个差事。”王安石神态自若道。
“呵呵……”赵祯笑起来道：“当然是用你了。”
“介甫拜托你了。”欧阳修也不禁心中苦笑，眼里满是期望的望着王安石道：“一定要保护好朝廷的抡才大典！”
“定不负所托！”王安石抱拳正色道。
※※※
举子和考官们在太学里等啊等……只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等到了新任主考王安石。
当接到任命他为新任主考的圣旨后，一众副主考并没有什么异议。因为王珪和韩绛本就是他的同年。本来三人，乃是庆历二年的三鼎甲，王安石状元、王珪榜眼、韩绛探花，后来王安石落到第四，两人都觉着不好意思，一直对人说，其实王介甫之才在我等之上。
事实上，王安石的名声能起来，离不开这二位老兄的吹捧，现在见他终于回到自己之上，王韩二人竟有多年心病一朝解的感觉，没有半点不开心。
而梅挚和范镇也是厚道君子，尽管年资远在王安石之上，却没有什么想法表现出来……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宝座，而是火山口，真让他们坐，他们还不坐呢。
传旨太监把圣旨交给王安石后，便带着随从出去了，太学重新锁门。考场中除了王安石，还多了一千名皇城司兵丁。他们将取代原先的禁军，作为监场的兵卒，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诸位。”王安石朝众人拱拱拳道：“已经未时，时候不早，闲言后叙，我们先办正事。”
“都听主考的。”诸位考官抱拳还礼道。
“我来时，官家嘱咐，要保证会试的公平公正，所以其它的事情先搁一边。”王安石看看一众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举子，道：“一时间，下官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有挨个搜身了！”
“这……怕是有辱斯文吧？”王珪不同意道。
“禹玉有更好的办法？”
“不如再洗一遍澡吧。”
“那样太费事，再说一天两次洗澡，考生也会生病的。”王安石断然道：“跟大家讲清楚，搜身是为了给他们公平，大多数人会同意的。”见主考坚持，众人也不说什么了。
王安石便向考生宣布了三条决定，一是重新搜身，二是考试时间延长半日，三是，如果有怀挟的，现在扔掉，检查过关，不予追究。
考生们虽然颇多腹诽，但王安石给出的条件，也让人无话可说，便开始排队，准备重新接受检查。
王安石又向皇城司禁军的指挥使，布置了搜查的要求：“考生入场时，你的士兵排成两行，对考生进行严格的搜检。考生不仅要脱下鞋袜，解开头发，还需要解开包括内衣、内裤在内的所有衣服，等待搜检。”
“搜检时，由两个士兵先后进行，严格仔细检查考生的衣服、考试相关用品。为强化他们的责任心，这些士兵之间是相互监督的，如果第二个搜检士兵搜出有考生携带舞弊，就要处罚第一个搜检的士兵。”
“为了提高搜检士兵的积极性，凡是搜得作弊者一人，就可以得到五千钱的奖励。如果入场后，被贡院内监考的人员，搜检出夹带资料，除处罚考生之外，负责搜检的士兵和官员也要受到相应的处分……”
如此严苛的条件，已经宣布就引起轩然大波，本已经答应搜身的考生们鼓噪起来，他们不同意将自己，像乞丐、囚徒一样对待。
“一旦天黑就停止搜身，等到明天才继续。”王安石却不为所动道：“浪费时间是你们自己的。”
见考生还不动，他又吩咐道：“拒不服从检查者，一律取消应试资格。有多少人进去，就考多少人的试。”顿一下道：“录取人数不变……”
这句话让考生们不坚定了，再说没了嘉佑学社的人挑头，也就心不齐了，见有人开始排队，也就不声不响的跟上了。
※※※
在王安石的关注下，这次的搜查极为严格。仅在核实身份一关，就刷出了二十几个枪手……比较离谱的一个，考牌上写着四十七岁，枪手却年未弱冠，为了掩盖年龄，他买了一副假胡须，贴在自己的嘴边，样子十分滑稽。单就这样，还叫他蒙混过关，可见之前的搜查都是假严格。
但说实在的，他有些过于严苛了。在他的要求下，考生必须把盘结的头发松开，解开所有的衣服，还要掏耳朵和鼻子，防止考生在耳朵和鼻子里塞纸条之类。对于这种搜检方式，很多考生都感觉无法接受，他们纷纷表示抗议，但在王安石这里，抗议统统无效。
不过这样的效果也很斐然，一百多名考生，被查出了夹带……这还光是贼胆包天的。再看看广场上，被扔了一地的小抄、小本，可见之前的考纪形同虚设到了什么程度。
当知道犯规不会受到惩罚，就会有更多的人犯规，这就是今日考试作弊如此猖獗的原因。
事实胜于雄辩，考生们的心情悄然变化，他们虽然被人摸来摸去，好不舒服，但想到接下来便可以靠实力说话，顿时觉着，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天黑以前，所有考生都进场了。而在他们进场之前，皇城司的兵丁，已经把考场内逐寸逐寸的搜查一遍，又搜出了不少暗藏在里面的小抄。
这届科举能被后世称为‘最干净的一届考试’，完全是其主考官的执着性格所致。
安排好晚上值夜的班次和路线，王安石把目光转向最后一个麻烦。他看看陈恪道：“你默写完了么？”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陈恪被要求在至公堂中，两名考官的监督下，默写出全本的《五经全注》。
从下午到现在，他已经写了两万多字。但距离十万字的目标，还很远很远。
拿着他写出来的，厚厚一摞文字，考官都忍不住替陈恪求情道：“这么多字写出来，真是流水一般，丝毫不差。下官可以他作保，他肯定是被冤枉的了。”
“我何尝不知他是冤枉的？”王安石看看黑下来的天色，淡淡道：“但惹出这么大事端，他必须受到惩罚。”顿一下道：“何时默写完了，何时再放他去考试……”
“至少，给他几根蜡烛吧。”考官们求情道。
“可以。”王安石点点头。

第二五九章 信念
前生今世，陈恪从没像今天这样，渴望证明自己的能力与清白。
背上的伤处火辣辣地痛，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的脑细胞高度亢奋，那些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便争相浮现出来。而且《五经全注》有章可循，是按照《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本身文章的顺序，一句句注解下来的。
只要他回想那些烂熟于胸的文章，相关的注解，每一句、每一段便都历历在目。陈恪笔走龙蛇，化作一行行略带狂意的楷书跃然纸上。
因为考生交卷前，考官们无所事事，却被王安石要求在至公堂中，不得随意走动。所以都围在陈恪边上，看他像具机器一样高速运转，一会儿写完一张纸、一会儿写完一张纸……
他每写完一张，便有人迫不及待的拿来核对，发现总是一字不差。
考官们不禁暗暗惊叹，原来世上真有过目不忘之人。但王珪和韩绛的反应却没那么强烈，因为他们多年前，便见识过王安石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年王安石但凡看过一遍的书，便可以立即默写出来，过上一段时间，还能记住七七八八，与今日这个陈仲方，应该是同类人。
“介甫，看到他，有没有想到当年的自己？”王珪小声问道。
“没有。”王安石摇头道：“我记忆力不如他。”谁知这话后来传出去，讹传成了连状元之才都承认，自己不如陈恪了。结果让陈恪的名头更加响亮，倒是王安石始料不及的，不过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在意……
到了夜里，考官们回去睡觉，只留两个人轮班看着陈恪。第二天早晨回来一看，两考官熬了一宿、两眼通红，萎靡不振，陈恪却依旧两眼放光、正襟危坐，速度一点没降低。
“照这速度写下去，今天晚上就能完成。”考官们现在都很同情陈恪，在别人都已经开始答卷的时候，却要耗尽心血证明自己的清白。让人如此才情却遭此无妄，让人恨死了陷害他的贱人。
梅尧臣更是为他求情道：“这下没人不相信，他是清白的了，介甫就让他回去考试吧。”
王安石却不为所动，也不说为什么。只要他不喊停，陈恪就必须继续写下去……
※※※
围场无聊，欧阳修在时，考官们还能分韵作诗、词句相和，但换了王安石这个沉闷的主考，什么热闹、什么乐呵都别想了，考官们除了安静的看书，就是围观陈恪在那里飙字数……两件事情干长了，都是那么的无聊。
他们唯一的乐趣，就是考生前来叩帘。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考生们不许走动，只能在考场里一直闷头答卷，直到交卷。但在这年代不这样的，考生在答卷时有疑问，不管是对题目的疑问，还是对自己的学识哪处吃不准了，都可以去请教主考官，这就叫做‘扣帘’。
叩帘的考生人数不少，问题也是千奇百怪，其中一些极品考生，更是可以让考官们解闷消乏、开怀一笑。
比如这天中午，有个考生扣了过来，恭恭敬敬的行礼后，问道：“学生打算在文章中引用尧舜的典故，但不知尧舜是一个人呢，还是两个人，请先生指教。”
众考官先是目瞪口呆，旋即哄堂大笑。王安石却面如寒霜——这就是这届科举之前，通过乡试的举子们的水平！他到底是怎么通过的？
更绝的是，里面人都笑话成这样了，那考生还在外面毕恭毕敬地等着。
梅尧臣便笑眯眯的答道：“这个太难了，我看你还是别用了吧。”
“是。”考生一脸失望的抱拳下去。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叩帘。”他一走，王安石便下了命令。
“这与规矩不符吧？”这家伙来到考场后，一点没有临时上岗的拘谨，反而视旧规如无物，处处立规矩。让两个同年不得不提醒道：“事后怕是要招非议的。”
“管他蜚短流长，一切以会试为重。”王安石沉声道：“举子这样出出进进，着实会增加作弊的隐患。况且他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上课的，进考场之前，就应该把所有的知识准备好。再说，审题也是考试的一部分，连题都审不好，又何谈写好文章？
“好吧……”众人没话说了。
到了天黑时候，考官们又围聚在陈恪身边，好几人手里端着火烛，为他照亮最后一段征程。
奋笔疾书超过十二个时辰，饶是钢浇铁铸的身子，陈恪也已经意识混沌，手臂酸胀到失去知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大脑完全靠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在驱动。
他笔下的字，只是略略脱形，内容却依旧丝毫不差，不过速度还是降了下来。
“坚持住！”有的考官忍不住为他打气道：“还有最后三千字了！”
“是啊，坚持住！”马上又有人纷纷附和。
“都住口！”王安石冷喝一声道：“再有人喧哗，就算与他协同作弊！”
“你个冷血的家伙！”梅尧臣压不住愤怒，狠狠瞪着王安石。
“自以为是。”王安石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哼一声道。
“你！”梅尧臣握紧拳头，想要打他个满脸开花。好在梅挚和范镇赶紧把他拉开，才避免了考官互殴的闹剧上演。
今夜极为漫长，到了亥时，考官们仍未散去，依然围在陈恪身边，为他加油打气。陈恪早已经超过了极限……再强大的意志力，也有燃烧殆尽的一刻，他不停的点头，仿佛写一个字都要睡一会儿。事实上，他的精力早被彻底抽干，头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了。
每一个字都写得那么艰难，每写下一个字，都会引起考官们激动的攥拳打气。有考官已经被感动的热泪盈眶，要强忍着才能不把最后的内容告诉他。
每个字都重逾千斤，最后的二百字，陈恪足足写了半个时辰。
“十、九、八……”到了最后一句，考官们再也不管不顾，一起替他倒数起来。
王安石皱皱眉头，没有阻止。
“五、四、三、二、一！”
当倒数到‘一’，陈恪终于终于写完最后一字，最后一笔！欢声雷动中，他握着笔，直挺挺的倒仰过去。
好在他身边满是考官。几个人把他扶住，见他身体僵直，手里还握着笔，场中一片死寂，梅尧臣想伸手探探他的呼吸，却听到鼾声如雷，众考官这才放下心来。
王安石也松口气，让人把他扶到床上去，然后亲手整理起那摞厚厚的稿纸。
“主考大人，我们能要几张做留念么？”众考官竟想收存陈恪的墨迹。
“不行。”王安石摇摇头，把那摞稿纸整齐的码放，足足有二尺厚，然后拿出主考之印，一页一页的盖起章来。见众人还围着自己，他皱眉道：“盖章也好看么？”
“介甫，你是要用这种方法，证明陈仲方的清白么？”考官们有些明悟道。
“跟他没关系。”王安石淡淡道：“我们作为考官，不能放任何一个有嫌疑的考生的进去，否则这是对其他考生的不公。他必须拿出令所有人都信服的证据，我才能放他进去，仅此而已。”
那还不是一样么？考官们不禁暗笑，这位主考大人真是嘴硬……
“既然如此，我们都是见证。”众人便纷纷拿出自己的印，盖在王安石的印旁……
※※※
这些事，陈恪当然不知道，他完全透支了自己，陷入一种类似昏迷的沉睡状态，直到被人用凉水泼醒。
猛地睁开眼，抹一把脸上的水花，陈恪怒视着冒犯自己的考官，一看是梅尧臣，神色才缓和下来。
梅尧臣递过一条毛巾，满脸歉意的笑道：“怎么都弄不醒你，只好出此下策，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你得赶紧去考试了。”
“考试……”十万字的超级默写，已经把陈恪的脑细胞都榨干，睡一觉根本无法复原。他发现脑袋只要一转，就会撕裂般的痛。人都像傻了一样，半天才反应过来：“对了，考试，我得去考试……”
“你行不行啊？”见他意识混沌，喃喃自语，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梅尧臣担忧道：“不行就下一届再考吧，身体要紧。”
“我必须考，我得考出好名次来，让那些害我的王八，咬着棍子哭去……”陈恪恢复了点力气，一边嘟囔着，一边支撑着坐起来，伸手往地下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自己的靴子。
“在这儿……”梅尧臣摇摇头，给他拿起靴子，陈恪提起鞋，便晃晃悠悠站起来，还没忘了背上自己的考箱，步履蹒跚的往外走去。
“带他去考场。”梅尧臣看看王安石，后者点了下头。考官们全都送到至公堂门口，不论这科中与不中，他们都彻底服了这个人。

第二六零章 鹅毛笔
当陈恪出现在考场，尽管考纪森严，举子们还是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只是这位凯旋的英雄，脸色蜡黄蜡黄，站在那里晃晃悠悠，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这还能考试么？’举子们担忧的望着他。
给众人一个‘安心’的眼神，陈恪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望着面前的试卷，他才知道，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但马上就不感觉幸福了，因为头昏脑沉、涨得厉害，他脑子一片浆糊。这种状态怎能答卷？他只好先看看考题……会试的考题承唐及五代之制，进士科试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与乡试基本相同，在庆历新政时，曾改过三场制，但因为新政夭折，未及施行。
把诗赋论策丢到一边，陈恪先答起了帖经墨义，这相当于后世的客观题，不需要动什么脑子，照本宣科即可。不过这些平时答起来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的考题，陈恪也不敢直接往卷子上答……他实在不放心自己的精神状态。
到了天黑，他才将将把帖经墨义答完，这时候，别的考生已经了完成了大半，大都只剩几道策论留待明天慢慢斟酌了。
考官一喊停，陈恪放下铺盖，倒头便睡，别人还没从考试状态中出来，他便已经鼾声如雷了。
又是一夜无梦的猛睡，直到第二天监考官摇铃，他才醒过来。考生们出去洗脸时，同屋的举子们苦笑道：“你老兄昨晚的呼噜，能把屋顶掀翻。”
“抱歉抱歉。”陈恪深感歉意道：“等考完了请诸位吃饭。”
众人还要说话，被考官一顿喝斥，赶紧草草擦干脸，回考场坐着去了。
坐下后，陈恪感到肚子咕咕直叫，反而有些高兴，这至少说明，自己已经恢复知觉了。便拿出干粮一边嚼着，一边看自己昨天答得题。一看之下，不禁暗暗脸红，怎么这么多错？
赶紧飞快的修改一遍，誊抄到卷子上。
待把客观题答完，便剩下诗赋论策八道，距离交卷还有一天多的时间，但冬日天短，晚上又不能点蜡烛，实际上，也就还有五六个时辰可用。想要精雕细琢是不可能了，只能提起笔来，就往稿纸上写。
好在连续睡了两觉，他的脑子要灵活一些了，总算还能应付过去。除了飞速的构思文章，剩下一点精力，就是注意避讳了。至于遣词造句，完全是靠本能，哪还有推敲的余地。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强烈的认同‘逝者如斯夫’这句话，只恨时间不够用，似乎只是一低头、一抬头，就已经天黑了。
这时候，别人差不多都已经答完了卷子，而陈恪，还有三道策论没写呢。
结果整整一晚上，他都没合眼，在心里反复推敲这三篇策论。等到了下半夜，三篇文章已经成竹在胸了，但陈恪还是不敢合眼，生怕睡一觉起来又忘了。
就这样一宿的碎碎念，天刚蒙蒙亮，他就一骨碌爬起来，赶紧把心里的文章写下来。
等到三篇策论都写出来，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个时辰。陈恪才松口气，回头看看自己写得文章……顿时脸红不已，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跟白话文差不多了。后三篇策论还不错，毕竟经过一宿的推敲，可之前的诗赋，还有头两篇策略，就实在是惨不忍睹了。
修改是来不及了，他赶紧提起毛笔来，往卷子上誊抄，捎带着稍稍修改了一些遣词造句，但也仅此而已，改变不了文章粗疏不堪的本质。
好文章都是穷心极力推敲出来的，这话一点不假，也许苏轼那样的大才子，可以下笔生花，反正陈恪是做不到。何况他现在，也还不及多想，按时答完卷子才是第一位的。
几乎是他一搁下笔，考试结束的钟声就响起了。陈恪把卷子吹干，满心的如释重负，至于考成啥样。去他娘的听天由命吧！
交上卷子去，从考场出来，便见五郎和宋端平等在门口。一个接过他的考箱，一个去扶他。
陈恪摇摇头，挤出一丝笑道：“没什么，我还能走道呢。”
“那就好。”宋端平叹口气：“听考官说，你把整本《五经全注》默写出来，才得以来考试的。你怎么可能写得完呢？”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写完的。”陈恪摇摇头，不愿提起那段不堪的回忆，他从书箱里摸出一把鹅毛道：“不过没有这个，我肯定是写不了那么快。”
这是一赐乐业人自制的鹅毛笔，是他们从家乡带来的。陈恪一直深感毛笔字写字太累且慢。很多用不着讲究书法的情况下，用毛笔写字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他甚至想自制钢笔，但实在是不知道，那玩意儿该用什么材料，怎么打造。
当他看到钱号里的一赐乐业人，都用鹅毛笔来记账时，自然见猎心喜，跟他们学习起如何使用这种笔来。
一赐乐业人的鹅毛笔，都是取自成年鹅左侧翅膀最外层的五根羽毛，因为其生长的角度，恰好符合右手写字者的握笔习惯，而且最为坚韧。他们将鹅毛脱脂，然后在根部斜切一刀，弄出一个小尖。再用小刀在笔尖中间划一道缝，并且把缝的顶端钻成一个眼。这样写出来的字体较粗，看起来和毛笔字有些类似。
且因为‘毛细管’作用，笔管可以自动吸水存水，熟练之后，蘸一次墨可以写百多个字，比毛笔要省事儿多了。一赐乐业人还制造了一种铜管，将鹅毛笔插进去，便可固定住，使写字的手感十分接近后世的钢笔。因此陈恪上手极快，熟练掌握后，写字速度一下提高了数倍，这就是他能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之利器。
而且这对他考试的帮助也极大。尽管最后落在卷面上的，必然是工工整整的毛笔字，但其实考试时，大量的时间，是在草稿纸上写字的，用鹅毛笔，可以大大减少书写时间，不然陈恪真没法答完……
※※※
“王主考之前知道你有鹅毛笔么？”这种笔，宋端平也试过，但是不习惯，他还是喜欢用毛笔写字。没想到，还真是速写的利器呢。
“……”陈恪摇摇头。
“那他岂不是想把你往死里逼？”宋端平震惊道：“要是没有鹅毛笔，你可能到现在还没默写完呢。”
“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陈恪幽幽道：“想用这种方式把我挡在考场之外。”
“为什么？”五郎瓮声瓮气道，他早就气炸了肺：“他为什么要害你？”
“我不怨他，谁让我闹考在先呢。”陈恪自嘲的笑笑道：“这次会试毕竟被我搅乱了，如果不惩罚我，还让我轻易进去考试的话，以后考生稍有不顺，便会闹考，朝廷法度何在？他是想用我来杀鸡儆猴的……”说到这，陈恪的脸上，也流露出淡淡的怒意道：“只是这手段，实在太阴损了！”
“是啊。”宋端平重重点头道：“这个人，真狠毒。”
说话间，随着人流走出了太学大门。行出不远，陈恪便看到李忠朝自己招手，虽然离家不远，但侍卫们还是把马车开来了。
陈恪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巴不得有个代步工具，赶紧三两步过去，扶着李忠的胳膊坐上了车。光顾着解乏了，结果忘了背上的伤，他上身往车壁一靠，痛得呲牙裂嘴，倒吸冷气。
“大人，这几天不好熬吧？”李忠赶紧给他查看伤口，还好，没有感染，只是依然发青。
“不堪回首啊，李忠。”陈恪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托你个事儿。”
“大人什么话，只管吩咐就是？”
“那个秦七……就是陷害我的那个，我看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你知道现在关在哪里？”
“被我们的人带走了，那就应该关在皇城司。”李忠嘿然一笑道：“大人要做了他么？”
“不，我答应饶他一命，不去管他了。”陈恪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托皇城司的密探，帮我找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叫常白麻的捣子。”陈恪轻声道：“秦七告诉我，那个捣子是给他联系上线的中介。”
“这人住在哪，告诉我地址，我这就去找他？”
“他住在下三行铺的贯行街榆钱巷里，不过肯定已经跑了，或者被灭口了。”发生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还没事儿人一样在家待着。陈恪恨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非得把那个害我的混蛋揪出来！”
“好，我拜托他们一下。”
“告诉你的兄弟们，找到常白麻，我给一千贯，查出幕后主使，我给一万贯，若能找到铁证，我给五万贯！”陈恪带着狼一样的狠厉道，他绝不容许有人，在如此伤害了自己后，还逍遥在世上！

第二六一章 判卷
试卷经过一番严密的糊名、誊录处理后，送到了内帘衡鉴堂处，这是考官们分房评阅试卷的场所。
诸位阅卷官、副考官汇聚一堂，等着主考大人分发考卷。
王安石的目光，先是久久凝视着面前的考卷，过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面色如铁的看看众人，杀气凛然道：“本科，凡太学体一律不取！”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面面相觑，尽管欧阳修早说过，这科要整治太学体，但现在老欧阳不再担任主考，他们还以为此事便作罢了呢。想不到这王安石，还要沿着醉翁的道路走下去……
平心而论，除了梅尧臣等寥寥数人，大家都不想趟这趟浑水。哪怕欧阳修在时，他们也很有意见，心说你要整治太学体可以，咱们缓着点来，别在这种要命的时候搞，这不是捅马蜂窝么？
现在主考换了个资历浅薄的王安石，众考官自然更不会逆来顺受了。
“介甫，太学体固然要贬抑，这我们都认同。”仗着和王安石交好，王珪笑劝道：“可也不能太绝对了吧？写太学体那么多，其中不乏一些卓有才识的举子，难道我们不取他们，反而取一些半文不白的粗疏之辈么？”
“粗疏之辈自然不能取。”王安石看看他道：“但是杀死太学体，就不得不用重典——但凡使用太学体的一概不取，这便是此次判卷的规矩。”
“没听说过这道规矩。”有考官小声嘟囔道。
“你不刚刚听说么？”王安石冷冷的望着他道：“不愿受我的规矩可以出去。”
马上便有人想起身，谁知王安石紧接着又道：“但事后我参你违抗上官、拒不从命，不要说我不留情面……”
半起身的人，全又坐下了……
“既然官家任命我知贡举，那以什么样的标准取士，就必须听我的。”王安石环视着众人，不容置疑道：“自然，事后所有的责任，都由我一人承担，不论谤是骂，统统与你们无关！”
见主考将责任大包大揽，众人的脸色马上好看许多，韩维和王珪却满含担忧的望着王安石。前者苦笑道：“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贬抑太学体是件大好事，怎能让你独占全功？”
王珪笑道：“怎么也得有我一份。”
“还有我。”梅尧臣也笑道：“这种千古留名的好事，可不能少了我。”
范镇和梅挚见状，也出言道，有责任一起担当。
“都不用。”王安石却摆摆手道：“说了我一个人承担，就不干你们的事！”说着拿起一摞卷子道：“开始分卷吧。”
※※※
王安石说到做到，任何用太学体作赋的卷子，都遭到他无情的扼杀，杀得考官们都手软了。
一个考官亲自拿着份卷子，到了王安石的案前道：“主考，这份试卷学养扎实、敦厚温良，实乃难得一见的佳作，还请手下领情……”
王安石看看他，拿过那份卷子来一看，便见打头第一句，便是这样的词句——‘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意思其实挺明白而且文章内容也不错，唯一的毛病就是不说人话……什么’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其实就是‘开天辟地圣人出’，考生却偏偏用莫名其妙的词汇来表达。
“有必要在说事论理的文章里，玩这样的词句游戏吗？”王安石反问一句道。
“许是以为太学体才能高中，不得已而为之。”考官辩道。
“那本官为了消灭太学体，也不得已而为之了。”王安石说着，便拿起了朱笔。
“且慢，这文章八成是刘几写的！”考官连忙阻拦道：“他的文风我熟悉，就是这个味儿。”
“刘几？”王安石奇怪道：“他是你亲戚么？”
“不是，他跟下官没有任何关系。”考官这个汗啊，也不知这主考是真傻还是装傻，忙解释道：“他是汴京第一才子，朝野公认的状元人选啊。”
“这样的人做了状元，太学体就要上天了……这关就让他过不了！”王安石说着，用落笔从头到尾像刷墙似的抹了个全红，然后再批上触目惊心的‘大纰缪’三个字，下令道：“贴到考场外面的大墙示众，以儆效尤！”
连刘几都倒下了，考官们也彻底麻木了，再也不去为写太学体的考生争辩。结果那些颇有才学的试卷，但凡使用太学体的，也被统统毙掉，无一幸免。
最后被取中的所有卷子，都是没有用太学体的。也就是欧阳修口中‘说人话’的。
这时就要给这些卷子排名次了。这是梅尧臣等点检试卷官们责任，他们的任务是二次阅卷，一个是查遗补缺，看看有没有遗珠之憾；另一个就是把优秀的试卷推荐给主考，提出初步的排名意见。
梅尧臣早就看好了一份卷子，拿给王安石看道：“这份卷子，诗赋才气纵横，策论篇篇精彩至极，吾辈当为此人让路。”
梅尧臣是仅次于欧阳修的文坛领袖，能得他这样评价的卷子，自然了不得。王安石接过来一看，果然如此……诗赋最看天赋，王安石平日对人，不太假以辞色，其实有自负的成分在里头，但他看到这份试卷上洋溢着的才气，尽管还欠点雕琢，少些火候，却已仿佛让人看到，他未来一飞冲天的景象了。
“以诗赋论，足以取为贡元。”见王安石点头，梅尧臣道。会试重诗赋，轻策论，这是惯例。
“还要看策论的。”王安石这次却一反到底，道：“诗赋固能显示人的才情，但不过是游戏文字而已。策论才看得出一个人能力和见识。”
“呵呵……”梅尧臣心说，不跟人拧着来会死啊？面上却笑道：“这人的策论，也是极好极好的。”说着翻到最后一页道：“尤其是这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堪称千古名篇了。”
王安石便阅读起这篇策论来：‘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
他一边读，一边情不自禁点头晃脑，倒不是多赞同作者的观点，而是惊叹于作者用清新自然的文字，展现出的气势磅礴、如潮如海，令人不可自拔。
一口气读完全篇，王安石忍不住击节叫好道：“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从开考以来，众考官便见王安石整天板着脸，何曾听他表扬过人？现在听他突然把人夸成天上有地下无，全都好奇的凑过来，想看看是何等人物，竟当得起王介甫如此夸赞。
于是这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便在考官中传看，但凡看过着，无不深深震撼、汗流浃背。惭愧的说，他们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文章还能这样写！
“不用再挑了，本届贡元就是这人！”考官们齐声道：“主考大人，这下总没意见了吧？”
“不妥。”王安石却仍旧摇头道。
“主考方才还夸他，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呢！”考官们也被他折腾麻木了，郁闷道。
“文章本身说理透彻，结构严谨，文辞简练而平易晓畅，无可挑剔。”王安石先给这篇文章定了调子，话锋一转道：“但是它有一点错误，我有一点疑惑。”
“愿闻其详。”众人都竖起耳朵来。
“作者为了论证他的观点，用了一个作用重大的典故。他说‘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王安石的记忆力，一点不差于陈恪，他的博学更是陈恪望尘莫及的。指出了文章中不可饶恕的错误道：“皋陶本是帝舜的臣子，作者却说他是帝尧的臣子，犯了常识性的错误。这是其一。”
顿一下，他又道：“其二，恕在下孤陋寡闻，请教各位，这个典故出自何处，为何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众考官面面相觑，是他，他们也都算是饱学之士了，怎么谁都没听说过这个典故？
不过这文章写得太好了，谁也不敢贸然下结论，都觉着古书浩瀚如烟，怕是这举子学问太深，从哪里看到的也说不定。
连王安石也拿不准，又没法把考生叫来问问，这个疑问只能先搁置。但此人的贡元也就此黄了，众考官不能冒这个险。但在给出的理由中，却只有一个‘常识错误’，并没提‘用典’这茬。
连王安石都被他唬住了，可见这篇文章有多震撼人……
排定了正试的名次后，又来看别头试的。

第二六二章 水刑
考官们对别头试的名次排定，向来不甚上心，王安石更是不在意。
所以基本上就由梅尧臣几个说了算了。但他们就一份卷子争论不休，最后没办法，只好让主考来定夺。
“看这份卷子，赋做得很潦草，诗却是极好，论也惊人之处。但五篇策论，两篇不甚用心，三篇很是考究，水平如此起伏不定，真不知该给他高高的，还是低低的取中。”
王安石拿过来翻看一遍，心里便有数了，翻到最后一篇策论，仔细看起来，点头道：“这文章浩然正大，脱尽五代以来的浮靡艰涩之风，且立论很是有力。”说着难得的笑起来道：“早先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主张宽以用刑。这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却主张国法无情。”
“……故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王安石轻声念道：“有法不依，则法同虚设，法外开恩，则民不畏法，犯之者众，是害民也。”这篇文章的主旨，是说立法是国之大事，官员为代表朝廷的执法者，只能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自由裁量，绝对不能擅作主张，只为表现个人的仁慈，就践踏法律的尊严。
论点与前一篇针锋相对，一个倡言仁义治国，倡言以法治国。不用说，都知道王安石会偏向哪一篇。事实上，把这篇文章，与前一篇相提并论，就表明了他的态度：“巧的是，他也用了个很类似的典故。而且是《礼记》上的，确定无误。”
陈恪用的典故说，周公家人犯法，法官抓住这个人判他死刑，周公三次说不可，那人却回答了三次不饶。三次之后，就不问周公，自己把事情处理了。周公派人追上去说，一定得饶了他，法官却说来不及了，已经杀了……
“但是他也有很一般的策论，取高名次恐怕不能服众。”梅尧臣道。
“给他个第六名吧。”王安石大笔一挥，写定了名次。梅尧臣没猜到，他却已经猜到这是谁的考卷了……观其其行文风格，与自己同乡好友曾巩极类，应该是同出一门。
再观其前两篇文章之仓促，分明是时间紧迫所致，那此卷的主人便呼之欲出了……
※※※
考场外，陈恪并不知道自己考取了何等名次，何况他也不关心这个。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追查陷害自己的元凶身上。
这辈子，陈恪还没吃过那么大亏呢。不得不承认，对方挑选了他最软弱的时刻，发起了攻击。只用一本小抄，就险些把他毁掉。
在考场里，考官就是天，无论考生是什么身份，都必须无条件服从考官，尤其是那两个监临官，有把他逐出考场的权力。而一旦被逐出去，他就有口莫辩，再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而且被逐出考场的举子，最起码这一科是绝对考不了了，就算官家出面也无法改变。一辈子考不上进士都不要紧，但绝对不能背一辈子黑锅……
所以陈恪宁肯挨上十棍子，也不能给那监临官赶人的口实。
他是何等蛮霸之人？却不得不吃此闷亏，心中积蓄的怒火已经熊熊燎原了。再加上被王安石那一折腾，直接让他整个人变成了火药桶。
无论如何，都不能饶恕敌人，否则，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在家里歇了五天，他才从空前的透支中恢复过来。
刚能自由活动，就接到李全的禀报，常白麻抓到了！
“在哪里抓到的？”陈恪登时感觉浑身是劲儿。
“这家伙挺贼，早就跑到濮阳去了。”李全笑道：“不过也怪他烧包，竟然天天住在青楼里，却不知，那青楼就是咱们皇城司开的。”
“现在在哪？”
“因为大人要人，所以还没往皇城司送。”李全道：“我和他们说好了，明天早晨再送去，现在先关在张成家了。”
“带我去看看去。”陈恪穿好衣服，披上件连帽的大氅。
※※※
在李全的带领下，陈恪来到了位于城北的张成家，见到了那个脸上有些白癜风的中年男子。
“大人，就是这小子。”张成今天没上班，就是为了在家里看押这个要犯。
“你叫常白麻？”陈恪坐上炕沿，冷冷盯着那男子道。
“是。”那常白麻点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还反问道：“那你是谁？”他一点也不怕陈恪，显然是块滚刀肉。
“我叫陈恪，就是你家主人想害的那个。”陈恪淡淡道。
“我没有主人，我就是个掮客，给两边说媒拉纤，挣个辛苦钱。”常白麻却矢口否认，陪着笑道：“大人许是找错人吧。”
“胡说八道！”张成重重一拍案道：“那你跑路干什么？”
“小人没跑路，是去濮阳玩去了。”常白麻道上混了多少年，你根本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大人还不知道吧，濮阳的青楼，比汴京要便宜一大半呢，像我们这种穷鬼，都是跑去那里嫖的。”
“放屁。”李全怒道：“濮阳的青楼，之前可从没见过你这号的！”
“我是头一回去。”常白麻马上道：“但以前听说过好多次了，这才寻思去花差花差，谁知道还没两天，就让你们给抓回来了。”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李全紧一紧双手的护腕。狞笑道：“白麻子，知道皇城司和开封府最大的区别么？”
常白麻一脸茫然道：“什么？”
“开封府不会随便用刑，但我们会。”李全双目阴森的望着常白麻，幽幽道：“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话音一落，张成就把常白麻的嘴堵上，双手捆住。再用黑布蒙上面，五花大绑，捆在一块门板上。
张成和李全合力，把门板架在炕沿和椅子上，利用两者的高度差，使常白麻头在下、脚在上。
李全在蒙面布上又加了三层毛巾，端起水杯就朝着他的脸倒了上去。
常白麻手脚被捆、两眼被蒙、看不见、动不了，像在黑暗中无助的鹌鹑一样。突然感觉有水流缓缓涌上他的鼻子，赶紧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片刻。
然而人不能不喘气，坚持了一会儿，他又不得不呼气吸气。吸气让变湿了的布巾，紧紧粘上他的鼻孔，像一只巨大的湿乎乎的爪子，突然紧紧攫住他的面庞。
常白麻不知道自己是在呼气还是在吸气，他不只是被水淹没，更是被恐惧的洪水淹没，双脚剧烈的扑腾起来。
李全和张成看看陈恪，只见他坐在窗前，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又过了几息时间，陈恪才点点头，李全这才把蒙面布揭开，只见那常白麻，像拉风箱一样苟延残喘着，口水眼泪鼻涕淌得满脸都是。
“我招，我招，我全都招……”常白麻再也不是滑不留手的滚刀肉，变成了一块酥软易烂的红烧肉。
“我天，洗了个脸就招了？”李全和张成瞪大眼，跟陈恪教他们的这个办法一比，皇城司的种种酷刑，简直是弱爆了。
当然弱爆了，这是后世老美专门用来审讯顽固的恐怖分子的绝招，但凡受此刑者，无一例外全都招供，无非就是熬得时间长短罢了……那种以为自己要淹死的恐惧感，不亲身经历，永远无法体会。
※※※
“你到底是谁的人？”陈恪转过头来，他的脸便落在阴影中，让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显得幽深可怕。
“我真不是谁的人。”常白麻一次就被制服了，有气无力道：“我真是个拿钱吃饭的掮客。”
“是谁雇得你？”陈恪冷声道：“别跟我说不知道——不知道对家的背景，那么你敢和他做买卖么？”
“我知道……”常白麻看看李全手里的手巾，无奈的认命道：“找我帮忙的人，曾经是博艺轩的一个管家。那人给了我五十两金子，让我办妥这件事，然后远走高飞，藏上一段时间。”说着叹口气道：“我本打算，在濮阳待着看看情况，真后悔没走远点……”
“博艺轩的管家，现在住在哪儿？”陈恪幽幽问道。
“还在博艺轩。”李全答道：“那里虽然不对外开放了，但人都在里头。”
“很好。”陈恪点点头，站起来对李全道：“去找左建德领钱吧，再帮我谢谢皇城司的兄弟，当然，你们也有份。”说着压低声音道：“但常白麻这件事，还是得保密呢。”
“遵命。”“晓得了。”两人连忙应道。

第二六三章 以彼之道
“大人，我让弟兄们盯着博艺轩，那家伙一出来就拿人。”离开张成家后，李全自告奋勇道：“保准干得人不知鬼不觉。”
“不能打草惊蛇。”陈恪却摇头道：“我要的是赵宗晖……”
“赵宗晖……”李全咽口吐沫道：“大人准备怎么着他？”怎么说也是龙子龙孙，他可没胆子碰。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陈恪笑笑道：“何况我也一大家子人呢？”说着拍拍李全肩上的灰尘道：“我们大宋人，是要守法的。”
“那就好……”李全松口气道：“可是要守法的话，常白麻的口供，不足以把赵宗晖怎样。”
“错了。”陈恪冷笑起来道：“你得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从秦七到常白麻到周管家到博艺轩再到赵宗晖，一条完整的链条形成了，就不信官家不动肝火。”
“也对，只要官家认为，是他搅乱了会试，肯定要惩罚这厮的。”李全想一想道：“差不多，也得步赵宗汉的后尘。”
“嗯。”陈恪点点头，目光沉静道：“我要汝南郡王府的罪证，不只是赵宗晖，他那一帮兄弟，哪一个胡作非为的证据我都要，统统重赏！”
“嘿嘿，好。”李全笑道：“没问题，兄弟们最爱干这种活了。”
※※※
“这次咋这么规矩，可不像你的为人？”从张成家回来，宋端平问道：“我还以为，你会把那常白麻刨坑埋了，然后直接杀到博艺轩去呢。”
“人要吃一堑、长一智。”陈恪把门关好，轻声道：“我这次得了教训，不论干啥，首先不能把自己放在危险里。李全毕竟是皇城司的人，尽管我已经把他喂饱了。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难保会把我们抖出去。”
“是啊，人心隔肚皮，还是不能跟他们太实在了。”宋端平小声道：“所以你是故意那么说的？”
“是啊。”陈恪淡淡道：“知道了敌人是谁，我还需要他们动手么？”
“我们自己逮那管家？”
“从会试出事儿到现在，已经这么多天了，他肯定不在博艺轩了。”陈恪摇头道。
“确实不好办。”宋端平道：“我这几天，一直盯着汝南王府，赵宗晖就没露过头，我看他也知道风声吃紧，躲在王八壳里不出来了。”说着嘿嘿一笑道：“能吓得他不出门，你这恶名也够重的。”
“没关系，真心想算计，躲是躲不开的。”陈恪冷声道：“我不就是个例子？”
“嗯。”宋端平点头道：“你打算怎么干？”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恪恨声道：“都以为这次我会来武的，我偏要来文的！他们怎么栽赃陷害于我，我就怎么还给他们！”说着低声跟宋端平交代起来。
“我靠、我靠……”宋端平一边听，一边不断惊叹：“看来这次你真是恨极了……”顿一下道：“只是你哪里去找龙袍？这可不是有钱能买到的。”
“戏班子里的就足够了。”陈恪冷笑道：“管他真的假的，都能把他恶心死。”
※※※
当天下午，常白麻被押送回了皇城司。
人一到了马上开始审讯，常白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不是已经审过了么？”
审问的宦官看看押送的军官，那军官笑道：“路上吓唬他一下，没想到不经吓，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倒省事了。”那宦官点点头道：“那就说吧，谁让你干的……”
“都说过一次了……”常白麻撇撇嘴。
“少废话！”军官瞪他一眼道：“快快从实招来！”
半个时辰后，宦官便拿着口供向内侍省副都知、勾当皇城司公事石全彬禀报。
“这么快就招了？”石全彬有些意外。
“遇上个怂包，一下就尿了。”那宦官为了逞功，不会说自己是捡了桃子的。
“不错。”石全彬看看口供，满意的点点头道：“你这次让咱家少挨骂了。”官家对这届科举，是寄予厚望的，谁知道一波三折，险些闹了大笑话，自然震怒，这才几天，已经过问了数次。
待那宦官退下，石全彬却不急着去禀报，而是找来了自己的贴身宦官，低声吩咐道：“去跟老王爷说一声吧，咱家押后一阵再上报，也算对得起他那五进的大宅子了。”
“是……”小宦官躬身退下，便匆匆出了宫。
片刻之后，还蒙在鼓里的赵允让，终于知道，自己的儿子闯了大祸。
“把那个小畜生给我叫来……”这几天，老王爷病犯了，喘气像拉风箱一样，这会儿一来气，更是憋得满脸发紫。
赵宗懿赶紧给父亲抚背，劝他消消气，可不能气出三长两短。
“气死我算了！”赵允让哆嗦着青紫的嘴唇道：“一个个自以为是、肆意胡来，不把我气死，也把我这条老命害死！”
赵宗晖这些天，颇有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情，他万万没想到，陈三郎的命竟这么硬，能从必死之局中挺过来。这让他落井下石的后招使不出来，还得担心被那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报复。
他一直足不出户，听得老爹召唤，自然转眼就到，见老爹气得死去活来，赶紧低着头过去道：“父亲，你这是怎么了？”
“我打死你！”赵允让举起拐杖，劈头盖脸的朝赵宗晖打去，赵宗晖赶紧闪开，只打碎了老王爷钟爱的官窑花瓶。
“爹，我又犯啥错了？”赵宗晖一脸错愕道。
“还装蒜，人家都抓住你手脖子！”赵允让颤抖着手指，指着这个不肖子：“我问你，是不是你让人陷害那个陈恪的！”
“怎么会？”赵宗晖自然矢口否认道：“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哪去陷害他？”
“你在博艺轩的管家！”赵允让拐杖杵地，怒道：“现在皇城司已经查到他头上来了！你尽管瞒着我，我也不问你了，就当没生你这个畜生，自生自灭去吧！”
一听说查到自己的管家，赵宗晖腿就软了，但还煮熟的鸭子嘴硬道：“怎么可能，老爹你不让我开博艺轩了，我就辞了管家，他现在应该已经回老家了！”
知子莫若父，赵允让哪能不知他那点花花肠子，听他把屁股擦得还算干净，这才稍稍消了点气道：“我可跟你说明白了，要是官家查到你头上，别指望我再像上回那样，豁上这张老脸去给你擦腚！你不要脸，我赵允让还得要脸！”
“爹……”赵宗晖硬着头皮道：“跟我真没关系……”
“这话等着跟宗正寺说吧！”赵允让无情的望他一眼道：“你要是敢牵连十三，我亲手宰了你！”
“爹……”赵宗晖登时有种想哭的感觉，奶奶的，是十三那个王八蛋撺掇我干的好不好！那混蛋倒好，事情出了，跟没事儿人似的，让我一人顶包！
※※※
等到宫门落锁后，石全彬才去面圣，把那常白麻的口供呈上去。
“狗胆包天！连朝廷的抡才大典都敢破坏！”赵祯看后面色铁青，半晌才恨恨道：“给寡人一查到底！”
“若是再查下去的话，怕要汝南王爷四王子的头上了。”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赵祯厌恶的挥挥手道：“你明日会同宗正寺，共同查办此案。”为了保护皇室宗亲，任何对宗室的查办，都必须有宗正寺的人在场！
“喏。”石全彬恭声应道，便要退下。
“不要惊扰到汝南郡王。”这时皇帝的火气消了一些，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还是要给他留点面子的……”
“喏。”
一夜无话，第二天，石全彬便持着官家手谕去宗正寺，找到了北海郡王赵允弼。
听他道明来意后，赵允弼登时想起昨天晚上，赵宗绩对自己说过的话……
昨夜，赵宗绩对他说，如果皇城司要搜查博艺轩，一定要设法，让他们搜到赵宗晖寝室的床下。
赵允弼追问，为什么皇城司要搜查博艺轩。赵宗绩说，是因为破坏会试的案子查到了赵宗晖头上。赵允弼又问道，里面有什么东西，赵宗绩却绝口不提，只说看到就知道了。
没想到，才转过天来，皇城司的人就真来了，赵允弼稍稍平静之后，便起身道：“石公公喝茶稍候，我去给你出文书。”
“好说好说。”石全彬笑道：“王爷请便。”
带着满心的震惊，赵允弼到了签押房中，让主簿在外间写文书，同时把宗正寺丞赵从照叫到了内室中。
赵从照是太祖一系，赵德芳之孙，尽管当年太宗曾许诺，两家共富贵。但那是不可能的，太祖一脉不可避免的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赵从照要不是跟赵允弼自幼交好，也不可能当上这个宗正寺丞。

第二六四章 还施彼身
上午时分，皇城司的兵，和宗正寺的人，突袭了位于城东的博艺轩。
那些清秀的小童，被赶到了院子里，背贴着墙站着。此间的内管事依甯娘，俏脸薄怒道：“这里是淮康军节度使，汝南郡王三王子的宅邸，你们安敢乱来？！”
“奉旨，搜寻人犯。”赵从照把宗正寺签发的文书一亮道：“这是宗正寺的签文。”
“怎么也得等我家公子回来吧。”依甯娘道。
“不用惊动三公子。”带队的皇城司指挥道：“只要把府上周管家交给我们，我们马上就离开。”
“周管家早就回家了。”依甯娘心一紧，板着脸道：“请你们离开吧。”
“你说不在就不在？”赵从照冷声道：“不会把他窝藏起来了吧？”
“他确实不在，诸位去别处找找吧。”
“抱歉，我们这么回去也没法交差。”皇城司带队的指挥使，也不想得罪了赵宗晖，但赵从照此话一出口，他也只有跟上道：“必须要搜一搜了。”
“两位。”依甯娘秀眉一凝道：“要搜查府上，最起码，等我家公子回来吧。”
“看在汝南王爷的面子上。”秦指挥小声对赵从照道：“我们还是等等吧。”
“嗯。”赵从照也不好做得太过，便点头道：“我们进去等。”
※※※
半个时辰后，派去的人返回，禀报道：“老王爷说了，三公子病着呢，只管搜查就是。”
依甯娘的脸色一下惨白，她知道，这是老王爷把三公子禁足了……
“那成。”秦指挥站起身道：“就到处搜一搜吧。”
伴着一声令下，博艺轩中开始鸡飞狗跳，不时还有瓷器破碎的声音，每响一下，都让依甯娘的心一抽。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只身站在正房外，保护着赵宗晖的住处。
盏茶功夫，搜查完毕，因为依甯娘早就有所防范，所以别说那周管家，就连一点扎眼的东西都没搜着。
“除了主人的寝室，其余地方都搜过了。”秦指挥看看赵从照道。
“嗯。”赵从照点点头道：“那还等什么？”
“咳咳……”秦指挥这个汗啊，他可不是这个意思：“那好吧，进去看看。”
“不行！”依甯娘急了，伸开双臂道：“不许脏了我家公子的房间！”
“怎么说的来着，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赵从照煞有介事道：“看来肯定藏在里面了！”
“这……”秦指挥苦笑道，你们有仇还是怎么着？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也只有进去看看了：“依大家请让开吧，我们保准不损坏里面的摆设就是。”
“哼……”依甯娘冷一声，但还是侧身让开。
兵士们鱼贯进去，赵从照也跟了进去，大声道：“搜仔细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屏风后，床底下，衣柜里，都不许落下。”
“赵寺丞，今日所赐，我家公子将来必有回报！”依甯娘恨不得咬下他身上一块肉来。
“呵呵，不必客气。”赵从照一脸憨厚道：“还堂弟一个清白，是做哥哥应尽的义务。”
说话间，有侍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衣箱来，问道：“大人，这个要看么？”
“能藏人么？”
“当然。”
“打开。”
依甯娘却如石化了一般，赵宗晖的房间都是她收拾，怎么对这个箱子，一点印象都没有？
箱子一打开，满屋的人先是一阵失望，还以为赵宗晖藏在床底下的，能是什么宝贝呢，原来是一箱子衣服。
士卒恼火的把里面的衣裳统统倒出来，众人便全都惊呆了，只见那压箱底的，竟然是一件团龙纹的明黄衫袍……这可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颜色和图案啊！
依甯娘的脸，变得煞白煞白，尖声道：“这不是我家公子的！”
“不是他的是你的？”赵从照道。
“也不是我的。”依甯娘汗如浆下道：“是有人栽赃陷害……”
“你休要血口喷人！”赵从照怒道：“自打开始搜查后，你就一直守着门，我们进来后，你也一直在里头，这么大个箱子，怎么栽赃？变戏法么！”
“我不是说你们……”依甯娘无力道：“是之前有人……”
“跟皇城司说去吧。”赵从照完成任务不再废话，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秦指挥。
“全都抓起来！”秦指挥都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封锁现场，谁也不准乱动，等候官家的旨意！”
※※※
听说从赵宗晖府上搜出了龙袍，石全彬匆匆赶来了，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要抄九族的大案，哪怕本朝官家仁慈，他赵宗晖也少不了个幽禁至死。
到现场一看，他松了口气，毕竟是伺候官家起居多年的老内监，石全彬一眼就看出，这不是真正的龙袍，而是戏台上所用的假龙袍。只是宋朝人的欣赏水平高，敷衍不得，所以都做得跟真的似的，非得内行才能分得清。
不过，你个王子藏这玩意儿干嘛，在家里唱戏扮皇帝？虽然谈不上犯罪，但能把官家恶心死。
牵扯到皇帝最敏感的神经，石全彬也不敢徇私了，把那件龙袍收了，便赶紧往回走。
来到天井里，依甯娘已经被抓起来了，她尖声大叫道：“公公，我家公子是冤枉的，有人栽赃陷害啊！”
石全彬看看她，叹道：“谁说婊子无情？倒也是个忠心的女子。”说完摇摇头，坐进轿子里。
一刻钟后，那件假龙袍便呈到官家面前，赵祯笑了，腔调奇怪道：“全彬，你怎么看？”
“这，老奴不敢妄揣。”石全彬道。
“怕什么。”赵祯笑起来道：“但讲无妨？”
“是。”石全彬点头道：“那老奴就斗胆直言了，我觉着，赵宗晖被栽赃的可能比较大。除非吃了猪油蒙了心，他怎么会在自己床底下，藏这个呢？”
“他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只听赵祯淡淡道。
“呃……”石全彬马上不敢言语了，他发现，官家还是生气了。
正说话间，内侍在门口禀报道：“汝南郡王求见。”
“来的够快的。”赵祯看看他道：“你报的信吧？”
“打死奴婢也不敢！”石全彬赶紧摇头道。
“真不敢？”赵祯嘲讽的笑道：“昨天你让你干儿子出去干啥了？”
石全彬险些吓晕过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抖道：“老奴一时糊涂……”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被别人盯着。
“太让寡人失望了！”赵祯紧紧攥拳，面带薄怒道：“寡人的耳目，竟然也成了别人的耳目，让我怎么还能留你！”
“大官饶命！”石全彬磕头碰得地砖砰砰作响，哀求起来：“老奴果真一时糊涂。”
“放心，寡人不会杀你。”赵祯叹口气道：“交了皇城司的差事，让胡言兑给你安排个闲职，颐养天年吧。”
“多谢官家恩典……”石全彬泣不成声道。
胡言兑挥挥手，上来两个内侍，将石全彬扶下去。
“大官息怒。”待石全彬下去，胡言兑给赵祯端一杯茶水，轻声道：“石公公没有不忠，只是有些贪财了。”
“若非如此，寡人也不会轻饶他。”赵祯接过茶水，冷声道：“寡人反复说过，对内侍的要求和对外臣的不同，笨不要紧，我只要你们忠。”
“奴婢谨记在心。”
“观其言行，石全彬也是新近被拉下水的。”赵祯叹口气道：“看来我这允让王兄，在家里也没闲着啊。”
“那还见不见他了。”胡言兑轻声道：“汝南王爷还在外面候着呢。”
“不见了，就说寡人身子疲乏，他也病着，改日再觐见吧。”赵祯微闭着眼道：“至于赵宗晖的事，你让他放心，孩子喜欢唱戏不算大毛病，寡人不会多想的。”
“是。”胡言兑出去传话了。
待内侍们都走了，赵祯拿起那件龙袍，又笑了，小声自言自语道：“真是个不吃亏的脾气，不敲打敲打，日后还不知干出什么事呢。”
赵祯当了三十年的皇帝，见惯了尔虞我诈、奇谋百出，试问世上还有什么手段能瞒得过他？只不过很多时候，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三天后，旨意下到了汝南郡王府中，赵宗晖指使下人，陷害举子，造成后果十分恶劣，其用心之歹毒令人发指！着夺去其一切职务、俸禄、禁足王府。汝南郡王赵允让教子不严，着罚俸半年，严加约束诸子，算是给此案的交代。
那厢间，陈恪和宋端平，还等着官家雷霆震怒，把赵宗晖赶出京城呢……陈恪已经安排好了一条龙服务，只要小赵同学一离京，就会被‘接’船上，然后一路南下，送到交趾，跟余靖团聚，如果余大人还活着的话……
谁知道，官家竟然让赵宗晖在家中禁足，也太便宜这小子了吧？

第二六五章 榜下捉婿
官家虽然惩罚了赵宗晖，却压根就没提假龙袍的事情，陈恪一拳打在棉花上，险些憋出内伤，但赵宗晖在守卫森严的王府里关禁闭，他也不能提刀杀上门去。只能安排人日夜盯着，就不信这小子不离开王八壳。
再说，汝南王爷家，也不止一个赵宗晖，还有赵宗辅、赵宗祐、赵宗楚、赵宗浩……二十几个崽子呢，拿不着赵宗晖，就不信其余的崽子不出门！
这边一班兄弟知道他气性大，整日拉着他轮庄吃酒消解。但陈恪总是提不起兴趣，连几位花魁亲自前来作陪，都难换他一笑。
众人知道，不让他把这口气出了，非得憋出病来不行。不过他们也爱莫能助，只好耐心开解他，转眼就到了会试放榜的日子，嘉佑学社一帮同年，便相约一起去看榜，陈恪本不想去，却被宋端平和章惇强拉着，往礼部去了。
一出门，他便感到后面有人盯梢，不过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二百个……好么，乌压压一大群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像狼群一样紧紧盯着他们。
“这是干什么？”
“看来你是真糊涂了，莫非忘了每届放榜时的保留节目——榜下捉婿啊！”章惇哈哈大笑道：“这些都是京城大户的家丁，他们对咱们这届举子了若指掌，早就盯好了中意的郎君，就等着他高中，便要动手抢人了。”
“你没发现子厚今天特别打扮过？”王韶促狭笑道：“还有吉甫他们几个未婚的，那是无比的期待啊。”
“去你的。”章惇老脸一红道：“我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吕惠卿则直接装作没听见的。
越往礼部走，人流就越稠密，去看榜的举子、去看举子的大户、去看举子和大户的百姓，把街上堵得水泄不通，陈恪他们步履艰难，根本挤不过去。
“算了，我们到茶楼坐着，等他们看完了再过去吧。”被挤得晕头转向的苏轼几个提议道：“反正榜在那里，早晚不差这一会儿。”
“也好。”众人便挤到道边一座二层的茶楼，一进去就松了口气，原来茶客们也都到外面看热闹，里面反倒空荡荡的。
茶博士不情不愿的进来，招呼他们上二楼，只见二楼靠窗的一面，也已经趴满了人，众人便在靠里的几张桌子上坐下，茶博士上了茶和茶点，便匆匆下去看热闹了。
“好家伙，比我们还上心。”宋端平笑道：“这光景有那么好看么？”
“没比这更好看的光景了。”王韶是这些人里唯一见识过的，他笑道：“你想啊，新出炉的新科贡士，不论老幼丑俊、被一哄而抢。到时候大街上，贡士逃、大户追，还有为争一个打起来的，那场面要多可乐有多可乐。”
“这么说，我们在这儿坐着，岂不耽误了子厚、吉甫他们的姻缘？”陈恪笑道。
“这你不用担心，人家早把他们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打听清楚了。”王韶笑道：“像子厚、吉甫这样的家世清华的贵公子，就算埋地三尺、也能把他们挖出来。”
“好你个损嘴王子纯！”章惇笑骂道：“我们是山药么，还得埋地三尺？”
“我就打个比喻。”王韶笑道：“喝茶喝茶……”
众人便喝起茶来，但心思都飘在外面，一个个坐立不宁，就连陈恪也不能免俗……考成一团浆糊，他心里真没底啊！
嘴里还要劝众人道：“都少安毋躁，我让人挤过去看了，待会儿放出榜来，就会回来禀报。”
众人不好意思笑起来，才喝了没几口茶，就听到外面响起鞭炮声，人声也陡然提高了一截，前街隐隐传来欢呼声：“放榜了、放榜了！”
“好戏开始了！”众人一下涌到茶楼临街的一面，苏轼几个也按捺不住，挤过去张望。只见通往礼部的街口出，明显已经乱套了！
※※※
围在榜前的人里，其实没有几个举子，而是各家大户的官家之类，他们紧张的盯着新鲜出炉的榜单。一旦看到意中人榜上有名，便赶紧打出约定的暗号……一般是拿出面旗子来摇一摇。
那厢间，家人早定好了意中人，只要看到信号，不容分说，上去就拿住，背起来就跑。不这样不行，一共才四百来个贡士，严重狼多肉少，早下手吃肉，玩下手吃土哇！
你看，稍微下手晚了的，就面临着两家或者几家争一个的局面，那场面颇似后世的橄榄球赛，有专门挡人的，专门抢人的，抢到人还得一路扛着跑到安全地带，才算达阵……期间你推我搡，火气上涌，难免就大打出手，场面混乱不堪。
很快，那些未婚适龄的贡士，就被一抢而空，紧接着又轮到那些年纪大的，或者已经结婚的了，这是各家的二号方案，一旦没抢到合适的，先把这些次等的抢回去，看看能不能凑合凑合再说。
何况，次等的也不是真不好，年纪大的会疼人，已经结婚的也不乏才貌双全之辈，无非就是麻烦点，得先离婚后结婚才行……所以每届科举之后，大宋的进士们，都会掀起一股休妻风潮，所谓‘糟糠之妻不下堂’，那真是少数人才具有的美德了。
这股抢婿大潮，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转眼，人们便抓了女婿回去，或者去追被别人抢走的女婿李。榜单前，仅剩下一群失落无比的落第举子，方才的喧嚣热闹与他们无关，只有满口满心的苦涩供他们品嚼。
“怎么会这样呢？”刘几已经把这份榜单，来回看过三遍，哪怕别头试的榜单他都看过，就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太学文会的诸位‘高才’，也同样大都沦为失意之人，他们实在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没中？而且一个也没中呢？
长时间的窒息之后，有人大叫道：“不行，我们得去看卷子！死也得是个明白！”这点宋代要比后世强，就是考生有查阅自己考卷的权力。
这句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就是，怎么能连刘几都落榜了呢？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同去同去！”说着，他们便一齐往礼部涌去。
※※※
那厢间，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张成，跌跌撞撞上了楼，朝着正看热闹的众人道：“恭喜诸位老爷，全中了。”
“哦？”众人登时心花怒放，张成却又道：“然后，你们做好准备，兄弟们已经挡不住了……”
话音未落，便听楼下响起密集的脚步声，还有人大叫道：“快，这里藏着一帮子，全都是又年轻又俊的，别让他们跑了啊！”
话音未落，张成便被撞到一边，如狼似虎的一帮家丁冲了上来，只要见着读书人打扮的，一个饿虎扑食就抢上前……
其实皇城司的侍卫们，不是拦不住这些家丁，但他们都知情识趣，哪能坏了诸位公子的好事儿？不信你看嘉佑学社这帮家伙的脸，有的殷殷期待，有的惶恐，有的窃喜，有的不知所措……就是没有明显抗拒的。
这话说的，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被人抢是一种荣耀，没人抢才叫悲哀呢。
不过也确实有不想被抢的，苏轼就一脸惋惜的拉拉五郎的袖子道：“五弟，你可得保护好我，哥哥可对自己没啥信心，要是被抢走了，难免会对不起你嫂子的。”说着又对陈恪道：“你也当心，别对不起我妹妹。”
“球。”陈恪给他个白眼道：“你还是担心你弟弟吧。”原来说话间，苏辙已经被抢走下楼了。
这时候，那些抢亲的也把他们团团几个围上，苏轼也顾不得弟弟，把身子缩在三郎和五郎之后。
五郎像小山一样耸在那，一看就是生撕虎豹之辈，那些抢亲的硬生生刹住车，难得客气道：“请问这位公子，你是新科贡士么？”
五郎撇撇嘴，瓮声道：“怎么，不像么？”
“那……请问婚配了吗？”
“没有。”
“那你看我们谁顺眼，就跟我们走吧。”
“都不顺眼，你们快走吧。”五郎摆摆手。
“不顺眼不要紧，你能让让么，我们想跟后面那位公子谈谈。”
“不行，他有老婆了。”
“这……”众人先是一滞，旋即有人大喊道：“跟他废话什么？兄弟们抢啊！”众人一拥而上，五郎也不能真伤了他们，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把苏轼给丢了。
“五郎救命！”苏轼被人抓着胳膊，大声呼救。
“放手！”五郎大叫一声，伸手把那人推开，另一手拎起苏轼，抗在肩膀上，然后一拧身，竟然翻过栏杆，往街上跳去。

第二六六章 拉郎配
轰的一声，五郎稳稳落在地上，撒开大长腿就跑，他有犀牛一样的身体，直接把挡路者统统撞飞。一直跑出几条街，看着周围没人了，才把快散架的苏轼放在地上。
苏轼这一路上，被五郎坚硬如铁的肩膀顶着，肚子里早就翻江倒海，这一落地，顿时趴在道边呕起来，好在他一早晨心神不属，没吃多少东西，所以干呕一段，便扯着五郎的腰带站起来，摇头叹道：“终于见识到传说中的榜下捉婿了，果然是名不虚传。”
“你要觉着可惜，我再把你送回去。”五郎闷声道。
“这世上，上哪找你王弗嫂子那么好的女人去？我怎会停妻再娶呢。”苏轼摇摇头，四下张望道：“对了，你哥呢？”
“没看着……”五郎瞪大眼道：“不会让人捉了去吧。”
“坏了，这要是不坚定，肯定要对不起我妹子了。”苏轼急道：“咱们赶紧去找。”
五郎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道：“你弟弟也不见了……”
“那无所谓，大老爷们，横竖不吃亏。”苏轼满不在乎道。
瞪着这个双重标准的家伙，五郎真想捶他一顿。
两人正为先去找谁意见不统一，突然一张渔网兜头而下，他俩方才放松了警惕，这会儿躲避不及，一下被罩了个正着。
紧接着，人家两头收网，把二位困了个结结实实，五郎纵有满身的劲儿，也使不出来。
这时，便听一声大笑道：“想不到在家门口都能捡到漏，可见是天作之缘。快快抬进去！”
不容分说，上来七八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把这二位抬进了府里。
※※※
陈恪确实被抓了，他跳楼晚了些，被人家拽住了裤带。他也没反抗，就被十多个壮丁扛回了一户高门大户家。
不过当他道明自己的身份后，对方便没有为难他……谁也不敢招惹一个，连柳家的婚都敢退的家伙。
从这家人家里出来，陈恪发现一辆油壁车停在路旁，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祸国殃民的绝美脸蛋。
边上嬷嬷拿了墩子，扶着绮媚儿下了车，她风情万种的朝陈恪福一福，然后很自然的挽上了他的胳膊，笑道：“还没向公子道喜呢。”
“何喜之有？”
“难道高中第六名，还不算喜么？”
“别头试而已。”陈恪对这个成绩，还是很意外的，他没想到自己能考这么好。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公子怎生如此落寞？”
“有媚儿陪伴，这落寞该让多少男人嫉妒？”陈恪望一眼道边微黄的柳条道：“怎么会在这儿碰上？”
“哪是碰上，是奴奴听说，公子被周百万家抓来，特意过来营救呢。”绮媚儿掩口笑道：“公子果然没看上他们家的庸脂俗粉。”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呢。”陈恪和她走在道上，随意的聊着。有人说知情识趣的女人是解语花、忘忧草，这话一点不假，不知不觉，陈恪心头的烦躁消减不少，他问道：“那么，我大舅子是会元么？”
“公子说的是苏公子？不是，他是亚元。”
“果然不愧是苏老二，又是第二。”陈恪笑道：“那会元让谁夺去了？”
“也是你们蜀人，叫邓绾的邓公子。”绮媚儿笑道。
“小邓子确实有才。”陈恪笑道：“而且年轻英俊未婚，肯定被抢破头了吧？”
“没有，没人敢抢。”绮媚眼眯眯着眼，猫一样的望着陈恪道：“他被人预定了。”
“谁这么蛮霸？”陈恪饶有兴趣道。
“柳老爷子……”
“……”陈恪沉默半晌，方道：“抢去了么？”
“抢去了。”绮媚儿笑道：“柳家想要的人和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除了公子。”
“也算一段好姻缘。”陈恪低下头，声音干涩道。
“可惜新娘落跑了。”绮媚儿的小手，轻轻按在陈恪的手背上，安抚着他的情绪道：“把会元郎抢回去，柳家才发现，月娥姑娘不见了。据说留书一封，说是出去散散心。”
“出去散心……”陈恪心一紧，眉头皱起道：“去哪儿了？”
“奴奴就不知道了。”绮媚儿摇头笑道：“我也就是道听途说，柳姑娘离家出走，怎会告诉别人，她要去哪儿呢。”说着轻咬下唇道：“不过她走之前，先去了汝南王府。”
“汝南王府？”陈恪的心更紧了：“干嘛去？”
“她就那么从大门进去，把赵宗晖暴揍一顿，据说打得他有进气没出气，肋骨都断了一半。”绮媚儿一脸神往道：“然后又从大门出去，骑上栓在门口的马扬长而去，从头到尾，王府的护卫都没敢拦她。”
“……”陈恪点点头，没说话。
“人们都在议论，赵宗晖怎么得罪了柳姑娘。让她出门之前，还得专程去打一顿？”绮媚儿掩口笑道：“到底是为什么，反正奴家是不知道的。”
“促狭。”陈恪尴尬的笑笑，赶紧换个话题道：“你找我，不会是专门来八卦的吧。”
“公子贵人忘事多，你可是许我在会试之后，教奴奴度曲的呢。”绮媚儿轻轻握着他的手道：“怕被人插了号，奴奴先把名报上。”
“好，过两天你就来学。”说话间走到街口，陈恪松开她的手道：“不过不是我教你，我找个人教你。”
“公子，奴奴可只想让你教。”绮媚儿可怜兮兮道：“你却让我拜哪门子师傅？”
“杜清霜杜师傅怎么样？”
“啊……”绮媚儿登时惊喜道：“公子真能说动杜大家？”
“试试吧。”陈恪笑道：“要是她不答应，我们再说。”
※※※
那厢间，五郎和苏轼被抓进一户深宅大院，到了客堂中，家丁给他们松开渔网，一个身穿锦袍的虬髯男子出来与他们相见，抱拳道：“得罪得罪，本人王咸融，用这种方式请二位公子来，实在唐突了。”
尽管五郎和苏轼对京中官场并不熟悉，但对王咸融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此人的祖父王超，为宋太宗和真宗朝禁军大帅，父亲王德用，在本朝出为大将，入居枢相。他自己也是殿前司的都指挥使，同族兄弟二十七人，皆以材武闻于时，继登显仕，或遥领州郡，或擢在禁军。
虽然王家十分低调，但谁也不能不承认，如今大宋朝第一将门，非其莫属。
苏轼忙还礼道：“哪里哪里，汴京风俗而已，谈不上唐突。”
“请二位公子上座。”王咸融对苏轼的印象极好，抱拳道：“本人膝下只有一女，长得并不丑陋，愿意嫁与公子为妻，不知可否？”
“这个么……”苏轼深深鞠了一躬，笑着推辞道：“小生出身寒微，如能高攀，固然是件幸事，要不你等我回家和妻子商量一下再说，如何？”
“你家在哪里？”
“蜀中。”
“……”王咸融微微不悦道：“公子莫非消遣我？”
“非敢消遣尊驾，只是小生家教甚严，没胆擅自停妻再娶。”苏轼摇头笑笑，把五郎推出去道：“我这兄弟可是单身，也是本科贡生。”
王咸融一看五郎，好家伙，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这应该是最大号的贡士了吧？出于礼貌，他问道：“那这位公子意下如何？”
“没兴趣。”五郎摇摇头，对苏轼道：“咱们走吧。”
“怎么，莫非公子瞧不上寒家？”王咸融奇怪问道。
“不是，我这样子小娘见了都害怕。”五郎摇摇头道：“你舍得让闺女整天对着个钟馗啊。”
“这话不对。”苏轼笑道：“好叫王殿帅知道，我这兄弟文武全才，忠厚老实，没有啥不良嗜好，实在是东床快婿的理想人选。虽然长得是粗犷了点，但这样的男人有安全感，可以保护好令爱。”
王咸融本来想送客了，让苏轼这样一说，觉着也有道理，低声吩咐管家几句。管家便转入后堂，不一会儿又转出来，附耳禀报起来。
听了管家的话，王咸融颇感意外，望向五郎道：“我闺女说，你看着不凶，倒蛮敦厚的，你若愿意，便应一声，让家里人来下聘吧。”
“这么急？”苏轼瞪大眼道。
“都是这样的。”王咸融有些尴尬道：“先定下来再说么。”
“成。”五郎点头道：“我这就回去跟我爹和我哥说。”
“等等……”苏轼把他拉一边，小声道：“你不怕新娘子是个无盐嫫母？”
“她都不怕我，我怎么会怕她？”五郎大义凛然道：“这还是我第一回，遇到不怕我的小娘呢。”
待两人说完了，王咸融拉住五郎的胳膊道：“贤婿在家里吃酒，就让贵友去请令尊和令兄吧。”
“好，我去请。”苏轼朝五郎挤眉弄眼道：“要是知道你被捉了，陈叔叔和我妹夫，肯定要乐开花了。”

第二六七章
五郎的婚事，绝对是老大难。
这么说也不对，因为陈家父子各个没个省心的。小亮哥和曹氏八年抗战，二郎和八娘也有这个趋势；陈恪使出吃奶的力气，捍卫自由恋爱；五郎则总是吓跑丈母娘……
其实仔细端详，五郎的五官很是周正，就是个太高、又黑，让人总得仰视他。试想，你从下往上看，除了两个大鼻孔，还能看到啥？再加上那一身钢浇铁铸的腱子肉，给人的压迫感太强。
人家总担心，他会一屁股把自家闺女坐成肉饼，所以任你老陈家又富又贵，没有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
无奈啊，宋朝人都喜欢苏轼这样的风流书生，却欣赏不了五郎这样的肌肉男，所以他才会变成老大难……
本来陈希亮和曹氏，正在家里欢天喜地的准备庆功宴会。他们必须要庆祝，这次陈家参加科举的三个，加上宋氏父子全都及第，实在是一桩千古佳话！
这年代的人，不羡慕人富、不羡慕人贵，就羡慕人家的儿子中进士。何况是满门进士呢！登时间，陈家的名声就坐着火箭窜上天，前来道贺的同僚亲朋……当然主要是曹氏的亲朋，从上午开始就络绎不绝，其盛况快赶上他俩成婚那天了。
但一听苏轼说，五郎被人拉郎配了，陈希亮竟激动的热泪盈眶，拉着曹氏的手说：“咱得赶紧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必须的！”曹氏重重点头，马上把家里，交给她哥哥姐姐……这样的清华盛事，竟也把曹国舅给惊动了，就连曹皇后，都从宫里带话出来说‘我心甚慰啊！’
曹国舅今天异常开心，陈家越是一飞冲天，就越证明他的眼光！别忘了，当初是他力排众议，将妹妹下嫁给陈希亮这个穷进士的。八年前谁能想到？他一家子陆续竟全都中了进士呢？
‘怪不得我们家能成为汴京首富，原来我的眼光实在太好了……’曹国舅乐得合不拢嘴，对妹子道：“只管去，不过也不用太求着他们，大不了我把闺女加给五郎，咱们亲上加亲。”
“哥，我侄女才十三呢……”曹氏无奈道：“和六郎还差不多。”
“那咱可说好了，你可应下了啊。”曹国舅果然是经商的料。
“这个以后再说，我先把大的问题解决了吧。”曹氏叹口气道：“你说好好的一帮小伙子，怎么就都打光棍呢。”四个大儿子没一个让她省心的，别说继母难当了，就是亲娘也不好当啊。感慨完了，她对陈希亮道：“咱得赶紧备聘礼去。”
“妹妹外行了吧？”她姐姐曹夫人笑道：“这是去相媳妇，又不是下聘，你光在五郎的庚帖后面，开列出彩礼的数目即可，用不着今天准备。”
“我这不是第一回张罗么。”曹氏马上吩咐陈希亮道：“写草帖，礼单从厚，啥值钱往上写什么。”
“我知道什么值钱啊？”陈希亮苦笑道。
“别急别急。”曹国舅赶紧给妹夫支招道：“今天收了这么多礼，你照着礼单挑出些适合作聘礼的……算了，还是我给你写吧。”干脆拿过笔来道：“不过你俩也不能空着手，去备一只大雁、一支金钗、再备个一二十匹彩缎。”
“大雁我知道，是纳采之礼，这金钗和彩缎是做甚用的？”
“汴京城有相媳妇的风俗，你们要看看人家女儿，要是看好了，你媳妇就将金钗插在她的发上，表示看中。要是看不中，就不插，但你得留下缎子给人家压惊。王家也是大户，一二十匹不算太多。”
原来这相亲，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两口子登时不那么紧张了，准备好了庚帖、大雁、金钗和彩缎，便分乘两座轿子，往王家去了。
※※※
那厢间，王咸融的儿子，在外面陪着五郎说话，他则在里间，做浑家潘氏的工作……潘是潘美的潘。潘氏今年四十岁，生了五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自然视为掌上明珠。
本指望着榜下捉婿，能给闺女找个，风流倜傥的东床快婿，谁知道老公竟抓了个巨灵神似的黑炭头回来。方才她隔着屏风一看，我的天，怎么这么大一坨？惊得她倒抽一口气，险些没晕过去。
转到后堂，她让人把老公叫过来。潘美的孙女，自然是将门虎女，当时就要提着剑，把老公的耳朵削下来。
好在王咸融身手不错，举起椅子来抵挡住：“夫人呐，大喜的日子，动什么刀枪？”
“喜从何来？”潘氏气得脸色煞白道：“闺女是不是你亲生的！”
“当然是了。”王咸融笑道：“这个你最清楚。”
“谁跟你嬉皮笑脸。”潘氏怒道：“那你还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怎么是火坑呢？”
“好大一块炭，怎么不是火坑？”
“夫人啊，你那是没看清楚。”王咸融笑道：“凑近了仔细看，你就发现那小子五官端正，眉目清明，这样的样貌，正直善良是跑不了的。又能文能武，还真是打着灯笼找不着。”
“那是因为他太黑了……”潘氏冷笑道。
“嗨，男人么，黑点好……”
“哪儿好？”
“显得牙白……”
“去你的！”潘氏被老公终于逗笑了，把剑扔给丫鬟，叹口气道：“他长什么样，我无所谓，一年才见几回？全当看门神了。可是咱闺女呢？那是要朝夕相对的！”说着直摇头道：“他得有七尺高了吧？你看那胳膊，比咱闺女腰都粗，那巴掌，跟蒲扇似的，这要是给上一下，可能把咱闺女打哗啦喽……”
“媳妇是用来打的么？”王咸融哭笑不得道：“再说，这是咱闺女乐意的……”
“绣儿啥时候口味这么重了？”潘氏瞪大眼道。
“谁知道呢，萝卜青菜各有所好呗……”王咸融安慰着夫人道：“亲家快来了，你催一催绣儿，可得给未来公婆留下好印象。”
※※※
潘氏起先还是百般不愿，觉着自己闺女受多大委屈似的，但看到前来提亲的，竟然是曹云熙时，登时就张大了嘴巴：“怎么是你？”
“我不能来么？我来给我儿子相媳妇的。”曹氏笑吟吟道。她和潘氏从小就别苗头。两人一个是曹彬的孙女，一个是潘美的孙女，一个姐姐是当今官家的皇后，一个姑姑是先帝的原配皇后。两家可谓家世相当，但曹家现在炙手可热，潘家却是明日黄花，已不在一个档次上。
不过潘氏在曹氏面前，可从来都不落下风，没办法，谁让她命好呢？同样是嫁了好人家，但柳家人口衰落，日渐式微，曹氏自己都无儿无女守了寡。王家却人丁兴旺，各个发达，堪称军界第一家。她也儿女双全，老公专一，这让她在曹氏面前，优越感不要太强。
但这会儿，她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了，人家曹氏的老公是进士，四个大儿子里，三个必中进士，还有两个侄子也是进士……在大宋朝，这满门进士，可比她家满门将军要荣耀一百倍。
“他是你们家的孩子？”潘氏的表情十分精彩，一张脸笑不是笑，板不是板道：“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我们五郎厚道，不愿夸耀家世。”坐下后，曹云熙矜持的微笑道：“孩子们都喜欢靠自己的本事，真是伤脑筋啊。”
“呵呵，好……”潘氏笑得嘴角抽筋道：“靠自己的本事就对了，炊饼是亲手做的香，孩子是自己生的亲……”
“也不尽然。”曹氏依旧笑吟吟道：“我家四个小子，都不是我亲生的，但都一样亲。”
两个女人唇枪舌剑起来，弄得两个男人十分尴尬，没话找话说了几句，王咸融道：“曹妹子去看看我闺女吧，还能不能入法眼。”
“肯定没问题的。”陈希亮是个厚道人道：“配我们家五郎，定是绰绰有余。”
曹氏瞪他一眼，嫌他说话不过脑子，果然就被潘氏抓住话柄道：“没事儿，我们不图什么，就图孩子老实，对我们绣儿好……”
“咳咳……”王咸融赶紧用干咳，阻止老婆大放厥词：“快去吧。”
潘氏便领着曹氏，转到后院相亲……其实真不用相，曹氏是见过那王绣儿的，知道那是个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的千金小姐，而且是肌肤赛雪、白皙无双，跟五郎正好两个极端。
到了绣楼中，只见精心修饰过的王绣儿，更比平日要俊上三分，这让曹氏更加纳闷，忍不住问道：“绣儿，你是咋看上我家五郎的呢？”
王绣儿羞红着脸，说了一句话：“我……我觉着他不会像别的书生那么风流……”

第二六八章 人憔悴
“这闺女，懂事儿！”曹氏开心道：“果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说着一把拉过王绣儿道：“来，闺女，娘给戴上。”便将一根金钗插在她的发髻上。
“什么叫一代更比一代强？”潘氏怒道：“还有，我才是她娘！”
“以后，我也是。”把那金钗一插上，曹氏大大松了口气，笑眯眯道：“好了，好了，亲家母，别那么激动，让孩子看笑话……”
无论潘氏愿不愿意，五郎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痛痛快快吃了王家一顿订婚饭，两公母便带着五郎凯旋归家了。
回到家里，宾客还都在，坐下接着喝。席间，又知道四郎和宋端平，也被捉了，后者的婚事，宋辅已经去处理。前者还需要他们两公母出面，但今天已经太晚了，于是让人带话给四郎，让他在那户人家，只管好吃好喝，等着明天去领他。
※※※
天色渐黑，天音水榭中，水面上倒影着灯火阑珊。
杜清霜今日难得没有演出，而是闭门休息。今日她没有抚琴，没有谱曲，却在绣房中摆了一桌精致的菜肴，碗筷餐具有两副。桌边还摆着个铜暖炉，上面烫着酒。
杜大家穿一身葱绿撒花软烟罗裙，外罩一件白色梅花蝉翼纱，内里是粉白色的抹胸，显得腰若细柳，肩若削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便有风华之绝代。她今天显然是精心修饰过的，不仅用了胭脂、染了腮红，身上还熏了香，那是一种极淡雅的清香，却能让人终生不忘。平日里，为了避免狂蜂浪蝶的骚扰，她是万万不会用的。
其实今天，也没有人要求她扮靓，但杜大家还是这样做了。她没有坐在桌边，而是倚窗而坐，看窗外月光如水，水如月光，映出她藏在心中的回忆。
微风吹皱池水，光影潋滟，仿佛幻化成一张可恶的笑脸，更教她一颗芳心不知系于何处，只落个六神无主，百味杂陈。不知不觉便掉下泪来，杜清霜便轻声和着泪唱道：
“坠髻慵梳，愁娥懒画，心绪是事阑珊。觉新来憔悴，金缕衣宽。认得这疏狂意下，向人诮譬如闲。把芳容整顿，恁地轻孤，争忍心安。
依前过了旧约，甚当初赚我，偷剪云鬟。几时得归来，香阁深关。待伊要、尤云殢雨，缠绣衾、不与同欢。尽更深、款款问伊，今后敢更无端……”
唱到最后，她不禁脸红而笑，心中的愁绪都好像随之减轻不少。
这是她的老师柳三变的《锦堂春》，杜清霜从来唱不好。她的唱功自然没问题，只是一来无法把握那种闺中怨情，二是学不来那股子泼辣、傲气、不拘礼法的市井女性口吻。
但是今天，她却唱出了感觉。那词中女子的怨，女子的气，还有女子的泼辣敢为，都让平素里冷若冰霜的杜大家，产生了深深的代入感。
正当她在那儿，暗恨‘依前过了旧约，甚当初赚我，偷剪云鬟’的负心人时，外面侍女轻声禀报道：“姑娘，陈三公子来了。”
这世上陈公子有很多，陈三公子也不少，但是能让侍女们此时通禀的，只有那一个。
‘终究他还是来了……’杜清霜登时心跳加快，许久才平复下来道：“请他进来吧……”
说完她就后悔了，怎么忘了第一要‘香阁深关’，不让他进绣房呢？但改口已经来不及，只能再想，如果他进房了怎么办？
词里唱的是‘待伊要、尤云殢雨，缠绣衾、不与同欢’，简单说，就是不让他钻被窝，以此逼使对方反省和屈服，‘尽更深、款款问伊，今后敢更无端。’这简直是四六不着啊！
方才还很有代入感的杜大家，遇到那位真来了，才发现这实在太意淫了，根本没有参考价值……
※※※
当陈恪步入她的香闺，杜清霜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没有一丝慌乱。
他望着眼前的佳人，只见杜清霜身上，依然透着清冷的气质，冷冽，恬淡，于事仿佛不起半点尘心，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冷极了。
或许是男人天性，一直以来就是这种气质，深深吸引住了陈恪，他忘记了心中所有事，半点不肯挪开视线。
最终，杜清霜在他侵略性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轻声道：“公子久违了。”
“嗯，好久不见。”陈恪笑吟吟的望着她道：“清霜，你最近还好么？”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杜清霜淡淡道。
“你不问问我好么？”陈恪收起笑容道。
“看公子春风得意的样子。”杜清霜道：“自然是极好的。”
“也不是，这大半年，我经历了很多很多。”陈恪轻声道：“但看到你在等我，就觉着那都不算什么了。”
“谁等你了……”杜清霜低下头，小声嘟囔道。
“难道我自作多情了么？”陈恪瞪大眼道：“明明有两副筷子的。”
“公子不必多想。”杜清霜面无笑容道：“这只是我去年一个承诺。”
“也是我的一个承诺。”陈恪定定望着她，眼里放出深情道。
“公子倒真重信守诺。”杜清霜气苦道：“说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绝不早一天，也不晚一天。”
陈恪刚要说什么，却见杜清霜已经泪流满面了，他连忙凑上前去，轻抚着她的香肩，柔声道：“清霜，我不是来了么？”
杜清霜抖动一下，想甩脱他的手，却没能成功，反而被陈恪握得更紧了。
“谁欺侮你了？”陈恪又问。
玉人摇摇头，突然抬起螓首，梨花带雨的望向陈恪道：“公子你实话对我说，在你心里，可对清霜有一丝情愫，还是只把我当成个……妓女？”
陈恪刚要开口，却被她用冰凉的手指按住嘴唇，轻声道：“求求你别骗我，我想听实话。”
陈恪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他叹口气，走到窗外，深深吸几口冷冽的空气，才缓缓转过身道：“清霜，我不是好人，或者说，我就是个色胚。”说着自嘲的笑笑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心动了，我想要征服你。说实话，对男人来讲，越是冷若冰山、难以接近的女人，就越有征服的快感。”
“……”杜清霜咬着下唇，用力导致唇色发白。听他继续道：“所以无论是那首词，还是后来的欲擒故纵，都是我接近你的手段。后来我发现，你对音乐有着痴迷的热爱，便用自度曲来吸引你。你果然就像灯蛾扑火，义无反顾的上钩了。”
“公子把我当成了最难抓获的猎物。”杜清霜双目有些空洞道：“可惜你处心积虑之后，却发现我是那样容易得手，所以兴趣大减，便再也不露面了，对么？”
“错了。”陈恪叹口气道：“清霜，我虽然是个色胚，但还不算恶棍。其实我一直很矛盾，我能清晰感受到你对音乐的热爱，你虽然身在欢场，但身心却比任何人都纯洁。我原先那些龌龊的想法，都是对你的玷污，也是在污染我自己的灵魂。我其实已经改变计划，很想将知音好友的关系一直保持下去。”
“……”杜清霜望着陈恪，眼里有些生气。听他继续道：“其实那天晚上，我只是想来借宿一宿的。好吧，我又龌龊了，我把你当成了掩护，想要掩盖我那晚的行踪……”
杜清霜睁大漂亮的眼睛，她事后反复回想过那一夜，到底为何发生了那件事，就是没想到，陈恪竟只打算拿自己当掩护的。不禁气苦道：“借宿就借宿吧，你干嘛又动手动脚？”
“拜托。”陈恪讪讪笑道：“我是个很健康的男人，这你是知道的……”
“说重点。”杜清霜霞飞双颊道。
“重点就是，我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陈恪两手一摊道：“那晚的月色太美，你太诱人，我要是不冲动，就有问题了。”
“那晚下雨好吧？”杜清霜气苦道：“原来只是一次冲动……”意识到自己的神态不对，她强笑道：“说清楚就好了，反正我也不需要你负责。”
她指指桌边道：“快坐下吧，菜都凉了。”说着斟一杯酒，敬陈恪道：“恭喜公子高中，清霜先干为敬。”说完，仰脖饮下。
她再去斟酒，却被陈恪按住手道：“你不是不可以喝酒么？”
“放手！”杜清霜冷冷望着他道：“我这半年来，常常喝酒，已经习惯了。”
“清霜。”陈恪去握她的手，杜清霜却触电般收回去，他便定定望着她道：“你知道我们为何大半年不见么？”

第二六九章 夜不眠
“为什么？”杜清霜怒视着他道。
“因为罪恶感。”今日之陈恪，比起去岁之陈恪，其老练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他握着杜清霜的柔荑，双目满是追悔道：“我一时冲动，毁了我们的芝兰之交。实在无法原谅自己，竟亵渎了心中的仙子。强烈的罪恶感让我久久不敢再面对你。知道么？你对男人的吸引力，几乎是致命的，我肯定还会把持不住，再次犯罪的……”
情话有时候是实话，有时候是谎话，但目地都一样——给对方灌迷魂汤。
但听了陈恪的话，杜清霜发现自己的心，没那么凉了。抽了抽，没抽回手，只好任由他握着，幽幽道：“那你为何还要来呢？”
“因为我知道，若今日再不来，就会永远的失去清霜……”陈恪得寸进尺，把她的另一手也握住。
“你又不怕罪恶感了？”杜清霜嘲讽道。
“因为已经没有罪恶感了。”陈恪凑近了，声音低沉道：“时间像把锋利的刻刀，已经把那些肮脏的想法都剔除掉；它还像个网眼密集的筛子，沉淀下来是无法抛弃的。清霜，我剔除掉的是那些无耻、虚荣、猎奇、欲念。对你的感情，却沉淀了下来……”
“公子不是说，只是一次冲动么？”杜清霜紧咬朱唇，面色嫣红道。
“每一个故事开始时，我们都无法预料到结局，任何变化都会使它发生改变。如果没有那一次，我都不敢奢望能染指清霜。但既然已经走到这条路上来，我们便可以不止做一时的知音，还可做一世的仙侣，这实乃小生之夙愿，不知清霜可否垂怜。”
“清霜不是仙子，而是红尘中的一棵被人轻贱的草。”杜清霜的娇躯，被陈恪炽热的情话，渐渐温暖过来，她的双眸像要滴下水来，“公子把我看得太高了，清霜当不起的。”
“我没有高看你，是你自己把自己看轻了。你太在意自己的过往。其实一个孤苦女子，坠入红尘，只能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真正体现你是个什么人的，是你可以左右自己的时候，你在这些年洁身自高、苦守着贞洁，就说明了一切。”说着，陈恪轻轻拦住杜清霜的纤腰，柔声道：“清霜，你是个值得人怜惜的好女孩，让小生重新追你一回吧。”
“这话可是公子说的。”杜清霜本来已被他的情话灌醉了，就要软在他的怀里，但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却又轻巧的挣脱出来，笑道：“这次清霜有了经验，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到手的。”
“这么说，我作茧自缚了？”陈恪挠着头，哈哈笑道：“不过还请清霜指条明路，在下不太在行的。”
“这种事，清霜也不在行。”杜清霜单手支颐，掩口笑道：“就看公子的诚意了。”
“好吧，我从明天开始，但凡有你的演出，必然会去给你送花。”陈恪笑道。
“公子这回不怕别人知道了？”杜清霜美目流转道。
“就是让他们知道。”陈恪放声大笑道：“杜清霜是我陈三郎的人了，谁也别抢了！”
※※※
尽管陈恪无比想要再亲芳泽，但他把大话说满了，用了晚饭，又说了会儿话，便只好怏怏离去。不过对汴京这座不夜城来说，天，还早得很哩……
今夜，汴京城内，处处酒楼楚馆中，都被今科的举子们占领。这一群处于青春躁动期的年轻人，终于在漫长的征途后，走到了一个终点，无论是及第还是落地，今日有了结果。高中者顿时身价百倍，需要向人炫耀；若金榜落第，则沮丧至极，巨大的反差，使他们渴望异性的抚慰。于是酒楼妓馆中的莺花事业，便迎来了最繁忙的光景。
好在汴京城风流无限，烟月作坊何止千家？朱雀门东边麦秸巷，西边之杀猪巷；状元楼外保康街；旧曹门外之南北斜街、牛行街，马行街、鹩儿市东，西鸡儿巷；还有景德寺前之桃花洞、再往北之姜行后巷，都是京中有名的风月场所，期间莺莺燕燕何止数万？更有数不清的幽坊小巷，燕馆歌楼，举之不尽……遍布汴京城中每一处。
除了专门的妓馆外，酒楼也是妓女们活动的主要场所。京师的大酒店，大门前都缚彩楼欢门，夜幕降临，华灯竞上，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时常有几百名妓女，环佩叮咚，倚站在雕栏旁，望之宛若神仙。搔首弄姿，眼波潋滟，巧笑盈盈，等待酒客呼唤。
还有那些下等妓女，不呼自来，自荐于客人酒宴前唱曲佐酒，自然更是多如牛毛。
最夸张的是，就连皇城宣德楼……相当于现在的天安门，往西去也皆是妓家馆舍，此刻也正在欢宴不夜天。一阵又一阵，一段又一段，从酒楼秦馆女妓指下口中传来的作乐声、市民的欢笑声、丝竹管弦之调、畅怀痛饮之音，竟然飘过夜空，传入深宫，传到了官家的耳畔。
最近的调息打坐，使官家的龙体康复了不少。而服下的丹药，却让他总是感到燥热，因此他喜欢上了夜里在宫中散步，他觉着那冷风可是使人清醒，也可以使人冷静。
此刻，赵祯正走到银台门前，听到传来乐声不禁问道：“这是何处作乐？”
“据老奴所知。”胡言兑轻声答道：“这是民间酒楼的作乐声。”
“呵呵，把妓馆都开到皇宫外面来了。”赵祯笑起来道。
“明天奴婢就跟开封府说，取缔了他们。”胡言兑轻声道。
“干嘛要取缔？”赵祯摇头道：“他们又没碍着寡人什么，何况，还能让这冷冷清清的深宫，多几分热闹感觉呢。”说着一指银台道：“上去看看，望一下宫外的景象。”
“大官，夜里还冷。”胡言兑道。
“把披风给我就是。”官家还是坚持登上了银台，便看到了灯火通明的夜汴京，想象着子民们丰富多姿的夜生活，他心中不由感叹起自己在宫中冷冷清清，羡慕起高墙外面来了。但他终究没有那位亡国之君的风流，干不出‘夜出宫门会名妓’的‘雅事’。
于这位官家来说，对外面的繁华汴京，也只有长久的羡慕……和自豪。
“有时候老奴真为官家叫屈。”胡言兑也感慨道：“历朝历代，都是全天下的人羡慕皇帝夜夜笙歌，哪有咱这样的？皇帝倒羡慕起百姓来了……”
“老胡啊。”赵祯扶着胡言兑软软的肩膀，微笑道：“皇帝和百姓，哪有同时欢乐的时候？你看那古来贤君，无不是清苦自持。这样天下百姓负担少了，方能享受到生民之乐。相反，那些只知道自己享受的皇帝，却要天下人奉养，百姓食不果腹、卖儿鬻女，哪里有欢乐可言？你说是寡人一个人乐好呢？还是这普天众生一起乐好呢？”
“唉，大官这皇帝，当得太委屈了。”胡言兑眼圈湿润道。
“不委屈。”赵祯难得畅快笑道：“你看这繁华的汴京城，万民有多少欢乐，寡人就有多少欢乐！”
※※※
可惜官家看不到，汴京城最旖旎妍丽的一段风景……
汴京城最有名的姐儿，最红的名妓，并不在那些嘈杂喧闹的妓馆中。城内纵横发达的河面上，才能找到她们的芳踪。
尤其是汴河上，从金梁桥到州桥，再延伸到相国寺桥，迤逦以至东水门一带，密簇簇儿地一家挨着一家，住着的莫不是艳惊汴梁的名妓。
这些名妓们的居所称作河房，亦称河楼。凤阁鸾楼都构筑得极为精巧华丽，雕栏画槛，丝幛绮窗，夜里点亮灯火，倒影水光，斑斓迷幻如仙家居所。这一带出名的河楼，有几十家，每一家都住着一位或几位顶出色的小姐。
其中最叫响的有十余家，主人皆是色艺双佳、技压群芳的当红名妓。哪怕你是公子王孙，豪门巨贾，想要登门造访，一亲芳泽，也得提前预约，还得看姐儿们的心情如何。
不过这些花楼中的聚会，却大都是名妓们主动招呼的。眼看着下月就要重开评花榜，哪怕平日里名气再大的名妓，也不敢对这桩花国大比掉以轻心，都纷纷放下架子，洒出大把请帖，把名动京城的王孙、满腹才华的士人、腰缠万贯的金主，请到自家里开起宴会来。
像陈恪这样又有名又有钱又有才的家伙，自然成了名妓们眼中的香饽饽。白日里，她们都曾像绮媚儿那样，亲自前来道贺并邀请。但是陈恪今晚要赴杜清霜的约，因此全都忍痛推掉，另约日子了。
谁成想，这才不到亥时便被撵出来了，回家睡觉太早。想一想，李简那货下午邀自己去给顾惜惜捧场，被拒绝后还骂自己重色轻友，陈恪便让马车往汴河边的听云轩去了，那里是顾惜惜的花楼。

第二七零章 司马光
陈恪到时，宴会早就开始过半了。拿出请柬，两个录事赶紧把他请进去。
所谓录事，本是职官名，掌总录文簿。因此会饮时执掌酒令也叫‘录事’。又因妓女陪酒时，往往负责监酒，久而久之，这‘录事’就成了妓女的雅称，使彼此称呼的时候少了许多尴尬。
转过屏风之后，便见厅堂中十分热闹，四张大八仙桌，安放在不大的厅堂中，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酒，桌边坐着前来捧场的豪客，每人身侧一个伴酒的妓女，还有弹唱舞蹈的歌舞伎，热热闹闹的好不快活。
但说实在的，这场面光看着热闹，但档次着实不高。不过也正常，顾惜惜又不是顶尖的红姐儿，李大官人在京城的根基也尚浅，故而请来的客人，也多以商人为主。
所以一见陈恪来了，顾惜惜和众客人，都是受宠若惊，全都起身相迎。坐在主位上的李简，更是红光满面道：“怎么样，我说吧，陈相公一定会来的！咱们这交情，硬是要得！”说着强拉他上座。
“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陈恪谦让一番，便坐在李简边上，笑道：“相公，那是称呼宰执们的。”
“唉，你今番中了进士，早晚是要当宰相的。”李简满不在乎的笑道：“现在早些称呼，也说得过去吧？”
“去你的，别害我。”陈恪瞪他一眼道：“别说宰相，我现在连进士都不是呢。”
“都一样，都一样。”李简马屁拍在蹄子上，讪讪笑起来，边上的顾惜惜忙给他打圆场道：“官场的规矩确实是多，大官人也得为公子着想啊。”说着笑笑道：“譬如这汴河上的花楼，日后公子就只能逢年过节来一下了。”
“怎么，平时不让来？”李简大奇道：“我怎么看那帮举子，恨不得就住在青楼里？”
“举子是举子，进士是进士。”顾惜惜解释道：“大宋朝不禁止士子上青楼，但当上官后，就不能随便了。朝廷官员涉及国家体面，自是禁止出入妓馆青楼。”她娇滴滴的给陈恪斟酒道：“不过，元旦是个例外。官员们也要放假的嘛。”
“不做准吧？”李简不以为然道：“我在成都时，见到的官们，出入妓馆，比跑衙门都勤快。”
“蜀中天高皇帝远，能跟这天子脚下一样么？”陈恪笑道：“要不怎么说，小京官清苦呢？”
“不过好在公子一高中就外放了。”顾惜惜安慰他道：“地方上的官员，可以在宴会召录事助兴，御史也管不着。”
“哪里能比得了汴京城？”李简大不以为然道：“我看这当官，也没想象的那么幸福。”
“大官人说笑了。”顾惜惜笑道：“我大宋朝官俸丰厚，官员即使不上青楼，还可以家养侍姬么。京里诸位大人，哪个家里没养着一班女乐？论起样貌才情、人物风流，可不比我们这些官妓差。”
陈恪点点头，表示赞同。他在欧阳修家里见到的歌伎，素质便高于这里不少。
几人正说话间，大商人侯义过来敬酒。他是汴京钱号的小股东不假，但人家主业不是这个，论财富、论影响力，李简还真比不过他。所以侯义今天能来，是给足了他面子。
不过能看出，侯员外对陈恪的看重，还要甚于对李简的，他笑容可掬的端着酒，向陈恪表达着最热情的祝贺。
“员外最近的日子肯定不太好过。”陈恪感觉他有话说，便让身边的妓女起身，请侯义坐在一边道：“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什么都瞒不过公子。”侯义苦笑道：“你说我咋这么倒霉呢？”
侯义的主业是大边贸商，他和一赐乐业人的交往，也因此而来。他的商号每年将大量的物资运到西陲，通过互市卖给西夏人，然后收购青盐和马匹回来汴京贩卖。这两样可都是宝贝，马匹自不消说了，青盐是河套特产，其细腻的口感，与陈恪后世所食的食盐极为相近。在这个盐粗又苦的年代，这样的精细盐，自然深受富人们的欢迎，是可以当做货币流通的。
侯义在这样的往复贸易中发了大财，成为宋夏之间有数的超级贸易商。但他的生意在今年戛然而止……因为朝廷绝了于西夏的所有和市、私市。
事件的起因，要从那个砸缸的司马光说起，过年那会儿，欧阳修家群贤毕至，一大票文化名人聚会，有人就问，怎么司马光没掺和一杠子？
可以肯定的说，如果司马光当时在京城，欧阳修肯定要请他的，因为司马光人缘太好了……而且名声也高，高到比王安石还有名的地步。没办法，出名要趁早，人家七岁砸缸就名扬天下，成为神童代言人，那时候，王安石只有五岁，正穿着开裆裤到处撒尿呢。
而且他还不是小王那种古怪的圣贤。他的举止言行，绝对堪称士大夫之楷模，不像王安石那么不讲卫生，不通人情。
但司马光这会儿不在京城，他在边疆吃沙呢。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这绝对不符合光光哥的仕途设计。作为一个高干子弟……他爹司马池，那是当过御史头子、三司副使的高级干部，司马光的仕途自然要比一般人来得顺溜。
而且他也确实争气，七岁时便凛然如成人，闻讲《左氏春秋》，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指。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人家七岁就能跟家里人讲《春秋》了，陈恪十岁才在作弊模式下，能教人家炒个菜，简直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大器晚成一般都是用来励志的，而真正的牛人，必然是从头牛到尾。光光哥这样的牛人，二十岁就早早中了进士。我们都知道，高干子弟的仕途，都是精确设计过的，而且往往是凡人无法看透的。
光光中进士时，尚属幼齿，而且根正苗红，他爹的老同事、老领导们，非常重视他，便想破例留在京城里做奉礼郎……这是乖乖不得了的，因为有宋一朝，进士及第后，都要外放的，那怕你是状元，也得先下去锻炼几年。所以大家的仕途都是由外而内的，但光光却可以一开始就在京里，真是羡煞同年。
但他没有接受，主动要求到杭州去……这年代的杭州，可不是后世的人间天堂，而是属于边远地区。理由很感人，他那在杭州做太守的爹，老且病矣。后来他便一直侍奉老父直到去世，守孝期间更是‘执丧累年，毁瘠如礼’，险些因为悲伤过度而亡。
超期守孝之后，光光才回到京城任职。
我们不知光光的初衷如何，但他确实通过这件事，向天下人展现出自己‘至孝’的一面。在这个‘非孝子不忠臣’的年代，这就是他的资本。且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二十年前，包拯就比他干得更彻底，人家考上了进士，却十年不出，只为尽孝。但一出山，就坐着火箭窜上天，因此得名‘包青天’！
也不知光光父子有没有从中取经。
※※※
这之后，他又展示出另一样极端重要，却不适合大肆宣扬的优秀品质。那就是绝对、完全、毫无保留地忠于领导。但这个领导，不是皇帝，而是当时的独相庞籍。
光光没有老包的运气，回京之后，他深深体会到了世态炎凉。原来在他长期外放并超期守孝的过程中，他爹的老同事、老上级，或退或外放，都离开京城了，再没人像香饽饽似的捧他。
候了半天缺，被外放了个韦城知县。好在很快又回到京城，当上大理寺评事……所以工作很没劲，且没什么前途。
这段时间光光很苦闷。但好在很快时来运转，他爹的老同事庞籍回京了，任枢密副使，后来一直干到宰相。司马光马上去拜见庞籍，与他共忆了司马池老先生的平生二三事，从此便对庞籍，像父亲一样的爱戴和尊敬。
庞籍很喜欢光光，自然精心为他谋划，一开始，想推荐他去馆阁任校理……这是高级干部的必经之路。但宰相没有批准。不过两年后庞籍自己当了宰相，第一件事就是提拔光光。自此光光一路扶摇直上，当上大理寺丞，并兼国子监直讲，实权和未来双丰收。
然而好景不长，庞籍后来在斗争中被搞败了。又因西夏与辽国结盟，欲共图大宋，官家害怕了，所以把庞籍派去西北防西夏。
庞籍舍不得光光，要带他一起去西北。司马光一肚子无奈，但脸上一点没表现出来，要不是他写了一首《苦寒行》，说‘古人有为知己死，只恐冻骨埋边庭。’大家还以为，他真是甘之若饴呢。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升官的快车道——包括庞籍在内、范仲淹、韩琦等一大票庆历重臣，都是从西北干起来的。不过前提是，得干出点名堂来。
然后这货就闯了大祸……

第二七一章 身毒道
庞籍把司马光带到西北，并非有什么特殊癖好，而是真心实意要栽培他，倚重他。所以一到并州，庞籍就让他独挡一面，去麟州指挥军务。
在这个年代人看来，自己只要把儒家经典读通了，就可以样样大拿，无所不能了。司马光七岁就能讲《左传》，到现在三十几岁，肚子里的经书比谁都多，就此他也认为自己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只是一直没机会施展。
西北的辽阔天地，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之所。司马光终于可以一显身手，自然摩拳擦掌，誓要在麟州大干一场，像诸位相公那样建功立业，早日宣麻拜相！
一到了麟州，他就迫不及待的去前线巡视。当时宋夏两国以屈野河为界，河东是宋朝的、河西是西夏的。但到了前线后，司马光发现，至河西白草平，数十里无寇迹，也就是西夏兵都不见了。
这时，光光那颗充满知识的大脑袋，马上浮现出相应的信息——屈野河西，曾是大宋的耕地，盛产粮豆，后来宋军无能，这一片就被西夏夺去，成了党项人的牧地，肥田沃野，牛羊成群，端的是一处宝地。
那一天，光光盯着屈野河西看了很久，心中飞快的盘算起来……如果能夺回这片领土，便是为大宋立下一件奇功。以儒者之身而立下不世军功，世上还有比这更快意的事么？
回来后，司马光便写信向庞籍建议，趁敌人离去，在屈野河以西地带设立两座城堡，以据其地。然后募民垦屯，缓解河东粮贵而依赖汴京供给的困局。这个建议很是诱人，但这跟庞籍以稳为主的大方略不符，所以老相公十分犹豫。
麟州这边，等不到上级的回复，决定发起一次大胆的试探，给上级增加决策的信心……司马光便和知麟州武戡、监军宦官黄道元、钤辖郭恩几个一合计，决定派军队以巡边的名义偷偷过河，前往屈野河西侦察敌情。如果没问题，便准备建立前出阵地，等待后续大军跟上。
结果黄道元和郭恩轻敌冒进，在西岸断道坞遭到西夏军队包围，全军覆没。黄道元被生擒，郭恩不肯投降而自杀。此役宋军一千四百人马，一个都没逃回境内，一半被杀，一半被俘。投降的人中，有个叫李清的小军官，后来成了宋夏两国间极重要的人物，当然这是后话。
※※※
这么大的惨败，是宋夏两国停战以来的首次。而麟州守军没有军令，乱纪妄动，丧师辱国，朝野震怒，自然要一查到底。御史张伯玉受命前往调查，一到并州，就立即解除了庞籍兵权，要求他交出所有军事档案。
庞籍知道自已肯定完了，心里自然怨极了光光。但他知道，司马光虽然打仗不灵光，但才华在别处，将来一定能成气候，何必要把他也牵累进去？还不如给子孙留一段善缘呢。
于是就把司马光的来信和报告都烧了，自己承担了所有责任。
张伯玉这种鸟御史，玩不过庞籍这种老军头，最后只好给他定下两条罪名，指挥不当，隐匿档案。然后向朝廷建议，庞籍已老，应该退居二线了。结果庞籍被贬知青州，至此再无起色，不久便病死了。
而麟州知府武戡也被发配江州。
只有司马光不但没事，还被调回京城做太常博士。但光光不领情，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接连上书，严正要求朝廷‘独治臣罪，以正典刑。’但人家都不信他的话，以为他是在作秀，甚至有人说他，是‘借机以沽名钓誉’，‘故作姿态，博取美名’。
司马光与王安石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君子有度’。见自己三番上疏请罪，都没人搭理，便不再多话，准备厚着脸皮回京城上班……他对庞籍自然心怀歉疚，给他写了几封信，表示自己的歉意，但庞籍至死没回过他一个字。
※※※
断道坞之战，不仅使屈野河边多了上千具枯骨，让一位出将入相的名臣晚节不保，毁了一颗希望之星的军功梦，更使两国间的边贸戛然而断。这是宋朝对西夏一贯的惩罚手段……因为两国对贸易的依赖是严重不对等的，大宋物宝天华，除了马啥都不缺。断了互市，无非就是吃点粗盐，改骑驴子呗。但西夏人没了茶叶、布匹、铁锅，连饭都吃不成。
而且这一次，执行的力度特别狠，不仅关闭了所有的榷场，还禁绝了私市，凡是西夏人驱赶马、牛到边境地区交换粮食和其它物品者，被宋朝士兵抓住后，一律斩首示众。在如此严惩之下，除了铤而走险的走私，两国连一毛钱的贸易往来都没有了。
像侯义这样的大边商，是不能沾走私的，甚至朝廷一下‘绝市令’，他就得马上把所有对西夏的贸易停下来，不然肯定要被当成顶风作案的典型处理了。
所以这阵子把他愁得呦，头发都白了一大片。通过耳闻眼见，他对陈恪的商业头脑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天来参加酒会，就是想见他一面，看看这神仙能不能指条明路出来。
两人简单分析了下形势，陈恪道：“我看眼下几年，西北的买卖是做不成了。”
“可不是么。”侯义叹气道：“再说我也真不想做这敌国买卖了，一打仗就被人骂汉奸，换谁也受不了。”
“那就换行吧。”
“干了一辈子倒买倒卖。”侯义苦笑道：“别的我还真干不了。”
“那就换条商路。”陈恪道：“西北不行东北怎么样？”
“辽国的买卖也不好干，去年，朝廷就禁止边军经商，一下子买卖就难做了。”侯义摇头道：“萧天逸这帮王八羔子，现在更直接跑到我大宋来进货，他们手里有战马，连诸位相公都要和颜相对。这一里一外，咱们怎么跟他们斗？”说着嘿然一笑道：“况且，辽国就不是敌国了？保不齐哪天也来这么一出，我就只能跳金水河了。”
顾惜惜笑问道：“干嘛要跳金水河？”金水河是一条通往皇宫的河。
“恶心恶心不顾咱们死活的相公们。”侯义怪笑道。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笑完了，陈恪道：“那考虑过海上么？近的有往日本高丽的，远的有下南洋的，一趟就顶你干一年的。”
“海上？”这年代，内陆的宋人，还是对大海有深深的恐惧，总觉着烟波浩渺的海洋会吞噬掉一切。所以很少有汴京的商人从事海上贸易。最多就是当一当中间商。侯义也不能免俗，他舔舔嘴唇，不好意思道：“四条腿的，还是在陆上稳当，下水，我怕淹死。”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我说老侯。”李简都看不下去了，笑道：“你这么前怕狼后怕虎，干脆啥也别干，反正花天酒地一辈子，也是这么过去了。”
“瞎说。”侯义苦笑道：“那样不出几年，我就该归西了。”说着看看陈恪道：“公子，别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个么……”陈恪悠悠道：“我倒真还有一条商路，比起海上贸易来，难度和风险要小得多，潜力也远远未曾开发出来。”
“哪里？”侯义睁大眼道。
“在西南。”陈恪也不瞒他，笑道：“大官人知道。”
“是通往吐蕃的茶马道么？”李简想一想道。
“不是，那个跑得人太多，而且利润也太薄。”陈恪笑道。
“那么……”李简想了一圈道：“莫非是身毒道？”
“聪明。”陈恪点头笑道。
“身毒道？”侯义道：“怎么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的原因，一个是你读书少了，一个是你离四川太远了。”陈恪笑道：“这可是一条，能通往缅甸、印度的商路，在汉唐时期，其重要性可不亚于北方的丝绸之路。但是到了本朝，因为吸取‘唐亡于黄巢南诏、而祸基于南诏’的原因，对大理国采取敌视的态度，禁绝通贡，断掉了这条商道，久而久之，竟不为中原人所知了。”
“公子的意思是……”侯义沉吟道：“要恢复这条商道？”
“其实早就恢复了，我们蜀中商人很多偷偷跑这条道的，只是你们中原人不知道罢了。”李简笑道：“说白了，就是在走私。但大理国非常担心，朝廷会因此进攻他们，所以查禁很严，因此一直不成气候。”
“谁要是能让大理国开放商路，我敢保证，不出几年就能富可敌国。”李简拍拍侯义的肩膀，一脸猪哥相道：“想想吧，那可是通向遍地都是象牙、黄金、宝石的国度啊！”
“嗯嗯……”侯义连连点头，但心说，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么？
“这样吧，殿试之后，我便要告假回乡娶妻，老侯不如同去。”陈恪笑道：“一来给小弟个面子，二来，也可以实地考察一下这条上路。若是觉着不行，还可以全当散心么。”
“嗯。”侯义终于意动了，大笑道：“公子大婚，咱当然要去凑个热闹了！”

第二七二章 质疑
斗转星移，四更鼓响，汴京各处的欢宴渐渐消停，客人们或是拥美高卧，或是披星返家，准备大睡到日头偏西，然后继续起来寻欢作乐。
陈恪属于后者，他虽然喜欢寻花问柳，但不喜欢在妓院里睡觉。没有家的感觉，他睡不踏实，这也是他迟迟不肯搬出去住的重要原因。
回到家时，陈希亮已经起床，准备吃完早点去上朝了。陈恪想问问五郎的婚事如何，便去前厅请个安。陈希亮看他一眼道：“身体再好，也不能三天两头玩通宵。”
“最多也就隔三差五，哪有三天两头。”陈恪一屁股坐下，如今已升为姨娘的兰佩，给他盛上一碗陈皮醒酒汤。
陈恪接过来，一饮而尽，兰佩又给他盛了一碗鱼片粥。问了几句五郎的婚事，听说已经定下了，而且王家的闺女还是个美人，陈恪开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姻缘就在那里等着他。”
“是啊，终于去了块心病。”陈希亮看看他道：“你别走听我说完……”
陈恪知道，老爹又要唠叨，起身准备开溜，却被陈希亮又叫住道：“按例，考中进士后，都有一年的假，让你们回去处理家事。你等着殿试完了，就赶紧告假，回去利索把苏小妹接来。到时候我让二郎也回去，你必须把他的婚事也搞利索，结还是不结，都给个准信，老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儿？！”
“哦哦。”陈恪随口应着：“快出门吧，当心迟到了要罚俸。”
“早就要走了。”陈希亮接过兰佩递上的官帽，起身出门了。
※※※
到了待漏院，这里已是热议一片。会试张榜，短暂的欢庆之后，争议声便起来。盖因欧阳修、王安石以雷霆手段打压‘太学体’，致使一帮呼声甚高的举子纷纷落第。这种一刀切的方式，自然会引起官员的热议，而且被波及的举人中，不乏京中显宦的子弟，所以很有一些愤怒，甚至谩骂的声音。
这种时候，陈希亮这种既得利益者，自然小心做人，还免不了躺着中枪，被人冷嘲热讽一顿。多是拿他儿子们跟欧阳修的关系说事儿，还有暗示陈恪的成绩是靠作弊得来的。小亮哥可是个暴脾气，当时就揪住那些人，约架新郑门外。
更别提欧阳修和王安石两个始作俑者了，更是被人骂得狗血喷头……
“太学体既无骈文之堆砌死板，又不平铺直叙，流于平淡，遣词用句皆有新意，足可体现士子才思，有何不妥之处？何况如此文风，举世推崇，却为何要一棒子打死？”只听有官员叹道。
“开科取士是为朝廷选拔天下之才。醉翁和那王介甫却凭一己好恶，便弃黜举世公认之俊彦，真是因私废公，肆意妄为啊！”又有人气愤道：“把国家之公器，当成他们选拔门生的工具了么？！”
“听说，醉翁在锁院期间，与众考官吟诗作乐，他离开之后其余人依然诗兴浓厚，唱和之作都够出好几本诗集了。如此耽于酬唱，又有多少心思放在阅卷上，评出来的成绩，真能代表考生的优劣？我看不尽然吧。”
“再说那王介甫，才三十几岁就当会试主考，这样浅薄的年轻人，凭什么裁量天下的士子，结果又如何服众？”此言一出，引起一片附和声道：“对，我们要参他，还有举荐他的欧阳永叔，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讨伐之声此起彼伏，直到欧阳修步入待漏院，才暂时中止。
但人们心里的块垒并未消解，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醉翁，听闻你为会试出了一道，‘通其变而使民不倦赋’，下官百思不得其解，回家一查《易经》，明明原文可是‘通其变使民不倦’，为何多了个‘而’呢？”
“会试命题，固然要求每句皆有出处，但并非要一字不差。在‘通其变使民不倦’中加个‘而’字，意义未改，但诵读之下语气更为舒缓，抑扬顿挫，正是诗赋音律之美，有何不可？”欧阳修淡淡回应道。
“果然是‘醉翁偏爱外生而’啊！”马上就有人接话道。
此言一出，便引起一片哧哧窃笑。这可不是跟欧阳修探讨文学问题，而是借‘外生而’的谐音，暗讽他曾经私通外甥女的旧闻。
那是庆历新政中，政敌用来攻击他的绯闻。原来，欧阳修妹妹嫁人不久便守寡，她那死鬼丈夫的前妻还遗一孤女，欧阳修可怜她们，便将她们接到家里抚养。其外甥女长大成人后，嫁与欧阳氏远房侄子欧阳晟，但她不守妇道，与家仆私通，被人告发。
欧阳修的政敌杜衍等人，意识到这是个做掉欧阳修的好机会，便授意有司屈打成招，逼外甥女招认欧阳修和自己有乱伦，还欺占了她娘家的财产——有人事先购买了她娘家的田地，并落在欧阳修名下。
显然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政治斗争，目的就是置欧阳修于死地。尽管官家不相信欧阳修会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并多次下旨表明态度，但人言可畏，何况杜衍等人疯狗一样不依不饶，只好将欧阳修贬到滁州。
这是欧阳修一生都不能揭的疮疤，登时气得老脸通红，嘴唇不断翕动，竟有中风的迹象。
好在这时候，诸位相公陆续到了，韩琦冷冷扫视众人一眼，声如金石道：“都被踩着尾巴了么？有意见到朝堂上提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在这里造谣中伤，我都替你们害臊！”说着对当值御史道：“你是干什么吃的？就任他们这样喧哗？”
“下官说了好几次。”那御史赶紧低头道：“但是没用。”
“是你没用，不是御史没用。”韩琦冷哼一声，进了屋。
韩相公果然威力无穷，之后待漏院中便鸦雀无声，再没人敢蜚短流长了。
直到钟声敲响，王安石才姗姗来迟，照常列班站队，并未察觉出气氛有何异常。
他身边一个身材瘦小、黄面黑须、相貌方正的同龄官员，见王安石躲过一劫，不禁微笑道：“又通宵读书了？”
“嗯。三更时才趴了一会儿，我浑家又没及时叫。”王安石点点头，对那人道：“君实，你推荐的几本书真好，我看了大有感触。今晚到我那去，我们点灯夜谈。”
“这个不急。”那被他叫做君实的，正是那位壮志未酬的司马光，铩羽而归，坐冷板凳是肯定的了，所以时间有的是。他轻声道：“你还是打起精神，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吧。”
“怎么了？”王安石奇怪道：“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司马光便用上朝之前这段时间，给他简单讲了讲方才的事端。
“……”王安石默默听着，轻轻点下头，表示知道了。
※※※
早朝时，果然有御史参奏欧阳修和王安石妄为，但官家说如此取士，是自己授意的，把责任揽了过来。
又有人拿录取名单说事儿，指出欧阳修的学生曾巩、陈恪，及其亲族多有中第，而且别头试第六名陈恪，竟然在有作弊嫌疑的情况下，得以顺利考试并取中，怕是有提前泄题，考官徇私等违纪现象，要求朝廷严查。
官家道，考题除了诗赋，是欧阳修所命之外，其余皆是自己所出，直到最后一刻才公布。而且今科重策论、轻诗赋，但凡所取之士，都是靠策论而不是靠诗赋，所以提前泄题一说站不住脚。
至于陈恪的嫌疑，赵祯道，此事已经查明，乃是某人因为私怨，买通了搜检的兵士，栽赃陷害于他。为此，朝廷换了主考、派皇城司兵重新搜检，足以保证科举的公正性了。
“可是，查明真相是在会试后，考官并不知情，为何敢在他洗脱嫌疑之前，就允许他考试，并取中他呢？”宋朝的官员，是不会跟官家客气的。
赵祯看看王安石，道：“王卿家来解释这个问题。”
“喏。”王安石出班道：“那陈恪是在洗脱嫌疑之后，才得以入场考试的。”
“你怎么证明他洗脱了？”
“我叫他当场默写《五经全注》。”王安石淡淡道。
“全文？”
“全文。”
“怎么可能？”官员不信道：“全篇十万字，就是抄的话，得多长时间抄完？”
“用多长时间抄完，我不知道。但他默写的话，用了一天半，准确说，是十六个时辰。”王安石淡淡道：“就在至公堂中，有二十七位考官的印签为证。已经随同他的试卷存档礼部，诸位随时可以调取阅看。”
“调来。”赵祯挥挥手，马上有礼部官员，在皇城司侍卫的陪同下，火速出宫去取。

第二七三章 回应
退朝前，陈恪的试卷存档取来了，官家命众人传阅，在铁证面前，百官才彻底服气，终于相信有的人，生来就是为了让别人自卑的。
这一关算是应付过去，但还有更严重的考验，在等着王安石和欧阳修……
下朝后，为就近返回衙署，官员们有的从宣德门出去，有的走东华门，王安石和欧阳修，都是由东华门回去。
因为欧阳修是坐轿的，而王安石靠两条腿走道，所以年迈的反而走在前头。
但轿子没出东华门多远，便听到道边响起一声大叫：“出来了！”
紧接着呼啦一声，他的轿子便被一群落第举子拦住，大声谩骂起来：
“醉翁醉翁，你醉生梦死的老糊涂，为何还不醉死？！”
“欧阳修你个心狠手辣的老混账，妄称文坛盟主，却尽斩天下英才！”
“你应该跳到汴河里，变个王八再上来！”
谩骂声如潮如雷，引得无数市民前来看热闹。见人越聚越多，那些落第举子愈加兴奋，把一个士子推举起来，大声道：“这位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刘几刘之道，像他这样举世闻名的大才子，竟也被欧阳老匹夫的学生黜落。而这老匹夫的学生亲故，则一个不落全都上榜，大家评评理，这里面到底黑不黑啊！”
嘈杂的骂声越来越刺耳，落第举子们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竟要动手拆了他的轿子。
欧阳修的轿夫和随从全力护主，他们阻挡着士子们的进攻，被揍得鼻青脸肿。
“都住手！”一声断喝响起，竟压住了数百举子的叫嚷：“我才是本科主考，你们找错人了！”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本科的主考官王安石，出现在身后，这才是正主，而且不带随从、孤身一人。
“他就是王安石，黜落我们的刽子手！”众人登时转移了目标，大叫着：“揍他！让他知道教训！”
长街之上，众举子百犬吠声，朝着王安石涌过来。
王安石却纹丝不动，面上只有轻蔑的冷笑。
他这副样子，更让举子们窝火，真就有人要动手了。
“谁敢打他一下，这辈子就算完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满脸正气的司马光出现在王安石身边：“动手之前最好想一想，自己的十年寒窗苦，家里的爹娘妻儿。然后再想想，在东华门外打考官的后果是什么。”
见众举子一滞，司马光趁热打铁道：“你们这一科考不上，还有下一科，至不济还有特奏名，但要是在这皇城根下报复主考官，必然要被刺配充军，今生是别想参加科举了！”
心里有指望的人是最软弱的，因为他们患得患失。司马光一番话，拔去了举子们的虚火，尽管他们仍在叫嚣，却只是把王安石团团围住，没人敢动手。
“我们就是要找他评评理，君子动口不动手，谁要打他来着。”
“但今天不给个公道，这东华门里住着官家，我们就去请官家给个说法！”众人七嘴八舌的叫嚷着。
“评理就好好说话。骂街不叫评理。有道是’君子无所争，其争也君子’。诸位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却在这里诋斥师长，围攻考官，还要不要‘斯文’二字了？”司马光沉声道：“你们推举个代表出来，和主考有一说一，对错自有天下人评判。”光光说话有个特点，就是句句占理，让你只能听他的。
举子们一听果然在理，便把刘几推举出来。刘几今年二十六岁，幼失怙恃，但他卓然有志，慷慨出乡里，拜师求学。八年学成，成为海内名士。为了准备这届科举，他四年前就来到汴京，在这里更是名声大噪，得到了天下第一才子的称号。
重重铺衬之下，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认为，本届状元非他莫属了。
谁知道最终竟名落孙山，第一才子的名头，登时沦为了超级笑柄。别说心高气傲的刘几，换了谁都无法面对。加上身边人的怂恿，这位平日里很有分寸的年轻人，竟也出现在前来滋事的人群之中。而且成了出头鸟……
※※※
“学生敢问考官。”长街上，刘几望一望满脸悲愤的考生，深吸口气道：“为何要贬斥太学体？”
“无它，教你们说人话。”王安石淡淡道：“你叫刘几，我知道你的大名，相信你确实有才。”
“有才你还黜落！”众人怒道，刘几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听他说下去。
“但是你的才，被你的文，大大削弱了，不能体现十之一二。”便听王安石道：“你用太学体写作，为文奇涩、辞不达意，读之不能成句，连通顺直切尚不能做到，更不要说展示你的才气了。”
“可多少年来，太学体写得好坏，才体现才气的高低。”刘几沉声道：“主考否定太学体，某非要把之前数科的状元，统统都否定掉么？”此言一出，引得众人喝彩，大才子就是辩才无碍啊。
可惜他遇到了大宋朝的第一战神，只见王安石眉头都不皱一下道：“以前的考试我管不着，但若是赶在嘉佑二年这一科，只要写太学体，我必然黜落！”
众举子倒吸冷气，这主考官还真是狠人，一竿子把前面几任状元都扫倒了。
当人无所畏忌时，那些精心设计的陷阱，就变成了笑话。
“再说回你刘几，明明是学富五车，任何文体都应用自如，为何却偏偏用太学体？原因你已说明，是因为之前用这种文体的人都高中了。”王安石双目如剑，仿佛要刺透刘几的心道：“所以你写太学体的唯一原因，就是想投机取巧！而不是真心认为这种文体好。”
“你这样的人，当了官也会趋利避害，毫无原则，更无担当。朝廷取你这样的进士，毫无用处，只多了米虫！”说着王安石重重一挥袖，一字一顿道：“不、如、不、取！”
“这不公平！”刘几的心思，被王安石剖析得透彻无比，就像把他扒光了示众一样。强烈的羞耻感涌上来，他无比愤懑的喊道：“圣人云，不教而杀谓之虐！天下考生都在学太学体，练太学体，以为太学体是考试的文体。诸位考官却招呼也不打，就以此为罪，直接把我们黜落，这难道不是不教而诛么？难道不是恶政么？”
“还才子呢？用词不当！说本官不教而杀？敢问诸位谁死在我的刀下？”王安石面无表情道：“只是今科不中，又不是不让你们参加下一届科举了，这就是在教你们，怎么就成了诛杀？！”
“下一届，说得轻松，整整四年啊！”举子们怒道：“我们一生有几个四年，谁敢保四年之后，我们这些长江前浪，会不会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第一，抡才大典抡得是可用一生的英才，不是四年后就老迈的蠹材！”王安石说着朝身后一抱拳道：“第二，官家仁慈，在此次科举之前，就定下在后年加一科。即是说，今后四年内的大比，不是一科，而是两科，你们还要说，朝廷在不教而诛么？”
落第举子们的愤怒，除了落榜的失落外，主要就来自对四年漫长等待的恐惧。现在听说，两年就可以考一次了，便如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走到绿洲一般。
“真得？”“真的么？”“不是骗人？”当然，首先要确定，是不是海市蜃楼。
“不错，老夫可以证明。”举子身后，轿帘缓缓掀开，欧阳修走了下来，他正色道：“在这东华门前，天子脚下，诸位觉着我们敢撒谎么？”
众人本来就信，现在更加确信，气氛顿时就缓和了许多。
“我知道诸位都恨我，也恨王介甫，但你们不要恨他，只管恨我，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意思。”欧阳修把责任揽了过来，他缓缓道：“但同时也请你们听我说几句肺腑之言。”
欧阳修在士子心中的地位，一直很高很高，只是因为这次对太学体的革命不留余地，才招致今日之积毁销骨。其实今天早晨出门时，他的家人就发现，有人在门上贴了一篇《祭欧阳修文》，竟是诅咒他去死。
这样一直深受士子爱戴的老欧阳很受伤，加之在待漏院中，又被同僚揭了旧疮疤，所以他今天心情十分沉痛。但欧阳修无怨无悔，这个须发皆白的老斗士，只要认定了是对的事，就会义无反顾的去做，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
※※※
欧阳修站在个墩子上，深深望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然后目光越过他们，指着远处道：“你们看。”
众人循声望去，却只见到一条黄狗卧在血泊中，便回头不解的望着欧阳修。
“方才你们陡然喧闹，惊了一个行人的马，那马跑起来，踩死了这只可怜的狗。”欧阳修笑笑道：“你们八成以为，我是要借此讲什么深奥的道理，但不是这样的，老夫只是想就此跟你们，道一道文章到底该如何去写。”

第二七四章 无上光荣！
长街上，越来越多的士子闻讯赶来，围着欧阳修，听他讲述文章之道。
“写文章到底是为了什么？圣人说得很明白，就是‘文以载道’。载，承载也，一字道出了文章的作用。它是我们读书人，用来抒情记事讲理的工具，而不是用来炫耀文采的摆设。”只听欧阳修语重心长道：“许多人可能会说，感情你是要我们写白话，那还有什么文章之美？”
众举子纷纷点头道：“不错，就拿你推崇的古文来说，也不是白话吧？”
“说对了。文言就是文言，它和口语尽管同源，但确实是两码事。它的表达更简练、却富有文字的优美，令人赏心悦目，这都是口语不可比拟的。”欧阳修道：“把文章写好，这是历代读书人的追求。所以才渐渐从古文中，发展出骈文。但纵使司马相如那样华丽的汉赋，也无法摆脱空洞虚化、言之无物的毛病。何况我朝杨文公的西昆体呢？”
“所以才有了你们的祖师爷徂徕先生，对西昆体的强烈批判。”欧阳修目露缅怀道：“诸位应当知道，我与徂徕公是好友，更是战友。不仅在政坛，更在文坛，一起向‘穷妍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词，浮华篡祖’的西昆体宣战。但是矫枉难免过正，不知何时起，竟流行起了这种怪诞诋讪，流荡猥琐的太学体。”
“它既无古文之平实质朴、言之有物，又乏骈文的典雅华丽、赏心悦目，可谓两头不占一头，实在是个怪胎。它完全失去了文人对道和美的追求，通篇险怪纰缪之语，直以断散拙鄙为高。如果不清除它，天下人翕然效仿，那我大宋的文教，就要走火入魔而亡了。”
欧阳修语重心长，说得十分诚恳，让众举子明白了太学体的来龙去脉及危害。但否定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更重要的是，要告诉他们，文章应该怎么写。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不要瞧不起简单的文字，殊不知，大巧不工，大成若缺。”欧阳修说着一指，那条被马踏死的黄狗道：“诸位都爱太学体的精炼，那我们不妨比试一下。先请诸位将此情景一言以蔽之。若谁的用语比老夫更加言简意赅、通顺直切，老夫便自此折笔焚纸，再不预文教之事。”
这话说得极大，尽管他是文坛盟主，但几百个自以为有才的举子，心说怎么还整不出一句压倒他的？
于是皆都思索起来，苦心凝练语言。不一会儿，有人抢先道：“有黄犬卧于道，马惊，奔逸而来，蹄而死之！”
欧阳修捻须微笑，很快又有人道：“有马逸于街衢，卧犬遭之而毙。”
“好点了，还有没有？”欧阳修点点头，转顾其他人，便又有人道：“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
“不错，还有没有更好的？”欧阳修仍不满意，众人已是技穷，都望向他们的翘楚——刘几。
刘几闻言，扬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赤骝逸，逾通衢，卧犬殂。”九个字的太学体，果然是精炼到不能再精炼，就不信你娃还能再缩到哪儿去！
举子们夸张的大肆喝彩，同时挑衅的望着老欧阳。缩啊，你倒是缩啊！缩不了句子，可就要当缩头乌龟啦！
只听欧阳修淡淡一笑道：“‘逸马杀犬于道’，六字足矣！”
六字言简意赅，更比前者要文从字顺，语言优美，而他只用最简单的字便道出来了。
在一瞬的静默后，司马光率先叫好，围观的众人的抚掌喝彩声，也越来越响亮。就连刘几也不得不服气，姜还是老的辣！
待众人安静下来，欧阳修语重心长的对刘几，也对众举子道：“老夫希望诸位在将来，不论是写奏章还是做文章，都应谨记‘文从字顺’四字。行文简而有法、流畅自然，质朴晓畅，方能准确达意。言以载道，而文以饰言，不要本末倒置。”顿一下，他露出慈祥的笑道：“其实文章无需浮靡雕琢，道理说清楚了，不须着意雕刻，便自有文采之辉光。”
他这番话，不由引得众人沉思起来，而凝聚在长街上空的戾气，也随着长者肺腑之言，消弭于无形中。
※※※
这时，‘铛、铛、铛……’一阵静街的锣声响起，有人高喊道：“开封府包大人来咯……”
一听老包的大名，众举子无不变色，唯恐被这铁面无私的包青天，给抓去开封府大牢。刘几朝欧阳修和王安石一抱拳道：“今日受教了，学生后年再来！”说完便急匆匆走掉了。其余的举子也做鸟兽四散。
见这场足以令自己和王安石身败名裂的风波，终于过去了。欧阳修感觉一阵虚脱，身躯不禁晃了晃。
王安石和司马光赶紧扶住他，欧阳修苦笑道：“真是老了，不经事了。”
两位学生辈，满是敬仰的望着老前辈，司马光激动道：“醉翁此言差异，今日实乃你光耀千古之时。看吧，下一科肯定没有谁再去做什么搜奇抉怪的文章！天下文风将变矣！”
“太学体于本科、今日绝矣！”王安石也坚定道。
“哈哈哈……”欧阳修畅快的笑起来，心中的块垒终于一扫而空，他从袖中掏出一折纸道：“让你们这一说，老夫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
“你本来就很了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原来是闻讯前来救驾的包青天，下了轿子道：“永叔哇，这世上单枪匹马闯龙潭，往往非死即残。像你这样全身而退，还一力扭转了天下之风气的，不说绝后，也绝对是空前的！”说着抱拳深深行礼道：“老夫代天下人，向你致敬了！”
王安石和司马光也向欧阳修深深施礼。
围观的官民百姓，不管明不明白此中含义的，都心有所触，一齐向他行礼。
老欧阳热泪盈眶，他请诸位起身，然后朝着东华门深深一拜，心中哽咽道：“官家，你问我，此生最荣耀的时刻是何时，老臣终于有了答案！”
待他直起身，包拯笑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哈哈……”这一刻，欧阳修解开了所有的枷锁，浑身轻松，一下像回到二十岁时。他把那折纸抖一抖，笑道：“是他们写给我的祭文。”
包拯接过来，勃然变色道：“真是恶毒至极，老夫替你把他找出来！”
“不必了不必了。”欧阳修却呵呵笑道：“你给我找个火盆来吧。”
“要火盆作甚？”
“既然是祭文，当然是要烧掉了。”欧阳修大声道：“就让它哀悼太学体千古吧！”
“好主意！”包拯一看边上两个浓眉大眼的捕头道：“张龙赵虎，速去找个火盆和酒来！”
“酒就不必了，我这里有‘仙露’！”欧阳修笑着，从家人手里拿过一个葫芦道：“你要不要尝一尝！”
老包也好杯中之物，拿过来尝一口，登时愤怒道：“这小陈真不仗义，枉我老包对他百般呵护，酿出仙露也不知道送我一坛。”
“嘿嘿，产量太少，估计下一波就该给你了。”欧阳修得意的笑道。
“果然是亲疏有别啊。”包拯笑骂一声，无比羡慕的望着欧阳修道：“你教的好学生啊！”
“我的好学生多了。”欧阳修畅快的饮一口美酒。
他完全有理由骄傲。这一届，除了陈家兄弟和宋端平，还有曾家兄弟……曾巩、曾布、曾牟和他们的妹婿王无咎，同登进士第。实在令老欧阳老怀甚慰。
更兼之，还有他最欣赏的苏轼兄弟，也一举成名天下知了。又有邓绾、吕家兄弟、章家叔侄、王韶、林希、蒋之奇等一大批天下英才……若非他力主扫除了太学体这只拦路虎，又岂能一榜尽收？
你叫老欧阳如何不得意，如何不痛饮？他哈哈大笑道：“二十年后，且看这帮小子，如何让这天下翻天覆地吧！”
※※※
这时候，张捕头把火盆端来了。欧阳修便亲手把酒，洒在那摞祭文上，送入盆中点燃。
沾了高度酒的宣纸，一扔进火盆里，登时窜起两尺高的蓝焰。刹那间便化为灰烬，东风一吹，便被卷向天际。
包拯和欧阳修站在火盆边上，两手紧紧握着，望着那灰飞烟灭，两个老人热泪盈眶。
王安石和司马光并肩站在他们身后，仰望着崇高的前辈，只觉着心中洋溢着，满满的感动，更有一种力量，在注入他们的体内。
这便是传承。
儒家之浩然正气！华夏之良心道义！

第二七五章 殿试（上）
一场风波过后，人们的注意力也很快转移，因为嘉佑二年的殿试，接踵而至了。
二月二十六日，官家召参知政事曾公亮、尚书礼部侍郎宋祁、知制诰刘敞以下官员五十名，赴崇政殿后水阁，分别任命为编排官、封弥官、出义官、初考官、覆考官、点检官、对读首、详定官，并设置编排所、考校所、覆考所、详定所等临时机构，为次日的殿试服务。
同一日，鸿胪寺官员在崇政殿内东侧，以及殿外丹陛正中各安置黄案一张。光禄寺官员在崇政殿两庑布设帷幔、安放试桌，礼部和皇城司官员，监督员役在每张试桌上粘贴贡士姓名。
还是同一天，礼部官员在东华门外张榜，贴出考生姓名、座位次序。考生次日便按照各自的序号，单号由东华门左侧门入宫，双号由右侧门入宫，进入考场后，也必须依名就坐，乱坐者以作弊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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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次日便是殿试，所以陈希亮不让孩子们去看榜，但又担心旁人会看错，便对知院告了假，亲自在东华门前等着榜单贴出。结果，还没等到礼部的人出来，却碰上了同样来看榜的昔日老友苏洵……之所以说是昔日，是因为两人已经不来往多年了，苏洵进京一年有余，连他的婚礼也没参加，这愣是第一次见面。
一见到陈希亮，苏洵便想掉头走掉，却被他叫住道：“老泉兄，亲家公，多大的气性，到现在消不了？”
听了‘亲家公’三个字，苏洵的脸色才缓和了些，站住脚。打量着比当年还要年轻的陈希亮，尖酸道：“你现在皇亲国戚、朝廷命官，草民我岂敢高攀？”
“你这话，可真叫人恼火。”陈希亮道：“人生遭际不同而已，我还是当年那个和你一同游学的陈公弼！”
“人生遭际……”苏洵咀嚼着这三个字，黯然道：“是啊，当年你我共赴春闱，一个考中，一个不中，就有今日这番天壤之别。”
“什么天壤之别？你现在是闻名汴京的大学者，你的两个儿子也马上就要中进士。”陈希亮笑骂道：“三苏名噪天下，已经指日可待了。”
“你这是在夸自己么？”苏洵半是骄傲半是醋道：“我两个儿子要中进士，你可是满门进士啊！”
“好啦，我们就别相互吹捧了。”陈希亮笑骂道：“让别人听见，肯定说这俩人太爱炫耀了。”说着一拍苏洵道：“老哥你就是太要面子，你要是今科下场的话，肯定能高中。老宋这点就比你强，父子同场怎么了？那是一段佳话哇！”
“人无前后眼，我怎知这科废了太学体，以古文取士呢？”苏洵叹气道：“这科举，说难考是真的，我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说不难考也不假，我两个小子，玩儿似的就考中了。不能不说是命啊……”苏洵的古文，有浓郁的先秦之风，已为世人称颂。但诗赋是他的弱项，之前一直倒在这上面。但这一科，一改之前重诗赋轻策论之风，改为以策论为主，且不取太学体，而以古文为主。若是这科考，必然会名列前茅。
“确实是命，子瞻仲方他们赶上好时候了。”陈希亮感慨道：“想我兄弟二人，还有老宋，咱们困顿科场、蹉跎半生，不是才力不济，而是生不逢时。”
“嗯。”苏洵感慨道：“先是西昆体、后是太学体，把咱们的路挡得死死的，他们这些小崽子，却能碰上欧阳公洗刷文风。而且还有殿试不黜落的好事儿……”说着苦笑道：“要是当年那会儿，就有这条规矩，我不早就及第二十年了？”
当年苏洵第一次来京城应试时，便顺利的通过了会试，跻身殿试。但当时以诗赋论等级，且是有黜落的，他被评为最末第五等，无奈落第了。
“孩子们一蹴而就，便算是对你最好的补偿了。”陈希亮安慰他道：“咱们都是参加过殿试的，现在的孩子，可真享福了。”
“回想当年中夜起坐，裹饭携饼，待晓东华门外，逐队而入，屈膝就席，俯首据案，其后每思至此，即为寒心。”苏洵叹气道：“现在的条件确实好多了。”
正说话，礼部官员出来张榜，两人赶紧挤上前去，把自家孩子的座次都抄下来，然后离开东华门。
“明日送考之后，到我家去请你喝酒。”陈希亮有心与苏洵修好，拉着他道。
“不去。”苏洵摇头道：“想到你那嫌贫爱富的婆娘就来气。”
“她不是那样的人，其间诸多误会，还是解开的好。”陈希亮苦笑道：“毕竟三郎和小妹，马上就成亲了，就算为了自己闺女着想，你是不是也该缓和一下。”
苏洵这才勉强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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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不到四更，陈希亮便把陈恪几个叫起床，让他们换上白色襕衫、黑色幞头……这是贡士的规定着装。
吃早饭时，他又不厌其烦的讲解殿试经验，诸如到里面该如何行礼、如何叩帘、想上茅厕了怎么办，这都是十分珍贵的经验，只是这些天，他已经讲了十几遍，听得人耳朵生茧。
“字一定要写得认真再认真，因为最后官家会御览原卷……”陈恪苦笑道：“爹，安静点吧，都能倒背如流了。”
“就是说给你听的，要是再出岔子，看你怎么办！”陈希亮气道。
“横竖不黜落，那么紧张干啥？”陈恪满不在乎道。
“不黜落归不黜落，但也分上下五等！进士及第和同进士出身能一样么？你看本朝几十年来的宰辅，哪个是同进士？”陈希亮气道：“你考不了前五名，不要回来见我！”
“开什么玩笑？”陈恪瞠目结舌道：“还以为是别头试啊？这可是所有人一起考一起评卷的！”这可是嘉佑二年龙虎榜啊！千年科举史上，最牛逼的一榜！
之前，他之所以一路披靡，状态极差都能考第六，那是因为考得是别头试。说白了，就是矬子里拔将军。但现在，自己要跟二苏、二章、二程、三曾、四吕，还有邓绾、林希、王韶等一票超级牛人一起考试，想想这得多悲催吧……
如果不是进士不黜落的话，他宁肯晚一届，也不会凑这个热闹的。所以他自己的预期是……能考个进士出身，就谢天谢地了！
“我早看出来了！”陈希亮怒视着陈恪道：“会试之后，你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这是什么，未战先怯，小富即安！你对得起自己的十年寒窗么？”
“我一定尽力考。”陈恪苦笑道：“但前五名可真不敢说，高手太多。”
“你也是高手。”陈希亮沉声道：“不要畏惧、相信自己！”说着看看一帮子侄道：“你们也是，拿出考状元的心劲儿来，把这最后一场考完，才不会留下终生遗憾！”
“明白了。”众人面色郑重的点头道。
厅堂里，本来挺轻松的气氛，被小亮哥弄得凝重起来，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个考试的样子。
这就是宝贵的经验了，因为殿试不黜落，考生肯定会思想懈怠，这时候，更加重视的人，自然会考好名次！
等到分配官职的时候，就知道好名次的重要了，但到那时，可没处买后悔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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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苏洵所言，如今殿试的条件愈发好了，笔墨纸砚、桌椅板凳，乃至吃食点心，统统由宫里提供，好让天子门生们，从这一刻起，就开始感受到皇家的恩典……而殿试的真正目的，正是要割断考生们和考官之间的联系，将师生之谊、拔掖之恩，转到皇帝头上。
所以除了考牌，考生什么都不需要带，穿着朝廷提供的贡士服装，五更天在东华门外列队。
宫门未开，便有礼部官员在逐一核对身份，以防有人替考。亦免不了有辱斯文的搜身，但搜查较会试松了许多。毕竟到了这一步，都是板上钉钉的朝廷命官了，总要给几分体面的。
等到悠扬的钟声响起，东华门开，考生们便在官员的引导下，分成两列缓缓步入皇宫。
考试之前，先是隆重的开考的仪式，文武百官身着公服，如常朝侍立崇政殿内外，官家身穿章服升殿，鞭炮齐鸣，教坊奏乐。
而后执事官举黄卷密封考题入殿，由内侍官将策题置于殿中黄案上，贡士们朝官家行参拜大礼。
然后官家温言勉励贡士几句，便命考官接卷。本届殿试的出义官，参知政事曾公亮，将殿内黄案上的试题捧出，在殿檐下授给尚书礼部侍郎宋祁，后者躬身接过，走到殿外丹陛上，将试题放置在此处的黄案中。
这时百官再次向官家行礼，依次退出。
而负责考试的读卷官和执事官，则按赞礼官的指示，在丹陛下排班站立。贡士们也在赞礼官的指挥下排班，同样向黄案行礼。
礼毕，礼部官员向贡士们发题，贡士们接题后，鸿胪寺官员引领他们，走到各自的试桌旁……
嘉佑二年的殿试，正式开始。

第二七五章 殿试（中）
殿试的考场在崇政殿的两庑，考场中整齐摆着一排排二尺多高的小桌，桌后是方凳。之前的考桌正如苏洵所言，是唐制的几席，考生要屈膝就席，俯首据案。极不舒服。且现在大家习惯了坐椅子，再学古人实在苦不堪言。所以从十年前开始，官家就下旨改为桌椅。
小桌上贴着考生的姓名，摆着御赐的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贡品，考生考完后，可以带走，算是官家的赏赐。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小刀，不是用来削水果，而是改错字的。
因为试卷是特制的宣纸白摺，比一般宣纸厚一倍多，很难书写。如果写错了字，不准涂改，只能用小刀把错字轻轻地刮去再写，否则就视为‘脏卷’，以前是不予录取，现在则直接落到三甲，一样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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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坐在宏伟大殿的考桌前，年轻的贡士们不禁感慨万千，他们回想起自幼头悬梁、锥刺股、五更起、三更眠，经过那么多考验、那么多失败，才坐到这个大殿中。心中充满了希望、兴奋，与患得患失，许多人竟久久不能平复……
陈恪却不一样，他早间被老爹棒喝一顿，哪还敢想三想四？一坐在桌前，就撕去封皮，展开了卷成一筒的卷子，便嗅到浓重的油墨香味。
殿试题目是昨日由出义官草拟，官家钦定的。考题定下后，由宫中保密措施最好的御药院连夜刊刻印刷，外面有皇城司侍卫看守，严防有人探查考题。开考日凌晨方印刷完毕，赶在考前发给每位贡生。
陈恪看那考题共有三道，一诗一赋一策论，考试时间是整个白天，在太阳落山之前交卷。不能完卷者也必须交卷，其成绩列为最后。
时间还是很紧迫的，容不得胡思乱想，他深吸口气，在试卷上写好自己的姓名后，便心无旁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三道题上。
只见诗题是‘鸾刀诗’，赋题是‘民监赋’，策论题是‘重巽申命论’。按道理讲，这三道题按照重要性，分别是赋第一、诗第二、论第三。但近年来，论的地位开始上升，所以哪个都大意不得。
把三道题都审过之后，陈恪便先拿《鸾刀诗》下手，殿试出题很讲究，都是从儒家经典中搬下来的，绝不会引起误解。譬如这一首，便是出自《礼记》：‘割刀之用，鸾刀之贵，反本修古，不忘其初也。’
能坐在这儿的贡士，都有较高的学养，破题作诗肯定没问题，就看谁做的好了。陈恪十岁学诗，先后师从王方、欧阳修，与二苏曾巩为友，又精擅声韵之学，对诗词的造诣，已经是炉火纯青。
他唯一欠缺的，就是那百分之一的天才，但好在殿试这种命题作诗，向来出不了名篇，达到精品的档次，便足矣。
用了半个时辰精心训词用韵、寻章摘句，将这首《鸾刀诗》作完。陈恪又开始对《民监赋》下手，这是重中之重，哪怕策论的地位再提高，怕是在十分保守的官家这里，也高不过律赋。
用了整整一上午，陈恪才把这篇赋的草稿打出来，正欲细细推敲，有内宦摇一下铃，轻声道：“请诸位贡士用午膳。”然后便有役者将饭食分发下来。
因为是在考桌上吃饭，肯定不能七碟子八碗，御膳房用类似于后世便当的梅红色尺许见方的盒子，为贡士们提供吃食。
陈恪搁下笔，收好试卷。打开盖子一看，只见里面隔出了八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样吃食，诸如荔枝白腰子、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鸳鸯炸肚之类，四荤两素一个汤，还有一盒面食，都是御厨精心烹制的，自然可口无比。
但量都不大，不会撑到你。这不是官家吝啬或者御膳房克扣，而是为考生考虑……要是吃得太饱，下午还考不考试？
不过大多数人并没有多少食欲，因为这些菜肴，京城的大酒楼都能做，而且做得更好，盘桓京城将近半年，他们早就吃腻了。
陈恪也不例外，简单的填饱肚子，便把饭盒推到桌角，自有内侍来收走。他则专心致志继续雕琢那篇《民监赋》。
殿试的时间很紧张，不能随意浪费，陈恪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定稿，然后誊抄下来。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两个半时辰，陈恪还剩一篇《重巽申命论》。所谓‘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出自《易经》‘巽卦’‘彖传’。其实只表达了一个意思‘上下顺也’。
上下顺也，正体现当今官家的心思。陈恪不禁暗叹一声，官家赵祯，虽然刚年近半百，换作平常大臣，正是年富力强，风光无限的好时候。但赵祯已经当了三十多年皇帝，所遭遇的病痛与挫折，早就将他的雄心磨光。
现在的大宋官家赵祯，一门心思就只想着‘上下顺也’了。那这篇策论该怎么写，就呼之欲出了，甚至连那‘鸾刀诗’、‘民监赋’的调子，也应该与此一致，否则很难取得好名次。
好在陈恪在审题时，就发现了这点，所以诗赋都做得极为小心……其实‘鸾刀’，是一种神兵，在这里就是指的狄青。对于自己食言，没有保住社稷功臣的权位，官家始终是有愧的，处于一种复杂的心理，才出了这道题。
这样的诗有很多种写法，譬如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或者以‘刀者兵也，不祥之物，圣人当慎用’为论点，都是很好很好的。但结合官家的心理，就知道最合适的写法，其实是设法宽解官家的心结。
所以陈恪说，鸾刀收在鞘中，既可以保护锋刃，又不会误伤自己，一旦有事，又可拔刀出鞘，了却君王天下事。就不信这首诗挠不中官家的心。
而《民监赋》的调子就是歌功颂德，不止派了当今的马屁，还把太祖太宗真宗都夸了一遍，这是最安全的写法……当初在会试时，陈恪答题十分仓促，不得不行险写一篇充满法家味道的策论。目的是为了引起王安石的好感。同样道理，现在写得花团锦簇、万家生佛，也是为了赢得官家的好感。
应试文章，向来应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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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定下来，行文便如文思泉涌，当陈恪答完卷子搁下笔，距离交卷还有半个时辰。
‘这次应该能考个进士出身了吧？’他长长松了口气，想要再仔细检查一遍。却见一个慈眉善目、穿着紫衫的老太监过来。这人陈恪也认识，乃是官家身边的大内总管胡言兑。
胡公公指一指御座上的官家，又指了指陈恪的卷子。
陈恪愕然望向赵祯，只见官家微笑着点头，便明白这是要看自己的卷子。‘靠，我还没检查呢’他心中嘟囔道，但哪敢不从？
胡言兑便把陈恪的卷子，连同草稿一道收上去。
这一幕，自然落在众位监考的考官眼中，但这并不出奇，因为官家才是主考。他在御座上闷了一天，对提前答完的卷子，自然会见猎心喜。当然也有可能是官家认识此人，出于关心想看看，总之是人之常情。
不过考官还是得紧盯着官家的表情，看他对这篇文章的反应。他们得让评出的成绩，符合官家的期许才行。
宋祁是个老花眼，看远处却在很在行，只见官家一边阅卷一边微笑，甚至还有不好意思的笑……侍奉这位君王二十年，小宋知道这是官家被人拍正了马屁，却又不好意思的表现。
‘看来今科状元，非这个人莫属了。’他估计官家会在卷子上写上评语，或者干脆当场点状元。
但让他意外的是，赵祯什么也没说，就让人把卷子交给收卷官，装在了箱子里。
‘我靠，我真靠了，这不是玩人么？’宋祁登时抓狂……那卷子一进了箱子，他就无缘一见了。阅卷时批的是誊抄本，教他怎么找出这份御览过的卷子？
卷子被收走了，陈恪也不知道干啥，君前不敢造次，只好枯坐等着收卷。
好容易捱到天色昏暗，便听考官一声令下道：“都停笔！”
马上就有人下来，连考卷和草稿一起收了上去。这时仍有考生未能誊抄完毕，却也不敢因小失大，只好乖乖把卷子交了，然后做捶胸顿足状。
收卷官把所有卷子收上去，装在那个大箱子里，然后贴上封条，送去位于后殿的弥封所。
贡生们则在鸿胪寺官员的率领下，起身列队，向官家行礼。待赵祯离开后，才在有司的带领下，由东华门鱼贯而出。
十天后，便会殿试唱名，之间这十天里，考生既放松又紧张，难免痛并快乐着……

第二七五章 殿试（下）
贡士们的考卷送到弥封所后，先由排编官对折，同时糊住姓名籍贯栏，再取《字书》中几个字的偏旁，合成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字，作为每份考卷的代号。将试卷依序排好后，交封弥官誊写校勘，由点检官检查试卷无误后，进士科的试卷送交进士考校所；诸科的试卷，送交诸科考校所。
单表进士考校所中，八位初考官，用两天时间，初审三百二十四份进士卷。
其中第一等谓学识优长，辞理精纯，出众特异，无以比伦者。
第二等谓才学该通，文理周密，于群萃中堪为高等者。
第三等谓艺业可采，文理俱通者。赐进士出身必须三等以上。
第四等谓艺业稍次，文理粗通，赐同进士出身。
第五等谓文理疏浅，退落无疑。但现在除了弃考或者纰缪荒恶者，并不黜落一人，所以此等便形同虚设。
然后把判定的等次封上，送交覆考所，由覆考官再次阅卷，两天后，覆考所将所定的等次呈交详定所，由两位详定官，尚书礼部侍郎宋祁和知制诰刘敞，将初考官所定的等次揭开，与覆考官所定等次相比较，若二者一致，则依次奏闻。若二者有差别，就再审阅试卷，或者根据初考官所定，或者根据覆考官所定。
但如果详定官认为，初考、覆考的判定都不合适，也可以别于另立等次，所以这二位事实上就是殿试的主考。
此刻，是阅卷的第六天，初考覆考已经结束，所有试卷都呈到二位详定官面前，将由他们排定名次。这不是个困难的工作，因为不是极特殊的情况，详定官还是以初考覆考的结论为主。
撕开初考官的弥封，对照覆考官的判等，若是一致就直接定下等级。因为判卷其实是有标准可循的，如学识、词理之类，优劣之分不难判定，所以在七成的情况下，初考覆考的结果是相同的。剩下的三成考卷，到底该以初考还是覆考为准，两位闻名遐迩的大学者一目了然。
仅用一天多的时间，两人就把所有卷子定完。还剩下最后的工作……从一二等卷子共二十五份中挑出十份来进呈御前，供官家最后钦定。
还有个问题就是，那份官家御览过的卷子，在不在这二十五份卷子中？如果最后没有呈上去，官家肯定会不悦的。
这可难坏了宋祁和刘敞，他俩谁都没见那份卷子长啥样，如何从三百多分卷子中挑出来？
但那考生的名字，两人都知道，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陈恪陈仲方。刘敞更知道，那是汝南王爷家的眼中钉，巴不得他落到三等以后呢，所以并不热心。
宋祁却执意要把陈恪的卷子找出，他一份份细看文字，试图把嫌疑人全都包括进去……本届会试，一共有两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论名声大噪，一个是眉山苏轼所作，另一个是青神陈恪所作。这两篇文章已是广为流传，宋祁也曾看过。他知道前者讲仁恕、后者讲法治，正好唱的是反调。
所以在宋祁看来，那苏轼的文风必然温和，陈恪则犀利敢言，他就秉着这个标准，尽选了些直言敢谏的卷子。
时间又过去半天，刘敞有些不耐烦道：“子京，不能为这一个人，耽误整个阅卷。何况这一科的俊才如此之多，你我只需秉公荐优，相信官家不会在意，前十名里到底有没有那份卷子的。”
“呵呵，我们详定官，虽号称主考，但不过是为官家代选，当然要以圣心为主了。”宋祁说着，又把一份犀利的卷子排到了前十。
“这又不是‘直言极谏科’……”刘敞不禁嘟囔道：“你这是给官家添堵……”
宋祁却坚持己见，最后挑选出了官家‘中意’的前十份佳卷。
次日黎明，官家在崇政殿升座，考官们分左右列班，皇城司侍卫将全部考卷抬到殿中。宋祁呈上选出的十分佳卷。此时所有的卷子，包括这十份佳卷都没有拆开弥封，谁也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谁做的。
胡言兑接过托盘，呈送御前，官家将对这前十份试卷详细阅看，最后钦定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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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黄绸托盘中，平铺相叠的十份试卷，赵祯的心情有些激动。尽管这已经是官家第十几次阅卷了，但想一想一代代名臣就这样从自己手下踏入仕途，开启他们的辉煌人生，缔造出一个空前繁盛的大宋朝，赵祯总感到十分的荣耀。
平复下心情，他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试卷……这试卷的排放顺序，就是阅卷官们初定的名次，只是殿试排名要由钦定，所以只用这种无声的暗示。
官家一般情况下都认可阅卷官拟定的名次，只作个别改动，决定名次后再拆开弥封，但是拆封后还有可能更改名次，主要是更改状元的人选。皇帝有这个特权，从全盘考虑作出最后的调整，不过这种情况是极少发生的。
展开这份试官拟定的状元卷，赵祯先看了看诗，然后翻到重中之重的《民监赋》上。只见这份考卷的破题是：‘天监不远，民心可知。’皇帝一下子就没了好心情，边上的胡言兑不禁吐了吐舌头，心说犯了官家的大忌了。
看到这一幕，宋祁登时手脚冰凉，看来这次的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果然赵祯把这份卷子搁到一边，去拿下一本，打开一看，还是那种犀利的文字，眉头不禁微微皱起。再看一本，还是。忍住气，又翻了几本，都是一个鸟样，赵祯终于忍不住道：“本科的卷子，都是这种言官腔调么？”
这就是赵祯不喜欢这些文章的原因……这一年里，为了立储之事，他被各种劝谏、苦谏、讽谏、死谏，搞得死去活来，以至于一看到这种义正言辞的文章，就头大。
二位详定官赶紧上前请罪，宋祁解释道：“微臣以为，这些文章才气纵横，有少年之锋锐，正是朝廷紧缺之新血。”
“刘爱卿也是这样想的么？”赵祯看看刘敞道。
“微臣确有不同意见。这又不是直言极谏科，而是选拔未来宰辅的进士科。”这时候救场第一，至于宋祁的面皮会不会太难看，就不是刘敞关心的了：“微臣窃以为，还当以文字中正平和为上。至于这些言辞夸张的考卷，纵使才气再高，也不当给以显名。”顿一下，给出他的理由道：“这些未入仕途的年轻人，知道多少内政外情？就夸夸其谈，批评起国君国政来，此风实在不宜助涨。”
“那，你为什么同意宋卿家的排序？”赵祯的脸色缓和了些。
“微臣敬重宋侍郎，认为这样排序也无不可。”刘敞道：“不过微臣在阅卷时，倒也挑了几份文采斐然，颇为大气的文章，排在十名之后。”
“呈上来。”赵祯招招手，刘敞便将他中意的几份卷子，呈到了御前。
赵祯拿起最上面一份，直接找到《民监赋》，便见开篇破题是‘运启元圣，天临兆民，监行事以为戒，纳斯民于至纯。’脸色便彻底缓了下来。当他读到‘运启元圣’时，动容叹息曰：“此谓太祖。”读至‘天临兆民’，叹息曰：“此谓太宗。”
读‘监行事以为戒’，叹息曰：‘此谓先帝。’至读‘纳斯民于至纯’，乃竦然拱手曰：“肤何敢当！”说完便拍板道：“此赋虽不切题，然规模甚伟，自应作状元。”
官家钦定，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众考官齐齐行礼道：“恭贺官家得真英才！”
赵祯笑笑，又看了几份，道：“就依刘卿家的名次排，这个‘虭’字号的卷子第一，‘磼’字号第二，‘抶’字号第三。”他毕竟是个‘上下顺也’的皇帝，又看向一脸尴尬的宋祁道：“后面的名次按照宋卿家排定的。”
“遵旨。”众考官齐声应道。
于是当场拆开试卷弥封。便见第一名是眉州人陈恪，第二名是建州人章衡，第三名是曹州人窦卞。
这时候问题来了，只见那状元陈恪的名字边上，写着个‘官’字，这是有官人的意思，按照规定，有官人不得为状元，以示朝廷对平民士子的照顾。
只能落到榜眼，原来的榜眼章衡为状元。
三鼎甲后，传胪是罗恺，之后是郑雍、朱初平、吕惠卿、蒋之奇、苏轼、曾巩、章惇、朱光庭、曾布、林希、史元道、王韶、梁焘、苏惟贤、苏辙、刘元瑜、邓绾、宋端平、陈愉、郏亶、张载……
五郎落在了三甲，不过看看和他同在三甲的程颢，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但这并非最后的名次，因为还有一次针对前十名的面试，又叫小传胪。

第二七六章 传胪（上）
传胪，就是激动人心的金殿唱名。
按说在金殿传胪当天，才能知道进士的名次，但实际在前一日，官家就会于集英殿召见殿试前十名，俗称‘小传胪’，其目的是为了观察，即将出炉的三鼎甲的风仪，防止出现意外的情况……比如某位老兄是个形象猥琐之人，或患有严重的佝偻病，及其它有碍观瞻的残障，那就算才比李杜，也不得不屈居后列了。
因为科举的目地是选出代表朝廷管理百姓的官员，三鼎甲更代表朝廷的脸面，最起码形象上不能丢人。
小传胪的前一天，礼部便派员通知到了前十名考生，并告诉他们应该准备好的事项。除了相应的着装外，还要找一位同乡官员，第二天陪同他们入宫觐见。
陈家这边得了报，全家人自然喜出望外，陈恪却难以置信，他觉着自己能入二甲就很幸运了，现在竟进了前十名。莫非是老天瞎了眼？
“我说什么来着？”陈希亮满脸放光，使劲拍着陈恪的肩膀，也不嫌手疼，大声道：“你肯定行的！怎么会不行呢？也不看是谁的儿子……”
便和曹氏开始紧张准备，第二天入宫的服装佩饰，衣服还是那身白衫，佩饰主要是荷包和忠孝带，这是从汉朝以来，流传了千年的官场习俗。至于同乡官员，就不劳烦别人了，陈希亮亲自上阵。
第二天一早，父子两人便来到东华门外，不一会儿，章衡、窦卞、苏轼、吕惠卿等人也到了，众人都有些如坠梦里。相互致意后，便安静的等着召见……越是这种人生得意的时候，他们就越是小心，以免给人留下张狂妄行的印象。
待人到齐后，礼部官员便在东华门外的直庐中，向他们教导觐见官家时的宫廷礼仪。其实在殿试前，就已经有这方面的教导，但一方面人太多，另一方面教一次的效果也了了。所以在殿试时，贡士们举止失措、丑态百出，让负责教导他们的官员如芒在背。
所以这会儿，抓紧觐见前的空儿，又给他们临阵磨枪。拿一把空椅子假设是皇帝，教导他们毕恭毕敬行礼，逐个纠正他们的动作……
把一套动作教了好几遍，负责引导他们的官员奇怪道：“怎么还不召见？”看看天色，按说这时，小传胪该结束了才是。
只好继续演练……差不多到了辰时，才有内宦出来，引领他们进东华门，至集英殿门前西阶下候着。官家也已从垂拱殿乘坐舆轿来到集英殿升座……皇宫里有许多殿堂，每个殿堂都有专门地用处，皇帝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几个殿里搬来搬去。举行大朝在大庆殿，接待外宾在紫宸殿，接待朝廷官员外臣在垂拱殿，而这集英殿就是专门用来接见科举考生的。
比起隆重之际的大传胪，小传胪整个过程极为安静，没有仪仗、没有奏乐，也没有大声传呼某人的姓名。
在觐见前，前十名进士的名字，已经写在绿头签上。礼部官员捧着绿头签，躬身小步走到官家御座前，进呈给皇帝。然后按照官家的点名，依次传召被点到名的进士觐见。引见的时间很短，只需让官家看看相貌，回答几个简短的问话，如籍贯、年龄等等，就会得到官家的温言勉励，并赐一条玉带，那也是觐见结束的信号。前一个退下后，官家再叫下一个，整个过程不会持续超过半时辰。
官家拿着写有他们名字的绿头签，最终确认这十人中谁拔头筹，以及其后九人的名次。如果引见中不出意外的话，名次还是以评卷时的结果为准。
※※※
陈恪候在集英殿外，看着九个同年进来出去，心说，看来我八成是第十，不禁有些小失落，旋即又暗骂自己太贪心……能中前十已是邀天之幸了，难道还想中状元不成？
等到第九个曾巩出来，礼部官员终于叫到了陈恪的名字。待把他送进去后，那官员又转出来，对另外九人道：“走吧。”
“还有一个没出来呢……”苏轼小声道。
“忘了么？不许聒噪。”礼部官员严厉的瞪他一眼，小声道：“这是官家的意思，不用等他了。”
单独留下陈恪作甚？众人不禁浮想联翩，莫非他才是真命状元？
不到金榜传胪，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前十名中的第几名。
礼部官员领着进士们离开了。集英殿中，陈恪正在向官家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啊？”只见官家把玩着一支绿头签，八成就是写他名字的那支，头也不抬道。
陈恪心说这不废话么？就算你得了健忘，难道还不认得我了？但嘴上还得老实答道：“学生叫陈恪，耳东陈，心各恪。”
“陈恪，知道自己考了第几么？”
“不知道。”
“想知道么？”
“想。”
“状元。”
“啊……”陈恪的心登时漏跳了半拍，谁说我不在乎？只是嘴上不在乎罢了……
“不信啊？”
“呃，回禀官家，朝廷有惯例，有官人不能中状元的。”
“所以给你打到了第二。”赵祯缓缓抬起头，眼里戏谑道：“高兴么？”
“呃……”陈恪大脑有些当机道：“高兴……”
“别高兴太早。”谁知官家纯粹寻他开心道：“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也是有可能的。”
陈恪寒毛直竖，想起了这位千古仁君的无情一面……那位大才子柳三变，不过是因为落地后一首牢骚词，就被官家挡在进士门外，毁了一生。他连忙陪笑道：“不是说，本科不黜落么？”怎么说，你也是我姨夫，还能那么绝情。
“是啊，但凡事总有例外。”赵祯也笑道：“寡人记得，殿试条例中有明文，科举期间犯法，或者被查出犯法者，非但不可取中，还要扭送法办。”
“……”陈恪咽口吐沫道：“微臣可是清白的。”
“清白？”赵祯哂笑道：“脸皮可够厚的，你过干多少不法的事儿，莫非要寡人一条条念出来？”
“微臣，确实是清白的。”陈恪心说，小样吧，诈我呢？
“不止脸皮厚，还嘴硬。”赵祯看看胡言兑道：“念给他听听。”
“喏。”胡言兑便掀开手里的小本，出声念道：“庆历五年三月，于眉州青神县横湾村，持械刺伤大伯母侯氏，时年十岁……”
一听这日期，陈恪当时就要吐血，十年前的事儿，竟也翻出来了，这皇帝老儿真把自己查到骨头里去了。
“皇佑四年，伙同宋端平等人，袭击禁军，夜闯王府，绑架郡主，挟持王子……”
陈恪登时一头白毛汗，心中疯狂祈祷：‘乖乖隆地洞，千万千万别把我拐卖余靖老头的茬儿查出来……’
万幸、幸好、好在，下一条就直接跳到了去年：“嘉佑元年五月，在剿灭无忧洞后，引起了宗室赵宗楚、赵宗汉等人的疯狂报复，怀疑私吞赃款十万贯以上。”
“嘉佑二年二月，以假龙袍栽赃陷害宗室赵宗晖。”
待胡总管念完，陈恪已经汗流浃背了，这绝度不是装出来的……他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的那些事儿，皇帝竟然了若指掌，冷冷道：“哪一条罪名，都能让你万劫不复！”
什么进士榜眼的，全都是浮云了，能把小命保住了，就阿弥陀佛了。
‘官场太黑暗，皇帝太阴险，不玩了，不玩了……’就在他魂魄出窍之时，便听赵祯冷冷道：“陈恪，你可知罪！”
“微臣，微臣冤枉啊……”陈恪抹去满脸的汗水，赶紧大声道：“这些情报存在严重的歪曲、片面，不符合实际情况！”
“你倒说说，怎么片面了？”官家沉声道。
“我小时候是刺伤过婶娘，但那是她虐打我两个弟弟在先，我以为他们被她打死了，一时冲昏头脑，才用她的金钗戳了他一下。”陈恪连忙辩解道。
“不愧是才子啊。”赵祯看看胡言兑，笑道：“把刺，改成戳，严重程度马上就降下来了。”
“嗯。”胡言兑点头附和道：“老奴真长见识了。”
“你继续。”赵祯示意陈恪道。
“至于皇佑四年那次，微臣父亲因为调查岭南文武贪腐窝案，惨遭陷害，身陷囹圄，命在旦夕。”陈恪道：“我冒万死，去找当时的余文帅报信，却被他扣押。因为担心父亲的安危，更担心平叛大局，才铤而走险，从他软禁我的衙门里逃出来，谁想到北海郡王父女竟住在隔壁，这才误打误撞，碰到了郡主，但绝对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后来小王爷为了保护妹妹，答应以身为质，送我出城去找丁忧在家的欧阳公。官家看我们后来的关系，就知道当初绝对没有暴力和伤害发生……”
“那无忧洞赃款的事呢？”
“这纯属是妄揣了。”陈恪激动道：“微臣击杀了他们的大龙头，他们自然就把怀疑的目标指向了我。但此事，开封府尹包龙图已经严查过了，若是有事，以他铁面无私的性格，哪能容我参加科举？”

第二七六章 传胪（中）
“至于赵宗晖外宅那件假龙袍。”陈恪知道，也不能全然推脱，那样会显得太虚伪，便坦白道：“确实是我偷着放进去的，没别的，就是恶心恶心他，让他尝尝被栽赃陷害的滋味。”
“胆大包天！”赵祯重重的一拍御案道：“朕怎么可能，把榜眼授予你这种狂徒！”
“微臣早不指望了。”陈恪垂头丧气道：“任凭官家处罚吧。”
“当然要处罚！重重处罚！”赵祯严厉道。
“……”陈恪低头不吭声了。
“怎么。”赵祯玩味的望着他：“害怕了？”
“嗯。”陈恪老实点头道。
“抬起头来。”赵祯的愤怒来无影去无踪，突然似笑非笑道：“让寡人看看，你脸上是否写满了惊恐！”
‘靠，这太强人所难了吧……’陈恪心里骂一声，无奈的抬起头，使劲挤了挤眼。
看到他那张为表现惊恐，而扭曲起来的脸，赵祯终于忍俊不禁笑出来，对胡言兑道：“怎么样，老胡，寡人没猜错吧，这厮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胡言兑也绷不住笑道：“服了，老奴服了，服侍大官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横不怕的小子呢。”
“你为什么不害怕？”笑罢了，赵祯问陈恪道。
“官家真要想处罚微臣，早就让官差把我抓了，然后交有司讯问了。”陈恪叹口气，心说我又不是二傻子，答道：“怎会在小传胪时发落我呢？那样太给大宋朝丢人了。”
“是啊，这点小手段，怎能瞒得过胆大心细脸皮厚的陈三郎呢？”赵祯皮笑肉不笑道。
“微臣，愧不敢当……”陈恪这个汗啊。
“你当是在表扬你么！”赵祯笑骂道。
“官家说我脸皮厚，微臣只能勉为其难厚一点了。”陈恪苦笑道，他发现，赵祯还就吃自己这套混不吝。估计是从来都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原因吧。
“你知道，寡人为何没立即法办你？”官家渐渐敛去笑容，沉声道：“不管你有多充分的理由，仅凭你刺伤伯母一事，就足以把你刺配充军了！”
“想是微臣。”陈恪咽口吐沫道：“还有些可堪入目的地方。”
“你倒是明白。”赵祯啐一口，正色道：“不错，寡人看重的，是你虽然胆大妄为，但从不做恶。正如你所说，刺伤了伯母，是因为她虐打你们兄弟在先；袭击禁军，擅闯王府，是为了救你父亲，也是为了大义。”
“至于陷害赵宗晖，那是有仇报仇，也说得过去。可是你敢利用朕，这如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赵祯怒瞪着陈恪道：“万一寡人一时脑热，真杀了自己的侄子，你有几条命来赔？”
“微臣知道，官家是堪比尧舜禹汤的仁君，就算他藏了龙袍，也不会伤他的性命。”陈恪道：“况且，我用的是戏袍，官家慧眼如炬，一眼就能看出来，最多也就责罚他一顿……”说着正色道：“但微臣发誓，我对官家，一个字是忠，一个字是敬，绝没有不忠不敬之意。”
“若不是看在你还算忠义、敢作敢当的份上，寡人岂会跟你费这番口舌？”官家冷哼一声，语气放缓道：“六塔河、你冒着得罪当朝公相的危险，也要坚持为民请命；无忧洞、你更是置个人安危于度外，为汴京百姓扫除了这个百年大患；还有十三行铺，包拯已向寡人密奏，多亏了你挽回的巨额损失，朝廷才能坚持过去冬今春来——”说到这，赵祯有些动感情道：“寡人看到了你的大胆，你的本事，也看到了你的忠义，更领你的情！”
※※※
“你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臭小子。”赵祯的目光，竟有些慈爱的望着陈恪道：“让朕想到一个人。”
“何人？”
“寇莱公。”
“官家谬赞了。”陈恪汗颜道：“微臣哪能跟寇莱公比？”
“寡人是不会看错的，寇莱公正比你还要胆大包天，当年竟敢挟持先帝上前线。他干过的出格的事情，可比你多多了。但是他立得功，也是百年第一的！”赵祯叹口气道：“可惜啊，长于谋国、拙于谋身，最后被人陷害，郁愤而死。”
“……”陈恪知道，这时候乖乖闭嘴是上策。
“国朝以文教立国，如今已有三代，造就的淳淳君子越来越多，可是这士风也越来越苟且，人人趋利避害、明哲保身。”赵祯一脸沉痛道：“像寇莱公和你这种本事大、胆子大，却又忠心正派之人，大宋朝实在太少了，就算是为了树个榜样，寡人也要留着你。”他摇摇头，目光凌厉地望着陈恪道：“但是陈三郎。不要以为，寡人今天放过你，就会永远放过你。你以前的账寡人都给你记着，以后入朝为官，再敢胡作非为，一并发落！”
“微臣定然奉公守法，蚂蚁都不踩死一只。”陈恪恭声道。
“也不是这样……”赵祯嘿然笑道：“记住一个忠，一个义，其它只管洒漫去做。”又加重语气道：“寡人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为臣遵旨！”陈恪真心被感动了。
“好了，中午了。”见小内宦端着御膳桌子进来，赵祯端起茶盏，润润喉咙道：“陪朕用膳吧。”
“喏。”陈恪应一声。
“陈大人，这是殊荣啊。”胡言兑笑道：“官家上回和臣子用膳，还是送狄元帅出征呢。”
“微臣惶恐。”
“惶恐什么？”官家不在意的摆摆手道：“别听他说的，只是一顿饭而已。”
说话间，桌子摆好，一共两桌，一简一丰。官家在简单的一桌前坐下，对陈恪道：“那桌是你的，寡人知道，让谁和皇帝同坐，他也不敢放胆吃。所以给你单开上一席，让你吃得畅快。”
陈恪赶紧道：“臣怎敢比官家吃的还好？”说着叹气道：“这御膳也太寒伧了些吧？这也叫四菜一汤？三个都是素的，瞧这清汤寡水的，哪像官家用的膳啊。”
听他这样说，赵祯很开心，觉着自己将心换心，收复了这个臣子的心，一边夹一筷子青菜，一边笑道：“年轻人不明白啊，清清淡淡、汤汤水水，这是养生之道。”说着看看陈恪那张生机勃勃的脸，叹道：“年轻就是好啊，年轻就该吃肉！”说着摆摆手道：“快用吧，吃完了寡人还有事对你说。”
※※※
赵祯平日的膳食非常简单，吃得既少，还不爱荤腥油腻，胃口也不好，今天因为高兴，还多吃了半碗珍珠饭。
那边陈恪第一次跟皇帝一起吃饭……上次陈希亮结婚，他一直站在皇帝身后……自然放不开，官家已经要漱口了，他才刚吃了一点。
见官家停箸，陈恪也想搁筷子，却听赵祯道：“寡人知道你还没吃饱。今天这膳食是专为你预备的。”说着站起身道：“知道我在场，你吃不痛快，寡人先去看奏章，你能吃就多吃些。要不，糟踏了不也可惜。”
赵祯说完就抽身回到御座了，陈恪这才放下了心。说实话，他今天早晨因为赶着进宫没有吃好，还真是饿了。既然奉了皇命，自然不再矜持，风卷残云一般，把一桌子菜肴收拾到肚子里。
漱漱口，擦擦嘴，才起身去御座边，行礼谢恩。
“用好了？”赵祯的目光停留在一份奏章上。
“吃得很饱。”陈恪笑道。
“吃得太饱，那就站会吧，不赐坐了。”赵祯笑道：“知道今天小传胪，寡人为何来晚了么？”
“微臣不敢妄揣。”
“让你揣一揣呢？”
“必然发生了什么大事。”标准万金油回答。
“不错。”赵祯捻须笑道：“你猜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不过可能也很棘手。”
“你从何得知？”
“要是发生了坏事，官家早就去找诸位相公商议了，不会跟微臣浪费这么多时间。”陈恪道：“但要纯是好事，官家也不必亲自讲，微臣回去看邸报不就得了。所以应该还有什么事，是微臣能效力的。”
“哈哈哈……”赵祯满意的点头道：“聪明，有这个机灵劲儿，寡人可以放心把这差事交给你。”说着把手里的奏章递给陈恪道：“看看吧。”
陈恪双手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份捷报——广南西路转运使王罕、知桂州萧固上报，盘踞在广源州的广源蛮首领侬宗旦，归降朝廷了！
这侬宗旦陈恪知道，乃是那大名鼎鼎的侬智高的同族人。侬智高被剿灭以后，侬宗旦占据险要地形，聚集叛军残余党羽，多次出山掠夺大宋境内。
朝廷本打算起大军征讨侬宗旦，但知桂州萧固建议朝廷招安侬宗旦。广南西路转运使王罕也认为，倘若侬宗旦凭借险要的地势退守山谷之中，一旦设下埋伏以对付官军，宋军恐怕不易取胜，那样，广西地区的边患又将再度兴起。

第二七六章 传胪（下）
捷报里说，广南路转运使王罕，领兵到达广源州边境，对侬宗旦陈述和睦相处的好处。最终，招降侬宗旦父子归降了大宋。并奏请朝廷册封宗旦为忠武将军、其子侬日新为三班奉职……当然，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不过万里之外的官家，只要知道结果就好，至于经过，不捅出大篓子来的话，都是可以忽略的。
“恭喜官家。”陈恪赶紧奉上马屁道：“广南终于平定下来了！”
“是啊，五年了，不容易啊。”赵祯感叹道：“也算三喜临门。”
陈恪不知道除了大比，还有一喜是什么，但官家不说，他也不好问……后来才知道，原来赵祯养精蓄锐半年，最近终于开花结果——时隔十年之后，宫里终于有女人怀孕了！
兴许，这才是官家比较兴奋的真正原因。
※※※
“不过，也不敢说……”谁知赵祯话锋一转，又从袖中，拿出一份密报，递给了陈恪。
这还是那王罕和萧固的呈报，只见密报上写道：‘宗旦告曰：蛮贼侬智高犹在大理国，及尝往来蜀中，闻与大理结亲，聚集蛮党，制造兵器，训习战斗，不可不为朝廷虑。’
乃是一条由侬宗旦提供的，极重要的情报——那个挑动东南大乱，险些成为第二个元昊的侬智高，竟然没死，而是率领残部，逃到了大理，而且活动活跃，不仅重新站稳了脚跟，更与大理国上层建立了联系，开始积极筹备再次造反呢！
陈恪的第一反映是，当年狄元帅的慎重是多么英明啊，要是当时按其他人的意思，把那具穿龙袍的尸首，当成是侬智高的话，那现在可就坐了蜡了。
“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赵祯一脸严肃的点头道：“这些夷狄的生命力，简直不可思议，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马上就能复原，而且比原先更强。”这是西夏崛起，给赵宋王朝上得沉重一课，官家自然不敢小觑。
“是。”陈恪点头道：“官家说得对。”
“只是，为什么侬智高要去大理，而不是交趾？”赵祯看看陈恪道：“诸位相公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陈爱卿是蜀人，又曾经跟他打过交道，可能道出一二？”四川紧挨着云南，而且青神县又在川南，距离大理国很是不远，官家还真是问对人了。
“那微臣就斗胆说说。”陈恪想一想道：“假定侬宗旦的情报属实，那么侬智高为什么不去交趾，我以为原因有三。第一是历史原因，侬智高的父亲侬全福，就是被交趾王所杀的。交趾人凶残野蛮，常有吞并广源州之念，他担心兵败之后去借兵，难保不重蹈其父的覆辙。”
“而且据微臣当年在广南听闻，侬氏在唐代被称为‘西原蛮’。‘西原’之中又分为‘侬洞’和‘黄洞’。侬智高便是黄洞侬族，在广西广源州，另有侬洞侬族，生活在富州、特磨一带，其地正在云南。微臣估计，这一族两部可能比想象中，要联系紧密。且其同族在大理国，应该有一定地位，不然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跟大理上层打成一片。”
官家颔首，示意陈恪说下去。
“第二个原因，就是大理国本身的因素了。大理国位于我国西南边陲，其国土广袤，实力强大。而且并非我大宋藩属，乃一独立王国耳。侬智高投奔大理借兵，起码朝廷不能直接干预，不能随便入境追捕，其安全程度自然比跑去交趾乞怜、冒着像其父全福一样被杀的风险好千百倍。”
“三者。以微臣所见，侬智高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再次造反，而是站稳脚跟。他最大的敌人也不是官军，毕竟只要躲在深山老林里，朝廷就奈何不得他们，他怕的是同样擅长山地作战的交趾人。而大理国曾多次与交趾兵戎相见。且其强大的国力，远非交趾可比。因此，侬智高投奔大理，正可借助大理的力量防备交趾。”
“综上所述，微臣认为侬智高去大理合情合理，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得好！”赵祯不禁拊掌道：“你比枢密院的人，说得还透彻，寡人竟一下子，好像视野开阔了许多！”
“是因为微臣对大理国比较了解。”陈恪谦逊道：“而朝廷对大理总是抱着排斥的态度，所以了解它的人不多。”
“是啊。”赵祯点头道：“就在寡人亲政后，大理国还数度上表请求册封，但历届相公们，鉴于‘南诏反唐’的教训，都不愿跟这个忘恩负义的国家打交道。”说着望向陈恪道：“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以微臣的了解，似乎他们与南诏截然相反。”事关国策，陈恪不得不慎重道：“但是，微臣也只是道听途说，想要知道桔子酸不酸，还得亲口尝一尝。”
“不错。”赵祯望着陈恪，竟对他讲起了军国大事，道：“诸位相公的意思，是调集大军，从两川、广西两路进逼，逼迫大理交出侬智高。”
陈恪点点头，他纸上谈兵，提点参考意见可以，真要到了军国大事上，岂敢多嘴？
“但是寡人多有顾虑。”赵祯缓缓道：“去年国家刚遭了灾，正是国库空虚，民力匮乏，急需休养之际。若是再行起兵、大动干戈，只会雪上加霜，令百姓遭殃。”顿一下道：“再者，寡人观地图上，大理国着实不小，又询问枢密院，其人口国力兵力，都不容小觑。他们到底是什么心性？我们的逼迫会不会适得其反，反而让他们坚定支持侬匪，甚至直接起兵与我们交战？这些，都是不得不考虑的。”
前怕狼、后怕虎，正是官家赵祯最大的特点。
“官家对微臣说这些的意思是？”陈恪心说，看来我要是不问这句，你就能跟我侃到天黑。
“寡人想遣忠诚强干之人出使一趟大理，探明究竟，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使其交出侬匪，与朝廷永修邦国之好，则善莫大焉。”赵祯缓缓道：“至不济，也能为朝廷动武提供情报。”
‘靠、靠，我真靠了……’陈恪不禁心中大骂，奶奶个熊，亏自己差点感激涕零！却忘了千古仁君也是皇帝，帝王心术自然炉火纯青。方才对自己又打巴掌又赐宴，分明就是想让自己像傻鸟一样，奔赴前途未卜的出使之路！
陈恪对出使倒没什么抵触，但这个年代的宋朝官员，可把出使当成最可怕的差事。那是一种从文明社会到野蛮社会的落差，还随时可能会被蛮族杀掉，在路上遇到土匪、瘴气挂掉。而且一走就是一年半载，多影响享受生活啊！
所以往往是加官进爵也不干。实在躲不过，必然全家人哭送，就像他再也回不来似的。等到出使归来，则全家人弹冠相庆，庆祝他捡了条命。
因此官家才会绕这么大圈子，跟陈恪商量，想派他去大理的事情……在仁厚的赵祯看来，这是忒不地道的事情，但是他觉着，没有比陈恪陈大本事，更好的人选了。
“如果官家信得过，微臣愿意担此重任。”官家的铺陈，充分的不能再充分，陈恪无论如何都得答应了。他不禁苦笑道：“不过我的级别太低，还请另派正使吧。”
“这是细节问题，容后再议。”见陈恪果然责无旁贷，赵祯开心笑起来道：“再说了，相公们同意与否还在两说，你先回去好好享受进士及第的荣耀吧，等到有了结果，寡人再叫你来。”
“喏。”被官家耍得一愣一愣的陈恪，乖乖告退了。
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官家畅快的笑了，对胡言兑道：“此科得一陈恪，便足矣！”
听官家对那小子这么高的评价，胡总管咋舌道：“原来官家是真喜欢他，老奴还以为……”是在忽悠傻小子呢。
“没理由不喜欢他。”赵祯沉声道：“别的不说，就说方才那番奏对，满朝能答上来的有几个？一个都没有！”说着一攥拳，开心道：“这是天降英才于我朝！”
不久，官家摆驾集英殿，在殿中召见宋祁和刘敞，确定最终前十名进士的名次。
官家把玩着手里的十根绿头签，沉吟良久道：“次序得变一变。”说完提笔重新排定几人的名次，递给他们俩。
两人接过来一看，登时为难道：“官家，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都是人定的，有官人能考进士，排名次才几年？再进一步又怎样？”赵祯摆摆手道：“寡人经过面试，认为这样排序是妥当的，就这样办吧。”
两人见圣意已决，只好闭嘴，捧着最终的名单，去崇政殿填写金榜。

第二七七章 东华门外，状元唱名！（上）
第二天便是三月初一，大传胪的日子。
天色未明，嘉佑二年丁酉科的所有贡士，除了个别因病不能起床，事先具呈礼部请假的以外，悉数齐聚在东华门外，谁也不敢，更加不愿错过这个，一生最荣耀的时刻。
十年乃至二十年寒窗苦读，多少度失落折磨，终于等到如今这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日子，一切的遭际都值了！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即将出炉的新科进士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忘记了礼部官员的训导，兴奋的，夸张的互相打招呼致意，大声的说笑着。
不远处的官员们都装作没看见的，没有人不识趣的呵斥他们，因为今天，整个世界，都是属于这些年青人的。
尽管金殿唱名还没有开始，但本科的前十名已经大白天下，而且据小道消息，福建举子章衡，很可能就是今科龙虎榜的状元！
谁都知道，前十名的前景远胜于后面的同年，尤其是三鼎甲，若无意外，短短十余年，便可宣麻拜相，成为官场的顶级存在。因此新科的进士们，此时都围着他们谈笑，尤其是章衡身边，更是被围成了铜墙铁壁，旁人都挤不进去。
章衡三十岁，沉着谦虚，苏轼等几个年轻人，却俨有当仁不让、舍我其谁的架势，当然不免被各种羡慕嫉妒恨……
人群的中央，却没有陈恪的身影。他也来了，却远远站在角落处，昨天官家一顿又打又亲的编排，让他实在吃不准，自己到底是留在前十名呢？还是被发落到后面去了？哪种可能都有。
所以他不往前凑，万一要是落出十名，那些赞美的话，可就成了天大的讽刺，实在太丢人了。
他这人就这样，表面上满不在乎，实际上也要强的很。此刻难免患得患失，难以洒脱。
目光在躁动的同年中扫过，陈恪突然发现，竟然还有人和他一样冷眼旁观，而且还是熟人——本科数一数二的美男子章惇。章惇正好也看见他，陈恪便招了招手。
犹豫一下，章惇走了过来，那张英气勃勃的脸略显憔悴，眼圈乌黑，显然没睡好。
“老侄子中状元，你激动个啥？”陈恪笑道。
章惇嘴角抽动一下，没有答话。
陈恪知道他必有隐情，便换个话题道：“知道哪个是程大教主么？”
“什么教主？”章惇先是一愣，然后道：“你说程大？”
“嗯。”陈恪点点头道：“听闻他今次也中了，程二却落了榜。几次去听他们讲道学，但离他太远，竟记不得长什么样。”
“喏，就是那个。”章惇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迅速一圈，指着一个被一群人围在中央，高高瘦瘦的年轻人道：“我曾在街上碰见过他们兄弟。”
“我想他现在，肯定很痛苦。”陈恪笑道。
“从何而知？”
“我听他在相国寺讲过，自从当了周敦颐先生的弟子，每日钻研大道，科场名利之心再也没有了。”陈恪笑道：“不过他说科场还是要下的，不然怎样去教化大臣和皇帝呢？每个人都有当圣人的权力，我要帮助他们！”
“怎么有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感觉？”章惇的性格有些极端，或者说是纯粹，最讨厌的就是伪君子。
“说对了。”陈恪笑道：“人家建立的学说，就是专门教导人当圣人的。”
“哪有什么圣人，圣人都是伪君子。”章惇压低声音，不屑道：“将来若有机会，定要羞辱他一番。”
“嗯，到时候叫上我。”陈恪开心的笑道：“咱们这一科，可真是藏龙卧虎，什么人都有，将来肯定热闹。”
“……”章惇沉默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道：“是你们这一科，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陈恪奇怪道：“殿试不黜落啊老兄。”
“但我可以自己黜落自己。”章惇面无表情道：“待会儿东华门开，我就不进去了。”
“为什么？”陈恪不解道：“那你来考什么进士？”
“你不明白的。”章惇望望越来越亮的天空，幽幽一叹道：“不明白的。”
“咱们兄弟，有什么不好说。”嘉佑学社一干友人中，陈恪顶喜欢这个章子厚，拍拍他的背道：“当然你要是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不过你要是想倾诉，我可以请你喝酒。”
“哈哈哈……”章惇放声笑起来道：“大丈夫作甚儿女态！”说话间，东华门缓缓开了，新科进士们赶紧列班，他拍拍陈恪道：“去吧，我一时还不走，总要祝贺你们一番。”
“你真不去？”陈恪知道他是心如铁石之人，一旦下了决定，是绝对不会更改的。
“不去。”章惇一脸淡然道。
“太可惜了。”
“横竖只有两年，我下一科来再考，定也考个甲科出来。磨刀不误砍柴工，肯定比现在不上不下要强。”章惇笑道：“休要婆婆妈妈，令人不快！”所谓‘甲科进士’，是个约定俗成的说法，便是指殿试前十名。
“也是。”陈恪被他激起豪情道：“好容易世上走一遭，当然想怎样就怎样，我不劝你了。”说着抱拳道：“我先走一步。”
“嗯，回头见。”章惇负手笑笑，望着陈恪和嘉佑学社一帮好友，在东华门前列班，参加他们一生中最盛大最荣耀的仪式。
陈恪在队伍里站好后，便不见了他的身影。
※※※
大传胪是国朝盛典，自然在天子正衙的大庆殿举行。
卯时刚到，天色微明，文武百官、王公大臣，已经陆续到达，在待漏院中待命。
此时从金殿上一直到东华门，已陈设了全副卤簿仪仗和彩亭、乐队，殿内东面设一张黄案，礼部官员细心检点妥当，通知鸿胪寺的官员，可以排班就位了。
于是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首相富弼立于殿外东檐，礼部尚书立于他旁边，宣制官二人站在殿檐下的乐器之南，都面向西。
二百多名传胪官站在对面的丹陛西阶上，每一段石阶站立一位，一直排到东华门外。诸位殿试考官和执事官，则站在东侧的丹墀上。
其余百官则按照大朝时的规制，在大庆殿外列班，但殿前平台是空着的……这里，原本是升朝官们列班的地方，但今天，一切荣耀属于新科进士们！
待宫里宫外排班立定后，礼部官员便前往垂拱殿，奏请官家出席并主持仪式。
官家已经身穿绛纱龙袍、蔽膝、方心曲领，头带通天冠，这是他在重大典礼上才会穿的礼服。闻听奏请后，便乘上舆轿，前往大庆殿升座。
官家一出垂拱殿，大庆殿中中和韶乐便演奏‘隆平之章’。乐曲结束后，阶下鸣鞭三响，太和门内的丹陛大乐再奏‘庆平之章’。
乐声中，一应殿试考官、执事官，向官家行参拜大礼。官家亲手将金榜赐予首相，富弼将金榜捧出大殿，交给礼部尚书。礼部尚书将金榜安放在丹陛上面的案桌上。
乐声戛然停止，只听鸿胪寺官员高声慢唱：“传胪！”这一嗓子悠长清亮，没有十几年的功夫，是练不出来的。
余音袅袅中，宣制官出班宣读谕旨：“大宋皇帝诏曰，嘉佑二年二月二十七，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钦此！”
宣读之后，另一名宣制官拿起皇榜，高声唱读起来：“第一甲第一名陈恪！”末字未终，乐声大作。站在阶下面的传胪官们便依次高唱，就这样声声相传，传胪声响彻皇宫，往整整二里之外的东华门外传去！
东华门外，已是万头攒动，谁不想看看状元唱名的风光排场？谁又不巴望着能亲睹一下新科状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人们不仅把道上挤满了，道两边的房子上，也黑压压的全是人。
但仪式开始后，整个场中却鸦雀无声，那种宗教般的虔诚，深深震撼着陈恪，他羡慕死那好运的章衡了。
这时，那一声声的传胪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个名字：
‘一甲……’
‘一甲第一名……’
‘一甲第一名陈恪……’
按例，状元之名是要被唱三次的，而且声音拖得非常长，这是给予状元最高的荣耀。
‘一甲第一名陈恪……’
当他的名字被反复唱三遍后，仍如坠梦里的陈恪，被身边的同年一把推出来。他是满腹的疑惑，但仪式一旦开始，就不可能的停止。只好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礼部官员入了东华门。

第二七七章 东华门外，状元唱名！（中）
状元之后，是榜眼，‘一甲第二名章衡！’也唱三遍。
之后是探花，‘一甲第三名窦卞！’同样是唱三遍，而且声音也拖得很长，这是三鼎甲的殊荣。
传胪官接着唱读二甲的名单，只唱一遍。之后再唱三甲的名单，也只唱一遍……二甲进士必须竖着耳朵听，一不小心没听到，就得跟着三甲的进去。没办法，谁让殿试不黜落，一个都不能少呢？
全部唱名结束，三百七十二名新科进士，在礼赞官的引领下，从东华门进入皇宫，穿过层层宫禁，来到大成殿陛下列队。
队列最前面是状元陈恪，他站在殿阶下的正中央，前面是两阶中间的石刻，图案是升龙和巨鳌。所以状元又有‘独占鳌头’之誉！
他身后，分左右立着今科的榜眼和探花，二三甲进士依成绩排列在三鼎甲之后。不过二甲第一和三甲第一也很风光的，站在各自班组的首位，分别称为‘金殿传胪’和‘玉殿传胪’。
悠扬的乐声中，新科进士们一起向皇帝行参拜大礼。青天丽日、巍峨宫阙，满目衣冠胜雪……
礼毕，乐声止。有内宦出来，高声唱曰：“有旨，赐进士袍、笏。”
众进士行礼拜谢。
所谓‘除却白襕披绿绸’，就是指这个时刻。甲科进士随状元先入左庑，在内宦的服侍下，脱掉原先的白衣，换一领淡黄绢衫，再着绿罗公服，系淡黄带子，接过白简朝笏。
其下的进士就没这么好命了，他们得自己动手。起先还算矜持，但内宦一声催促，登时让场面大乱，不免争取袍笏，亦不暇脱白襕，直接罩绿袍于其上，场面登时乱成一团。
等他们打扮停当，互相看看，场中已经没有白衣秀士，从此都是官人了，于是互相笑着拱手道贺。才在宦官的催促下，至殿上谢恩。
官家赵祯坐在龙椅上，含笑望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们将会是大宋未来的顶梁柱，十几二十年后，他们终将会承担起这份重任！
而阶下的一众新科进士，除了甲科十名外，都是首次见到这位深受子民爱戴的大宋天子。许多人热泪盈眶，甚至有人泣不成声，也不知是见到领袖激动的，还是在为自己‘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而流泪。
官家温言勉励他们一番，便命颁下锦囊，赐予众进士。
锦囊中，装的是官告院授给的告身，也就是委任状。不过来日还要凭此去吏部铨注，才能给诰授官，正式成为一名大宋官员。
而且因为大宋官制特殊，吏部诠注，只是授予阶官，开始发俸。至于具体的差遣，还要到审官院去领受敕黄。有了告身和敕黄，才是一名有处上班的大宋官员。
若仅有前者，便只能算散官，譬如陈恪，五年前就领过告身，却被朝廷一直散养着……
授予官阶后，官家又赐下御笔、文房四宝等雅物，官袍鞋帽等穿着，还赐每人钱三千贯，为期集费。
所谓‘期集’，是集会的意思。金殿唱名，不过是进士及第后，一系列的典礼和庆祝活动的开端，后面还有诸如琼林宴、金明池赐宴、状元局、拜黄甲、叙同年、朝谢、谒先圣先师、编登科录、刻题名碑等，这些都是由朝廷主持的庆典。除此之外，新科进士自己也要举办各种庆贺和宴集活动。
整个阳春三月里，都是进士们法定的庆祝时间，就算招妓也没人管，而且是皇帝出钱。只有这样，才能突显进士及第的优越性。
谁都知道，这种市恩手段，其实是为了宠络士子，培养他们对大宋皇朝的忠心。但身沐皇恩之下，很难不生出感激之心，继而生出报效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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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该轮到今科状元郎，代表全体进士谢恩了。按规制这种谢表，应该由上任状元提前指导他写下，然而陈恪这状元来的太突然，根本毫无准备。
好在每逢大比之年，状元郎的应试文章，和他的谢表都会传遍天下，陈恪虽然没写过，也有大概印象……无非就是些华丽谢恩的骈文而已。方才在进宫的路上，引导他的礼部官员，就提醒他赶紧构思一篇谢恩文了。
冗长的唱名、赐服、赐告身的流程，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足够他平复下心情，构思出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来了。
赵祯听完陈恪抑扬顿挫、华丽到掉渣的谢恩疏，便笑着点头。
传胪大典到此结束，新科进士们退朝，继续下面的流程。但官家并不退朝，在宝座上遥望，目送‘三鼎甲’由御道出正门。但见鼓乐前导，礼官捧榜，三鼎甲后随，由御道正中出大庆门、宣德门，一直上了御街。
这才收回目光，对众相公笑道：“寡人的新科状元，果真是文采风流第一等，竟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做出这样一篇上乘的骈文来。”
众相公都是文学名臣，对陈恪这篇‘谢恩疏’自有评判……文章应该说是很不错的，但集两代状元之力，写出这种水准，还是令人淡淡失望的。但听官家这样一说，大臣们顿时又对陈恪刮目相看。骈文比古文难写，有格有韵，必须要反复推敲才能合乎规矩，陈恪能现场脱口就作出一篇，非但无错，还很有水平的骈文来，不愧状元之名了。
“状元郎确有捷才，为臣恭喜官家。”韩琦出声道：“不过他在谢表里也说了，身为有官人，蒙官家破例，感激之余又倍感惶恐。不知他有什么好处，竟让官家破这个例？”有官人中状元，把开国以来对官宦子弟考进士的限制，彻底消灭殆尽。对这些相公来说，自然是好事儿……谁家还没个要考试的儿孙么？
但他们必须弄清楚，官家开恩的原因。既往的功劳肯定是一方面，但绝对还有别的原因，否则官家就是拿公器市恩了。
“有什么好惶恐的？他殿试本来就是第一。”赵祯笑笑道：“不过寡人确实因此，把他落成第二过。”
这一层，很多大臣都听说过了，心说，那又为什么破例呢？
“之所以破例，是因为他在昨日面试中的奏对。”赵祯道：“几位相公不妨看看，他这段奏对的记录。”说着摆摆手，示意胡总管把记录分发下去。
相公们看过之后，不说话了……一来，其对大理、交趾、侬智高的了解，对局势的判断，足以令枢密院的一干高参找块豆腐撞死。显然论才干，他要比不谙政事的诸同年强得多。二来，官家要派他出使大理，就得给他加码，这也是应有的赏赐。
“历来的状元，可没担过这么艰巨的任务。”曾公亮是个厚道人。
“可有官人也从没当过状元。”韩琦不以为然道：“他得证明自己值得官家破例。”
“还是派个正使，他为副手吧。”富弼也是个厚道人。
“此事容后再议。”官家呵呵笑道：“寡人要去主持琼林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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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惯例，进士及第后，都要游街三日，第一日是赴琼林宴、第二日刻题名碑、第三日是赴金明池宴。
赴琼林宴，正是在唱名之后。这场琼林宴乃由官家所设，在皇家园林琼林苑中举行。这琼林苑，在开封城西，顺天门大街，面北，与金明池相对。其内古松怪柏，锦石缠道，宝砌池塘，柳锁虹桥，花萦凤舸，苑中的许多花卉都是从闽广两浙所进，风光旖旎典雅。当年太祖皇帝，就首次在这里宴请新科进士。
所以琼林苑，乃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陈恪他们进京时，苏洵还以此鼓励过他们呢。现在看来，这激励作用也忒好了……
从皇宫去往琼林苑，要走御街。对于三鼎甲，还有一个非常荣耀的待遇，他们不仅可以从大庆门、宣德门正门出宫，还可以走最中间的御道，这可是连亲王和宰相都无缘获得的殊荣。
至于其他进士，就只能走两边了，没办法，差距就是这么大……毕竟是官家的御道，找个代表走走也就罢了，还能让你们都踩么？
说今天的主角是三鼎甲，二三甲是配角都不为过。
当然，三鼎甲此生，也只有这一次，之后再敢走，就是大逆不道了……
所以走在宣德门的中央门洞时，三位老兄的脸上，都焕发着从未有过的红光。
到了宣德门前，看热闹的民众，早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一见到新科状元出来，便齐声欢呼起来。使劲想凑过去，摸一摸文魁星，好沾上点才气。
皇城司和开封府的兵丁们，手牵着手，人连着人，四下尽力拦阻，好容易围出城门前一片空地。
陈恪三人只见宣德门下扎起了彩棚，棚前陈列着长长的仪仗，簇新的红罗伞和高脚牌，牌上金字，写的是‘钦赐状元及第’；榜眼、探花亦各有一块。来不及细看，在细吹细打的鼓乐声中，被迎入彩棚。

第二七七章 东华门外，状元唱名！（下）
彩棚中设有一张大桌，桌上置着金花醴酒，开封府尹包拯含笑相待，一见三鼎甲，先道声：“恭喜恭喜！”随即为他们披上大红的绸缎。
又有官吏端上三朵金花，由探花郎为三人簪佩。这习俗让陈恪很无语，尽管他已经是个地道的宋人，但对这种女气的行为仍深感别扭。不过今天这场合，也只有应景了。
待佩戴完毕，官吏又奉上酒，包拯深情的望着这些年轻人，端着酒，大声道：“俊才们，老夫敬尔等一杯！祝你们明日为大宋栋梁！”
宾主对饮过后，包拯把手一伸道：“状元郎，老夫扶你上马！”亲自引导三人出棚，只见仪仗已经摆好，前面是开封府尹的仪从，后面是‘三鼎甲’的衔牌，以及官家钦赐的仪仗，长长的足有十几丈。
衔牌之后，一并排三匹马，居中那匹尤为显眼。全身一色白如冬雪，全身没有一根杂毛，马脖子下挂一个红绸鸾铃。体形壮硕优美，姿态俊逸昂扬，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
“状元郎，你可知道这马的来历？”包拯为他持鞭坠蹬笑道：“此马名唤‘玉逍遥’，血统高贵纯净，乃是官家最钟爱的御马，今日竟让你骑乘，这是多大的殊荣。”
陈恪只好朝宫里施礼致谢，这才接过缰绳，单脚踩镫，也不用老包扶。长腿一跨，潇洒地翻身上马，引得观者一片叫好。
章衡和窦卞就犯了难，他们都是文弱书生，平生哪骑过马，何况是如此高头骏马？倘或上不得马，或者上了马骑不住，被马一屁股颠了下来，岂不闹了大笑话？
但三鼎甲不敢上马，更是笑话。众目睽睽之下，唯有硬起头皮、撩袍上前。幸好马夫得力，在他们认蹬攀鞍时，处处托扶，几乎不用他们自己出力。而那精选出来的骏马也很是驯顺服贴，才让两人放下心来。
这一番比较，更让人觉着状元郎的神骏不凡。
三人坐稳后，便听衙役们一齐高唱道：“状元巡街喽……”
开封府的仪仗先行，其后是皇帝钦点状元诏令的敕黄，跟着是黄幡杂沓，多至数百面，各书新科进士之名于上，迎风招展，好不气派。多少爷娘指着那旗幡，教训自家儿孙，要好生读书，将来也挣到一面进士旗。
长街上锣鼓喧天、烟花齐放，香雾绦绕。爆竹、起火、冲天炮，如同开了锅一般连绵炸响起来。一座接着一座的彩坊间，人流如潮，万头攒动；汴京百姓们为了瞻仰状元郎的风采，挤过来，拥过去，声声呼叫，如狂如醉。好在御道两侧有栅栏，倒不用兵丁们再排人墙了。
长长的仪仗过后，但见今科状元郎，座下玉逍遥，手中持黄缰，披红簪花，缓缓策马而来。只见他身着黄衫绿袍，头上方形垂檐皂纱重戴，左右两紫丝绦为缨，垂结于颔下，衬得他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如这灿烂春日一般迷人，也引得街道两侧的楼上，那些金枝玉叶、贵胄之女们芳心大动。
※※※
京城贵女们怎能错过，这样正大光明欣赏大宋才子的机会？却又不能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她们便提前数月，订好了这一天的临街酒楼、店铺。有那好看热闹的、花痴病重的，甚至在东华门外也订了地方，四更时分便呼朋引伴，去东华门欣赏状元唱名。
待唱名结束后，她们又赶紧坐车来到御街上，一边饮酒作乐，一边等着状元游街。
这时，就算没去东华门的贵女们，也已经知道三甲的姓名，尤其是状元郎的名字，已经被一张张檀口，不知念叨了多少遍。
自然关于他的一切，也被八卦少女们挖掘出来，献宝似的讲给众人听。
“这状元郎，莫非就是那‘何事秋风悲画扇’的陈三郎？”
“可不就是么，据说他还教杜大家自度曲，才把这首词唱出来呢。”这显然是歌迷，一脸花痴道：“状元郎真是好有才啊。”
热议纷纷，惹得女眷们更加心痒难耐，纷纷倚栏倾身，探看那位新科状元。这种众星捧月之下，只要不是歪瓜裂枣的糟老头子，看起来都会十分迷人。何况陈恪这种男子气息的十足的美男子。
“哇，好俊啊！”女眷们看得满脸滚烫，一边投掷早就准备好的鲜花、彩绸、绣球，一边激动的尖叫娇呼。
“比起上上届的冯状元如何？”有女眷眼神不好，或者站的位置不好，看不清状元郎的长相，只能在后面着急的问道。
她们指的是皇佑元年的状元冯京，那是公认大宋朝开国以来，最俊的状元。
“冯状元以秋水为神、儒雅翩翩，如翠竹摇曳，赏心悦目，可以做良友。”便有才女很专业的评价道：“陈状元却以春山为骨，英俊挺拔，卓尔不群，如树中梧桐，可以栖凤凰。”
“你的意思是，冯状元好看，陈状元好用，是么？”一番煞费苦心的评价，却换来这样好不矜持的嬉笑。
“就是，要我选，我就选后者。”那女才子却红着脸道：“男人么，不就是用来靠的么。”
议论着状元郎，众女子对后面的进士大军也不关心了，只管打探陈恪的籍贯、年龄、出身、听闻他是满门进士，还与皇帝有姻亲时，女子们彻底的花痴大爆炸，问出了她们最关心的问题：“状元郎可有家室？”
“据说跟柳家订过婚，但后来退掉了，至今还未成婚。”
“哦……”众贵女们听了，登时把眼瞪得溜圆道：“哎呀，他不就是那被柳月娥打了一巴掌的陈三郎么！”
“这一巴掌不得了，把个状元娘子给打丢了。”许多人幸灾乐祸起来：“柳月娥肯定悔青了肠子。”
“没那个福气呗……”
“他退亲可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娶他的青梅竹马。”
“那不就是民女？”众女子酸酸道。尽管她们不可能真下去抢亲，但看到一个魅力十足的男子，总是希望他尽可能地保持单身，以给她们更多憧憬的空间。实在不行，也得与他有个相配的女子，也能让他们服气。
“可不是民女了，我听说那女子姓苏，爹爹是名满京城的大儒，两个哥哥亦今科高中，对了，她大哥叫苏轼！”
“苏大才子的妹妹啊……”不屑的声音顿时小了些。
※※※
却也不是尽是花痴满街，也有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女娘。街角处的酒楼上，几个面罩寒霜的女子，狠狠盯着耀武扬威的陈恪道：
“那么说，他就是害大姐头远走他乡的那家伙了！他今日如此风光，却不想大姐头在外面凄风苦雨。”
“对，不能让他太风光了！”柳月娥的拥趸显然不在少数，登时应声道：“给他点颜色瞧瞧。”
“还是不要了，据说他是为了青梅竹马……”
“什么为了青梅竹马！呸！我哥说了，他现在是汴京城的风月班头，花魁行首，依红偎翠好不快活。”一女子愤愤道：“我哥亲眼见过，张师师、刘香香、钱安安这些男人们抢破头的红姐，听闻他在樊楼里会友，便都苍蝇逐臭一般凑上去，为了争着把他请回去，还吵起架来呢。”
“我们要让他颜面扫地，不能让这种人渣继续得意下去。”有那性情暴烈的女子，便拿起桌上的木瓜，使出全身力气，丢出了窗外。
这含恨一击超水平发挥，划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奔骑在马上的陈恪而去。
“你还真扔啊！”女娘们只是说说而已，此刻全都傻了眼。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陈三郎就要被木瓜袭面，打个满脸开花了。
谁知却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
状元游街是个苦差事，还很危险，不信你问问陈恪哥仨，一路上铺天盖地的鲜花、彩缎、绣球，雨点般飞扑过来。鲜花彩缎还好说，最恼人的是那绣球，大都是用竹篾为骨，罩以丝绸，能扔这么远，自然有些分量，砸在头上能让人晕头转向。
这才走出半里地去，三人就被砸得七荤八素，不得不紧盯着四面八方，借着拱手致意的动作，把袭来的绣球拨开。
也亏得如此，陈恪才能及时发现，有凶器夹杂在绣球中袭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木瓜。
他便探手抓住，大笑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蹴鞠！”说完便一手把那木瓜抛到空中，一手撑着马鞍，潇洒的侧身跃起，一脚踢了回去。
踢完这飞火流星的一脚，他稳稳坐回鞍上，发型丝毫不乱。
“太厉害了！”楼上楼下顿时尖叫四起声：“状元郎还是个蹴鞠高手！”
“怎么这么没天理，还让不让人活了！”显然前者是女人的声音，后者是男人的。

第二七八章 金明池上游！（上）
这样被万众围观的场面，一生有一次也就够了，陈恪真不想再来一遭，可惜第二天，要去孔庙刻题名碑，第三天，还有一遭赐宴金明池。每次都是仪仗整齐，观者如潮，他也得抖擞起精神，供汴京父老参观。
游街三日，无上光荣，亦绝对是苦差事。陈恪筋骨强健，又常年练功，倒还好些。其余的进士不是焦点，比较随意，也问题不大。只苦了章衡和窦卞二位，勉强撑到第三天，被马鞍磨得胯下出血，腰也痛得直不起来，只盼着这些繁琐的仪式赶紧到头。
就连窦卞这样的老实人，骑在马上，也忍不住小声嘟囔道：“不是刚赐宴琼林苑么，怎么又要去金明池？”
“虽然同样是天子赐宴，但琼林苑只有新科进士才能参加，陪席的也是馆阁学士们，其余人等一律不能参加。”章衡苦笑着解释道：“但这次赐宴金明池，就是与民同乐了。不仅诸位后妃会到、百官也会携家眷前来。还有汴京百姓也能进入皇家禁苑参观呢。”
这是真的，朝廷会预先在二月末，由御史台在宜秋门贴出黄榜，告示广大汴京市民，从三月初一到四月初八，允许士庶在金明池游行，嬉游一月。官吏在不妨公事的前提下，也可来金明池任便宴游。到了三月末，又会开放琼林苑一个月……
后代的西方国家，君主在成为样子货后，会定期开放他们的皇宫，给民众参观，作为形象公关。但在距该死的帝制时代结束，还有一千多年的宋朝，历代官家就会每年开放皇家禁苑，使吏民同乐。
‘民安而君后乐’，这是宋朝君王教育的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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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前两日都是百姓站着看他们走，今天却是一同前往。十几万人的队伍，无分贵贱、扶老携幼、车马相间，浩浩荡荡出城，向金明池而去。
这金明池与琼林苑隔路相对，太平兴国元年，太祖皇帝以三万五千兵卒凿池，引金水河中水注之而成。周长九里十三步，池形方整，四周有围墙，起先是操练水军之处，但南方承平已久，水战再也没有，这里也变成了皇家春游、观看水戏的一处园林。
几经改造，这里已经完全没了校场的肃杀，成为一处人间仙境。只见碧波粼粼的池面上架有并排三桥，桥皆朱漆阑楯，下排雁柱，中央隆起，若飞虹之状。桥尽处有五殿相连的宝津楼，立于池中央，重殿玉宇、雄楼杰阁，奇花异石、珍禽怪兽、船坞马头、战船龙舟，样样齐全。
时为三月，金明池垂杨蘸水、烟草铺堤，繁花似锦、碧波如洗。花间粉蝶，树上黄莺，点缀着这盎然的春意。
新科进士们的队伍，进入这画儿一样的金明池后，便上了虹桥，到了湖心处的宝津楼。这里是官家和后妃赏春观水戏的殿楼，亦是赐宴招待进士、并文武百官的宫阙。
为了帝后的安全考虑，百姓不得踏上虹桥，靠近宝津楼，其余的地方则随便他们游玩。
不过这对生活在中原腹地的百姓来说，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因为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极其新鲜而又神奇的境界。只见波光浪花，反照着矗立在水中的岛上宫殿，亮晶晶，金灿灿。池中，龙舟昂首，小船簇拥，游艇徜徉，桥飞千尺长虹；岸上，楼阁巍峨，树丛环绕，彩棚人聚，伎艺涌动……
生活在逼仄城市中，整日与舟船往来的混浊汴河为伴的市民，无不感到极大的满足。他们很快就进入状态，在岸边看水戏，在空地上看伎艺人表演。还有很多人，是冲着关扑而来。
只见扑卖商贩们，沿着池边搭扎起华贵的彩幕，幕中铺设珍玉奇玩，彩帛器皿……市民们面对各式各样珍奇玩物，无不怦然心动。所有的铺前都围满了赌客，不唯金钱可以下注，大到车马地宅，小至歌姬舞女，都可一一划价下赌。
新科进士们坐在宝津楼中，眼睛却望向碧澄澄的春波上，浮动着装满大旗狮豹、蛮牌棹刀、神鬼杂剧的彩船；耳朵听着外面的吹打弹唱、喧哗聚赌，全都有些坐不住了。
官家善解人意，知道这三天下来，把这帮年轻人拘束坏了，便举起酒杯，和蔼笑道：“喝了这杯酒，寡人就登楼观争标了，你们也自由去玩吧！”
众进士登时心花怒放，心说老皇帝实在是太善解人意了！
敬了酒，望着官家上楼，新科进士们便一哄而散，有的去坐船去看水戏，有的急匆匆跑去赌博，官家赐了那么多钱，正待好男儿大杀四方。也有走出虹桥，到处闲逛看景的。
陈恪和章衡几个却哪也不想去。这几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按照礼节来，唯恐稍有差池，精神高度紧张，此刻只想好好歇歇。便找了条船，请船夫办些酒菜，划到岸幽静处，享受片刻的闲适。
五郎本来也要跟着去，却见他老丈人王咸融，笑眯眯过来道：“绣儿今天也来了，你不过去坐坐？”
五郎登时尴尬的吭哧起来，望着自家三哥。
“状元郎当然要一起去了。”王咸融热情相邀道：“上次定亲没见着，家里人都甚为遗憾，早想一睹你的风采。”
“多谢多谢，不过今天就让五郎自己去吧。”陈恪歉意笑道：“我今日乏得紧，实在拘不得礼数了。”
王咸融又邀请旁人，人家谁愿意去当灯泡？便都摇头婉拒。
望着这对赳赳翁婿离去，陈恪摇摇头，心中不禁轻叹……弟弟大了，不会再当跟屁虫了。
※※※
泛舟池上，但见水光潋滟、浪涌霜雪、堤草铺茵、杨柳轻摇，众进士感到十分放松，不少人动了诗兴，又深悔起没有招妓前来，哪有吟诗填词的氛围？
陈恪靠坐在船尾，端着一杯御赐的美酒，望着身边的章衡，问出了憋在心里好久的问题：“子平兄，子厚到底为何榜上有名却不就而去，难道真是嫌名次低了？”二甲第十八名，也不低啊。
“呵呵……”章衡是个诚恳君子，苦笑道：“我小叔可以屈居任何人之后，就是不能落在我这个侄子，或者说任何章家人的后面。”
“为何？”
“这个……”章衡尴尬的笑笑道：“仲方兄见谅，事涉家门内的隐私，不便相告。”
“抱歉。”陈恪原本还以为，章惇这家伙心高气傲呢，现在见另有隐情，自然不再问了。
“没关系。”章衡温和的笑笑道：“其实下一科考也好，以子厚的实力，考个甲科没问题，这次没考上，下次一定能考上。”
“嗯，是啊。”陈恪点头道：“乙科进士多了三年磨勘，若能考上甲科还能赚一年呢。”
朝廷初授官职的依据，是新科进士们，在殿试中的考试等级，擢在上第的进士，不迨十数年便位至公卿，因此殿试考试定等分甲极为重要。
按规定，状元授从八品作监丞，通判诸州。第二第三名并为大理评事、通判诸州。第四第五名为两使幕职官。第六以下甲科进士为初等幕职。其下，第二甲为试衔大县簿、尉，第三甲试衔判司簿尉。
所谓试衔，就是未正式授衔的实习官。所以甲科进士以外，都是要实习三年，才能正式授官的。而前十名则是直接授官，自然要快上三年。
绝大多数进士，都是九品、从九品起步，哪怕状元，也不过是从八品起步，而按规制三品以上穿紫袍，五品以上穿绯袍。七品以上穿绿袍，九品以上是青袍，也就是蓝色的官服。所以新科进士们得赐绿袍，是官家的隆恩。
不过同科三百七十二名进士里，倒也不全是特赐，还有个货真价实能穿绿袍的，那就是陈恪。
按照规矩，有官人考中进士，可以原地升两级，状元的授官，又要比同科高一级。所以陈恪中状元后，可以连升三级。他本就是正八品的承事郎，直接跳到了从六品的将作少监了。
其余有官人，如宋端平和五郎，都是授七品或从七品，距离穿绿袍，还差一步呢。
而且状元还有一个优待，外放一任后，只要没出大问题，马上就可以召回京城充任馆职，向着宰辅之路大踏步前进。
所以章衡不无羡慕道：“仲方到地方上磨砺磨砺，怕十来年就能宣麻拜相了。”
“就怕我被磨砺成渣了。”陈恪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等到差遣下来，保准你们谁都不羡慕我。”
“仲方知道自己的差事了？”章衡大奇道。
“知道一点，但不好说。”陈恪笑笑，突听到池上喧闹起来，便岔开话题道：“快看，争标开始了！”

第二七八章 金明池上游（中）
金明池之所以开凿成，池面直径七里许的规模，是为了容盛巨大的军事演习的阵容。但一味习水战，以示武备，必然让百姓神经紧张，这与宋朝承平日久的氛围很不协调。
随着盛世时光的推移，真刀真枪的水战。与这益发美好的皇家园林格格不入。于是类似于后世赛龙舟，却又更加炫目的‘争标’登场了，终于竞技取代了军事。
只见金明池宝津楼前的水面上，竖起一根长竿，竿上挂着缠锦彩球，因其鲜艳，呼为‘锦标’。在水面东西南北四角处，也皆立起了一根长杆，各用一色彩绸缠绕，示为‘四方’。
十余艘夺标船只，都是四五丈长、头尾翘起，彩画如龙形的双层长舟。龙舟上层，插着各色旗帜、五色彩伞，花里胡哨，煞是好看，亦有敲锣打鼓助威者。下层则坐着两排身强力壮的划船水手。
翘起的船首上，有指挥转向的龙头太子，翘起的船尾上，有夺标用的水秋千架，上面是身子灵巧的少年。
当夺标开始后，龙舟要先依次绕过‘四方’环金明池一周，然后回到宝津楼前，争夺杆上的锦标。
夺标是每年金明池宴游的最高潮，连官家都能吸引来看，自然也引得无数赌徒下注，就连陈恪，也托同年买了一注。
此刻所有船只各就各位，在万众瞩目中，官家赵祯出现在宝津楼的露台上，他朝着争标的健儿们挥挥手，然后重重敲响了开始的锣声！
一声锣响后，登时锣鼓喧天，密集的鼓点下，一艘艘龙舟驶离了起点，速度越来越快，转眼便劈波斩浪，在水面上飞驰起来。
岸边十数万观众，心都悬起，紧盯着自己支持的一艘，呐喊声，欢呼声响成一片，震天动地。
陈恪他们的小船，正好在赛道上。船夫赶紧往池心划去。金明池中央区域，早就密集了百多艘画舫游船，上面尽是携家带口的王公贵族、达官显宦，姿态优雅的坐在摆满美酒佳肴的长桌边，有歌姬女乐弹唱舞蹈，显得陈恪他们的小船忒也寒酸。
而陈恪他们图清静，都换下了扎眼的绿袍，穿回从前的儒衫，所以几乎没有人在意他们。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还是有人认出了陈恪。他正在全神贯注的观看夺标……他买的那艘船，位置还算靠前哩……就听有人笑道：“哈哈，状元郎微服私访啊。”
陈恪循声一看，发现一艘不大的游船靠过来，上面站着久违了的赵宗绩。
“这都能被你发现了？”陈恪一脸惊讶道。
“没办法，这么大一颗文魁星，藏是藏不住的。”赵宗绩笑着招呼道：“过来喝酒。”
“我去了。”陈恪跟章衡几个打个招呼，也不问他们去不去，便上了赵宗绩的船。这不是不礼貌，而是官员和宗室之间，没有特别的关系，最好不要往来。
但像陈恪这样，原先跟赵宗绩好得穿一条裤子的，若因为中了状元，就开始疏远对方，反而让人瞧不起。
※※※
陈恪上了赵宗绩的船，争标也到了最后的关头，五艘船几乎是并驾齐驱，如箭一般朝着宝津楼前的锦标驶去，其中就有陈恪押的那艘。
顾不上说话，赵宗绩也紧盯着最后的战况。
只见一艘悬着蓝底虎头旗的龙舟，已经领先其余的船一个身位，距离锦标只有数丈之遥了。
水手们也拿出吃奶的劲儿了，一转眼，龙舟便已经贴近了竹竿。
船尾的水秋千，已经荡得越来越高，那夺标手只有一次机会，去抓住锦标。
便见他高高荡起，人几乎与水面荡平了。在全场屏息中，他伸出手，回荡，一捞却空了，只有手指擦了下锦标上的绸布条子。
全场叹息声起，龙舟已经驶出了一丈远，夺标失败。
紧接着，第二艘船也就位了，且位置很正，只要夺标手荡过去，就能把锦标揽入怀中。
谁知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水鸟般掠了过来，一把抢先摘了锦标，然后箭一般钻入水中，漾泛了朵朵浪花……
观众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后条船的夺标手孤注一掷，将秋千荡到最高处，然后松手飞了出来，抢在对方前头，夺标成功。
当那夺标手浮出水面，高高举起锦标时，全场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不过不全是欢呼声，因为很多人因此输了钱，譬如陈恪。
只听他重重啐一口道：“煮熟的鸭子，飞了！”
“飞到我这儿了。”赵宗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注单，得意的晃一晃道：“好事不能都让你占全了。”
“瞧你们。”他身后的张氏抿嘴笑道：“跟两个孩子似的。”
陈恪不好意思的回过头来，朝张氏和亭亭玉立的小郡主行个礼道：“赌博是恶习，就是戒不掉。”
船上除了侍女卫士，只有他们三个，游玩时也不讲那么多男女之防，便都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赵宗绩给陈恪斟酒道：“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便是你竟然中状元了。”
“我也觉着不可思议。”两人笑闹惯了，陈恪一脸臭屁道：“不过有的人生来就是创造奇迹的，那说的就是我。”
“噗……”张氏和小郡主忍俊不禁，真拿这两个癫子没办法。
“不过无论如何，必须祝贺你！”赵宗绩端起酒杯，张氏和小郡主也端起酒杯。
“多谢。”一饮而尽后，张氏把一盒点心端到陈恪面前道：“尝尝我家妹子做的果子。”
“还以为考完了试，就没得吃了呢。”陈恪大喜过望，舀一勺蒸酥酪，送入口中细细品尝，不禁赞道：“香浮乳酪玻璃碗，年年醉里偷尝惯……就是这个味道，怎么能做的这么好吃呢？唉，让人舍不得一次吃完。”
“……”这样盛大的节日，但凡女子都要精心打扮一番，小郡主自然也不例外，但见她清丽绝伦的玉容上，画着清淡的梅花妆。不知不觉，已经褪去了那稚嫩的青涩，显得高贵柔美。闻言面色微红道：“三哥只管吃就是，小妹改日再给你多做些送过去。”
“那感情好。”陈恪顿时笑逐颜开，一边把精致的点心往嘴里塞，一边连连点头道：“这美味的点心，真是世间独一份啊……”
“那岂不也是状元点心？”张氏笑道。
“郡主可比状元值钱多了。”陈恪摇头笑道：“我算史无前例，也不过才从六品，郡主可是从一品啊。天上地下。所以还是叫郡主点心的好。”
“整天赴宴没撑着你？怎么跟饿死鬼似的。”赵宗绩笑道。
“那种宴会能吃饱么？”陈恪大摇其头道：“桌上摆得都是不能动的看盘，好容易端上几个能吃的，刚要举筷子，要不就是官家讲话，不就是相公们过来慰问，不就是什么人敬酒，等你把所有神仙都应酬完了，酒宴也结束了……”
逗得张氏嗤嗤直笑，小郡主却关切道：“那应当早吃些食物垫底，再用一份王浆五份蜂蜜兑一茶碗喝下去，虽然三哥不喜欢甜，但可以解酒护肝。”
“我妹子贴心吧，你羡慕不？”赵宗绩呵呵笑道：“你那帮弟弟除了帮你打架，没有这些细心的吧。”
“行了别馋我了。”陈恪啐一口道：“再说谁说我妹妹。”
“哦？”赵宗绩先一愣，旋即瞪大眼道：“莫非，莫非你爹……”
“咳咳……”陈恪咳嗽两声，等于默认了。
“厉害啊！”赵宗绩赞道。
“什么话。”陈恪白他一眼道：“你娃上了半年学，咋也没有半点长劲？”
“还是学了不少东西的。”赵宗绩挂起一丝苦笑道：“不过，你知道么？官家新纳的李贵人有喜了。”
“哦……”陈恪终于明白，小传胪那天，官家所谓三喜临门，是个什么意思了。他看看赵宗绩道：“你深受打击？”
“那不至于。”赵宗绩摇头道：“我真替官家高兴，十多年了，宫里终于又要添丁进口了。”说着笑笑道：“该受打击的是那位，不过面上还真看不出来。”
“没影响到你就好。”
“怎么没影响，最直接的一点，就是教授我们的师傅，一下子不用心了。”赵宗绩撇撇嘴道：“原来诸位相公时常督促学业，还亲自讲课，但自从消息确认后，相公们也不来了，师傅们也不抓紧了，真是势利的紧。”
“想开点吧。”陈恪淡淡笑道：“你以为人家真关心宗室的教育问题？他们是把你们当储君教，所以才用心。现在人家干嘛还费那劲？”说着敛起笑容道：“不过，你还是得好好表现。须知道，越是没指望的时候认真读书，就越能打动人。”
“这不用你嘱咐。”赵宗绩道：“我不努力点，好意思和你个状元郎做朋友么？”说着轻叹一声道：“而且在宗学里学习正好，能懂那么多道理，那都是王府里的师傅，教不了的。”

第二七八章 金明池上游（下）
那是自然，王府的师傅，教的是如何温良简让，说白了就是如何混吃等死。能跟帝国未来继承人的培养相提并论么。
争标过后，又有些水上伎艺人，跃入了金明池中，表演水傀儡、撮弄、水百戏等。
张氏似乎很喜欢看水百戏，拉着赵宗绩去上层观看。赵宗绩说我还要说话呢，却被张氏偷偷拧了一把，便半拉半拽的把他弄走了。
画船载绮罗，春水碧于天。
舱室里只剩下陈恪和小郡主两个。
陈恪察觉不出气氛不对，就低头猛吃郡主牌点心。
望着心上人近在咫尺，旁无他人，小郡主面热耳赤，如赤霞红玉，好一会儿平复下心情，声音微颤道：“三哥真爱吃妹子的果子，不是哄我开心？”
“怎么会呢？真是爱的不得了。”前面的还没咽下去，陈恪又塞下一片山药糕，结果就噎着了，小郡主赶紧奉上茶水，他接过来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公主滚烫的小指，小郡主触电般，倏地收手回去，脸更加红了。
“会试的时候查得严，因为点心也要切开看，我可舍不得，就在考试前，把三天的量全吃了，结果，三天都没感觉饿。”陈恪拍拍胸口，顺顺食道：“总之，郡主的点心，在我这里，是天下第一美味啊。”
陈恪很会哄人，逗得小郡主咯咯直笑，道：“妹子想过了，郡主点心不好，状元点心也不好，不如叫‘状元郡主点心’好听。”
“小生岂敢在郡主之前？”陈恪摇头笑道：“还是叫郡主状元点心吧。”
“怎么都行啊，只要郡主能跟状元在一起……”小郡主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偷眼看陈恪，见他没什么反应，似乎没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不禁松了口气，又有些小小失落。
不过陈恪惯会哄女娃娃开心，何况他就是满嘴放炮，在郡主听来也如闻仙音。两人愉快的交谈着，回忆起过往的点点滴滴，气氛温馨而柔情。
小郡主面上的红霞也消退了，心情平复下来，回想起当年在衡阳城，第一次听到柳笛时，她不禁缅面露怀道：“时间过得真快啊，距离听三哥吹‘月照庭’，已经过去整整四年。”
“是啊，当时你才这么高……”陈恪比划一下，笑道：“是个十足的小萝莉呢。”
“萝莉是什么？”小郡主不解道。
“就是青春稚嫩的小女孩。”陈恪呵呵一笑道：“当然，现在还是青春无敌，不过不再稚嫩了。”
“原来当时在三哥眼里，我还是个孩子啊。”小郡主失望道。
“你那时候，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陈恪笑道：“怎么不是孩子？不过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
“那现在呢？”小郡主红着脸道。
“没长歪，愈发国色天香了。”陈恪打量着她娇艳欲滴的面容，从侧面看，她光洁的脖颈显得格外细长美好，五官侧面清绝秀雅，还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芝兰芬芳。以陈恪对女人的了解，这不是某种香粉，而是美人的天生体香。
其实与那些绝色的花魁相比，小郡主不算最美的那个，但那份独一无二的高贵却又亲和的气质，却是让人永远难忘的。
“三哥净逗人开心。”小郡主羞涩一笑，望着陈恪的侧脸久久不语。
“怎么，我脸上有灰么？”陈恪伸手摸一把面颊道。
“没有。”小郡主摇摇头，低声道：“听闻三哥要出使云南了。”那日官家与诸位相公的对话，自然传遍了汴京上层，小郡主关注着陈恪的一点一滴，第一时间就知晓了。这也是她今天，下定决心与他独处的原因。
“是啊，官家这状元可不白给。”陈恪苦笑道：“是要我卖命的。”
“什么时候出发？”
“还要等旨意。”陈恪道：“不过军情如火，不可能太久的。说真的，让我风光三日，已经是官家仁慈了。”
“去大理会路过三哥的家乡吧。”小郡主轻声道。
“是啊。”陈恪点头道：“必经之路。”
“那三哥会过家门而不入么？”小郡主也不知，为何要这样问。
“我又不是大禹。”陈恪摇头笑道：“当然要回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把你苏姐姐接到京城，到时候她人生地不熟，你可要多多照应。”
“一定的！”小郡主目光复杂的望他一眼，笑容有些吃力道：“我久仰苏姐姐的天人之才，定要时常请教。”
“嗯，你们都是蕙质兰心的女子，肯定处得来。”陈恪笑着点点头，望着公主那张浅浅伤心，却又真诚为他高兴的俏脸，真是二十四般心曲，不知从何唱起了。
偏偏这时，旁边船上有歌妓弹起了琵琶，曼声唱道：‘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更是触动了小郡主的心弦，惹得她眼圈微红，双眸中水汽氤氲，半晌才幽幽道：“三哥，柳笛不能吹了，你能再送我一个么？”
“柳笛？”陈恪一愣，旋即恍然道：“当然没问题。”此时船正好经过一片浸水垂柳，他便站起身来，看准柳枝，抽出腰间软剑，削下了一簇。
拿着一把柳枝，坐回座位上，陈恪挑出一段圆润的，掐头去尾留一段，温柔的轻轻搓揉，小心将木茎抽出，留下完整的外皮。再在上面规则的挖出几个圆孔，送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袅袅笛音便回荡在金明池上，他吹的是‘玉楼春’，是想用宋祁的那首‘东城渐觉风光好’，来宽慰小郡主的芳心，填过这词牌的人无数，但数宋祁这首最有名，他亦因此得了个‘红杏尚书’的雅号。
陈恪以为，以小郡主之灵慧，自然能领会自己的心意。
谁知小郡主却轻启朱唇，唱起了欧阳修的那首玉楼春：
‘樽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一曲唱罢，小郡主已是泪珠连连。
陈恪暗叹一声，便动手又做了一个柳笛，递给她道：“方才手有些生，这个要更精细些。”
“我就要那个。”小郡主却摇摇头。
“还是算了吧。”陈恪尴尬笑道：“这个沾了唇哩。”
“上一个，我一直吹到不能吹。”小郡主面如霞烧，双眸却勇敢的望着陈恪，一把将那个柳笛拿在手里，轻声道：“不嫌你脏……”
“别忘了好好洗洗哈。”陈恪纵使傻子，也能体会到小郡主的浓浓心意，美人情重，确是他不能承受之重啊。便站起身，轻声道：“我要走了，同年们还等着。”
“我送三哥……”小郡主扶着桌角缓缓齐声，轻声道：“三哥一路保重……”前一句，是送他离船，后一句是送他离京。
“郡主，你要永远开心啊！”陈恪一抱拳，挥挥手，下船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望着他乘舟离去的身影，小郡主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倾泻而下。
张氏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轻轻拉过她，让她靠在肩头，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过去了，下辈子咱们先遇见他，这辈子就让给别人吧。”
小郡主点点头，把螓首埋到张氏的怀里，无声的痛哭起来。
※※※
离开赵家兄妹后，陈恪也深感怅然，当天的宴饮没有去，晚上便有政事堂的参议过来，通知他明日上朝。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陈恪还是感到些许紧张。结果上半夜几乎没合眼，下半夜感觉困意来袭时，陈希亮却又叫他起床了。
“该上朝了。”兰佩姨娘敲门，叫他起来用餐。
陈恪不情愿的嘟囔一声，想到日后要没得懒觉睡，就觉着生活极大悲惨。不过还是爬了起来，胡乱披上衣裳，简单洗漱之后，便去前厅用餐。
陈希亮已经快吃完了，坐在那里等他，今天是父子同时上朝，也算一段佳话了。
不过他已经知道，儿子将要出使的消息，心里自然忐忑，便用嘱咐他上朝礼仪的方法，来排解这份担忧。
陈恪忍着魔音灌脑，草草吃了几口，道：“吃好了。”
兰佩和一个侍女便捧着两身着熨烫好的崭新绿色官服，前者侍奉陈希亮穿衣，后者侍奉陈恪穿衣。
看着英俊挺拔的儿子，穿着与自己一样的官袍，陈希亮不禁笑骂道：“臭小子，竟然一下就超过你爹了。”他身上虽然也穿着绿色官袍，但实际才正七品，也属于赐服。
陈恪却是从六品，正好比他高一级。
不过陈希亮虽然嘴上醋酸，脸上却满是骄傲，冰水为之，而寒于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就该更比一代强。
父子两人穿好官服，骑着高头大马，披星戴月上朝去了。

第二七九章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上）
五更不到，陈恪父子抵达待漏院，自然成了百官关注的焦点。新科状元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谁也不会傻到这会儿说风凉话。再说了，陈恪才刚及弱冠，便已是从六品的升朝官，未来宣麻拜相，几乎是必然，谁又愿无端得罪他呢？
因此陈恪听到的，都是赞誉之言、溢美之词，看到的也是一张张热情的面孔。
不过看着他被众人簇拥，少年得志的样子，确实有不少人心里泛酸，没办法，人家二十岁已经是朝官，他们从选人到京官到朝官，却熬了二十多年，如今五六十岁，濒临退休，列班时还要在这少年身后，实在是羡慕嫉妒恨啊……
但真心高兴的也不少，除了熟人以外，更多是四川的同乡。四年一度，青钱万选，独一无二的状元出在蜀中，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凡是乡党，无不与有荣焉，传胪当天就到陈家道贺了，此刻陈恪头回来上朝，自然都围了过来。
当然这也跟四川这地方，在二十年前是一片文化沙漠，开国七八十年，愣是一个进士都没出有关。因此这二十年里从蜀中四路出来的进士，都有一种强烈的自觉，觉着自己是在为四川人打天下。
尽管随着四川重新富庶，文教发达，近些年来四川进士开始井喷，但这种乡党观念却没有变。这不，四川出来的达官皆来为陈恪镇场子，其中王珪、范镇还是他会试的副主考，尽管宋朝严禁搞门生座师那套，但这份师生之谊，是谁都无法抹去的。
所以两位高官成为了陈恪官场的引路人，其中范镇沉默寡言，主要是王珪在指点他，看看天色，王珪起身道：“头次上朝，跟我去拜一拜诸位相公吧。”
陈恪便跟着王珪，先去了政事堂的值房。富弼、曾公亮等都在，陈恪老老实实按照官场礼节一一参拜。宰执们自然要表现出，对晚生新近的爱护，都十分的和颜悦色，除了恭喜恭喜、温言勉励外，也问些诸如年庚、昆仲之类的家常问题。
当然作为首相，富相公还是要多说两句的，劝勉他说：“你如今独占鳌头，本科的进士以你的马首是瞻，后进的学子亦想步你的后尘，你就有领导士风的责任。盼你不仅为将来一己大用之计，亦严以自律，振刷如今愈发浮华享乐的士风！”
陈恪唯唯应着，老脸不禁微红。他焉能听不出，富相公这是在暗示自己，走马章台、纸醉金迷的生活太过荒唐了，要自己收敛一些呢。
但富相公这样的君子，点到即止，绝不会让他脸上挂不住，又说了些赞美勉励之辞，便放他离开了。
从政事堂出来，转过来又去枢密院的值房，本以为也是一番例行公事，谁知道韩相公却嘶声道：“状元郎来得好，老夫正想找你谈谈，要跟你讨教呢。”
“相公言重了。”陈恪赶紧道。
“请坐吧。”韩琦点点头，示意陈恪坐在身边，又对王珪道：“禹玉有事就先忙。”
这就是逐客了，王珪乖乖道：“我还真有点事，不打扰相公谈话了。”便对陈恪笑道：“能得到韩相公的指教，是你的福气，要好生听声，我先回去了。”
待王珪走后，韩琦看看陈恪道：“久闻大名了，你是个人物，所以老夫不拿对晚生后辈的架子，我们开诚布公，言无不尽。”
“下官遵命。”这是陈恪第一次见到这位赫赫有名的高帅富，觉着他与传说中那种目无余子的高傲并不吻合。殊不知，那是十年前的韩相公，如今的韩琦，已经是三上三下，早就收敛了锋芒。
“你在小传胪上那番奏对，我已请人抄来，细读过了，确非等闲。”韩琦也不跟他废话，直入主题道。
“相公过奖。”
“看来你对西南边陲的情况，很下过一番功夫，我说的对么？”韩琦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也因此十分威严道。
“是！”陈恪想了一下，答道：“下官家乡，因为地处西陲，又毗邻吐蕃、大理、交趾等藩国，求学时常怀百岁之忧，所以一直钻研西南的军政民情，只是资质愚鲁，一无成就可言。”
“不必过谦！这在大宋是一门绝学。你能留心钻研，足见不凡。”韩琦道：“你对这次侬智高投奔大理，有何看法？”
陈恪那日跟官家的奏对，其实只是泛泛之谈，拿来唬那些不知天下之大的文学之臣绰绰有余；但在有武相之称的韩琦面前，就显得不够了。是故他不能不出言谨慎。
仔细斟酌一下，他才缓缓道：“下官以为，侬智高乃如李元昊一般的心腹之患，朝廷万不可重蹈覆辙，让其死灰复燃。现在他离开广西，投奔云南，其实已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正是捕杀他的最佳时机。”顿一下道：“而除了侬智高本身外，更重要的是大理国……大理国与我大宋数州相连，且北接吐蕃，南邻交趾，其对我大宋的国防安危极为重要。”
韩琦缓缓点头，虽未有赞许之词，但神色间深有所思，显然对他的话十分重视。
“恕下官直言，大理国所统辖的土地，自秦以来，历经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一直是历朝历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唐末至本朝以来，先有南诏，后有大理，这才脱离了朝廷的管辖。而本朝由于重北轻南的战略，以及对大理人先入为主的误解，一直刻意疏远他们，对他们保持戒备，在下官看来，这是不对的。”
“哦。”韩琦笑道：“错在哪里？”
“不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由异族建立的政权，如辽国、西夏、交趾，乃至原先的吐蕃、南诏，都对我中央朝廷构成了严重的威胁。现实中一个个活生生的教训让朝廷对大理保持警觉乃至疏远，但这种认识太主观武断。具体问题必须具体分析，不能因噎废食。”
“嗯。”韩琦点点头，示意他讲下去。
“朝廷向来把大理国当作南诏国的延续，认为南诏国极富攻击性，所以他们也是危险的。事实上大理与南诏截然相反，南诏热衷扩张，大理却热衷内斗，且其国内佛教盛行，民众对大宋又多有亲近之情。”陈恪一针见血道：“说白了，这是个像大宋一样温和的政权。他们的当权者从未想要越出大渡河，对我国的边陲构成威胁。”
“嗯。”韩琦终于露出赞赏的目光道：“你能看明白这一点，说明是有真才学的。”话锋一转，却呵呵笑道：“不过照你这么说，侬智高肯定在大理掀不起大风浪来，我们可以不必去理会了。”
“相公在考校下官。”陈恪淡淡一笑道：“四夷之乱，始于人心之不臣。故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以震慑人心。再说如今大理内部三家纷争，保不齐有哪家想要倚仗侬氏的势力，压倒另外两家，虽无意针对大宋，却会给侬智高一个翻身的机会。大理国物产丰饶，人、马、铜、铁样样不缺，真要让侬智高扎下根来，不出数年，他就能东山再起、杀回广西。”
“再者，下官方才便说过，比侬智高更重要的是大理本身。下官以为，大理有三个不得重视的理由。”陈恪屈指道：“第一，其物产丰饶，盛产我大宋最紧缺之银铜、马匹；其二，广源州之南，是比侬智高危险十倍的交趾国，其国民卑劣成性，虽俯首称臣，却常有侵略上国之心，我们若能收服大理，可使其钳制交趾。同样道理，又可用交趾钳制大理，此运用之妙，自然无需下官赘言。”
“其三，收服大理，与我们的国策并不相悖，因为虽然是我们对付西夏的盟友，但却是建立在其赞普唃厮啰的个人意愿上。一旦其改变主意，或者后继者倒向西夏，后果将不堪设想，而大理在吐蕃背后，控制茶马商道，不仅是其重要的供给地，更有锋刃抵背之威胁。我们收服大理后，不管吐蕃赞普是谁，都要掂量一下两侧受敌，后援断绝的危险，不敢倒向西夏。”
“好！好！”韩琦拊掌赞道：“状元郎名不虚传，老夫这枢密使之位，将来非你莫属。”
“相公过誉了。”陈恪赶紧谦虚道。
“收服大理的好处，我完全认同。”韩琦沉声道：“但是，朝廷如今的状况，你想必也很清楚，是不可能再起战端，把大理也变成我们的敌人的。所以，朝廷能做到的，不过是虚张声势，实际上，一兵一卒都不会跨过大渡河，这种情况下，怎么收服大理？”顿一下道：“大理是有过，成为大宋藩属的请求不假，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谁知道，如今他们是何态度呢？”
“这就必须亲自去接触了。”陈恪沉声道：“正好借侬智高这件事，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

第二七九章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中）
其实陈恪很明白，自己这是在过面试关……派他出使是早就定下来的事，但是担任什么样的角色，还需要相公们来考量。
既然横竖都要出去，当然尽可能的争取主导权，处处掣肘的滋味，可不好受。
韩琦对陈恪的应对基本满意，还要问下去时，景阳钟响了，他只好中止谈话道：“走，上朝去。”顿一下道：“待会儿在朝堂上，你只管撒漫去说，无须顾忌。”
“遵命。”
离开值房，陈恪便与韩琦分开，人家是押班的相公，他还没资格跟去。不过好在王珪还等着他，在朝鼓声中，把他领到班位，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这不是陈恪首次上朝，但之前状元唱名，万众瞩目，哪敢四处张望。这会儿鹤立鸡群于群臣之中，不用偷瞄，就能把光景看得清清楚楚。但见此时，旭日东升，宣德门、大庆门皆已洞开，皇城司的旗校手执戈矛，护道排列，盔甲兵器光芒耀眼不容逼视。
朝鼓声停后，两匹披红挂绿的朝象，被内侍牵出宣德门，在门洞两边站好，各把长鼻伸出挽搭成桥。此时禁钟响起，朝官们肃衣列队从象鼻桥下进了皇宫，不够级别的京官则留在原地看个眼热。
进去的官员在垂拱殿丹墀列班，伺候朝见。净鞭三下后，文武两班齐，天子驾坐。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
便有枢密副使出班奏报，侬智高再现之事。其实诸位大僚，几天之前便知此事，但在早朝上提出来，是国家正式承认此事，并必然要采取对策……而对策也早由官家、诸位相公、有司官员讨论妥当了。只有极为重大或争议性很强的事件，才会拿到早朝上公开讨论。
这是为了提高行政效率，不然什么事也不用干了，光吵架就行了。
当然，大家来这儿，不是光听结果的，有异议可以当堂提出，相关官员会做解答。若说得果然在理，改变决策也并非不可。
※※※
听闻枢密副使的奏报，珠帘后的赵祯缓缓道：“此寇乃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谁与寡人分忧？”
便有一班武将出班，请战道：“臣愿往！”“臣愿为官家提此贼头颅！”一时间群情激昂，还真看不出是演戏。
“官家明鉴，侬贼遁入之大理国，与我大宋素无邦交，亦无龃龉。”便有官员出班泼冷水道：“我等既无下文捕捉之权，贸然兴兵亦有树敌之虞，不可不慎。”
“此言也有些道理。”赵祯望向韩琦道：“枢相有何高见？”
“依微臣之见，远交近攻，古有明训。大理虽与我接壤，亦应在远交之列。因为用兵西陲，劳民伤财，自古所戒。”韩琦从容应道：“然两国既无邦交，亦无往来，其国又远处万里之外，故朝廷对其国内情形，全无所知。此乃定策之大忌也。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故而微臣建议，当一面调兵遣将，陈于边境，施压大理，以备不测。一面派遣得力之臣，携国书正告其国主，侬贼乃大宋之敌，劝其交出贼人，勿自取灭亡。纵使其顽固到底，亦可一探虚实。”
“爱卿所言极是。”官家点点头道：“派何人出使，可有人选？”
“今科状元陈恪，素有张骞之志、陈汤之勇、班固之才，可担此重任。”
“宰相意下如何？”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宋的国政决策如儿戏一般呢。
“回官家，枢相所言极是。”富弼出列道：“微臣也赞同派陈状元出使，但有两点还需斟酌，一是其年资稍欠，陡然担此重任，怕会引起大理国君臣之轻视。二是，其出使未知国度，又面对凶残之敌，处境十分危险，还需要问一问状元郎本人。”
“年资稍欠可以借绯，再派一老成之臣压阵。”韩琦道：“至于其本人，已经在殿外候旨。”
“宣。”
“宣新科状元、将作少监陈恪上殿觐见。”殿头官唱道。
陈恪赶紧出列入殿，行礼如仪，待他站起后，官家道：“二位相公之言，状元郎听到了么？”
“微臣听得分明。”陈恪声音洪亮道。
“状元郎意下如何？”
“臣愿往！”陈恪大声道。
“你可要考虑清楚了。”赵祯淡淡道：“一来，按例，你即将得到赐假；二来，此行危险重重，谁也不知道，你将遇到什么。所以爱卿可以不答应，不必有顾虑。”
“汉之陈汤曰，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巍巍宝殿之中，陈恪声如金石，其音绕梁道：“微臣不才，亦不愿坠我宋臣志气！”
他那勃勃而发的英气，感染了大殿中的每个人。
“好！”赵祯的语调，不再是例行公事的温和，拊掌道：“东华门外，以状元名唱出者，果然是好男儿！”
这一句话，亦让殿上的韩琦、王拱辰二位宰执面露荣光，尤其是韩琦，他从陈恪身上，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不禁目露激赏之色。
“不过宰相老成之言，不可不听，寡人还要找一位正使。”赵祯问韩琦道：“枢相认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翰林学士王珪，亦是蜀人，老成持重，且与状元郎相谐。”韩琦答道：“老臣以为，可以担此重任。”
“宣。”
王珪早就知道自己要被派为正使了，心里已经有准备了。而且出使迈向高级官位进军的重要一步，回国之后往往会得到关键性提升。所以他也不甚抵触。
方才陈恪慷慨昂扬，他也不能输了场面，便也大声道：“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自然也赚足了圣眷。
官家龙颜大悦，赐王珪御仙花带，为正使。赐陈恪绯银鱼袋，为副使。
他又命人取来一把宝剑，交到陈恪手里道：“用此天子剑，斩了侬贼的狗头！”
“臣遵旨！”陈恪捧剑下殿。
※※※
陈恪要紧急出使的消息，惊动了同科进士，都是豪情勃发的热血少年，自然不肯让他独美，纷纷要求牺牲假期，加入使团。
陈恪请示了王珪，后者知道自己虽为正使，不过是给副使保驾护航而已，所以全凭陈恪做主。最后，陈恪点了王韶、曾布、吕惠卿、宋端平四员虎将。若是章惇若在，陈恪肯定要带上他的，可惜章惇不在……
临行前一天，欧阳修约了曾氏兄弟、苏氏父子、还有梅尧臣、司马光他们，到家中聚会，为即将出使大理的陈恪、曾布，和即将出知常州的王安石饯行。
王安石这么快就离京，大家都说，是因为他裁汰太学体太猛，招致的敌人太多，官家不得已才让他离京避避风头。但始作俑者欧阳修却好端端的没有动，显然其中另有别情。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因为一件小事。
宋朝人爱玩爱宴饮，文章盛世之后，自然更加普天同庆，一个个饭局目不暇接。也就是传胪的第二天，进士们去刻题名碑时，京城里稍有头脸的达官贵人，同到皇宫后苑，参加规格极高的赏花钓鱼宴，君臣同乐。
既然叫赏花钓鱼宴会，自然除了吃喝看表演外，还有赏花和钓鱼的环节，赏花没啥好说的，一群大老爷们，围着鲜花指指点点，想想就让人反胃。钓鱼还是不错的，官家提供钓竿、鱼食，命大臣们在御花园的湖边钓鱼，然后交给御厨烹制下酒。
自己动手，乐趣无穷，群臣都玩得兴致盎然，官家却发现，唯有一人坐在那里出神，只见他呆呆的望着水面，不时把金碟盛的钓饵送到口中，许是宫里的鱼饵太可口，他竟把一盘子钓饵都吃完，也没察觉出异样来。
这哥们就是小王同志。
作为从小就受严格皇家教育的君王，官家赵祯是一个生性谨慎，规范意识很强，很注重生活小节的人，看完之后，无法理解这种奇怪的行为，认为这是王安石在作秀。
回头他便对宰相说：“王安石诈人也。使误食钓饵。一粒则止矣；食之尽，不情也。”既然认为他是奸诈小人，官家自然不会再尽力保护，没过几日，王安石出知常州的任命便下来了。
所以这次除了送自己的学生出征，老欧阳也想借机宽慰一下王安石。
此刻华灯初上，客人基本到齐，连王安石都到了。但陈恪与三苏仍迟迟未至。
主客没到，宴席自然无法开始，欧阳修让儿子去看看。欧阳辩走到门口就回来了，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脸凝重的陈恪。
进来后，陈恪便抱拳道：“老师，我岳母病重，岳父父子三人，黄昏时已经出城归去，来不及告辞，托我向你致歉。”
“啊，不要紧吧？”欧阳修面露关切道。
“还不知道。”陈恪摇摇头，情绪糟透了。按说他该一同出发，但明日礼部还要饯行，岂能因私废公？

第二七九章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下）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也不知谁选的日子，出使的这天，正好恰逢清明。
陈恪胯下是官家赐的汗血宝马，周围是前来送行的大帮同年，身后跟着护送他出使的皇城司护卫。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穿戴因出使而升格的红色官袍和银鱼袋，仍旧着那绿色的官袍。
倒不是他谦虚，只是听闻程夫人病危，再穿红色的官袍，就太不合适了。
也因为这个消息，他多了几分牵挂和低沉，没有当日大殿上慨当以慷的激昂了。
也因为他的低沉，使得送行的队伍，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多了几分凝重。
队伍从南熏门出来，又行三里，便远远看到一个长亭，那就是官员出京送别的春街亭。亭子周围有厢兵把守，闲杂人员禁止靠近。但今日众人远远望去，便见数不清的油壁香车停在道旁，又有无数闲杂百姓在围观，把宽阔的官道都堵满了。
“仲方兄不愧是风月班头，离京出使竟得全城名妓相送。”有人一脸羡慕道：“真叫人佩服啊！”
“不可能，我此次离京，谁都没告诉。”陈恪道：“她们肯定不是为我而来。”
“那是为谁？”众人不解道：“还有谁有这么大魅力？把咱们状元郎都比下去了？”
“还真有一位，不过也犯不着跟他急，因为那是古人了。”有汴京进士笑道：“今天，是全天下的录事，上风流坟的日子。”
众人如梦初醒道：“清明节，南熏门外祭柳七，原来是真的啊！”
他们便纷纷眺望过去，只见在官道边，碧野上，往日里打扮的花枝招展、鲜亮多彩的行首们，全都换上了青衣，以黑布裹头，每人手里一炷香，神色肃穆的立在一座大墓和一座小墓边。
这些一贯烟视媚行、以卖笑示人的女录事们，此刻皆是一脸的哀戚，如丧考妣。
然而围观的人们理解不了这种感情，反而兴奋指点辨认着，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名妓……十大花魁来了九个，马上就要参加评花榜的更是一个不落，其余的也皆是名妓。
她们却不理会那些轻佻的声音，毕恭毕敬的上了香，便在那碑上写着‘奉旨填词柳三变之墓’的坟前，清唱起了柳七生前的词作：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她们和着泪、带着悲边歌边舞。一曲悲悲切切的《雨霖铃》，被演绎的淋漓尽致，听者无不悲从中来，泪湿衣襟……
强大的感染力，竟让那些不解风情的闲汉无赖们，也安静下来，他们不知道这些占尽风光无限、如天仙般的女子，为何要哭得如此伤心，却也忍不住跟着掉泪。
感性十足的新科进士们，已是眼圈微红，体会着这深沉的悲哀，但不少人摇头轻叹道：“恨不能做柳七，天下美女坟上哭！虽一生落拓江湖，也值了！”
听到这些羡慕的话语，陈恪心中暗叹，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去世多年后，柳永在妓女们心中的形象，却愈发神圣起来。那是因为世上男人总把女人物化，尤其是对妓女，他们将其当作耍乐的玩物，当作炫耀自己财力的宝物，就是没把她们当作人！
从前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若非物化了杜清霜，又怎会那样急色？
柳永却不是这样，他把她们当成了朋友，当成了人……
但柳永的命运，又是极凄苦的。他本是世家子弟，生得俊美无双、才华更是举世无双，更有一颗细腻温柔之心。他的悲剧谁都知道，一首落第之后的‘鹤冲天’，便被以仁慈著称的大宋官家，打入了另册，命他‘且去浅斟低唱，要这浮名作甚？”
从此大宋朝少了一名学养深厚的官员，却多了个奉旨填词柳三变。从此他便终日流连于坊曲之间，在花柳丛中寻找精神的寄托。而京城的名妓们也给了他，能给他的一切。
柳永没有正经营生，家里也断了他的财源，京城的名妓便争着养他。名妓散尽千金，只求柳七官人与之一寝，求得一词一诗。当时的汴京城中，流传着妓女这样的心曲：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柳七就这样，在红粉阵中打滚了一辈子。他去世后，各妓家凑份子，将丧事办得风风光光。出殡那天，汴京城里无一个妓家不到，哭声震天。从此每年的清明节，都成了她们给柳七上坟的日子。
其实她们与其说是清明祭柳七，不如说是在同病相怜人的墓前，借机大哭一场……表面再风光，也掩盖不了她们内心的自卑，也代替不了对未来的惶恐。
※※※
待一曲唱毕，回过神来的兵丁，才上前驱赶挡路的百姓。
人群一散，笔挺坐在高头大马背上的陈恪，便极鲜艳的暴露在，众位名妓眼前。
她们一愣神，旋即便明白了，一齐过来道了个万福。
陈恪在马上颔首以示还礼。
这份尊重，教诸位花魁倍感温情，都依依不舍道：“眼看评花大会就要开始，状元郎却要离京了。”
“公务在身，不得不如此。”陈恪微笑道：“再说，我也黔驴技穷了，还是溜之大吉的好，以免出丑。”在场的名妓，几乎人人都从他这儿求到了词，把陈恪记忆中老辛、小李和老姜的词，差不多刮去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多是亡国仇、民族恨，拿出来不合时宜的。
所以他说得是实话，再不封笔，真要露馅了。
不过在行首们听来，这却是他一贯的风趣。只是刚刚摆脱了哀伤，却又陷入惜别之情，所以全都笑不出来。她们纷纷摸出随身的佩饰、香囊、汗巾，赠与陈恪，一祝他马到成功，早日返京，并纷纷相许道：“今日素服在身，不能多礼。来日奴奴扫榻奠枕，恭候公子凯旋。”真真叫羡煞旁人。
“状元郎这风月班头，真是货真价实。”长亭中，远远眺见这一幕，王珪并一众礼部官员，都一脸羡慕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宋朝人的思维很奇怪，没中进士狎妓就是不务正业，中了进士风流就是有本事。满朝公卿，别看现在一个个一本正经，其实哪个年轻时候，都是走马章台，眠花宿柳的烟花行首。
※※※
妓女们告辞后，看热闹的人也走了，长亭外、古道边，顿时安静不少。
陈恪望着前来送别的同年，只见五郎一脸的郁闷，他十分想跟着去，但岳家那边已经定下了婚期，所以陈恪勒令他留下成婚。并吓唬他说，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当心打一辈子光棍。
威胁奏效，五郎果然十分担心，却依然坚持，哪怕打光棍也要去保护他。陈恪有些感动，但当然不能害了弟弟，便告诉他玄玉和尚会加入，五郎才放了心。
四郎则跟着陈恪走，他冷静的头脑，机敏的判断，其实与吕惠卿有些重叠，但两人的用向不同。
新科进士及第后，朝廷会放一年的假，让他们回家处理个人事务，或者到处玩玩放松放松，一年过后再回京城报道。所以四郎也不用跟朝廷打报告，只消跟着陈恪他们往家走，半路上再加入就成了。
和同年们话别之后，礼部的送行仪式开始了。当稍显冗长的仪式结束后，陈恪看到小王爷赵宗绩，出现在长亭下。他一手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道：“七天的两，从上往下吃。上层的是易坏的，越往下层的，就是越耐久存的。”说着压低声道：“湘儿从昨晚一直做到今晨，忙了整个通宵，你可不能浪费了，更不能给别人吃。”
陈恪点点头，亲手把两个食盒放到车上，出发的时间到了。他朝赵宗绩抱拳道：“多保重。”又朝众人抱拳道：“多保重！”说完便拿过侍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跟着队伍越走越远，直到谁也看不到谁。陈恪正有些怅然若失，忽听到有琴声响起，天籁般的歌声从道边青丘上传来：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同样的一首词，前面花魁们所唱的，是献给柳三变的，后面这首却是献给陈恪的。
【本卷终】
第六卷 【风花雪月】

第二八零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上）
尽管晚上路几天，但使团享有最高等级的驿传待遇，一路上都有快马打前站，到驿吃饭，每日换马，在大宋朝宽阔平坦的官道上，最快日行二百里。
七天后，他们便赶上了风尘仆仆的苏氏父子。苏洵手里也有兵部开具的驿券，但从出京的驿站领了三头骡子后，就没人给他们换过，紧赶慢赶，把畜生累得尥蹶子，还是让陈恪赶上了。
陈恪让人拨出三匹马来，把三人捎上，一路上三苏心情沉重，少言寡语，只管闷头赶路。
越秦岭、穿剑阁，跋山涉水几千里，到了三月底，才终于抵达成都城下。要不怎么说出使是苦差事呢，实在太考验人的身体和意志了。
到了成都，也到了王珪的家乡，他一来实在是需要休息，二来想回家看看，三来也照顾一下陈恪，遂主动提出休整三日。
陈恪便跟岳丈妻舅先行一步，吕惠卿、曾布等人则留下来休整，在花重锦官城的成都游玩，三天后再出发与陈恪汇合。
一天后的清晨，薄雾笼罩着眉山城，陈恪与苏家父子所乘的官船，悄然抵达了码头。因为他们来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当地官府和乡绅还蒙在鼓里，所以没有出现万人空巷的欢迎场面。
但来码头上进货的商贩，还是认出了生于斯长于斯的苏老泉。
“啊呀，这不是苏老爷……”商贩们登时惊喜莫名，上来大礼参拜。金榜传胪的同时，礼部也将喜报快马加鞭送到诸位新科进士的家乡，眉州上下都知道，苏老泉儿婿三人全部高中，他的女婿甚至中了今科状元。
这可是国朝全川四路头一个状元啊！
如此盛事自然全川与有荣焉，这些天，各处衙门、各州大户都来眉山道贺，眉山人更是深感殊荣。但大街上没有欢庆时必扎的彩楼灯笼。反而挂着白幡、挽幛……
苏洵一下船，就看到一面挽幛上写道：‘桃李芬芳、德泽天下’，登时两脚一软，抓住一人问道：“我浑家……”
“苏老爷节哀……”
“唉哟……”最后一线希望破灭，苏洵就像被大锤击中，两眼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陈恪早看到他摇摇欲坠，忙伸手抱住老丈人。
“娘啊，儿子回来了……”苏轼和苏辙把背上的包袱一扔，就嚎啕大哭着，发足往家里奔去。
※※※
纱彀巷中，已经变成一片白花花的世界。按照习俗，每位前来吊唁的官绅大户，都会送来一道挽幛。灵堂里放不下，就摆在院子里，院子里摆不下，就摆到大门外，到后来，整个一条巷子都摆满了灵旗挽幛。
陈恪搀着苏洵从马车上下来，便感到岳父浑身颤抖，两眼发直，竟悲怆得要背过气去，连忙去掐他的人中。苏洵才吐出悠长的一口气，眼泪便决堤一般流下来，挣开陈恪的手，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走去，口中喃喃道：“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院子里，苏轼兄弟已经扑倒在地，匍匐着、哭喊着，爬到亡母的灵柩前：“娘啊，你醒醒啊，你不孝的儿子回来看你了。你临走的时候，不是亲口对我说，一定要见到我们高中进士，风风光光的回来么？可是，儿子如今终于中了，你却躺在这里边，再也不看儿子一眼了，孩子还没好好孝敬你一天呢……”
声声悲从中来，如杜鹃泣血，惹得满屋子女人，又哭成了一片。
陈恪都被勾得满眼泪水，但他的目光不在灵柩上，而是落在那个青衣被发、比黄花瘦的憔悴人儿身上。
那人儿也泪水滚滚的望着他，两人久久凝望，陈恪真想一把抱住她，好生安抚一番，可此时此地，只能克制住情绪，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传递给她温暖。
感受到爱人的体温，让小妹早就哭干的眼泪，再次倾然而下，她轻轻靠在陈恪的肩上，无声的饮泣着。
※※※
很快，男人们换上了白色的孝服，披着头发、赤着脚，连陈恪也不例外。在令前致祭后，苏轼的妻子王弗，便向男人们讲述起了婆婆从病而亡的经过。
原来，自家中的男人们远赴京城科考求官之后，眉山的苏家其实仅剩下了一个婆婆领着两个女儿、两房儿媳过日子。婆婆程氏于丈夫、儿子们出门之后，身体急转直下、直至重病不治中年殒命。
最为遗憾的莫过于，程氏直到咽气也没等到儿子们双双高中的喜讯，她含辛茹苦服侍丈夫，教育儿子，却没能等到告慰的一天，世间所哀，莫过于此！
而事实上，程氏其实在父子离家之前，便已经疾病缠身，究其病根，又要追溯到当年那块‘苏氏族谱亭碑’的落成，那次对程氏的打击相当残酷！
后来提出‘三从四德’口号的程圣人，现在才刚刚中了同进士，宋朝的女子虽然出嫁后以夫家和子女为重，但与娘家的关系仍然紧密，这点在法律上就有体现……不仅是在室女，如果离婚，或者无子丧偶返家者，皆享有娘家财产的继承权。
而且哪怕是出嫁女，其实也有权继承家产，只是属于她的那部分，已经通过嫁妆的形式，提前给予了。所以宋代女家的嫁妆之后，有时候甚至超过了夫家的全部财产，但这些嫁妆的使用权、支配权皆归女方所有，若是女方不幸亡故，夫家是要还给其娘家的。
所以宋代女人并不像后世那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其与娘家的关系，反倒颇像陈恪原先那个时代。尽管程夫人的嫁妆早已贴补了家用，但她对娘家的感情，是不可能因此而耗光的。
但性情孤傲偏激的苏洵，采取了最激烈的方式来报复程家。他公开宣布与女婿家兼岳丈家断绝一切来往，并且写诗诅咒程家，但这样还没能使苏洵解恨，竟用立碑的方式，将程家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他自己是痛快了，却没有顾及自己的妻子，也是‘丑名远播’的程家的女子呀！夹在中间的程氏夫人既悲哀女儿的遭遇，又痛心两家成仇，与娘家断绝了关系，心灵的煎熬使她日夜受到折磨，以至身体迅速垮下去，多年与药为伴。但要侍奉丈夫，又要操持两个儿子的婚事，她尚能靠意志坚持住，等到他们走后，一闲下来，程氏便病倒了，一年来遍请名医，也没有救得她的性命。
只可怜去世之前，丈夫儿子没有一个在身边，她怎能安然瞑目？
接下来两天，苏家父子都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中，对苏轼和苏辙来说，二十多年来几乎全是母亲在抚养教育，想到她灯下缝衣，想到她启蒙幼年。母爱似海，无涯无尽，如今却咫尺之间、生死茫然，睹棺思人，怎能不让人五内如焚，泪雨滂沱？
尤其是至情至性的苏子瞻，他进学科举不过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期盼，如今高中甲科进士，完成了全家人的夙愿，却不能对高堂慈母侍汤用药略尽人子之情，这叫他如何接受？从回家起，不吃不喝，一刻也没离开先妣灵前，几度哭昏过去。
下葬的日子定在两天后，这两天里，少不了临近和本州县的官员前来拜祭，苏家父子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迎来送往的任务就落在陈恪身上。当然官员们不会认为失礼，事实上，他们有大半的原因，就是冲着他来的。
好容易捱到两天后的四月初三，灵柩抬出了苏府。作为长子，苏轼执绋前导，苏洵和陈恪也穿着麻衣孝服紧随其后。以苏家今日的地位，苏氏自然全族出动，出殡的队伍长达二里，甚至赶上当年苏老爷子葬礼时的盛况。
在悲凉的哀乐声中，纸钱漫天，队伍缓缓出城，到了城外的苏氏族坟老翁泉。当初立碑的时候，苏洵便为自己选好了的墓地，只是未曾想到，竟然让妻子先躺进来了。
谷中青山碧水、花木繁盛，那族谱亭依然如新，保护着其中的石碑。苏洵都没有勇气去看那石碑一眼，侧着脸越过了这一让他付出最惨重代价的‘杰作’。
坟地前，墓井已经挖好，只等时辰一到，就把棺材抬入墓井中安放，然后填上土，葬仪就算结束……至于筑坟立碑，都要等到将来老泉躺进去再说。
没有墓碑，但有祭文。苏洵扶着棺材，将几页呕血而成的祭文一边焚烧，一边悲声吟着：
“呜呼！与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弃我而先。我徂京师，不远当还。嗟子之去，曾不须臾。子去不返，我怀永哀……人亦有言，死生短长。苟皆不欲，尔避谁当？我独悲子，生逢百殃……”
“……归来空堂，哭不见人。伤心故物，感涕殷勤。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内失良朋。孤居终日，有过谁箴？”
“昔予少年，游荡不学，子虽不言，耿耿不乐。我知子心，忧我泯没。感叹折节，以至今日。呜呼死矣，不可再得！”
“……有蟠其丘，惟子之坟。凿为二室，期与子同。骨肉归土，魂无不之。我归旧庐，无有改移。魂兮未泯，不日来归……”

第二八零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中）
夜凉如水，上弦月若有若无地浮在薄云轻雾中，墙面上爬着的青藤和墙脚下丛生的乱草中，各种夏虫都鸣叫起来。
陈恪坐在床边，小妹青衣布裙、长发披肩倚靠在他温暖的臂弯中，柔弱的像一只小猫。
回来之后，便被繁冗的丧葬占据了一切时间，竟一直没工夫安静的呆一会儿。直到下葬归来，所有人都累了，各回屋睡去，两人才能享受这珍贵的温存。
陈恪心疼的摸着小妹纤细的腰肢，低声道：“这阵子，累坏了吧。”
“不累。”小妹摇头道：“有姐姐和嫂嫂们，不用我做什么。”
“那还瘦成这样。”陈恪叹口气道：“叫人心疼。”
“怎么能吃得下饭……”小妹黯然道：“娘病重，又担心你们，实在排解不得。”
“无论如何，总之是过去了，往者已矣，生者好好照顾自己，就是对母亲在天之灵最大的告慰。”陈恪柔声道：“答应我，要好好吃饭，让心情快点好起来。”
“嗯。”小妹柔柔的点下头，抬头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闪亮亮地：“你其实大可不必那样。”
多少年的默契了，陈恪自然明白小妹的意思……其实还未成亲，他大可不必在丧葬中持孝子礼。就算成亲了，以他的身份也用不着，但他执意如此，在苏家亲族、眉山父老面前，便是以女婿自居了。
他为何如此，其实就是为了尽可能给小妹一个交代。小妹自然心知肚明，感念之余，又黯然道：“其实小妹时常在想，当初非要赖着三哥，是不是个错误？”
“怎会这么想？”陈恪沉声道。
“因为我总给三哥带来数不尽的麻烦。”小妹幽幽道：“你在东京的事情，我二哥信里都告诉我了，知道你为了退婚，很苦，还几乎倾家荡产。”她用了好大的努力，才从陈恪身边离开道：“这些你却从来不跟我说，小妹、小妹实在不值得……”
话音未落，又被陈恪一把搂回去道：“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又不是你给我惹得麻烦，实在是……”他本想说，你爹和我爹太麻烦，但这种日子显然不适合那么轻佻，便改口道：“造化弄人罢了。”
“可是又要耽误三哥三年……”小妹终于忍不住，又委屈又心酸又歉疚的掉泪道：“实在是太倒霉了……”
陈恪轻轻拢着她的秀发，柔声安慰道：“还是那句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是那个安排这一切的家伙太可恶了。”
小妹赶紧伸手捂嘴他的嘴，然后小声祷告道：“老天爷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嘴巴坏，但心是好的，千万别怪罪他。”
“我家小妹啥时候开始信这些了？”陈恪捉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笑道。
“三哥，你还要去冒险，还得求老天保佑呢。”小妹嗔怪地看他一眼道：“你可千万别不信，很灵验的。过完年，我和二位嫂嫂，拜遍了眉州的大庙小观，祈求你们三个高中，结果你看，全都高中了。”说着叹口气道：“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显圣，得一家一家的还愿，真是伤脑筋。”
“呵呵……”陈恪莞尔道：“拜神的时候，你想着让我们仨谁当状元啊？”
“还用问……”小妹娇媚的白他一眼，捂着脸道：“我这个重色轻兄的家伙……”
“哈哈……”陈恪刚要放声大笑，又赶紧把嘴巴捂上，叹气道：“礼教真是害死人，我想岳母在天之灵，也不愿她的女儿，再耽误两年三个月。”
尽管宋代没有名教害人，但亡者子女在居丧期间的禁忌已然不少。简单说来有五方面，一是凡初丧，诸子三日不食；百日只喝水吃饭，十三个月后才能吃水果蔬菜，二十五个月后才能吃肉喝酒。
二是不作乐、不嫁娶、不生子。《宋刑统》中将‘居父母丧、身自嫁娶，若作乐、释服从吉，闻祖父母、父母丧匿举不报’列入‘十恶’重罪之一的‘不孝’。
三是不应试、不入仕。四是官员应丁忧服丧。五是墓中不得藏金玉……这一禁忌亦列入法令，主要是为了防止盗墓、保护死者。
※※※
这些禁令，其实老百姓并不太讲究，官府也不可能追查的那么细，但对官员来说，却是要命的大问题。如果陈恪和小妹敢在这期间结婚，那苏家兄弟的前途就算完了。而且小妹和老苏还要被判刑，陈恪自己明明知情还要违禁，也逃不了。
国法习俗如此，连陈恪这种生性不顺从的家伙，都徒呼奈何。
“谁说不是啊。”小妹何尝不是郁闷的要死，她伏在陈恪肩头，委屈地扭着身子道：“这两年三个月，让人怎么熬啊。”
“要不，等我外放之后，就把你偷着接过去吧。”云南有瘴毒，小妹身子弱，陈恪哪敢带她去？何况也太过无视礼法了。
“人家说说解气罢了。”小妹摇摇头，轻声道：“我能那般不晓事理？”这种事，万一让人查出来，陈恪的乐子可就大了。
“唉……”陈恪长叹口气道：“算了，不说这些话。这么多年都等了，咱们再等两年就是。”
“三哥会委屈么？”小妹闪着双眸望着他，不待陈恪回答，又轻笑道：“估计是不委屈的，汴京城里的风月班头，有的是莺莺燕燕疼爱呢。”
“嘿……”陈恪大窘道：“这个苏子瞻，竟然告我的密。难道他就好到哪去么？你知道么，他中进士后，是夜夜笙歌……”
“不是我二哥说的……”小妹悠悠道：“是旁人告诉我的。”
“谁？”
“月娥妹子……”
“噗……”陈恪险些没喷她一脸，瞪大眼道：“你不是说笑吧？你怎么会见着她？”
“上个月的晚上，我正在睡觉，突然感觉屋里有人，睁眼一看，果然真有个人，把我吓坏了，刚要喊，嘴巴就被捂上……”
陈恪毛骨悚然，心说乖乖隆嘚咚，河东狮要杀人泄愤么？
“这时我看清了她的样子，是个身材高挑、长相十分标致的女孩子。”小妹道：“这才把心放下，不再挣扎，示意她把手放开。”
“我问她想干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想悄悄来看看我然后就走，没想到我这么警觉，竟发现了她。还说让我忘了这件事，就当她从没来过。”小妹轻声回忆道：“这时我猜出她是谁，就叫了声月娥妹子……”
※※※
随着小妹的回忆，时光回到一个月前。
“……”那女子没想到她能认出自己，何况她也不是个善于作伪之人，遂脱口道：“你怎知……”等于不打自招了。说完寒着脸道：“不错，我就是柳月娥，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来看看，是什么人有这么大魅力，让那家伙非娶不可。”
“哪有什么魅力，不过是个瘦瘦弱弱的民女。”小妹披衣起身，点亮了烛台道：“哪一点都比不上月娥妹子。”
“我又算什么？”柳月娥闻言凄然一笑道：“在他眼里，我一无是处。”
“那是他没眼光。”小妹给柳月娥倒杯茶道：“出来这么多天了，肯定没和人好好说过话吧。长夜漫漫正是夜话时，坐下来，我们说说话。”
以柳月娥的武力，十个苏小妹也不够看，但以苏小妹的智慧，十个柳月娥也不够看。小妹很快就春风化雨，解除了柳月娥的戒备，只用了一夜的时间，便让她把心事道了个干净。
“我留她住了一阵子，家里人都以为她是我昔日在书院的同学。有王弗嫂子帮我瞒着，自然不会露破绽。”小妹微笑道：“我们倒是极相处得来，到后来已经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了……”说着半是嗔怪、半是无奈看看陈恪道：“她真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不该那样对她。”
“这话真稀奇。”陈恪有些着恼道：“我是为了谁？”
“三哥要是有本事……”小妹挨近了陈恪，凑在他耳边道：“就连她一块娶了吧。”
“这话真该打！”陈恪一把将她按在膝上，一掌击在小妹挺翘的屁股上，痛得她哎呦一声，讨饶连连：“三哥饶命，小妹也是为了补偿你啊……”
“天一亮我就要出发了，就不说她了。”陈恪两手一兜，像抱婴儿一样，把小妹抱在怀道：“我现在就想好好抱抱你。”
“……”小妹顿时安静下来，紧紧环住陈恪的手臂，喃喃道：“真不想你走……”
“那我就不走了。”陈恪轻轻的摇晃着手臂：“不走了、不走了……”
“嗯。”小妹含混应一声，幸福的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呼吸渐匀，便沉沉睡去了。
陈恪就这样一动不动抱着她，一夜没合眼。这一夜里，他听小妹叫了十几声‘娘，别走’，还有……几十声‘三哥、别走’……

第二八零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下）
天不亮，趁着小妹还没醒，陈恪把她轻轻平放在床上，慢慢拉过被子，亲一亲她的额头，便蹑手蹑脚的出去，他最不喜欢执手相望泪眼的离别场面，那会让人英雄气短。
却不知，身后的小妹睁开眼，满目泪水送他离去……
※※※
眉山码头上，陈恪与前来送行的苏轼道别，嘱咐他照顾好小妹，便登上了早等在那里的双层官船。
上了船，除下孝服，换上一身素衣，陈恪来到前厅与王珪相见。
王珪先表达了慰问之情，又对无法亲临至祭而表示内疚。
陈恪代表岳家表示感激之后，转入正题道：“王公，见到张相公了么？”张相公就是张方平，这老兄去岁便已升任三司使。谁知在启程之前，川南发生了瑶部叛乱，他不得不留下来平乱，二月里刚刚收拾利索，准备再次启程，结果又出了侬智高事变……
“没有，他已经去雅州了。”王珪摇头道：“不过有枢密院给我的廷寄说，陕西诸路的部骑数万，也在向成都移动，还有湖广的部队，也从水路进发，枢密院还发了一千车兵器，不日运到。有他们做后盾，我们的把握能大些。”
“但是，蜀中的百姓又要遭殃了。”陈恪叹气道：“本地为兵，客乡为匪，这么多军队涌入蜀中，怕不只是防备侬智高吧……”
“要不怎么说，兵乃不祥之物，不可妄动呢……”王珪雍容大度，是那种典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官员，他当然知道，朝廷一面防备侬智高，同时也防备蜀中有趁机人作乱，再闹一出王小波出来。
“最近局势如何？”既然已经出来了，就管不着身后了。不如尽快完成任务，让那些客兵没理由在蜀中久留，这才是对家乡父老最有用的。陈恪便换个话题问道：“我在眉山，见过不少地方官，都说现在人心惶惶。”
“是啊，现在成都都盛传，侬智高将率军入川的消息，加上蜀地匪患不绝，羌民地区一直动荡不安，州府官员对此深信不疑，忙着调兵修筑城墙，日夜不得休息，百姓亦很受惊扰。”王珪面带忧色道：“咱们蜀人被兵乱吓破胆了，许多巨富甚至举家外迁，也有趁机浑水摸鱼的。我看用不着侬智高杀过来，蜀中自己就乱了。”
“相信以张相公的能力，会稳住局势的。”陈恪安慰他一句，皱眉道：“不过，侬智高的事情，两川官员也才刚刚知道，怎么会传得沸沸扬扬呢？”
“说来也巧。”王珪苦笑道：“就在上月，侬智高还活着的消息，被往来大理商帮带出来了。地方官被他凶命吓破胆，三天五奏，夸大事态。朝廷八百里加急勒令张相公封锁通往大理的诸要道，所以他才会去雅州。”
“真是添乱啊。”陈恪叹口气道：“问题是我们这边一闹腾，大理那边岂不要紧张起来？”
“那是自然。”王珪道：“等我们到了雅州，见着张相公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三艘官船抵达了雅州治所雅安城，这里是大宋与番邦茶马贸易的榷场，因此繁华更胜眉州。
除了是重要的商贸城市之外，这里还是大宋的边防重镇……尽管雅州不是大宋王朝的边陲，但却是朝廷势力的尽头。再往南走，就要进入少数民族各部控制的十万大山了……大山那边的大理国也是一样，两国虽然理论上接壤，但实际有上千里的崇山峻岭横亘着。之间盘踞着数不清的各族蕃民，这也是两国几乎断绝往来，尤其对宋朝来说，大理存在感极差的原因。
所以雅州便是大宋的边防治所所在，这里常驻禁军两万，并有随时征调临近五万土兵的权力。在王珪和陈恪想来，如此风声鹤唳的时刻，雅安城肯定已是草木皆兵了。
谁知道眼前的码头上，竟仍然商旅云集，未见军队大规模集结的迹象。
码头上有茶马司的官署，见到三艘大官船前来，连忙上前询问，是否乃汴京使团。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茶马司的提举官便求见上官。
请示之后，侍卫们放他上去，一见到紫袍玉带的王珪，那提举便大礼参拜，口中道：“我们相公早就知道钦差要来，但为避免制造紧张气氛，所以没派官兵迎候。要我代他向上差致歉。”
“国家有事，岂能讲那些虚礼？”王珪摇头道：“你们相公在哪？”
“在府衙。”
“速速带路！”
※※※
“哈哈哈……”雅州府衙，张方平早已得到通禀，来到门口迎接王珪一行。他是个身材高大、面皮黝黑、声音洪亮，看上去是个很直爽的官员。但那双深如秋潭的眼睛，让人知道这个半老头绝不简单。他虽然比王珪大十来岁，但也是京中旧识，如今在这西南边陲重逢，自然十分开心。他抱拳朗声笑道：“禹玉老弟，别来无恙啊！”
“安道公，风采更胜往昔！”王珪连忙行礼道。陈恪站在他身边稍靠后些的位置，也跟着行礼。
张方平向前迈一步，一把扶住两人道：“这位就是新科状元郎吧！”
“正是本科状元及第陈仲方！”王珪一脸与有荣焉的引荐道：“仲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安道公！”
“下官拜见张相公！”陈恪只好再次见礼，对方如今是以三司使行知益州府、提点两川军务，自然当得起相公的称呼。
“好好好，状元郎不必多礼。”张方平一脸亲切的扶起他道：“老夫是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了。咱们神交已久，还是以兄弟相称吧。”
“张公折杀下官了。”陈恪这话的意思是，那就不称你为相公，但再随便就太过分了。身在官场，就得说假空虚的官话，这叫他心里无比别扭。
“咱们进去说。”张方平一手拉着陈恪，一手拉着王珪，亲热的把他们迎进府去。
仆役上了茶，端上点心，张方平朝陈恪笑道：“去岁苏老泉带他两个小子去见我，据说你也到了成都，却躲着不见我，你说该是不该？”
“确实不该。”陈恪歉意笑道：“不过张公公务繁忙，下官是怕人太多，你会不胜其烦。”
“这不是实话啊。”张方平有中原男儿的爽朗性格，放声笑道：“你是因我跟你老师不和，担心吃脸色，所以才躲着我，对不对？”
“绝无此事。”尽管被说重了，陈恪也不能承认啊。遂摇头道：“张公雅量高致，怎会为难个后辈呢。”
“哈哈哈，真会说话。”张方平笑道：“听说你是先默写了十万字，才得以参加会试，果有此事？”
“不堪回首。”陈恪苦笑道：“但确实如此。”
“王介甫那小子，总是目无余子，你能挺过去，也叫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张方平笑得十分开心，竖起大拇指赞道：“厉害，厉害！”
“还是比不上张公啊。”陈恪苦笑道：“我十年时间才背过十万字，王公却只用十天就能背过‘三史’，米粒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这马屁拍得张方平浑身舒坦，笑得脸都开了花。因为若论聪明强记，他绝对是大宋朝第一人，多少神童、天才，在他这只有吃灰的份儿。
据说他够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年轻时曾经向人借‘三史’，十天即归还，里边的每一句话都能牢牢记住……‘三史’是《史记》、《汉书》、《后汉书》，仅一本《史记》就五十多万字，他能十天全都背过，你上哪讲理去？
“我那是家里太穷，想读书只能去借，才不得不全都背过。”张方平笑道：“说来可笑，后来做官买回来的书，看了却不能尽记，反倒是当年借的书，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可笑不可笑。”
※※※
他在这儿一个劲儿的讲古，那边陈恪和王珪，都流露出无奈之色。这真是急惊风遇着慢郎中，他们是满心的焦急，火烧火燎的赶到这雅安城，谁知这位蜀中最高军政长官，却一点都不着急。
不仅是嘴上不急，看看雅安城商贾云集、一点戒备也没有的平静景象，就知他是真不急。
“安道公，据小弟所知，朝廷命钤辖司封锁通往大理的商道。”王珪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何看起来，边贸并未受影响？”
“哈哈。”张方平却不以为意的笑道：“关闭商路，只会给商人们带来巨大损失，还会带来不必要的恐慌，让人趁机得利，好处却一点没有。所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啦。”宋朝的大臣就是这样牛气，遇到张方平这样的能吏，自然是社稷之福了。但就怕有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乱来。

第二八一章 大理国（上）
“可是，怎么有传闻说，侬智高已经率军渡河，进入我大宋地界了。”王珪面现忧色道。
“这个我也听说了。”张方平点点头道：“因此今日请来了，首先报告这一消息的邛部川头人询问。待会儿我要请他吃饭，二位钦差不嫌弃，不妨也一起出席？”
“那感情好。”
“不过到时候，一切看老夫的眼色。”张方平狡黠一笑道。
“拭目以待！”王珪笑道。
※※※
待三人转到正堂，便见五个黑布裹头，穿黑色短衣，左衽赤脚、面皮黝黑的中年人，正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的喝茶。
一看到张方平来了，五人赶紧起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话向他问好。
张方平为他们引见，告诉王珪和陈恪，这五位是黎州、雅州邛部川的土官，但对那些头人，只说他俩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并没提起他们要出使大理这茬。
这时候，老军上来禀报，已经可以开席，张方平便请众人分主宾就坐。
虽然是同桌吃饭，但菜肴泾渭分明，王珪、陈恪面前，摆得是精致的酒菜，而一干土官对珍馐佳肴不感冒，每人面前摆着一条羊腿，一条狗腿，还有一只肥肥的猪蹄膀。酒也不用杯，每人面前是一只斗大的酒坛，里面是军队喝得浊酒。
一众土司亦不用筷子，便就手抓着条腿，甩头撕下一条油滋滋的大肉，另一手拎着酒坛子，咕嘟嘟喝下一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很快就忘乎所以、丑态百出。
他们这副饿鬼投胎似的吃相，看得王珪暗暗皱眉，心中不禁埋怨张方平，让我们和这样一帮人吃饭，不是折磨我们么？
陈恪却神态自若，还和那些头人主动攀谈，问些无伤大雅的风物人情，不一会儿就混熟了。
张方平一直在劝酒，待那些头人打个饱嗝，醉眼迷离了，才开始正题道：“这次相烦诸位前来，是因为你们提供的情报很及时、也很重要，但是太过简略，本官没法上报朝廷，故而请诸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帮老夫把这份上奏完善好。”说着呵呵一笑道：“当然，少不了为你们请功！”
五个头人已经喝得醉醺醺讯，听说要请功，登时眼冒绿光，你一言我一语，唯恐被别人抢了先。
但听他们的描述，前后矛盾、破绽百出，王珪和陈恪都皱起眉头来……有人说，侬智高的部队有三五千，有人说是三五万，还有说是几十万。有人说他已经在黎州，有人却说还没渡河。有人能把侬智高的相貌都描述出来，有人却连侬智高是哪个族的也弄不清楚……
总之是云山雾罩、不着边际，但张方平不但照单全收，还一脸感激道：“你们提供的情报太重要了，我整理一下，马上加急发往朝廷！”
这会儿工夫，几个头人又几坛子酒下肚，醉得快要睡过去，却还没忘了赏赐，喷着酒气，呲着大板牙道：“今年春荒，族人们快要饿、嗝，饿死了……”
“没问题。”张方平豪爽的一挥手道：“三天后，有一批军粮运到，全给你们了！”
头人们欢呼起来，争相感谢张相公的慷慨。
“你们回去再回来，实在太麻烦了。”张方平好人做到底道：“不如在这儿小住几天，本官好酒好肉管够，你们只消派人回去，叫丁壮来运粮就是了。”
“好的好的。”头人们巴不得在雅安城多享受几天呢，自然无不应允。
※※※
等这些醉醺醺的头人被扶下去，张方平请王珪二人后厅用茶。
一坐下，王珪就忍不住道：“安道公，对那些蕃夷，至于那么奉承么？”
“呵呵……”张方平捻须笑道：“邛部川的蕃夷很特殊的。”
“怎么个特殊法？”
“所谓‘邛部川’，是指是生活在雅州以南十万大山中的邛部蕃人，他们也是诸部蕃夷中最为强悍的。经常阻断商路，做些‘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的营生。但因为当初朝廷在平定蜀中后，没有一鼓作气拿下大理，如今想消灭他们已经不可能……一旦大军来剿，他们便躲入大理国境内，等到风声一过再回来，你根本抓不着他们。”
“所以官府不得怀柔羁縻、赐其钱粮、授其官职、稍稍约束。况且朝廷也需要他们来监视大理……”因为对唐朝的教训矫枉过正，朝廷对大理一直保持警惕，所以地方官利用能够随意出入大理境内的邛部川蕃人，作为他们收集大理军事情报的重要来源。
便听张方平解释道：“可是邛部川却不单纯为大宋服务，他们同时也为大理所用，常充当大理国的使臣，取道西蜀向宋进贡，还帮助大理呈书递信，代大理请求册封。可以说，他们就是两头吮吸的谍探。如此一来，他们的可靠性就大大成疑了，一旦他们提供的情报不属实，无论对宋朝还是对大理国的决策者，都会造成严重的误判。”
“所以张公要把他们叫来，亲自问问。”王珪明白了：“为何要先喝了酒再问？”
“酒后才能吐真言呐。”张方平笑道：“别看他们外表粗豪，实际上一个个狡诈多端，你要是听他们清醒时的鬼话连篇，非得被拐到九霄云外不可。”
“喝醉了就会说真话么？”王珪是如玉君子，很难理解张方平这种老油条的想法。
“喝醉了也说假话，但心里一迷糊，就圆不住。加上又说要为他们请功，便争先恐后的表现，结果说多错多。”张方平淡淡道：“至少能确定，他们是在鬼扯谎。”
“他们为何要撒谎？”
“一方面，他们狡诈贪婪，总想变着法子从朝廷这边捞好处，那造谣夸大军情，让朝廷不得不倚重他们，厚赏他们，赐给他们兵甲武器，就是很好的办法。”张方平道：“另一方面，商路上乱了套，他们才好假扮侬贼，趁火打劫。”
“果然是一群养不熟的狼。”王珪倒抽一口冷气道：“和这种人打交道，心眼不够可不行。”
“也不必高看他们。”张方平冷笑道：“不过是一群只有小聪明的蟊贼而已，看我怎么收拾他们！”说着对王珪和陈恪道：“在雅安城住上三日吧，磨刀不误砍柴工，三天后上路，保准比现在上路，要轻松多了。”
“听安道公的安排。”王珪点头道。
※※※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这日，陈恪正与吕惠卿、曾布等人，研究入滇的路线。忽听得前衙升堂鼓响，又有小吏来请。便急忙忙换了官服，往大堂去了。
等他和王珪到时，张方平已经在帅位上端坐，大堂中文武分列左右，又有彪悍的甲胄之士警戒仪仗，端得是一派威武肃杀之气。
示意他们二人坐下，张方平一拍惊堂木，肃容道：“带进来！”
便见十名高大军士，扭着五个五花大绑的蕃人进来，不由分说，按跪在地上。
陈恪和王珪一看，竟然是那日的座上宾，五名邛部川头人。
五人一见到张方平，就或是委屈、或是愤怒的大声嚷嚷起来，尽管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想想就知道，是在质问他为何翻脸。
“闭嘴！”张方平重重一拍桌案，怒道：“尔等大祸临头，还在这里不知死！”
“……”五个头人一愣，一个被授予黎州判官的头人问道：“我们忠心为朝廷报信，如何却惹上祸事？”
“要真是忠心，自然只有好处没有祸事。”张方平冷声道：“但是你们谎报军情，虚声动摇两川情状，自然要遭受严惩！”
“冤枉啊大人，我们确实是见到侬贼。”头人们叫起来撞天屈道：“才敢向朝廷报信的！”
“那为何朝廷的斥候穷搜十余日，仍不见侬贼的一兵一卒？”张方平质问道：“莫非侬贼专找你们，官兵一出现就消失？”
“十万大山，到处可以藏数万大军，怕斥候一时间不能尽搜……”任判官狡辩道。
“既然你们说侬贼已经入川，那好，咱们不妨立个军令状。”张方平冷笑道：“如果一个月内，他们出现在大宋任何城镇，老夫就给你们请封宣慰使，反之，满门抄斩！如何？”
“满门抄斩？”几个头人惊呆了，他们没想过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如今朝廷因你之言，大动干戈，开几十万大军入川，蜀中各府也是砺兵秣马，枕戈待旦，所耗费的钱粮数以亿计。要是你们谎报军情的话……”张方平目露凶光道：“是不是万死莫辞？”说着大手一挥，狞笑道：“还有你们前来领赏的族人，本官也已经全都扣下了，到时候一并处斩！”
“敢不敢立？”在张方平一字一句的质问声中，五名头人的心防彻底崩溃，交代了他们听闻侬智高出现在大理后，便散布谣言，想趁机渔利的阴谋诡计。

第二八一章 大理国（中）
果然，侬智高率军出川的消息，正是他们散播出来的，纯属子虚乌有。张方平将五人痛斥一番后，然后让下属将其中四人带去益州，逐州逐县地消除谣言。并命那任判官随使团入大理，穷问侬智高的着实消息。
为了让这些人不耍花样，张方平扣押了他们的亲属，只待任务完成再放回。
让陈恪他们在雅安雅安等待的几天，张方平抽空为他们准备好了五百精锐护卫，五百民夫，两千匹大理马……其中一千匹坐人，五百匹拉车，五百匹备用，车上装着足够他们往返的粮秣军械。张相公的能吏之名果不虚传。
“这任判官和大理上层颇有联系，更重要的是，他与沿途路上的部族很是熟悉，能让你们顺利抵达大理。”出发那天，他亲送使团南下，路上谆谆嘱咐道：“据说大理国内也不消停，但具体什么情况，还得到了才知道。我会继续陈兵边境配合你们，能做的就这么多，其余只能靠你们随机应变了。”
“安道公已经做得够多了。”王珪和陈恪真心实意的抱拳道：“能在出境之前，得到你的大力帮助，真是我等天大的幸运！”
“哪里话。”张方平正色道：“这次只是虚惊一场，就把蜀中闹得鸡犬不宁。那侬智高真要是听说，蜀人都成了惊弓之鸟，说不定真会来的，到时候可就大难临头了。”说着抱拳行礼道：“我代蜀中百姓，拜托诸位了！”
“定不负使命！”两人肃容还礼。
军士捧来美酒，出征的将士人手一碗，张方平高高举起酒碗，大声道：“天佑大宋！天佑尔等！”
“天佑大宋！”将士们一饮而尽，把酒碗摔碎在滚滚大渡河边，转身迈上了铁索渡桥。
上桥之前，陈恪看到宋端平领着个熟悉的身影过来：“仲方，快看谁来了！”
“小玉儿！”陈恪惊喜的翻身下马，开心道：“你终究还是来了！”
“檀越请称呼小僧玄玉，或者喊一声大师。”玄玉穿一身蓝色僧衣，头上带着斗笠，手里持着禅杖，脚下踏着木屐，面容宁静的站在滔滔江边，颇有出尘之意道：“小玉儿是我闺女的名字。”
“哈哈哈……”陈恪放声大笑道：“你都当爹了，怎么还当和尚？”
“阿弥陀佛。”玄玉合十，正色道：“还俗尽人道，事毕归我佛。”
“不简单啊。”陈恪赞道：“这才两年时间，就整出个闺女来了。”
“一儿一女。”玄玉一脸平淡道。
“好好好，你厉害！”陈恪竖大拇指道：“本以为你在家当奶爸，所以这次去大理才叫上你，教你出来透透气。”
“大理的佛学之盛，还要超过中原。”玄玉道：“小僧此去正好求教一番。”
“好好，咱们上路吧。”故友重逢，让陈恪的心情豁然开朗，斗志昂扬的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
过河之后，使团遇到的第一个严峻考验，就是如何抵达大理。要么走茶马道，经建昌府、善巨府到大理，要么走蜀身毒道，经建昌府、会川府、弄栋府到大理。后一条路要近不少，但因为商旅不兴，路况不好，所以并不会省太多时间。
经过一番商讨，为了安全起见，决定还是走茶马道，等回去的时候，再走蜀身毒道……陈恪他们还负有一个秘密任务，就是摸清大理的山川地形，以备不时之需。
但上路之后才发现，原来所谓的好走，也是相对而言的。一路上除了长途跋涉，风雨侵袭之外，还要经过许多人烟稀少的草原，茂密的森林，辽阔的平原。要涉过汹涌咆哮的河流，巍峨的雪峰，还要攀登陡削的岩壁。
人马必须紧贴着岩壁，才敢通过那些开凿在绝壁上的，三尺多宽的道路，稍有不慎即跌落万丈悬崖。若是两队相逢，进退无路，只得双方协商作价，将瘦弱马匹丢入悬岩之下，而让对方马匹通过。
还得当心头顶上滚落的山石，陈恪他们就遭受过数次落石的袭击，十几名兵勇被当场砸死，伤者达几十人。
除了天险之外，通过密林时，还有毒虫叮咬，成群的蚊子铺天盖地，尽管陈恪已备好了充足的除瘴、驱蚊药，还是有不少人中招发病，没有走出大森林。
毒虫之外，还有来自人的威胁。要说蕃人真是要钱不要命，使团带了这么多护卫，还是照抢不误。你自报家门，没用，过了大渡河，理论上是大理国地界，但实际上是三不管地带。这里盘踞的蛮番只认银子不认人，常走这条线的商队，每年都要按时打点，才能走得安生，现在见了面生的队伍，自然抄家伙上抢：‘交没交过路费？！’
按照王珪的意思，自然是破财消灾，再让那任判官帮着砍砍价，花点钱过去得了。陈恪不同意，说这样只会招来更多的抢劫犯，要是一一打点，到不了大理，咱们就连底裤都不剩了。更何况咱们代表朝廷出使，碰上蟊贼都屈服的话，怎能让大理国人瞧得起？
但王珪有着大宋官员花钱买平安的优良传统，坚持要这样做，他是正使，陈恪不得不给他面子。
可也不幸让陈恪说着了。在用钱和粮食打发走一拨蛮番后，那些人非但没有满足，反而呼朋唤友、奔走相告：‘可碰上肥羊了，快去抢啊！’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几乎每日都有抢劫犯光顾，而且胃口一次比一次大，甚至有人想让他们把所有的物资、还有身上的武器都留下，空着手上路。
王珪彻底傻眼了，怎么能这样呢？也太不君子了吧？这才不得不向陈恪求助。
陈恪不发一语，朝这些天来，受尽羞辱、早就憋到内伤的侍卫们挥挥手，一排弩箭便射了出去，惨叫声中，那些衣衫褴褛的蛮番便倒了一片。
“你真敢下手？”看着满地惨叫的蛮番，王珪颤声道。
“精良的武器，不该是摆设。”陈恪淡淡道，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白袍的官员便挺起长枪，拍马杀了出去，正是王韶。
玄玉和宋端平赶紧跟上，就这三人三马，冲入乱成一片的蛮番阵中，将一个戴皮帽围披风的头领擒了回来。毫发无伤，如入无人之境。
“不想死的话，让你的人赶紧滚蛋，我们到了大理就会放你回去。”陈恪逼视着他道。
任判官一通哇啦哇啦的翻译，那人一脸桀骜，还待放几句狠话。
只见寒光一闪，他的一只耳朵便离开了脑袋。
陈恪提着滴血的宝剑，冷冷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那头人吓呆了，他极少见到这样狠厉的汉人。
任判官也惊呆了，他见过的大宋官员，大都是些装腔作势、胆小如鼠之辈，就像那个王正使。没成想到这个高大的副使，竟是个彻头彻尾的狠角色！
沟通变得顺畅起来，那头人的部下撤走了，只留下几个照顾他的仆人，跟着使团一道上路。
“这样会不会太鲁莽？”上路后，王珪依然忧心忡忡道：“招来报复怎么办？”
“王公知道为什么沿途的商帮，在交了保护费后，还要人人携带武器？就是为了保护货物随时拼命！”陈恪面沉似水道：“狼是喂不饱的，你得先让他知道你会誓死反抗，他们才会掂量轻重。”
之后两天，又打退了两拨袭击。宋军的弓弩，在百步以外仍有致命的杀伤力，那些蛮番手里的弓箭，却只有三十步不到的射程，要顶着弓弩前进七十步，死伤自然无算。蛮番们只是抵抢劫而已，又不是要拼命，见占不着便宜还很危险，打他们主意的部族陡然减少。
这还要归功于王韶，这个暴力书生竟然深谙兵法，在他的指挥下，军队行军下寨、攻守布阵，都有章有法，比带队的武官要强多了。正是有他这样的牛人存在，陈恪才有硬来的底气。
就这样白日行军，夜里下寨，每日最多不过行军五六十里，在路上足足走了二十多天，所历的艰辛罄竹难书，把王珪的肠子都悔青了。
这一日，忽而行到一处雄关险隘之前，王珪仰望了半天，说出一句：“这下得交过路费了吧？”
陈恪用一种‘你脑子烧糊涂了’的眼神望他一眼，道：“这是大理国的边关。”
话音未落，两面山坡上，出现了满山遍野的军队，还立起了一面杏黄色的旗帜，上书‘大理’二字。
“虚张声势。”使团上下都很紧张，王韶却笑起来道：“虚张声势，他们要是想和我们打，就没必要暴露了。”
“把我们的旗帜也打起来！”陈恪大手一挥，一面火红的旌旗缓缓竖起，上书一行斗大的大字：
‘大宋皇帝钦命出使大理国’！

第二八一章 大理国（下）
要不怎么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呢？
那面对蛮番毫无用处的破旗，在大理国军队面前，却是立竿见影。
看清旗帜之后，马上有军官带着一队士兵下来查问。士兵穿得是短袖半身皮甲，头上戴着铜盔，军官则穿着明光铠，带着簪缨的钢盔。看着这伙像是从壁画中走下来的官兵，要不是个子普遍矮了点，大宋使团真有种从蛮荒时代穿越到唐朝的感觉。
“诸位真是上国的使团？”那军官站定了，打量着这队人马虽然狼狈，却明显装备精良，气质高雅……也不知他从哪看出来的，忙抱拳施礼道。说的是汉话，行的是汉礼，让一路上听惯了‘乌鲁瓦拉’鸟语的大宋使团，顿时那叫一个亲切。
“正是。”吕惠卿拨马上前，与那军官通报了名号，又出示了使节和官凭，对方虽然是边关守军，但大宋从没向大理派遣过使者，他自然也无从分辨真伪了。
但常识告诉他，肯定错不了，大宋朝的使者，是那些蛮番假扮不来的。赶紧命开关门，放上国天使入关。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请他们只带百人护卫，其余人在关外按扎，自有酒食奉上。
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何况这处名唤‘镇北关’的关城里，竟然因为大宋的军事行动，而增兵到两万余人，要想消灭他们，完全不必费这般周折。
陈恪和王珪一合计，由王珪带人进关去，他则留在关外，和卫队在山坡上安营。
如此休整十余日，使团上下的体力和精力都恢复的差不多了，那边大理国派来迎接的官员也到了。
大理官员的服饰，也甚合唐制……而宋也基本沿袭唐制，所以看上去格外亲切。
只见为首的两人都不到三十岁，头戴进贤冠，身着紫色大袖长袍，腰围围裳，前系蔽膝，腰系玉带，足着厚底靴。与大宋官员的法服无甚区别，唯一的不同在于，他们的进贤冠很高……何止是进贤冠，这些日子看到大理国文官武将的帽子都有一尺多高，显得有些滑稽。
“这真是个喜欢戴高帽的国家。”王珪和陈恪在前面应酬，宋端平他们在后面小声嘟囔道。
“你看这两人的进贤冠，怎么都是七梁的？”吕惠卿专盯着代表等级的梁数看：“莫非在这大理国，梁数越多越不值钱？”
但很快就证明他错了，大理国也是梁数越多越值钱。因为前来迎接的，一个是大理太师杨允贤之子杨义贞，另一个是大理相国高智升之子高升泰……两国还是有不同之处的，比如大理国就不避先人字讳。
杨氏和高氏是大理两家权臣，地位与王族段氏并驾齐驱，所以两人年纪轻轻，就品级如此之高，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这二位年纪相仿，杨义贞浓眉鹰目，一副豪杰之相；高升泰则方面阔口，一派贵人之象，端得都不是凡人。他俩中为首者是杨义贞，朝王珪行一个标准的汉礼道：“上国天使驾临，下国小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对方肯玩斯文，王珪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紫袍，浑身上下透着雍容华贵之气道：“世子免礼，本官受大宋天子所遣，前去拜见贵国国君，一路上跋山涉水，又在这镇北关待了半个月，不知何时能见到贵国国君啊？”
“这就可以上路了。”杨义贞笑道：“主要是下国从没接待过上国使者，所以有些忙乱，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好说好说。”
※※※
使团在杨义贞和高升泰的引导下，开入了大理境内，起先依然是崇山峻岭、道路艰险，但陈恪他们都恢复了体力，加之又不用担心安全，走起来要比前半段道路轻松多了，也终于有心情，欣赏一下大理国境内的雄奇美景了。
这是个颜色极度鲜艳的国度。抬头望去，是那蓝得让你心醉的天，尽管大宋境内也没有大气污染，但决计没有这种纯粹的蓝。
跟蓝天最近的，是熠熠生辉的雪山顶，尽管已经五月，可那高耸的山顶上，仍是银妆玉砌、圣洁高雅，让人望之忘俗。纯白的雪线下，是碧绿的草原，草原下是浓绿色的茂密森林，森林里有碧绿色的高山湖。林影投在明净的湖中，早晨湖面上的岚雾缕缕飘荡，亦真亦幻，如诗似画。
沿着河从森林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望之无垠、开满野花的大草原。高升泰介绍说，这种平原叫‘坝子’，大理国的城镇，就是建立在这些大大小小、散落在崇山峻岭中的坝子上的。
看着道边开满鲜花的宽阔道路，众人才发现，这美到让人窒息的国度，竟然连土地都是红色的！上天太偏爱这片土地了，怎能让她生得如此之美？大宋的文官们情不自禁，一首接一首的吟诗作赋，赞美眼前这片仙境般的世外桃源。
就连王珪都认为，能来到这美丽的国度，来路上的辛苦，值了！
在坝子外，震惊他们是自然的美景，到了坝子内，吸引他们的是应接不暇、变化多端的民风……大理国部族众多，几乎是一个坝子一个部族，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文化、建筑、服饰、习俗、饮食。这实在是这些昔日里‘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大宋书呆子们，开拓眼界、改变思维的再好不过的课堂了。
让他们感动和自豪是，大理人竟对大宋怀有极大的好感。使团每到一处，都会受到最隆重的招待，离开的时候，那些部族还会奉上最珍贵的特产……当然大国体面，向来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使团会以大宋特产的茶叶、丝绸还礼，都要比他们的馈赠厚重不少。
这时候，陈恪他们才明白，为何张方平要让他们带上这么多物资，若非如此，还真不够赏赐的。这也让陪同的大理官员暗暗赞叹：‘天朝上邦就是泱泱大气……’
这群大理官员，早就被宋使的文采折服，每日里像学生一样跟着他们，一旦有诗赋新作，便马上让人抄录下来，不仅自己欣赏，还要送到大理城去，先给君王公卿欣赏。
现在又见大宋使者雍容有礼的对待各部部民，亦得到各部民发自肺腑的爱戴。他们简直成了宋朝的脑残粉。
但那杨义贞和高升泰，虽然也是笑容满面，眼里的阴云却越来越多。
陈恪冷眼旁观，对这两家的心思有了初步判断。暗地里，他和吕惠卿、曾布一合计，发现大家想到一块儿了，看来虽不中亦不远矣……
要说这大理国，基本继承了南诏国的领土，也承袭了其官制与区划。其政治中心在洱海一带。疆域大概是后来的云南、贵州、四川西南部、缅甸北部地区，以及老挝与越南的少数地区，面积将近后世云南的三倍之大。
但它与南诏国不是一回事，其最大的变化，就是统治民族变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族，主要是乌蛮和白蛮两族，南诏国是乌蛮人建立的，可到了末年，权臣郑买嗣弑君篡位后，短短三十年间，皇权四易其主，乌蛮的势力迅速衰落，白蛮趁机上位。
郑氏之前的两朝皇族赵氏和杨氏都是白蛮，郑氏本身也是白蛮。宋太祖出生前一年，杨氏的首领杨干贞篡位登极，当时段氏首领段思平，任通海节度使。因为传言其有帝王之相，在疑惧下，杨干贞对段思平狠下杀手。
段思平全家被杀，只身逃回通海后，联合白蛮大族，向东方的乌蛮三十七部借兵，讨伐杨干贞，所向皆克，逼杨氏退位，最终建立大理国。但杨氏仍然是乌蛮大族，且段思平主要靠借乌蛮之力起事，本身并不具备压倒性优势，担心一旦把杨氏消灭，自己会被乌蛮所吞。
所以他没有消灭杨氏，反而善待他们，这为他赢得了崇高的声誉，也使得大理始终是白蛮的天下。但为了给乌蛮一个交代，他又分封诸侯，把国家除了国都大理外，分成了两都督、六节度，分封给随他起事的白蛮、乌蛮的贵族大姓，杨氏也在其列。终于稳住了政权，传国至今。
但这种只顾眼前的姑息政策，也给子孙留下了祸根。如今在大理国是权臣当道，且都有兵有地盘，其中最横的就是这高、杨两家。
高家，是当年三十七部乌蛮首领，被封为岳侯的高方之后；杨家，就是前代皇族之后。几十年前，白蛮大族董氏叛乱失败后，这两家因为勤王有功，便脱颖而出，完全超过了其它六家。为了压制其中一方，大理国王不得不倚重其中一家，等到这家势大后，再倚重那家，结果就这造就了两家尾大不掉的权臣出来。
完全是饮鸩止渴。
……
这卷开头实在是太难写了，几乎是写一段查一段，因为大理国的历史，都被朱元璋消灭了，现在流传下来都是传说。为了考证历史，我用两倍的时间都更不出一章来！又是这个点了，下一章只能明天还了，唉。
不过好消息是，基本查完了，后面就可以展开故事了……

第二八二章 段氏（上）
队伍一路上走走停停、迤逦而行，让宋使尽情领略了大理国的风采，亦享受到无比的尊崇，然而走了大半个月，还没到大理城，这让陈恪等人心中焦急。
“这速度实在太慢了。”一天饭后，陈恪与几个同年到镇外的田野上散步，再艳丽无边的美景，也有看腻的一天。
“我看他们分明是在拖延。”吕惠卿道：“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用你说！”曾布笑骂道：“其实他们无非在争论两点，一个是和我们谈什么，另一个是如何处置侬智高。想想就知道，三家肯定各有立场。”
“你说，他们都持什么立场呢？”吕惠卿瞪他一眼道。
“那得看他们想干什么了。”曾布道：“但不管高、杨两家，是否有不臣之心，肯定都不愿看到段氏和大宋走得太近。”
“那是自然。”王韶点点头道：“两家谁都不愿意，段氏背后有了靠山，可惜他们谁都不知道，这靠山只能声援，实际上是靠不住的。”
“别那么尖锐。”吕惠卿摇头道：“这一路上你也经历了，一千八百多里的跋山涉水，处处都有万夫莫开之险，朝廷根本鞭长莫及。我现在终于理解，为何太祖打到大渡河边，就不准再往南下了。进攻大理国的代价，实在太高了。”
“哪有凭天险守住的江山。”王韶却哂笑道：“蜀国不就是例子？”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争了。”陈恪赶紧拉开两个总是拌嘴的家伙道：“等你们一个当上宰相，一个当上枢密使，再讨论这种高屋建瓴不迟。”
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无论如何，我们得催促他们赶紧上路了。”陈恪沉声道：“大宋对大理的渗透太不力了，我们得自己打开局面。到了大理，情况才能好很多。”
“怎么听着，你有底牌似的？”
“到时候看吧。”陈恪笑笑道：“我也不确定。”
※※※
在陈恪他们的催促下，队伍终于不再走走停停，五天后，抵达了洱海边，登上了等候多时的楼船。
船行洱海，但见湖水碧绿清澈见底，无边无涯，波光粼粼、沙鸥翔集。像美丽的少女，紧依着山顶白雪皑皑、山腰白云缭绕的点苍山，又是一处造化钟秀之地。
到了夜里，水静风轻，月影波光，整个洱海又变成一块白璧，美得令人窒息。
“这才是真正苍山雪，洱海月。”站在船头上，陈恪望着天地间的美景，长长叹一声。
“听大人的意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那鹰一样的杨义贞，出现在陈恪身边：“似乎原先来过大理。”
“上辈子来过。”陈恪淡淡道：“兴许上辈子，我是大理人吧。”
“大人竟知道自己的前世？”大理人都笃信佛教，所以杨义贞也深信轮回。
“呵呵……”陈恪笑笑，没搭理他。
“明天就要到大理城了。”杨义贞不以为意，正色道：“大人，我们开诚布公的谈谈吧。”
“我是副使，世子是接伴使。”陈恪望着无边风月道：“我们能谈什么呢？”
“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杨义贞道：“这一路行来，难道我还看不出，上国使团中，说了算的不是那位德高望重的正使，而是大人么？”顿一下，他挺起胸膛，傲然道：“而大理国是白人的天下，我们杨家又是白人里最强的一族，什么事情有我们支持，保准顺风顺水。”
所谓‘白蛮’、‘乌蛮’，都是宋人对他们的蔑称，大理人当然不会这样称呼自己，他们管白蛮叫白人，管乌蛮叫黑人……这不是从肤色分，而是以民族服装的颜色分。
“杨公子醉了吧。”陈恪转头看他一眼道：“我怎么听说，贵国王族也是白人？”
“这……”杨义贞没想到，陈恪对他们的成分还真了解，只好讪讪改口道：“王上是大理所有部族的王，不能算白，也不能算黑。”
“嗯。”陈恪点下头，心说：‘那就是灰人’，面上不动声色道：“那好，你想谈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大人。”杨义贞道。
“我们来的目地很简单。”陈恪淡淡道：“就是为了确定侬智高，是否在大理境内。”
“若是在呢？”
“希望贵国将他交给我们。”
“……”这原是题中应有之义，杨义贞沉吟片刻道：“既然天朝派遣特使，千里迢迢而来，必然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是。”陈恪点点头道：“多方证据表明，他确实就在大理境内。”
“但贵使离开大宋已经一个多月，这段时间足以让侬智高离开了。”杨义贞颇有些无耻道。
“这么说，他至少曾到过贵国？”
“不错。”杨义贞点点头道：“不瞒大人说，在我大理境内，侬族是黑人三十七部中的一部，而且是很强的一部。”顿一下道：“而且当年侬智高的父亲被杀后，他正是靠黑人的势力，夺回广源的。”
“他兵败之后，带了很多同族过来，我们大理本不想接收他，但在三十七部首领的庇护下，他们还是在侬部的地盘住了下来。”
“你的坦白出乎意料啊。”陈恪面现赞许道：“称得上开诚布公了。”
“多谢大人夸奖。”杨义贞笑道：“既然他是上国的敌人，那也是我们杨氏的敌人。他被黑人赶走了则罢，若还在大理境内，我们必会协助上国，将其擒拿归案。”
“世子这份心意，下官记下了。”陈恪点点头道：“相信有了世子的协助，我们此行一定会顺利得多。将来事成归国，一定请官家重赏杨家。”
“只要上国知道，在这彩云之南，还有我们杨氏这样忠心耿耿的臣仆，寒家便心满意足了。”杨义贞先是致谢，又关切道：“大理夜里太冷，大人还是尽早进舱吧。”
“我再站一会儿。”陈恪笑道：“这真是个让人安宁的国度。”
“那就不打搅大人了。”杨义贞躬身施礼退下。
※※※
陈恪没等多久，黑暗里又走出一人，不用看都知道是那高升泰。
高升泰奉给陈恪一个精致的锡酒壶道：“刚烫好的哀牢酒，给大人驱驱寒气。”
陈恪这阵子没少喝这哀牢酒，其实就是后世的云南铜锅酒，因为最后有一道铜锅蒸馏的工序而得名，所以这种酒也比中原的更加清澈、也更有劲儿。大概相当于三十度白酒了。
起先大理人都很自得，说我们虽然样样比不上上国，唯独这酒要比上国酿得好。然后陈恪让人拿了一坛‘仙露’出来，他们就再也不夸口了。
不过这酒确实不错，至少不像仙露那样醉人。陈恪接过呷一口道：“生活在这片世外桃源，饮着美酒，看着美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大人还没见识过大理最美的呢。”高升泰那张正派的脸上，流露出男人都懂的表情道：“大理的美女，比仙露还要热辣呢。”
“那一定要见识一下。”陈恪呵呵笑道。
“全包在小侯身上了。”高升泰拍胸脯道：“大人可一定要赏光哦。”
“岂能辜负了小侯爷美意？”陈恪开心道：“下官万分期待了。”
“必不然大人失望。”高升泰也很开心，人就怕没喜好，既然宋使好这口，那就好办了。便也不谈正事，只跟陈恪介绍大理的风物，不着痕迹间，许下了无数贿赂。
他学识渊博，更兼言谈风趣，和陈恪交谈甚欢，两人真叫个相识恨晚，一直聊到下半夜才各自回房。
回到房间，陈恪便赶紧钻进被窝，浑身打哆嗦道：“他妈的，这鬼地方，晚上跟冬天似的。”
“和俩小子聊得怎样？”同屋的宋端平小声问道。
“都是人物啊。”陈恪牙齿各个打颤，掏出仙露酒来喝了两口，身上才有了热乎气道：“不过高升泰比杨义贞会做人，在这个山头林立的大理国，这点很重要，所以我更看好前者。”
“不过从这两位的言谈看，好像都不怎么把段家放在眼里。”陈恪笑骂道：“也不知段誉他老爷爷怎么混的。”
“段誉他老爷爷？”
“就是段思廉。”陈恪叹口气道：“大理国内的局势，看来远比之前想象的复杂，其国主没有威柄的话，我们的差事就麻烦了。”顿一下，目光一凝道：“说不定，要被卷进大理国内的漩涡了。”
“明天就见到老段了，说不定两个小子是瞎吹牛，人家还是一代雄主呢。”宋端平笑道：“看看再说吧。”
“嗯。”陈恪点点头，吹熄了灯。
翌日清晨，楼船抵达大理城，大理国君段思廉，亲率文武百官出迎，仪式极为隆重。

第二八二章 段氏（中）
大理城东临碧波万顷的洱海，西倚雄威绵延的苍山，整座宏伟的城市依山势而建，一道青砖石墙环绕城池，城内由南到北横贯着五条大街，自西向东纵穿了八条街巷，整个城市像唐都洛阳那样，呈棋盘式布局。
只见城中一色的白墙青瓦，一色的斗拱飞檐，掩映于花树流水之中。又有几十处红墙碧瓦的佛寺，传来渺渺佛音，在远处三座白塔掩映下，显得格外圣洁。
尽管只有汴京城的一半大，但这种高低层次造成的立体感，却使大理城的视觉冲击力，更甚于汴京城。但绝无张牙舞爪的霸道，而给人一种祥和美好的安宁感觉，怕是见到西天极乐，也就不过如此了。
“真不愧是佛光普照的妙香福地啊……”玄玉和尚已经热泪盈眶了。话没说完，挨了宋端平一个暴栗：“你算是找到组织了。”
水门前的码头上，一列列手持的画戟、彩旗的金甲武士在仪仗、警戒。两侧的台阶上，则排列着大理国的宫廷乐队，一层一层十分庞大。第一层是琵琶五十面，第二层是箜篌、高架大鼓两面、羯鼓两座，第三层是箫、笙、埙、篪、觱、篥、龙笛等管乐，第五层是对列杖鼓二百面，演奏者着紫、红、绿三色宽衫，系镀金凹面腰带，皆是秀雅动人的女子。
正中位置上，站立着大理国的文武百官，公卿贵族，其中华盖之下，一个三十来岁，身穿圆领大袖龙纹长袍，雍容华贵的男子，便是大理国君段思廉。他身材高大、美髯飘飘，望之颇有人君之象。
在大理境内一路的奉承中，王珪的精气神已经滋养过来，但见他身着紫袍玉带，儒雅翩翩，端的是一派上国大臣的气象。
两人表演一番繁文缛节后，王珪向段思廉介绍副使，听说陈恪是今科的状元，大理人不禁发出惊叹，显然觉着能在上国中状元的，定是神仙般的人物。倒让王珪吃了个小醋……当年他也有机会中状元的，无奈被‘有官人’的身份挡住。而陈恪同样是‘有官人’，却能让官家破例，同人不同命，找谁投诉去？
段思廉又向宋氏介绍自己的主要随员，一个穿着紫色圆领中袖长袍，面如重枣的老者，便是大理太师杨允贤，另一个与他做一般打扮，身材不高，但相貌十分儒雅的中年男子，则是大理相国高智升。
段思廉身后，还立着个双十年华、螓首蛾眉、肤如凝脂的美丽女子，只见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头顶挽高髻，髻系长带，以莲瓣束发，耳戴明珠。身着明黄色宫装，环佩叮咚，气质十分高雅。
王珪以为这是王后，但看服饰不像，一时间，不知该怎么问候。
“这是舍妹明月。”段思廉见宋使难掩诧异，只好多解释一句道：“鄙国上承唐风，自来民间亦无男女之防。她因久慕上国，缠着小王要来看热闹。小王被她缠得头疼，只好带她一道前来，倒教贵使笑话了。”说着对那明月公主道：“你先退下吧。”
“无妨无妨。”王珪笑着拦住道：“入乡随俗，来到大理自然尊从大理国的习惯。”
“王兄。”明月公主闻言笑道：“那我到底该听谁的？”
“这……当然是听上使的了。”段思廉苦笑道。
“多谢王兄开恩。”明月公主先朝乃兄一笑，然后转身福一福道：“奴奴拜见二位相公。”
“公主殿下不必多礼，我二人可当不得‘相公’之名！”在貌美如花的女子面前，男人总会显示他的大度。便听王珪笑道：“那是宰相专属的称呼。”
“二位贵使日后一定能当上宰相的。”明月公主笑靥如花道：“提前叫一下也无妨吧。”
“愈发不像话了。”段思廉笑道：“不过这话倒说对了。”
听他们兄妹和宋使谈得热火朝天，一边的杨太师出言道：“王上，宫里的宴席已经摆好，还是请上使到五华楼就座吧。”
“唔，也好。”段思廉涵养很好，话头被打断还若无其事，颔首道：“请上使登车。”
※※※
韶乐声中，庞大的仪仗护卫着车队启程，陈恪和王珪坐在一辆，与段思廉的御辇形制类似的十六人抬轿车里，透过珠帘打望着大理街景……但见大理城内人烟稠密，市肆繁华。大街上青砖铺地，家家户户都栽花种树，各种红花绿枝伸出墙外，连成一条条花巷，芬芳的花香四时不绝，弥漫了全城。
大道两边，叮咚的水声不绝于耳。那是清洌的泉水，从苍山上流进城里，穿街绕巷，经过一家家门前，灌溉着花树，洗净了纤尘。民众在街上行走，甚至不必穿鞋。
正如那段思廉所言，大理男女并无礼防，如今已是春夏之交，大理颇为炎热，许多少男少女就携手上街。那些美丽的白蛮女子，戴着色彩鲜艳、缨穗雪白的头巾，身穿紧身的白色右衽大襟衣，下穿束腰花边裤，有的穿着绣花鞋，有的干脆赤着白嫩嫩的玉足，走在洁净的石板路上。
这些线条婀娜多姿，尽情展示美好青春的大理女子，看得宋使目不转睛，好生羡慕此间男子……尽管大宋还没有诞生理学，但女子服饰趋于保守，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景象。
不过宋朝的士大夫，绝不会像明清士大夫那样，嘴上挂着‘非礼勿视’，然后从指缝里偷窥的。他们会大大方方的欣赏，还要写诗赞美。王珪就热情洋溢的赋诗道：
“独辫明灭系红绦，满头云锦分外娇。流苏俏向红颜窥，鬓云暗把刘海招。紧袖白衫洱海怜，绛红领褂苍山绕。”
“看来王公是打算‘一段江山一段情，留取遗爱在玉京’了。”陈恪笑着打趣道：“不过这里的姑娘性子可烈着呢，小心非跟着你回汴京去。”
“哦？”王珪苦笑道：“那可得小心点了。”
欢迎午宴是在皇宫中的五华楼举行。大理的都城虽然比大宋小一半，但皇宫却比大宋还气派……当然，大宋的皇宫确实过于寒酸。只见无数金碧辉煌的重檐宫殿，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其中最高的一座五层建筑，便是大理皇帝招待贵宾，群臣宴饮的五华楼了。
段思廉邀请宋使登楼，楼上一派笙歌美乐，两行红粉娇娆侍奉左右。再看那宴席分成两排，却是一半素斋一半荤席。
见宋使感到奇怪，段思廉解释道：“鄙国举国信佛，一年倒有半年斋戒，如今还未曾开斋哩。”说着送王珪入席道：“上使只管开怀享用，我等虽然吃素，但是未曾戒酒，自然奉陪无碍。”
于是众人分主宾、按品阶就坐，伴着优美的大理舞蹈，频频举杯，祝大宋国泰民安、祝大宋皇帝万寿无疆、祝大宋百姓安乐无忧。然后又把大理国的国、君、民祝贺一遍，这酒便算是吃到位了。
王珪搁下酒盅，开口道：“王上，此次我大宋皇帝遣臣等前来，一是向王上致意诚挚的问候。二是想找个人……”
“上使一路远来，车马劳顿，今日只管吃酒耍乐，歇息好了，明日再谈国事吧！”段思廉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大理国的文武大臣便争相敬酒，王珪无奈，只好先把正事搁下，应付大理的文武。
王珪不胜酒力，不一会儿就醺醺了，段思廉便命将上使送到礼宾馆安歇。
※※※
第二天上午，王宫里有内宦来迎宾馆，请上使入宫说话。
王珪便和陈恪一起入宫，在大理国的御书房中，见到了换穿一身大宋衣冠的段思廉。
“宋朝的衣装真好看。”见二人打量自己的衣冠，段思廉呵呵一笑道：“小王真恨不得天天都穿。”
王珪和陈恪对视一眼，心说这么露骨啊……不过他们就是来诱奸的，又怎会嫌他猴急？王珪便笑道：“王上要是中意，下官可以奏请官家，赐王上几身衣冠。”
“这正是小王期盼多年的啊。”段思廉目光火热的望着王珪道：“又何止是我，这也是几代先帝共同的期盼。”
“这有何难？”王珪笑道：“之前朝廷不了解大理，以为还是如南诏一般的野蛮国度。但眼见为实，下官和同僚都能为王上证明，大理是心向华夏的礼仪之邦，我大宋官家定不会让王上失望的。”
“可是此事非我一人能做主啊。”段思廉叹口气，请两人坐在蒲团上，亲自为他们斟茶道：“包括上使此来的目地，小王也能猜到几分，应该是冲着那侬智高来的。小王自然愿意协助贵使，将他捉拿归案。但他所盘踞的特磨寨，是黑衣三十七部的地盘，那蛮族些实力强横、不服王化，小王也无可奈何。”
王珪正待说话，内宦进来禀报道：“主上，太师和相国来了。”

第二八二章 段氏（下）
听说两个老鬼这么快就来了，段思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调整过来道：“快有请。”说着摘下头上的貂蝉冠，露出底下的软脚幞头，一脸无奈的对宋使道：“小王拿这两个老顽固，实在毫无办法，他们总觉着上国，要谋夺下国什么似的。劳烦上使再将大宋的要求，讲给他们听听。”
王珪和陈恪换个眼色，大宋朝堂混出来的人，玩心计向来一个顶仨，怎么看不出，这是段思廉早就设计好的。
于是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不一会儿，两个头戴高冠的紫袍老者进来，杨太师哈哈大笑道：“年纪大了，腿脚慢了，让主上和上使久等了。”
高相国微笑着行礼，什么也没说。
“来的不晚，请坐吧。”段思廉一摆手，内宦又奉上两个蒲团。
两人坐下来，正好与王珪陈恪相对，段思廉独坐上首，倒成了超然者，他缓缓对两名权臣道：“上使方才已经道明了来意，是询问一个叫侬智高的下落，你们可听过这个人啊？”
这绝对是坑爹了，陈恪和王珪同时暗叫道，一脸好人像的段思廉，果然不是个善茬啊！
不过想想也是，天天跟这些老鬼斗，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练成精。
“这个名字很熟悉啊。”杨太师捻须道：“相国，你怎么看？”
“是。”高智升道：“有些印象。”
“侬这个姓，很特别的。”杨允贤缓缓道：“我记得滇东三十七部里，有一个侬部吧。”
“嗯。”高智升点点头道：“是有这么一个。”
“那这个侬智高，会不会是侬部中人呢？”杨允贤问道。
“侬智高不是侬部中人。”陈恪没心情听他们在这儿说相声，出声打断道：“他是我大宋广南西路广源州的蛮族首领，四年前造反称帝，祸害我大宋广南两路，所造杀孽无数。后来朝廷调集大军将其剿灭，但只在他的伪皇宫里，搜到一具穿龙袍却面目全非的尸体。”
“之后数年他销声匿迹，但朝廷始终没有放松对他的追查。”说到这，陈恪目光如刀地望一眼那高相国道：“经过我们反复追查，发现他躲在一个叫特磨道的地方。但因为一直没有攻下广源州，所以朝廷一直没能对他动手。”
“特磨道，那不正是侬部的封地么？”段思廉一脸吃惊道。
“我们不管它是哪个部族的地盘，只知道侬智高躲在那里。不过今年初，侬智高的族弟侬宗旦，在朝廷连年清剿下，已经率广源州的蛮族投降了，朝廷终于打通了通往滇东的道路。”陈恪七真三假道：“如今我朝大将杨文广、萧固等人，已经集结大军，随时准备进剿。”顿一下，他望向被唬得面无人色的大理君臣道：“但我大宋乃礼仪之邦，大理并非我们的属国，更非敌国，故而官家派遣我等前来，请贵国帮忙捉拿此人……或者，开放滇东边境，我们自己动手。”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暗暗擦汗，包括王珪在内：‘心说小陈啊，你也太能吹了吧。朝廷确实屯兵边境不假，可哪里做好动武的准备了？”
但这会儿，他可得帮陈恪圆着，便在大理国君臣望向自己的时候，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这下事情大条了。’大理国君臣心虚的对望着，他们起先只知道大宋军队在蜀地集结，想不到在东面也集结起了军队……为了个侬智高，至于如此大动干戈么？恐怕是要假道伐虢，攻取大理吧？！
※※※
隔阂从来都是相对应的。就像大宋对大理不甚了解一样，大理对大宋也不甚了解。现在派出再多的探子，也只能发现，大宋确实在两面边境聚集军队，却发现不了，宋朝只是虚张声势。
陈恪正抓住这一点，狠狠的威胁了一下大理君臣，把主动权握在手里。见三只大理狐狸的表情，已经不像起先那么从容了，他又加码道：“据查实，侬智高和大理国的关系匪浅，当初他的父亲被杀后，他正是靠大理的力量，夺回广源的。”
“断无此事！”段思廉没想到，这大宋副使与那好好先生似的正使截然相反，竟是个咄咄逼人的狠角色。连忙矢口否认道：“我大理从不管他国之事，更不要说是大宋境内的广源州了。”顿一下，他望向那高智升道：“相国，是否是侬部有擅自行动？”
“应该不会……”高智升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我回头就写信查问此事。”
“自然是要查的。”段思廉沉声道：“让他们老实交代和那侬智高的关系，若是容留此人，必须马上交出来，否则等着灭顶之灾吧。”
“是。”高智升应一声道。
“要用多长时间？”陈恪问道。
“是啊，总得给宋使一个期限吧。”段思廉道。
“一个月。”高智升道。
“太长了。”陈恪摇头道：“来回十天就够了，我只要个准信，有还是没有。如果相国觉着拉不开情面的话，交给我大宋动手即可。”
“十天就十天吧。”高智升额头见汗，呵呵笑道：“无需上使动手，无需上使动手。”
“不用我们动手最好。”陈恪点下头道：“但用我们动手时，也绝不会含糊。”
一场难称愉快的会谈，算是告一段落。王珪和陈恪起身告辞，除了王宫，回到自己的侍卫中厚，王珪直摇头道：“仲方，你可真敢说，就不怕牛皮吹破了，没法收场？”
“有什么办法，谁让大宋朝没实力？”陈恪两手一摊道：“好在大理国的君臣各怀鬼胎、一盘散沙，也没胆量跟大宋硬抗。”说着苦笑一声道：“大家手里都是一把烂牌，来不了硬的，只能尔虞我诈，看谁诈过谁了。”
“你说十天后，会是个什么结果？”王珪道：“会不会告诉我们，侬智高跑了？”
“那高智升肯定希望这样，但段思廉和杨允贤肯配合他么？我看不见得。”陈恪摇摇头道：“其实说白了，如果大理国这君臣三人一条心，咱们是真没办法。”
“他们会不会‘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王珪问道。
“不会的。”陈恪很肯定道：“王公，这三家看似平分秋色，三足鼎立，但实际上，如果没有外力打扰的话，最后的结果，八成是高家胜出……杨家和段家是有世仇的，高家只要不轻举妄动，两家早晚会打起来。到时候无论谁胜谁负，白蛮的实力都会大打折扣，乌蛮就成了最强的。到时候无论是挟天子令诸侯，还是取而代之，都看高家的心意了。”
“嗯。”王珪点头赞道：“说得好。”
“这一点，咱们外人都能看明白，段氏和杨氏不会不知道，但杨氏好容易走到今天，岂会善罢甘休？继续向段氏俯首称臣？显然是不可能。所以咱们的出现，对杨家来说，实在是一场及时雨。他们肯定想借机把高氏废掉，好专心和段氏争霸。”在洱海行船夜，杨义贞那番话，就把他们的这一想法，暴露无疑了。
“对于段家就更是如此了，高、杨两家都觊觎着他们的王位，不借着这次机会，好好的谋划一番的话……”陈恪面无表情的分析道：“等到我们一走，他就只能坐看局势进一步败坏了。你说，他们能一条心么？”
“不能。”王珪被说服了，笑道：“那咱们就等上十天看。”
※※※
大理皇宫里。
当着宋使的面，段思廉是称王的，但宋使不在时，就改回皇帝了。
他望着两名权臣道：“宋使的话，你们都听得分明，为了个侬智高，和大宋朝对着干，值么？”
这话当然是说给高智升听的，他依旧不紧不慢道：“如果侬智高只一个人，我立刻把他抓了交给宋使。可他在特磨道休养生息这几年，聚拢族人达五六千，其中可战之士竟达两千余人，再加上侬部的七八千侬兵，这就是将近万人啊。而且是彪悍善战的侬兵，依托在万夫莫开的山寨中，陛下打算出多少兵清剿？”
“……”段思廉看看那杨允贤。后者便道：“这有何难？咱们三家各出一万兵，打他个出其不意，就不信侬部能为了个侬智高，和我们血战到底。”
这确实是个可行之计，但对高氏的打击太重了……不仅侬部要恨死高家，其余的部族也不会再信任一个出卖他们的首领。
人心散了，队伍怎么带？这是高智升最大的苦恼……乌蛮三十七部从人数到彪悍程度，都不是白蛮可比，哪怕杨氏和段氏联合起来，都不是对手。可为什么统治大理的一直是白蛮，而不是乌蛮呢？答案就在这三十七部，山头林立、各怀心思，遇到事情无法拧成一股绳，自然无法形成合力。

第二八三章 困龙（上）
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高智升离开御书房，登上了马车。高升泰关上车门，坐在他的对面，问道：“父亲，谈成什么样了？”
“杨允贤也跟着段思廉施压，要我们交人。”高智升叹口气道：“当初一时贪念，接受了侬智高，本以为如虎添翼，谁知却惹来这天大的麻烦。”说着便把宋朝在广南西路也集结大军的消息，告诉了儿子。
“为这个祸胎死扛不值得。”高升泰轻声道：“不过他在侬族的地位很高，也不好做得太绝，不如让他去蒲甘躲一阵子吧。”蒲甘就是缅甸西部，缅东则属于大理国。
“也只能如此了。”高智升沉吟片刻，点点头道：“宋使那边，为父不方便出面。九天后，你替我宴请一下，说明侬智高外逃的情况。再把原先拟定的礼金翻倍，上下都打点到了。”
“代价实在太大了。”高升泰黯然道。
“能把这帮瘟神送走，花多少钱都值。”高智升道：“我看那段思廉还是没有死了归附的念头，今天他穿了件宋人的袍子见客，那点心思能瞒过谁？要是真让他靠上宋朝，坐山观虎斗的，就不是咱们了。”
“这件事，杨家应该比咱们急吧？”
“不错，要是段家靠上宋朝，杨允贤还怎么演他的复辟大戏？”高智升颔首道：“在这一点上，咱们和杨家又是一致的。所以咱们还是继续装好人，让杨允贤父子俩蹦跶去吧。”
※※※
皇宫里，把神仙们都送走，段思廉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捻着念珠。陷入了沉思。
他之所以迫切希望依附宋朝，是因为那种源自骨髓的恐惧感……尽管大理的皇帝向来无法唯我独尊，但像他活得这样窝囊的，却绝无仅有。因为这个皇帝之位，本不该是他的。
大理的皇位传承，也经历过类似宋朝‘烛影斧声’的故事，开国太祖段思平，在打天下的过程中，过分倚重弟弟段思良，结果造成其权柄过大。一欸段思平崩殂，段思良便伙同董氏，借故废了自己的侄子，自己当上了大理的皇帝。
之后帝系便一直在段思良一脉传递，段思平的子孙，自然与太祖皇帝的子孙一样，遭受着各种排挤和提防。一直传到天明皇帝段素兴，因为‘素好游狎、荒淫日甚’，结果被相国高智升废掉，立了段思平的玄孙——也就是段思廉为帝。自此，帝系重新转回太祖一脉。
但这种被大臣扶起来的皇帝，手里能有什么权力？而高氏如昔日之董氏，借拥立之功，一举掌握了政权。大肆扩充实力，成为大理国最强的一方，凌驾诸姓之上。
原先依附段氏的部族，也因为天明帝被废，纷纷改换门……他们需要强有力的保护，显然一个被大臣扶上龙椅的皇帝，没有这样的能力。这些部族大都是白蛮，所以大都归于杨氏，杨氏的实力也急剧膨胀起来。
而段思廉出于对高氏的恐惧，十几年里，不断给杨氏加码，希望他们能替自己，和高氏对抗起来，打个两败俱伤最好了。他却忘了杨氏的来历——那是前代皇族的后裔，和段氏有灭国之恨！
且高智升不愧‘大理第一智者’的称号，他并没有按皇帝的剧本，和杨允贤明争暗斗，而是低调做人、处处退让，从不跟他发生争执。就像今日的磋商，只要是杨允贤提出的，他一定不反对，哪怕是针对他的，他也毫无二言。
有部属子弟对此十分不忿，说当今皇帝都是我们高家立的，凭什么处处让着姓杨的？但凡说这种话的，都被高智升痛打一顿，逐出京城去。他曾经数度对人说，论才能和威望，我比杨公远远不如。况且我一个黑人，能忝居相国之位，便已经战战兢兢了，又岂敢在杨公这种天潢贵胄面前放肆。
高智升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他把自己地嫡女嫁给了杨允贤的庶子，后来又为自己的长孙，求娶了杨允贤的孙女，而且言明，只要庶孙女即可。弄得杨允贤都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嫡孙女给了他家，令高智升感激涕零，逢人就说，杨公实在是太仁义了，我们高家从此以后，唯杨家的马首是瞻！
为了表示感谢，他极力为杨允贤争取太师之位。太师，是天子的老师，大理国从没有人活着得到这个头衔。很多人都劝杨允贤不要接受，不然让皇帝情何以堪？然而作为前代皇帝的后裔，杨允贤太想把段家压在身下，取而代之了。
而且高智升持续经年的退让和奉承，已经彻底麻痹了杨允贤。真把他当成了窝囊废、应声虫，感觉大理国内，唯我独尊了，所以高兴的接受了这太师之位。
当上太师后，杨允贤每天和皇帝见面，都是段思廉先行礼，然后他再还礼，要是心情不好，就直接免了。而且老家伙总拿出老师架子来，有事儿没事儿的教训皇帝玩。
段思廉好歹也当了十多年的皇帝，却被他整天训得跟个三孙子似的，两人的关系自然急转直下，矛盾开始孳生。或者说，杨允贤就是在故意找碴，试探皇帝的反应……据可靠消息称，杨家已经在滇西的封地中，紧锣密鼓的训练兵士、打造武器了。其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
段思廉虽然尽心竭力恢复段家的实力，但在两大权臣的夹缝中，实在难有作为。所以明知道杨允贤要造反，他也毫无办法，直到宋使到来，才看到了一线希望……但高杨二人极力反对归附，之所以拖了那么久，才把宋使接到大理，就是因为两人要他，保证只字不提内附，才允许宋使入境。
段思廉扛了几天，但终归是扛不住，只好答应了两人的要求。不过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所以今早才利用时间差，博得了片刻与宋使独处的机会，把自己心意表露一二。只是还未及细谈，两个老鬼便急匆匆赶来，把他的话都憋了回去。
待宋使走了，两人又毫不客气的尅了他一顿，并正告他应该以休息为重，把以后的接待工作，全都揽了过去……竟不许他再见宋使。
想自己一个帝王，竟然混到这份儿上，段思廉心里哪能好受，坐在蒲团上黯然低吟道：
“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正在自怜自伤，把自己比成汉献帝时，他突然听到帷帘后有悉索声，登时惊起道：“什么人？”
“阿兄，是我。”悦耳的声音响起，一个宫装丽人走出了帷帘。
段思廉松了口气，责备道：“明月，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阿兄接见宋使，阿妹好奇想偷听。”明月公主不好意思的吐吐小舌道：“站得太久麻了，刚才忍不住跺了跺脚。”
“方才的对话都听到了？”段思廉黯然道：“想不到你的阿兄，竟被大臣欺负成这样吧。”
“这不怪阿兄。”明月走到段思廉身边，缓缓跪坐下道：“这些年来你的努力，阿妹都看在眼里，可是高家把持着朝政，杨家控制着白人，我们段家在夹缝里，越是用力就越是透不过气来。”
“是啊……”段思廉点点头道：“朝野不看好咱们段家，都依附他们两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朕这些年来，是饱尝了苦头，却依然两手空空。”
“所以阿兄想借助宋朝的册封来重聚人心？”
“是啊。”段思廉点头道：“天朝在咱们大理很有威声，若能得宋朝皇帝册封，那朕在各部族心中的分量，一下就能重起来。高杨两家再敢造次，也得掂量掂量了。经年累月、此消彼长，最多十年后，我们的实力就能恢复过来，到那时再动手削藩，将高杨两家的势力慢慢消灭。我段氏子孙，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当窝囊皇帝了……”
“他们两家肯定也担心这个，所以不许阿兄再见宋使了。”
“是啊。”段思廉凄然一笑道：“阿妹，你可知道，若非宋使之来，杨家说不定已经造反了。”
“啊……”明月公主吃惊的捂着小嘴道：“造反？”
“阿兄不是吓唬你，他们不仅在滇西训练军队、打造兵器，还取得了高家的默许。”段思廉黯然道：“当年太祖皇帝善待杨家，想不到却种出今日的恶果。”说着痛惜的望着妹妹道：“杨家可不会像太祖那样善待咱们，阿妹，收拾好行装，等宋使返程的时候，我会求他们把你带去天朝的……”
“我是大理的公主，去天朝作甚？”明月公主的反应，却出乎乃兄的意料，她的脸上虽然写满惊惧，目光却十分坚定道：“他们不让阿兄见宋使，我去见！”

第二八三章 困龙（中）
戒备森严的礼宾馆中，大理卫士层层把守外围，内院则交给了大宋的侍卫。侍卫们得到命令，今天早晨，有重要的客人造访，不许放任何外人进内院。
内院中，使团的所有官员齐聚一堂，听这位客人讲述大理国的情形。
这个身材不高，皮肤粗粝，但双目精光闪闪的中年人，名叫张俞，自我介绍是一名常年在大理经商的蜀人。他对大理的情况，不是一般的了解，先为使团众人，介绍了大理国内，如今剑拔弩张的局势。然后又介绍起大理国内丰饶的物产：
“大理盛产良马、每年可以为朝廷提供上万匹战马；大理出产的甲胄不仅轻便而且坚固，是天下最优良的盔甲；大理的刀剑，因为当地的铁质好，所以吹毛透风，无论是坚固还是锋利，都远超大宋所产。”
“这么说起来，大理的军队岂不战无不胜？”见他把大理夸成花，有人不爱听了，天朝上国的优越感，还是根深蒂固的。
“武器再好，士兵都吃斋念佛，这仗还怎么打？”张俞笑道：“而且我说得这些，都不是大理最值钱的物件。”
“那什么最值钱？”官员们问道。
“钱。”张俞沉声道：“大理遍地是钱。”
“这……”年轻的官员们尚且觉着有趣，但王珪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他就算再平易近人，也没兴趣听过商人在这儿卖嘴皮子：“你倒是抓一把来看看？”
“我还真带来了。”张俞笑笑，打开随身带的一口木箱，拿出一块块用红绸包着的物体摆在桌上道：“诸位打开看看。”
年轻的官员们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上前把那些红绸揭开，只见里面是一块块黄绿色、黄褐色、绿褐色的石头。
“这不些烂石头么？”有人笑道：“能当钱使么？”
“不能，但加工之后就能了。”却也有识货的，只见曾布拿起两块石头，互相摩擦亦一下道：“这是铜矿石，而且是品相很高的铜矿石。”
“这位大人识货！”张俞赞道：“不错，大理境内，几乎遍地都有铜矿的存在，而且都是在浅层，易于挖掘。”顿一下，他石破天惊道：“与大理国的铜矿相比，我大宋四大钱监合起来的所有铜储量，不过九牛一毛。”
登时，屋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中国是个严重缺乏贵金属的国家，尤其在探采手段不够发达的古代，缺银少铜一直是历代君臣最头疼的问题。在商业空前发达，经济空前繁荣的宋朝，这就不只是头疼，而是要命的问题了……唐天宝年间，每年铸钱只有三十二万贯，宋初年的铸钱量就达到了一百万贯以上，之后连年增长，到了庆历年间，这个数字就接近五百万贯，这还不算铁钱和交子。
再往后，铸钱数开始萎缩，不是钱够用了，而是铜不够了……
翻开宋朝的历史，便会发现，大宋朝与严重的钱荒相伴始终。而在这个时代，钱荒就是铜荒。为了缓解钱荒，官府无所不用其极，太祖显德二年，便颁布了《铜禁令》，规定民间不得拥有铜器，除了寺庙的某些法器外，其余铜器全部收缴销毁，熔炼造币。
另外，为了减少所需铜钱的规模，朝廷还禁止铜钱流入川陕，禁止铜钱外流。可以说是想尽了办法，却仍然缺钱。也不知每年铸那么多钱，都上哪去了？宋朝人搞不明白，陈恪搞得明白，却不告诉他们。
但他们能真切的感受到，国家缺钱带来的危机。对于生长在城市的人来说，他们所见的是市面上因缺少现钱而无法交易，当铺竟因没有现金，导致大白天停止营业。农村长大的官员，更能体会缺钱的危害，因为市面上找不到现钱，农民的产品卖不出去，无法完纳赋税，只得弃逃亡。
王珪曾经担任过户部侍郎，对此的体会更加深切。毫不夸张的说，因为朝廷缺钱，而导致百货不通，人情窘迫，国库空虚，每年所铸之钱，像泼出的水一样，立马不见了踪影。整个国家就像是极度缺水的人一样，都快要渴死了！
如果大理国真有那么多铜，如果都能输送到大宋去，那么国库必将充盈，民间也不会缺钱，真正的太平盛世，就要到来了吧！
口水，没有节操的从好些官员的嘴角淌下。
※※※
粗重的呼吸声中，使团的官员们，彻底明白这张俞，或者陈恪的意思了——大理内乱，大理有大宋的救命灵丹，该怎么办还用说么？当然是趁乱取之了！
“有密旨。”陈恪从袖中掏出一份黄绢，众官员连忙肃容听旨，展开道：“着尔等详看大理铜矿储量，是否方便运出，是否可以为我所用。及……若欲取之，计将安出，钦此。”
一片惊诧声中，众人终于明白——官家派遣如此大规模的使团前来大理，并非只为了个侬智高，而是有更重要的目标！
“仲方，你瞒得我们好苦哇。”王珪苦笑道：“离京前，官家曾言道，到了大理，你有密旨宣布，这才跟我们说。”
“王公见谅，事关重大，不得不慎重。”陈恪歉意的笑笑道：“来前，官家嘱咐，此事必须慎之又慎，一不可轻举妄动，二不可泄露风声，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焉能不分轻重？”王珪呵呵一笑道：“跟你开玩笑的。”说着正色道：“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朝廷的诸多问题，无非就是个缺钱。虽然大量增加铜钱供给只是治标、并非治本。但国如一人，之病重矣，需先温补调养，待身子强健了再治病。”陈恪正色道：“张老板花了几十万贯，用了十二年时间，探出了几十处铜矿，足够我大宋挖掘百年。这正是我大宋急需的一剂温补方子。我辈读书人，总恨报效无门，现在建千秋之功的机会来了，又岂能错过？”
“不错，若大理国真能为大宋解燃眉之急，此乃天与之，不取必受其咎啊！”王韶马上激动道。这厮有些英雄病，平生最想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就没有比这桩事，更合他胃口的了。
吕惠卿、曾布、宋端平几个，也都是只恨世上无事的性格，自然积极响应。
倒是几个老成的官员，面现难色道：“这事关国策，岂是我们小臣可妄言？”说完都望向王珪，却见他在捻须沉思……王珪在想，官家和相公这次煞有介事的安排，显然是有企图的。若自己毫无作为回去了，怕是后半生的仕途就要黯淡了。不过官家和相公们都知道，自己为官向来稳字当头，为何要派我来冒这个险？哦，这是叫我收着缰绳，别让陈恪他们过了火。
想明白来龙去脉后，他望着众人道：“既然是圣意，我等自然遵从，但在这异国他乡，想要办成此事，实在难比登天。”
“把大理变成大宋不就结了？”王韶沉声道：“这个国家一盘散沙，朝廷只要下定决心，精心筹划，就不愁拿不下来。”
“休想。”王珪瞪他一眼道：“万一偷鸡不成，可不是蚀把米的问题，是又为朝廷树一强敌！”光辽国和西夏，就够大宋销魂的了，若再加上个大理，直接就得崩盘。
“硬取确实不好，也没必要。”吕惠卿道：“我们要的，是这里的铜矿，又不是这片土地。况且大理到处是蛮族，真要反目成仇，还怎么采矿？”
“不错，大理能称臣便足矣。”曾布道：“不过道路险阻，这是个大问题。”
他们这一路上是怎么来的，众人自然深有体会，想那铜锭多重啊，要是一车车往外运的话，一来风险太高，二来成本太高……不管大理谁当家，都不可能免费给你挖矿，朝廷是要支付合理报酬的。若是运输成本居高不下，朝廷赔钱铸钱的话，此事也不可能长久了。
“这个问题我能解答，没必要走陆路。”张俞道：“大理国水系纵横，是许多大江大河的源头，譬如南盘江可通珠江走海运，金沙江可入长江，走河运，都可以大大缩短时间，减少成本，使朝廷从大理办铜，运回内陆仍然有利可图。”顿一下道：“当然，这里的河道都是原始的，需要下本钱整修。”
“说起整修来，其实最简单的一条道，就是灵渠。”陈恪接话道：“一千五百多前的秦始皇，早就为我们修好了一条贯通南北的水道，咱们连最后一点困难都克服不了？”
陈恪知道，在八百年后的清朝，云南的铜产量，占了全国的九成五以上，所以这件事肯定可以干！

第二八三章 困龙（下）
一次激动人心的会议后，新科进士们变得壮志凌云，迫不及待想在这彩云之南，为大宋建立一番功业。但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干，当陈恪和王珪再次求见段思廉时，却吃了闭门羹。
“王上突发急病，必须静养，上使有什么事，和下官谈也是一样的。”大理相国高智升，一脸歉意的对二人道：“我可以全权代表王上。”
两人对视一眼，万万想不到，大理的王权，已经暗弱若斯了。和高智升敷衍几句后，他们便转回礼宾馆。
“看来……”马车上，王珪涩声道：“求封一事，只是大理王一厢情愿，别人未必同意。”
“嗯，这应该是高家和杨家共同的态度。”陈恪点头道：“若这两家保持一致，我们还真无计可施。”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王珪叹道。
“不急在一时，事情总会起变化的。”陈恪安慰他道：“况且我们这次来，也没有硬性的任务，主要还是观察为主。”
“你能这么想就好。”王珪笑道：“我还真怕你乱来，不好收拾呢。”
“怎么会呢，我知道轻重。”陈恪的笑容让人很没信心。
回到礼宾馆，便见李全神色暧昧的笑道：“大人，艳福来了。”
“什么艳福？”陈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大理公主，在里面等你呢。”
“等我？”陈恪奇道：“等我作甚？”
“看来汴京城的风月班头，在大理也是一样有吸引力啊。”王珪也不正经的笑道：“状元郎要为国争光哦。”
“那公主是花痴么？”陈恪嘴上虽然吐槽，心里却一点也不反感，和美人打交道，总比那些满脸褶子老家伙舒坦。便往客堂相见。
只见那明月公主今日没穿戴繁琐的朝廷命服，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纱、洁比雪艳的蜀锦六幅拖裙，越发像一朵出水芙蓉光彩照人。尽管陈恪在汴京见惯了绝色，但还是暗暗赞叹，这风花雪月之地，果然是出美女啊。
“奴奴冒昧前来。”明月公主起身福了福，柔声道：“让陈大人见笑了。”
“哪里哪里。”陈恪笑着请公主坐下，自己坐在一边道：“公主降尊纡贵，下官荣幸的很。只是不知公主有何贵干？”
“奴奴深慕华夏，自幼酷爱诗书，然而偏居西南，苦无名师指点，多少年来只能闭门造车。这次天朝文曲星前来，心中不胜欣喜，故而冒昧前来求教。”明月公主说着，将一本诗册双手奉上道：“肯请大人不吝赐教，收下我这个女弟子吧。”
“赐教不敢当，共同切磋吧。”陈恪微笑着接过诗集，掀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娟秀中带着英气的字体，遂点头笑道：“好字。”
“大人过奖了。”明月公主难掩欢喜道。
陈恪再看她写的诗，竟然功力十足，不禁更加刮目相看。其中有两首他十分喜欢。其一是：
“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栏便不同。应笑西园桃与李，强匀颜色待秋风。”
另一首是：
“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作武陵人。”
这样的诗，语句境界均无懈可击，更难得的是，其中有女子中罕见的胸襟格局，让他赞不绝口：“殿下的诗，放在中原，也是极好的。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啊。”
“多谢大人夸奖。”明月公主笑道：“后面有几首是新作的词，还请大人指点。”
陈恪依言往后翻，便看到一张纸片，飞快扫一眼，不动声色道：“诗词有其相通之处，但也有很大的差异。公主还需要多看看这方面的书。”
“无书可看，正待请教。”
“这样吧，我从中原带了一些来。”陈恪起身道：“公主不妨去挑几本，先拿回去看看，若有不明之处，再来问我就是。”
“如此甚好。”明月公主喜上眉梢，跟着陈恪往后院走去。一帮子侍女仆妇想跟上，却被她喝住道：“这么多人跟着干什么？我自去就行。”
※※※
陈恪领着公主，进到内院书房中，侍卫把门关上。
“这里可以放心说话了。”陈恪玩味的望着她道：“想不到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要靠自己的妹妹来传话。”
“我兄长要是硬来，他们也无可奈何。”明月公主淡淡道：“但是那样的话，大理国脆弱的平衡将被打破，到时候上使一走了之，烂摊子还得我兄长收拾。”
“煮熟的鸭子。”陈恪呵呵笑道。
“怎么讲？”明月公主再爱看书，也学不到这些中原俚语的。
“嘴硬。”
“你……”明月公主一窘：“大人，请给我段家留点颜面。”
“是颜面重要，还是段氏的生存重要？”陈恪微笑道。
“好吧。”公主叹一声，交代道：“现在大理国内，杨家高家气势凌人，杨家控制了大理西部洱海地区，高家在滇东称霸一方。皇权旁落，我们只靠忠于王室的力量，抗衡不了高家、也对付不了杨家……”
“所以你们想？”陈恪冷声道。
“请大宋替我们做主。”公主艰难的抬起头道：“我王兄愿意世代奉大宋皇帝为主。”
“公主找错人了，下官不过是来追问侬贼的下落。”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陈恪心中欢喜，面上不动声色道：“至于两国邦交之事，不是下官该过问的。”
“请大人务必帮这个忙。”明月公主起身，深深一拜道：“奴奴和兄长，愿以倾城相报。”
“唉……”陈恪一脸为难道：“不是我不想帮公主，实在是臣子出使，最忌讳的便是擅作主张。”见公主泫然欲泣，他叹口气，一副英雄难过美人关道：“这样吧，待我返程，让你们请封的队伍，跟我一起上路，我尽力帮你们，如何？”
“可是有高家和杨家阻挠，我兄长也无法派出使团。”明月公主道：“让他亲笔写一封奏章，大人带回去可以么？”
“呵呵……”陈恪冷冷一笑道：“公主未免把国事视同儿戏了。你兄长连使团都不敢派，只凭一封信，就想得到我大宋的册封，这可能么？”
“为什么不可能？”
“万一我们官家下旨册封，你们大理君臣却不认账，让大宋颜面何存？”
“我兄长肯定会认账的。”
“可国事是由高、杨两家说了算啊。”陈恪冷冷道：“谁知到时候，他们会不会逼得你兄长，再次变卦呢？”顿一下，他正色道：“请求册封可以，但必须走正规的程序，一个皇帝若连这点都做不到，我想我大宋官家，也没兴趣册封他吧？”
“这……”明月公主紧紧咬着下唇。
“交浅言深，在下已经把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陈恪沉声道：“公主和令兄要明白，这世上没有不要钱的午餐，不能光想着吃饭不想出力。何况，只是让你们公开请求册封，这有何难？”说着胡乱拿起几本书道：“在里面的时间够长了，公主快快回去吧，以免有些人起疑心。”
“是。”明月公主收拾心情，朝陈恪福一福道：“大人的意思，我会转达给兄长的。”
“这就对了，女孩子家家的，写写诗，唱唱曲就很好了。”陈恪点头道：“这些令人烦恼的政务，还是交给你兄长吧。”
“大人好像很看不起女人？”明月公主秀美一扬，似笑非笑道。
“没有，主要是心疼。”陈恪摇头笑道：“看公主方才秀眉颦蹙，我真担心会生出皱纹的。”
“大人如此关心我，明月感激不尽。”听了他的调笑，明月公主不像汉家女子那样害羞，反而高兴道：“若大人多看顾我们段家，我会整天对着你笑的。”
“这么说来，在下责无旁贷喽。”陈恪哈哈大笑道：“回去告诉你兄长，只管洒漫去做，天塌下来，有大宋顶着。”
“这可是大人说得啊。”明月公主的秀眸中，荡漾着柔媚的波光。
※※※
“你这不是把段家，往火坑里推么？”听了陈恪的讲述，吕惠卿苦笑道：“段思廉只要敢在朝堂上提出来，你信不信，杨家第二天就能造反？”
“杨家不造反，哪有我们大宋的戏唱？”陈恪呷一口米酒，语气平淡道：“原先大理国内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可咱们一到，好么，全歇了。杨家是打定了主意，想等我们离开再动手，这让咱们有力无处使。所以必须逼得他们提前动手，咱们才有机会。”
“不行不行，你这招太冒险。”吕惠卿反复推想后，摇头道：“况且就算汴京城的官家和相公们，同意救援段家，但这一来二去，还得调兵遣将，最少半年出去了，半年时间，怕段氏早被杨家灭了。”
“不，杨家灭不了段氏。”陈恪摇头道。
“你对段思廉倒是有信心。”
“我对姓段的没啥信心，但我对姓高的有信心。”

第二八四章 刺陈（上）
“高家？”
“十二年前，高智升废了天明帝，把段思廉扶上台，之后权势倾国，成为大理第一大姓。”陈恪站在窗前，缓缓道：“当时所有人，都把高智升视为曹操，高智升却出人意表的，把杨允贤捧了起来。你说他是不是犯贱？”
“当然不是……”吕惠卿一点就透道：“你的意思是，高家是在拿杨家做替死鬼？”
“不然呢？高智升连皇帝都敢换？凭什么要给杨允贤伏低做小？”陈恪哂笑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光杨允贤有不臣之心，高智升也有。但大理毕竟是白蛮的天下，他一个乌蛮，称帝的话阻力太大，所以高家更注重的是实利。他要先挑着杨允贤闹起来，和段氏自相残杀。等到段氏支撑不住，不得不向他求援时，再趁机大敲竹杠，把段氏最后一点油水也榨光了，然后起兵把杨氏灭了。”
“为何等到杨氏把段氏灭了，他再讨伐逆贼，为先帝报仇呢？”吕惠卿问道：“那时候，杨允贤已经替他做了恶人，他称帝的阻力也就没那么大了。”
“不会的。若见死不救在先，回头再喊着为人家报仇，这行为未免太可耻了。我观那高智升，乃是个谋百年大计之人，不会这样败高家人品的。况且，消灭了杨家，白蛮就无法再和乌蛮抗衡，手里还挟持着国主，高家还不想什么时候篡位，就什么时候篡位？稳扎稳打、水到渠成多好，又何必急在一时，非得落人口实呢？”
“是这个理。”吕惠卿被说服了，点头道：“如果开战，高家肯定会这样干。”
“是。”陈恪点点头道：“但我们的存在，会让高相国不安。他肯定担心，段思廉转而向我们借兵，到时候真把大宋的军队引入大理，他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对。”吕惠卿问道：“他会怎么办？”
“把不安定因素剔除。”陈恪冷静道：“最好的情况是，取得我们的支持，至少也要让段思廉无法指望我们……”
“你这真是牵一发动全身啊！”吕惠卿苦笑道：“要当心自己的安全了，虽然高家也好、杨家也罢，都不敢得罪你。但咱们要是牵扯太深，难保他们会狗急跳墙。”
“嗯。”陈恪点头道：“我会注意的。”
※※※
大理皇宫，明月公主把陈恪的条件，转告给了兄长。
段思廉愁眉不展道：“说起来是这个理，可这不是难为人么？两个老家伙，已经把丑话说在前头了。除非和他们闹翻了，否则我如何颁出这条谕令？”
“恕小妹直言。”明月公主粉面含怒道：“我看那宋使也没安什么好心，说不定巴不得咱们乱起来，他们好趁机浑水摸鱼呢。”
“嗯。”段思廉点下头道：“这也属正常。”
“那阿哥横下心要跟他们走了？”
“我横下心不难，可得保证不让他们当猴耍了。”段思廉轻叹一声道：“万一宋朝皇帝不同意册封怎么办？万一他们的军队来不及救援怎么办？万一杨家、高家也和他们达成协议怎办？”
见兄长百般顾虑，明月公主既心疼，又有些生气道：“哥哥之前说过，要是我们什么都不做，便只能要么被杨家灭族，要么成为高家的傀儡。情况已经不能再糟了，为何不敢赌一把呢？”
“再等等，再等等……”段思廉苦涩道：“宋使在大理，还有些日子，让我好好想想。”
“阿哥……”
“好阿妹。”段思廉微笑地望着她道：“这些日子劳烦你，多和那宋使周旋一下，总要套出他的实话来，我们的把握才能大些。”
“不用阿哥吩咐。”明月公主点头道：“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
“段明月那丫头去见宋使了？”太师府中，杨允贤的老脸，阴沉似水道。
“是。”杨义贞点头道：“探子说，她不仅去了礼宾馆，还和宋朝的副使在内院待了好一会儿。”
‘啪’地一声，杨允贤将个定窑的茶杯摔得粉碎，恨声道：“看来段家是铁了心，要当宋朝的奴才了！”
“他们别无选择。”杨义贞轻声道：“爹爹不必恼火，段思廉已经是黔驴技穷，不得不出此下策了。但那宋都汴京远隔万里，等宋朝皇帝同意了，再调集军队南下，怎么也得半年之后了。”说着冷笑一声道：“半年时间，这大理国已经改姓杨了！”
“什么叫改姓杨？”杨允贤对儿子的措辞很不满，拍案道：“这大理国的天下本就是我们杨家的，先祖何等威风，推翻郑氏做了皇帝，这般雄才大略，却被段思平那个孽种，勾结黑人窃了我们家的江山。他们才是窃国之贼，他们才是叛臣贼子！”
杨义贞连忙承认自己说错了。尽管段家一直优待杨家，企图能感化他们，但是杨家子孙向来视段氏为家臣，被家臣篡了权，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经过这么多代人，这份仇恨非但没有消融，反倒越积越深，无法化解了：“万一段思廉狗急跳墙，一意孤行怎么办？”尽管不把姓段的放在眼里，但那毕竟是大理的皇帝，说出来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做臣子的可以阳奉阴违，但不能不奉诏……
更讨厌的是，这是外事，不需要臣子的配合，想给他拆台都不好拆。
“横竖早就准备好了。”杨允贤恨声道：“他要是敢在朝堂上提这茬，我就借机跟他翻脸，咱们回谋统郡，起兵反他娘！”
“要是那宋使迟迟不走怎么办？”
“管他走不走了。”杨允贤咬牙道：“难道宋朝人会帮段家守城不成？拿下大理城，我们也向宋朝求封，再以重金相贿，段思廉又不是他们儿子，谁来当这个大理皇帝，对他们都无所谓！就不信他们非跟我们过不去。”
“爹爹说的是。”杨义贞点头道：“要动手就尽快吧，趁着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等着宋使离开了再说，现在动手的话，还可以出其不意。”
“嗯。”杨允贤颔首道：“为父不担心宋使，唯一所虑的，还是高家。乌蛮三十七部啊……”
“高升泰对那个东西分治的计划很动心，还说皇帝本就是我们杨家的，这样做谁也说不出什么。我估计，这里面多多少少有他爹的意思。”杨义贞道：“况且只要我们够快，从洱海以西挥军直下，直扑大理城，将段氏上下一网打尽，到时候兵锋正盛，找不找他家晦气还另说，高家敢跟我们过不去？”
白蛮的军队，尽管没有乌蛮的悍不畏死，但从装备到训练，都远远强于乌蛮，真要是打起来，谁胜谁负还未可知，这也是高家最主要的信心来源。顿一下，杨允贤幽幽道：“你和吐蕃那边，还联系着么？”
“有联系，蒙都王子答应我，只要咱们把许诺的土地交给他，就出兵两万，助我们一臂之力。”
“给！大理四千里国土，给得起！”杨允贤为了取段氏而代之，真是不惜血本了。他也不能惜，大理国的政体有点像周朝……所有贵族是有封地的，封地内的部族领民，并不听命于皇帝，而是听他们领主的。但贵族本身，是要听皇帝的。
但大理皇帝比周天子厉害一点在于，他们把所有的族长都集中到大理城，给他们官做，也便于控制他们。这对杨允贤自然毫无威胁，但对大多数小部族的首领来说，还是很好的紧箍咒。况且段家毕竟当了一百好几十年的皇帝，现在大理国各部族的首领都是段思平封的。别看他们现在依附杨家，但那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真要到了哪一步，他们会不会跟着杨家造反，就连杨允贤也没底。
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引番兵入关。把心里那点对祖宗的歉疚收起来，杨允贤对儿子道：“既然打定主意，要动手就事不宜迟，你立即便回去准备，等我一会去就出兵！
“是。”杨义贞面色郑重道。
※※※
那厢间，高升泰也向高智升，禀告了同样的情报。
“看来段思廉准备死扛到底了。”高智升就不像杨允贤那么激动，他淡淡道：“我们也要做好应变的准备了。”
“那还宴请宋使么？”高升泰问道。
“当然要宴请了，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和他们搞好关系。”高智升看儿子一眼，叹道：“礼物，再加一倍，不能出岔子。”
“是。”局势越来越紧张，高升泰已经看不懂了，但他相信父亲的判断。

第二八四章 刺陈（中）
八天后的傍晚，高升泰在自家府上摆‘牡丹花会’，宴请大宋使团。
这天他早早在门口相迎，却只见那位副使陈恪，率领一帮宋朝官员前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正使王珪来到大理后水土不服，勉强支撑了几天，终究还是病倒了。
高升泰一面表示慰问和惋惜，一面恭迎陈恪等人入府。虽然高家的老巢在滇东，但从开国起，其家主就把持着相国之位，这相国府自然修得巍峨辉煌。一进大门，是一条长达二十多丈的白色大理石铺就的甬道，道两旁是灯火处处、花香幽幽的广阔园林。
相府的主宅在园林尽头，乃坐北朝南的格局，面阔九开间，进深四间，上有重檐飞脊，下有白玉石基的殿式大门。宅前还有河水横贯东西，上架四座白玉石栏杆的石桥。此时绽放华灯万盏，辉煌如九天宫阙，比之大理皇宫也不遑多让。
“这些土财主，真会享受啊。”一众宋朝官员，虽然见惯了汴京的繁华，还是被相府的富丽堂皇深深震撼了。
宾客在厅中坐定，一人一席，桌上只有些冷餐，且无美人陪酒、亦无女乐歌舞，令习惯‘饮必有妓’的宋官们，难以提起精神，心说这叫什么‘牡丹花会’？
高升泰把宋使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问道：“花备好了么？”
“已备。”左右答道。
“卷帘。”伴着他一声令下，厅堂四壁的帷帘缓缓卷起，竟露出一面面由上千枝牡丹组成的花幕来。宾客们登时置身于花的世界，无需风媒，异香自出，郁然满座。
这时一群头带白色牡丹、衣领皆绣白牡丹的女子，以酒肴丝竹，次第而至。又有数十女子，头戴红色牡丹，衣领皆绣红牡丹，歌唱《牡丹词》，进酌而退。还有数十绝色女子，数人环绕一名宾客，温柔周到的侍奉。
主人敬一杯酒后，那些进酌的女子换装出来，大抵簪白花则穿紫衣，簪紫花则穿鹅黄衣，簪黄花则穿红衣。这样喝了有十杯酒，这群女子的衣服与花也随着换了十次。宾客们妖娆在侧，看美色迷目、听丝乐悠悠，无不感觉如坠仙宫，好似在参加王母娘娘的瑶池宴一般。
陈恪坐在主客位上，高升泰相陪在侧，殷勤招待。酒酣耳热之际，他才笑着问道：“我家养的女子如何？”
陈恪竖大拇指道：“各个都是绝色妖娆。”
“就让她们跟回礼宾馆伺候吧。”高升泰笑道：“将来若是上使不嫌弃，愿意带她们回国，是她们的福气。不愿意带她们回去，能为我大理留下些贵子，更是我们大理的福气。”
“世子豪爽，下官感动。”陈恪摇头苦笑道：“然而使节乃国家体面，我等不敢放纵啊。”
“天朝的官员，果然是不一样。”高升泰笑道：“咱不能好心办坏事，就不强求大人了。不收美人，就用明珠代替吧。”说着不着痕迹的递上一份礼单，陈恪扫了一眼，目光一凝，旋即玩味的笑道：“世子这份礼，太厚了。”
“希望大人能由此感受到，我们高家对天朝的崇敬和服从。”高升泰恭声道：“除了给诸位上使的，还有贡品和礼物，请大人帮忙呈给大宋皇帝和宰相。”
“其实……”陈恪的手指，在那礼单上画了个圈道：“给官家最好的礼物是什么，高大人应该明白。”
“这个……”高升泰的笑容凝固道：“明白。”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了。”陈恪缓缓道：“世子今天请客，怕是有话要说吧。”
“大人英明。”高升泰苦笑道：“说来惭愧，那侬智高确实在特磨道。”
“太好了。”陈恪喜上眉梢道：“相国果然是信人。”
“不过……”高升泰小声道：“等我们去拿人时，才知道他已经先一步，逃亡了。”
“逃了？”陈恪眉头紧皱道：“难道他知道大宋来人了？”
“侬智高在大理，着实买通了一些官员。”
“……”陈恪眉头紧皱，半晌方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请向相国转达我们的要求——允许大宋军队进入特磨道，剿灭侬智高余部。”
“这怕是不行……”高升泰一脸为难道：“请上使通融则个。”说着，又递出一份礼单。
“抱歉世子，有的事情可以通融，有的事情没法通融！”陈恪看都不看那礼单：“侬智高在大宋欠下累累血债，我们必须消灭他！”
“我们一定严密监视特磨道，侬智高一回来，就将他拿下。”高升泰道：“至于特磨道的侬部，都是我大理的子民，并非乱匪，请放过他们吧。”
“世子还是不明白，我们只有严惩侬部，日后才不会再有人，敢于支援、容留我大宋的敌人”陈恪沉声道：“世子放心，我们只取侬部，不会骚扰其它地方，且在消灭侬部之后，会第一时间撤出。”
“就不能通融通融？”高升泰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
“好叫世子知晓。侬部，是大宋一定要打击的，这是汴京的官家和相公们定下的，下官一个小小使节，不过是具传声筒而已。”陈恪缓和了语气道：“若是高家不肯借路，我们只好就此回国。只是到时官家和相公们问起来，为何高家要护着侬部时，下官该如何回禀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你不答应借道，那在大宋皇帝眼里，就是在包庇侬贼，到时候大宋军队强行进入大理，就不只是收拾侬部的问题了。
这些日子，高家已经探查清楚，广源州确实已经对宋朝称臣，从邕州通往大理的道路彻底畅通。而在邕州城，也确实有宋军大规模集结的迹象。这让高智升父子十分担忧，万一宋军要是搅和进来，筹谋多年的大计，就有泡汤的危险了！
“容我跟父亲禀报，请他老人家定夺。”高升泰无可奈何道。
“当然可以。”陈恪换上一副笑脸道：“不过要快，下官等得起，邕州城的大军等不起。”
“知道了。”高升泰笑得比哭还难看，恨不得把这家伙大卸八块。
※※※
正事交代完了，陈恪便放开心怀依红偎翠，欣赏高家的歌舞。年轻的官员们也在酒精和美色的麻痹下，开始放浪形骸。不少人还在那些热情的白蛮女子的邀请下，拉着手下场跳舞。
宴到中途，陈恪想要解手，便在两个美娇娘的引导下，来到了后院的豪华厕所中。这绝对是他平生所见最豪华的茅房了，外面没看清，但里面金碧辉煌、白玉铺地，马桶都是檀木镶着金边的。竟然还有活水，从青瓷水槽中流淌而过，既能给人洗手，又能掩盖如厕时的声音，实在是太高级了。
两个侍女要为他解裤带，却被陈恪挡住道：“有人看着我上不出来，你们到外面等着去。”受过严格训练的侍女柔顺似水，自然以他的意志为准，告诉他哪个是擦下面的绢布，哪个是擦手的白巾，又为他点上一支香，才悄然施礼退下。
“腚兄，也让你好生享受享受。”陈恪解开裤带，坐在马桶上。一边暗下决心，等老子回去后，也要打造个豪华茅房。
他正通畅痛快着，突然听到一阵破风声，登时寒毛直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一根银簪插着面前的木桶上，簪子上还叉着一片绸布。
陈恪定睛一看，那绸布上写着四个字‘归路小心’，再回头一看，在茅厕顶上，有个碗口大小的通气孔，那簪子就是从里面射进来的。
他默默地提上裤子，默默地拔下簪子，端详了片刻，便收到怀里，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离开了这间豪华茅厕。
但他没有立即返回宴会，而是站在长廊中寻思了良久，又对跟出来的侍卫低声吩咐几句才转回。
回到席上，陈恪便见李全朝自己点头，意思是，已经把话传到了，便若无其事的继续耍乐。
更鼓响后，陈恪便向主人告辞，高升泰盛情挽留，却被他以‘正使病中，不宜夜不归宿’推辞。不过对其他人，陈恪却网开一面，宣布有愿意留下的，可以明天再回去，马上引起一片欢呼，大部分人都报名留下。
最后回去的，只有陈恪、王韶、宋端平和玄玉和尚，高智升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还热情的派相府护卫护送，陈恪只是客气了客气，没有推辞。
登上马车后，陈恪没坐下，直接躺在车厢地板上，用一面盾牌遮挡身体。并认真建议宋端平道：“这可是普通的马车，你最好也像我这样。”
宋端平照做，但小声笑道：“万一要是虚惊一场，咱们可就丢大人了。”
“丢人比丢命强。”陈恪轻声笑道：“不知是哪路神仙，真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啊！”

第二八四章 刺陈（下）
有人也许因为大理城地处西陲、偏远闭塞而瞧不起它，但实际上，在这个时代的世界城市排行榜上，它能排到第十四位。而且在它之前，绝大多数是宋朝的城市。所以说，它的繁华虽无法与汴京城相比，但远在世界上绝大多数城市之上。
至少这个时代的欧洲是没法比的……
大理的夜里虽不及汴京城那样市肆繁华、游人如织，却也有许多穿着白色衬里、套着丝绒领褂，系着短围腰的小伙子，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心爱的姑娘，漫步在星光与花香交汇的街道上，甜甜蜜蜜的谈情说爱。
远处，不知谁拉动着龙头三弦，唱起了那撩人的民谣：
‘小情妹，咱是两河水一对。
咱是两江鱼一双，合流处相会。
蜜蜂想采花心糖，金鱼想尝海水味。
水想鱼来鱼想水，只等一相会……’
歌声被春夏之交的宜人微风，送到了大理城的大街小巷，也送到了马车上的二人耳中。
‘这么美的地方，也会有刺杀么？’宋端平没出声，但心里颇为希望，这世外桃源的安宁，能保持到天长地久。
‘嗖嗖嗖……’突然有弓弦声、破空声从四面响起，打破了他满心的文艺腔。
好几只支短箭穿过车窗，牢牢的钉在马车内壁上。
“有刺客！”马车外，呐喊声、兵刃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保护大人！”
“杀啊！”百多名身穿黑衣的刺客，高举着兵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许多人还拿着手弩，装备极为精良。
相府侍卫在最外层，在第一波弓箭下，便死伤无算，此刻更是承受着刺客们，疯狂的白刃相加。
那些刺客的武功出奇高强，而且悍不畏死，招招致命，中者立仆、绝无幸免。
“小心，他们兵刃上有见血封喉！”有相府卫士看出了异样，高声提醒着同伴。
因为是在城中赴宴，所以陈恪只带了几十名侍卫，再加上几十名相府侍卫，人数还不如对方多，而且对方各个武艺高强、无比凶悍，且兵刃又带毒，一转眼就把相府侍卫砍杀得七七八八了。
好在这时候，皇城司的侍卫们，也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在玄玉和尚和王韶的率领下，加入了战团。
玄玉的功夫又有长进，一根精钢禅杖使得出神入化，泼水般舞起来，一人就能敌住四五人。
王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到处虔诚拜访高僧的小和尚，武艺竟如此之高。不由好胜心起，一抖手中的长剑，逼退了面前的两人道：“小玉儿，我们比一比吧！”
“比什么？”
“看谁杀人多。”
“阿弥陀佛。”玄玉口里宣一声佛号，一杖便敲碎了一颗脑袋。
王韶这才发现，小和尚是貌似忠厚，实则奸诈。赶紧仗剑杀上前，左冲右突，每一剑都刺向对手的要害。
在这两位高手的率领下，侍卫们士气大作，没有像大理卫士那样溃败下来，堪堪抵挡住了对方的进攻。
马车上，陈恪和宋端平本打算下去助战，但见侍卫们稳住了阵脚，也就不着急下去了……这黑灯瞎火的，他们又不是玄玉和王韶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绝顶高手，万一要是挂点彩，毒发身亡就不划算了。
还是在马车里，等大理国的援兵吧……这里距皇宫不远，御林军应该已经听到了，估计转眼赶过来。
但大理的御林军迟迟未到，反倒是大宋的侍卫先一步赶到了。
酣战中，远处脚步声纷沓而来，火把通明，还能听见侍卫的叫喊声：“休要走了刺客！”
那些刺客见势不妙，急忙潮水般退走，有来不及被包了饺子的，便毫不犹豫倒持兵刃，刺入自己的身体……
见外面大局已定，陈恪松口气，又皱起眉道：“动手吧，扎准点。”
“要不还是你自己来吧……”
“我没有自残的兴趣。”
“那我不客气了……”
‘噗……’
“哦，你大爷的……”
※※※
这时候，大理国的御林军终于也赶到了，大队侍卫把马车里外三层围上，警报彻底解除。
看着大街上尸横满地，大理国的带队指挥使吓坏了，忙点头哈腰的道歉，又问可否伤到诸位大人。
李全气急败坏的踹了他两脚，骂道：“我们大人要是伤到一根汗毛，非拆了你大理的鸟皇宫！”说完凑到车边问道：“大人没事吧？”说着话打开车门，登时惊呆了——只见陈恪肋部中箭，靠在宋端平的怀里，半身已经被鲜血染红。
“大人中箭了。”宋端平低喝一声，面如生铁道：“快回礼宾馆！”
大理皇宫中，段思廉刚刚睡下，便被自己的侍卫长叫了起来。
段思廉睡眠质量极差，刚刚有些睡意，又被吵起来，自然心烦意乱，怒道：“何事如此惊慌？”
“陛下，大事不好了，大宋使团遇刺，副使大人中了毒箭，性命危在旦夕！”
这一声禀报，比什么都提神，让段思廉从床上跳起来，顾不上穿鞋，便掀开珠帘道：“你再说一遍？”
侍卫长便讲述了一遍详情。
“宋使现在如何？”段思廉吓坏了，宋使要是死在大理，大宋肯定要震怒的。
“凶多吉少了。刺客的凶器，都淬了见血封喉之毒。”
“啊……”段思廉的脸色更白了：“快派太医去礼宾馆。另外关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门。同时大索全城，一定把凶手揪出来！”
三道旨意下去，大理城乱成了一片，御林军连夜举火出动，挨家挨户敲门，搜查刺客的行踪。
这一夜，多少人不眠……
大理皇帝段思廉，赤着脚在寝宫里踱步半天，然后把本家的将领叫来，连下几道密旨，又命人更衣，出宫去礼宾馆探视。
在他之前，高家已经先一步到了。因为刺杀案，是发生在从高家赴宴回去的路上，高智升父子连夜到礼宾馆探视，却被愤怒的侍卫们挡了驾。好说歹说，也还是吃了闭门羹。
“父亲，我们回去吧。”高升泰无奈的转回身来。
“唉……”高智升好像一下老了好几岁，叹息着在儿子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
“是什么人如此大胆？”高升泰跟上车来，在父亲对面坐下，轻声道：“竟敢栽赃我们？”
“我也不知道。”高智升叹口气：“抓到刺客了么？”
“都是死士，没有活口。”高升泰道：“但看兵器，都是侬人常用的弯刀。”
“不可能，除非他们活腻了。”高智升摇头道。
“那会是什么人？”高升泰道：“杨家？”
“杨家也不太可能，虽然杨允贤有些缺心眼，但他没必要为了毁掉段家册封的希望，就派人行刺宋使。”高智升皱眉道：“要是把宋军引入大理，他还怎么造反？”
“那么还有谁？难道是段思廉？”
“他没那个胆子。”高智升摇头道：“何况宋使死在大理，他还怎么求册封？”
“那可真没人了。”高升泰无奈道：“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帮人啊！”
“猜不到就不猜了，先应付眼下吧。”高智升侧耳听着城中传来的兵荒马乱之声，叹口气道：“明天我亲自去一趟特磨道，让侬族把侬智高交出来。”
“也只能如此了……”高升泰也叹了口气，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不要给宋军入侵滇东的借口。
父子俩正说着话，外面侍卫禀报说，皇帝也来了。
高升泰掀开窗帘，便见段思廉的玉舆被抬进了礼宾馆。方才他们被挡在门外，段思廉却进去了，这种差别让高家父子的脸色，都分外难看。
※※※
翌日早朝，京尹通报了昨日宋使遇袭的消息。许多蒙在鼓里的官员，这才知道昨晚大索全城是为了什么。
当然，更多人早就知情，此刻满心惴惴的观望事态发展。
“这是大理国最大的危机，寡人宣布……”段思廉虽然顶着一对黑眼圈，但一脸决绝迥异于往日，他的目光扫过众大臣，最后落在杨、高二人身上，沉声道：“自即日起，京城进入警戒状态，城门关闭，搜查刺客！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连老夫和相国也不行么？”杨允贤的脸色很难看。眼看就要发动了，却出了这等状况，老家伙自然心里蹿火。现在又听到段思廉这样说，忍不住发作起来。
“不是寡人想限制太师。”段思廉习惯性的陪笑解释道：“这是做给宋使看的，他们一定要抓住凶手，我们只有尽最大诚意，才能平息他们的怒气。”
“哼……”段思廉拿宋使压他，杨允贤还真没办法，他本来就有嫌疑，若是非吵嚷着要离京，宋朝人岂能不怀疑他？
“另外。”段思廉起身沉声道：“要派出使团向大宋解释此事……”

第二八五章 献土（上）
下朝之后，杨允贤叫住了高智升，一脸阴沉道：“我怎么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皇帝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就擅自在朝堂上宣布了决定。”高智升的脸色也不好看，颔首缓缓道：“分明吃准了我们投鼠忌器，要说没有算计，鬼都不信。”
“他想干什么？”杨允贤吹胡子瞪眼道。
“我看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高智升淡淡道。
“沛公？”杨允贤奇怪道：“是哪个？”
“我的意思是。”高智升苦笑道：“他封城，名为抓刺客，实际上是困住我等；遣使，名为去道歉，实际上是求封！”
“啊……”杨允贤登时火冒三丈道：“这小子活腻了么？难道他能半年不放我出城？”
“就算你的地盘再大兵再多，但大理城还是段家的。”高智升露骨道：“他真要铁了心困住你，你有什么办法？”
“我硬要走，他还能硬拦住不成？！”杨允贤冷声道：“我好歹还有两千侍卫！”
“他一定会硬拦的。”高智升淡淡道：“留太师在京城，他才能睡安稳了……”
“球！”杨允贤愤愤地啐一口。他真后悔自己，还想着再看看光景，没跟儿子一道返回谋统，没想到却大意了——窝囊了半辈子的段思廉，竟然真敢把自己扣住。
“太师好自为之吧。”高智升知道过犹不及，便一抱拳道：“不过太师放心，小弟永远站在你这边，但有吩咐，小弟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嗯……”杨允贤点点头，抱拳还礼道：“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服侍着父亲上了马车，高升泰恨声道：“段思廉疯了。”
“没想到，他竟是个鱼死网破的性子。”高智升轻抚着胡须道：“我现在怀疑，这厮根本就是在贼喊捉贼。”
“父亲的意思是？”高升泰瞪大眼道：“刺客是他派的？”
“他的反应太快了。”高智升幽幽道：“快得让人觉着，像是早就设计好的。”
“可这不是自取灭亡么？”高升泰道：“如果宋朝还是不答应封贡，他怎么办？”
“没有退路的人，不会瞻前顾后的。”高智升缓缓道：“而且我估计，昨夜里他去礼宾馆，达成了什么协议……让他有信心，宋朝一定会答应他，而且一定会出兵的。”
“那我们怎么办？”
“不能坐等他把谜底揭开，到那时，我们的大计也休矣。”高智升沉声道：“不过也不必大费周折，只要把杨允贤送出去就行了……”
※※※
还真让高智升猜着了，昨夜的礼宾馆中，段思廉确实与宋使达成了协议……
在陈恪面如锅底的遗体前深深鞠躬后，他走出寝室，对外间的王珪深深鞠躬道：“上使在我大理遇害，小王有罪啊！”
“使节，乃一国之代表，杀害大宋使节，无异于向我大宋开战。”王珪病得厉害，咳嗽连连道：“王上若不妥善处理此事，咳咳，两国免不了兵戎相见。”
“千万不要。”段思廉连声道：“万事好商量。”
“咳咳，老夫本来就病了，现在又痛心仲方去世。”王珪摇摇头道：“实在没有精力跟王上谈，咱们还是改日再说吧。”
“不不，不能改日。”段思廉摇头道：“过了今夜，就万事皆休了！”
“那，就在这里说吧。”王珪道声失礼，在左右的搀扶下，坐在一张躺椅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道：“请讲吧。”
“请屏退左右。”
“你们出去。”王珪点点头，房间里就只剩下他和段思廉两个……里间还有个‘死了的’陈恪。
见没了外人，段思廉卑躬屈膝，高高举起一方印玺道：“下国之主段思廉，愿将大理国九郡之地四千里国土，一百二十七万户百姓，十万军队献于上国！”
听了段思廉的话，王珪打了个激灵，一下坐起来道：“是我幻听了，还是大王说胡话。”
“上使没幻听，小王也没说胡话。”段思廉咬牙道：“我确实愿意把大理国，献给大宋皇帝！”
“为什么？”王珪沉声道。
“冠冕堂皇的说。求大宋册封，是我大理历代国主的梦想，但均遭上国拒绝，看来是我大理诚意不够。”段思廉道：“这次小王拿出最大的诚意，上国总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王珪点点头：“那实事求是的说呢？”
“实事求是的说……”段思廉苦笑道：“如今大理国的局势，我段家已是岌岌可危，不得不以此保命了。”
“什么人要害王上？”
“杨家，还有高家。杨家已经砺兵秣马、磨刀霍霍，高家也包藏祸心，虎视眈眈。”
“王上消灭不了他们？”
“是的。”段思廉苦笑道：“往事不堪回首，除了国都大理，我这个国主的话，只在段氏的故乡通海管用。其余七郡之地，三归杨氏，四归高氏，他们的实力，远在我段氏之上。”
“原来不是什么‘四千里锦绣河山，十余万带甲精兵’啊……”王珪叹口气道。
段思廉心说，这不废话么？我要有这实力，还用得着献国？其实他的算盘打得很精，之前几任国主数次求封，均无功而返，为什么？不就是大宋对这种名义上的主从关系兴趣缺缺么？现在亡国灭族在即，何不把这只在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国家献出来……哪怕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让高、杨两家奴占了去！
更何况，大理境内部族众多、民风彪悍，大宋要想得以安生，还得靠段家来管，也只能靠段家来管：“但上使肯定明白，段家在大理当了一百三十多年的皇帝，仅这个名分，就能让大宋少费大半力气！”
“……”王珪这才对段思廉刮目相看，原来这看似昏庸的皇帝，十分清楚自己的价值，也很清楚自己会得到什么。不过他再精明，也料想不到，大理对大宋的重要性，已是今非昔比了。就算他不献，大宋还想谋取呢：“王上不会是想，让大宋给段家做嫁衣吧？”
“大宋的兵在大理。”段思廉道：“还可派驻官员，这能算做嫁衣么？”
“呵呵……好叫王上知道，大宋纳土与否，不是下官一个小小使节能决定的。”段思廉算是坦诚以待，王珪也不能一味装腔作势，想一想，他字斟句酌道：“不过王上如此诚心皈依大宋，我想官家是不会令你失望的。”
段思平也觉着，宋朝没有理由，不接受自己：“明日我便会派出使团，到大宋去献土。请上使能派人同行，以免他们不懂规矩，误了大事。”顿一下道：“不过不能公开打此旗号，以免打草惊蛇。”
“这没问题。”王珪点点头道：“我也可以派人先行一步，回汴京做诸位相公的工作。”
“多谢上使！”段思廉大喜道：“如此，希望就更大了！”
两人又就具体细节说了一会儿，见王珪确实精力不济，段思廉便告辞了。
替王珪把大理王送出礼宾馆，王韶转回抱拳道：“恭喜大人为朝廷立下大功。”
“立功还是惹祸，现在还两说。”王珪却丝毫不兴奋，反而一脸气愤道：“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你们胡来，却还是惹出泼天的事端！”
“王公冤枉啊。”王韶苦笑道：“确实是有人行刺我们。”
“哼……”王珪怒道：“我看不可收拾了，你们的前途怎么办！”
“若能为朝廷收服大理这四千里河山，我等就算搭上前途又如何？”王韶却昂然道。
“唉……”王韶被堵住了嘴，半晌才叹气道：“年轻气盛，胆大妄为！”说着奇怪道：“他怎么还在挺尸？”
“他要等人。”王韶笑笑道：“王公回去睡吧，咱们不要搅了某人的好戏……”
※※※
四更天，折腾了一宿的礼宾馆上下都撑不住，纷纷睡去，就连侍卫都恹恹欲睡，正是警惕性最差的时候。
一条修长的黑影，从礼宾馆两丈多高的外墙上一跃而入，无声无息的落在地面上。然后这黑影辨明方位，摸向了礼宾馆的前院。其手脚极轻，侍卫的防守重点又在后院，竟让其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架设在前厅的灵堂中。
灵堂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具蒙着白布单的身体，静静躺在正中的灵床上。
看到那一动不动的‘尸身’后，黑影的身形明显一滞。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艰难的移步过去，走到灵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掀开了白单。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了那张漆黑如墨的脸……她登时身子一软，捂住嘴，靠在床边掉下泪来。
她虽然紧紧捂着嘴，但哭得极惨烈，那眼泪如穿了线的珠子，成串的滴在那张黑漆漆的脸上，竟然硬是冲淡了漆黑，露出了一片白色的斑点。
泪水又顺着陈恪的面颊，淌到他的眼窝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眼皮竟然颤动起来。

第二八五章 献土（中）
巧的很，这一眨眼，正被黑衣人看到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想试试他的脉搏。
陈恪却睁开了眼，望着这黑衣人，她竟然是翘家出走的柳月娥！
谁知这下却把她吓坏了，哆嗦问道：“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是鬼？”陈恪见她魂不附体的样子，便促狭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记得自己好像死了。”
“死了……”柳月娥颤声道：“那就是鬼了……”
“算是吧……”陈恪缓缓道：“你不怕鬼么？”
“怕……”
“那还不跑……”
“不跑。”柳月娥摇摇头道。
“为什么？”陈恪一愣。
“因为你还欠我个承诺。”柳月娥不那么害怕了，转而凶巴巴的瞪着他道：“不会因为死了就不算数吧？”
“这个么……”陈恪苦笑道：“好吧，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尽力而为。”
“活过来吧。只要你活过来，我们就两不相欠了。”柳月娥深吸口气，巴望着他道：“回来吧，别死了。小妹很可怜的，她从小就盼着嫁给你，母亲还刚刚去世，要是你也死了，她会受不了的。”
“那你呢，你想不想让我活？”
“我也不想你死……”柳月娥声音渐小，喃喃道：“虽然你这人又色又坏，又对我不屑一顾，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那我只好遵命了。”陈恪笑道。
“真的么？”柳月娥睁大泪眼道。
“趁着牛头马面还没把我勾走，我还能试着还阳。”陈恪正色道：“不过，需要一口阳气把我度回人间。”
“什么阳气？”
“就是活人身体里的气。”陈恪道：“从我的口里，送到我体内。”
“好，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个活人来……”
“来不及了，我快要被勾走了……”陈恪一脸虚弱道：“快，快……”
在他的催促声中，柳月娥乱了分寸，一咬牙一跺脚，抱着‘杀人不过头点地’的想法，缓缓走到陈恪面前，慢慢弯下了腰……
就在一瞬间，她的呼吸被夺去！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润炽热的唇紧紧压迫她，柳月娥直觉如触电一般，登时娇躯便酥麻了半边。
她大脑一片空白了瞬间，待意识恢复，旋即瞪大了眼睛——死人哪有比活人还热的？
陈恪正在享受美人香唇，便意识到危险降临，还没来得及反应，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捶。痛得他嗷的一声，像个虾米似的弓起了身子。
“你个混球！”柳月娥彻底醒悟过来，这厮实在装死，想到自己的初吻，就这么不明不白被夺走了，她是又羞又恼，拳头雨点般的落下，而且一点不留力。
陈恪被打得抱头鼠窜道：“原来你让我活过来，就是要揍我啊！”
“我现在改主意了。”柳月娥怒道：“让你重新去做鬼！”
※※※
堂屋里乒乒乓乓打得热闹，外面听墙根的众人面面相觑。
王韶瞪大眼道：“这，这就是仲方要等的人？”
“是。”宋端平点点头。
“阿弥陀佛，世上怎会有如此彪悍之女子？”玄玉双手合十道：“怪不得三郎要跟我学铁布衫。”
“就别说风凉话了。”王韶听着陈恪惨叫连连，心里发毛道：“赶紧进去救人吧，别把仲方打残了。”
“放心。”宋端平拉住他道：“柳月娥才不舍得伤他呢，要不，何苦巴巴跟到大理来？”
“那这是？”王韶瞪大眼道。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玄玉缓缓道。
“什么意思？”王韶奇道。
“就是说，打是亲，骂是爱。”宋端平解释道：“亲不够了用脚踹。”
“原来如此……”王韶点头道。
说话间，厅堂里面声音全无，三人竖着耳朵听一阵，王韶担忧道：“不会出人命了吧？”
连宋端平也不敢笃定了，便悄悄探出头去，只见柳月娥伏在桌边哭泣，陈恪与她面对面，在低声说着什么，但具体内容，只有当事人才能听到。
“你为什么要装死？”
“不这样，怎能见到你？”
“你见我干什么？”
“因为我很担心你。”
“多谢，不过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柳月娥哼一声道；“现在大理城都以为你死了。”
“死了，我才好金蝉脱壳。”陈恪呵呵笑道。
“这才是你装死的真正原因吧……”柳月娥冷笑道。
“两者都有，之前装死是为了麻痹他们，方才是为了见到你。”陈恪微笑道：“月娥，你怎么会在大理？”
“我……”柳月娥脸一红道：“你休要自作多情，我也不知道你来了大理。我只是想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说着抬起头，一脸你爱信不信道：“小时候听说彩云之南有个妙香国，所以想来看看。途中路过你家乡时……”说着她神色一黯道：“我还去看了看你的未婚妻。”
“我听说了。”陈恪点头道：“小妹对你的印象极好。”
“我对她的印象也好极了，我从没见过那样灵秀善良的女子。”柳月娥目光一凝，盯着陈恪道：“也不知你这种坏蛋，哪里修来的服气？竟让苏小妹那样的女子死心塌地！”说着气愤不已道：“你却还整天在外面沾花惹草，还……还老是耍流氓。”想起了方才被骗去的初吻，她是百味杂陈，恨不得掐死陈恪道：“你说你欠揍不欠揍！”
“嘿嘿。”以陈恪的脸皮，竟让她说得不好意思，可见是戳中了他的软肋，他尴尬笑道：“不说这个，你在大理玩得如何？”
“很好啦。”柳月娥冷笑道：“不仅看到了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还看到了某人和大理公主卿卿我我，出双入对哩……”
陈恪老脸一红，这几天来，那大理明月公主，确实日日都来找自己，要么拉他去爬山、要么邀他去泛舟、要么和他去赏花，要么约他去吹吹风……一副坠入情网、不可自拔的样子。
但事实上，远不是这么回事儿，那公主的确很美，他也确实多情。可如此局势下，两人哪有闲情逸致去谈情说爱？不过是打着约会的幌子，在密谋罢了。
密谋什么？便是昨夜这场刺杀……
※※※
八天前，在杨家和高家联手施压下，大理皇帝段思廉犹豫不决，迟迟不敢公开请求大宋册封。这局面对宋朝使团十分不利……因为宋朝其实一直在辽国与西夏面前，秉承弱势外交。对于如何防止被敲竹杠、如何保全体面，自然精通的很。但对于如何敲别人竹杠、如何威逼利诱，就不会了……
对于诸如一旦陷入僵局该如何的问题，汴京的官家和相公们，甚至没有周详的安排，全靠使节们临机应变——可没有身后国家的强援，应你妹啊！
当然，按照官家的明旨，使团此行的目地，就是查问侬智高的下落，并提出严正交涉，要求大理停止对侬智高的庇护，将他移交大宋。
说起来，陈恪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但这种典型的小受思维，对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不能接受。哦，人家说没有便没有，就这么灰溜溜回去？非得被人笑话死不可！
而且只怕这么来一下，大理国上下对大宋的敬畏，便会荡然无存。大宋的声威，不能坠在咱们手里！陈恪一干人达成了共识。
关键还是落在段思廉身上，只有这个大理皇帝横下心来，跟着大宋走到黑，僵持的局面才能被打破。
那厢间，明月公主也一样着急，对她的皇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局面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投靠大宋，段家才有生路，而且还有可能真正掌握大理。若是继续犹豫不决，万一宋使离开，段家可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所以她瞒着皇兄，直截了当的问陈恪，到底什么样的价码，才能换得大宋出兵？
望着无边无垠的洱海，陈恪缓缓道：“其实出兵不难，我大宋已经在雅州和邕州聚集了重兵，二十万大军，顷刻便能分两路杀入大理。但我们的皇帝，是不会管这个闲事的。道理很简单，我大宋册封过的国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果哪个国内出了问题，都要我国出兵的话，那我大宋非得被拖垮不行。”
“所以呢？”明月公主沉声问道。
“所以，你们必须要让所有国家都无话可说。”陈恪低声道：“拿出特别的诚意来。”
“怎么才算特别？”
“怎么也得比册封更进一步吧？”陈恪幽幽道。
“你……”明月公主登时无名火起道：“莫非想吞并我大理？”
“公主误会了。”陈恪笑道：“我大宋幅员万里，物产丰饶，富甲天下，岂会稀罕你这山高水深路远的大理国。当今官家更是千古仁君，常说的就是勿兴刀兵、还百姓安宁。他是万万不会为了图谋一块毫无价值的地方，而使大宋的百姓苦于兵灾之祸。”

第二八五章 献土（下）
从空中往下看，洱海宛如一轮新月，静静地依卧在苍山之畔，湖水清澈见底，如群山间的无瑕美玉。在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泛舟洱海，那干净透明的海面宛如碧澄澄的蓝天，宁静而悠远，让人深深领略那‘船在碧波漂，人在画中游’的诗画一般的意境。
陈恪穿着一件青丝直裰，腰上系了一条渗着饭糁的深绿色玉带，斜倚在铺着蚕丝席的竹椅上，手持着一只羊脂白玉杯，俊朗的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容，悠悠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明月，仅凭一个虚无的名头，就想用我大宋儿郎的生命，换取你段家重掌大权，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吧？”
明月公主今日未穿汉装，而是梳着一根乌黑油亮的辫子，缠在彩色头帕上，再缠上花丝带，左侧垂着一根白绦穗。身上是修身合度的白上衣、红坎肩，下穿白色宽裤、绣花鞋。这身装束简洁明快，俏皮可爱，配上她白皙的皮肤，大而俏的眼睛，显得活力四射，青春无敌。只是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此刻却紧紧绷着：“被大宋吞并，和被杨家、高家消灭，又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大着呢。”陈恪淡淡笑道：“如果被杨家高家取得大理，你段家就算不被灭族，也会失去一切。但臣服于大宋，你段家仍是云南王，而且高家和杨家的威胁将不复存在，你们将真正掌握大理。”
“大宋会如此好心？”明月公主不信道。
“夜郎自大的故事。”陈恪微笑道：“公主总听说过吧？”
“你……”明月公主面带嗔怒道：“我大理国还不至于如此不济！至少我们有大理马，是你们大宋紧缺的！”
“说起大理马，我们真是抱着厚望前来。”陈恪苦笑道：“谁知见面不如闻名，大名鼎鼎的大理马，竟跟中原的驴子一般大，总不能让我们的士兵，骑着驴子去对抗北方的强敌吧？
“大人如此贬损我大理。”明月公主气地俏脸涨红道：“怕是欲盖弥彰吧！”
“呵呵……”陈恪笑起来道：“明月，纠结这种问题，还不如谈一谈风月有意思呢。”
对方始终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让明月公主心头充满无力感：“我还以为大宋的状元郎是谦谦君子呢。”
“明月，你这样说让我太伤心了，咱们相处这么些天，你还不明白么。”陈恪懒洋洋的笑道：“其实，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明白了……”明月公主满脸黑线道：“你说怎么办吧？”
“这样就对了。”陈恪笑道：“这些国家大事，应该让男人操心，女人么，负责扮靓这个世界就成了。”
“早晚有一天，我会证明你这句话是错的。”明月公主愤懑道。
“我拭目以待。”陈恪敷衍的笑笑道：“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这样说就可以了。”明月公主一脸警惕道。
陈恪示意她看看不远处的一艘渔船道：“看到那艘船了么，跟了我们半天，不是探子又是什么？咱们这样从头到尾规规矩矩地坐着，谁看了都会起疑的。”
“你是想占我便宜吧？”明月公主冷笑道。
“我在汴京城里捏脚的丫鬟，也比你好看几分。”陈恪嘿嘿笑着。
“哼。”明月公主怒哼一声道：“那就离我远点，省得给状元郎添堵！”
“我不嫌。”陈恪说着，轻舒猿臂，便将骄傲的小公主揽入怀中，明月公主惊呼一声，待要挣扎，却感到全身上下被紧紧箍住，又想开口怒斥，却听陈恪在耳边沉声道：“听好了……”
明月公主只好停下动作，专心听他说话。很快，她心底的羞愤便被紧张所代替，瞠目结舌道：“你，你竟让我们刺杀你？”
“不然有什么办法？能打破眼下的僵局？”陈恪冷冷道。
明月公主不说话了，杨家造反在即，兄长再犹豫不决就是坐以待毙了，如果能用一场刺杀，使他下定决心，既能先发制人困住杨太师，延缓杨家造反。又能名正言顺的遣使大宋，推动称臣出兵，为段家解围。这确实是打破死局的一招险棋。
“你，能保证大宋接受称臣，并及时出兵么？”
“我不能保证，但我会尽力去促成此事。”陈恪摇头道：“刺杀之后，你把我送出城去，我会用最短的时间返回汴京，帮你们达成所愿。”
“没有承诺，就让我们赌上一切？”明月公主紧咬着下唇道：“这让我如何去说服皇兄？”
“其实你大可放心，我不能给你保证，是因为我这个人素来严谨。”陈恪轻嗅着明月公主的发香，大言不惭道：“但只要把献土的国书奉给大宋，求官家拯救段氏，我大宋是无法拒绝的，因为这关系到天朝的颜面。”
“你是说，若连如此虔诚归附的下国都不敢拯救，会让他国不再敬畏大宋，对不对？”
“聪明。”陈恪点点头，笑道：“我这是在帮你要挟自己的国家，看来果真中了你的美人计。”
“谁对你用美人计了！”明月公主羞恼的扭动身子：“你放开我！”但她的动作，远远看来，就像在跟情人打情骂俏一般。
※※※
按照计划，刺杀之后，陈恪将会被段家秘密送出大理城去，就在次日夜里出发。
临行前，病中的王珪把陈恪叫到了书房中。
“仲方。”打量着陈恪英气勃勃的面庞，王珪长长叹口气道：“你们这是在玩火啊！”
“王公，我相信一句话，天予弗取，必受其咎。”陈恪正色道：“如今大理国三家纷争，主弱臣强，正是我大宋涉足的绝佳机会。”
“其实，管他们谁当皇帝。”王珪摇摇头道：“大理马不会少，铜矿也不会少，我们跟他们讲明了，公平公道的以物易物就是了，何必要冒着险，费这般周折呢？”
王珪这是典型的宋朝士大夫思维……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大问题。
“王公此言差矣。”陈恪叹口气道：“大理不比别处，其物产丰饶，所需百物皆可自足。我大宋无往不利的茶、绸、瓷器等商品，对大理人来说，只是贵族的享受，而不是生活的必须，所以没有那么强的吸引力。这就让我们不得不付出更高的成本，来得到大理的铜矿。一旦本钱超过或接近铜钱的总面值，朝廷就会亏损，制造越多，亏损越大，根本无法缓解财政危机。”
“况且事关朝廷命脉，岂能受制于人？”陈恪目光坚定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将大理攥在手里，以尽可能低的成本，把铜矿运回去！”
“年轻人有热血有冲劲儿，真让人羡慕。”王珪苦笑道：“可是，也要量力而行啊。”他这量力而行，有两方面的意思，一者，你虽然是状元郎，但毕竟只是个官场新晋，就妄想左右朝廷决策，未免太过狂妄；二是天下刚刚经历了大灾，大宋也实在无能为力，再对大理用兵了。
“王公过虑了。”陈恪摇头笑道：“其实大理国如今的局势，看似剑拔弩张、不可开交，但实际上另有变数。”
“什么变数？”
“这变数就在高家身上。”陈恪沉声道：“现在看起来，高智升是和杨允贤穿一条裤子的，但这只是假象，因为高家的利益在段家这边，而不在杨家。”
王珪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高家和杨家不同，杨家是想造反，高家却要立牌坊。他们之所以支持杨家，是因为实力最强，有恃无恐，只要不明着表态，随时都可以调头。”陈恪道：“但只要让他们相信，段氏已经攀上了大宋，不必求助于高家，他们就会担心，自己的苦心谋划，给别人做了嫁衣。这时候，他们必然会转变态度，阻止杨家造反。”
“所以我们的目的。”王珪有些明白了：“不过是给段家撑腰，使大理的局势重归平衡，对么？”
“正是如此。”陈恪点头道：“所以出兵大理，并不意味着陷入战争，甚至不需要朝廷额外的开支，这种好事，打着灯笼也没处找。”
“为何不需要朝廷额外的开支？”
“呵呵，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陈恪笑笑道：“大人要听，我可以细细道来。”
“算了，不听了……”王珪一摆手道：“木已成舟，说什么都白搭了。”说着正色看着陈恪道：“仲方，你只要能说服汴京城的官家和诸位相公，我这里自然全力配合。”
“多谢王公雅量。”陈恪歉意笑道：“王公放心，将来有事，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笑话，我是正使。”王珪眉头一扬，嘿然笑道：“你个副使休想喧宾夺主。”

第二八六章 天赐之地（上）
当天夜里，段明月将陈恪秘密送出了大理城。
为了不引人察觉，陈恪仅带了几名护卫，王韶、玄玉、宋端平等人悉数留在了大理城。死乞白赖的，他把柳月娥留在身边，担任自己的贴身护卫。
此时，他站在南下洱河的快船上，回望着越来越模糊的城池，那张总是挂着坏笑的脸上，写满了凝重之色。虽然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信心满满，但对于能否说动朝廷出兵，他并没有多少把握……
柳月娥一身男装，英姿飒爽的立在陈恪身边，凝望他半晌，终究忍不住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折腾？”
“呵呵。”陈恪转头望着她，笑道：“这源于一个赌约。”
“什么赌约？”
“保密。”陈恪神秘的笑笑，正色道：“好吧，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心里总有些狗屎的责任感。最看不得的就是天赐良机摆在嘴边，却瞎子一样白白错过，这样会让我寝食难安。”顿一下，他接着道：“比如这次，大理人闹内讧，正是我大宋插足的良机。若是再过几年，待他们重新建立秩序，我大宋想征服他们，可就千难万难了。”
清冷的月色浸泡着茫茫的湖水，陈恪的目光，如这夜空一般深邃，柳月娥只听他沉声道：“这个国家上下，都对大宋充满了向往和敬服，我们若能善用这种魅力，左手玫瑰右手刀剑，一定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征服他们。相信我，取得大理，将是大宋历史的转折点！”
“会让我们战胜辽国和西夏么？”柳月娥轻声问道。
“会的……”陈恪点点头。
“你真有信心么？”柳月娥不信道：“连范文正公那样的圣人，庆历新政都是失败了。我爷爷说，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君子了。”
“君子于救国无益。”陈恪摇摇头道：“其实，这个时代不乏立志中兴的英才，只是没有人为他们指明方向。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最后走错了路，把国家带向了毁灭，把民族带向了浩劫。我想，我应该尽力让他们看到，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说着挠头一笑道：“我怎么说开这个了？你当我抽风好了，其实我这人还是喜好酒色财气的。”
“好男儿本就应该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柳月娥却轻声道：“何必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呢？”
“月娥，你觉着我是好男儿么？”陈恪欣喜道：“想不到你这样有眼光呢。”
“少在这儿自恋……”柳月娥刚刚升起的一点崇拜，登时化为乌有道：“还有，不要叫我月娥，我现在可是男装。”
“知道了，月娥。”陈恪点点头。
“……”柳月娥彻底无奈了，转个话题道：“就凭我们几个人，可走不出大理去。”
“我做事你放心。”陈恪笑道：“等到了明日，便知道了。”
柳月娥点点头，不再问。
“天色不早，我们进去睡吧。”陈恪掀开门帘，回头只见柳月娥一脸黑线。
“你要是再敢口花花占我便宜。”柳月娥可不像明月公主那样好欺负，冷冷的丢下一句：“我就把你扔到洱海里去。”说完便盘腿坐在舱门外。
望着她的背影，陈恪苦笑道：“你别忘了，自己可是男装。”
“我的身份，是你的保镖。”柳月娥看都不看他，顿一下幽幽道：“睡不着时，不妨想一想，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苏小妹么？”
“……”陈恪一下无语了。
※※※
第二天一早，船到大理国都城的南方门户——下关。当年南诏王皮逻阁统一六诏，建南诏国，定都大理城，在苍山洱海间的狭长通道两端筑关。北称上关，南称下关，两关相距百里，互为犄角，拱卫都城。段氏之所以能在如此恶劣的处境下，依然可以掌握都城，皆因为上关、下关乃段氏子弟世代守卫。若非大理内讧，仅这两个万夫莫开的关口，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此处的风四季少变，冬春吹西风，夏秋吹西南风，四季呼啸，昼夜不停，人在大街上走，常被吹得睁不开眼。便是所谓的‘下关风’，却也是大理四景中，最不讨人喜欢的一种。
下关码头上，看到陈恪高大的身影，从昨日就等在这里的张俞和侯义，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两人快速把陈恪一行人，迎上停在码头的马车里。
坐定后，陈恪使劲搓搓脸道：“这鬼地方，能把人脸皮刮掉了。”
“这是大理城的风口。得亏是夏天呢，要赶上春天吹西风时，跟刀子刮在脸上似的。”张俞笑道：“说来也怪，离开这里不到十里，就没风了。”
“大理这地方就是邪性。”陈恪笑道：“咱们去的缮阐府，据说四季如春，没有冬夏秋。”
“一点不夸张。”张俞点头道：“一年四季开满了花，美得让人想常住下。”顿一下道：“那里也是段氏在大理城之外，最后的地盘了。而且这些年在高氏的蚕食下，已经缩小到原先的一半，真让人唏嘘。”
侯义跟着陈恪一路南下，到了大理城，就被踢到了张俞身边，跟他走了一些地方，对云南也有了大体的了解，此刻却不解道：“想离开大理，要么往北要么往东南，咱们去正东的缮阐作甚？”
“缮阐这地方可不简单。”陈恪笑道：“我喜欢把那里叫做昆明，这处段家的老巢，对我们来说，就意味着一切。”
侯义苦笑道：“大人把我唤来大理，说什么考察蜀身毒道，原来都是诳人的。”
“我不亏你。”陈恪摇头笑道：“蜀身毒道那种肩扛马驮、跋山涉水的小道，还是留给辛苦人挣辛苦钱吧。咱们侯老板是要做大事的！”其实这一路上，他都在暗中观察侯义，因为未来要做的事情，是需要坚韧不拔的毅力，才有可能成功的。现在看来，侯老板不愧是闯过西北的，那份子坚毅忍耐，绝非李简等天府之国出来的蜀商可比。
“能做什么大事？”侯义这回不受他忽悠了，定定问道。
“我随便告诉你三点，第一，我们魂牵梦萦的超级铜矿，就距离缮阐城不足二百里；第二，鄯阐城畔有个滇池，是金沙江支流普渡河的源头。通过金沙江与长江相连；第三，距离鄯阐城不足六十里，有一条南盘江，是珠江的正源，可以直通广州。”只听陈恪淡淡道。
“真的么？”侯义难以置信道：“难道老天爷真会这么安排？”
“废话。”陈恪白他一眼道：“老天爷就是这么安排的。”
“我终于明白，大人一直说的，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是什么意思了。”侯义使劲咽口吐沫道：“这简直就是给大宋准备的美餐啊！”说着便不可自拔的陷入了幻想：“我大宋先出兵缮阐，再征调民夫挖矿，然后从金沙江运到长江，从此便再无钱荒了……”他侯大官人也将因此，而成为大宋最举足轻重的商人。
“擦干你的口水吧。”张俞哂笑一声道：“第一，那个矿区，已经不在段家手里了，现在属于高家的地盘。第二，金沙江水势凶猛，险滩无数。没有十年大修，没法用来运铜。相较而言，还是珠江水道更加靠谱一些，船到广州后，再换海船北上，虽然路是绕了许多，可时间和成本上节省了不少。”
“那也值得去冒险。”侯义却咬牙切齿道：“还能没有困难么，克服了就成！”
“说得好！”陈恪拊掌笑道：“要的就是侯老板这股心劲儿。这次咱们返京，就是走珠江水道一路东去，实地考察一下，这条水道到底能不能用。”
※※※
马车离了下关，在一百余名商团保镖的护卫下，日夜兼程向五百里外的缮阐城进发。
一路无话，三日后抵达了鄯善，队伍并不入城，而是径直行到南盘江上的渡口。在那里，一艘坚固的快船早已等候多日了。
登上快船，陈恪等人便由此顺流而下两千余里行向广州。
起先的航程平稳而舒适，对于陈恪他们的座船来说，实在是美妙的旅程，不过若换成载重十万斤的铜船，水深还是有所欠缺。
“可以仿照秦始皇修筑灵渠的方式，在这条江修筑许多水坝，以提高水位，让珠江上游可以通行大船。”陈恪对此并不为难，道：“而且秦皇筑堤坝是单纯花钱，咱们筑堤坝，却可以利用水能碎矿石、冶炼鼓风，甚至纺纱织布。每一个堤坝都是一处工场，到时候有利润产出，自然不用朝廷再掏钱维护了。”
但是船到了南盘江与北盘江汇流之处，水量增加了一倍，水流陡然湍急起来，河水也变成了红色。
“两江汇流成了这条一千里长的红水河，这是一条黄金水道，也是我们最大的挑战，如果能让铜船顺利通航，便可直下广州，走海路北上。”

第二八六章 天赐之地（中）
陈恪所说的超级铜矿，就是后世被称为天南铜都的昆明市东川区。东川，号称‘马踏露铜’之地，早在西汉起，先民们在此处用‘火烧水泼法’开采铜矿，并用木炭冶炼铜锭和铸造钱币。只是后来，随着地表的铜矿开采殆尽，东川的矿业也就消失了。
但陈恪知道，在他原先那段历史中，从南宋时起，陆续又有大量易于开采的铜矿被发现。到了元朝，东川更是成为全国唯一的铜产地。之后延续数百年，一直到清朝，全国七成以上的钱币，仍由东川铜鼓铸。
不夸张的说，仅此一地的铜矿，便够大宋百年之用无虞。
而且东川铜矿还有不可比拟的优势——水运条件优越的珠江水系，沟通其与两广之间，可以使滇铜以合理的成本，大量运到京城等地。
而要想利用珠江水系，最大的困难就在这红水河。陈恪并非什么水利专家，但他比当代人多了千年的见识。知道红水河与南、北盘江组成了云贵高原的水运出海通道。在他原先那段历史中，从南宋时起，这段水道就是滇、黔、桂沿江地区主要的交通命脉，极大促进了云贵与两广间的联系。但要想行驶庞大沉重的铜船，必须要征调大量民夫，对河道进行修整，如清除暗礁、拓宽河道、分流减水、修筑船闸等措施……
“这是一个系统的大工程，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方案，不过我还打算请专家论证一下。”快船如叶，漂荡在血红色的惊涛骇浪上，侯义已经把苦胆都吐出来了。陈恪却仍若无其事的与张俞说话道：“这条水道对大宋的意义无比深远，无论花多少钱，我们都要贯通它。”
“这可真是个大工程啊。”张俞比侯义好很多，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道。
“是啊，不过这仍然比金沙江要简单数倍。”陈恪点点头道：“虽有千里之长，但绝大多数水道都适宜通航，真正需要动手术的地方，也就是二十几处，只要肯下本钱，工期不会太长。”
“大人怎会知道这条河可以通往广州呢？”张俞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小人常来常往于大理，竟不知道这样一条水道。”
“所以说要读书嘛。”陈恪当然不会说，我上辈子在珠江上看过大货轮。他淡淡道：“早至西汉初年，南越王以财货招引夜郎，蜀郡所产的蒟酱，曾经牂牁江运往番禹。牂牁江就是现在的北盘江、红水河；番禺就是现在的广州。”
“果然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啊。”张俞由衷赞道。
“这话说的，陈大人可是状元，岂是区区秀才可比？”侯义奄奄一息之余，还不忘奉上马屁。
※※※
从缮阐到广州，全程两千六百里，若是走陆路，最快也得一个月。但陈恪他们一路顺流而下，只用了不到四天时间，便抵达广州城下。
到了广州城，陈恪亮出了使节印信，一面将大理的情况，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一面取了驿马，日夜兼程赶往京城，只用了五天时间，便抵达南熏门外三里处的春街亭。这里是官员出京时的送别之处，亦是迎接官员回京的地方。
此时春街亭内，立着一队皇城司禁卒，为首的是一名官员，和一名宫里的宦官，在翘首张望着，他们身边还停着一顶蓝呢轿子。
等来等去，终于看到不远处，一支马队扬起烟尘出现了。
那马队渐驰渐近了，张成领着四骑在前，接着便是陈恪，紧随其后的是柳月娥，再后面是张俞和侯成二人，最后面还有张、侯二人的八名保镖和四个随从。
“来了。”那个宦官眼尖，一眼看到了马上的陈恪，边上的官员赶紧叫道：“拦下他们。”
禁卒们赶紧挡在路上，双手使劲回屋。
“吁……”陈恪拉住马缰，目光越过禁卒，望向那名官员和宦官。官员三四十岁，一口美髯，相貌俊朗。那宦官却是与陈恪打过几次交道的李宪。
见是熟人，陈恪也不多言，翻身下马，把缰绳一扔，向迎来的李宪和另一名官员走去。
柳月娥也下了马，侯义和张俞却还坐在马上，此时仍在喘气。几个随从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扶了下来，却依然迈不动腿……他们虽然都是打熬过筋骨，但这连续五日不停的马背奔驰，还是让两人的身子散了架。
李宪含着笑朝陈恪唱个肥喏，介绍道：“状元公，这位是崇文馆修撰，同修起居注，吕修撰。”
“在下吕公著。”那吕修撰不待陈恪行礼，便笑着抱拳道：“仲方不认识我，我却对你久仰了。”吕公著是大名鼎鼎的权相吕夷简的公子，也是他几个儿子里最出众的一个。
“岂能不识吕寿州？”陈恪赶紧还礼道：“吕兄名门之后，德才兼优，实乃小弟之楷模。”
“二位先别惺惺相惜了。”李宪掀开轿帘，笑道：“状元公上轿吧。”
陈恪待要推让，却听李宪道：“这是官家的意思。”他只好点点头，回头看看侯义和张俞道：“时间紧任务重，你们分头去忙吧。”
“喏。”两人抱拳唱喏，正待离去，却听李宪小声道：“状元公，还是请他们也一起吧。”说着又压低声音道：“不能走漏风声。”
陈恪只好不做声，又望向一路上默默相随的柳月娥道：“看来你也不能回家了。”
“操心你自己吧。”柳月娥白他一眼，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其实只要她想走，这里谁也拦不住她。
“是啊，还是操心我自己吧。”陈恪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上轿。”说完便低头钻进轿中。这座大轿立刻被抬起，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南熏门行去。
农历五月申时的太阳仍然很高，斜照在南熏门巍峨的城楼上，反射出的光还是耀人眼目。离京时还是阳春三月，再回来已是盛夏。掀开轿帘，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汴京依旧繁华，陈恪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耳听着外面的喧腾声，陈恪心里却一片冰凉……一回京就被隔离，任何风声不许走漏，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因为，在大宋这种好面子的国度，若是有外邦献土内附，必然要大肆宣扬，唯恐天下不知。现在却跟做贼似的藏着掖着，显然是官家和相公们，对是否接受送到嘴边的肥肉，还充满了疑虑。
不过这也是正常，庆历新政失败后，这个国家的朝廷和高层，便缓慢而坚定的滑向了因循苟且、不思进取。他们所思所想的，只是如何维持住这条到处漏水的破船，至于乘风破浪、建功立业，那都是想都不敢想的。
自己真能说服这些暮气沉沉的家伙么？距离皇宫越近，陈恪心里就越没底。
带着满腹的心事，他和几位伙伴，被径直送入了宫中，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庭院中暂时歇息。
待陈恪洗了脸，更衣出来相见，吕公著才把如今的局面讲给他听。
其实三天前，官家和诸位相公，便已经收到了陈恪的奏报。但只能说事有不巧，在陈恪离京的这段日子里，西北局势也日渐白热化了……
屈野河之战后，宋朝禁绝互市，对西夏的打击十分沉重。相国没藏讹宠遣兵进攻鄜延路，妄图逼迫宋朝开边。大宋向西北调兵遣将，运送粮秣，大战一触即发。
对宋朝上下来说，来自西北和北方的威胁，才是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大事，除此之外，一切外邦之事皆可缓议。哪怕大理国已经火烧眉毛了。
可是，献土四千里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让官家和诸位相公无法轻易说不。更何况，还有可以解决大宋财政危机的铜矿，这是他们不能拒绝的。为了避免被动，官家和相公们决定待陈恪进京后密议此事，再做定夺。
“具体就是这样的情形。”吕公著身为修起居注官，乃天子心腹之臣，他的话，自然也代表官家的意思：“究竟如何回应大理的请求，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来日的奏对。官家和相公们，只会给你一次，说服他们的机会，如果做不到，休要再提大理之事。”
“我多嘴问一句。”陈恪听了，想一想道：“西北真的会打么？”
“这个，多半是打不起来的。”吕公著寻思片刻，实话实说道：“我们的探子，从西夏带回消息说，没藏讹宠的妹妹，没藏太后已经遇刺身亡了。没藏讹宠的地位，不再像原先那般牢固，几大族都不服他。而且还有很重要一点，原来在屈野河禁地耕种，并非西夏朝廷的决策，而是没藏讹宠个人的行为，所得自然也全属于没藏家，西夏和别的家族，得不到一点好处。他们却因此而被断绝了互市，自然对没藏讹宠满腹怨言，更别指望他们帮他开战了。”顿一下道：“我寻思着，双方僵持个一年半载，还是得坐下来谈。”

第二八六章 天赐之地（下）
净室里，陈恪望着吕公着这位天子近臣，缓缓道：“晦叔兄这样说，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估计打不起来，那官家和相公们紧张什么？”
“万一打起来怎么办？朝廷的脸面何存？”吕公着苦笑道：“仲方，我跟你说实话，其实西夏问题只是个幌子，关口还在‘出兵大理’这件事本身。我大宋的军队，已经几十年没有踏出国境了，官家和相公们，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话到这个份上，陈恪哪里还不明白？原来皇帝和宰相们，固然无法拒绝开疆拓土、解决钱荒的诱惑，但实在怕大宋的军队露了怯，万一被大理人识破是纸老虎，岂不赔了脸面又折兵？
“这真是让人无语啊……”陈恪黑着脸道：“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国家每年用七成收入养兵，拖得国困民穷、入不敷出。临事却担心军队拿不出手，这样的军队养之何用？！”
“唉……”吕公着苦笑道：“这些问题，不是咱们小臣该讨论的。”顿一下，安慰陈恪道：“你也不要沮丧，其实此事成行的还是很大的。”说着他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朝廷每年入不敷出，都达两千万贯左右。去岁大灾之后，国帑更是告罄。若非卖了十三行铺的地，只怕今年的俸禄都发不出来……所以如果大理真有取之不尽的铜矿，且可以便利的运到大宋，我想官家和相公们，还是会咬牙一试的。”
“我明白了。”陈恪点点头，他懂了吕公着的意思……官家和相公们，无非是既想趋利又想避害。自己想说服他们，只有按照这个方法来。
“你一路奔波，累坏了吧。”言尽于此，吕公着站起身道：“安心休息，等候官家召见吧。”
“嗯。”陈恪点点头，起身相送。
※※※
第二天，官家在紫宸殿御堂中召见陈恪。
当陈恪听宣进殿时，发现两府公相一个不缺，已经分东西列坐于御座之下了……正式朝会上，相公们是站着的，但在这种非正式的召见时，官家体恤重臣，向来是赐坐的。
向官家和诸位相公行礼，陈恪被命起身，发现殿中只自己一个是站着的。
官家赵祯打量着这个，自己破例钦点的状元郎，心中思绪连绵……多少年来，他所见的大宋官员，无不以明哲保身为立身之策，以危言耸听为扬名之术，以媚上邀宠为进身之阶。
但这个陈恪不一样，他是状元及第，只要按部就班，最多十余年，就能宣麻拜相。完全没必要自找麻烦，甚至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
不过赵祯早就注意到，大宋朝开国百年，二十多名状元，竟然没出一个像样的大人物。难道是状元们无才？显然不是。难道是没有机会？显然也不是，哪个皇帝都会对自己的状元悉心培养、百般提拔，可为什么就是不成大器呢？
看到这个只用十余日，便从万里之遥外的大理赶回，敢将天大的干系担在身上的年轻人，赵祯有些明白了……惯子如杀子，太好的条件，让那些状元们不愿冒险，不思进取，又怎能担起国家的重任呢？
良久，官家才回过神来，望向陈恪道：“陈爱卿。”
“臣在。”陈恪恭声答道。
“出使前，寡人是怎么嘱咐你的？”赵祯没有提眼前，反而先究起了过往。
“官家嘱咐为臣，相机行事、稳妥为上，不可轻举妄动。”陈恪答道。
“你却敢自导自演一场刺杀，把大理君臣都玩弄于股掌。”赵祯冷冷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官家恕罪，为臣也是迫不得已。”陈恪知道这件事瞒不住，所以在呈报中，已将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并无半点隐瞒：“那大理国主段思廉，优柔寡断、怯懦苟且。若为臣不逼他一逼，大理国内仍将陷入僵持，我大宋根本无法取得进展。”
“你所谓的进展，就是让大理陷入内乱么？”枢密使韩琦沉声道：“大宋的使臣，焉能行此等奸邪之举？”
“枢相此言差矣。”陈恪摇摇头道：“下官此举，正是为了避免大理内乱，而不是让大理百姓惨遭涂炭。”
“此话怎讲？”
“大理之乱，并非因其表面之乱象，根源在于主弱臣强，权臣有取而代之之心。”陈恪沉声道：“我大宋此时成为大理的宗主，派兵介入大理国内，正是给段氏撑腰。有了大宋的支持和保护，大理权臣再有不轨之念，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说得轻巧，无论是段氏献土，还是大宋出兵，都会引起剧变。”韩琦嘶声道：“如此泼天的干系，你难道不该先上奏朝廷，然后依命行事吗？”
“当然应该。”陈恪点点头，道：“下官这不就回来上奏了么？”
“你这是先斩后奏！”韩琦黑着脸道：“大理的使者已经抵达雅州，你让朝廷如何拒绝？”
“他们名义上，只是就下官遇刺之事来道歉的。”陈恪淡淡道：“现在下官好端端站在这儿，如果枢相不愿意接受，便让他们转回好了。”
“哼……”韩琦冷哼一声道：“你当是儿戏么？”
陈恪笑笑不说话。
“好了好了。”赵祯出来打圆场道：“无论如何，大理献土乃是天朝盛事，朝廷应当妥善处理此事，对不对呀，富相公？”说着话，他转向了富弼。
“官家所言极是，大宋上次有此盛事，还是太宗皇帝时，漳、泉归地、吴越献土，当时我大宋威服四海，朝廷隆重接纳，告知天下。如今官家仁德，又有大国愿意依附大宋，尽管情况与太宗时有所不同，朝廷依然应当妥善处理此事，必不能坠了朝廷的声威，寒了诸蕃之心，亦不能被人拖进火坑里出不来。”富弼缓缓答道：“毕竟，大理段氏是走投无路，才想到这一手，不能光看着好处，却不考虑，自己有没有那个金刚钻。”
“宰相此言极是。”赵祯点点头，示意富弼说下去。
“大理献土，不是无条件的，段氏要求朝廷立即出兵，帮其稳定政局，这样一来，朝廷就必须对出兵大理做出评估。如果一切顺利，自然是好。但出境作战，还是山高水远的大理国。当年太祖皇帝的兵锋席卷天下，尚且不取大理，盖因其得不偿失。现在我们遇到的困难，肯定比想象的还要多。若是打了败仗，损兵折将，朝廷的颜面何存？若是被长久的困在大理，要运粮食，要征兵，朝廷能否禁得起拖累？”富弼看看陈恪道：“但愿状元郎的答复，能让朝廷接受。”
“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下官斗胆想先问问相公，收复大理的意义何在？”陈恪却毫不客气的反问起来。
“这……”富弼毕竟是有道君子，虽然被反问了，但还是缓缓答道：“一者，开疆拓土，提振大宋声威。二者，大理有马有铜，都是我大宋所急缺。三者，得到大理，可以使吐蕃不敢再生二心，一心与大宋对抗西夏。”
“相公所言极是。下官再请问，朝廷得到这三条，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陈恪淡淡道。
“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富弼悠悠道：“但当然代价越小越好。”
“不是朝廷不愿付出代价。”还是韩琦痛快，接过话头道：“而是现在国库没钱，朝廷没有可用之兵，懂么？”
“国库没钱，一样可以打仗，关键看这仗有没有价值，若是有价值，就不愁军资之所出。”陈恪不动声色道：“至于军队，据下官所知，最近数年以来，广南西路的军队一直在深山老林里剿匪，而广西文武也数度请战，要进入大理剿灭侬智高。可谓军力士气皆可用，仅用此一路兵马，便足矣。”
“不行。”韩琦摇头道：“广南西路初定，若把军队抽调开，难保再生变乱。”
“战事已定，总能抽调出一些军队了。”陈恪力争道：“然后再就地招募一些蕃兵，这样一来可以减轻广西的隐患，二来，一边训练一边开拔……”
“荒谬！”韩琦呵斥道：“你以为从民到兵，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么？”
“只要我们动作快些，大理几年内都不会发生战争，有足够的时间把他们训练出来。”陈恪道：“军队将从广西出发，沿着红水河、南盘江，抵达缮阐府。那里是段家的地盘，我们就驻扎在那里，威慑高家和杨家，给段思廉创造谈判的机会。明里是给段家撑腰，暗里则是保护开采铜矿，这才是我们出兵的动机，而不是去帮着段家，消灭高家或者杨家。”
听陈恪说，出兵不是为打仗，而是为了威慑，赵祯的表情明显轻松了很多，但仍不放心的问道：“陈爱卿，你真能保证，大宋的军队，不会卷入战争？”
“官家明鉴，微臣有十足的信心。”陈恪重重点头道：“因为在滇东的高家，是不会反叛段家的。”

第二八七章 钱荒之解（上）
听了赵祯这句话，陈恪真想一口老痰啐到他脸上，堂堂大宋皇帝，子民过亿，军队百万，每年投入的军费，高达八九千万贯，却如此畏战如虎，真让人不齿。
当然他不能将情绪表露出来，只好深吸口气，点头道：“小规模的武装冲突不可避免，但微臣保证，绝不会让大宋派遣军，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这算是军令状么？”韩琦沉声问道。
“可以算。”陈恪也沉声答道：“但是，我需要朝廷的全力支持。”
其实汴京城的大佬们，对大理国知之甚少，基本上是陈恪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当然这也是他们一直吃不准的原因所在。
“按你估计，大理国的铜矿，能有多少产出？”在官家答复之前，一直不说话的次相曾公亮，终于开口道。
这是很重要的一个问题，众人都望向陈恪。
“东川铜矿，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但是受限于开采与冶炼水平。”陈恪道：“据我估计，最初滇铜产量可能只有两三千万斤，随着人力物力投入加大和技术的进步，产量会进一步增加。这也是我为何主张让商人来开采，政府来收购的原因。因为商人们为了利益最大化，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增加产量。”
“满打满算，就算是三千万斤吧。”曾公亮是《武经总要》的作者，有浓厚的技术情结，便听他如数家珍道：“按照本朝之制，凡铸钱用铜三斤十两，铅一斤八两，锡八两，得钱千，重五斤，火耗十两。”顿一下道：“所以三千万斤铜，只能得钱八百二十万贯。而养一名士兵，年费六十贯，假设驻军五万，每年的花费就是三百万贯，再扣去生产运输费用，还有商人的利润，怕也得有个三五百万贯。这样一算，似乎朝廷除了解决了钱荒，便是在白忙活啊？”
让曾公亮这么一说，众人出了一头冷汗，都瞪着大眼望向陈恪，要是这小子不给个满意的答案，非要把他骂个狗血喷头。
陈恪却微笑着望向曾担任三司使的韩琦道：“敢问相公，大宋目下每年铸币是多少？”
“有的年份四百万贯，有的年份五百万贯，大体在这两个数之间浮动。”韩琦道。
“现在，朝廷的钱币供应量一下子翻了两番，钱荒问题可解。这对大宋朝来说，便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陈恪淡淡道：“要说清楚这个问题，首先得明白，何所谓钱荒？”
在场的大佬们当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陈恪只好自问自答道：“比年公私上下，并苦乏钱，百货不通，万商束手，人情窘迫，谓之钱荒。不知诸位相公可曾想过，为何朝廷连年铸钱，钱荒问题却越来越严重呢？”
“这个么，确实想过……”韩琦点点头道：“在老夫看来，主要有三方面原因，一个是民间私自削钱为器。一个是钱币大量流到国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富豪大户喜欢藏钱。”
“枢相果然高见。”陈恪轻拍一记马屁道：“这几个原因，确实加重了钱重物轻，通货不足的局面，不过这只是钱荒的外因，而不是内因。”
‘好大的口气……’韩琦不禁轻哼一声，道：“愿听状元郎的高见。”
“其实要讨论钱荒的问题，首要是弄清楚，大宋朝到底需要多少铜钱，才能维持经济的正常运转。”陈恪尽量把话说得浅显道：“钱是做什么用的？除了那些被作为财富藏起来的部分之外，其余都是用来购买商品的。所以说，商品和货币是对立的两极。大宋朝有多少商品在流通，就需要有多少货币在流通。”
其实陈恪说的并不准确，但要让这些经济知识等于零的家伙理解，只能越简单越好。
见众人寻思一会儿，都点头赞同，陈恪松口气道：“所以出现钱荒的原因，无非就是流通的商品太多，多过了货币的供应量。或者流通的货币减少，不足因承担商品，这两方面而已。”
“我天水一朝，商贸繁荣，经济发达，是之前任何一个朝代都比不了的。尤其是官家在位这几十年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人可以自由的经商，使流通领域的商品爆炸性增长，这就迫切需要有足够的货币来通达百货，使商品交换顺利完成。这样，百姓才能多赚钱，朝廷也能多征税。”顿一下，陈恪叹气道：“但我大宋缺少贵金属，金银铜的产量都很低，在前朝，经济不发达，商品不丰富，面前还可应付。但本朝之繁荣超过前朝十倍，缺钱的问题立刻便凸显出来。”
“有道是物以稀为贵，铜钱也是一样。因为钱荒日渐严重，钱贵物贱的现象越来越严重，这时候，贮藏铜钱，就变得有利可图。大户之家不断窖藏铜钱，使越来越多的铜钱，退出了流通领域。铜钱贮藏起来，只能代表财富数字，但只要主人不使用它，对社会来说，它就是不存在的，毫无用处。所以钱荒加剧钱荒，这是个愈演愈烈的恶性循环。”
陈恪的话十分浅显，却仿若一盏明灯，让官家和诸位相公，一下就明白了，一些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韩琦恍然大悟道：
“所以大理滇铜的大量开采，不但会让朝廷的铸钱数连翻两倍。更重要的是，会使铜钱有长期贬值的危险……因为尽管开采数量有限，但铜矿储量无限，市面上的铜钱，只会越来越多，而没有枯竭之虞。因此那些富户窖藏铜钱不再增值反而贬值。所以他们会尽量把那些钱花掉，使市面上铜立马钱大增，钱荒问题才彻底解决……花钱的多了，朝廷的税收自然水涨船高，入不敷出的问题自然解决！”
“韩相公高见！”陈恪这回真服气了，韩琦这么快就能接受并明白后世的理论，确实是天才。
“你才是高见！”韩琦激赏的望着陈恪道：“我看你还是到三司来吧，历练几年，就能担纲大宋朝财计了。”
※※※
韩相公可是很少夸人的，听他如此称赞陈恪，官家十分高兴……自己破格点状元，大臣们多多少少有些非议，现在连最苛刻的韩琦，都对陈恪赞不绝口了，当然证明自己的眼光。
“你需要什么样的支持？”赵祯笑着问陈恪道。
“回禀官家。有三条，第一，调广南路杨文广老将军及其所部入滇，并在广南就地招募三到五万人马。第二，于两广征募民夫十万，并调数名技术官员，管勾疏浚红水河。第三，为解决军费及工程费问题，请朝廷采取买扑预收的方式，将未来的铜矿分包给大宋的商人。”
“眼光还真毒。”韩琦呵呵笑道：“一下就点到岭南第一军。”现在他看陈恪顺眼多了。
“不如此，无以震慑大理上下。”陈恪微笑答道：“不如此，无以编练新军。待到新军成型，杨老将军即可继续坐镇大理，威慑交趾、吐蕃，又可移师别处，但听朝廷调遣。”
“前两条可以考虑，但是第三条，铜矿的开采、运输，铸币，向来由朝廷一手包办，不假商人之手。”富弼道：“这关系到大宋的安全。”
“情况不同，首先，大理的铜矿，是开采不尽的，朝廷无须担心开采过度的问题。第二，开采出滇铜只是第一步，还需要运出大理才有用，然而大理山高水远、交通艰难，只要朝廷控制住红水河航道，就可保证所有的铜矿运抵钱监，不虞失控。”
陈恪的陈述合情合理，让官家和诸位相公再也提不出什么疑问，便让他先行退下，等待旨意。
待陈恪离开，赵祯看看几名宰执道：“出兵大理一事，诸位相公意下如何？”
这种时候说话是要担责任的，几位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都望向宰相和枢相。
这时候，富弼身为首相，自然责无旁贷，他轻叹一声，转个话题道：“去年全国的大水，到处遭灾，到处需要赈济，国库却是空的。说实话，要不是年底有十三行铺的卖地进项，我都不知道能怎么过来。官家宵衣旰食，大家累点全都应当，可再也不能这样了……汴京城再没有一块十三行铺可以卖了！”
众人纷纷点头，朝廷的三大的难题‘冗官、冗兵、冗费’，归根结底，就是一场财政危机。如今朝廷的赤字越来越大，国库日空，若不解决的话，会出大问题的。
“当家无非是节流开源两途。”富弼说得十分诚恳，“节流，就是削减三冗，可谁都知道，哪一冗都连着无穷的关碍，你稍稍一动，准保有人跳出来和你拼命。三冗一定要削，但下手得稳，首先心里就要稳。国库里有钱，遇到事情不慌，才能沉住气，一步步下手削减。”
“宰相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啊。”赵祯闻言很是赞赏道：“开源是皆大欢喜之事，阻力小，效果也好。”

第二八七章 钱荒之解（中）
“官家所言极是。”富弼赞道：“所以如果大理真有源源不尽的铜矿，可以源源不断的运到我大宋，解决钱荒，盘活工商，增加的赋税，此诚善莫大焉。”他给出自己的态度：“为此，派兵、征夫、驻军，都是值得的。”顿一下，却又道：“当然，如果一切顺遂，自然大吉大利。可要是大理的铜矿没有想象的那么多，或者有却运不出来，或者遇到当地人的强烈反对，致使朝廷的盘算落空，不仅会使我大宋的声威受损，还空耗了兵力、财力。”
“枢相怎么看？”赵祯见韩琦一脸不以为然，便问道。
“我大宋就算有声威，也是假声威，唬人的东西，戳破了也没啥损失。”韩琦沉声道：“至于富相所担心的损耗，那陈恪其实只要三万兵力，和数名官员，若朝廷连这点代价都不愿付出，那只能什么都别干了。”
“我也不是说不行。”富弼苦笑道：“我的意思是，要派一老成威信之士前去掌舵，见势不好，能及时叫停，及时收手，避免更大的损失……陈恪是匹千里驹，可还是太年轻，不收着辔头，还不知干出什么来。”
“嗯。”韩琦这下也点头道：“王内翰太软，管不住陈恪。”
“正是这个理。”赵祯点点头道：“那派何人担此重任呢？”
“回禀陛下，范镇范制诰乃佳选也。”韩琦和富弼对视一眼，前者先开口道。
“嗯。”赵祯早就想把范镇撵出京城去，闻言深感贴心道：“就依韩相公的意思办。”顿一下道：“另外，事成之前，还是尽量不要声张，以减轻他们的压力。”
“官家英明。”诸位相公赞道，心里却说，是你自己怕下不来台吧。
※※※
第二天，陈恪便接到旨意，任命他为广南西路转运使判官、邕州团练副使、管勾漕运军粮事。接旨后翌日启程南下，不得声张。前来传旨的官员，又让他开列了征调人员的名单，告诉他那些人将在邕州与他汇合。
“朝廷还真是信任你，一股脑都交给你来负责。”待那官员走后，柳月娥道。
“笨，我是判官、副使，那必然还有一位正使。更重要的是，我手里没有圣旨。”陈恪摇头道：“所以正使才是钦差，我就是个下面办事的。”说着叹口气道：“既让我主持操办，又掣肘于我，虽说是题中之义，但让人好不憋气。”
“谁让你年纪轻轻，资历又浅。”柳月娥幸灾乐祸的笑道：“而且还有个胆大妄为的坏毛病。”
“嘿……”陈恪被她说得没脾气，话锋一转道：“不过至少，你们不用再被软禁了。”说着轻声道：“月娥，回家吧，你爷爷年纪大了，不能总让他担心……”
“昨晚我已经回去看过了。”柳月娥却幽幽道：“我爷爷还能舞得动八十斤的大刀。”
“哦？”陈恪惊得张大嘴巴，这可是皇宫大内，柳月娥却能跟自家后院似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也太高手了吧？“老爷子见了你，肯定很高兴吧？”
“我还不想回家，所以没露面。”柳月娥冷笑道：“你这个笨蛋，还要继续去冒险，没有保镖怎么行？”
“呵呵……”陈恪干笑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不好意思说。”
两人正说话，张俞和侯义进来了。
“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柳月娥丢下淡淡一句，走了出去。
张俞和侯义进来，对陈恪道：“大人，宫里人告诉我们，可以离开了。”
“嗯。”陈恪点点头道：“朝廷已经下决心，要出兵大理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两人兴奋道。
“朝廷将以在大理开矿的权利为抵押，向汴京钱号借款，作为军费和疏浚水陆交通的费用。”陈恪道。
“汴京钱号能吃得下么？”侯义是汴京钱号的小股东，知道钱号还处在消化十三行铺贷款的阶段。其实就算没有十三行铺的压力，也支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
“所以要分包么。”陈恪笑眯眯的望着二人道：“汴京钱号在支付了，第一期的款子五百万贯后，会把矿权分割成若干块，转包给有意加入者。”
“我早就下定决心，倾家荡产也要投入进来。”侯义笑道：“由汴京钱号出面，再加上我这张老脸，最少还能有十几位加入。”
“大人，大理铜矿可是我们蜀商勘探出来的。”张俞也笑道：“你可不能光顾着京城的大户啊！怎么也要留一半到成都买扑！”
“不用争，都有份。”陈恪笑道：“我还担心那些大户，会嫌铜矿利不够厚，大理又太远，没兴趣呢。”
“说句大人不爱听的话。”张俞笑道：“就盼着他们没兴趣呢，不然哪有我们吃肉的份儿？”
其实归根结底，铜还是一种贱金属，一旦开采运输的成本过高，利润就不那么惹眼了。但是东川的铜矿，还伴生着大量的金银贵金属。与金银的价值相比，采运的成本就不值一提了。而朝廷采取买扑，每年只征收铜三千万斤，至于那些产出的金银矿，则全成为矿场主的私人财产，绝对是暴利。
这一块，陈恪已经跟朝廷言明了，但要是没有暴利，哪会有人肯倾家荡产，远涉万里去十万大山里冒险？所以这也题中之义。不过朝廷也不傻，只允许前十年这样分配，十年之后再重新分配。
不过陈恪估计，尽管有暴利存在，但在初期不会有太多大户响应，非得等到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赚得盆满钵满了，才会出现趋之若鹜的场面。所以他不建议朝廷一上来就买扑，而是先由汴京钱号总包下来，再慢慢分包出去，这样才能避免无人捧场，筹款不足的窘境出现。
但侯义、张俞这种明白人，肯定想越早加入越好，所以陈恪一宣布政策，他们就急急忙忙回去，呼朋唤友筹款，忙得不可开交。
※※※
当天晚些时候，有宫人前来传唤，陈恪赶紧换上朝服，跟着宦官来到了垂拱殿，御堂中。
只见赵祯穿一身青紫色的道袍，足踏丝履，神态闲逸的坐在胡床上，看到陈恪进来，他微笑着命人赐坐，还让宫人捞个井里镇的西夏瓜，切给陈恪解暑。
此时的气氛，与昨日在金殿上的穷追急问，却又截然不同。
吃了一片薄而沙瓤、甘甜冰凉的西瓜，赵祯便擦净了手。见陈恪也住了手，他笑着阻止道：“寡人年纪大了，贪不得凉。你年轻火力壮，尽情多吃些无妨，不然也是浪费了。”
陈恪谢了恩，再吃了几片，这才擦净手，正襟危坐起来。
待宫人们撤下瓜盘，换上凉茶，赵祯才微笑道：“明日你就要返回广西，往返奔波万里，身体可吃得消？”
“还吃得消。”陈恪苦笑答道：“都是微臣自找的，也怨不得别人。”
“你对朝廷的耿耿忠心，寡人是很明了的。”赵祯目露赞许之光道：“去了广西之后，你只管大胆去做。若是有和上峰抵触的地方，不要和他发生争执。寡人给你密章直奏之权，你告诉寡人，寡人来评理。”
“掣肘的滋味不好受。”赵祯淡淡笑道：“寡人下午召见了你的上峰范制诰，叮嘱他只管军事，其余事情都交给你来谋划，他可以喊停，但不能指手划脚。”
陈恪赶紧谢恩不迭，但心里还是奇怪，这官家怎么又转了性？
赵祯并不解释自己转变的原因，而是顺着自己的思绪道：“这次找你来，一是饯行，而是也想向你取经。”
“微臣不敢。”
“唉，闻道有先后么。”赵祯摇摇头，笑道：“昨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对钱荒的解释，不像别人那样浮于表面，而是探本究源、让人信服。寡人想问问你，有了滇铜，大宋的钱荒，真的就能彻底解决么？”
“滇铜只是治标，不是治本。”陈恪摇头道：“问题仍然存在，只是会大大缓解罢了。”
“我想也不会那么简单。”赵祯点点头问道：“那你有没有什么治本的法子？”
“微臣有一计，献于官家。”陈恪早就成竹在胸，此刻侃侃而谈道：“曰‘改革币制’。其实钱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宋没有一套货币体系，微臣尝问询西洋诸国商人，他们的国家都不存在钱荒问题。为何我大宋的钱荒却如此深重呢？对此我琢磨了很久，终于想明白，原来我大宋没有建立起货币体系。”
“何谓货币体系？”赵祯饶有兴趣地问道。
“所谓货币体系，就是同时流通几种等级的货币，上级货币可以兑换若干下级货币。比如说，很多西方国家，都是有金币、银币和铜钱三级货币体系的。一枚金币，可以兑换十枚银币，一枚银币可以兑换一百个铜板。这样交易中，大量的铜钱被银币所取代，而铜钱就成了一种辅助货币，那么我们还会发生钱荒吗？

第二八七章 钱荒之解（下）
“一个完整的货币体系，应当有金、银、铜三级货币，但我大宋现在只有铜钱，作为唯一的货币。所有商品的总价格，都需要铜钱来抵值，又因为铜钱的价值过低，需要的量太大，所以才会造成钱荒。而不铸成钱币的金银，虽然也能参与交易，但根本上说，不能算是货币，只能说是一种抵值贵金属。如果将其铸造成钱币，把金币作为基准货币，建立起金银铜三级货币体系，不仅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钱荒问题，更能给百姓带来极大的便利……同时，朝廷对金融的控制，也将大大加强。”
陈恪两手一摊道：“说句实在的，铸币这个环节，蕴藏着丰厚的利润，朝廷将黄金铸成金币，轻轻松松就可赚取三成以上的利润，完全没道理，把金银排除在法定铸币之外。”
官家专注的听着陈恪的建议，默默地想着，他虽然从没接触过金融学，但明白那些简单的道理……如果真如陈恪所言，建立起一套货币体系，铸造一枚银币，相当于一百枚铜钱，铸造一枚金币，更相当于一千枚铜钱。这便是把金银也引入进了钱币中，自然可以大大减轻铜钱的负担。
从此以后，铜钱只用于日常的小额交换，大额买卖用银币，巨额交易用金币。而且大户们肯定会选择贮藏，价值更高、体积更小的金币，从而保证流通中的铜钱和银币数量。
怎么想，这都是个绝妙的法子，可为何如此简单的办法，之前就没人想到呢？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官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恍然道：“既然要铸金银币，得有大量的金银吧？可这两样在我大宋，可比铜还稀罕啊！”
“大宋缺不要紧，在倭国、在南洋有的是真金白银。我大宋或巧取或豪夺，不需要很大力气，就足以得到可堪国用的金银。”陈恪沉声道：“此乃万世基业，开天辟地以来，我华夏未曾有过金银铜币并行，由陛下开创此局面，解百年桎梏，必为万世敬仰！”
赵祯被陈恪说得一阵激动，半晌才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啐一口道：“你小子，又撺掇寡人出兵！”
“陛下明鉴，不一定非要靠战争才能取得。”陈恪摇头道：“我大宋工商业之繁荣，他国望尘莫及。凡大宋所出产，必为他国所追捧，一经运抵番邦，即刻增价十倍，转眼脱销。我们完全可以把瓷器、丝绸、茶叶等各种产品销往海外，赚取他们的金银。”
“原先不是一直这样做么？”
“力度还远远不够。海上的航路，主要阿拉伯人垄断，我们大宋的工商业，也还太弱小，没有足够的产品外销。”陈恪侃侃而谈道：“如今大宋的人口过亿，耕地已经开发殆尽，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大量百姓失地。这些人，如果没有生计，就会变成流民，危害我大宋的江山。而需要大量劳力的工商业，正是安置这些人的去处……”
※※※
那一夜，官家足足听陈恪讲了四个时辰，胡言兑几次想要劝官家休息，都被赵祯拒绝了。越是听陈恪说，官家就愈发明白，自己所点的这个状元，是如此的不同，他所言种种奇谈怪论，都是自己前所未闻的，却像推开了一扇窗户，让他以全新的角度，审视大宋朝的种种弊端。而且清楚易懂，一点不玄奥。
更重要的是，陈恪有具体的解决方案，而且简单具体，操作性强。尤为让赵祯中意的是，陈恪一直在做加法，而不是做减法。这一点，是之前任何大臣的改革方案，都不可比拟的……那些大臣的改革措施，说白了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在道理上，固然是对的，但在实际操作中，问题就打了。因为‘有余的’往往是强力阶层，损之必然遭到他们的抵触，这也是一次次失败的根本原因。
而如陈恪所言，可以让所有人都得到好处，无非就是得利多少而已，这样改革的阻力自然大大减少，成功的几率大增。
这也许，就是寡人一直在等待的救国良策吧？赵祯自庆历新政后疏懒依旧的心情，竟然振作起来。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东方微露鱼肚白，赵祯两眼布满血丝，精神却出奇的健旺道：“寡人的状元郎，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啊！”
“微臣惶恐。”
“不必惶恐。”赵祯有力的挥下手道：“把你说得这些，全都整理出来，不要着急呈上来，仔细想想，写得周全些。”
“为臣遵旨。”陈恪恭声道。
“当然，你的主要任务，还是先把滇铜的问题解决。”赵祯含笑望着陈恪道：“这件事做出成果，你后面的提议才有说服力。”
“微臣明白。”
“去吧，天子剑还在你那里，洒漫去做吧。”赵祯满是期望的对他道：“寡人相信你！”
“定不负官家所托！”
※※※
翌日一早，陈恪便起身离京，正如他悄无声的来，又悄无声的走，整个汴京城知道他回来的，都不超过十个人。
一路上星夜兼程，十余日抵达广南西路桂州城。
桂州城是广西转运使衙门所在，也就是后世的桂林，山水奇秀甲天下，实乃人间仙境般的去处。但六年前的侬智高造反，让这里变成了一座兵城。五年前昆仑关大捷，狄青平叛，对汴京城的大佬们来说，剿匪便已经胜利了。但对广西的文武军民来说，兵荒马乱远未结束……又经过了数年的艰苦清剿，去岁侬宗旦率众投降，广西境内的兵灾才算是消停。
人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传来了侬智高在大理东山再起，随时可能杀回来的消息，广西上下顿时又紧张起来，风景如画的桂州也变成了一座兵城。
城中百姓的房屋，全都被征做兵营，到处都是戴着软笠的大宋士卒，陕西的弓手，河北的刀兵，禁军的神射营，江浙来的厢军，还有从当地招募的峒兵，乱糟糟的分住各处，军纪也就可想而知。
陈恪一路走来，就见着好几起打架斗殴，强抢民财的行径，看得柳月娥柳眉倒竖，几次想要打抱不平，却被陈恪拉住……初来乍到就发威，日后还要不要处？
一直行到广西转运使司的衙署外，才看到有了秩序。只见大门石狮两旁，有两面八字墙，各站着一列甲胄鲜明的高大军士，严密把守着衙署，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冲撞。
陈恪一行人到了衙门前，马上就引起了守卫的主意，大声喝道：“来者通名！”
“新任广南西路转运判官陈恪，前来转运使司报道！”陈恪朗声报上大名，张诚将他的名刺递上。
卫士赶紧进去通禀，不一时，中门大开，一名身穿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大笑着从衙门里迎出来：“前日刚收到朝廷行文，想不到仲方今日就到，来得真快啊！”
陈恪忙翻身下马，唱个肥喏道：“下官拜见转运使大人！”
“唉，仲方不必拘礼，叫我一声老哥便可。”转运使王罕，乃是王珪的亲叔叔，对于这位状元及第的小同乡，自然倍感亲近。待看到他身材高大，英武不凡后，更是欢喜异常。
陈恪心说，这不乱了辈分了，苦笑道：“岂敢岂敢，还是叫老伯吧。”
“你随意了。”王罕满面春风的拉着陈恪的手，进了衙署道：“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好召集广西文武为你接风。”
“万万使不得。”陈恪笑道：“下官可是个‘死人’，还是低调些好。”
“哦？”王罕奇怪道：“这是怎么说的？”
陈恪便将自己遇刺后装死，逼得大理段氏向大宋献土，请求宋军入滇的事情，简单扼要说了一遍。
听得老王罕都笑出泪花来，拍着陈恪的背道：“真有你小子的，可把我那大侄子，吓得够呛吧？”
“王内翰镇定自若，应对从容，可没表现出一点害怕来。”陈恪笑道。
“你甭给他脸上抹粉。”王罕摇头笑道：“我看着他长大，焉能不知他那点胆色？”
说话间，两人进了正堂，分主宾就坐，王罕让人给他上茶，寒暄几句，便谈起了大理的局势。陈恪问道：“下官这些日子着急赶路，可有什么最新进展？”
“确实有大变。”王罕捻须道：“探子来报说，杨允贤已经逃出大理，回到谋统……”顿一下道：“另外，高家捕杀了侬智高，不日首级便能送到桂州。”
“哦……”这都是意料之中的，陈恪点点头道：“看来高智升是打定主意，不给我们进入滇东的借口了。”
“嗯。”王罕点头道：“人家要专心内斗，自然得清场了。”
“那高智升表态支持哪一方没有？”陈恪微微皱眉道。
“没有。”王罕看陈恪一眼道：“我们还要按计划进入滇东么？”

第二八八章 无奈的老高（上）
“你说，杨允贤既然返回了谋统，还在等什么？”王罕也是从年初，得知侬智高的下落后，才开始关注大理国的情况的。尽管情报源源不断，但难免还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应该是在等高智升表明态度。”陈恪对大理的了解，就要深刻的多了：“原先他大可不必理会高家，但段思廉向大宋求救，使他心生顾忌，八成想让高智升也起兵，一个攻大理城，一个取缮阐府。”
听他言之凿凿、如同亲见，王罕不由就信了他七分，又问道：“那高智升会如何表态？”
“高家的态度很微妙。”陈恪呷一口茶水，道：“他们本来的算盘，是先撺掇着杨家造反，然后等着段家求自己，然后狮子大开口，再起兵勤王，里子面子双丰收。”顿一下道：“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段思廉要抱大宋的大腿了，高家顿时失了算计。”
“那高家会不会，转而支持杨家呢？”王罕问道。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么做，太得不偿失了。”陈恪道：“而且我大宋二十万大军在边境集结，高智升岂敢轻举妄动？”
“等不到高智升响应，杨允贤会不会单干？”王罕道：“据说吐蕃也在边境聚集军队，会不会成为杨家的外援。”
“有这个可能，不过也不必太担忧。”陈恪淡淡道：“官家已经下旨吐蕃赞普唃厮啰，约束各部不许出兵大理。”今日之吐蕃，早已名存实亡。西藏本土，四分五裂，战火杀戮不断。大部分藏人，转移到青海一带避难，甚至连都城，都从拉萨迁到了青唐。
“尽管留在拉萨的诸侯，不太服气在青唐的赞普，但唃厮啰手中有精兵十万，而拉萨最强的诸侯，手下也不过万八千人。而且唃厮啰春秋鼎盛，数次击败了西夏的南侵，保卫了吐蕃各部落，一时威名大振，各部至少在名义上臣服于他。只要他发话，那些小诸侯，是不敢乱来的。”
“唃厮啰会帮我们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唐朝灭亡之后，留给汉人最惨痛的教训。
“会，一定会的。”陈恪点头道：“上上个月，吐蕃捺罗部阿作率部属投奔西夏，西夏纳之，授以官职，使其居边要以控制西蕃。本月，西夏宰相没藏讹宠，令阿作为向导，攻掠吐蕃。唃厮啰需要大宋的牵制，更需要大宋提供的武器补给，他肯定不会让拉萨的混蛋们乱来的。”
“这真是犬牙交错啊。”王罕听了不禁苦笑道：“要是没有西夏攻打吐蕃，还真不好办呢。”
“这就是火中取粟啊！”陈恪长叹一声道：“但愿数年以后，朝廷能用军队说话，不需要再这样小心谋划。谁不服，打就是了！何必费这般周章？”
“要是听到这话，杨老将军肯定要暴跳如雷。”王罕笑道：“他可对自己的老西军，自豪地很哩。”
“宝剑再利，朝廷不让用，徒呼奈何？”陈恪叹息道：“此次出兵的主帅，是从没接触过军事的范制诰，有了当初余文帅的教训，只怕他不会越雷池半步。”
“这个你不用担心。”王罕是老油条了，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除非范镇能把咱们都拴在裤腰带上，否则击鼓买糖，各干各行，他也只能瞪眼看着。”
“有老伯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恪笑笑，正色道：“想实现朝廷的目标，唯有立即化解大理的危局，就必须迅速出兵，越快越好。最好是等主帅一到，即刻开拔。”
“军队早就准备好了，从开春起，我广西文武就在筹备进军特磨道。”王罕笑笑道：“不过，大理国还没打起来，高智升又已经杀了侬智高，你用什么借口进入大理国呢？”
“等打起来就晚了。”陈恪撇撇嘴道：“至于高智升来送人头的使者，劳烦老伯让他们消失吧。我们没见过什么使者。一定要把侬部消灭掉！”
“够无耻，不过我喜欢。”王罕哈哈大笑道：“不过，朝廷迟迟没有拨付大军粮饷，不知是什么情况？”陈恪的差遣中，有一项叫管勾漕运军粮事，也就是说派遣军的后勤都由他负责，王罕才有此一问。
“朝廷的意思是，先由广西方面垫付，以免延误。”陈恪道：“至于为大军准备的粮饷，已经从苏州装船，不过还需时日才能抵达。只要船一到，立即偿还广南西路。”
“灵渠拥堵不堪，怕两三个月也到不了。”王罕皱眉道：“大军进发，却能把广西掏空了，这两三个月，让老夫怎么应付？”
“不走灵渠，走海运。”陈恪沉声道：“最多半个月，便直接运抵钦州。”
“这样啊……”王罕道：“可是钦州没有码头，如何卸船？”
“这个交给下官的人了。”陈恪道：“老伯拨付给他们两千名民夫，便不会误事。”
“你确定要用十天时间，修一个码头？”王罕瞪大眼道。
“这种事能开玩笑么？”陈恪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老伯不放心，我可以立军令状。”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王罕笑道。
※※※
拜了码头之后，陈恪便赶往邕州，会见此次出兵的主将杨文广。杨文广的样子基本没变，只是鬓发染白，显得老了一些，不过仍然豪气干云，雄壮不凡。想必杨怀玉在家书中，没少提及陈恪的事迹，因此老将军见到他格外亲切。
在中军大帐中设宴款待陈恪之后，两人转到后账说话。
“虽然对官家、对相公们，对范夫子都说，肯定不打仗。”陈恪被灌得脸发红，但神志十分清醒道：“但是，军队要是也这么想，肯定要全军覆没的。”
“哈哈哈……”杨文广捋着老腮胡子，放声大笑道：“仲方多虑了，老夫南征北战四十年，焉能不知这个道理？”说着压低声道：“别处不打，特磨寨也一定要打吧？”
“那是当然，想唬住大理人，就得立威。这一仗不仅得赢，还要赢得脆，所以我才指明了要老将军帅本部出马。”
“那就对了。”这马屁拍得老杨很舒坦道：“你就瞧好吧。”
当范镇抵达的桂州后，杨文广已经点齐了所部三万大军，准备轻装进发了。
范镇范夫子，虽然是个地道的书生，但担此主帅重任，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出发前，他反复询问杨文广和陈恪等人，是否准备妥当。唯恐哪里出了纰漏，坏了朝廷的大事。
“我听闻为了轻装。”问来问去，还真被他发现问题了：“军队不带炊具不做饭，那让将士们吃什么？”
“好叫主帅知道。”杨文广的样子基本没变，只是鬓发染白，显得老了一些，他笑道：“这西南到处是山，行军根本没法携带辎重，这些年来，孩儿们早就养成了随身携带干粮的习惯。这次虽然水陆并进，有的是地方放给养，但行军打仗，真没有更方便的吃食了，所以我们还是只带了‘状元面’。”
“状元面？”范镇好奇道：“那是种什么面？”
杨文广笑道：“是当年跟随狄元帅剿灭侬智高时，陈状元发明的一种炒面。起先我们叫恪面，才刚改叫状元面。”说着命人取了一根‘肠布袋’来道：“这个布袋也是当年陈状元发明的。是用白布缝制而成，又细又长，跟马肠子十分相似，我们就叫它‘肠布袋’。把炒面装在这肠布袋里，两头系在一起，步兵就背在膀背上，骑兵可拴在鞍架上。”
说着他解开肠布袋的一头，倒了半碗炒面，又倒进去半碗水，用小勺调成稠粥装道：“请主帅品尝。”
范镇便依言，用小勺舀一口放进嘴里，咂巴两下，不禁点头称赞：“这炒面还挺好吃呢，不知如何制法？”
“制法很简单：把小米、大豆、黑豆、大米等各种军粮碾成面粉，掺匀后炒熟，再拌一些油和糖，就成了。饿的时候兑些水，搅拌匀了吃下去，十分解饿。若是行军太急，还可以直接吃下去，然后喝点水就成了。”杨文广答道：“这样一袋粮食可以吃八九天，每人随身带四条肠布袋，足够走到缮阐府了。”
“不错不错。”范镇满意的点头道：“能省不少事。”又问道：“正值六月，暑热难当，又有瘴毒，如何防范？”
“这也不用担心，士兵们都备有丹药，也是当时陈状元给我们配制的，这些年来一直在用，效果好极了。”
“陈仲方还真是个有办法的家伙。”范夫子服气了。
既然准备妥当，大军即刻开拔。其实范镇的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是多么的困难啊！现在自己就要去面对那些凶狠野蛮的蕃夷，还不知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形呢……

第二八八章 无奈的老高（中）
但事情的发展，却与范夫子的预料截然相反，大军一路行进在深山密林里，非但没有遭遇蛮夷的袭击，沿途各部落反而纷纷箪食壶浆、款待王师，一派翘首盼解放的气象，让范镇惊掉了下巴。
范镇知道，这自然是头前开路的陈恪的功劳，但他实在想不通，这位只带了五六百人，其中还有半数是夷人的状元郎，到底有什么魔力，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带着满腹的疑惑，他让人护送自己追上了前军。一看之下，顿时呆若木鸡，只见营地里满满当当到处是人，哪只五六百？足足五六千人！而且样子千奇百怪，有的用蓝布包头、有的穿着鼻环，有的披散着头发，有的脸上还上了涂料……看上去，就像西南各少数民族在开代表大会一样。
“保护主帅！”卫士们也惊呆了，赶紧把范镇护在身后。
与范夫子一行人的不淡定相比，营地里的各族众人竟然鸦雀无声，只是好奇的望着这个汉人大官。
“这是什么情况？”范镇脸上有些挂不住，推开挡在身前的卫士，问前来迎接的参军道：“这些人在这作甚？”
“回禀大帅，他们是陈判官招募的兵。”那参军苦笑道：“虽然看上去挺吓人，但其实都很老实，大帅只管放心就是。”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范镇老脸一红道。
参军把范镇迎入营帐，让人给他的亲卫上酒食，却给帐中的范镇上了茶。
“陈判官人呢？”范镇喝一口如血一样红的普洱，问道。
“他和侬将军，还有一些峒部头人，去附近的部落做客了。”参军答道。
“做客？”范镇不解道：“陈判官和他们认识么？”
“不认识，但陈判官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比亲人还亲了。”
“什么乱七八糟……”范镇使劲摇摇头，问那参军道：“陈判官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今天晚上，也许明天早晨，不过当地人都很热情，所以很可能留他住宿。”
“嘿……”范镇彻底无语了，在他的观念中，高贵的士大夫，应该与那些粗鲁低贱的蛮番保持距离，怎么能打成一片呢？这新科状元，实在是有失体统，有失体统。
不过他还是对陈恪的举动很好奇，问道：“莫非陈判官一路上，都是这样过来的？”
“正是。”参军点头道：“这些日子，陈判官只回营几次，每次回来，便带来千把名各部青壮，说是他招的兵，要下官给他好生教育。然后便又带着礼物，去拜山去了。”
“瞎折腾……有用么？”范镇嘟囔一句，不过不用任何人回答，事实胜于雄辩。所以范夫子又改口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下官也问过那些被陈判官招来的兵士。”那参军苦笑道：“陈判官好像有一种魔力，那些对咱们十分戒备的蛮部头人，对他竟十分信任，往往喝上一天酒，就能斩鸡头、烧黄纸，成了换帖子的盟兄弟。”
‘大宋状元竟和小小的蛮部头人结拜，还有没有节操可言啊？’范夫子不禁一阵阵头晕。
※※※
真如那参军所言，在那些蛮部头领的眼里，陈恪绝对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尽管有三万精锐老西军组成的大部队，但陈恪还是不希望和那些沿途的部落发生冲突……为了大军进军顺利，为了保证日后的航道安全，更为了在大理站住脚，他要尽可能的把那些宋人眼中的蛮族，化敌为友，为我所用。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王罕后。王罕没有像范镇那样，觉着陈恪不切实际、有失体统云云。反而对他刮目相看，认为他相当有一套。
绝大多数朝廷官员，都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心，所以对那些蛮族百般防范、十分敌视。但其实，这更加激化了双方的矛盾，使大宋西南边疆不得安宁。
但在王罕这位戍边多年的老吏看来，其实很多时候，蛮族作乱并不是想造反……他们根本没有实力，去占据大宋的城池，更不要说效仿李元昊，裂土开国了。他们的行径，其实说是抢劫更恰当，而且所抢的大都是最基础的生活用品。
说白了，就是穷得都没裤子穿的苦哈哈，看到邻居家里堆满了绫罗绸缎，你说他能不眼红？能不抽冷子就干一票？
但抢劫是会死人的，如果让他们知道，只要乖乖听话，就有衣穿，有肉吃，还能成为梦寐以求的天朝大官，你看还有几个愿造反的？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你手里还得有大棒，能镇住他们。
经过四年剿匪，让广源州的峒人吃够苦头后，王罕伸出了橄榄枝。果然用忠武将军的头衔，加上一些耕牛、盐、布匹，就让广源蛮的新首领侬宗旦举族内附，成为大宋的子民。
而且侬宗旦成为大宋朝的知州将军后，表现出乎意料的积极。数月时间内，又接连拉了好几个部族请求内附，永为大宋子民。
自侬智高事后，朝廷也改变了态度，开始接纳边境羁縻州峒内附，所以王罕替他们奏请官职赏赐，全都得到了朝廷的批准。待到本月，广源州已经有一半部落，成为了朝廷的子民，首领当官，部众有赏，上下心满意足，自然不再生事。
王罕坚信，自己成功的经验，可以为陈恪所用，正想看看这位状元郎会不会自命清高，不愿放下身段和那些蛮人打交道。没想到人家抢先提出来了。
不过王罕更佩服陈恪的胆色，毕竟广源州在名义上，还是大宋的领地，而陈恪是要踏出国境，进入大宋势力真空的地带，去招抚那些性情难以琢磨的凶顽蛮部。
说句不吉利的，要是言语不和，拔刀相向，人家能直接把他剁了下酒，没有一点难度。
但陈恪就带了几百人……而且主要是给他搬运礼物的，以侬宗旦等人为向导，便敢像走亲串友一样踏出国境，挨家挨户的拜山头。
柳月娥怪陈恪太不把小命当回事儿，陈恪却笑而不语。他当然不是傻大胆，虽然有些冒险，但对自己的安全还是有把握的。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一来，双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且三万精锐宋军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些部族首领除非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否则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二来，这个年代的大宋朝，文明程度远高于世界上的任何国家。在这时的蛮夷、异族眼中，宋朝就是天国，是伟大的国度。宋人在他们眼里是优秀的人、高贵的人。所以外国、蛮夷们对宋人，尤其是宋朝的大官人，总是毕恭毕敬，甚至是敬若神明。
宋朝人完全有理由，把任何外国、异族看成是蛮夷，而且他们也正是这样做的。现在，陈恪却以一种平易近人，近乎于平等的态度对待他们，蛮族头领们焉能不受宠若惊？又岂会加害于这位高贵怜悯仁慈的大宋状元？
三者，也是最重要的，陈恪是带着福音来的。
通常，在建立起初步的信任后，他先让侬宗旦等人现身说法，讲述自身归附后的幸福生活。当那些部族头人听出口水时，他便告诉他们——你们也可以这样，而且能够更好！
他许诺，内附后，不仅有同样的官位、赏赐。还有每年固定的收益——朝廷将兴建从大理到邕州的水旱通道，陈恪委任他们为护路委员，许诺每经过一条船，一辆车，都会给他们一份报酬。他们还可以向铜船订购所需的物资，待其返程时交付。
他甚至许诺，将来他们发财之后，也可以到大理经营矿山，成为受人尊敬的大宋商人……
除此之外，他还以等同大宋禁军的待遇，招募一批兵员。尽管谁都不愿意损失壮丁，但陈恪的条件实在太优厚了——那可是跟大宋的禁军一样待遇啊，谁家要是有男丁被选上，肯定日子过得比族长还好。
当然想比过族长是不可能的，因为陈恪向族长们秘密许诺，每征走一个兵，每月都补贴给部族五百文……
既有画饼，又有眼前之利，陈恪连番糖衣炮弹落下，没有一个蛮番首领招架得住。
美中不足的是，这些蛮番有些矫情，明明心里千肯万肯，面上却还要矜持，非得折腾陈恪一下，才能从了他。
譬如在黑水峒，酋长阿毛非要和陈恪拼酒，说赢了他，就全听天朝大人的，但要是输了，那就得再商量了。
亏着陈恪喝那些自酿的村酒，就像喝水似的。两人从中午喝到夜里，从夜里喝到早晨，才把阿毛喝到桌子底下去。等到阿毛醒过来，对他终于五体投地，这才斩鸡头，烧黄纸……你以为是那么容易就拜了把子么？
拼酒之外，还有比箭术的，比力气的，比赛打猎的……逼得陈恪使出浑身解数，才让各路好汉服气，拜把子的拜把子，认兄弟的认兄弟。摇身一变，由大理国的部落，成了大宋朝的子民。

第二八八章 无奈的老高（下）
就在宋军进入大理境内的同时，杨家终于反了。
整个洱海以西杨家的势力，已经全部动员起来，大批大批的军队被武装起来，数量远远超过侯爵可拥有的两万之数，当然也不可能有号称的二十万那么多。
杨允贤是个讲究人，起事之前还找人写了篇疾言厉色的檄文，直斥大理国主段思廉卖国求荣、尸位素餐、荒淫无道、戕害忠臣等十大罪状。檄文写得十分有文采，把段思廉塑造成了一个昏庸之极的无道昏君。那些斑斑劣迹如同亲见，着实蒙住了好些不知情的小民。
据说段思廉看到这篇檄文后，一口气没背过来，险些晕厥过去。
发布檄文后，杨允贤恢复南诏国号。起兵五万，加上吐蕃助战的两万大军，诈称二十万，浩浩荡荡朝着大理城的方向进攻。
因为滇西是杨家的传统势力范围，且段氏的大理国军早就收缩回京畿，所以南诏军一路上所向披靡，很快便打到了京畿门户——上关。杨允贤命军队停下来修整，同时向大理城发送通牒，要求段思廉停止抵抗，开城投降。
同时又向各路诸侯行文，要求他们出兵助战，会盟于上关城下。但除了早就依附于杨家的那些小部族，各路诸侯都冷眼旁观，没有人趟这个浑水。连原先答应好，要起兵响应的那些老关系，都态度暧昧，并不急着履行承诺。
这是因为大理皇帝段思廉，向宋朝遣使称臣求援的消息，已经众所周知了。
不过也别指望他们会帮段家……从大理到汴京，何止关山万里？宋朝的皇帝和相公们，再商议决策，整军筹备，大军能年底出发，就算很快了。等到了大理城下，怕是得明年开春了。
还有的时间坐山观虎斗，等到合适的时机再下注。
※※※
大理皇宫内的朝会上，就弥散着这种让段思廉愤怒的事不关己。
他一身戎装，端坐在宝座上，看着陛下的文武百官，厉声喝道：“杨允贤公然造反，兵锋已经到了龙首关外。若是龙首关失守，不到两天，大理城就要被叛军包围，诸位怎能如此无动于衷？”
众大臣都渊默不语，段思廉的族弟段思义，只好出班道：“杨家以前朝王室，世世代代受皇家恩典。陛下更是待杨允贤恩重如山，可是没想到那厮狼子野心，公然反叛。此等行径，天地共诛之，臣恳请陛下调集天下兵马，会猎此贼于龙首关外！”
段思廉赞许的笑道：“义弟所言极是。上关虽是雄关，但架不住叛军日夜攻打，还需各位出兵勤王，共保上关不失！”他鼓励众人道：“不瞒诸位，孤已经向大宋求援，天兵不日而至，到时候轻易便能将叛军碾为齑粉，所以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话锋一转，段思廉又幽幽道：“但我们必须坚持到天兵抵达啊。要不然，大理城破，免不了玉石俱焚呐……”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你们必须写信回家，叫家族兵马参战，否则的话就等着人头落地好了！
段思廉的目光一一扫过朝中百官，望到哪个，哪个就缩缩脖子，谁也不肯先开腔。最后百官都望向高智升，高家是最大的诸侯，朝堂上的这些小诸侯，都以高家的马首是瞻。
见百官都望着高智升，段思廉不禁心中大恨，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忘了他们的封地、官职、俸禄是谁给的！高家只是与他们一样的臣子而已，却全都对他唯命是从……早有一天，要把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全都消灭掉！
他却不知道，如果没有陈恪横空出世，高家就会借着这场杨氏叛乱，彻底凌驾于段氏之上，并于十几年后篡位成功。虽然后来又把皇位还给段家，但大理国一直在高家手里控制着。而段氏却失去了所有的领地，愈加穷困潦倒，甚至经常要高家可怜，赏赐几百亩地，以养活满族老小。
可以说，高智升只有一步之遥，就能把大理变成高家的天下了。但在这节骨眼上，宋朝突然插手，把他的如意算盘一下打乱了……
在原先的算计里，高智升是打算等段家和杨家拼得两败俱伤，再起兵勤王，击败杨家，让乌蛮彻底压倒白蛮，大理境内再没有能跟高家抗衡的势力。那时候，他想当曹操当曹操，想当曹丕当曹丕，全看自己的心情了。
但现在，段家抱上了宋朝的大腿，一旦宋军杀到平叛，还有自己什么事儿？到那时，只怕段家还会利用宋军的支持对付自己，那时的日子才叫悲惨呢。
那么改变计划，支持杨家？自然可以很快消灭段家。但杨家可不是段家，若让他们坐了江山，那是要吃人的，与虎谋皮的事情，傻子才会干。
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了。高智升心中暗暗一声，出班拱手道：“陛下息怒，国家有事，为臣者自然责无旁贷。但正所谓，兵者不祥，圣人勿动。一旦打起仗来，破碎的是我大理的江山，遭殃的是我大理的子民。”顿一下，缓缓道：“我观那杨太师，平素为人耿介忠诚，并非天生反骨，可能只是一时不忿……”
“不忿什么？”段思廉冷声道。
“不忿陛下突然把国家献给宋朝。”高智升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什么叫颠倒黑白？这就叫颠倒黑白。明明是走投无路才依附宋朝，却被说成是因为他投靠宋朝，杨家才造反。段思廉的脸色登时不好看了：“这么说，相国是站在杨家一边了。”
“绝对不会！高家世代忠臣，微臣永远忠于陛下。”高智升言之凿凿道：“但杨家也是国之干城，关系到滇西两千里的安定。所以为臣斗胆，请陛下宽宏大量，罢兵止戈。以免亲者痛、仇者快……”
高智升一表态，百官马上纷纷附和，全都成了和事佬。好像担心打坏了大理国的花花草草、瓶瓶罐罐一样。
望着朝堂上卖力表演的群丑，段思廉心头又升起了熟悉的无力感。这让他对自己当初的决断，感到分外安慰。
※※※
朝会的最后结果是，高智升作为全权代表，与杨允贤进行和谈。但杨允贤根本就不理会他，反而开始加紧攻城……开什么玩笑，我老杨声势浩大的起兵，还没正经打一仗，就灰溜溜的退回去，日后哪还有脸见人？
远水解不了近渴，想要活命还得靠自己。段思廉赶紧调集全部力量，支援龙首关。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天朝使者没有像大理人那样观望，而是旗帜鲜明的支持段氏。且不仅停留在嘴上，几名年轻的大宋官员，竟然率领几百名大宋侍卫，亲赴上关支援作战。
在段思廉看来，虽然这点人数杯水车薪，但意义绝对重大。事实胜于雄辩，证明大宋是坚定支持段氏的，这对那些墙头草的震撼，绝对非同一般。
谁知结果比他料想的还要好。那些年轻的宋朝官员，在冷眼旁观数日后，终于受不了大理军官的腐朽无能。他们断然接管了城防，王韶和宋端平负责组织作战，曾布负责物资调配，吕惠卿负责居中统筹。
按说临阵换将乃是大忌，但也得看被换的是什么货色，大理的士兵也早受够了无能的上司。且在他们眼里，天朝的官员是有光环的，说不定真能带领他们，守住龙首关。
王韶他们也没让大理人失望，这些大宋朝未来的风云人物，在这西南一隅小试牛刀，就显出了他们的不凡……很快便让混乱不堪的上关城井然有条，把守城变成了有条不紊的协作。
守城不是攻城，最重要的不是勇猛，而是技术，这正是宋朝人最擅长的。在宋朝官员和侍卫的带领下，守军战斗力大增，伤亡大大减少，击退敌人却越来越容易，自然越打越有信心。
开战一个月，叛军损失过万。上关城却愈发高大坚实，难以攻克。
这不仅使叛军士气大落，也让天朝人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在大理人看来，几名年轻的天朝官员，带着几百名官兵，就能化腐朽为神奇，把优势兵力的叛军，牢牢挡在上关城外。要是天朝大军一到，杨家的叛军肯定会灰飞烟灭的。
恰恰这时候，又传来了宋军已进入大理的消息，彻底震惊了各方。按时间算，大理使者还没到汴京城吧！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
很快又有说法，说这是段氏为了缓解压力放出的假消息。这才合情合理么，很多人都信了。
但是明眼人能发现，从得知这个消息的次日起，叛军便没有再攻城……

第二八九章 无耻的小陈（上）
事实有时候比传闻还离谱。宋军的确已经进入大理境内，而且沿途的部落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青壮子弟还踊跃参军……这些不可思议的情报摆在大人物们的案头，自然引得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是段氏皇族。
对于献土称臣的段家兄妹而言，他们孤注一掷的押宝宋朝，如果热脸贴了冷屁股，宋朝根本不理会、不派兵，那可真要完蛋了。但让他们深感欣慰的是，宋朝人展现出了高贵的品质，不仅留在大理的官员亲自上阵、保卫龙首关。离开的陈副使更是不负所托，以让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带来了天朝的援兵。
“陈副使真乃信人啊。”自从杨允贤离开大理后，就一直提心吊胆的段思廉，终于松了口气，对乃妹笑道：“明月，这次全亏了你。”因为王韶等人，他对宋军极有信心。
“害哥哥以江山相赠，妹妹是罪人。”段明月绝美的脸上，闪过淡淡的忧伤道。
“哎，不必这么说。”段思廉却想得开：“我这皇帝，本就是高智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才竖起的幌子而已。现在大宋封我为滇王，世代镇守大理，虽然没了皇帝的虚名，却实实在在的成为大理之王，对我段家，有百利而无一害。”他有些快意的笑道：“更重要的是，高相国偷鸡不成蚀把米，心情一定很精彩。”
※※※
相国府中，一身紫衣，玉带缠腰的高智升，脸上挂着浓郁的阴云。
高升泰立在一旁，低声禀报道：“杨家又催了，要我们马上起兵响应。”
“杨允贤的脑袋里，填的是柴草么？”高智升怒哼一声道：“我凭什么帮着他造反？”
“应该是父亲一直劝和，让他始终抱着幻想。”高升泰道：“现在听说宋军入京，杨家自然病急乱投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高智升又哼一声道：“当初听我的，他杨家仍可以毫发不伤。现在倒好，损兵折将不说，人家段思廉也没兴趣跟他谈了！”
“有消息说，吐蕃人不习惯大理夏天的天气湿热，军中疫病流行，已经撤走了大半。还有人说，是吐蕃人嫌攻城损失太大，已经得不偿失，不愿再帮着杨家了。”高升泰轻声道：“无论如何，吐蕃人正在撤军，这是事实。”顿一下又道：“而且他们沿途大肆劫掠，造孽深重。”
“那是必然的，贼不走空，何况吐蕃人本来是强盗成性。”高智升淡淡道：“这笔账，国人肯定算在杨家头上了。”
“父亲，咱们该怎么办？还死保杨家么？”高升泰轻声问道。
“唉……”高智升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不保怎么办？有杨家在，咱们才安全。要是杨家不在了，段思廉靠着宋朝，肯定不放过咱们。”说着看看儿子道：“不过这边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为父会处理好。你赶紧回滇东，去迎接宋军。再晚一会儿，我们的那点老本，就要被他们收编干净了。”
“是。”高升泰应一声。
“无论用什么办法，拖住他们，不要让他们来大理城。”高智升又吩咐道：“为父会尽快督促杨家停战的。”
“是。”高升泰又应一声。
※※※
宋军前锋营中，范镇等了一宿，终于见到了领着七八百蕃部青年返回的陈恪。
“让大帅久等了，罪过罪过。”久与蛮番打交道，陈恪似乎也沾染上些野气，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大笑着朝他走来。
“无妨。”范镇看着那些用黑布缠头的赤脚青年，正鱼贯往大营里走去，本想笑一笑，却实在笑不出来：“陈判官这又招兵了？”
“是啊。”陈恪点点头道：“征兵三万的任务太重了。没法子，只能边走边征了。”
“那也不能滥竽充数啊。”范镇绷不住了，埋怨道：“你难道不知道，邕州招峒兵的教训么？”他说的是四年前，邕州方面奏请朝廷，招募数万峒兵，以蛮制蛮。朝廷认为是个好主意，便批准了。谁知道推行几年下来，空耗了巨额的钱粮，募到的峒兵却一盘散沙，作风萎靡。甚至一有军事行动，便先给敌方通风报信，不仅没什么作用，反而严重拖了剿匪的后腿。
后来，邕州知州萧固实在忍受不了，想要解散峒兵，谁知却引起了哗变，知州衙门都被乱兵攻占了。得亏王罕等人临危不乱，调集大军包围了乱军，这才没有使事态扩大。但最后为了安抚峒人，还是保留一半的建制。
这件事成了官场的笑柄，打那之后，再没人敢招番人为兵。所以范镇一看到满营的蛮番就头皮发麻，心里一个劲儿的埋怨陈恪年轻不懂事，这才一见面，就教训上了。
陈恪却不以为意道：“大帅只管放心，我招的夷兵，不会走峒兵的老路。”
“你哪来的信心？”范镇冷笑道：“年轻人就是这样，没出事前，都觉着自己天下无敌。”
“下官的信心，首先来自于精心的选材。”陈恪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道：“这些家伙，都是我严格挑选出来的，一准不会让大帅失望。”
“我看除了样子千奇百怪，面带憨相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范镇不屑道：“连汉话都不会说，怎么当我汉家的兵？”
“样子奇怪不要紧，换了衣裳剃了头，就全都一个样了。”陈恪笑道：“至于‘面带憨相、不会说汉话’，正是我征兵条件中的两个。”
“此话怎讲？”范镇惊奇道。
“我在征兵时，除了身强力壮、手长脚长，不满四十之外。还有十不要——家里独生的不要；在大理或大宋待过半年以上的不要；会说汉话的不要；在寨子里当官的不要；喜欢吹牛、高谈阔论的不要；长得白的不要；太聪明的不要；偏见执拗也不用；胆子小的不要；但平日里不服管束的也不要。”
范镇听得一愣一愣，半晌合不拢嘴道：“你这是挑女婿还是征兵啊？”
“都是关系重大，宁缺毋滥啊！”陈恪淡淡笑道：“好在虽然要求高些，但还是有六七千人入选啊。”
“怪不得，你这营里的新兵，除去衣装，看上去都差不多一个样。”范镇恍然道。基本上，陈恪招来的，都是些手脚比较长，肌肉较结实，眼睛比较有神，看上去比较老实的小伙子。
“概括来说，就是一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为人老实，遵纪守法。服从命令不怕死的二愣子。”陈恪两手一摊道。
“噗……”范镇强忍住笑，陈恪身后的柳月娥却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笑，却把她的女儿身份暴露了。
范镇先是一惊，旋即又露出释然的笑。士大夫的修养，让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接着问道：“这样子的兵有什么好处？”
“西北军为何还能保持战斗力，与西北民风纯朴，以奸猾畏死为耻。他们能父死子继、兄亡弟及，整个村子都成了寡妇村，却仍然争相从军，杀敌不休。”陈恪沉声道：“而在内地，人人好逸恶劳，贪生怕死。这种人组成的军队，根本不值得信任。我曾经亲眼目睹过两广湖南军队的腐朽，深恨那种无处不在的奸猾习气。所以我招兵，第一条规矩，就是只吸收不投机取巧、不怕死的老实人当兵。因为事实已经无数次证明，在战场上是绝不能投机取巧的，怕死的会先死，而老实人——终究不会吃亏。”
“这里多是与世隔绝的部落，其部民彪悍敏捷，是天生的山地战士。更难得的是，他们仍大都保留着纯朴的情操。就像一张张白纸一样，全看我们怎么教了。”陈恪笑笑道：“但这就要求从零开始了，下官实在是自讨苦吃。”
幸好他是戚大帅的粉丝，对《纪效新书》和《练兵纪实》还有些印象，再加上曾向狄青请教，又有杨文广就近指导，不然还真不敢揽这瓷器活。
不管怎样，他是把范夫子镇住了。范镇不再张口闭口的‘不行’了，丢下一句‘先练练看吧’，便要返回中军。
陈恪把他送到营门口，柳月娥败露了身份，自然不好意思相见，早就躲进营帐了。
“那个，还请大帅保密。”陈恪有些尴尬道。
按规定，军中是不能带女眷的，但对被宠坏了的文官来说，这一条形同虚设。范镇暧昧的笑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不过得悠着点。小心日夜操劳，未老先衰啊。”
“大帅误会了。”陈恪哭笑不得。
“原先是误会了。”范镇哈哈笑道：“我们还以为，状元郎好男风呢，都不敢来你营里。我回去告诉他们，只管放心好了……状元郎的相好，其实是女的，哈哈哈哈！”
陈恪满脸黑线。

第二八九章 无耻的小陈（中）
其实就连陈恪自己，都对这支连汉话都听不懂的，朴实山里娃组成的杂牌军，在军事上不抱任何希望。他招募这些家伙，主要还是从大局出发……他深知稳定是发展的前提，尤其对这种朝廷势力真空、充斥着蛮番部落的地区，若能得到一个安定的环境，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那如何才能办到呢？不是靠士大夫们所谓的‘道德教化’，那玩意儿对汉人都无甚效果，对不识字的少数民族兄弟，就更不管用了。唯一能打动他们的，只有利益——得让他们从你的计划中得到好处，人家才会跟你合作，不给你捣乱。
而且除了‘修路之后，分享路权’，这种远期的好处，还得有更加切身的眼前利益才行。但绝对不能直接给他们，若让他们养成不劳而获的恶习，就等着日后无节制索取吧。将来一旦不能满足他们，便生龃龉，后患无穷。
所以必须让他们明白付出才会有回报。而吸收各部落的年轻人参军，让他们的亲人成为军属，树立对大宋的归属感，无疑是最有效的办法。
陈恪从来没带过兵，更没练过兵，也不指望能把他们练成什么铁血雄师。他对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服从命令听指挥，至少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儿。是以招募这些新兵，头一条就要求听话，一切奸猾的老油条，都被他拒之门外。
为了让新兵们听话，陈恪又规定了一系列奖惩措施。不折不扣执行命令者，好吃好喝有奖金；执行不好只能吃粗食，不仅没有奖金，反而还要扣薪俸；若是故意偷奸耍滑懈怠者，则直接踢出军营去。
又有重重森严的军纪，违反者轻则挨军棍，重则枭首示众。陈恪还废除了给军卒黥面的恶习，不过取而代之的，是给所有士兵都剃了光头，因此他的军队又叫‘光头军’。
这时候，一水老实孩子的好处就显出来了，让练队列练队列，让越野跑越野跑，本本分分，没一个偷奸耍滑的，陈恪咋操练都没问题。
就这样一边操练一边行军。一个月后，宋军突然偏离了河道，迅速扑向北面百里以外的特磨道。
两天后的深夜，宋军抵达了特磨道的门户——西洋江畔的宝月关。
这时候，三军指挥是杨文广。陈恪怕范镇临场瞎指挥，让人在他的饮食中下了泻药，让范夫子不得不留在后方休养，他则带着军队和杨文广突袭特磨道。一离开范镇，陈恪便把指挥权交给了杨老将军，并保证全力配合，绝不干涉。
宋朝的文官，都是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像陈恪这样不装内行，大胆放权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杨文广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感动，暗下决心要打好这一仗，对得起陈判官的信任。
但是他并没有马上发动突袭，而是命令部下吃饭休息，一直等到拂晓，能看清四周了，才命令部队进兵。
怕陈恪误会，他告诉陈恪，大军进入大理一个半月，才抵达特磨道，已经没有突然性可言。侬部肯定早就在暗中监视我们，而且山高路陡，视线不好，一旦对方全力阻击，军队容易乱套，一败涂地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摆在宋军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天亮后强攻入关。为此杨文广下令——‘兵置死地，敢言退者斩！’
其实，对于老西军的将士来说，打特磨寨是不需要动员的。他们对害自己五年不能回家的侬智高一族，绝对是恨之入骨。现在，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侬氏最后的老巢。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冲上山去，杀光他们好回家！
拂晓时分，设在半山腰上的宝月关已经隐约可见了。只见青石垒砌的石墙、哨所、战壕、碉堡……构成一道完备的防线，等待着宋军前来。
此时晨雾缭绕山间，天地一片静谧，杨文广终于下令大军夺关。
宋军出发之后，宝月关上依然十分安静，只有他们登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渐渐地，脚下的山坡越来越陡峭，也越来越窄了。这时，突听得一声炮响，关上突然涌出无数侬军，密密麻麻站满了城头。转瞬间，滚石擂木箭雨倾泻而下，劈头盖脸砸向宋军。
好在杨文广早有预料，安排身披双层铁甲，双手举着巨大的盾牌的健儿在最前面。一遇打击，赶紧死死立定，把盾牌支在地上，用肩膀顶住，为身后的袍泽抵挡攻击。
他们身后的宋军，赶紧取出弓弩，和关上的侬军展开对射。侬军居高临下，张弓抛射，威力倍增。好在宋军弓弩精良，射程远、精度高，虽然是以下射上，倒也不算吃亏。一时间满天箭如飞蝗，双方损失都不小。
宋军在杨文广亲自督战下舍命狂攻，每进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老西军的将士悍不畏死，顶着滚石擂木，嗷嗷叫着往关下冲去。若是到了关下，反而能安全些，因为侬智高修的关墙只有一丈高，宋军的弩弓可以箭不虚发。而且到处是可借力攀登之处，对于这些精锐宋军来说，几乎构不成障碍。
但侬族人也不傻，当宋军冲到近前时，他们竟悍然从关城上跃下。生长在山地上的侬族人最清楚，俯攻对仰攻，几乎是战无不胜的。
宋军没想到侬军不按章法守城，猝不及防之下，弩弓全都失去作用。更悲剧的是，前派的士兵是充当肉盾的，根本没有带兵器，一下子被冲乱了阵脚，立即就支持不住，开始败退。
杨文广气得脸都绿了，他亲自带人压阵，任何敢退到近前的宋军，全都杀无赦。
宋军见后退无门，只好转身和敌人厮杀。侬军有地利，且死战不退，宋军人数占优，兵甲精良……大宋每年上亿贯的军费，自然不是白花的。就算是普通的士卒，也有全套铠甲穿戴。而且铠甲的做工十分了得，侬军的弓矢射在上面，几乎都能被挡下来。
此时清晨的阳光驱散了薄雾，照耀在宋军所穿的盔甲上，一片金光闪闪，如天兵下一般，端的是威武异常。
再看侬军，大都赤足被发，只有头目才身穿皮甲，一般的兵卒甚至衣不遮体，跟一群叫花子似的。
但到了这种以命搏命的时候，装备的作用其实不大。取决胜负的是双方士气的高低、决死的勇气，以及平日里训练的效果。这些，侬军偏偏都不缺……他们是天生的山地战士，身后是举族的妇孺老小。他们为了保护家园拼死而战，还真不是大宋的士卒能够抵挡的。
宝月关前，双方喊杀如雷，一个个年轻的身影倒下去，山坡上残肢横飞，血流成河，只是因为这里的土地本来就是红色，所以才没有那么触目惊心。
这种时候，军官的指挥已经失去效用，因为双方将士都陷入疯狂，他们身体中作为人的部分暂时消失，兽性成为主导。他们忘记了恐惧和死亡，状若疯虎的拼命砍杀，撕咬、扭打……早就不顾忌自己的死活了。
战场上惨呼声，喊杀声，声声震天，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变成了修罗杀场……
杨文广怒目圆睁，望着漫山遍野冲锋下山的侬军，好似无穷无尽的惊涛骇浪一般，一波波冲击着宋军的阵线。尽管老西军训练有素，悍不畏死，任凭敌人如何冲锋陷阵也不动摇，但伤亡实在太大了，叫人心如刀绞。
这时候，一身戎装的陈恪来到他的身边，大声道：“老将军，让我的掷弹兵上去支援吧！”
“少添乱……”杨文广看看陈恪，才想起对方的身份，忙改口道：“儿郎们还顶得住。等顶不住了，再请你帮忙。”
“……”陈恪无可奈何道：“等顶不住了，他们也顶不住。”
杨文广默不作声，转头盯着战场。因为地形限制，宋军无法发挥出人数上的优势，只能跟数千侬军焦灼着，交战半晌毫无起色，看上去已经开始士气低落了。
杨文广是宿将，知道再这样下去，颓败不可避免了。想到在前军营观看过所谓掷弹兵的训练，似乎正是打破僵局的办法。尽管对这支新军毫无信心，但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陈恪耐着性子等到现在，终于得到了杨文广的许可，他大手一挥，大声道：“孩儿们，跟我上！”
他没有说‘给我冲！’，而是‘跟我上！’，对初上战场的新丁们来说，是莫大的鼓舞。
只是让柳月娥顿时紧张起来，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山去……人家杨文广个武将都不冲锋，你陈恪堂堂一个状元，充什么英雄好汉？刀剑无情、飞蝗无眼，万一要是挂了，小妹岂不成了寡妇？

第二八九章 无耻的小陈（下）
所谓掷弹兵，是陈恪创造的称呼，但所投掷的‘弹’，却是地道的宋朝货。
后世总有人说，中国人发明了火药，却用来放烟花，西方人学会后，却用来造枪炮，以此来说明华夏在近代失败的必然性云云。但实际上，这是把我们的祖先当白痴，也把听众当白痴。
翻开中国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为了赢得战争，人们挖空心思，无所不用其极……自从发现火药的杀伤力起，中国人就想方设法将其应用于战争。在唐末的战乱中，人们便开始用火药，做成各种形状的火器来杀伤敌军人马，其中使用最广泛的就是火球。
到了宋朝这个年代，火球的制作工艺，已经到了相当的高度。陈恪在狄青军中便了解到，宋军一共装备八种火球，如霹雳火球、蔟藜火球、毒药火球、烟球等等。他亲眼见到了那些火球的威力，当时就震惊——原来宋朝就有手榴弹啊！
在组建光头军之前，他便想到了这种武器。他准备建立世界上第一支掷弹兵部队……对于才上战场的新丁来说，不用白刃相接，肯定可以让他们更加镇定。所以他在征兵时，就刻意挑选那些手长脚长、身强力壮者。只有投掷的更高更远，才能越过本方阵线，落入敌阵，否则乐子可就大了。
桂州和邕州的兵器库中，一共有五千箱霹雳火球，都被他一卷而空。所谓霹雳火球，乃使用多层纸布裱糊为壳体，内里填充火药、铁片、石子，壳外涂以黄蜡、沥青和炭末等易燃防潮的混合物，整个火球用一根麻线拴着。
投掷时用火折子将外壳点燃，再以抛石机或手将火球抛向敌阵，壳体燃烧的高温使壳内的火药爆燃，将碎石、铁片向四方杀伤或烧伤敌军人马。这一手对骑兵无用，但对步兵和攻守城时，还是很有威力的。
陈恪一路上除了训练队列，就是操练士卒们投掷，他还反复研究阵型，以求最大的杀伤。但一切都还在初级阶段，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实战了……
※※※
陈恪不是想逞英雄，但在整个战局中，他是最清醒的一个。大军只带六日干粮，孤军深入，已经犯了兵家大忌。若不一鼓作气，战而胜之，则会士气大衰，被侬军拖入泥潭中。就算能全身而退，宋军也会沦为大理各族的笑话。
到那时，之前所有的苦心经营，全都会变成乌有，宋朝再想染指这彩云之南，可就千难万难了。
是以不能犹豫，必须全力一搏。为了鼓舞初上战场的新丁们，他这个文官也换了铠甲，冲在最前面。
目睹了战场上惨烈的厮杀，光头军的新丁们，早就吓得手脚发软，但是看到陈恪亲自打起红旗，从在前面。这些日子反复训练，已经形成的条件反射，使他们不由自主迈开步伐，排成数列跟了上去。
很快，距离短兵相接的第一线越来越近，已经有流矢射入阵中。不断有兵士倒下，但陈恪依然无惧、大步前进、他坚实的背影，胜过千言万语，激励着兵士们紧紧跟随。
柳月娥也顾不得骂他，手持着一柄长剑，紧紧跟在陈恪身边，将飞到他身前的弓箭挑到旁边，却不顾及自身的安危。
眼见距离短兵线还有不足五丈，陈恪将手中的红旗左右晃动起来。把目光全都聚集在旗上的士兵们，赶紧左手从胸前的弹药袋上摘下一枚火球，右手从腰间的竹筒里，抽出了火折子。
陈恪高高举起红旗。掷弹兵们点燃了火球的引信。
陈恪双手将红旗猛地向前一挥，掷弹兵们便甩开臂膀，运足了力气，将火球投掷出去……
正在酣战中的侬军士卒，就见一片甜瓜大小的火球，下雹子似的劈头盖脸落在身周。还没反应过来，震耳欲聋的脸面炸响声中，弹片雨点般四散飞溅。但凡沾上一点，顿时血肉模糊，痛得抱头惨叫、满地打滚。
这种无差别全方位攻击，要比弓箭的威力大多了，一轮投掷之后，大片的侬军便被撂倒在地，宋军阵前出现一片白地。
宋军士气大振，不失时机的猛扑上去，将满地打滚的侬军送入地狱。
后阵的侬军待要上前支援，却见天上又是一片甜瓜雨，唬得他们掉头就跑……侬族人是悍不畏死，但在他们无法理解的‘恐怖妖术’面前，却实在没法保持勇气。
其实双方犬牙交错，宋军也被误伤不少，只是看到己方形势大优，都在兴头上，没有人在意罢了。
※※※
宋军趁势攻到了关前，尾随着逃回来的侬兵往城墙上攀爬。
形势万分火急。城头上的侬军头领，再也顾不上逃回来的同族，下令用滚油、檑木招呼，弓箭手也开始疯狂的射击。城墙上的兵士，无论是侬人还是宋人，纷纷惨叫着跌落关下。
宋军的弩手开始还击，掷弹兵也奋力向城头投掷，企图压制住守军，使攻城的袍泽稳住阵脚。
杨文广也冲到了第一线，指挥着手下将临时打造的梯子架上城头，大声嘶喊道：“第一个攻上城头者，赏钱千贯！”
“攻下宝月关，每人奖赏百贯！”这时候，光头军手里有限的火球都扔完了，陈恪对他们大喝一声道：“放假七天！”
光头军的老实孩子们，对奖赏百贯还没什么感觉。但一听能放假七天，登时眼冒绿光……可见陈恪这阵子，操得他们有多狠。这些啸聚山林的部落子弟，身手十分矫捷。且因为条件有限，还没有盔甲，所以比一般宋军要敏捷数倍。只见他们也不用梯子，猿猴一般攀住城墙，三窜两蹭就跃上关城……
尽管爬上去的光头军，很快就被消灭在城头，却为身后的袍泽赢得了珍贵的时间……无数宋军挥舞着兵刃，从他们身后杀上了城头！
这时候，宋军的士气达到了顶点，侬军的士气却低落下来。这种变化清晰的表现在战场上……各处城防相继被突破，宋军很快就站住脚，并把侬军赶下城头。
而侬军人数上的劣势，此刻尽显无疑。他们没有预备队，填补被打开的缺口，只能任由宋军占据了城墙。
城墙失守后，侬军彻底无心恋战，纷纷丢下兵器逃跑。
宋军哪能让他们跑了？杨文广可是骑兵将领，这次出征山路难行，他仍然带了五百骑兵，尽管一路上折损了近百骑，但剩下四百骑兵，依然足以一锤定音。
方才仰攻关城，骑兵没有用，现在一路下坡追击，就是骑兵威力最大的时候。在杨文广亲自率领下，四百余骑一路追杀，竟逼得四千多侬军，投降了大半。大理侬族头领侬夏卿，父子四人都成了俘虏。
※※※
陈恪没有参与追击，因为他在关城下，被流矢擦伤了胳膊。柳月娥当时就要给他包扎，然而战况紧急，陈恪并不在意，反而一把推开了她。等到胜局已定时才发现，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
这才在城头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坐下让她包扎。
柳月娥紧咬着下唇，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便见个一寸深的伤口，触目惊心。她眼圈一红，就掉下泪来，口里却恨恨道：“真以为你是星宿下凡，刀箭都躲着你？”
“刀剑无眼，刀剑无眼么……”陈恪脸色有些发白，呵呵笑道：“你轻点，我怕疼。”
“就让你知道疼……”柳月娥恶狠狠道，手下动作却愈发轻柔起来，但是用‘仙露’清洗伤口时，还是痛得陈恪呲牙裂嘴，眼泪都溅出来了。
柳月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逞英雄。”
“我不是英雄，我是狗熊。”陈恪丝丝吸着冷气道：“算命的说，我今年走红运，虽然能吉星高照，却又难免血光之灾。果然，年初被打了一顿棍子，这会儿又中箭了。”
“还不是你自找的？”清晰完毕后，柳月娥给他伤口敷药：“你怎么就不想想后果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她顿一顿，声音渐小道：“叫小妹怎么过？”
“月娥。”陈恪不那么疼了，望着柳月娥那张满是泪水和烟灰混合物的小花脸，柔声道：“放心，我以后会小心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我才不担心你呢……”柳月娥螓首一偏道：“你算哪根葱。”
“呵呵，那你还流泪了。”陈恪非要把人家戳穿。
“我那是被硝烟迷了眼。”柳月娥脸一红道：“再胡说八道，不管你了！”
“我闭嘴，我闭嘴。”陈恪赶紧投降。
等到包扎完毕，柳月娥便退到一边。陈恪披上官服，望向候在一边的张成道：“什么事？”
“侬宗旦到了。”张成禀道。
“让他过来吧。”陈恪已经看到远处离着的侬氏父子。

第二九零章 西线无战事（上）
侬宗旦和他儿子走过来，躬身向陈恪施礼。
“此役没有让将军参与，千万不要误会。同族相戮，总是人间悲剧。”陈恪披衣淡淡道。
“大人多虑了。”侬家父子已经被尸横遍野的景象惊呆了，侬宗旦声音发颤道：“我父子如今已是大宋朝的官员，与逆贼势不两立。”
“看来是我多虑了，侬将军忠心可嘉啊。”陈恪放声笑道：“不过大宋乃是仁义之邦，侬部和侬智高，还是要区别开来的。方才杨老将军传话回来说，俘虏了侬夏卿父子四人，劳烦将军去劝说一番，若能说得他们归顺朝廷，交出侬智高全族，本官可以做主赦免侬部。若侬夏卿愿为朝廷效命，本官亦双手欢迎。”
侬宗旦领命而去，柳月娥不解道：“费了这么大劲儿，死了这么多人，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
“不然怎地？”陈恪苦笑道：“不说滇东三十七部，盘根错节、沾亲带故，若把侬部斩草除根，不知会使多少部落怀恨在心。单说我们有斩草除根的实力么？此役之后，侬部依然有数万男丁，而且也别指望他们再摆明车马跟咱们厮杀。你看这莽莽群山，他们只要一躲进去，咱们耗得起么？”
“那么说，这一仗，其实可以不打的。”柳月娥道：“直接让侬宗旦去找侬夏卿，效果未必不佳。”
“哈哈哈，要不怎么说，你头发长见识短呢。”陈恪放声笑道：“一手玫瑰，还要一手大棒。把乌蛮三十七部之首的侬部打服了，其余三十六部才会服我们，整个大理才会服我们！”
※※※
宋军宝月关大捷，阵斩两千侬军，侬宗旦说服侬夏卿，交出侬智高之母阿侬、弟侬智光、二子侬继封、侬继明，率举族投降。消息一经传出，很快震惊了整个大理。
原先还对宋军敬而远之的乌蛮各部，纷纷派出使者，表示愿意归顺朝廷。一直在宣威磨蹭的高升泰也赶紧策马加鞭，赶来犒赏。在石林一带，迎上了远道而来的宋朝大军。
烟尘滚滚的大道上，数万相较大理人而言，身材高大的宋军，昨日便得了吩咐，将衣甲洗刷干净，把兵刃磨得雪亮，今日行军保持整齐队列。加之他们刚刚取得一场大胜，士气高涨，果然是威武不凡，把前来劳军的高升泰等人，唬得一愣一愣。
范镇的病已经好了，军队又得大胜，人逢喜事精神爽，正与陈恪两人，有说有笑的指点江山。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范镇望着道旁一丛丛、一簇簇的灰黑色石峰石柱拔地而起、剑指苍穹，令人如置身一片黑森林一般。惊叹道：“世间竟有如此雄伟瑰奇的景象存在！”
“是啊，好多石灰石……”陈恪有些走神。他发现，这里满地都是粘土，地上是一座座石灰岩山，实在是生产水泥的好地方。
“什么石灰石？”范镇奇怪道。
“哦，我是说，若不是大理人闹内战，不敢招惹我们，咱们不可能这么轻松就到这里。”陈恪回过神道。
“仲方不要妄自菲薄。”范镇却不认同他这种‘灭自家威风，长他人志气’，笑道：“这一路上，多少部落望风归降，难道也是因为大理内乱？我却要说，这是陈仲方堪比老种的功劳！”种世衡在西北收服羌族，早已传为美谈。
“我是赶了一个好时代，这个时代的大宋朝散发着无穷的魅力，令周边的民族和国家，对我们心存敬畏，我只是利用了他们的敬畏心理而已。”陈恪摇头笑笑道：“但愿这种敬畏能够永远存在，但愿我大宋能名副其实的强盛起来。到那时，这个妙香之国，才能真正属于大宋。”说着剑眉一挑，豪气勃发道：“在这个国家以南，还有数个更加富庶，也更加羸弱的国家，到那时，我相信它们都是属于大宋的！”
“别人说这话，我肯定要笑他白日做梦，但你陈仲方说这话，我信！”范镇激赏赞一句，话锋一转道：“但是也要当心穷兵黩武、好战必亡啊……”
“大帅放心，打仗把国家拖累穷困，是因为不算经济账。我若要发起一场战争，定会考虑划不划算的。”陈恪笑道：“譬如我大宋缺银缺铜，还缺铁，而有了大理，什么都满足了。这样的仗，只会增强国力，而不会拖垮国家。”顿一下道：“当然，要拿得下来才行。”
“这也是我担心的。”范镇面现忧色道：“我想你也发现了，老西军离乡多年，苦战日久，厌战情绪十分浓重。宝月关之战后，怕是再也不会那么拼命了。”
“大帅所言极是，老西军需要大休整，该探亲的回乡探亲，该涨饷银的涨饷银，总之一年半载的，是指望他们不得了。”陈恪点点头道：“所以我才着急训练新军，总要先把架子撑住。”顿一下道：“更重要的是，大理要尽快停战。再打下去，就不符合大宋的利益了。”
范镇对陈恪张嘴闭嘴的‘利益’，感到十分无奈：“你竟然想让大理三国分立，这不仁义吧？”
“仁义是对自己国民的。西夏和辽国，可曾对我们的百姓仁义过？”陈恪淡淡笑道：“大理人想享受到大宋的仁义，可以，但必须等他们彻底归附之后。”
范镇唯有报以苦笑，刚要劝陈恪，还是要多行仁政，少造杀孽时，忽然有军官飞驰来报道：“大理相国之子，宣威节度使高升泰，率领大队人马前来劳军！”
范镇闻言，和陈恪相视而笑道：“看来高家的人还算上道啊。”
“不上道不行啊，他的墙角都要被咱们挖空了。”陈恪桀然一笑道。自从宝月关大捷、侬部归附之后，已经有八九个大部族，接受宋朝的册封……尽管只是名义上的，但足以让高家寝食难安了。
“让高升泰过来吧。”范镇吩咐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促狭的望向陈恪道：“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陈恪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在大理城装死、金蝉脱壳一事。摇摇头，望着威武雄壮的大军，他懒洋洋笑道：“我就是没死，怎么着吧？不服咬我啊。”
“真是个无赖子……”范镇摇头苦笑。是啊，有这号称六万的大军做后盾，陈恪还不想死就死，想活就活，谁敢当面多说一句？
※※※
说话间，高升泰来了，他穿着紫色的官袍，腰缠玉带，头戴高冠。端的是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在下高升泰，恭迎二位大人……”尽管在大理国尊贵无比，但高升泰在宋朝高官面前，一点不敢托大，乖乖下马行礼。唯恐礼数不周，被宋人寻了不是。
陈恪翻身下马，大笑着扶住他道：“世子无需多礼，将士们出征俩月，早已人乏马困，如今看到世子，可算是到家了。”
“那是，那是……”高升泰心说，怎么叫看到我就算到家了？咱俩有这么熟么？脸上只得堆满笑容道：“天朝大军来此，寒家怎敢礼数不周？这厢已备好了猪羊各五百头，美酒一千担。若是不够，大人尽管吩咐。”
“确实不够啊……”陈恪也不跟他客气，一脸无奈道：“不瞒世子说，咱们也没想到，这么点路能走俩月，带的粮食早就吃完了。牛羊美酒虽好，可只能饱餐一时，咱们还是向世子借点军粮是正办。”
“借粮？”高升泰脸都绿了，结结巴巴道：“这……寒家可供不起，数万大军的粮草。”
“公子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这六万大军饿死在你家门口？”陈恪皮笑肉不笑道。
“这……”高升泰对天朝官员的感观碎了一地，哭丧着脸道：“寒家尽力而为吧。”
“还有。”陈恪又道：“将士们自从进了大理后，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生觉，已经困乏到极点了。还烦请世子安排个住处，让儿郎们休整一番。”也不待高升泰答应，便高声对身边的将士道：“儿郎们，还不快谢谢世子爷？！”
“多谢世子爷！”禁军将士齐声怪叫道。
“不敢当，不敢当……”高升泰都快哭出来了，心中狂叫道，怎么这天朝军人，跟一帮土匪差不多啊！尽管父亲命他将宋军拦下来，不让他们靠近洱海一带，但肯定没想到，将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吧：“不过宣威城实在太小，容不下天朝的大军啊。”
“士子放心。”这下又来了陈恪的善解人意了，他道：“我们大宋的军队是仁义之师，不进城扰民，世子给我们找块依山傍水、易于下寨的地方就行。”
“那没问题。”高升泰这才松口气道：“我给你们找地方。”

第二九零章 西线无战事（中）
既然让他选，高升泰自然不会宋朝的兵大爷们，糟蹋高家的领地。但是高升泰没想到，这宋朝的大爷还真挑剔，他推荐了好几个地方都相不中，不是嫌离着水远了，就是嫌地势不好，甚至连风水都有讲究。被折腾的没办法，他只好让天朝人自己选。
选来选去，最后选中了北盘江沿岸、山高水深、峰峦如聚的东川地区，这里名义上属于高家，但紧挨着段家的缮阐府，高升泰自然乐得他们骚扰段家，便一口答应下来。
军粮问题就没那么好解决了。宋军狮子大开口，竟要二十万石军粮！高升泰当时就残念了……就算宋军真有六万人，二十万石也能吃半年了！打算长住还是怎着？
而且宋军何止要粮食？还得吃盐、吃肉、吃菜、吃油……看着宋军开出的长长清单，高升泰一阵阵发晕，这要是由着他们，高家那点看似丰厚的家底，非得被掏空了不行。
可是他又不敢得罪了宋朝的大爷，只好死缠硬磨的求陈恪减免则个。
但陈恪只是冷笑，道：“你高家不愿出这笔钱粮，有的是愿意出的。”
纵使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高升泰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大人可能不知道，在大理国，只要我们高家拿不出来的，别家也不可能出得起。”
“那可未必。高家不愿出，我们段家出！”伴着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一身桃红宫装的大理公主段明月，出现在大帐中。她朝陈恪深深一福，抬起头来，那张羞花闭月的俏脸上，竟然泪珠涟涟，上前两步，颤声道：“大人，原来你还活着啊……”
“呵呵。”陈恪心说，这小娘皮演技见涨啊。待要配合一下，却感到背后有杀气……这才想到柳月娥还在场，登时换成一副正经面孔道：“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总之，我还活着。”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理由，我就是没死，怎么着吧？
“真是太好了。”段明月擦擦泪道：“奴奴本以为，再也见不着大人了。一时间万念俱灰，想追随泉下的心都有了。谁知听说大人出现在攻打侬部的天兵中，便急忙从大理城赶来探看，果真就见到大人了……”说着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一看到段明月出现，高升泰就变了脸色，不再像方才那般卑躬屈膝，而是恢复了世家公子的矜持。他哪能容段明月，一个劲儿跟陈恪套近乎？便沉声道：“明月妹子莫要哭哭啼啼，大人正在跟为兄议事呢。”
“我说的也是正事。”段明月转过脸来，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道：“二十万石军粮，你高家不愿拿，我段家出！”
“妹子莫言语相激，你段家仅缮阐一地，还要供养京城中的上万族人，哪来二十万石的储粮？”
“段家是人多地少，口粮紧张些。但天朝大军是为我们而来，自当缩衣节食，以待王师。”段明月一脸淡定的望着高升泰道：“缮阐府刚刚收了夏粮，正好二十万石，段家愿全部贡献出来。”
“那你京里上万人，喝西北风去？”高升泰不信道。
“这就不劳世子操心了。”段明月一脸淡然道。
“你……”高升泰火气上涌，冷冷望着段明月。
段明月也冷冷回望着他。
“哈哈哈，好……”陈恪走下帐来，隔断了两人的对视，请明月公主上座道：“公主深明大义，下官感激不尽，谨代表我们大帅，向段家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段家，永远是我们的好朋友！”
见陈恪把自己甩在一旁，高升泰知道他是故意晾自己，心里窝火，却不得不觍颜道：“大人，段家砸锅卖铁实在太吃力了，还是让我们高家来吧。”
“高家不是实在拿不出么？”陈恪瞥他一眼道：“实在勉强就算了……”
“勉力为之吧，但至少不用像段家那样，夺子民的口粮。”高升泰干笑道：“但愿大人和大帅，能体会到高家的诚心。”
“哈哈哈……”陈恪转过身，拉住高升泰的手道：“当然啦，我和世子一见如故，论交情，在大理国，就没有比咱们更铁的了。”
“大人，我段家的粮秣，即日便可运到。”段明月在他身后道：“缮阐府物产丰饶，百业兴旺，愿竭诚为大宋服务。”
“我高家率滇东三十七部，必然竭尽所能效劳王师！”高升泰也豁出去了。
“这……”见两人还是不可避免的较上劲了，陈恪心里偷笑，却一脸苦恼道：“想不到大理人民如此热情，到底要谁的不要谁的，叫咱好生为难。”顿一下道：“这样吧，二位先歇息片刻，容下官去请示一下大帅。”
“大人，天朝军队在大理所需的一切粮草。”高升泰一咬牙，狠下心道：“都由高家一力承担了！”
“哦？”陈恪望向段明月，意思是，你们段家能么？
段明月面色苍白的摇摇头，段家实在是有心无力……
“二位稍坐，本官去去就回。”陈恪朝两人点点头，便出了大帐。
※※※
陈恪一出去，宋朝人便全都离开。大帐中，只剩下高升泰和段明月，以及他们的从人。
两人东西昭穆而坐，正好大眼瞪小眼。高升泰平日里，对这有‘大理明月’之称的明月公主颇为垂涎，但此刻却觉着她那张俏脸好生可恶：“明月，男人的事情，女人掺和什么？”
“这世上有些事，女人出马，比男人更好办。”段明月轻笑道：“难道世子不知道，这位陈大人，是奴奴的老师么？”
“陈大人……”高升泰按不住心头邪火，讥讽道：“不是在大理城遇刺身亡了么？”
“奴奴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儿。”段明月淡淡笑道：“陈大人方才不是说了么——说来话长。你要是奇怪，直接问他便是。”
高升泰心说，我吃饱了撑的我？便闷声道：“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但你休想得逞。”
“我也知道你是来作甚，你也休想得逞！”段明月针锋相对道。
“呵呵……”高升泰冷笑起来道：“我就不信了，我高家两千里滇东，数百万之众，顶不了你的四两胸脯！再说，天朝军队的主帅也不是陈大人，而是另有其人！”
“你混账！”这话太损了，直指段明月出卖色相，气得她俏脸涨红道：“别忘了，天朝军队可是我兄长请来的！”
“天朝想要的，我高家都能办到。而且我们不需要天朝军队做什么！”高升泰冷笑连连道：“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想让他们替你们打仗！我就不信天朝的官员们，会不知道作何选择。”
“你……”段明月尽管满脸不忿，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正理。
其实，高家如此奉承宋人，无非就是想让天朝的军队，远离大理内战的战场。而段家的目地正好相反，他们希望宋军尽快抵达大理城，消灭杨氏叛军，并帮他们镇住那些野心勃勃的诸侯……说白了，就是镇住高家。
这也是当初，段家甘愿献土称臣，所欲换取的结果。
但高家横插一杠，让事情起了变数——其实高家万般不希望宋军进入大理，这才急忙忙摘了侬智高的首级，献给天朝。但这仍然挡不住宋军的进入，毕竟有段思廉的邀请，人家来的理直气壮！
高家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天朝军队，尽可能远离大理城。
为了各自的目标，高家和段家，都愿意付出沉重的代价。但高家的本钱远比段家雄厚，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高家也敏锐抓住，宋军劳师远征，肯定会尽量避免无意义的损耗这一点，笃定了自己一定会赢。
煎熬的等待了半晌，陈恪终于去而复返，他歉意的朝段明月笑笑，对高升泰欠欠身道：“世子，我们大帅有请。”
“大人……”段明月这一声，如杜鹃泣血，惨不忍闻：“大宋可不能坑了段家啊！”
“公主哪里话。”陈恪微笑道：“大帅和世子谈，我和你谈。莫非你嫌我级别不够？”
“奴奴不敢……”段明月黯然道。
※※※
高升泰被领到了帅帐中，见到了宋军统帅范镇。
大礼参拜之后，范镇给他赐坐道：“仲方对我说，高家愿意承担宋军在大理境内的粮草恭迎？”
“是。”高升泰心中流血道。尽管高家领地广阔，粮秣充足，再多六万张嘴也能养活的起，可这样一来，为了称王称霸攒下的那点家底，全都得掏空了。但为了大局，只能先紧一紧腰带，苦一苦各部百姓了……
“高家并非王族。”范镇却没有道谢，而是定定望着他道：“为何要承担如此重任？”

第二九零章 西线无战事（下）
尽管范镇不苟言笑，但在高升泰看来，这位宋军主帅比那个难以捉摸的陈恪，要好打交道的多。至少，他能清楚知道对方的意图，也就有地放矢。便恳切道：“大帅明鉴，我高家是真心诚意的仰慕天朝，愿为天朝大军尽一点绵薄之力。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想法的话，无非只是自保而已。”
“你什么意思？”范镇眉头一皱道：“难道你们不供给军粮，我大宋会硬抢不成？”
“大帅千万别误会。”高升泰连忙道：“寒家从没把大宋当成威胁，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我们所说的自保，是指大理内部的矛盾。”
“此话怎讲？”
“大帅肯定知道，我大理虽然段氏为王，可实际上是诸侯林立。其中最大的两家诸侯，一个是杨家，一个是我高家。”高升泰道：“我等都奉段王为主，原本相安无事。但段王一直想要削藩，与诸侯矛盾渐深，杨家又不肯坐以待毙，这才让大理百姓遭遇兵灾。”
尽管知道他是信口雌黄，但范镇还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我高家虽然不弱，但秉承祖训，世代奉段氏为主，从无二心。”高升泰先把自家摘出来道：“也因为如此，我们一直致力于维护大理的安宁，不愿看到同胞相残，荼害百姓。”高升泰接着道：“所以虽然时刻都有被加害的危险，我父亲仍然留在大理最前线，奔走于段杨两家之间，斡旋双方休战。”
“唔。”范镇面露赞赏之色道：“高相国仁义，本帅十分钦佩啊。”
“在家父不断努力之下，眼下双方终于有了言和之意。”见自己下对了药，高升泰心下大定道：“如今正是大理恢复和平的节骨眼上，若大宋天兵一到，段氏难免有借刀杀人之心，非但剪除杨家，连我高氏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啊！”
“这个世子可以放心。”范镇淡淡笑道：“我大宋的军队，一是为了侬氏而来，二是为了维护大理的和平……段王派去朝廷请封的侍者已经抵京，可不能我官家那边才册封，这边就易主啊。”
他这番话，明着是说明出兵的目的，其实却是在暗示，宋朝的底线在哪里。
高升泰自然心领神会，马上点头道：“小人方才便说过，寒家恪守祖训，世代奉段家为主，绝无二心。”
“哈哈，好！有了这层共识。”范镇放声大笑道：“我们双方大有可谈啊！”
“寒家愿竭诚为大宋效劳！”高升泰凑趣道：“但听大帅吩咐！”
※※※
比起友好和谐的主帅帐中，陈恪这厢间，却满是风雨交加。
大理公主段明月，一脸哀怨的看着陈三郎，就像被玩弄、被欺骗、被抛弃的无知少女，终于醒悟时的样子。
陈恪则一脸尴尬的坐在大案后，没话找话道：“这是版纳进献的菠萝蜜，很甜很甜的，公主尝尝吧？”
段明月不答话，只悲愤的看着他。
“看来公主早就吃腻了，也怨我，忘了这是谁的地盘了。”陈恪吩咐道：“去，给公主拿一坛中原特产的臭豆腐，再拿俩窝头蘸着吃。”他这个人，很容易受环境影响，在京城时，所交往的都是文人墨客，说话还算得上斯文。这会儿整天跟大头兵打交道，登时本性毕露，变得比水桶还粗。
“你才吃臭豆腐蘸窝头呢。”段明月终于绷不住，先是扑哧一下，接着却又掉泪道：“你这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来着？”
“你骗了我哥哥，骗了我大理国，还骗了我的贞洁！”段明月泪眼涟涟地控诉道。
“咳咳……”陈恪登时感到，柳月娥那鄙夷的目光，尴尬的咳嗽两声道：“公主，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骗你哥哥，什么时候骗大理国，什么时候骗了你的……那个贞洁了？”
“还说没有？”段明月美眸圆睁道：“我哥哥以皇位和大理的地位相赠，换取大宋出兵相助，可以说是把全部都献给了大宋。可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助我们么？”
“公主这样说，我可要伤心死了。”陈恪叫起撞天屈道：“自打离开大理，我是日夜兼程十余日赶往汴京城，把大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回头看看身后的柳月娥道：“柳兄弟，你也是吧？”
“没有……”柳月娥尴尬道。
“我是一瘸一拐走进大内，费尽口水说服了官家和诸位相公，又日夜兼程十余日，返回桂州城，大腿上的伤啊，是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你看到没有，我现在走路都罗圈腿了。”陈恪又看看柳月娥道：“柳兄弟，你也有过这样的过程吧？”
“没有……”柳月娥郁闷的只想捶他。
陈恪不敢再逗她，不然回头又要挨捶了。便转回头对段明月道：“总之，我付出了多少艰辛，才带着大军来到大理，公主竟然这么说我，我真比窦娥还冤啊。”
“窦娥是谁？”段明月奇怪问道。
“我中原文化博大精深，你以为自己很精通，现在知道其实不然了吧？”陈恪信口开河道：“我来为你介绍一下窦娥同志的生平。”
“不必了……”段明月无奈道：“还是说大军吧，既然是来帮我们，就请大人速速开拔，救我兄我族，我都城百姓于危难吧。”
“这个么，大军劳师远征，现在需要休整。”
“至少给个确定的起兵日期吧？”
“这个么，大约在冬季吧。”陈恪呵呵笑道……好么，昆明这地方四季如春，上哪找冬季去？
“还说没骗人？”段明月愤慨道。
“骗不骗人，公主心里清楚。”陈恪淡淡一笑道：“自从我宋军进入大理，龙首关可再发生过一场战斗？”
“这……”段明月有些语塞道：“停战只是暂时的，随时都会开战的。”
“上关什么时候开战，大军什么时候就开拔！”陈恪渐渐正经道：“公主，当初你兄长可只是说，请大宋出兵，拯救段氏。官家既然接受了你家献土，我们就有保护你段氏王位稳固的义务，让你兄长只管放心就好。”
“我们段家付出这么大代价……”段明月饱尝了求人之苦，有些凄然道：“就只得到这么点儿？”
“你段家付出了大代价？”陈恪哑然失笑道：“大理四千里国土，滇东两千里是高家的，滇西两千里是杨家的，属于你段家的有哪些？除了个大理之主的虚名，你们还付出了什么？”
段明月一张俏脸，登时羞得如一块红布。
“公主，我大宋的军队不去大理，也是为你们好。”陈恪语重心长道：“不妨跟你明说，我大军号称六万，实则不到四万。而且劳师远征，兵家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在我们这边。若是逼得高杨两家联起手来，胜负怕是难料啊！”
“大宋难道不能多派点兵来？”段明月沮丧道。
“这话说的。”陈恪微叹一声道：“两千里山高水长，如何运送辎重？本想说就地补给，才这点军队，你段家都供养不起……”
“……”段明月让陈恪打击到无言以对，低着头泫然欲泣。
“好了，别伤心了。”陈恪安慰的笑道：“这四万军队，至少能保你段家安然无恙。”
“会一直驻扎在大理么？”段明月深吸口气，望向陈恪道。她的心理素质极好，马上就能调整情绪，退而求其次。
“可以。”陈恪点头笑道：“只要高家养得起。”
“他们养得起，大理国七成的税收，都在他们手里呢。”想到高家自此背上无比沉重的负担，段明月这才开心起来。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羞不羞啊你。”陈恪哈哈大笑道：“明月，回去告诉你兄长。我一路上考察过，如果能把北盘江、红水河水道疏浚好，让大宋的漕船沿江而上，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修红水河？”段明月怦然心动，如果真能与大宋之间交通便利，段氏才算有了铁靠山。到时候，有大宋的支持，高家也好、杨家也罢，只能老老实实了……顾不上害羞，便有些激动地问道：“得多长时间？”
“一年半载而已。”陈恪笑道。
“花多少钱，用多少人？”段明月太了解陈恪的性子，知道在他那儿，没有不要钱的午餐。不过她这次学乖了，知道跟陈恪这厮，必须要逐字逐句的敲定。
“初步预计十万民夫十万金。”陈恪缓缓道：“现在开始施工，明春便能通航。”
“民夫的话，我段家能出两万。”段明月想一想，咬牙道：“十万金，段家也能出一半。”
“知道你家日子紧，都不用你家出。”陈恪把手一挥道：“让你兄长，把东川一带，划给大宋做军事禁区就行。”
“这没问题。”段明月咯咯一笑道：“但可跟你说清楚了，东川现在可控制在高家手里。”
“这没事。”陈恪微微一笑道：“我自会跟高家要。”

第二九一章 奇迹之城（上）
上关又叫龙首关，是大理都城的北大门。自打五月末杨家造反起，一路上水银泻地、势如破竹，眨眼间便攻下了半壁江山……当然，那半壁本来就是受杨家控制的……但在这龙首关前，被硬生生挡住三个月。
尽管日后段氏的宣传中，好像是在段王的英明领导下，段氏子弟兵浴血奋战，才取得如此胜利。可经历过这一段的大理人都知道，若不是有一干大宋官员率军相助，乱糟糟、已经被吓破胆的段氏守军，根本不可能守住龙首关。
但历史没有假如，如今在一干宋朝官员的操练下，段氏守军的精神面貌和战斗能力，上升了何止数倍？龙首关的城防更是固若金汤，城内井然有序，已经完全看不出战前的颓败样子了。
当然王韶几个，也在残酷的战斗中得到快速成长，如今和他们刚中进士时，也不可同日而语了。
不过，自打一个月前，叛军停止攻城后，老几位便陷入一种百无聊赖的状态。除了操练大理的大头兵，带着他们修城墙，就只有凑在一起谈天说地，掰着指头数日子。
这阵子，适逢大理人大斋戒的光景，整日整日跟着吃素食，老几位的嘴里都淡出鸟来。实在忍不住，王韶让人在城墙一角避风处，搁一口大锅，装上栗炭当成灶，上面放上铁条间隔的支架，把哥几个招呼来吃烧烤。
以他们的地位，自然该有人服侍，但烧烤之乐，本在于烟熏火燎，所以王韶把服侍的人都赶下去，亲自动手当起了大厨……他将预先腌好的食材，搁置在网上，边用长筷翻拨着，边撒上从蜀身毒道进到中原的南洋香料，香气很快便蔓延开来，让正在说话的几人，全都心不在焉起来。
因为有爱大口吃肉的，有保持文人情调、喜欢清淡的，还有吃素的和尚，所以他们烧烤的食材很杂。铁架子上除了腌好的牛肉片、鸡翅膀、还有苹果片、鱼虾蔬菜甚至是面食……不要以为只有玄玉才吃。这种叫‘饵块’的大理面食，是所有人都喜爱的。
它是用大米粉做成薄饼形，在火上烤到微焦黄时，在表面涂芝麻酱，夹入黄瓜、萝卜条，或者是烤的牛羊肉片卷着吃，既能充饥，又很美味。尤其在打仗时，因其能使人快速吃饱吃好，深受王韶几人的喜爱。
不过在这种时间宽裕的饕餮时刻，最受欢迎的还是大理烤鱼……把预先剖好、绷开在十字交叉的竹签上，如糊在骨架上的风筝一般的洱海鱼，在炭火上两面翻烤，直至腥味变成了香气，吱吱往下滴油。便一人拿起一条，另一手拎着酒坛……左手张弓、右手搭箭，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
“我说你们，段王爷请客吃饭不去。”正吃得开心，便听到一个戏谑的声音道：“却躲在这里烤鱼吃，倒让我一个人去顶缸。”说话的是吕惠卿，昨日段思廉在大理皇宫，设宴款待宋使。除了留在大理城的王珪外，龙首关这边，就只去了个吕惠卿做代表。
“吃国宴的回来了。”王韶看他一眼道：“怎么样，吃得开心么？”
“好香啊，少废话，先来一条解解馋。”吕惠卿搓着手道。
“国宴上山珍海味没吃够啊。”宋端平打趣笑道：“还稀罕一条破鱼？”
“说对了，就稀罕。”吕惠卿接过一条烤鱼，斯文的咬一小口，一脸陶醉道：“这才是那个正味，昨天在大理皇宫吃得，那叫一个索然无味。”
“怎么，大理御厨的水平太差？”众人笑问道。
“水平倒不差，就是这顿饭吃得太辛苦了。”吕惠卿笑道：“大理人也好，咱们宋人也罢，心里都转着自己的念头，各怀鬼胎，你说能吃好么？”
“段思廉什么意思？”王韶呷一口美酒，继续翻着烤肉问道。
“还是希望我大宋的军队，能进驻大理城。”吕惠卿笑道：“段思廉还是不死心啊……”
“这老倌。”王韶啐道：“也太痴心妄想了，我们大宋哪有那个实力？”
“少发牢骚吧。”吕惠卿摇头道：“小心让人听到。”
“听不到。”王韶摇摇头，还是压低声道：“按说这次，仲方能创造这个局面，已经是极大地本事了。可朝廷的态度，总让人觉着憋屈啊……只出兵三万，还不给粮饷，还不让打仗！官家和相公们，是既让马儿跑得快，又让马儿不吃草，真把仲方当神仙了！”
“要是没有这些条件，要不是大理可解国内钱荒，朝廷一个兵都不会给仲方的。”曾布淡淡道：“而仲方为了能快速出兵，只有捏着鼻子接受这些条件。”
“我算看明白了，给大宋朝打仗，那是神仙干的事儿。”气极反笑道：“你没有陈三郎那样的仙气，千万别充那个大尾巴狼。”
“好了好了，别说怪话了。”吕惠卿不愿意听他发牢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当年王益柔、苏舜钦那帮人，不就是因为酒后狂言，初登政坛，便前途尽毁么？血淋淋的教训，必须要吸取啊：“这次出使，咱们可谓大获成功，纵使不能彪炳史册，也足以名噪一时，诸位还是高兴些吧。”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靠保持三方均势来维系在大理的地位，太不稳固。什么时候三方的平衡被打破，一切又将走向未知。”王韶却偏和他唱反调似的：“什么时候把大理变成大宋的州郡，那才真值得高兴呢。”
“打铁还需自身硬啊。”宋端平知道，王韶和吕惠卿，在平日里因为理念不同，多有口角，要是由着他们争下去，这顿饭就没法吃了。便和稀泥道：“什么时候大宋上下一心了，国库充裕了，军队强大了，什么时候大理就彻底归咱们了。”
“你这话等于没说。”王韶翻个白眼道：“不过确实是这个道理。”
“是啊。”曾布也点头道：“大宋朝百弊缠身，举步维艰，百官尸位素餐、猥琐不堪。这样的朝廷，维持尚且不易，何谈展布大业啊？！”
“必须要变法度、易风俗，从里到外刷新改革，才能有希望。”王韶点点头道：“不过我看，当今官家是指望不得了，暮气沉沉。希望老天保佑，能赐我们一位有为的新君吧！”
“你看看，又来了……”吕惠卿郁闷道：“庆历党人的殷鉴不远，怎么就不接受教训呢？”
“囊球！这天高皇帝远的，说得话还能飘到官家耳朵里？”王韶白眼一翻道：“再说了，这些话，又不是我一个人想法，朝中有识之士，都作此观！”
“危言耸听而已。官家春秋鼎盛，哪有你说得暮气？”吕惠卿摇头道：“又怎么指望不得了？”
“我自然不会造谣！”王韶存心为了驳倒他，抖出一桩秘闻道：“你们可能不知道，今年主持春闱的王介甫公，其实是我出五服的堂叔。”
“是么？”众人确实没听他提过，不过也正常，这厮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嗯，那种穷亲戚有什么好攀的。”王韶笑笑道：“今年春里，他破格主持了春闱，天下人以为，这是官家要大用他的征兆。谁知道他却旋即被贬出京，让人大呼意外。你们知道这是为何么？”
“不是说，是在赏花钓鱼宴上，官家他吃净了鱼饵，认为王公居心不良，哗众取宠么？”宋端平道。
“呵呵……”王韶笑笑道：“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王公平时迷糊，吃错饭、穿错衣的事情屡见不鲜，吃点鱼饵算得了什么？官家只是借故把他贬出去而已。”
“那真正原因是什么？”
“他在出事之前，上了一道针砭时弊的《万言书》，那真是论识高远、豪气如虹。变革之志，炽若烈焰！”王韶道：“递上去之后却被留中不发，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然后不久便被贬出京了……”
“你看过他的万言书？”众人登时被勾起兴趣，就连吕惠卿都支起耳朵。
“那日拜访王公，恰好看过手稿。”
“还能记住多少？”
“一字不漏！”
“还不诵来下酒？！”众人大喜过望。
“洗净耳朵听好了”王韶清清嗓子，高声吟起来道：
“……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举资历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
“诚哉斯言啊！”一干年轻的官员发自内心的激动了，一下子就不再迷茫了。

第二九一章 奇迹之城（中）
这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年代。在经历了数百年释家、道家思想的统治后，儒家再一次成为了华夏的官方思想。然而儒学式微几百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振作的，汉儒学说有太多的谬误和荒唐，已经基本上被抛弃，但新的学说还没有成熟起来，各家各派山头林立、众说纷纭，却没有一家得到广泛认可，人们的思想，处在空前的混乱阶段。
这种混乱，体现在官员的政治生活中，就是迷茫。孔夫子灌输给这些初出茅庐的青年俊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火热理想，却没有教给他们‘修齐治平’的方法，他们能感受到这个国家迫切需要变革，却无法看清问题出在哪，更不知该如何去改变，一切的苦闷迷惑由此而生。
但王安石的这篇《万言书》，便如当头棒喝，把大宋朝的弊端，一条条、一点点，清楚明白的展现在这些年轻人眼前。更为难得的是，告诉他们，该如何去解决！而且看上去合情合理，让人信服。
他们的热血，为王安石的治世激情所点燃，他们围着火堆，对酒高歌，歌声越过城墙，回荡在龙首关上，也传到了城外杨氏的军营中。
※※※
杨氏军营中，却一片愁云惨淡。百无聊赖的士兵们，当然没有王韶他们那样的好条件，只能坐在营地里捉着虱子晒太阳。偶尔嗅到城上飘来的烤肉香气，士兵们便口口水连连，然后小声咒骂起煽动他们造反的杨家父子……
杨家父子起事时，扬言半个月内攻入大理城，打开段氏的国库，每个士兵大秤分银、小秤分金、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然而三个月过去了，他们仍然被挡在龙首关下，起先预备的粮秣早消耗殆尽，方圆百里也已经刮地三尺，别说吃肉喝酒了，就连吃糠咽菜都成了问题。
若是早些时候，听到这些怨怼之言，军官们会严厉惩处。但现在，全都听之任之，因为他们都知道，吐蕃人已经撤走、宋军也进入大理，高家在威胁他们投降。四面楚歌中的南诏军，失败已成必然……这种时候，所有人都在担心自己的命运，没有人愿意为这艘必然沉没的破船陪葬。
不仅是低级军官，那些杨氏核心的高级军官，也做如是想。尽管他们什么也不说，但方才在最高层会议上的沉默，就已经清楚的表达了这种情绪。
此刻，众将已退，帅帐中只剩下杨允贤父子和他们的首席谋士杨世铎。杨允贤已经快疯了，他和他的军队，被困在龙首关前不得寸进，他的盟友吐蕃王爷塞利程，说被赞普勒令撤军……真是见鬼，往日里，塞利程提起在河湟的那位，都以野种称之，这会儿却成了他不得违抗的赞普。
而他一直以来忠实的跟班、信誓旦旦跟他生死与共的高智升，却当起了缩头乌龟，非但不起兵相助，反而力劝他停战和谈。言语间甚至暗示，若不答应的话，就出兵支持段氏……算是狠狠摆了他一道。
无论如何，吐蕃人撤了，高家变卦，只留下他一个，面对越来越难以攻克的龙首关，还有已经开到缮阐府的宋军，局势逼得他无从选择，似乎只剩下停战和谈一条路。
但在所有人看来，势在必行的一条路，对杨允贤来说，却是千难万难。因为当年，他的先祖杨干贞，正是被段氏逼得走投无路，只得接受和谈，让出皇位。
所以在杨家的字典里，所谓和谈，就是投降，而且投降的对象又是段氏，这是何等的屈辱？
“难道老夫多年筹谋，一朝起兵，就是为了再次品尝屈辱么？”杨允贤神情憔悴、双目血红，却如一头病虎，低声咆哮道：“你们说，老夫怎能接受？！”
“主公，高相国也是一片好意……”杨世铎轻声劝道：“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放屁！”杨义贞一口浓痰吐到他脸上道：“高智升当惯了缩头乌龟，就以为所有人都是缩头乌龟！放屁、放屁、放屁！我们父子就是死，也不当这个缩头乌龟！”
杨世铎早习惯了他这操行，只是擦擦脸，没说什么。但杨允贤却发作道：“混账，敢这样对你世铎叔！”见儿子一脸不逊，杨允贤叹息一声道：“世铎，老夫代这孽畜向你道歉，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懂事。”
杨世铎心说，还不是让你惯的？但面上还是惶恐道：“主公哪里话，少主天纵英姿……”
“不要说那些废话了。”杨允贤摆摆手，打断他道：“世铎，你还是说说，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吧？”
“这要看主公的底线在哪里。”杨世铎缓缓道。
“……”杨允贤起身踱步半晌，面色晦明晦暗，最终站定脚步道：“不向段家称臣，其它一切都可谈！”
“这个么……”杨世铎沉吟片刻道：“也不是不可能。”
“哦，快快道来！”杨允贤猛然抬头道。
“这一仗，杨家是靠着宋朝人赢下来的，但说他们饮鸩止渴也不为过。”杨世铎道：“汉人有句老话，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将来大理是不是姓段，还很难说。”
“你是说，宋朝人不会走了？”杨允贤沉声道。
“肯定不走了。”杨世铎淡淡道：“宋朝人出兵，就是为了得到我们大理，怎么会来了又走？除非宋朝的皇帝真是菩萨转世。”顿一下道：“而且段思廉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谁让他已经向宋朝称臣？”
“父亲，我们也可以向宋朝称臣。”杨义贞恍然道：“反正段家已经把大理之主的头衔献给了中原皇帝，我们向他们称臣，也合情合理。”说着释然一笑道：“本来，我们杨家就是输给大宋，而不是输给段家。输给中原天朝，合情合理，有啥好丢人的？”
“唔……”这倒是个新思路，这样一来，杨家和段家同为宋臣，再也不君臣，杨允贤也能顺下这口气。他想一想道：“宋朝会答应么？”
“肯定会答应的。”杨世铎颔首道：“这阵子，我搜集了宋朝对蛮番地区的统治方略，知道他们采取的是羁縻之法。”
“鸡米之法？”杨义贞两眼发直道：“你他娘的能不拽文不？”
“就是笼络控制的意思。”杨世铎苦笑道：“他们有时会怀柔，有时会用武力打压，但都是一个目的，使番部处于可控的状态。说白了，就是希望看到我们内部四分五裂，而不愿看到哪一家一统江山。”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杨义贞啐他一口道：“这招不新鲜，咱也用。”
“正是如此。权衡之术，大到君王，小到诸侯，都会用到。”杨世铎点头道：“宋朝人很需要我们，来平衡大理的局面……不是因为段氏，而是因为高家。”
“高家？”
“嗯。”杨世铎点点头道：“属下一直劝主公，高家一统乌族三十七部，实力已经超过整个白族。他们就算支持我们灭掉段家，也不过是借刀杀人，早晚还是会对我们下手的。”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杨允贤烦躁的摆摆手道：“我都悔青肠子了。”
“宋朝人已经在大理数月，肯定对此十分了解了。”杨世铎平静道：“这次，我白族内战，损失惨重，更加无法和乌族对抗。如果宋朝想把大理平稳的抓在手中，一定会扶持我白族的力量；如果我们能表现出诚意的话，他们非但不会再为难我们，反而会帮我们恢复实力。”顿一下道：“将来，默许我们吞并段家，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让杨允贤颇为意动，寻思半晌，终于重重点头道：“世铎，麻烦你去一趟大理城……”
“只怕大理城没用，得去缮阐府。”杨世铎道。
“哦，也对。”杨允贤点点头道：“去吧，我杨家的未来，全指望你了。”
“主公言重了。”杨世铎忙道：“我也是杨家人，自然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看到了？”杨允贤对儿子道：“这就是你将来的靠山，要想当好这个家主，第一件事，就是尊重你世铎叔。”
“父亲。”杨义贞却不解道：“我当家主，你干什么？”
“哈哈哈，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杨允贤大笑起来，笑声中却充满凄凉道：“傻孩子，你觉着，我还能活着么？”
“为什么不能活？”杨义贞发现杨世铎的脸上，正流下两行清泪，方知道父亲不是在开玩笑，吃惊道：“不是说，向宋朝投降就没事了么？”
“宋朝不追究我们，我们就没事了么？”杨允贤苦笑道：“起兵以来，族人死伤惨重，族中多年积蓄更是为之一空，却是一无所获。那些死了儿郎的家庭不恨咱们杨家？那些因为穷困而饥寒交迫的人家，不恨咱们杨家？”说着长叹一声道：“我若不以死谢罪，杨家就失了人心，失了人心，就离败亡不远了啊！”

第二九一章 奇迹之城（下）
第二日，杨世铎打着白旗，出现在龙首关前。
道明来意后，他被用吊篮接进了关中。也第一次见到了，把杨家挡在关外一百天的宋朝官员。
看到那些只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杨世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一经交谈，他便没了小觑之心，不禁暗暗感叹，大宋果然是人杰地灵的天朝上国，如此出色的年轻人，在大理一个也找不出来。
明白他的意图后，王韶等人自然要请示在大理城的王珪……王珪与范镇是平级，且都是钦差，还真不好说谁听说的，不过王珪有恬退之风，让他们派侍卫将杨世铎送到缮阐府去，由范父子做决定。
知道事关重大，又怕半路有人加害，王韶等人让杨世铎剃了胡子，换上大宋禁卫的衣装，然后护送宋端平宋大人，去东川宋军大营汇报工作。
一路无话，五日后抵达东川军营，只见这里已经变成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从来路远远望去，军营依山傍水。山坡下，无数赤着上身的兵卒在挖地基，这些挖好的地基沿着山梁蜿蜒而上，竟然一眼望不到边。
“我的天，这是要修万里长城么？”看着这副景象连宋端平都惊讶极了。
‘这哪是修兵营，这分明是在筑城。’杨世铎更是暗暗咋舌道：‘如此浩大的工程，看来宋人定然是要留下不走了……’
队伍靠近了，便见一个木栅栏、鹿砦、拒马组成的传统营寨横在眼前，守备森严。
亮明身份之后，卫士进去通禀，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参军出来相迎。
“宋宣赞，大帅有请。”参军拱手相让道。
一层层通传之后，宋端平带着杨世铎，来到大营参见范镇。
范镇亲切的接见了他们，对杨家的态度表示了赞许，但到底答不答应，却说还得等到人齐了，再作商议。便安排了筵席款待二人，宋端平看了陪坐的一干文武，却不见陈恪的身影，不禁暗暗奇怪。又怕有什么忌讳，只好忍着不问。
“肯定是想问仲方哪去了。”范镇笑道：“那家伙这些天，和几个他从内地调来的官员，就吃住在工地上，说是要规划未来的东川城。”说着苦笑道：“老夫也去凑过热闹，可实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吃过饭，宋端平就去寨后的工地上的找陈恪，杨世铎想尽可能了解宋人，死皮赖脸要跟着。宋端平本不想让他去，但前来迎接的官员却说无妨。
杨世铎便屁颠屁颠的跟着，来到了一片繁忙的工地上。他看到，工地被几条纵横交错的深灰色坚硬道路，划分成若干区域，有的区域里，是成片的石灰窑，正袅袅冒着黑烟，有的区域，则摆着上千个模具，有工匠将一担担的灰色粘稠物倾倒进去；有的区域，则摆着浇注好，待使用的长方形石板……是的，他没眼花，那些坚硬的石板，确实是用模具浇筑出来的，就像做豆腐一样。
他还看到无数的滑轮、杠杆，组成的精巧器械，轻松将这些沉重的石板，运送到工地各处去，然后由工匠们，像搭积木一样，组装起来，一栋房屋的雏形很快便形成了……
一路走来，杨世铎都惊叹到麻木了，到最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天朝实在太伟大了，有生之年，一定要去汴京朝拜一番。
不知不觉，来到了接近山顶的一片平地上，只见用草席搭起的凉亭下，站着几个宋朝官员，为首穿绯袍的年轻人，正是他曾经见过的大宋状元陈仲方。
一看见宋端平，陈恪便大笑着迎上来，两人亲热的互相拍了拍肩膀，宋端平便把身边的杨世铎介绍给他，意思是，千万别说漏了嘴。
陈恪却不以为意的笑朗声笑道：“早听说杨军师有大理第一智者之称。来得正好啊，这东川城的图纸今日定稿，快帮我们参谋参谋。”
杨世铎虽然口上连称不敢，一双眼却瞪了起来。
陈恪又向他们介绍自己身边的官员，那个三四十岁，身材高大的叫苏颂，字子容，官任馆阁校勘。另一位白面矮小的叫沈括字存中，原任海州沭阳知县，都是被陈恪点将，稀里糊涂跟着他南下的。
起先两人还有些抵触，毕竟一个在人间天堂、一个在京城做官，日子过得都很滋润，却稀里糊涂要从军南征，换了谁都会有情绪。但是见面之后，陈恪宣布了他们的任务——贯通北盘江、红水河水道，并告诉他们工程十分有难度时，两人全都来了劲儿。
这让陈恪身边的官员很不理解，怎么还有人，越是听说差事难办就高兴呢？对此，陈恪只能报以高深的微笑：“你们不懂技术官僚的闷骚……”
大宋朝，乃至中国古代史上最伟大的两位科学家的心灵，岂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
苏颂和沈括两个随军出征，一路勘探水道，探讨施工方案，等到了东川，已经拿出了一个成熟的计划。但陈恪马上给他们新的任务——为未来的东川城作设计规划。
“东川不只是我大宋的军营，也不只是未来的矿业中心、钱业中心，更是向大理人展示我大宋强大实力、伟大文明的舞台。”对这座城市的期许，陈恪如是说道：“要让这座城市，有磁石一般的吸引力，吸引大理人、大宋人、乃至交趾、暹罗、缅甸人来这里生活。不只是因为铜矿、银矿，而是因为这座城市本身！”
世上最好大喜功的有两种人，一是狂妄的政客，一是疯狂的科学家，当这两种人凑齐后，就是眼前这幅景象了。
首先是城市地点的选择，陈恪的要求十分苛刻，他认为城市地点的选择，首先要以居民的健康为重。
沈括和苏颂便按照他的要求，给出了具体的择址条件——那里应当是高地，无雾无霜，气候要温和，不冷也不热。此外，还要避免在沼泽地的附近。因为早晨太阳升起时微风吹过城市，如果微风带来的雾霭混合了沼泽地的雾霭，沼泽地生物的有毒气息就会漂浮到居民的身上，长时间必然引发疫病。这一点，在大理可谓至关重要，因为这个年代的云南，到处是充满瘴气、滋生疟痢的湿地。
除此之外，选址还应当考虑安全性、交通便利、城市空间等因素。
这就是当初宋人选址，令高升泰抓狂的原因——条件实在太苛刻了。
千挑万选之后，最终选定了这处位于缮阐府北的临江坝子上，建筑未来的东川城。
选址之后，是具体的城市规划。按照苏颂和沈括的理解，无非就是城墙的设计、城区的划分和道路的安排。但陈恪着重提出，城内的卫生条件也至关重要，为此他给出三点要求，不受污染的输水道，通畅的排水道和足够的公共浴池和厕所。
为了让未来的东川城符合要求，陈恪也亲自加入了设计者的行列，经过十几天的激烈讨论，今日终于定稿了。
如今展现在宋端平和杨世铎面前的，是一个立体的城市设计。除了他们惯常概念中的街道、街区、河道、广场设计外，还有架设在空中的高架引水渠……这是城市建设在高地，必须付出的成本。而大宋境内的城市，为了取水方便，大都建在低处，各种弊病也由此而生。
北盘江的水，通过高架的引水渠，引水进城后，将储藏在蓄水塔中。沉淀之后，通过叶脉般的沟渠分配给各个街区的公厕、澡堂和住户中。
排水道则在地下，同样如叶脉一般，主排水道竟高达一丈，除了排污还有泄洪的功效。
在这些令人无比震撼的设计基础上，才是他们所熟悉的道路、街巷、运河、府衙、市场、兵营、学堂等设计……
※※※
“怎么样，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待两人看完图纸之后，陈恪笑问道。
“太太……太震撼了。”杨世铎都震撼的说不利索话了，大宋朝的手笔，已经超过他想象了：“我太太……太希望看到这座城市建起来的样子了。”
“成本，你考虑过成本了么？”宋端平却冷静道：“要营建这样一座城市，需要多少木料、多少石材，多少人力、多少时间？”言外之意，未免也太好大喜功了吧。
“花费不了太多。”陈恪笑道：“就我手里这四万兵，一个冬天，明年开春就能看到这座城市的雏形。”
“怎么可能那么快？”宋端平不信道。
“不信咱么打赌。”陈恪笑望着自己儿时的伙伴道。
“打赌就打赌！”宋端平笑道：“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座奇迹之城，还是牛皮之城！”

第二九二章 受降（上）
大宋嘉佑二年、大理正安五年九月初二。
一大清早，龙首关的守军开始生火做饭。尽管大理城物资储备充足，各级官员却习惯性的克扣军粮，以至于浴血奋战的将士常常处在半饥饿状态。这种状况，直到曾布接管了后勤补给，才得到好转。
拿到手的粮食少了，曾布便直接去大理城找段思廉，要他把配额补齐。段思廉面上无光，自然要发落经办的官员。一来二去，再没人敢克扣前线的军粮，将士们才能吃上饱饭。
当然，伙食还是有差别的。比如早晨，大理的士卒吃菜汤和黑面窝头。但宋朝的士兵和大理的军官，却有鸡蛋和小米饭吃，偶尔还会有块熏肉风鸡之类的。混熟了之后，大理士兵常常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打秋风。
正当两族士兵坐在一起用餐打屁，吹嘘着各自族里的姑娘，是多么的美丽惹火时，放哨的士兵突然激动的蹦起来，大叫道：“快看叛军的军营呐！”
士兵们闻言，不约而同涌到城墙边向往张望，宋军看得一头雾水，大理士卒却激动的高喊起来：“叛军投降了，叛军投降了！”
宋军瞪大了眼睛，也只发现叛军大营中的那面写着‘杨’字的大旗，今日换成了一面白旗。他们不了解大理人的习俗，这样挂旗的一方，就是宣告放弃了抵抗，准备投降了……
城上的大军欢声雷动，杨氏投降了，这对前线的官兵们来说，意味着解脱和重生！白族的士兵终于不用手足相残，大宋的禁军也能回汴京了！
龙首关上欢呼声震天，官兵们不分种族，兴奋的大叫大跳，相拥庆祝。
大理的军官将情况禀报了王韶。王韶担心有诈，勒令士卒严加防范，不得疏忽大意，诈降的例子在兵书上见多了，他不得不防啊。
不过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奇峰迭起，杨家递交了降表，表示愿意立即解除战争状态，接受有条件停战。守军不敢擅作主张，快马加鞭将这个消息通知了大理城。
第二天，最新的旨意来了，杨家的军队原地不动，杨允贤父子来大理城投降。
将旨意传到杨家大营不久，杨义贞和杨世铎便率领杨家十几名高级文武，仅带了百余骑护卫，来到了关城下。
城门早就被堵死，守军提出用篮子将杨家人接进城来，对此杨义贞等人并无异议。
把杨家人接上来后，守军发现没有杨允贤的身影，却得到杨世铎悲痛的答复：“我家主公已经于昨夜自尽了！”
欢喜过头的守军才发现，杨家人都腰缠白布，杨义贞更是一身白衣，显然是重孝在身。
至此，再没人怀疑杨家人投降的诚意……
※※※
九月初四清晨，秋高气爽，晨曦中的大理城，呈现出难得的轻松欢乐的气氛。
一大早起来，城中的官差兵卒，便在主干道路上洒水铺沙。家家户户门前都架起供桌、香案。几个月来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大理居民，就像突然放松了枷锁一样，把欢笑和解脱写在脸上。
大理正门永宁门前，更是悬灯结彩、飞黄流金、幡盖似云、帏幕堂皇。两条巨大的黄绫寿幅上分别写着‘阿弥陀佛’、‘普天同庆’的大红视语，迎着初升的朝阳，从城门楼上飘落而下。
此刻的永宁门下，已是梵乐喧天，歌声动地，香烟缭绕，人群熙攘，与极乐世界无二。
大理皇帝段思廉，昨夜在大理国寺天龙寺中焚香斋醮，今日天不亮，又到祖庙中拜祭了段氏的列祖列宗，待他从祖庙出来时，便见相国高智升，率百官、着盛装迎候在山门前。
在他们身后的位置，宝盖施张，一片金黄。一辆高约二丈、宽约八尺、长约一丈五尺、形如宫殿，悬缯幡盖的玉辇停在那里。
“恭请王上登车。”高智升躬身施礼道。
“王公怎么没来？”段思廉看了看左右，没见到王珪的身影。
“王大人老毛病又犯了，起不来床。”高智升恭声道：“今日由小王大人代表了。”小王大人，是大理人对指挥他们守住龙首关的王韶的称呼。
“也罢。”段思廉点点头道：“出发吧。”
※※※
辰时，大理的御林军和宫廷乐队，已经在永宁门前就位了。
待大理皇帝段思廉，乘着那辆珠玉装饰，鲜花缀绕，瑰丽壮观的玉辇抵达时，乐队便奏起了中和韶乐、得胜之章。
段思廉坐在玉辇上，望着密密麻麻的百姓、听着他们山呼万岁，对坐在身边的段明月道：“这种感觉真不错。”
段明月想说，可惜不是自己赢得的，但今天是乃兄的大日子，她没有扫兴，只是微笑着点头。
待乐声奏毕，一身戎装的段思廉，登上了高台，在御座上坐定。
“受降！”礼仪官员拖长声调道。
便见衣甲鲜明、盔簪红缨的御林军，如同分流的浪潮一般让出一条道路，数十名白衣素服的男子，面色凝重、步履更沉重走上前来，为首的正是杨义贞和杨世铎。
大理城的百姓，当年深受杨义贞这个跋扈子的欺凌，加之又是段氏的铁杆支持者，此刻见到杨义贞，自然分外眼红，臭鸡蛋、白菜叶的雨点般飞了过来……
杨义贞却没了往日的浮躁，神态沉稳的朝高台走去，颇有唾面自干的风范。
待走到高台前五丈处，杨义贞站定，面无表情的望着对面宝座上的段思廉。
城门楼前鸦雀无声，万众的目光都聚集在两人身上。宝座上的大理皇帝冷哼一声道：“你们杨家辜负世代皇恩、胆敢叛乱，如今终于幡然悔悟，要请降了吗？”
“杨家是要请降，但不是向你段家请降。”杨义贞轻蔑的看了段思廉一眼，目光转向立在一旁、身穿宋朝官袍的王韶身上，大声道：“下国小臣杨义贞，率滇西四郡六府三百七十万户，向大宋请降！”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大理人谁也没想到，杨家竟然跳过段家，向大宋请降。这让身为大理皇帝的段思廉情何以堪？
王韶毕竟还年轻，尽管早知道会有这一出，可人家大理皇帝就坐在身边，他哪好意思上去受降，岂不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段思廉留？
这才明白王珪那老狐狸、吕惠卿那小狐狸，为什么都纷纷称病，让自己代劳。原来是早料到，今天肯定会不光彩啊！
“混账！”段思廉的族弟段思义，马上出言训斥道：“手下败将安敢狂言！”
“你算什么东西！”杨义贞冷笑连连，大声说道：“我杨家并没有被你段家击败，击败我们的是大宋！要是没有小王大人的指挥，龙首关早就被攻破了，要不是大宋军队已经进入大理，我们就是用人堆，也会把龙首关拿下来！”说着朝王韶抱拳道：“我们杨家向来仰慕天朝，不敢跟大宋作对。今日，若是小王大人肯受降，我滇西杨氏上下，全凭大宋处置。但我杨家人宁肯全都战死城下，也不会对卖国求荣、窝囊无能的段家投降的！”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段思义大怒道：“来人呐，把他拿下！”
“慢……”出声的却不是段思廉，而是大理相国高智升，他挥一挥衣袖，便把大理王弟的气焰压下，站出列，睥睨着杨义贞道：“贤侄，你不服么？”
“是，我不服！”杨义贞看到坏他杨家大事的贱人，目眦欲裂道：“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信誓旦旦的撺掇我爹起兵，说好的东西夹击呢？说好的先入关中为王呢？天朝军队一到，就装起大尾巴狼！”
“你住口！”高智升被他当着数万臣民的面揭老底，脸上自然挂不住，但他不得不站出来，因为杨家的举动，出乎了他的算计……两家决裂已成必然，若让杨家靠上了大宋，很快就会恢复实力，对高家构成威胁。
所以，必须打破杨家的如意算盘，他一脸阴沉道：“如此，我们不妨在这里共同立约，请天朝军队作壁上观，双方各自回营、再战一场，倒要看看，没有天朝相助，你杨家能不能战胜我大理君臣！”
“这……”杨义贞没想到，这缩头乌龟竟出了头，一时语塞。
“你、敢、么？”高智升步步紧逼道。
大理军民也鼓噪起来，大声嘲笑着杨家没种。
“哈哈哈，好一个不要脸的高相国……”杨世铎替少主接过话头，悲声道：“你以为停战是儿戏么？我家主公昨日签署了停战令，因感劳师无功，使族中子弟白白牺牲，便于众将面前自刎以谢滇西父老了！”
大理人生性浪漫，崇敬英雄，尤其是悲情英雄，听到杨世铎把杨允贤，描绘成楚霸王那样的烈性汉子，顿时对杨家的恶感消减大半，鼓噪之声也没有了。

第二九二章 受降（中）
人家杨家家主已经自杀，高智升再提什么决一死战的话，就有落井下石之嫌，未免为人不齿了。
“罢了。”这时候，段思廉出声道：“相国退下，孤岂能言而无信？”他站起身道：“杨家说的不错，孤确实靠着大宋的援军，才平定了这场叛乱。”说着转过脸去，朝王韶抱拳道：“小王大人，大理段氏既然已归附大宋，自然全凭天朝吩咐。”顿一下道：“杨氏受降一事，全凭小王大人一言而定！”
重压之下，段思廉展现出他一贯的尿性，把难题推给了宋朝人……杨家向你们投降，你们好意思接受，就受吧！
当然，段思廉还是有些信心的，尽管段家实力孱弱，但毕竟是大理共主，宋朝人想要在这片土地站稳脚，不能让段家的颜面扫地吧？
他实指望着，宋朝人能命令杨家向段家投降哩。
但对王韶来说，这并非什么难题，因为他不是决策者，只是个传声筒而已。只见他微微一笑道：“依在下之见，这根本不是个问题，因为王上已经是大宋的亲王，向王爷投降也是向大宋投降，向在下投降，亦是向大宋投降，这有什么区别呢？”
此言一出，段思廉登时呆若木鸡。王韶的每一句话，都十分正确，不容反驳。言外之意也一目了然——既然没有区别，为何还要纠结于向谁投降呢？杨家想向谁投降，就向谁投降呗。
小样吧，玩这套勾心斗角，我们天朝人才是祖宗呢……
段思廉无言以对，只好望向高智升，却见高智升也是双眉紧锁，一脸陈年便秘状。
段思廉仿佛听到心碎的声音，原来宋朝人根本就是冷酷无情的，或者是自己，抱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人家在意的是自身在大理的利益，至于段家的利益，根本毫不关系……
“也对……”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段思廉连沉默都不能太久，他长叹一声道：“就按天朝的意思办吧……”
※※※
最终，杨氏直接向宋朝投降，杨义贞请示下一步行动，王韶自然不敢乱作主张，命他们回关外大营等候命令。
不日，宋朝征西军帅令传到杨氏营中，军队就地解散，安葬杨允贤后，杨氏主要将领，到大理城等候朝廷册封旨意下达。
一个月后，汴京的册封敕书，终于抵达了大理境内，王珪和段思廉亲去边境迎接。
待一路护送旨意至大理城时，城内经过十多天的紧张准备，已经摆出最高的规格，迎接这场将改变大理历史的典礼。
而大理国也早将要内附大宋，成为宋朝领土的消息，告知了临近的吐蕃、交趾、真腊、蒲甘诸国。自然引得诸国震惊无比……对某些国家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将和华夏天朝接壤，得到许多好处和便利，自然欢喜无比；但对另外一些国家来说，则是严重的威胁！
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们还来不及反应，便木已成舟。所以也只能先派使者前来道贺，再从长计较了。
作为大宋在大理统治权的根本保证，东川四万驻军的首脑，自然也要来观礼。本来说好的，是范镇前来，陈恪看家，谁知范镇临来前，脸被马蜂蛰了个大包。看来四季如春花常开，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总不能让他顶着个馒头大的包上路，陈恪只好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到大理城替主帅参加典礼。
十月初五，又是一个大理国的重要时刻，但比起上月的万众欢腾，这次大理百姓的心情却十分复杂……一方面，大理人对宋朝的印象极好，认为那是物宝天华的天朝上国。另一方面，他们不理解，日子过得好好的，国王干嘛要向宋朝称臣？
在大理城百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册封大典还是按时开始了。
卯时不到，大理城皇宫正门前，军校士卒列队。已经聚满了大理的宗室、诸侯百官，还有大宋在大理的文武官员，以及各邻国的使节。
那些番邦使节，纷纷议论着大理国突然内附的原因。大理的官员们则相对无言，互相发出了谁也听不见的叹息声。
作为重要人物，自然最后抵达。天空放亮时，陈恪所乘的马车，才停在了大理皇宫门前。当他下来时，发现大理公主段明月，也正好下了她的香辇。
“公主，真巧啊。”陈恪微微欠身道。
“是啊大人。”段明月笑盈盈的走上前，盈盈一福，压低声音道：“想不到你真好意思来。”
“身不由己啊。”陈恪一语双关道。
“无耻！”段明月面上春光和煦，语带凛冽秋风道：“陈大人和天朝，真让小女子大开眼界啊！”
“公主想必有什么误会。”陈恪无奈的笑笑道：“不妨改天我请你喝茶，消除一下误会。”
“好啊。”两人说着话，往宫门走去，明月公主亲昵的挽着他的手臂道：“还是奴奴请大人吧。”
“呃……”陈恪尽管很享受这种美女依偎的感觉，但也得分场合啊。明月公主过分亲昵的举动，已经引来了全场的瞩目。
西南人本就开放，满大街都是拉着手的男男女女。不过也不是说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这样。那得是情侣啊！
在场的大理人眼睛瞪得溜圆，暗道看来传言是真的，明月公主这朵大理金花，果然已经属于大宋的状元了。
“公主，这样有碍你的清誉啊。”陈恪终于体会到，自己强吃段明月豆腐时，她是个什么感受。但又不能把她一把甩开。
“大人也不去打听打听，奴奴还有什么清誉？”明月公主神态妩媚，但语调悲愤道：“满大理城都在传言，我委身于你，你带兵回来拯救大理的故事。”
“似乎还挺香艳的。”陈恪尴尬一笑道：“不过谣言止于智者。”
“这世上有几个智者？”明月公主黯然道：“奴奴是跳进洱海也洗不清了。”
“那更应该跟我保持距离。”
“那是你们汉人女子的想法。”明月公主冷笑道：“我们大理的女子，可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既然已经被说成是一对了，索性就在一起吧。”明月公主抬起头，美目流转道。
‘噗……’陈恪登时呆若木鸡，早听说大理这边是自由恋爱，果然非同一般的主动啊！
“咯咯咯……”见陈恪吃瘪，明月公主快意的笑道：“认识这么久，一直是大人占奴奴的便宜，也该还我一次了。”
“这种事，既然你情我愿。”陈恪哈哈大笑道：“那就说不上谁占便宜。”说着嘿然一笑道：“明月，回头我们就圆房吧。”
“咳咳……”明月公主毕竟还是黄花闺女，闻言羞赧自禁，脸红成血玉一般。这时候，卯时的钟声响起，城门缓缓开启，她撒开陈恪，逃也似的先行进了皇宫。
“小样吧。”望着她逃跑的背影，陈恪得意笑道：“还治不了个黄毛丫头？”
“这个笨蛋。”他身边的柳月娥冷笑道：“想跟流氓耍流氓，不是班门弄斧么？”
“什么叫跟流氓耍流氓？”陈恪苦笑道：“柳兄弟，你的嘴皮子功夫渐长啊。”
“近墨者黑罢了。”柳月娥绷住脸上的笑意道：“开始列班了，还不过去？”
“不急。”陈恪淡淡道：“等他们排得差不多了再说。”
“……”两人便站在一边，柳月娥沉默一会儿，低声道：“以前，我一直以为你虽然混账，但还能算是个好人。”
“这话说的。”陈恪看看她道：“我什么时候不好了？”
“来大理之后。”柳月娥黯然道：“你对大理君臣的所作所为，简直坏透了。”顿一下，用几个形容道：“威逼利诱、两面三刀，过河拆桥……”
“柳兄弟慧质莲心，总结的真好。”陈恪微微一笑道：“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为大宋，再恶十倍也愿意。”
“为什么要当这个恶人呢？”柳月娥不解道。
“因为大宋好人太多。”陈恪笑起来道：“需要我这样的恶人。”
柳月娥只见初升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一片金光灿灿。
※※※
冗长的仪式之后，历史时刻终于到了。
在大理皇宫正殿中。
王珪向走下皇位的段思廉，宣读了朝廷的诰命：
‘朕膺昊天之眷命，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咨尔段氏一族，崛起云南，知尊中国。驰一介之使，欣慕来同。北叩万里之关，肯求内附。情既坚于恭顺，恩可靳于柔怀。兹特封尔为滇王，赐之诰命、世袭罔替。于戏龙贲芝函，袭冠裳于大理。风行卉服，固藩卫于天朝，尔其念臣职之当修。恪循要束，感皇恩之已渥。无替款诚，祗服纶言，永尊声教。钦哉！”
接着赐予他金册、冠服、玉带等一应代表身份的物品。
之后，又再加上检校太师兼侍中的额外头衔，以示荣宠。

第二九二章 受降（下）
此外，高智升被封为黔国公，滇东八府节度使。杨义贞被封为忠顺侯，滇西六府节度使……大理加上国都，一共十六府，原本就是十四府归高、杨两家，剩下的大理城和缮阐府归段家。看起来，天朝很清楚大理的形势，也没兴趣改变什么。
其下各路诸侯，亦皆有册封，自是人人欢喜……
另外，为了表彰明月公主的卓越贡献，依然破格册封为公主，封号‘妙香’。
除此之外，朝廷只字未提派遣流官、征税等事宜，这让一直惴惴的大理诸侯，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其实一直以来，他们最担心的，不过是在归于大宋之后，自身利益会受到损害。但现在结果出来了，除了大理皇帝降为滇王，他们的皇帝变成了大宋官家外，其余还是击鼓买糖、各干各行，朝廷并未有插手之意，反而颇有封赏。
他们并不在乎谁做皇帝，只要自己还能当土皇帝就成。何况大理与汴京远隔千山万水，是地地道道的天高皇帝远，以后的日子反而更逍遥。
想通了这一节，大理诸侯的抵触之心冰融雪消。在随后的宴会上，他们反过来向天朝上官大表忠诚，纷纷表示愿意随王珪进京觐见官家，以彰为大宋永筑藩篱的决心。
明月公主……哦不，妙香公主冷眼看着这些人的表演，心里却满是冷笑，一群蠢才，还没意识到宋朝的真面目么？等着被人家小火慢炖了吧。
但她没有兴趣提醒这些忘恩负义的势利小人，因为她更担心段家自身的命运：
这一仗看起来，好似是段家赢了，但实际上，唯一的赢家只有宋朝。他们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便成为这片土地名义上的主人，并驻扎了军队保卫他们的成果。
而大理三家，在宋朝人的拨弄之下，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却也都没有丧失三足鼎立的资格。
对段家来说，失去了大理皇帝的头衔，在大理国内的影响力将更加惨不忍睹。但段思廉成为大宋滇王，将自己和家族置身于宋朝人的保护之下，至少再不用担心朝不保夕，随时被权臣篡位了。
对杨家来说，尽管在宋朝人的威慑下，不得不有条件投降，但在宋朝人的偏袒之下，杨家的实力并未削弱太甚，只消几年休养生息，就能复原……多方打探，段明月才知道，原来杨家的军师杨世铎，曾经在停战之前，秘密前往东川，与宋军高层会晤，肯定得到了保全杨氏的承诺，才会宣布投降的。
至于高家，应该是最郁闷的一家，因为段杨两家同族相残，本就是高智升苦心设计出来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为的是大大削弱白族的力量，彻底控制大理国的政局。
然而因为宋朝横插一杠，使段杨两家并未殊死相搏，至少损失都可以接受。
后来高家退而求其次，希望让宋军远离战场，使大理退回到战前的状态。为此，他们背上了为‘六万宋军’提供军粮的沉重负担，但杨家出乎意料的向宋朝投降，使高家的如意算盘再次落空。可谓是‘机关算尽太聪明，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这仍然改变不了，高家是三方中最强一方的事实。
※※※
总而言之，局面又退回到了战前，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三方博弈，必须要考虑宋朝的态度和利益了……
如何在新局面下，捍卫自家的利益，乃至咸鱼翻生，是三家都必须认真思考的问题了。
但想来想去，似乎除了讨好宋朝，使其站在自己这边，助己方攫取最大利益，没有别的办法。
这其中，高家人已经走在了前面……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高家供着宋朝官兵吃喝拉撒，日后他们若有什么小动作，只要不太过分，宋朝人肯定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想到三家都要挖空心思讨好宋朝，段明月心头就浮现出，那张可恶的俊脸。她敢打赌，这肯定是宋朝人最想看到的局面，而他们之前的翻云覆雨，也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明明对他恨之入骨，却还要虚与委蛇，这真是最让人不能接受的。
‘我怎么成了交际花？但又能怎么办？谁让我生在不争气的段家呢？’段明月深吸口气，调整好情绪，准备过去继续与陈恪秀甜蜜。
但竞争已经开始，她发现高智升抢在自己前面，在那里和陈恪把酒言欢……这么长时间下来，大理上层已经明白，王珪虽然是正使，但素来不拿主意，真正说了算的，还是这‘死而复生’的陈状元。
在表达了对他遇刺的歉疚之情后，高智升将一个尖锐的问题，拐弯抹角的抛给了陈恪：‘我们高家付出了那么多，怎么能跟造反投降的杨家，一样的待遇呢？’
原话要婉转许多，但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能说是一样的待遇呢？一个是国公，一个是侯爵……”陈恪笑道：“差别大着哩。”
“大人……”高智升的面色不太好看了：“寒家可是负担着大宋六万大军的粮草啊！”
“老相国不说，朝廷也知道高家的劳苦功高。”陈恪正起脸色、点点头道：“放心，大宋朝不会让功臣寒心。说吧，高家想得到什么回报，我能办到的一定办，办不到的也会就尽力请示。”
“有大人这句话，寒家苦点也值了。”高智升这才露出笑容道：“老朽所求只有一件事，便是恳请朝廷派遣官员，到高家的领地来的担任民政官，并在未来适当的时候，如内地州郡一般，向朝廷交税。”
“哦？”陈恪颇为意外的笑道：“怎么都是人家避之不及的事情？”
“那是他们短视。”高智升笑道：“既然归附了大宋，自然要名副其实。光想着沾朝廷好处，却不想为朝廷付出，算什么宋朝人？”
高智升这一手实在厉害，陈恪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官员对他的好感顿增。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大理第一智者，果然名不虚传。
※※※
事实上，高智升已经通过宋军的一连串的动作，察觉到大宋打算扎根滇东的想法。这时候，高家所能有的态度，无疑分三种，一是，和大宋对着干，让宋人站不住脚；二是不管不问，任其发展；三是积极合作，从中得利。
在目前的局势下，选第一种的是蠢材，选第二种的是庸才。但第三种，又不是谁都敢选的。因为一个弄不好，就会给大宋做了嫁衣裳。
但高智升没有这层顾虑，因为他所辖的乌蛮三十七部，仍保持着彪悍不驯的特性，不像白族那样，基本被汉化了。所以他笃定不论到什么时候，宋朝人都不会踢开高家的。
他请大宋派遣民政官，表示愿意纳税，实乃一招止血的妙棋。深谙权谋之道的人，能从表象中看到本质，高智升已经发现，其实宋朝人后来的一系列举动，看似坑了段家。但实际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真正要削弱的是高家。
这不难理解，维持三家均势，无外乎‘损有余而补不足’罢了。高家自然不能任由宋朝损下去，可跟大宋对抗只能让人从中渔利，所以高智升干脆，让滇东真正变成宋朝的一部分……至少在宋人看来，是这样的……宋人自然没理由算计高家了。
而且宋朝官员成了滇东的民政官，为了自己的政绩考虑，自然会不遗余力的向朝廷要资源，发挥聪明才智来建设滇东。将来官员们高升，面貌一新的滇东却不会走！
‘高家不愧是做百年老店的，好一手借鸡下蛋。’陈恪暗暗赞叹，心道：‘这高智升实乃一代人杰，不过那杨世铎也不差，要是杨义贞能亲之信之，将来两家的龙争虎斗可就热闹了。’
“没问题，相国忠心可嘉，下官一定尽力帮你争取！”回过神来，他朝高智升举杯笑道。
“多谢大人！”高智升面露欢欣，举杯一饮而尽道：“听闻大人计划修通从大理到广西的水路？”
“六万张嘴要吃饭，也不能总靠相国接济啊。”陈恪笑着点头道：“还是快快修好通路正办。”
“唉，大人又见外了。”高智升一脸不悦道：“有我高家一口干的，就不会让大军吃稀的。”
“知道高家忠诚慷慨。”陈恪面现感激道：“但是大理山多地少，平时还好说，一旦遇上灾年，老百姓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奉养军队？修通了这条水道，不只能给大军补给，还能运来内地的粮食，运出大理的特产，对滇东也是意义重大啊。”
“让大人这么一说，这条运河是非修不可了！”高智升重重点头道：“大工程需要民夫，滇东多了没有，十万八万的壮丁还是抽得出！大人若有需要，只管说一声，咱们自带干粮！”
“多谢相国！”陈恪心头升起一丝明悟，这高家家主就像变色龙一样，总能根据环境的变化，调整出最佳的生存策略。
高家有这样的人领着，谁也整不倒。

第二九三章 伟大的起点（上）
册封大典后，王珪便要返京了，与他一同离开大理的，还有吕惠卿、王韶等一干陈恪的同年好友。一年的假期已经过去大半，人家家里人还翘首以盼。而大理的局势已经平稳下来，于情于理都该回去看看了。
不过老几位都是南方人，所以没有北上雅州返京，而是往东，准备到东川乘船顺流而下，到广南西路分道扬镳。
到了东川，陈恪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招待他们住两天。本说要带他们去游的滇池，但在看到拔地而起的东川城后，众人全都惊呆了。也顾不上去看什么滇池，拉着陈恪就要他带着逛新城。
其实，东川城才起了轮廓而已，但看这依山而建、三面环水的壮阔城垣，便知这将是一座易守难攻的要塞。但这要塞绝不是天造地设。其实，原先这里只是一面傍水，一面依山，其余两面都是一马平川。
但陈恪麾下的四万将士，和在当地招募的五万民夫，整日整夜的取土烧窑建城，硬是挖出了一个比护城河宽上数倍的‘护城湖’。如今工人们依旧在加深湖底，拓宽湖面，等到来年联通江河、湖中注水，立刻就是一个小洱海。
下这么大本钱，花这么大力气，挖出这个护城湖，自然不光是城防需要。事实上，此地还是滇东与滇中的交汇点，是进出东川山区的南大门，是从水路出西南入两广的唯一通路。一旦东川城建成，这里便将是一处条件极佳的人工港湾。
未来的东川城，既可以凭借，一面临山三面靠水的地势，防御来自各方面的进攻，又可以利用便利的水陆交通，飞速发展工商业……不只是工矿业，这里很可能会成为大理新的商业中心。
站在山顶，听陈恪激昂的指点江山，那种敢把沧海变桑田的气魄，深深震撼了每一个人。而宋端平的震惊，又比其他人还要大。因为他一个多月前来过这里，知道当时这只是一片堆满物料、到处挖地基的大工地而已。想不到短短月余时间，一座雄城的雏形便起来了。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啊？”他问出了众人都想知道问题。
“秘密就在那些窑里。”陈恪笑道：“你们还记得，我在汴京城，曾经让人研发过的水泥么？”
“水泥？记得。”众人点头笑道：“就是在那个闹鬼的宅子里么，后来似乎不了了之了。”
“我是那种虎头蛇尾之人么？”陈恪嘿然一笑道：“本来，是想把水泥捣鼓出来，大水退后重修汴京城的。可是谁知道知易行难，迟迟出不来成果，也没给汴京人民做上贡献。”顿一下道：“不过研究并没有停，我让继续捣鼓，一直到今年才有了成果。后来南下的时候，便将负责水泥生产的合伙人，带到了大理来。”
说话间，陈恪带他们来到山下的板场。只见工人们用木板，按需钉制出空心模型，在模型的空心部分布上竹筋，间或也有钢筋。
又有另一批工人，将成袋的灰色的粉面，倒在一个巨大的平底斗里，加上砂石和水，然后用铁锨奋力搅拌均匀。待搅拌好后，工人将平底斗挂在铁钩上，转动辘轳，滑轮便将沉重的铁斗吊起，送到一个个模具上方，打开活门浇注进去。
陈恪带他们走到成品区，只见工人敲掉了木板，一块块像石头一样坚硬粗粝的方形板材，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王韶抽出佩刀，奋力砍在一块板材上面，只听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活动下发麻的虎口，王韶把刀刃给众人看，只见大理特产的宝刀已经卷了刃。而那块板材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
“怎么可能？”众人大吃一惊道。他们亲眼所见，那只是些水和灰的混合物，像做豆腐一样注入模子里，竟然就能生成这种比石头还坚硬的材质。
“这水泥，竟有如此神效？”王韶的脑子转得太快了，马上想到，如果能把这玩意，应用在西北战场上，岂不是能修出铜墙铁壁来？但他马上想道：“应该成本是很昂贵吧？”
“恰恰相反，贱得不能再贱。”陈恪笑道：“跟我去窑场看看就知道了。”
※※※
他便带着众人来到了粉尘飞扬、烟熏火燎的窑厂中。这种地方，对于性喜洁净的士大夫来说，一般是不爱来的。但此刻在王韶几个眼里，比大理的风花雪月还要迷人。
工人们都认识陈恪，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起身向他问安。
“继续忙，当我们不存在好了。”陈恪摆摆手，笑问道：“钱进去哪了？”
“在那边忙呢。”管事的马上点头哈腰道：“这就把俺东家叫过来。”
“你把钱昇的二儿子弄来啦。”宋端平笑道：“也对，钱家可不是开窑场烧炭出什么？”
“嗯，钱昇大儿子钱来，在蜀中经营祖业。这个老二钱进，不想混吃等死，跑到汴京去找他爹。”陈恪笑道：“钱昇就把他塞给我，正好手里有这个项目，就交给他做了……别说，真是那块料。”
不一会儿，钱进跑过来了。他不过二十出头，但在窑场久了，满面尘灰之色，看不出本来的脸色。见是陈恪和宋端平，一咧嘴，露出两排白牙道：“陈叔，宋叔你也来了。”尽管年龄与他俩相仿，可陈恪与钱昇是老伙计，小钱只能屈一辈了。
“你宋叔他们好奇，想看看水泥是怎么造的。”陈恪笑着吩咐道：“你给他们介绍介绍。”
“难道不需要保密么？”王韶看四周乱糟糟全是忙碌的工人，不只有汉人，还有很多少数民族，警觉道。
“这不是什么秘密，也守不住。”钱进憨憨笑道：“当然，咱们还也有点不外传的秘方，不过不妨碍。”说着领他们来到一个正在填充燃料的窑边道：“这就是常见的石灰窑，只是稍稍有些改进罢了。”又指着地上的三大堆颜色各异的土石道：“黑的是石炭，产自八十里外的山区，顺着南盘江运过来。白的是石灰石，附近的山里到处都是。红黄色的是粘土，满地都是。”
所谓石炭就是煤，汴京居民的主要燃料，众人自然认识。其余两样也都是日常所见，没有一点稀奇：“难道只用这三样物件，就能造出水泥来？”
“其实是后两样，石炭是用来烧窑的燃料。”钱进介绍道：“像烧石灰那样，把石灰石破碎，和粘土混合，磨细了制成生料，然后喂入窑中煅烧成熟料，再将熟料磨细而成，就得到一袋袋的石灰了。”
众人知道，中间肯定还有什么独门秘方，但他们已经被水泥的廉价易得所震撼了。
“这将是颠覆性的啊。”就连向来沉稳的曾布也激动道：“从此以后，大宋的建筑将告别土木，我们的城墙、河工等工程的成本，也将大大降低，还能以更高的质量快速完工！这绝对是造福大宋的发明啊！”
“为什么不把水泥献给朝廷？”吕惠卿双目发光道：“绝对是奇功一件！”
“你就光想着立功。”王韶啐一口道：“仲方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没什么道理，水泥发明出来，就是给大宋朝用的。”陈恪笑笑道：“它简单易学，原料随处可得，没必要敝帚自珍，全国人都学会了才好呢。”
其实他是接受历史教训——宋朝乃至历朝有那么多的发明创造，本应该造福华夏，却因为各种煞有介事的保密措施，每当改朝换代，就成批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发明，要被广泛应用，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功效，怎能被当成秘密保守起来呢？
※※※
送走了王韶他们，宋端平和曾布却留下来，帮他一起完成宏大的蓝图。
陈恪正苦于分身乏术，得到他们相助，自然大喜过望。待两人稍稍熟悉了情况后，他便与沈括踏上复勘南北盘江和红水河之路。至于东川城的建设，则由苏颂为技术总监，曾布为财务总监，有这两个人来掌舵和监督，就完全不必担心了。
之所以如此急迫，是因为要想在大理立足，要想让滇铜真正发挥作用，就必须把‘南盘江——红水河’的水道修好！否则不仅滇铜难以外运，东川城的物资供给也会成大问题……保守估计，东川城的人口，将在短时间内达到二十万，仅靠大理本地的供给，不仅捉襟见肘，而且受制于人。还有两个月，适宜搞水利工程的枯水季就要到来，一旦错过，便要等上整整一年。所以必须得争分夺秒！

第二九三章 伟大的起点（中）
如果把珠江水系比作一条长龙，那么南北盘江和红水河，便是龙脚龙尾。龙脚是南北盘江，在三江口汇聚成龙尾——红水河。
他们先沿着南盘江而下，这一段河面滩陡、流急、水浅，稍微大点的船就无法通航。为解决这些问题，沈括提出在水流较急或渠水较浅的地方，设立‘陡门’……把渠道划分成若干段，装上闸门，打开两段之间的闸门，两段的水位就能升、降到同一水平，便于船只航行。
沈括不愧为千年才出一个的科学天才，陈恪虽然与他不谋而合，却无法像他那样，利用自创的‘隙积术’和‘会圆术’等数学方法，精确计算出河道地形、水准高度等工程所必须的数据。
陈恪虽然比沈括多了千年的见识，而且昔年在学校时，还是数理化尖子，也用了好半天才看明白，原来所谓‘隙积术’，是二阶等差级数的求和法。而‘会圆术’，则是已知圆的直径和弓形的高，求弓形的弦和弧长的方法。
这方法，欧洲人要过好几百年才掌握，而在中国，更是空前绝后的！
谁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琢磨出来的。不过陈恪已经不再惊叹了，因为合作这半年以来，他早就见惯了任何技术难题，总在这妖孽面前迎刃而解。且这厮与世人不同的是，别人靠经验来解决问题，他却靠数学和逻辑！
而且这厮涉猎之广，耸人听闻，他对天文、地理、数学、物理、化学、地质，气象、地理、农学和医学，都有着深厚的兴趣和不浅的造诣……考虑到他只有二十六岁的年纪，可见这厮有多恐怖。
要问谁是大宋第一才子，陈恪一定选这家伙，而不是自家大舅哥。他甚至一度以为，对方是跟自己一样的穿越者，而且是理科博士穿越。甚至数度出言试探，弄得沈括一头雾水——人家可是地地道道的宋朝人。
好吧，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天才，一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你说陈恪有什么理由不保护好他？当然，还有另一位恐怖的科学达人苏颂……
从他们抵达军营的第一天，陈恪就宣布，他们享受最高规格的警卫，仅次于大帅范镇，而高于自己，至于一应待遇也是如此。很多人，包括他们自己都不理解，堂堂大宋状元，数万大军的副统帅，为何会如此重视这两个不起眼的官员？
苏颂还好理解些，虽是散官，但毕竟是馆职，日后飞黄腾达也未可知。至于沈括就实在让人费解了……要知道，这货连进士都不是，他是靠他爹的恩荫才进入官场的。
但这是个科举的世界，官场上进士为王。就算孔夫子不得科第，谁也不承认他有真才实学。那些靠恩荫入仕的官二代们，一样是被鄙夷被排挤的货。
倘若爹在高位或者余荫犹在还好些，就怕沈括这种，爹死茶也凉的，那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哪怕再兢兢业业、政绩突出，上司也视而不见。只有一种时候，上司才会看见他，那就是出了事儿要人顶缸……
提起这些年来，沈括那真是一把辛酸泪，十日道不尽啊。这次接到命令南下从军，他自然以为又是进士官们不愿接的苦差事，最后才落到自己身上。沈括暗叫晦气的，可军令如山，借他三个胆儿也不敢违抗。
只好诀别了妻儿、安排好后事，满心灰暗的南下，谁知一来到军营，竟得到如此高规格的礼遇，你让沈括怎么能不敢动？
虽然知识分子的臭清高，让他不愿意当面表达什么，但陈恪交给他的任务，全都超额完成，甚至陈恪没想到的问题，他也主动去解决，这就已经表明他的态度了。
而且随着接触的日子越来越长，沈括也越来越佩服这位新科状元。
能让科学家佩服的，只有另一位同样优秀的科学家。尽管陈恪远远称不上科学家，但他那超越千年的见识，真的只有超越的时代的头脑才能欣赏。比如苏轼就很佩服陈恪的无所不知，但他那颗浪漫的大脑，注定了不会去穷究枯燥的真理。所以陈恪也从没刻意向苏轼介绍过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他的那些知识，真的只有沈括能理解，能欣赏，能接受。而沈括的那些发现和见解，同样也只有陈恪能真正理解、欣赏和接受。
无论如何，两人之间的交谈越来越广泛，越来越深入，往往是从众人闲聊开始，渐渐的旁人就插不进嘴，只能听他们俩讲天书……
比如陈恪捣鼓出了水泥和混凝土，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它对战争、工程的影响上。沈括说，有了水泥，人们就不用大量砍树了，这是件功在千秋的好事。
众人不解，问砍树还能影响千秋万代？陈恪给予了肯定，他从树木可以保持水土、改变气候说起，讲到过度砍伐树木，会导致水土流失，土地贫瘠、环境恶化，最终不适宜人类居住。
这又得到了沈括的强烈赞同。他告诉众人，根据多方查阅史书，可以断定黄土高原原来是林密草茂，野鹿成群的。这种情况在秦汉时期开始恶化，但改变并不大，因为据《山海经》记载，白于山‘上多松柏，下多栎檀’。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一书中，也记载榆林附近还是一片‘榆柳之薮’，这说明草原带南界应在环县和榆林一线之北，之南则为森林。
而在唐宋时期，黄土高原上的森林急速减少，沙漠化十分严重，以至于‘环庆以北，千里不毛’。那么黄土地上的绿森林哪去了？一是修宫殿，定都关中的朝代就近从此取木；二是民间砍伐，以为建造和薪炭之用。但破坏最严重的行为，还是修军事堡垒，本朝与西夏长期对峙，几十年来大修堡垒近万个，每修一座堡垒便要毁掉一片森林！
若是水泥推广开，黄土高原上所剩不多的森林，总算能保存下来，日后再慢慢补种树木，恢复古代的林木繁茂、山清水秀也说不定！
沈括的生态观念，并非是被陈恪的水泥启发出来的。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便上书朝廷，大规模采集石炭，作为民间和朝廷的主要燃料。他还从书中读到‘高奴县有脂水，可燃’这句话，曾经利用丁忧期间，亲自去边境考察，发现了一种褐色液体，当地人叫它‘石漆’，‘石脂’，用它烧火做饭，点灯和取暖。沈括给这种液体取了一个新名字，叫石油……他早就想用石炭和石油，代替松木来作燃料。他说不到必要的时候决不能随意砍伐树木，尤其是古林，更不能破坏！
在陈恪看来，其观点是绝对正确的，可其他人却并不在意……
所以，这不是所谓的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而是先知者的孤独。
※※※
考察南盘江、红水河期间，两人在晴明的夜里，总要一起看星星……这种令柳月娥不寒而栗的行为，却没什么基情，而是因为在这里仰望星空，能比在内地看得更加清楚。
此前，他们用小孔成像的实验，向人们证明光是直线传播的。并用这个原理，解释了日月食的成因，和月相圆缺的规律。为了向众人讲清楚这一情况，沈括还设计了模拟实验……用一个弹丸，将其表面一半涂上白粉，表示向阳的一面，侧视之则粉如钩，对视之则正圆。而陈恪则制作了更大的模型，也用这种室内演示的方法，向众人展示日月星辰天体的运动。
听他说自己脚下是个球体，月亮绕着地球转，地球和土木水火金星绕着太阳转……尽管因为他的身份，没人好意思嘲笑陈恪，但众人还是用赞美他想象力的委婉方法，表达他们的态度。
陈恪一时又拿不出直观的方法，让他们相信，所以也只能一笑了之。但是沈括却对他的说法十分感兴趣，认为这种假设，可以解开自己许久以来的疑惑。
而且陈恪送给他一种千里镜，可以更加拉近与天空的距离，观星的条件实在前所未有的好，让沈括一刻也不愿浪费。每当星光灿烂的夜晚，他便把千里镜瞄准深邃遥远的苍穹，不顾疲劳和寒冷，夜复一夜地观察着。
尽管这只是普通的千里镜，但已经为沈括掀开夜空神秘的面纱……他看到了月亮上的‘月宫’，其实是高峻的山脉和低凹的洼地。他还从月亮上亮的和暗的部分的移动，发现了月亮自身并不能发光，月亮的光是透过太阳得来的。
他还观测到了木星周围环绕着它运动的卫星，以此初步佐证了陈恪的说法。
陈恪这个汗颜啊，他捣鼓出望远镜已经快十年了，除了献给狄元帅外，就是用来看看风景，讨好下小娘，基本上是浪费了。可这玩意儿一到了人家沈括手里，就成了一件揭开宇宙秘密的神器。你说人和人的差距咋这么大捏？
当然，这千里镜的倍数太小，大大限制了沈括的观测，陈恪承诺，回京之后，为他建造大号的天文望远镜，让他揭开天穹的秘密！

第二九三章 伟大的起点（下）
沿着南盘江，到了红水河。红水河自古就是大西南南下出海的便捷通道，但与南盘江不同的是，这里水深、坡陡、多暗礁险滩，使过船如同玩命，向来只有最优秀的船老大，才敢挑战全程。且只能通航五十料左右的船只……‘料’为宋朝计量船大小的单位，一料等于一石。
而且铜船笨重难以操控，根本无法通过激流险滩的考验。用这种航道来运铜，估计用不了多久，红水河就能被沉没的铜船阻塞了。所以必须要将险滩变缓、陡坡变平、急流变慢，提高红水河的通航能力。
红水河段的工程难度，又比南盘江段大了许多。除了设立陡门之外，还得拓宽河道，整治险滩。一路考察下来，最后敲定了足足四十三处，要想在一个枯水季完工，其难度可想而知。
站在岸边的高石上，望着滔滔拍岸的红水，陈恪沉声对左右道：“明年，必须要将滇铜运出来，不然会出大事的。”要知道，他筑东川城、修河道、乃至出兵大理城的钱，都是以云南藏有天量的铜矿银矿，从投资者手中募到的。
为此，他所采取的一系列手法，堪称划时代的。
首先，他利用官家和相公们的无知，又凭自身的影响力，说服了青神财团和蓝帽商会，使汴京钱号斥巨资买下了大理十年的采矿权。
但是汴京钱号也是初创，而且还有十三行铺的沉重贷款包袱没有消化，不可能独自承担巨额的战争贷款。事实上，在东挪西凑，竭尽全力，支付了出第一期的款项后，汴京钱号便要靠将矿权分包出去，来筹集年底支付的第二期款子了。
第二期款子也不大要紧，因为侯义和张俞两人就要吃下一半，还尽力游说汴京和蜀中的商人接盘。他们和陈恪一直保持着信件往来，据说已经基本没什么问题了。
可是再往后的款项，就必须指望更多的大户、富商来出钱了。然而世界上最难的两件事，一是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别人，二是让别人把钱拿给你用。所以包括张俞、侯义等人在内，都对陈恪的筹款计划没什么信心。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陈恪并不指望通过采矿挣钱……尽管这将是很赚钱的营生，但限于此时的生产力水平，注定了采矿只能细水长流。至少在起初数年中，根本无法冲抵巨大的先期投入。
无论什么年代，出兵、得国、筑城、修河……都是能把国家都拖垮的浩大投入，遑论一个小小的汴京钱号，加上些许掉进钱眼里的商人。如果所有的本钱都自己掏，把他们榨干了也远远不够。
但在陈恪这个二世为人的家伙看来，做生意，哪能只用自己的钱投资呢？可是，在这个缺乏金融工具的年代，没有投行、没有股市，上哪里去找那么多钱呢？
苦思冥想之后，陈恪决定，自己发债券换钱！
哪怕是在大胆的一赐乐业人看来，这件事也不可思议。你汴京钱号算哪根葱，发行债券谁会认？大宋朝的大户们，怎么可能用真金白银，换你擦屁股都嫌硬的债券呢？
但陈恪坚持要这样做，为此，他甚至搬出了与一赐乐业人的密约，压住了蓝帽商会的反对声。青神财团这边，也是全凭着对他的盲目信任，才表示支持的。
不过钱昇在信上说，钱号的股东和雇员们普遍认为，他可以运用强力发行债券，可没法强迫别人去认购，所以都难免信心灰暗。
而事实上，债券的发行确实很惨淡，在最初的一个月里，只认购出去不到十万贯。
※※※
陈恪反复写信安抚股东，劝他们少安毋躁，只消静观其变，情况会好转起来的。
在当时，几乎没有人相信他了。那些小股东们甚至嚷嚷着要退股，连累着汴京钱号的现金流也不稳了。一时间谣言四起，颇有风雨飘摇之态。
幸亏当时陈恪远在大理，而不是在愁云惨淡的汴京城，否则他会被陷入恐慌的股东们，活活烦死的……
然而，艰难的熬过一个月后，情况的就好转了。很快，债券销售升温，继而陷入了疯狂的抢购中……那些对他们原先避之不及的达官贵人，突然掉过头来，争先恐后的把钱往汴京钱号送。
为了买到债券，他们的仆人在钱号门前昼夜排起了长队，管家则把汴京钱号股东家给围了起来，争着请客吃饭逛窑子，就指望着能走个后门。
一时间，汴京钱号的债券，成了汴京城中最受追捧的东西。不仅街头巷尾在热议，就连皇宫里的官家，也忍不住问诸位相公：‘你们买了么？’
相公们颇为尴尬的答道：‘不太清楚，好像家里是买了点……’
情况彻底逆转，数月之内，汴京钱号的债券便告罄，筹集资金达七千万贯之巨，不仅轻松支付一应款项，且钱号还可以进入迅速扩张期。
所有知情人，都对陈恪佩服的五体投地，纷纷写信追问着，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事实上，陈恪不过是看准时机，进行了一场成功的概念炒作。
回溯一下，朝廷的官家和相公们，同意陈恪大胆的出兵计划，主要并非开疆拓土的诱惑，而是被钱荒给逼得。大宋朝缺少铜钱啊！都到了百货不通，商民困顿、财政枯竭的地步。
但事实上，大宋朝的达官贵人、富贾巨商手里超级有钱。因为大宋朝一方面商品经济十分发达，但另一方面，商品生产却很不发达。这导致大户们在贸易中赚取的货币，缺乏投资渠道，所以只有少部分以生产资本的形式，投入扩大再生产，大部分则被作为一般财富贮藏，而退出流通领域。
而且持续不断的钱荒，又使铜钱的实际价值不断升值，就更加促使人们储藏货币了。
根据朝廷估算，仅沉淀在大户家中地窖里的铜钱，就高达十亿贯以上。这些钱被储存起来不使用，又加剧了钱荒，使宋朝长期处于通货紧缩，严重影响到国家的经济。若能激活这些钱，就是解决大宋财政危机的灵丹妙药。
早在打大理主意的时候，陈恪便知道，若能把东川的铜矿和银矿为大宋所用，钱荒的情况将出现逆转，巨大的机遇也蕴藏其中——如今，大理有远超天下十倍的铜矿和银矿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又有朝廷出兵、大理归附为佐证。让最保守的怀疑论者，也不得不相信，大理肯定是产铜和银的。
当然，大户们有自己的眼线，更打探到许多的内幕，比如朝廷在建筑宏伟的东川城，并即将疏通一条出滇的水路。这一切的迹象表明，滇铜和滇银确实存在！而且，外运的条件已经具备！
人们自然由此相信钱荒将不复存在，窖藏起来的铜钱即将面临快速贬值的危险。若想资产保值，他们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把铜钱换成金子继续窖藏……因为据说大理只产铜和银，并没有金子，所以虽着铜价和银价的下行，金价必然上升。
二是立刻把钱用于各项投资。但前面说过，大宋缺少投资渠道。这时候，拥有大理十年开矿权的汴京钱号，自然成了广受追捧的对象……在传言中，大理的价值被不断夸大，到了后来，在大宋人看来，那就是一座座挖之不尽铜山银山！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汴京钱号创造性的以大理矿权为抵押，发行的债券，很快便换来了七千万贯的进项，几乎相当于宋朝半年的财政收入。要不是担心风险积蓄太高，而提前宣布售罄，发行量达到一亿贯也并非不可能。
还有很多大户，提出想要入股。但陈恪考虑到实际并未成熟，所以暂时没有开启这扇大门。
※※※
当然，巨额举债必然带来巨额的利息。本年年底开始，汴京钱号要支付的各项尾款家利息，每年都高达千万贯以上，更别提五年后还要还本。
压力虽然沉重，但只要滇铜滇银能按时运出大理，就问题不大……陈恪并不指望这些银和铜本身能有多大收益，事实上，因为高昂的投资在先，前期是要不断折本的。
但只要能看到真铜白银源源不断，市场就会保持对‘大理概念’的信心。在后世，有‘信心比黄金还值钱’的说法，在宋朝同样适用。汴京钱号可以很轻松的借新债换旧债，使现金流源源不断，直到铜矿和银矿真正盈利。
不过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一切的前提，都建筑在信心上。如果市场失去信心，恐怖灾难将不可避免……
所以，滇铜必须在明年，运到汴京去！就算水路仍然不便，靠人力畜力也要做到！

第二九四章 港口之争（上）
九月底，陈恪到达了广南西路，受到了广西文武的热烈欢迎。
要知道，大宋自太宗朝以来，非但没有增加过任何领土，反而不断的丧师失土，军心、民心都颇为不振，甚至都没人敢说‘收复燕云’之类的豪言壮语。
大理的归附，就像给大宋朝打了一针鸡血。要知道，大理国的土地，自古就是华夏王朝的领土。汉武帝、诸葛亮，唐太宗这些伟大人物，都曾经在此建立过统治秩序，后来因为唐王朝的错误政策，使南诏国独立出去。自此，彩云之南便脱离中央朝廷达二百年之久，就连英明神武的太祖皇帝也没有收回。
如今，大理归附，金瓯得全，且并非通过野蛮的征服战争，而是大理国王主动献国，这实在太符合文人政府的审美追求了……士大夫们在政治上，追求的是以仁义治理天下的王道。其最高境界，就是所谓的‘我行王道，诸夏归附’！
现在，大理国这个大号的‘诸夏’来归附，岂不是证明大宋朝的仁政很成功，王道已经到了很高的境界？岂不是证明，大宋朝的君臣，是很称职、很仁义的？
原本因为又生了闺女，而闷闷不乐的官家，也一扫心中烦闷，兴高采烈的去太庙告祭祖宗，还在亲自主持郊祭时，向上天报告了这一好消息。自然也少不了厚赏众臣、大派官爵……四品以上的官员，每人都得到了一个恩荫的指标。其余官员，几乎得到相当于一年俸禄的赏赐。
仅仅这些庆祝活动，就花费了一千万贯，绝对可以让明清那种屌丝王朝颤抖不停。
对于有功之臣，自然更要厚赏。朝野已经有传闻，王珪一回到京城，就会宣麻拜相，范镇也当如此，但这家伙太讨厌，官家不爱见到他，所以只给他加官进爵，不让他回京……宋朝官职分离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就算你是总理级别的官员，一样在地方当市长，不存在什么庙小容不下大菩萨。
至于陈恪，官家钦点的新科状元，本就是赤手可热的人物。而今，他及第后便领命出使、万里疾驰返京，金殿上舌战众相公，最终说服朝廷出兵的故事，已是天下皆知。世人最爱少年英雄，官家亦喜他给自己长脸……本来官家点这个状元，就是力排众议，不少大臣背后议论，是因为陈恪和官家沾亲带故的原因，让赵祯有口莫辩。
没办法，谁让赵祯有前科呢？当年庆历二年那届，本来状元是王安石的，后来他因为‘一言不慎’丢了状元。但了解内幕的都知道，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真相是曹皇后看上了年少英俊的杨寘，想招为侄女婿。为了给这桩亲事增光添彩，也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赵祯笔杆子一抖，把状元给了杨寘。
人只要做一次贼，日后别人就总觉着你是贼。所以这次，也少不了官家又给亲戚走后门的议论。要知道宋朝士大夫的嘴巴，损起人来可不管你是皇帝还是相公，遑论陈恪一个新科状元了……也得亏他马上就离京了，否则少不了在各种场合，被人冷嘲热讽。
这下好了，状元郎立下开疆拓土的奇功，不仅让那些说长道短的家伙彻底闭嘴，也让陈恪成了大宋政坛最璀璨的明星。
尽管官家的封赏还没下来，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既有学历，又有关系，还有功绩的小子，必然会飞黄腾达，而且是拽都拽不住那种。所以也就不难理解，广西文武对他的奉承了。
何况陈恪还知情识趣，没忘记在向朝廷的总结汇报中，提及广南西路出兵以及后援得力的功劳，让他们也成了拓土的功臣。
所谓投桃报李，必然是相互的，在欢迎酒宴上，老王罕笑眯眯的送给陈恪两份珍贵的礼物——一是，他从地广人稀的广南西路，征集了五万民夫，又向荆湖南路接了五万，凑齐了陈恪所需的十万民夫。
这份解燃眉之急的厚礼自不消说。单说另一桩，他把广南西路都作院的能工巧匠，一股脑全都派给了陈恪，并许诺，一应物料敞开供应，全力支持开通红水河漕运……
这份礼，可一点不比前一份薄，要知道都作院是朝廷设置于各地制造军器，和各类军事物资的机构。尤其是广南西路这种边防重镇，更是汇集了无数能工巧匠，几乎能与汴京的南北作坊媲美。
开凿河道、清除暗礁、建筑堤坝……放在后世也是大工程，何况在技术条件还不发达的宋朝，没有军方的协助，实在是千难万难。
※※※
王罕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油条，自然不会因为陈恪送了一份人情，就如此下血本回报。他之所以倾力支持，自有他的用意……一来是卖陈恪个好，他是指望不上陈恪什么了，但还有儿孙可以享这份善缘。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很清楚，红水河的开通，对广南西路意义非凡。
广西多山多蛮族，可能是大宋诸路中最穷的一个了，而宋朝又是区域经济体制，即是说，各行政区划是自负盈亏的。首先上交朝廷的税收不能少，除此之外，地方的开支全靠自己，当然其中的最大头——军费和官俸，还是由朝廷支付。
眼看着广南西路平定日久，日后朝廷对广西文武的考课，必然从军事方面向民政转变。但是劝农桑、治荒废、招荒亡、增户口、兴水利、建学校……这些地方官员的考课项目，哪个不是用钱堆出来的？
没钱，什么都做不了，官员们就没前途可言。所以于公于私，王罕都要给广南西路找条财路。但他举目四望，无奈苦笑，所谓穷山恶水，就是说的广西吧？
更要命的是交通不便，广西也不是完全没好东西，比如各种名贵木材应有尽有，运到京城一根，就能价抵万金。可是广西道路难走，森林茂密，很多小路三五天没人走，地上便长出了大树，偌大一根梁木要运到京城，前后要花八个月时间，不知道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所以几乎无人问津。
就在他两眼一抹黑的时候，陈恪把大理搞定了，东川城也快修好了。接下来红水河工程完毕后，大理与内地的交运就通畅了，大理的银矿铜矿、丰饶物产，源源不断运到内地，而内地的物资商品也会源源不断往大理运。当然，广西的物资也可以搭顺风车，再不愁外运的问题了。
不过富有经济头脑的大宋官员，可不只看到这点好处，更令他们心动的，是频繁往来的大额商品，所带来的优质税源！
但是，官府毕竟不是‘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的山大王，商人们不可能因为打你家门前过，就向你交税。当然可以强行征敛，但大宋朝的商人不是省油的灯，把黑材料一整，那些整天发愁完不成弹劾指标的御史们，自然会像恶狗般扑上来。
那么如何才能合法的征税呢？按照宋朝的法律，商品的起运地、转运地、目的地，都有权力征税……广西既不是起运地、也不是目的地，唯一能争取的，就只有转运地。
理论上讲，铜船出滇后，要么走灵渠北上，要么走海运。但灵渠运行千年后，已是淤塞不堪，疏浚起来又是个大工程，而且比起海运来，内河航运耗时太长，成本太高，效率太低。所以海运其实是唯一的选择。
那么从哪个港口发运就是关键了。按道理讲，珠江从广州入海，广州又是大宋最大的港口城市，且有市舶司这样的专门机构，是滇铜入海的不二选择。
但是陈恪派人修筑的钦州港，让王罕看到了希望。他才知道，原来在自己的辖区内，竟有一个如此优良的港口，而且还有水道直通珠江，完全可以半路截胡！
毕竟是带兵打仗出身的老倌儿，王罕想到就要做到，便备了这份厚利等着陈恪，希望他能把出海口定在钦州港。
听了老王罕的请求，陈恪不置可否，淡淡笑道：“咱们还是先实地考察一下再说吧。”
“应当的，应当的。”王罕立即推开公务，陪他一路南下，不一日，抵达了广西钦州安远城，简陋的海边港口。便见一座用水泥混凝土修筑而成的码头，静静的伫立在碧波万顷的南海边。
这座加上海堤绵延数十里的码头，就是陈恪命人在十日内修起栈桥，并不断完善至今而成的。在接收了从江南发运过来的军需物资后，这里便成为广南西路接受军需供给的港口。
码头上的驻军和管理人员，早得到通报，远远出来相迎。
陈恪和王罕骑着马，沿一条灰白色的水泥大道行向码头，道两边，遍指着高大的椰子树，偶尔有海鸥越过头顶，投下好奇的一瞥。

第二九四章 港口之争（中）
钦州港在安远城的海边，是个很深的海湾。它前面有一个狭窄的海湾口，屏护住整个钦州湾，让港中的海面永葆平静。
立在码头边，望着碧波万顷的钦州湾，陈恪心中波澜万千。他曾经在前世，来过这个被孙中山规划为‘南方第二大港’的天然深水良港，当时那些万吨海轮，巨大的吊车、堆积如山的集装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他站在一千年前的钦州港，自然不见那些巨轮、机械吊车、集装箱的踪影，但这个背靠大西南，面向东南亚，大西南最便捷的出海大通道，却丝毫没有改变。而自己，将亲手缔造一个钦州港，使其提前面世一千年！
‘这是我创造的港口，这是我创造的历史！’陈恪双拳紧握，心中暗暗喊道。这种‘万里江山做画板、丹青在手任挥洒’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迷醉了！
“在想什么呢？”王罕走到他身边道。
“哦……”陈恪回过神来，笑笑道：“这里水域宽阔，来沙量少，岸滩稳定，用作大港口，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是啊。”王罕点头笑道：“说起来就佩服仲方，我们这些十多年的老广西，竟没有你这个只来过一次的家伙了解这里。要不是你提醒，我们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优良的港口。”
“我也是偶尔才听说的。”陈恪敷衍过去道：“快看，有船来了。”
“哦？”王罕摸出陈恪送他的千里镜，凑到眼前观望海面。
海面上，一艘巨大的海船，正在缓缓进港。只见那海船有双桅，挂一大一小两斜三角帆，船首呈尖形，船尾有稀奇古怪的装饰。
“不是宋船？”王罕警惕道。宋朝的海船，大都是方形船首。但是这艘海船却是少见的尖行船首。待船更近了，他发现船首还耸立着高大的、古里古怪的人首鱼身船首像。
“嗯，不是宋船。”陈恪手头没有千里镜，但这时候，那船已经足够近，肉眼也能看清形状了。
“快，拦下他！”码头的驻军似乎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形，赶紧命人乘快船前去拦截。钦州不是广州那样水师完备的老港，这里一切都是初创，根本没有守卫港口的水师。只有几条快船以备不时之需而已。
有时候就怕货比货，宋军那几条快船，到了那艘不明身份的海船边上，顿时显得渺小无比。这让王罕脸上很挂不住，恨恨道：“来日定造几艘楼船摆在钦州湾！”
侍卫也看出来了，就凭自家几条小船，根本拦不住人家，赶紧过来请二位大人先撤离码头。
“求！”王罕一把推开他道：“他一条船就算塞满了有多少人？我这里两千儿郎，怕个鸟毛！”码头驻军一千，两人的护卫又一千。
不过看起来，那艘海船并没有敌意，注意到宋军的阻拦后，他们便缓缓停了下来，并悬挂起一面绿色的旗子。
“这是大食的旗子。”码头上，精通航海的老管事禀报道：“看来，是一艘蕃船。”
“废话……”王罕翻翻白眼。
不一会儿，一艘宋军的小艇折返，报告说，来者自称是前来朝贡的大食使者，本来的目的地是广州，但因为遭遇飓风，船体破损，听说这里有一个新开的港口，便打算由此泊岸。
“呵呵。”王罕笑了起来：“想不到钦州这么快就出名了。”说着点点头道：“让他们靠岸吧。”
“大人，钦州没有市舶司……”老管事小心提醒道。广州市舶司总管海路邦交外贸，王罕这个广西转运使越权了。
“舍经从权懂不懂？”王罕满不在乎道：“人家船坏了，还怎么开到广州去？要是半路沉了，岂不让人非议我天朝冷血？”
开玩笑呢，钦州，就是要抢广州的买卖！
※※※
得到官军的许可，那艘船缓缓进港。陈恪定睛一看，这船确实很破，但不是破损的破，而是破旧的破，根本不是被台风侵袭过的样子。
缆绳系好后，踏板稳稳落在码头上。十余名身材高大，肤色黝黑，腰挂弯刀的武士，从船上踏步下来。尽管码头上的宋军，比他们人数多得多，但这十来人气定神闲，一脸的冷漠，就像漫步在牛群面前的狮子一样。
只有百战余生的老行伍，才会有这种气势。码头上的宋军，竟然不由紧张起来。
但这份紧张，马上被一个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外加同色披风，包头巾上戴金色头箍的大胡子打破，只见他缓缓走下踏板，朝远处的王罕和陈恪，行了个阿拉伯礼，开口哇啦哇啦的说起来。
等他说完了，身边冒出一个同样穿长袍，包头巾上带黑色头箍的异族年轻人，一嘴生硬的汉话道：“尊敬的天朝大人，我家主人是大食来的朝贡使者贾巴尔，恳请觐见大宋皇帝陛下。”
“哦，是么？”王罕闻言大喜……前面说过‘我行王道、诸夏归附’，对于虚荣心胜过于一切的大宋朝廷来说，万国来朝那是求之不得的好彩头。指引一位番邦使者朝觐京城，是地方官十分值得夸耀的政绩，那是要写进国史里的。
且正好借此机会，请朝廷同意钦州开埠，这真是‘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
当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要先验看使者的国书、文牒、印信，乃至给大宋皇帝的贡品，确认无误后才敢放行。不然万一要是个西贝货，自己的乐子可就大了……
把自己的意思告诉通译后，对方很痛快的提供了一系列证件。王罕拿过来一看，全是曲曲扭扭的蝌蚪文，登时一阵眼晕，就手递给陈恪道：“状元郎学问大，快来给看看。”
“我也看不懂。”陈恪苦笑着摇头道。
得，最有学问的这位也不懂，只能请专业人士帮忙了。可钦州不是广州，上哪去找专门靠通译吃饭的‘舌人’去？
“看来，只能去广州找人了。”王罕吩咐左右道：“去广州找个会波斯语的舌人，带到桂州去！”有雷厉风行的上司，自然就有风驰电掣的下属，马上快马加鞭出发了。
王罕只对‘使者朝贡’的名头感兴趣，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陈恪身上，便挥挥手，让人带那个大食使节一伙人先去休息。
但对方执意要回船上，说这是他们的习俗，王罕也就随他去了。
※※※
一段插曲之后，王罕陪着陈恪巡视了一圈码头，然后回到营房中吃茶歇脚。
简单的聊了几句，王罕便言归正传道：“怎么样，仲方，给个准句话吧。”
“钦州的条件是很好。”陈恪知道，这老倌儿不喜欢拐弯抹角，便缓缓道：“但想抢广州的营生，难度不小。”
“有何难度？”王罕眉毛一挑道。
“首先，钦州港没有市舶司、没有榷易务，若只用来运铜还好说些，但作商用港口的话，就要出事儿了。”
“这好办，朝廷能设四个市舶司，就能设第五个！”王罕说完，觉着这话太满，又补一句道：“就算设不成市舶司，设个榷易务还是没问题的。”榷易务比市舶司低一个等级，不过也有通商课税的权力。
“第二，钦州没有钱监，但广州有。”
“这更简单，我广南西路的贺州有钱监，我给你搬过来就是。”王罕满口道。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陈恪淡淡道：“广南东路是什么态度，王公想过没有？”
“这个么……”王罕之前自然是想过的，也知道自己虎口夺食，肯定会招广东方面的怨，所以才想让陈恪顶缸……他的算盘打得精，估计凭陈恪新科状元的身份，又有拓土之功，若提出来把港口放在钦州的话，广东方面也只能忍了。
但想不到陈恪，又把皮球踢回来了。王罕笑笑道：“应该不成问题。”
“那样的话，王公就上书朝廷，请求把港口放在钦州吧。”陈恪笑笑道。
“仲方，还是你来上疏吧。”王罕有些尴尬道：“广东广西，本来就别着苗头呢。我要是上疏的话，广东那边，肯定要百般阻挠的。但你不一样，你是两省路之外的人，你想让哪边得这个好，都没人会说什么。”说着苦笑道：“仲方，人家广东富得流油，不缺这仨核俩枣的，我们广西却还指着钦州港的米下锅呢，就算帮老伯这个忙吧，贤侄。”
“老伯误会了。”陈恪苦笑一声道：“不是我想不帮忙，实在是因为，此事非我能说了算的。”
“怎么会呢，你的差遣里，有管勾漕运事，当然就是你说了算。”王罕有些不悦道，推三阻四，实在是不当人子。

第二九四章 港口之争（下）
“怎么，你有何难处不成？”王罕心说，无非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罢了。
“在于我，完全没问题。钦州具备成为大港的先决条件。”陈恪正色道：“但这种关系重大的决策，朝廷肯定不能由着我来。相公们必有自己的考虑，我就算把方略报上去，也可能被修改……”
“听仲方这话里有话呀……”王罕目光一凝道。
“是啊。”陈恪沉声道：“不瞒王公说，我听闻新任广州知州、市舶司提举，姓韩名珂，年后即将上任。”
“哦？”王罕登时变色道：“果有此事？”韩珂倒也罢了，但他有个叫韩琦的哥哥……
“嗯。”陈恪点下头。
“哦……”王罕沉吟起来，这下真有些棘手了。韩珂是荫父之官，一直没考中进士，因此仕途颇不顺畅。如今尽管兄长身居枢相之位，可要想提拔他，也得有很优秀的考绩才行。
大宋财政窘迫，广州市舶司却风景独好，韩大人外放一任，考课优异，便可高升回京，当上部堂高官。这时候，钦州港要是开埠，广州市舶司必受影响，出现课税下滑的话，韩珂的升官梦，八成要黄。
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尽管韩琦器量一般，但以陈恪今日之炙手可热，只要他理由充分，坚持己见，韩相公是大不可能因为一个韩珂，跟他过不去的。当然，人家大好的仕途才刚开始，不愿意得罪韩相公，也是情有可原的。
“仲方，我知道这很让你头痛。”王罕定下心来：“但你要真不想答应，就不必拉我来这趟钦州了。”顿一下，他定定望着陈恪道：“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办到办不到，我都会尽力去办！”
※※※
陈恪自然是想把出海口放在钦州的，否则当初不会让人建这个码头。
他有个与海洋有关的宏大计划，不只跟自己的退路有关，还跟大宋朝未来的出路有关。广州那里固然万事齐备，但作为天下第一市舶司，又是首府、转运使衙门所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做什么都不方便。哪有钦州这边，天高皇帝远，干啥都没人管来得舒坦？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他也不跟王罕客气，张口就要未来钦州港榷易务十年的包税权——即每年预付朝廷额定的税款，码头的经营和税收，便全归包税人管。这种税制在内地的码头和集市经常使用，但在沿海的通商口岸，还没有先例。
这是因为宋朝的包税制，主要用在征税不便、或者税额较小的地方，以降低税务成本。但通商口岸这样的大额贸易发生地，显然值得朝廷派员、亲自收税。
不过陈恪向王罕保证，每年支付给广西方面的税款，都是前一年总税收的八成，只留两成作为码头日常维护，和人员的酬劳。对此，朝廷可以派委员专门督税。
王罕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按照他的经验，包税商和官府其实是五五分账的，陈恪一口提到二八分成，那要这个保税权还有何意义？
对王罕这种精明人，自然要解释清楚，陈恪淡淡一笑道：“其实，钱不钱的，不在我的考虑。我放心不下的是钦州港的发展，不做就不做，做就做出个样子来，让它成为带动西南腾飞的龙头！”说着轻轻一叹道：“说句大话，让别人开这个头，我不放心。要是有可能，我真想奏请朝廷调来钦州，专门负责这一摊。可是，东川那边万事开头，我不能抛下，所以才提了这么个非份之情，请王公莫怪。”
“唉，仲方哪里话，老夫就欣赏你这份担当！”只要说开了，王罕自然就顺了气，继而为陈恪考虑道：“不过，朝廷禁止官员经商，尽管已成一纸空文。但你这样万众瞩目的明星，还是莫要被人捉了把柄。”
“嗯。”陈恪颔首道：“这确实是个问题，不如这样吧，我让几个信得过的商人出面，成立一家商号，日常事务由他们打理，我只在幕后点拨一二而已。”
“这样可以。”王罕点头笑道：“让你说得我都心动了。”
“心动不如行动，老丈有没有闲钱，拿出来投上一份？”陈恪笑道。
“可以考虑。”王罕笑道：“不过老夫可拿不出太多钱来。”到了他这个岁数，总得为日后考虑了，买田置地太过扎眼，哪有这样来的轻松低调？
“没问题，这个我做得了主。”陈恪当即拍板道：“王公出一千贯，得一成股份。”
“那怎么好意思……”王罕有些扭捏道：“这不明摆着占你们便宜么。”
“王公日后多加照拂，他们什么便宜都占回来了。”陈恪哈哈笑道：“就这么定了吧！”
“好，我也不客气了。”王罕烦恼尽去、心情大好道：“来人，快摆宴，老夫要和状元郎痛饮一番！”
“感情我要是不合作，还得一直饿肚子？”陈恪苦笑不已道。
“嘿嘿嘿……”王罕只一个劲儿的笑。
※※※
不一会儿，酒席便端上来，宋朝官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哪怕是在这穷乡僻壤，也丝毫马虎不得。除了干八件、鲜八件、果八件这二十四道看盘之外，又有热荤菜十二道，素菜八道，另外还有海鲜十八道……
在汴京，吃海鲜是件很奢侈的事儿，可在这海产丰饶的钦州湾，海味却应有尽有、成顿管饱。看着面前由大厨精心烹制、样式精美，配料复杂，香气浓郁的一道道海鲜大菜，陈恪却直皱眉头。
“怎么，仲方吃不惯海味？”王罕关切问道。
“非也，海鲜实乃我所爱。”陈恪苦笑道：“但看到这些材料，被厨子如此复杂的炮制，不禁有暴殄天物之感。”
“哦？”王罕笑道：“早听说仲方精擅厨艺，不知有何高见？”
“海鲜，本身就是极鲜的。”陈恪笑道：“厨师为了使菜肴看上去上档次，采用复杂的烹饪，却是以人工的香味，夺去其天然之鲜。这不是好心办坏事么？”
“是吧。我来广西这些年，统共没吃过几次海鲜，就是因为觉着，它的香味是全靠作料提起来的，本身没什么滋味。”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王罕笑道：“让仲方这样一说，倒真想尝尝鲜了。”
“这有何难？”陈恪笑道：“跟我来的厨子，就会几道拿手的海鲜，让他下厨，老丈便知道我所言不虚。”
“好，今日老夫沾光大饱口福了。”王罕大喜道：“快快吩咐下去。”
食材都是现成的，海鲜的烹饪又是极快的。一转眼，下人便捧上了一道清蒸斑鱼，用新鲜荷叶铺着，鱼上面有枸杞子、红枣和云耳、火腿等，虽然看相简单，却很不俗。
王罕举箸一品尝，果然入口即化、鲜美无比，再喝一口陈恪带来的仙露酒，竟感觉什么功名利禄都是浮云了。
赞不绝口中，又上了一道‘三叠苏眉鱼’，这道菜要比上一道稍稍复杂，是将名贵的苏眉鱼生杀洗净，两面起肉切成日字形中厚片。然后将火腿、冬菇也切成同样形状，与鱼片一起重叠摆成三排，最后把鱼头鱼尾切开，摆放两端，连成整鱼状，旺火蒸熟取出。
端上来十分美观，色泽青、红、黑、白分明，鱼肉嫩滑，与火腿冬菇质味相济，鲜美爽口。
除了清蒸之外，还有清炒、汆烫、刺身等多种作法，都比原先一味的炖煮，要强之百倍。吃鱼之外，还有贝类、虾蟹，更简单的沸水一滚，端上来蘸着自制的小料吃，就鲜美无比。
到最后，厨子端上一个砂锅，滚了一窝粥，把一大盆海胆投下去，做了一道陈恪最爱的海胆粥……上辈子，他就算到最后小有家产时，也不敢这样吃海胆，但现在，宋朝人是不敢吃海胆的，这样一煲海胆粥的成本，还不如一碟炒牛肉，所以只要到海边，他一定要让人弄来吃个过瘾。
宋人饮食清淡，不爱油腻，海鲜实在是对了王罕的胃口，饕餮之后，喝一碗美味滋养的海胆粥，实在是浑身舒坦到不行。他醉醺醺道：“原来，没有歌舞的酒席，也能让人如此满足。”宋朝官员注重享受，凡宴会必须要有歌舞，否则就不成宴。这次条件简陋，没设歌舞，王罕一直觉着脸上无光，但现在，吃了一顿正宗的海鲜大餐后，他什么心事儿都忘了，只想美美的睡一觉。
看王罕醉了，外面天色也黑了，陈恪便告辞离席，准备回住处歇息。
一出来屋子，便见一轮新月挂在海面上，满天的星辉，倒映着荡漾的波浪。微咸的海风，送来有节奏的潮声。
柳月娥登时被这壮观的景色吸引住了。事实上，她白日里，第一次看到大海时，就被深深震撼，但当时注意力都在陈恪的安全上，再没有多看两眼。
“到海边走走吧。”陈恪柔声道。

第二九五章 国际骗子（上）
海堤上静悄悄的，有浪花拍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陈恪和柳月娥并肩走在柔软的沙滩上，说是并肩也不对，许是习惯使然，许是她不愿意和他挨得太近，柳月娥总是稍稍落后陈恪一点。
这些日子来，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大多数时候，柳月娥就像影子一样，沉默的跟在陈恪的身后，警惕的注视着周围的一举一动。她几乎从不主动开口，只有陈恪把她逗急了，才会‘恶狠狠’地威胁他几句。
“这样美好的夜晚，我能提个小小的要求么？”陈恪手里拿着个银制的小酒壶，里面装着他自酿的桃仁酒，这种酒微微苦涩，有一股桃仁的淡苦香，闻起来苦味却很淡，喝到肚中，那股苦味似乎能浸透人的四肢百骸，让人心里懒洋洋的。
这酒，最合适在微凉的夜风中，持壶漫步，使人忘忧：“月娥，你恢复成女装吧。我不想被人误会，以为咱俩有断袖之好。”
“谁跟你有断那个之好……”柳月娥听他前半句还有些心动，等后半句一出口，登时郁闷坏了，心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开口，什么气氛都能破坏了……
“嘿嘿……”陈恪知道再过火就要挨揍了，赶紧转个话题道：“我和王老头说话时，看你对我直抛媚眼，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谁抛媚眼了……”柳月娥郁闷道：“我是提醒你，小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话从何说起？”陈恪大奇道：“我这人是出了名的不爱财，月娥你不知道么？”
“那你干嘛还要承包钦州港？”柳月娥冷笑道：“我敢打赌，你肯定不会好心给广西官府谋福利，大头必然让你赚了去了！”
“这都被你看穿了？”陈恪瞪大眼道：“我岂不没有秘密了？”
“正经说话……”柳月娥举起粉拳、作势要打道。
“月娥，你知道么？”陈恪正色道：“你这个动作越来越没有威慑力了，反而像是撒娇……哎呦，你还真打啊……饶命饶命，我好好说就是……”
“说白了，一点都不神秘。”陈恪捂着险些被踢中的屁股，苦笑道：“其实我和人合伙，开了一家从事海上贸易的商号。为此，我们拨了十万两银子，派最得力的人手去开拓视野。可是谁知道，那里的海商，联手排挤我们，市舶司也处处刁难，是以进展的很不顺利。”
“所以你就想，把商号搬到钦州来？”柳月娥瞪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道：“自己经商自己收税，这不是监守自盗么？”
“什么话啊。”陈恪笑骂道：“该交的税，一分钱都不少，只是想给商号一个好的生长环境……”
“哦……”柳月娥应一声，沉默半晌道：“我还是觉着，你没必要惹这个麻烦。你又不缺钱，再说将来当了大官，每年几百万钱的收入，花都花不完，何必要去招惹韩相公呢？”
“这不是钱的问题。”陈恪摇摇头，轻叹一声道。
“那是什么？”
“一份希望。”
“什么希望？”
“你还小，等长大了就知道了。”陈恪怪笑一声，在柳月娥发作之前，突然沉声道：“月娥，你是在关心我么？”
“谁关心你了……”柳月娥一阵慌乱，好在月色之下，看不清她粉蒸霞蔚的俏脸。
两人不说话了，就这样安静的走着，不知不觉，走上了栈桥，便听到隐隐有透着淫靡的丝乐声传来。
柳月娥正享受这样清雅宜人的夜晚，突然听到这靡靡之音，定睛一看，发现是岸边停泊的那艘大食海船上传来的。高高的船舱里灯火通明，上面人显然在寻欢作乐。
“往回走吧。”她不悦的皱皱眉，站住脚道。
“你先回去吧。”陈恪却来了兴致道：“我过去看看。”
“色……”柳月娥轻啐一声。每当陈恪有不想让她参与的事情……通常是寻欢作乐……都会将她支开。通常，柳月娥问也不问，转头就走，但这次她有些担心道：“这些人说是使节，但透着来路不明，尤其那些武士，看上去十分危险。”
“不必担心，有陈义他们呢。”陈恪笑道。陈义他们是陈恪从光头军中，精心挑选出的一批亲卫，属于待遇最好、洗脑最彻底、武艺最高强，就算陈恪要造反，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拔刀相随那种。自然，他们的汉家名字，都是陈恪所赐。
在这个年代，作为番人，有个汉家名字，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自我感觉就像变成汉人一样，陈义等人感激涕零，自然更加忠心耿耿。
※※※
不过今天，柳月娥没有离开，她担心陈恪有危险，所以坚持跟着上船：“放心，我当什么都没看见……”
一靠近那艘船，便听到警惕的低喝声，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其中的警告意味，还是很分明的。
陈义等人赶忙将陈恪围在中间，他们还说不好汉话，柳月娥一开口就露馅，只好由陈恪代劳：“告诉你家主人，有客上门。”
不一会儿，几个火把打起，白天那个会说汉话的异族青年，生硬道：“我家主人已经睡了，贵客还是明日再来吧。”
“哈哈哈……”陈恪放声笑道：“明天你们就见不着我了，到时候可别后悔啊。”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青年不接道。
“我还有几个塞尔柱人朋友。”陈恪淡淡笑道：“难道你们不想他乡遇故知么？”
“塞尔柱人……”青年登时变了脸色，丢下一句。“你等会儿。”便进了舱里。
不一会儿，船板放下来，青年满脸笑容的露出头道：“请上来吧……”
“大人，有诈当心。”陈义从军前，是个老练的猎户，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嗯。”陈恪点点头，大步上了这艘阿拉伯海船。
在那些异族武士冰冷地注视下，陈恪从容的进了船舱。舱里的乐声已经停了、几个身披轻纱、婀娜有致的女奴，抱着乐器蜷在一角。那个叫贾巴尔的大胡子胡人，盘腿坐在阿拉伯式样的软榻上，面无表情的望着陈恪。地面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所有人都赤着脚。
陈恪不以为意的笑道：“这就是大食人的待客之道么？”
“贵客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利刃。”波斯青年跟了进来，冷声道：“先要分清是客人还是敌人。”
“蠢货。”陈恪冷笑道：“真要是敌人，我早就派兵把你们这些剿了！”
舱室中的空气，登时如凝滞了一般。
陈恪怡然自得地双手抱在胸前，对面的大胡子阴着脸不吭声，双方的护卫却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哈哈哈哈……”漫长的沉默之后，大胡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完了，他的一张脸，变得热情无比，哇啦哇啦说几句。
“快请贵客就坐……”青年翻译道。
女奴便上前，匍匐在地为陈恪除去靴子，又领他到另一张软榻上就坐，奉上丰盛的酒食。只是这些酒食，与陈恪在王罕那里吃得那些十分雷同。因为这本来就是王罕命人送来的……王大人是真把他们当成大食使节在照顾啊！
音乐声重新响起，一名阿拉伯女奴站起身来，在舱中不大的空地上旋转着。她下身穿一袭肥大的筒裙，上身却十分暴露。丝质的胸衣，仅仅把一双高耸的坟起遮住，露着雪白的肚皮，浑圆的肩头。藕段般的手臂上，还系着一串银铃，伴着她翩翩起舞，一声声摇响。在那淫靡的阿拉伯乐声中，分外勾魂摄魄。
陈恪惬意的欣赏着这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宋朝的歌舞优美清雅、天下无双，但太素。还是这个更合胃口啊……却让柳月娥大加鄙视，难道这就是你上船的目地？
那青年翻译不识趣的打扰道：“大人怎么会认识塞尔柱人呢？”
“呵呵。”陈恪端着锡酒杯，随意的笑道：“我大宋万邦来朝，塞尔柱人像你们一样前来入贡，本官自然就认识了。”
“哦，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青年翻译关切问道。
“不久前。”陈恪淡淡答道，目光瞥向坐在上首的大胡子，只见他面色一紧，便知道这厮肯定能听懂汉话：“也就是上个月，跟你们前后脚。”
“他们现在何处？”青年追问道。
“自然已经进京朝拜去了。”陈恪笑道：“你们也抓紧时间上路，说不定回家时还能搭个伴呢。”
“呵呵。”青年干笑道：“不急，不急的……”
场上又是一阵沉默，不过那个阿拉伯舞娘，还在那里转圈圈。
过了好一会儿，那大胡子对陈恪哇啦啦哇几句，青年翻译道：“我家主人问，大人能单独谈谈么？”
陈恪点点头，双方便屏退左右，大胡子只留下青年，陈恪也只留柳月娥在身边。

第二九五章 国际骗子（中）
船舱中，大胡子盘膝而坐，双手撑在两腿上，死死盯着陈恪，哇啦哇啦说起来。
“大宋有句名言，叫打开天窗说亮话。”青年翻译道：“我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吧。”
“可以。”陈恪点点头道：“那就从自我介绍开始吧。”顿一下，他朗声道：“我先来，鄙人姓陈名恪，管理钦州港的大宋官员。”
“……”他说完后良久，才听那大胡子声音低缓地道了一句。青年翻译道：“阿卜杜拉&#183;贾巴尔，黑衣大食官员，代表伟大的哈里发，前来朝觐大宋皇帝陛下……”
“哼哼……”陈恪冷笑道：“一面说要开诚布公，一面还在撒谎！”
“我们哪里撒谎了？”青年明显底气不足道。
“说没说谎自己清楚。”陈恪拉下脸道：“我也不追究你们，等到了汴京城，和塞尔柱人对质去吧！”说着长身而起，便要离开这间船舱。
“等等！”出声的却不是那青年，而是那个大胡子贾巴尔。
柳月娥惊异的望着他，陈恪却大笑道：“你果然会说汉话。”
贾巴尔点点头，面色凝重道：“大人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你的演技其实真不错，连王罕那种老狐狸都骗过了。”陈恪微微笑道：“只是不巧，我恰好知道，阿巴斯王朝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黑衣大食，是属于塞尔柱帝国的一部分，一切内政外交，全由塞尔柱素丹说了算。哈里发只是精神领袖而已，怎么会有独立的外交权呢？”
听陈恪这样说，贾巴尔反而露出坦然的神情，沉声道：“陈大人，其实没有什么塞尔柱使者，对不对？”
陈恪微笑道：“你怎么知道？”
“那些狂妄自大的野蛮人，以为自己是世界之王，哪会不远万里，派人来朝觐大宋皇帝。”贾巴尔嘿然道。
“不错，塞尔柱人没来。”陈恪点头笑道。
“大人准备怎么办？”短暂的沉默后，贾巴尔幽幽道：“揭穿我们，把我们送官？”
“我要是想揭穿你们。”陈恪啐一口道：“何必要上你们的船？”
“那大人的意思是？”贾巴尔沉声道。
“先把你们的来龙去脉告诉我。”陈恪冷声道：“我虽然不惮于跟骗子打交道，但我不能蒙在鼓里。”
“哈哈哈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贾巴尔放声狞笑起来：“我完全可以杀了你，然后连夜逃走！”
“净说傻话。”陈恪也放声大笑道：“你假扮成大食的使者，下了血本吧？万里迢迢而来，就这样空手而归，你怎么跟你的债务人交代？哦，对了，恐怕不用等债务人追杀，你船上这些雇佣兵，就会因为你支付不起佣金，把你扔到海里喂鲨鱼吧。”
“魔鬼……”贾巴尔被陈恪戳中了要害，面现铁青之色道：“你是窥探人心的魔鬼！”
陈恪故作高深的笑笑，没有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贾巴尔颓然一叹道：“好吧，我跟你实话实说。”
※※※
阿卜杜拉&#183;贾巴尔是他的假名，他本叫阿齐兹。也不是大食人，而是波斯人。
当然，宋朝根本分不清波斯和大食的区别。宋朝人毕竟还是妄自尊大的，只对构成威胁的西夏与辽国感兴趣。其余的邻国，如日本、交趾，和当初的大理，都不甚了解，更不要说万里之外的大食了。在宋朝的官方看来，波斯和大食根本就是一回事儿。
事实上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波斯是个有一千二百年文明的古老帝国，但在四百年前，被新兴的阿拉伯人所征服，波斯帝国至此烟消云散，波斯人沦为了被统治民族。阿拉伯人建立了新的帝国，也就是被唐人称为‘白衣大食’的倭马亚王朝。
然而因为什叶派和逊尼派的斗争……简言之，就是禅让派与世袭派的斗争，让这个帝国始终处在激烈的内战中，终于在不到一百年后，也就是唐朝安史之乱结束的年代，由什叶派的阿巴斯推翻了倭马亚王朝，建立起新的帝国。不过讽刺的是，在成为哈里发之后，阿巴斯很快翻脸，奉逊尼派为正统，打击什叶派，建立起了第二个阿拉伯世袭帝国。
因为阿巴斯家族的旗帜尚黑，因此唐人称之为‘黑衣大食’。
黑衣大食的最初一百年，是阿拉伯帝国的极盛时期，比起中国的盛唐文明也毫不逊色。
在疆域上，它是个横跨亚欧非三洲的大帝国。在经济上，它是世界贸易的中心，阿拉伯商人的足迹，遍布亚欧非大陆，垄断着海上贸易和国际市场，巴格达、巴士拉、西拉夫、开罗、亚历山大、阿曼等水路贸易口岸，都成为世界闻名的大城市。
在文化方面，毫不客气的说，他们是要压唐朝一头，尽管盛唐文采风流、光耀千古，但其实仍是文人自娱自乐的窠臼。而阿巴斯王朝大力倡导和赞助学术文化的发展，在全国主要城市建立了图书馆、天文台、各类学校和医院，并以巴格达智慧馆为学术中心，开展了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百年翻译运动’。
所谓‘智慧馆’，是一个集藏书、研究、翻译为一体的综合学术机构。阿巴斯王朝派人到世界各地搜集古籍图书，汇集到巴格达，并重金聘请东西方翻译家，把希腊、罗马、波斯、印度、叙利亚和中国的哲学及科学著作，翻译为阿拉伯文，以吸取先进的文化遗产，以丰富和发展伊斯兰文化。
阿拉伯人翻译的图书，从空间上涵盖了亚非欧三大洲，内容涵盖了语言、文学、星相学、宗教学和哲学、历史、艺术、政治学、法律、数学、医学、天文，逻辑、自然学科……荟萃了人类三千年文明的精华。
充分汲取了营养的伊斯兰教，变得异常强大，在阿巴斯王朝的强力推行下，将境内的伊拉克人、叙利亚人、埃及人，还有波斯人，完全穆斯林化，或者说阿拉伯化，已经完全看不出分别了。
所以阿齐兹说自己是阿拉伯人，也不算错。
当然花无百日好，任何帝国都有衰退的一天，过度的安逸享乐，使阿拉伯人急速退化。为了维系庞大的帝国，他们不得不重用突厥奴隶，结果突厥奴隶将领趁势而起，攫取了帝国的军权，任意杀害、废立哈里发，使帝国王权衰落无比，各地总督相继独立。到了一百年前，哈里发直接统辖的地域，只有巴格达及其周围的小块地区，很快便被白益王朝吞并。哈里发失去一切权利，只沦为精神领袖。
就在前年，突厥人后裔建立的塞尔柱王朝，推翻了白益王朝，以‘素丹’的名义控制了巴格达，哈里发依然只是精神领袖，没有任何权利，更不要说遣使朝贡了……
※※※
阿齐兹自称是波斯贵族出身，曾世代在阿巴斯王朝为官，后来白益王朝吞并巴格达后，家族便改为经商。在白益王朝统治的一百年里，尽管阿拉伯世界依旧混战不堪，但并未影响到他们的商业贸易……征战是耗资巨大的活动，所以各方势力都默契保护商路，给商人豁免权。
尤其是在海上，阿拉伯人的航海技术独步天下，使他们可以进行别族视若畏途的远洋航行。他们嵌在东西方商路的中间，几百年来，靠两地转手倒卖，获得了巨大的利润。在这个辛巴达纵横七海的年代，阿齐兹家族尽管进入航海业的时间较晚，但仍然发展壮大起来。
但在塞尔柱人崛起后，形势急转直下起来。说起来，塞尔柱人正是当年被唐朝击溃的突厥人一部，迁徙到中亚一代定居下来，后来改信了伊斯兰教逊尼派，从此称为塞尔柱人。
几十年前，塞尔柱人推翻了白益帝国，占领了巴格达，建立起横跨中西亚、非洲的塞尔柱帝国。为了巩固统治，他们一改伊斯兰教早期对异教徒和异文化的宽容。不仅在国内推行顺昌逆亡的极端宗教政策，还占领了省城耶路撒冷，又禁止基督徒前去朝觐。
消息传到欧洲，基督教世界沸腾了。教皇叫嚣要发动圣战，那些狂热的基督徒在海上疯狂袭击阿拉伯商船，西方的港口城市也以各种理由，刁难甚至扣押阿拉伯商人的货物。
阿齐兹家族的生意，在基督徒的袭击下损失惨重，海船接二连三的遭劫，家族债台高筑。愤怒的债主，派出了凶悍的马木留克奴隶，包围了阿齐兹的家园，捉去了他的妻儿，若不能按期还债，就把她们卖作奴隶。
然而哪怕是商路畅通之时，阿齐兹也不可能短时间内，便通过正常贸易，赚到足以偿还债务的巨额金钱。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冒充大食的使节，做一笔天下最赚钱的营生——朝贡！

第二九五章 国际骗子（下）
朝贡不是贸易，却比世界上最赚钱的买卖——海上贸易的利润还要高十倍。
一般海上贸易有五十到七十倍的利润，然而以外国使者朝贡的方式，把所携的货物献给朝廷，所得到的赏赐，可相当于货物价值的十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天朝上国的富足与大方。
也就是说，同样一船货物，如果老老实实与宋朝做贸易，‘只能’获得五十到七十倍的收入，但如果用来朝贡的话，却有五百到七百倍的利润！
什么叫干一票够一辈子花，这就叫干一票够一辈子花……
当然朝贡的主体必须是国家。天朝的大度赏赐，是建立在番邦臣服的基础上的，所谓‘我行王道、诸夏来归’。
但是，后世一个姓马的先生说过，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足以让资本家践踏人世间一切法律和道德，何况是五百倍的利润？所以自古就有冒充他国使节朝贡的事件发生，令人震惊的是，这些铤而走险者，往往可以得逞，只有很少一部分才被识破砍头。
这并非因为他们的骗术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天朝上国对这个世界的无知，容易让骗子钻空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本朝四位皇帝，两个得位不正，一个有祥瑞综合症，另一个憋着劲儿想做千古仁君，所以都对万邦来朝毫无抵抗力，心甘情愿的当那个冤大头。所谓上好下所行，地方官员为了获得功劳、青史留名，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是假的过分，都乐意为他们向朝廷引荐。
当然，大宋国库已经没太祖时那么宽裕了。这种千金买鹅毛的营生，次数多了谁也消受不起，但又不能不让人家朝贡，所以朝廷想出个折中的办法——规定每个国家的朝贡次数。距离近的一年一贡，远的则若干年一贡。规定次数外的朝贡，边境官府和市舶司不得放行。
此举一出，才使冒充使节的现象大大减少，这些年来甚至已经绝迹。但塞尔柱人入主巴格达后，阿齐兹意识到机会出现了……他很清楚塞尔柱人自大狂妄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向大宋称臣纳贡的，那么官方的朝贡必然已经断绝。
从塞尔柱人入主巴格达，到现在已经三年，正好又到了朝贡的年份，既然塞尔柱人肯定不会来，那阿齐兹就替他们走一遭，省得浪费了指标。
他说服了债主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变卖家产进行这次冒险。为了提高成功率，他买到了全套通关文书……塞尔柱人的统治下，原先的宫廷官僚全都失业了，只要肯出钱，什么样的文书他们都会帮你造。他甚至聘请了一名曾经出使过大宋的官员，作为自己的亲随，踏上这趟诈骗之旅。可惜那家伙身体不好，在中途就得病死了……
因为那名官员的暴毙，加上他曾经数度到过广州、泉州，担心会被人认出来露了馅，所以才会选择钦州港这样冷门的港口来，实指望着能糊弄过关，到了京城就好说了。
事实上，他也把王罕骗得一愣一愣，只是也不只是运气太差，还是运气太好，他竟然碰上了陈恪……
※※※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阿齐兹摊开双手道：“陈大人，你可以尽情的鄙视我这个诈骗犯。”
“不不，我很欣赏你的勇气和智慧，如果没有碰上我，你应该可以成功的。”陈恪摇头笑道：“可能的话，我们交个朋友吧。”
“交朋友？”阿齐兹瞪大眼道：“大人和我这个……诈骗犯？”
“不要一口一个诈骗犯。”陈恪摇头笑道：“我可以帮你，洗掉这个罪名。”
“哦。”阿齐兹一喜道：“怎么洗掉？”
“我明天跟那位王大人说一下，就说你们其实是来求大宋援助复国的，他自然不会再搭理你们，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陈恪笑道。他身后的柳月娥无奈坏了……这个人胆大妄为，简直一点节操都没有。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阿齐兹突然明白过来道：“我给你十斤金子做人事，如何？”
“人事……”陈恪这个汗啊，回头看看柳月娥道：“我像是索贿纳贿的贪官污吏么？”
柳月娥很肯定的点点头。
“靠。”陈恪翻个白眼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大人，是嫌少么？”阿齐兹面色阴晴变幻道：“目下，我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但你放心，等到朝贡成功后，我还有厚礼相赠。”
“住口！”陈恪阴下脸道：“我一个宋朝的官员，若帮着你把大宋当傻子耍，还算是个人么？”
“这……”阿齐兹不懂了：“大人既然不许我朝贡，那怎么做朋友？”不论什么时候，出卖自己国家的人，都不会得到真正的尊敬，反之亦然。
“不朝贡就不能做朋友了么？”陈恪的表情松缓下来道：“你一共欠了人家多少钱？”
“八万第纳尔……”阿齐兹说完又解释道，第纳尔是阿拉伯金币，八万个第纳尔就是一千一百四十四斤黄金……折银十八万两左右，不靠朝贡可是赚不回来。
“我靠……”陈恪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见陈恪被吓住了，阿齐兹神情一黯，舱室中再度陷入安静……
※※※
“你这一船货，能卖多少钱？”沉默良久，陈恪抬起头来。
“差不多五万贯左右。”阿齐兹想一想道。
“那好，剩下的十三万贯，我出了！”陈恪咬牙道。
“大人，莫不是开玩笑？”阿齐兹瞠目结舌道。
“我像是在开玩笑么？”陈恪满脸肉痛道。
“哦不不，陈大人，你真是我最高贵的朋友。”阿齐兹连忙夸张的摇着头，起身施礼道：“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算要我掏心掏肺都可以。”自然，天下哪有不要钱的午餐？
“亲爱的朋友，别这样说。”陈恪淡淡道：“我不需要你身上的器官，只要你能教会我的人，一点小玩意儿。”
“什么小玩意儿？”阿齐兹一脸警惕道。他这样精明的商人，自然知道对方肯花十三万两银子买的‘小玩意儿’，绝对不是个小玩意儿。
“只需要你教会我的人，如何在大洋上上辨明方位。”陈恪端起酒杯，轻轻转动道。
“这个么……”阿齐兹沉吟一下道：“主要还是靠经验，富有经验的船长，知道哪里有礁石浅滩，知道风暴到来前有何种迹象。知道可以用海水颜色、小岛礁石、各种不同鸟类的出现等……来判断船的位置。”
“是么？”陈恪似笑非笑道：“大洋之上，哪有那么多标志让你识别？”
“大人说得对，远海航行十分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迷航。”阿齐兹道：“所以最主要的，还是借助陆岸的标志。因此我们的商船，大都是沿岸航行。到中国来也是如此，我们从波斯湾口的霍尔木兹出发，一路沿海岸经过印度、锡兰、缅甸、马六甲，一直驶到大宋……我可以在返程的时候，带着大人的手下，认识一下我们的航线。”
陈恪耐心的听他说完，才淡淡道：“你觉着，这样一趟就值十三万贯？我的钱就那么贱？”
“……”阿齐兹半晌才道：“我们都是这么走的。”
“那就算了吧。”陈恪站起身道：“我想我已经拿出十分的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你却到现在还哄骗于我。”
“大人留步。”阿齐兹赶紧拦住他道：“我也十分真诚的。”
“不，你把最重要的东西瞒着我了。”陈恪冷声道。
“什么？”阿齐兹瞳孔一缩道。
“牵星术。”陈恪顿一下道：“或者叫纬度航海法！”
“不明白大人说什么？”阿齐兹茫然摇头道。
“沿岸航海不仅费时，而且要受到各种骚扰。”陈恪目光如剑般盯着阿齐兹道：“而你们，根本不是沿岸航行，而是远海航行！所靠的，就是这个‘牵星术’，或者说，纬度航海法！”顿一下，一字一句道：“只有这个，才值十三万贯，朋友，你说对么？”
阿齐兹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回答。
“既然为难，就算了吧。”陈恪摇摇头，对身后的柳月娥道：“咱们走吧。”
“等等……”陈恪快迈出舱门时，阿齐兹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你这个魔鬼……”
陈恪还没说话，阿齐兹的外甥，那个叫巴盖里的年青人，激动的叫嚷起来。然后两人展开了激烈的对话。
尽管他们说的是阿拉伯语，但陈恪能猜到，巴盖里肯定反对舅舅，把牵星术交出来。
反对是必然的，因为那是阿拉伯人纵横七海最大的秘密。正因为掌握了这个秘密，他们才垄断了海上的商路，让世界各国的商人们，沦为他们的打工仔。
……
说明一下书中的几个疑问。
第一，关于书中的东川和现实中的东川问题。显然，书中的东川城，并非在山区，而是在山地边缘，距离现在的东川区五十里左右，毗邻南盘江。而清代的东川城，其实是在会泽县。这主要是运输路线的不同。
第二，关于水道的选择方面。滇铜内运，清代是采取多途并举，其中金沙江水道是很重要的一条，但这条水道的开凿难度之高，令人望而生畏，而且清代耗费巨资，也没有完全通畅，通常一年只有几个月可走，而且事故率非常之高。而且这条水道，还要走长江天险出川，许多铜船无法跨越的险滩，只能改为陆运，过去后再坐船，十分之折腾。
滇铜从金沙江水道运抵京城，需要八个月时间，并非什么好路线。
而红水河水道，在解放前就能全段通行50吨的船，可见其水文状况是好于金沙江的。是75年以后，大兴水电的错误决策，修建了很多的水电站，导致了航运断绝。
而且处于很多其它方面的考虑，陈恪选了后者。
第三，有人说，从珠江走水路到不了梧州，在宋代，这个确实如此，但这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因为两条水系只是一山之隔，古人开凿了鬼门关，从路上联通了两条水系。这历来就是西南的交通大动脉，西南的物产都是从这条道北上中原的。当年苏轼被贬海南，就是坐船从西江到北流江，然后上岸过关，再坐船下南流江的。
必须承认，我在这里确实犯了个错误。因为我在查资料时，看到有茂北古运河，从水路沟通了南流江和北流江。但这条运河，其实是朱元璋挖的，只挖了六公里左右，就沟通了南流江茂林段到北流江北流段。当然，解放前水位下降，这一段运河已经成了古迹。但现在据说又要挖新的运河了。
资料是上个月查的，时间太久，我光记着有条运河了，却忘了是老朱挖的了。那天想着陈恪提出钦州不如广州的三个理由，结果就是想不起来了。后面我会让王罕补挖的……
第四，关于海鲜的问题，这个我也是很认真查过资料的。海边的人都知道，海鲜及其不易保存，在当时无法空运的条件下，汴京城几乎吃不到海鲜，所以在东京梦华录上，才看不到海鲜的踪迹。而且海鲜有强烈的腥味，所以宋朝人很少会吃，就算吃，也用香料来掩盖其味道。但在王罕看来，这毕竟是新鲜玩意儿，用当地特产招待陈恪，也是没问题的。
第五。我虽然最近忙着当奶爸，但不会对作品有丝毫马虎，大家应该相信我，在写我不清楚的东西之前，肯定会仔细去查证的。当然，水平有限，难免纰漏，欢迎指正……

第二九六章 最宝贵的财富（上）
在这个年代，中国人作出国远距离航行，一般只有两个方向。一是到朝鲜、日本去，因为只需顺着季风向东航行就会到达目的地。
另一个则是下南洋，从广州出发，只要一直往南就能抵达，然后一路沿着岛屿航行，马六甲就是最远的极限了。这是因为舟师们需要通过他们能够看到陆地特征，来判断航向是否正确，所以总是保持，与岸边比较近的距离航行。
通常他们白天进行航行，晚上就停泊在港内或抛锚在海面上，他们宁愿看着阿拉伯人赚取巨额的利润，也不肯通过马六甲海峡。总之，没有一个船主敢冒险出海到望不见陆地的洋面上去，他们怕遇到风暴、怕被海盗抢劫，但归根结底，还是怕迷失航向。
虽然阿拉伯人也会遇到风暴，也会遇到海盗，但他们却敢在扬帆远航，就因为他们独家掌握着牵星术——这是一种利用天上星宿的位置，及其与海平面的角高度，在远海航行中准确进行航迹推算和航船定位的方法。
尽管用这种方法，只能测出纬度、不能测出经度，需要先将船行到与目的地的同一纬度线上，然后再沿着纬度航行，直到目的地，但至少让人不会迷航了。而且，阿拉伯人几百年航行在大洋上，早就绘制出了印度洋和西太平洋上空的精确星图，可以帮助他们比较准确的导航，随心所欲到达要去的地方。
据说善于观测星象并为航行服务，是真主安拉教导给阿拉伯人的。因为《古兰经》上多次说到：‘神赐给你们星象，是让你们在黑暗的陆上或海上能有所依循。在智慧之人的眼中，天象特别明显。’‘神设立许多标志，你们借助那些标志和星宿而遵循正路。’所以阿拉伯人也将牵星术当成神的恩赐、打开财富之门的钥匙，而严加保密。
在陈恪原先那个时空里，这帮阿拉伯人的保密意识极强，哪怕后来他们的国家消失，不得不依附于南宋商人，也一直没有让宋人学去。直到郑和下西洋，三宝太监才从雇佣的几个阿拉伯水手那里，学到了这门技术，并绘制出了属于中国的牵星海图……
但现在，陈恪要趁着阿齐兹走投无路之际，从他那里套出牵星术以及全套的牵星图。所以他亲手堵上了阿齐兹的朝贡之路，又为他打开一扇窗户。
阿齐兹自然万般不愿走这扇窗户，可在全家上百口人的性命面前，他别无选择。
“陈大人啊。”阿齐兹乞求的望着陈恪，颤声道：“你既然知道我们的秘密，就该知道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它是真主的赐予，是我们阿拉伯人在国家灭亡之际，仍然可以有尊严的活下去的依据。我要是将它交出来，我的同胞都得去讨饭啊！”
“你不交给我，你的同胞也一样要去讨饭。”陈恪摇头道：“你的家族是为何才签下一屁股债？不就是因为塞尔柱人占据了耶路撒冷，导致基督教世界和穆斯林们冲突不断。海面上，他们捕杀你们的商船，陆地上，他们围攻你们的城市。我敢打赌，一场夺回耶路撒冷的世纪之战，就要打响了！一旦西方的军队占领了耶路撒冷，守住咽喉的西方人怎么会允许阿拉伯人继续获利呢？你们就彻底失去了生意，若不早作打算，就只能沦为乞丐了！”
陈恪说得斩钉截铁，因为他知道，十字军东征就在眼前了。从此之后，西方世界和阿拉伯人将陷入长达百年的战争，而阿拉伯世界也正是从那时，开始衰落的。
阿齐兹虽然预见不到十字军东征，但他对局势的恶化有切肤之痛，更知道若任由塞尔柱人胡搞下去，阿拉伯人肯定做不成东西方贸易了。一想到这儿，他悲哀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真主让我们沦为乞丐，那也是我们应得的惩罚！”他的外甥巴盖里，忍不住插话道：“如果我们泄露了牵星术，会被同胞追杀的！”
“幼稚。”陈恪笑道：“你们会满世界宣扬么？我也不会。那么谁会知道？”
“你不理解，我们欺骗不了真主……”阿齐兹叹口气道。穆斯林对宗教的虔诚，确实是外人无法理解的，当年马三宝能学到牵星术，其实有很大原因，是他也是个回教徒。
“原来如此……”陈恪登时明白了他们的顾虑，笑道：“不如这样吧，我们合伙开个商号吧。”
“商号？”阿齐兹和巴盖里心说，商路都不同了，还开什么商号啊？
“基督徒跟你们不共戴天，却对我们宋人十分尊敬。”陈恪循循善诱道：“他们会攻击你们的船，但不会攻击我们宋人的船，因为他们对东方商品的需求，不会因为打仗而消失。”
“而且我也不亏你们，要知道，我们宋人在航海技术上也有自己的优势，我们有一种‘指南针’技术，可以在阴天下雨的时候，也能指明方向。”宋朝，正是指南针发明的年代，目前也只掌握在那些海商的手中，正是凭着这项技术，他们才能保证方向，到达南洋诸国。不过好在陈恪和沈括，都知道如何玩转指南针：“这样我们拿出各自的技术，合作航海，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公平合理。相信你的真主不会怪罪了吧？”
“呃……”阿齐兹的表情好看了很多，只听他缓缓道：“关于商号，我想知道我能占多少股份。”
“不要着急，我们一边欣赏歌舞一边慢慢谈。”陈恪开心的笑了：“我对你们的歌舞很感兴趣，听说有一种肚皮舞，不知道你的舞娘会不会……”
“肚皮舞？”阿齐兹先是一愣，旋即恍然道：“大人说的是东方之舞吧？”说着露出淫荡的笑容道：“怎么可能不会呢！”
“哈哈哈，那可以一饱眼福了……”陈恪大笑起来：“请。”
“请。”两人像多年的老友一样，把臂重新归座，换了一桌新的酒菜，淫荡的乐声重新响起，仅着丝缕的胡姬们，便挑起了让人面红耳赤的肚皮舞，看着那白花花的肚皮不停的颤动，不断扭动的丰乳肥臀。柳月娥臊得满脸通红，心里骂了陈恪一百遍呀一百遍。
※※※
好容易熬到下半夜，陈恪这才意犹未尽的告辞。来到岸上之后，柳月娥啐一口道：“真是流氓……”她到现在，还是满眼百花花的肚皮和大腿。
“是你非要跟着去的。”陈恪无辜的摊摊手道：“况且，这是艺术懂不懂？”
“流氓艺术。”柳月娥哼一声，低声道：“你不会被那些白肚皮迷晕了吧，明明可不用付出那么大代价的。”他在十三万贯之外，又加码到合股开商号，并传授指南针技术，这让阿齐兹的心里好过了许多。
陈恪微微一笑，把手搭在柳月娥的肩上。理所当然的挨了一肘后，才讪讪收回手道：“其实我完全不必再付出那些，就可以让阿齐兹不得不交出牵星术来。但那样的话，就彻底得罪这个阿拉伯商人，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合作。而我，十分需要一个有能力，有背景，又信得过的阿拉伯人，来帮我做事情。”
“你怎么知道他信得过？”柳月娥不信道：“他分明是个骗子。”尽管每次都对陈恪动手动脚予以反击，从没让他得逞。但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愈发习惯这种攻防游戏，已经很久没有为此发火了。
“他不敢背叛我。”陈恪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十分邪恶道：“否则我把他教给我牵星术的事情一捅，他就等着被整个阿拉伯世界追杀吧。”
“你怎么知道他有能力？”
“一个阿拉伯人，扮成大食使者前来朝贡，这本身就是能力的体现。”陈恪淡淡道：“他也许经商不怎么在行，但坑蒙拐骗肯定是把好手。”
“你怎么知道他有背景？”
“就算前朝的官员都被塞尔柱人弃用，他能弄到全套的世界文书，也说明他的背景不凡，正适合完成我的任务。”陈恪淡淡道。
“你想让他干什么？”柳月娥像个好奇宝宝。
“我要在汴京重建智慧馆！”陈恪沉声道。比起牵星术、大航海，这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我要把巴格达百年翻译的藏书，全都运到大宋来，还有那些学者和翻译家，只要是跟百年翻译运动有关的，统统都弄来！”
塞尔柱王朝的建立，是穆斯林社会的转折点，由前期的开明兼容，渐渐转向专制闭塞。塞尔柱人认为，那些来自古希腊、古罗马的文化，属于古兰经中所谓‘受憎恶的知识’，对于信仰的巩固不但无益，而且有害。这样的知识越多，对信仰的损害越大。因此，穆斯林们应当抛弃这些‘受憎恶的知识’，回到正统，也就是逊尼派的道路上。
作为‘受憎恶知识’的集合的智慧馆，自然处在风口浪尖，经费被削减，学者被遣散，距离关门大吉，已经不远了……

第二九六章 最宝贵的财富（中）
陈恪前世读书时，每每看到阿拉伯的百年翻译运动，便不禁心驰神往。
从八世纪中后期，一直到十世纪前期，也就是从唐末到本朝真宗年间，约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在几代阿拉伯君王的大力赞助下，阿拉伯人疯狂的搜集世界各国的古籍图书，重金聘请世界各国的学者，集中到巴格达来，翻译整理这些著作。
在阿巴斯王朝，翻译被制定为一项政治和国策，而不再取决于这位哈里发或那位王子的意愿。对于所翻译的内容，也不仅仅限于某一个领域，而是包括了古代文明的绝大部分知识领域。
当时的翻译口号是：‘智慧是信士丢弃物，谁发现，谁要捡起！’
在阿拔斯王朝，译书已成为国家的一项主要事业，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国家投入巨资，建立智慧馆，组织人力搜集古籍。从各地聘请大批翻译家，不论种族、信仰和肤色。只要有真才实学，给予高官厚禄，命其专职译书。
在长达一百五十年的翻译运动中，被译成阿拉伯文的希腊、罗马、印度、波斯文化的著作是极其广泛的，其中有医学、解剖学、几何学、物理学、数学、化学、天文学、地理学、伦理学、逻辑学、哲学、星象学以及历史、美术等。
后来西方文艺复兴时，因为古希腊、古罗马典籍的严重缺失，欧洲人不得不把阿拉伯文的著作翻译回来，这才拉开了人类历史上最绚烂的序幕。
陈恪时常想，为什么中国没有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翻译运动，好好洗刷一下那些天朝上国、妄自尊大的可笑思想。为什么百年翻译运动的成果，没有随着海上丝绸之路漂洋过海，给华夏文明注入新的生机？
当时叹息声音犹在耳，自己却站在了千年以前，百年翻译运动面临戛然而止、甚至灭顶之灾的时刻，尽管远隔重洋，但他还是想要尽力去拯救这笔属于全人类的宝贵财富。
不光为了自己的夙愿，不光是给华夏一个机会，单单为了那些人类智慧的结晶，他都会义无反顾的去做！
※※※
第二天的早饭，是生吃海胆。
陈恪对海胆的喜爱无以复加，但昨日当着王罕的面，实在不好做生吞活剥状。但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海边，很长时间里吃不到这种可爱的小刺头了，就决定不跟王罕吃早饭，让厨子整一盘生海胆过瘾。
柳月娥表示异议，认为这种吃法太野蛮。陈恪却强调说：“吃海胆，新鲜最重要，要吃就要吃真正的生海胆！”
“长得跟刺球似的，怎么下得去口？”柳月娥看着端上来的海胆，皱眉道。
“你不会自己看？”陈恪便让厨子现场炮制起来，只见那蔡传富的高徒，头带白筒帽、身穿白围裙，微笑着用剪刀撬开海胆的壳，用羹匙挖出壳内似五角星状、颗粒分明，颜色橙黄的海胆卵。再挖去内脏，将海胆放入冰水加上柠檬、盐浸一刻钟。
再吸干水，将海胆黄放回黑色软壳内，加上自制的作料，让芥末和酱油的调味汁充分浸透到海胆四面后，奉到两人面前。
陈恪拿起一个，示意柳月娥也尝尝。柳月娥本是不敢也不想碰的，却被他那‘谅你也不敢’的眼神一激，登时忘记了恐惧，拿起一个就送到口中、只觉鲜美无比、无骨无筋，入口即化……
结果，两人你争我抢，一眨眼就把一大盘海胆扫光了。
“真美味，就是太少了……”柳月娥意犹未尽的望着陈恪道。
“本来我一个人吃正好。”陈恪郁闷道。
“是你非让我尝尝的。”柳月娥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淡蓝色武士服，虽然作男装，却难掩体态窈窕、眉目如画。原先凝结在眉宇间的冰霜，已经不知不觉的消融无踪，尽管仍然板着脸，但无意中流露的娇憨之态，说明她的心情，其实极好的。
“我让你尝尝。”两人的相处，也愈发如呼吸般自然，每天打嘴仗几乎成了必修的功课：“浅尝辄止，懂么？”
“小气……”柳月娥高傲的瞥他一眼，便端起粥碗，用汤匙小口的呷起来。
“下次我吃什么，你休想再尝。”陈恪愤愤丢下一句，这娘们越来越会气人了。便也端起粥碗，呼啦呼啦的喝起来。
其实他平时，也是用汤匙的，但柳月娥最不喜欢听喝粥的呼啦声，所以在故意气她。果然，柳月娥直拿眼睛剜他……
两人斗气半晌，便又开始说话。柳月娥问陈恪：“那阿齐兹身边的保镖，看上去都很厉害啊。”能得到她这番评价，可十分的难得。
“当然厉害了，那是些马木留克奴隶。”陈恪点头道。
“马木留克，那是什么？”
“一群战斗奴隶。每年，有数不清的人贩子，将数万名各族儿童卖入马木留克训练营，使他们接受炼狱般的军事训练。能活着走出训练营的马木留克奴隶，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精英战士。”
提起这些全歼不可一世的蒙古军团的家伙，陈恪便悠然神往道：“大部分马木留克奴隶，都成为了阿拉伯王牌骑兵，但也有一些被王公贵族买走，成为他们的保镖。阿拉伯世界暗杀成风，有这么一群家伙保护左右，才能睡得安心。”顿一下道：“能雇到十来名马木留克奴隶，可见阿齐兹确实有两把刷子，要知道，马木留克人虽然有奴隶之名，但地位其实比一般阿拉伯人还高，可不是有钱，就能请得到的。”
“等将来有条件了，我也弄上这么一帮保镖……”他无限憧憬道。
“你的保镖不少了。”柳月娥无奈道：“怎么这么没有安全感？”
“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别人派给我的保镖，终究是不可靠的。”陈恪淡淡道。
“你是怕……”柳月娥自然想到了北海郡王府，她挥挥手，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俩：“将来那个人登极么？”
“嗯。”陈恪点点头，叹口气道：“不得不防啊，官家又生了女儿……”
“总会生出皇子来的。”
“谁知道呢？”陈恪耸耸肩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反正有了牵星术，我也不担心会迷航了。”
“浮于海？”柳月娥轻蹙娥眉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去哪里？”
“扯淡王土，王才有多少土？”陈恪摇头大笑道：“这世界太大，大宋朝只是小小的一部分。从这里南下，过了南洋继续航行，就会抵达一片比大宋更大，美丽富饶的大陆。或者往东，也会到达一片更大的大陆。惹火了我学那徐福东渡，带着五百童男童女，过去开国称宗，也过把皇帝的瘾。”说着嘿嘿一笑道：“到时候，我封你当西宫娘娘！”
“胡说什么呢！”柳月娥一下红了脸，瞪他道：“皮又痒了么？”
“嘿嘿……”陈恪还想继续调戏她，却听外面响起脚步声，马上恢复了一本正经。
“大人，李老板、周管事到了。”外面禀报道。
“快让他们进来。”陈恪笑道：“没想到，还是赶过来了。”
周管事是陈恪财务官周定坤的哥哥周定乾，为人精明强干、长袖善舞，在一赐乐业人中也是难得的人才。组建四海商号时，李维便推荐他做掌柜，东家由李简的弟弟李繁担任。
这大半年来，海商商号处境艰难，两人是饱尝冷暖。来这儿之前，一起到广州去接受定制的五艘万料海船，听说陈恪召见，便丢下那边的一摊子事儿，乘快船过来相见。
※※※
两人这么早赶来，自然没吃早饭，陈恪让他俩坐下一起吃。待他俩填饱了肚子，才问道：“在广州还算顺利么？”
“别提了。”李繁苦笑道：“那些王八蛋百般刁难。花钱都花的这么艰难，还是头一回儿。”这是肯定的，最近这几年，阿拉伯人的商路不太平，宋朝海商的生意自然也受影响。多少年来头一回出现了压货的现象。海商们的生意越是不好做，就越是打压新起的商号，以免他们抢生意。
“折腾了快一年，咱们的船才下水。”周定乾也叹气道：“让大人失望了。”
“哪里话。”陈恪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道：“都怪我，没有调查清楚，就把你们派出来。”说着苦笑道：“我把这事儿想简单了。”
“谁都有第一回。”周定乾轻声道：“好在船有了，船员也早招募好了，待适应了新船，明年就能下南洋了。”
“是啊，会越来越好的。”陈恪笑问道：“你们觉着钦州这地方怎么样？”
“是个好港口。”两人点头道。
“日后，这就是四海商号的母港了！”陈恪朗声道：“咱们再不用对那些王八蛋低声下气了！”

第二九六章 最宝贵的财富（下）
说完，陈恪便将钦州要设立钱监、榷易务，并把十年的包税权交给他们……这些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告诉了李繁和周定乾：“大理债券的销售势头很好，这样，汴京钱号终于有充足的资金了。股东们决定，追加八十万贯的投资给四海商号！”
这真是惊喜连连，两人自然大喜过望。举步维艰的历史终于成为过去，四海商号要迎来大发展了！
“你们两个分头行动。”陈恪沉声吩咐道：“周掌柜留在这里，修建船坞、招募船工，把钦州港的筹备工作做起来。当然，没有贸易就没有收入，我们可以先跑一跑周边的航线。这钦州港对面的交趾，虽然不是什么大市场，但将大宋的茶叶丝绸贩运过去，换回那里的宝石、象牙、红木，还是很赚钱的。饭要一口一口吃，光这个交趾，就够咱们忙活几年。”
周定乾点头应下，陈恪又转向李繁道：“你把手头的活计，都交给老周吧，我给你一支二百人的卫队，新进的五条船也都给你，你自己雇佣水手，购进货物，然后跟着那阿齐兹下西洋去。”顿一下道：“这一趟，有三个任务。一是，把牵星术和牵星图运用熟练。”
“牵星术？”李繁瞪大眼道：“这神技上哪去学？”
“别管那么多，反正有，回头我就教给你，但我也掌握很浅，你有不懂的就问阿齐兹，别跟他客气，不过也别当着人问他，给他找麻烦。”
李繁明白了，和周定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狂喜。果真是高手出马、一个顶俩啊！陈大人竟然把牵星术拿下来了，这意味着四海商号的商船，真的可以通达四海了！
“阿拉伯人的商路要断了。”待他俩高兴完了，陈恪接着道：“未来的海洋，是属于我们大宋的，咱们四海船号虽然起步晚，但先一步进入大洋，就能占到大头。所以你必须把牵星术掌握熟练，归航时，要能独立从波斯湾开回钦州湾。”
“嗯。”李繁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除了航路之外，到巴格达之后，凡是智慧馆刊印的书籍，和曾经在智慧馆供职的学者、翻译家，有多少算多少，全给我弄回来……当然，这主要是阿齐兹的任务，但你也得瞪大眼，别让他给我滥竽充数。”
李繁再点点头，陈恪又道：“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建立和基督教世界的联系。当然，现在阿拉伯世界和基督教世界对立严重，你不好直接出面，但可以向一个叫阿克苏姆的国家求助，这是在阿拉伯世界中，唯一的一个基督教国家，他们很弱小，却正适合做我们的中间人。”
“这个什么阿克苏姆，会不会被殃及池鱼？”按照李繁的理解，如果那里真是战火纷飞，这样弱小的国家，一定会被消灭的。
“不会的，因为传说中的约柜，就保存在阿克苏姆的大教堂中，那是两教共同的圣物。”陈恪摇头道：“约柜的神圣不容侵犯，所以他们都不会进攻阿克苏姆的。”
“约柜，耶和华约柜？”周定乾突然激动道：“听拉比讲经说，那也是我们一赐乐业人的圣物！”
“怎么可能也是你们家的呢？”李繁搞不懂了。
周定坤便将三教的起源简单一讲。
“这可真有意思，你们三家原来是同源啊？”李繁挠头道：“那干嘛还要打生打死？”
“这么高深的问题，你自己去研究去……”陈恪给他个白眼，对李繁道：“你可以把知道的情形，都告诉汴京的拉比……当然，我不说你也会这样做。”
李繁不好意思的笑笑，叹口气道：“耶路撒冷又要燃起战火，希望兰必不要让我们的生活蒙上硝烟……”
“希望他能保持清醒。”陈恪微微一笑，他并不在意。心说走了正好，汴京钱号就是老子的了！
※※※
交代完了任务后，陈恪便与两人告别，和王罕返回了桂州。回到桂州时，已经是十月天了，红水河进入枯水期。一直到来年四月份，只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动工，一旦过了四月，水涨瘴发，其凶险情形令人谈虎变色，不得不停工。
陈恪便汇合了沈括，以及汴京钱号的代表白崇礼，率领集结在桂州的民夫，奔赴红水河工程。早在施工之前，沈括与苏颂已经溯流而上，逐滩勘估。两人率领踏勘人员登高临深、跋履险阻，测量水性，分析滩形，勘得一千二百余里的水道上，计有一百二十五滩，应修者八十四滩，而最险的八个，险滩三十五个，次险滩四十一个。
陈恪亲自担任河道总理，沈括任技术总监，两人负责总揽全局和往来稽查。然后遴所部文武官员分滩承修，并按难易均派。
又从江工银内动拨钱三万八千四百贯，支付给四海商号到江南买米，供十万官役夫匠食用；另拨钱四万贯给广南西路都作院，制造和购买钢钻十万枝，锲子四万个，大锤一万八千把，手锤一万五千把，千斤两千根、滑轮两千组。以及火药一百万斤。
这样艰巨的大工程，当然要用到火药。火药在唐朝时，还只是一种燃烧药，但在本朝发展极快，已经逐步过渡到爆炸药了。宋朝人已经知道，将黑火药放在密闭容器中燃烧，就会发生爆炸，但将其应用于爆破，这还是头一遭。
不过用于爆破的火药，必须求助于都作院，因为只有都作院，才可以大批量采购硝石和硫磺，更不要说大规模生产火药了。按照保密的配方，他们能生产出易燃、易爆、防毒和制造烟幕等四种不同用途的火药。河工上所需要的，自然是第一种火药。
但其实陈恪和沈括在东川时，就曾经研究过军队火药的配方，他们发现，唐朝火药中硫和硝的含量相同，是一比一，但本朝为一比二，甚至接近一比三。与陈恪所知的后世黑火药中硝占四分之三的配方，已经很相近了。
但对于开山破石来说，威力仍嫌不够，不过这难不倒沈括。在从陈恪那儿，得知通过提高配料的纯度，可以增强火药的性能后，他很快便捣鼓出一套提高配料纯度的方法。
比如至关重要的制硝工艺，在都作院中，只是将天然硝石放在清水中溶解，再把其中的泥沙颗粒沉淀剔除，就可以用作配料了。但沈括在这一步之后，又加上了用一定数量的鸡蛋清、红箩卜等吸附物，放入硝溶液中多次煮沸，吸附其中渣滓及盐碱等成份。然后用笊篱将吸附物捞出。
再将水胶放入硝液中再次煮沸，尔后将硝液倒入瓷瓮中冷却凝固，使废水浮在瓮上，则泥末沉于瓮底、纯硝居于中央。最后去水除渣，取出纯硝晒干。可以得到呈白色结晶状的纯硝。
只是用这种方法制硝，不仅费时费力，而且每百斤天然硝，大致只能提炼出三十斤纯硝来，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对与木炭和硫磺的处理也是类似，所以都作院的工匠们，尽管看到巨大的差距，却不情愿改进。还是王罕出面，把这帮刺头削了一遍，才勉强让他们照新方法生产。为了保证工期，陈恪也让了步，从原先的一百万斤采购，降到三十万斤，但经费维持不变，让他们狠狠赚了一笔，这才重新皆大欢喜。
再加上支付给民夫的工钱，红水河工程还未开工，十五万两白银已经花出去，要不是创造性的发行了债券，并广受追捧，陈恪还真不敢揽这个瓷器活。
为了赶工期，陈恪继续大把的烧钱，他制定了各单位的奖惩措施，比如石匠开石一方，就会得到三百文的赏钱；挑夫挑五百斤石头，也有两百文的赏钱；其余如木工伐木赏多少、钎夫打一个炮眼赏多少，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而在原先，民夫服徭役，是不给工钱，只管饭的！两相比较之下，民夫们自然史无前例的积极。
对于陈恪的慷慨，官员们先是震惊，这样的大工程，这样搞的话，怕是上百万贯都打不住！继而又颇有微词，他们认为，此例一开，日后想免费征调民夫将会困难重重。
陈恪不想跟他们争辩什么，他只提了一点——红水河绵亘千余里、水流汹涌，乃历代蛮夷割据，所资以为天堑也。江之两岸均系荒僻险恶之区，人烟稀少，蛮族出没，时常做些无本的勾当。所以上至官差，下及民夫，都视为畏途，若不以重赏相诱，他们都会裹足不前。
这理由还算充分，加上有王罕的全力支持，那些反对的声音也就渐渐消失了。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当工程队伍开入深山，沿岸蛮族非但没有为难之意，反而男女老幼齐上阵，加入了自家门前河段的修建中。这时的人都迷信，认为这是有老天保佑，因此竟信心大增。
殊不知人家陈恪未雨绸缪，早就把红水河的利益分享给那些部族了。

第二九七章 滇铜（上）
为了赶在来年四月前通航，红水河全线二十几处工地，几乎同时动工。这背后需要多强的组织能力可想而知，若非宋朝文官的政务能力强大，陈恪和沈括的计划就算再周密，也不敢把摊子铺这么大。
其上游工程，又叫南盘江工程，主要是在从东川到三江口这段距离上，修建陡门四十七座，有沈括详细绘制的图纸，又有新发明的水泥混凝土，工程难度可比秦朝工匠们修灵渠时小不少。
他们先在上游筑坝拦水，使江底裸露出来，然后将数百根水泥柱子，纵横交错排叉式的夯实，插放在坝底，再用混凝土浇筑成整体，这是修海堤的工程方法，使在这里颇有杀鸡用牛刀之嫌，但比传统的立木法要坚固百倍，且不怕被人破坏，所以陈恪还是冒着被工匠们学去的危险，采用了新技术。
当然，也很可能他存心就想让他们学去。
中下游的红水河工程，就没有这样简单了。红水河流域，正是云贵高原到广西平原的过渡段，水面落差大、险滩密布，或巨石亘于水中，或石壁横挡水势，百折千转……船在河心，前后不能直望三里，兼有跌水、喷旋、倒卷等情形，其施工难度非内地河工可比。
其中最险的八滩或是巨石嵯峨，亘连两岸，或乱石丛叠，梗塞江心，大多数滩身浪长数里，落差势高及丈、过去船过这些滩时，或用旱箱，或架台杆，更多的是用竹藤将船捆住拉过去，总之无法单独行过。
在红水河边，原先就有专门以拉纤为生的部族，当然免不了漫天要价，但仍时有磕损，且稍大一些的船，就无法通过了。
尽管丝毫不怀疑沈括和苏颂的能力，但陈恪还是命令承修人员‘不得一味照搬，而要根据实际困难，日夕讲求，悉心筹划，或采用成法，或博询众论，功因时制宜！’要求他们对不同情况采取不同措施，比如凡是最险之滩，中心处洪涛汹涌不能行船的，便在历来架箱拉杆之处，筑坝逼水，将峭壁烧煅椎凿，开出新的船路，以避中流之险。
至于次险各滩，亦需要先筑坝逼水，将水面、水底碍船的巨石凿去，使行船不至于触礁；同时还在两岸绝崖之上搭立脚手架，凿出高低牵路，使舟楫上下可以有纤夫牵挽……所谓牵路，就是纤夫们拉纤时所走的小路。遇到两岸都是峭壁，又必须拉纤的情形时，只能在石壁上凿出牵路来。
仅仅是描述一番，就让人满头是汗，亲自去开凿的工匠们，直接就是望而兴叹……若非发现河床和两岸的山石都是硬度不大的石灰岩，陈恪给多少钱，他们也不干。
好在无论如何，工程是热火朝天的展开了，甭管事先准备的多周密，问题还是接踵而来。作为总指挥的陈恪和沈括，不是在河工工地上，就是在赶往工地的路上，解决各种技术问题，协调各种复杂的关系。
※※※
好在老天保佑，许是去岁下雨太多，今年大旱、江水极涸，水位较往年低五六丈。在一道道陡门的作用下，初春时中下游得以基本干涸，所有险滩水上水下滩石俱露，十分有利施工。
工地上，承修官员先令夫匠伐薪运煤、用火攻烧那些巨大的滩石，因为石灰岩遇到高温，会分解转化为生石灰，变得松散酥脆。待火一灭，马上锤凿劈打，便纷纷瓦解。而且生石灰还是消耗量很大的材料，可谓一举两得了。
也有不用火攻的，工匠们用铁钎将巨石凿开小孔，打入木楔，并在上面浇水，木楔浸水膨胀的力量就可以将石块胀裂。这样得到的大块石灰石，都直接送去和粘土一起煅烧，现场制备水泥。
他们所开的船路，皆从滩身近水处层层疏宽凿深，不留槽形，使上下船支沿边行走，以避江心洪涛之险。同时，还在夹岸峭壁上凿出牵路两万多丈。其陡险之处，皆由工匠用麻绳缠腰，悬空铲凿，一锤锤，一寸寸凿出石缝，然后插入铁钎搭架，以水泥浇筑，凭空造出牵路来……
还有更困难的状况，其中治理双岩滩和恶滩最具有代表性。
双岩滩人称红水之锁钥，江中突出两山，俨然双门，水从中泻，跌落数丈，浪扫北岸，鼓喷高有丈余，迥流卷旋，险相丛生！起先是计划在北岸开石槽、拉船上行，但实际操作才发现，槽身为跌浪所扫，崖石突出，下水断不能行。
不得已，又重新讨论设计，计划在南岸凿开一长五十三丈，深两丈，宽四到五丈不等的水道，舟楫可从此并行上下通行。但这样一来，就算石灰岩比较好凿，工程量也太大了，自然有许多人反对。
最后是陈恪力排众议，命人在地下一丈处，并排凿通两条长达五十丈的地道。然后分别填满炸药，用混凝土封口后引爆。
震天撼地的隆隆巨响后，那是真正的地动山摇！无数的石块、砂土、树枝被喷到天上去，竟然让天都变了颜色，继而下起了土石雨。
尽管所有人都退到一里以外，但还是被掀翻了大片，等他们定下神来回去查看时，发现那里已经被炸出了一条宽达数丈、长达四五十丈的坑道……
还有另一处名唤恶滩，是中游最险之滩，滩长五里，扫崖、迥旋、鼓喷等险浪无一不备，凶险之处难以言表。多亏沈括创造出了‘筑圆坝’之法，将水中大石连根凿去，上水船由北岸拉上；又将南岸巨石数十丈，亦用圆坝之法凿去，开成子河一道，才可使上下船只通行……
※※※
陈恪站在一块河边巨石上，望着河道上下数千人辛劳施工的热闹景象。只见数不清的石匠在凿石头，数不清的挑夫挑着成担的石块，往河岸边运。岸边的峭壁上，扎着高高的脚手架，上面有成排的工匠系着麻绳，在敲击墙面。耳边尽是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人们劳作的号子声，不时还有隆隆的爆破声传来……
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深深感染了陈恪，他长长呼出口气道：“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巨浪滔天、人迹罕至，谁能想到仅隔了几个月，就变成了这样一幅激动人心的画面！”
柳月娥何尝不是感触良深呢？她似乎对陈恪瞎折腾的动机有所领悟了……他其实真不在乎自己能得到什么，他更陶醉的是，那种呼风唤雨、让世界因他而改变的快感。
说白了，这就是个需要时刻显示不凡的自恋狂……
‘不过，他也确实有资格自恋。’柳月娥心中暗道：‘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像他这样异想天开，却又同时能脚踏实地的人物……’
她听到别人在评价奇迹般的红水河工程时，都在感叹陈恪的慷慨大方，挥金如土，认为民夫们之所以保持高昂的士气，皆是靠钱堆出来的。但柳月娥最清楚，仅靠花钱，是买不来所有人的全力以赴的！
她亲眼所见，每到一处，处理完公务，只要有时间，陈恪一定会到工地上，和民夫们一起劳动，而且从事最累的搬石头、挑担子，一个人顶两个人。
红水河中游山高云厚，哪怕冬天也多雨。时常是一阵风过去，就下起了密集的雨点，顿时便把工地上所有人的衣服淋湿。
但因为早习惯了下下停停的冬雨，所以民夫们仍然冒雨劳动，没有停工的意思。官员们怕陈恪淋着，请他上去避雨：“大人，下雨地滑，万一有个好歹，我们可担待不起呀……”
“不必多虑，我的体格可比他们都好。”陈恪的身材，绝对鹤立鸡群。官员们还要再劝，被他打断道：“想让我早点休息，就闪一边去！”
他这样执拗，不仅官员们不理解，民夫们也不理解，起先不敢问，但见他平易近人，也就有大胆的和他搭话开了。
陈恪笑道：“没办法呀，我牛皮吹开了，说要一年完工。不拼命怎么行？让你们做的，我就得先做到啊！”让他这么一说，工地上的紧张劲儿，一下又提高了不少。等到开饭的时候，发现竟然比昨天多干了一半……
不过柳月娥私下问陈恪时，他却回答说：‘我这样做，只有一半是做给那些民夫看的，他们对这种调调最没有抵抗力。另一半，则是给那些当官的看的……河道总理都急得亲自下去挖石头了，他们谁还敢给我懈怠？’
“我就知道你动机不纯，你也太奸诈了。”柳月娥笑着鄙视他道。
“做官就是作秀，越是官大，就越得一本正经的秀。”陈恪苦笑道。
“作秀？”柳月娥对陈恪嘴里蹦出来的稀奇古怪的词语，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装作开玩笑的道：“这么说，你和我说话也是在作秀了？”
“怎么说起这茬来了？”对女人思维的跳跃性，陈恪实在无法理解，他只好答道：“对待自己的生活，我从不做秀。”
“就怕你太入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演戏。”柳月娥轻声道。
“不会的。”陈恪摇摇头，不容置疑道。

第二九七章 滇铜（中）
转过年来，到了二月份，因为某桩意外事件，红水河工程，已不可能按期完工了……
根据各施工段的进度情况，开通航路所必修的四十三滩中，已经修完了三十六滩，剩下最为艰难的七滩，工匠们虽拼力开凿，但依旧险象环生，仍须数次转运才能通过。
此段约百里的河道能否开通，也是各方面争议的焦点。鉴于此处险滩鳞接，岩窄难行，陈恪、沈括以及特意赶来的苏颂三人再次组织会勘，为顾全局工程，最终陈恪做了让步，同意暂时避开此七滩，改用旱道……在大修河道的同时，沿河的驿道也修建完毕，平坦宽阔的水泥路，沿途六十里一驿，完全是宋朝国道的标准。
其实在陈恪，自然断不肯稍留不尽，贻功亏一篑之憾，但工匠们已然竭尽全力，只能先以旱路权宜，等到来年再图畅通了。不过尽管对七滩完工不报希望，他却没有下令停工，反而把奖励标准提高，鼓舞身心俱疲的官民们不要松懈，能把硬骨头啃掉一点算一点。
其实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并非沈括低估了工期，而是因为天灾人祸……
※※※
这样浩大的工程，自然引起大理国内的注意和不安。
不安是很正常的。千里红水河，在之前的千年里，一直是‘蛮夷资为天堑，商旅视为畏途’的存在，也是大理国得以偏安的重要条件。难以想象，大理国若没有山高水深的天然屏障，当年宋太祖能说出‘此地非吾所有’的话来。
尽管大理君臣已经献土归降，但谁都知道，那只是名义上的称臣。所谓‘天高皇帝远’，不正此处最好的写照？可要是大宋把红水河修成航道，从此天堑变通途，朝廷对大理的控制力将大大增强。
这是仍满心在大理做土皇帝的各路诸侯，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但现在大理是大宋的领土，他们是大宋的臣子，大宋想在自己的土地上修河，并不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
天塌下来个儿大的顶着，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三大家身上。当然，杨家新败，又远在滇西，且明显在大宋的庇护下才保持三足鼎立之势，此时是万万不会出这个头的。
只能看段家和高家的了，段思廉是滇王，大理境内理论上都归他管；而高家则是滇东实际的主人，大宋就是在他们的地盘上修河，于情于理，都该过问一番的。
其实一开始，高升泰就闻风而至，看到如此浩大的工程，他直感觉腿肚子转筋，对好容易才见到的陈恪道：“大人，天朝这是要作甚啊？”
“世子怎么还能说‘天朝’呢？”陈恪淡淡笑道：“难道你不是朝廷的官员么？”
“哦，多年习惯，一时顺嘴了。”高升泰赶紧改口道：“是朝廷，不是天朝。”
“要注意啊，咱们熟，你怎么说都没事儿。”陈恪道：“可要让别人听了，难免会以为士子，还没把自己当成宋人啊。”说着似笑非笑道：“世子，不会真让我说着了吧？”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高升泰矢口否认，赶紧表态道：“能成为大宋的一员，下官十分荣耀！”
“那就好。”陈恪释然笑道：“世子肯定不是口是心非的人吧？”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高升泰头摇得像拨浪鼓。冷眼旁观的柳月娥，却忍不住暗叹一声，又一头被牵着鼻子走的笨牛……
“对了，刚才世子问朝廷修河作甚？”陈恪这才转回去道：“难道你父亲没有告诉你么？”
“家父是提过，说是朝廷为了给东川驻军运粮，所以要修红水河。”高升泰被搞得气势全无，道：“当时没想到如此劳民伤财，实在划不来，还是由寒家一直供给大军吧。”
“世子的好意，本官记下了。”陈恪淡淡道：“但修这条道，不光是用来运粮草的，这也是朝廷给大理的见面礼！大理物产丰饶，有名马有名茶，但之前苦于山路难行，无法外运，所以百姓生活一直很困苦。”他顿一下又笑道：“一旦舟楫相通，情况将大不一样啊！大理的货物能运出去，或是销往内地，或是销往国外，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你们的府库也会充盈起来……”
他的口才极好，滔滔不绝讲起来，竟说得高升泰，一时间感激起朝廷来。转头才回过神来，心中暗叫道：‘什么呀什么呀，明明是宋朝想牢牢控制住大理，才会下这个血本好不好？’
但是陈恪已经话赶话，把他逼在大宋忠臣的角度不得动弹，高升泰只好闷着头听了一顿演讲，然后灰溜溜的回去了。
不过高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作为滇东的地头蛇，他们可不缺暗中使绊子的办法。高升泰先是下令沿岸各部族，想方设法给河道施工找麻烦。但等了好久都不见动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陈恪许给他们过船费等诸般好处，这些部族都盼着河道快点修成呢，又怎会去捣乱？
一计不成，只好再生一计。很快，在沿岸部族中便有谣言流传，说宋朝人在红水河上游筑起无数堤坝，会导致中下游断流，沿岸部族都会被渴死……在是年大旱的背景下，各部民众亦看到河道彻底干涸，因此流言传播得非常迅速。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恰在此时，沿岸有个部族又发起了瘟疫，疫情十分严重，据说四个发病人中，就有一个死亡，剩下三个也会被毁容。便有传言说，是因为宋人炸礁设坝，截断河水，骚扰了红水河的河伯，河伯发怒了。若不马上停工，将有更多人遭到惩罚。
加之在人们的认知中，冬季本是大理瘴疠最轻的时候，现在却爆发了瘟疫，让土著们彻底坐不住了，他们虽然爱财，但更要小命，虽然敬畏大宋，但更敬畏神灵。好在陈恪与各族头人私交甚笃，他们不好意思马上撕破脸，所以没有一上来就采取过激行动，而是一面召回了在工地扛活的族人，一面找到陈恪好言相求。
陈恪自然不相信什么河伯河叔的，可沿岸各部族的支持，关系到航道的保障、乃至大宋在大理立足的问题，他丝毫不敢大意。而且谣言也已经传到了民夫中间，民夫们一样人心惶惶，要是闹将起来，怕是不仅会前功尽弃，还可能出大事！
尽管工期紧迫，他还是下令暂时停工，并要立即赶过去查看疫情。这遭到了柳月娥的强烈反对，她听说那瘟疫的传染性很强，坚决不同意陈恪以身犯险。
尽管陈恪表面上强作镇定，实际上压力大极了。他本以为，自己像往常一样调侃几句，就能让柳月娥乖乖听话，谁知这小娘皮咬定青山不放松，说什么也不让他去。
“你给我让开！”陈恪沉声道。
柳月娥挡着门口，坚决摇头道：“不让！”
“工程停工，十万人等在那儿。”陈恪怒道：“你却还在这儿拖我后腿！”
“我就要拖。”柳月娥柳眉紧蹙，倔强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不能让你去找死！”
“死不了，我命大着呢。”
“你以为自己真是星宿下凡？”柳月娥本就不是个温婉的女子，此刻一急，话里更是夹枪带棒：“沾上瘟疫一样活不成！”
“我懂医。”
“医生也都是得病死了……”
“你……”陈恪没想到，自己连打嘴仗都输给柳月娥，气急败坏道：“你给我让开！”
“不让！”
“反了天了！”陈恪怒道：“你是我什么人，还管起我来了？”他的意思是，你是我妈么？还不让我出门。
“我……”柳月娥却想岔了，登时一窒。是啊，我是你什么人，管你去死？
趁着她这一愣，陈恪闪身出门，骑上马便疾驰而去，卫士们赶紧跟上。
出去不到二十里，便见柳月娥骑着她的汗血宝马追了上来。
“你跟着干什么？”陈恪勒住马缰道。
“你管不着！”柳月娥眼圈通红，似乎刚哭过，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怎么管不着？”陈恪心中苦笑，怎么又倒过来了？
“我是你兵，还是你手下的官？”柳月娥冷冷反击道：“你是我什么人，管得着我么？”
“好了别闹了。”陈恪无奈苦笑道：“方才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别跟着去了，成不？”顿一下，声音柔和道：“会出人命的。”
“你也知道会出人命。”柳月娥本来一脸的倔强，听了他的话，眼泪竟止不住的淌下来：“为什么还要去？”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陈恪叹口气道。
“我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要死一起死！”柳月娥咬着下唇，一双好看的凤目盯着他，却又神情一黯道：“省得我没法跟小妹交差……”

第二九七章 滇铜（下）
疫情发生在位于红水河中游的黄草寨。为了避免瘟疫扩散，陈恪派兵将山寨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这自然引起了寨民们极大的抵触，但官兵同时还宣布，两天内陈大人就会赶到寨中，疫情不除绝不离开。
寨民们的情绪，这才稍稍稳定下来。
两天后的中午，陈恪果然赶到了。黄草寨寨主黄阿福和先一步赶到的沈括，在山下迎候。
陈恪先对黄阿福表示了慰问，又转向沈括道：“存中兄怎么来了？”沈括是他的宝贝，陈恪自然不会让他来冒险，他是自己跑来的。
“呵呵……”长时间的户外作业，已经让沈括变得又黑又瘦，浑不似初见时的文士模样。他笑笑道：“下官恰好在近处，听了寨里的疫情，感觉似曾相识，便斗胆跑过来看看。”
“已经看过了？”陈恪翻身下马，黄寨主先行一步，回寨中去准备，他则和沈括徐徐走在后面。
“嗯，看过了。”沈括点头道：“二十三名寨民患病，发病很急，大都先是头痛、背痛、发冷或高热，并伴有恶心、呕吐、失眠、便秘。发病三到五天后，全身开始出现皮疹，最早发病的，皮疹已经变成了红色斑疹……”
陈恪已经在报告中，看过简略的描述，现在听了沈括的详细汇报，心里更有底了。待沈括说完了，他问道：“你对这疫情怎可看？”
“下官以为，这是痘症，就是俗称的‘天花’。”沈括压低声音，顿一下道：“《肘后备急方》上说，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永徽四年，此病从西路东，遍及海中。”他以一个科学家的态度，将自己的论据一一摆出。
“先去看看病人吧。”尽管与他所料不查，但慎重起见，陈恪还是要亲眼见过才行。
“大人，你不能上去。”沈括却断然道：“此病极烈，凡与患者接触者无不染病。”
“那你为何不怕？”陈恪却无所谓的笑道。
“下官……”沈括缓缓道：“下官不会生天花的。”
“你得过天花？”陈恪看他那张脸上，尽管有些粉刺窝子，但对比天花患者来说，绝对是光滑如镜了：“不像啊。”
“没有。”沈括有些自得的笑道：“下官从古书上学到过，预防天花的方法。下官不仅在自己身上试用过，嘉佑元年，海州爆发天花，我县人心惶惶，我便用这种法子，给全县人预防，最后疫情过去，唯独我们县患病者少，而且大都不至于致命。”
“什么法子？”陈恪笑道：“你可不要敝帚自珍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救千万人的命。”沈括笑道：“我那法子，已经传遍海州了，如今估计整个江南都知道了。”
“你就别卖关子了。”陈恪啐道：“就这个酸劲儿，真想让人踹你。”
“嘿……”沈括这才正色道：“是下官从古书上看到的，药王孙思邈用天花患者口疮中的脓液，敷着在健康人的皮肤上，使人先患一次轻微的天花。因为此病不会复生，所以痊愈后再也不会染上天花了。”
“看书多就是好啊。”陈恪赞道：“不过你胆子也够大的！”这是最基础的人痘之法，其实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天花面前，胆子再大也不过分。”沈括轻声道。
“也对。”陈恪点点头。
说话间，便已经来到寨门口，见他还要往里走，沈括拦住道：“大人，你没有种过痘，进去会染病的。还是在外面等着，里面万事有我。”
“哈哈哈……”陈恪大声笑道：“我也早就种过痘了！”在这个天花病时有爆发的年代，他岂能不为自己和家人做好预防？
“哦，是么？”沈括只是稍稍意外，但他对陈恪的无所不知早有体会，所以也不太吃惊道：“原来大人也看过那本书。”
陈恪含糊的笑笑，便要往里走，柳月娥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俏脸绷得铁青，显然紧张得要死……这可是号称天下第一瘟的天花啊！据说染病之后，不死也会浑身麻子。月娥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虽然怕死，但更怕深度毁容，她横下决心，一旦要是得了这病，马上自杀，绝不能变成麻脸。
但就算这样，她仍然要跟着他……
“柳兄弟也种过痘？”沈括和柳月娥已经很熟了，知道她是木兰从军，自然也会猜想，她与陈恪间的暧昧关系。估计陈恪也给她种过痘了，但不问一句显然不合适：“没有的话，就别进去。”
柳月娥心说，我哪里种过痘？连这法子都是头一回听说。她把目光移向陈恪，却见对方没听见似的抬头望天。心道：‘这是在气我非要跟着，想让我服软呢。’不禁暗暗气苦道：‘难道在你心里，我的命，还没有你一口气重要？既然如此，也罢，还不如死了利索……’
“没事儿。”她摇摇头，眼里的泪花闪烁道。
沈括自然不会盯着她看，以为她的意思是种过了，便放心没有再问。
※※※
死亡阴影笼罩下的黄草寨中，终于有了丝丝生气。
之前，尽管官兵宣布陈恪将到来，但寨民们都以为是敷衍之词，直到见到他真真切切的站在寨中，才相信原来陈大人没有放弃他们……更重要的是，陈大人以千金之躯，敢来寨中，说明疫病不是无药可救，也不是巫师们传说的，会夺去所有人的性命。
陈恪到了寨中第一件事，就是把部族的巫师处死，除了散布谣言的罪名外，还把散播瘟疫的罪名送给了他……这一手很必要，可以消灭‘修河导致瘟疫’的谣言，但前提是，他得杜绝瘟疫蔓延。
所以没有休息，陈恪便去巡视隔离区……这是沈括按照经验，吩咐黄寨主在山寨场院的下风处，用栅栏临时搭起的一个院子，里面建有一排草棚。凡是发病的寨民，都会被送进来，没有发病的寨民，则禁止靠近这里。
此时日已西斜，病重的寨民在棚子里躺着，发病轻一点的，则在院中生火煮饭，那袅袅的炊烟，米饭的香气，才使这透着末日景象的院子里，有了些许生气。
为避免属下染病，陈恪没有让他们跟着，只带了沈括和柳月娥进去。这让月娥的心里更加凄苦，是了是了，他肯定早就不耐烦我，想让我死在这场，眼前利索了。
陈恪没工夫理会她，他面色凝重的在一座座草棚巡视，时而停下来看看地上的病人，探查他们的病情，等到巡视完了出来后，他已经可以确定，的确是天花。
巡视完毕，三人来到场院门房中沐浴更衣……天花不耐热，洗热水澡就可以杀死病毒。
待回到寨中正堂，已经掌灯许久了。
陈恪见地上放着两只大筐，筐里装满了药材。黄阿福对沈括道：“沈先生，你吩咐采的药，都凑齐了。”
陈恪抓起一把看了看，问沈括道：“你开的药？”
“聊尽人事罢了。”沈括叹口气，望着陈恪道：“早闻大人医术高明，可为他们重开药方？”
“此病无药可医……”陈恪摇头道：“我也只能开些清热去火的方子，再给他们加加营养，帮他们扛过去。但能不能扛过去，还得看他们自己。”
“无药可医……”黄阿福闻言面皮颤抖道：“大人，就是方才这会儿工夫，又有七八个寨民发烧被送进去了。”
“寨主且宽心。”沈括道：“他们不一定是发病，也可能是种痘后的正常反应。”他已经在昨天抵达时，就采用老方法，给全寨老少都种了痘，当然，不会告诉他们，那是从患者身上取出的脓疮……
打发走了满心忐忑的黄阿福，沈括对陈恪道：“大人，天花蔓延极广，下官担心，已经传播到别处了，给全体民夫种痘，已是刻不容缓了。”
陈恪点点头道：“不过种人痘还是危险了，我有一种牛痘之法，没有任何危险……”
“牛痘之法？”
“嗯。”陈恪点点头道：“为什么得过一次天花而没有死去的病人，永远不再会得第二次天花？秘密就在于，只要患过一次天花不死，就能在身体内部获得永久对抗天花的防护力量。而天花不仅危害人类，同样也袭击牛群，几乎所有的牛都出过天花。牧人们在和牛打交道的过程中，因感染上牛痘而具有抵抗天花的防疫力，我们便可以通过这种方法，给人接种牛痘，这比用人痘，要安全太多。”
两人便彻夜长谈种痘之法，一直到天亮时，陈恪才发现柳月娥不见了。
“人呢？”陈恪问陈义道。
“柳大人好像不太舒服，回去歇息了。”陈义满脸忧虑道：“柳大人好像病得很重。”
“哦？”陈恪估计也是，否则以她那要强的性子，肯定会硬撑下去的。

第二九八章 真相大白（上）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黄草寨，在死亡阴影尚未驱散前，寨中安静的令人窒息。
这种环境最易勾人胡思乱想，尤其是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
柳月娥静静的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床薄毯。半夜里，她突然感到头痛，浑身发冷，联想到沈括所描述的症状，她估计自己被传染上天花了。
隔离区中那一张张恐怖的面孔犹在眼前，想到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她就从心底涌起绝望。看一眼仍专注与沈括讨论，对自己的状况毫无所觉的陈恪，柳月娥心下一片黯然，悄悄退出了正厅。
回到山寨为自己准备的房间，她感到头痛愈发厉害，却连口开水都没得喝，只好躺下来，整理一下思绪，想一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去死。
自己要是死了，爷爷和奶奶肯定伤心坏了，可要是他们看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定更伤心吧，所以得嘱咐那头狠心的狼，永远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死讯……算了，不要见他了，恨死他了，还是给他留个纸条吧。柳月娥支撑着想起来，却手脚无力，头痛欲裂，竟连起身都不能，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呜呜，天花病果然厉害，怎么连寻死的力气都没了？
在死亡的威胁下，柳月娥卸下了坚强的面具，像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子，无助的哭了起来，哭着哭着，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感到有人触摸自己的手臂，然后有冰凉的物体，压在自己的额头上，呃，终于好受些了……尽管在混沌状态，但少女的本能让她强撑着睁开眼皮，便见那头‘狠心的狼’，正把一块毛巾拧干了，替换下自己额头上那块。
“你快出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鬼样子，竟然是柳月娥的第一个念头。
可惜声音太微弱，陈恪没听清，忙关切问道：“你想要什么？”
“你出去……”柳月娥泫然欲泣道：“你不是想让我死么？又来假惺惺充什么好人？”
“我想让你死，这是哪儿的话啊？”陈恪奇怪道：“咱俩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怎么没有……”柳月娥小声道：“我在天音水榭打过你一巴掌，你这人心眼针鼻大小，肯定还记恨呢……”
“嗨，你不说我都忘了。”陈恪苦笑道：“你隔三差五就打得我鼻青脸肿，那一巴掌算得了什么。”
“你看你看，我说吧……”柳月娥哭起来道：“你肯定恨我恨得要死……”
“瞎寻思什么？”陈恪啐一口，探手从床边的小炭炉上，持起药罐子，一边往碗里倒药，一边道：“我要真生气了，早把你撵回汴梁去了，哪还能整天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瞎说……”柳月娥登时脸上火辣辣道：“什么裤、裤腰带……真流氓。”
“嘿嘿，就是那一比喻。”陈恪笑道：“别瞎想了，你现在需要静养，来，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包好。”
“你不用安慰我了……”柳月娥黯然道：“我知道，我这病无药可医的……”
“啊？”陈恪瞪大眼道：“你听谁说的？”
“你和沈先生说话，我又不是不在边上……”柳月娥说着垂下泪来，双眼朦胧的望着陈恪道：“你不用安慰我了，我已经接受现实了。只是我求你三件事，行么？”
“呃……”陈恪摸了摸下巴，欲言又止道：“说吧。”
“第一件事，在我没毁容之前，杀了我。”柳月娥幽幽道：“我不想变得和那些人一样，我不想你日后想起我就会做噩梦。”
“嘿……”陈恪又摸摸下巴道：“第二件呢？”
“把我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不用立碑，不要把我的死讯，告诉我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柳月娥的泪水，已经浸湿了她的半边衣襟，哭得像失怙的孩子那样伤心：“呜呜，爷爷，我不敢了……”
“第三件事儿呢？”带她止住哭，陈恪又问道。
“第三件事……”柳月娥抬起头，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做男子束发，秀发因为长时间绑扎，竟有些烫过似的波浪状，稍显凌乱的披散在肩头，当她脸上浮现一抹淡红，竟显出惊人的女人味。她两眼定定的望着陈恪，声如蚊鸣道：“你能抱抱我么……”
“什么？”陈恪瞪大眼。
“没听到就算了……”柳月娥闭上眼，把头侧向墙壁。突然感到身后一阵风声，紧接着便好似靠上了一座山……陈恪也歪在床上，环臂从身后抱住了她。
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柳月娥却登时面似火烧，心里如小鹿直撞，纷乱极了。她一时觉着对不起苏小妹，一时又暗骂自己太贱，他欺负我，伤害我，毁了我的幸福，还夺去了我的……初吻，动不动就跟我动手动脚，我应该恨他才对，怎么还会提这种要求？
心慌意乱中，她想要挣脱，却又无力挣脱。在陈恪怀中的挣扎，反而加剧了两人的摩挲，让她全身滚烫酥软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融化在陈恪热情似火的怀抱中……算了，自己快死的人了，就算由着性子乱来一次，又如何呢？
她便放开心怀，近似贪婪的享受着这难得的拥抱。
陈恪是风月里的班头，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大家越不说话，效果就越好。于是便故事不吭声，只是紧紧抱着她。
紧紧依偎在陈恪的怀中，柳月娥感到无比的安全和舒坦，她去了那么多地方，想要找到一处使自己心安的场所，永远的住下来，可是一直都找不到。原来，是在这里呵……
半梦半醒中，她呢喃道：“我知道自己从小脾气不好，只会舞刀弄枪。女红调羹、琴棋书画，一样都不会，可是我能改，我会收敛性子，我会丢掉拳脚，我会学着去绣花做饭……”陈恪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用面颊摩擦她滚烫的粉面，安静的听她倾吐深深埋藏的心曲：“呜呜，我不是母老虎，我也一直梦想有个如意郎君，骑着白马把我娶回家，给他生一堆胖娃娃，呜呜……”
这女子，与小妹截然相反，小妹看起来柔柔弱弱，不争不抢，但她头脑十分清楚，敢于在关键时刻表达自己。柳月娥却是貌似强大，实际上难掩自卑，更不会表达自己，只会把心事深深埋住。若不是这番机缘巧合，怕一辈子都听不到她的心声……
“如果你没有和小妹定亲，你当初会不会要我？”月娥终于问出她心底最深的问题。
“那是当然。”陈恪毫不犹豫道：“而且，小妹和你，又不是不能共存。我打算把你们一起娶了……”
“瞎说哄我开心。”柳月娥娇羞的笑了，她往陈恪怀里靠了靠，柔声道：“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我怎么会瞎说呢？”陈恪笑道：“咱从来不打诳语，你应该是知道的。”
“就算我不计较，我爷爷也会气疯了的。”柳月娥摇头笑笑道。
“当然不是让你做妾了。”陈恪笑道：“我让河东柳家的嫡亲孙女做妾，岂不让天下人喷死？”说着声音一沉，低声道：“月娥，你不是一直问我，在大理瞎折腾，又是忽悠段家内附，又是满世界找铜矿，又自费修红水河，到底图的是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是为了你！”
“我？”柳月娥愣神道：“跟我有什么关系，说为了那妙香公主还差不多。”
“嘿，她能跟你比么，我们那是逢场作戏。”陈恪苦笑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和官家有个约定……”他便将当初在陈希亮喜宴上，赵祯对他说的那番话，转述给了柳月娥，道：“官家答应，只要我立下不世之功，就会破例赐婚于我……我琢磨着，把四千里大理国献给官家，算是不世之功了吧？若是还嫌不够，再加上为大宋解决钱荒，总可以了吧？”
他自顾自说了好一会儿，却不见柳月娥的动静，刚想看看她是不是睡着了，却见她一下转过身来，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陈恪轻拍着她的肩头，柔声安慰道。
“呜呜，你不是安慰我乱说的吧？”柳月娥一边往他身上擦泪，一边问道。
“废话，我这人的志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想舒舒服服过好自己的日子。”陈恪苦笑道：“要不是为了让官家破百年未有之例，我何苦担这么大风险，遭这么多罪？在遍京城当我的风月班头多好，何苦来这大西南挑石头？”
“算你有良心啦……”柳月娥说着哭声稍停，继而却哭得更大声道：“可是我要死了，你也不用这么累了，只在我坟头立块碑，写上‘亡妻柳月娥’，我就知足了……”
听到‘亡妻柳月娥’几个字，陈恪终于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第二九八章 真相大白（中）
“你还笑！”见陈恪乐不可支，柳月娥如坠冰窖：“原来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的可笑……”
“不是，不是，你先让我笑完了。”陈恪擦擦笑出的泪道：“我是笑你杯弓蛇影，就是普通伤风感冒，怎么就想到天花了呢？”
“难道头痛乏力，不是天花的前兆么？”柳月娥不信道。
“是前兆不假。”陈恪笑道：“可是头痛乏力，就非得是天花？”
“是你们说，这病传染性很强，只有种痘的人才能避过……”柳月娥瘪瘪嘴道。
“是，可是你早就种过痘了！”陈恪这才道出了，他一直老神在在的原因。
“什么时候？”柳月娥红肿的眼睛瞪起来，像两颗熟透了的杏子：“我怎么不知道？”
“还记得去年我给你最后一次换药，突然给你左臂上来了一下么？”陈恪有些自得的笑道。
“嗯。”柳月娥点点头，回想道：“当时你对我说，是给我放一放毒血来着。我还问你，怎么就出了一滴血？你白我一眼说，这说明恢复得好……”虽然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她却还历历在目。
“之后两天，你是不是感到有些乏力，还有些发热？”陈恪笑问道。
柳月娥仔细回想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儿，但我还以为，是受伤后的正常反应。稍微难受了两天，我就好了，只是胳膊上，留了个绿豆大小的疤，抹上王太医的药都不管用……”看来女孩子，果然更在意疤痕。
“那就是我给你种的牛痘了。”陈恪笑道：“当时我找了好些天，才找到个患了牛痘的挤奶女工，从她的患处取了一点脓液，用净瓷瓶装了，才到你家去。不光是你，还有你爷爷奶奶，我也给种了，只是担心你们接受不了，所以没说实话。”
“这么说，我不可能得天花？”柳月娥愣愣问道。
“那是当然，种了我的牛痘，保你一生无忧。”陈恪得意洋洋道：“怎么样？不要太感动，以身相许就可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看到柳月娥的目光中，燃烧着熊熊怒。
“呃，不感激也就罢了，可不能恩将仇报啊……”陈恪不禁心虚道。
“你去死吧！”柳月娥那叫一个怒从心头起，力从胆边生，方才还抬不动手指，这会儿竟然飞起一脚。
好在陈恪早有准备，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来，怒道：“你这娘皮好生善变，方才还说要改掉动手动脚的毛病！”
“你这个混账！为什么进寨的时候不告诉我！”柳月娥把枕头丢向陈恪，气恼无比道。
“我专注于大业之成败，千人之存亡。”陈恪一脸正气的辩解道：“一时没顾及到你，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理解……”柳月娥点点头，竟气得一掀被子坐起来，顾不上衣衫单薄、曲线毕露，怒火冲天道：“那刚才为何不说？却要占我便宜？”
“我刚才说了，又怎么能让你一吐心曲？”陈恪笑着作揖道：“娘子见谅，虽然小生手段不甚光彩，可目的还是好的嘛。”
“谁是你娘子？休要拿别人的昏话当真！”柳月娥竟翻脸不认帐，飞起一脚朝陈恪踢来：“今天要好好教训你这个，就知道占人便宜的大骗子！”
陈恪不躲不闪，摊手胸前，便抓住她仅穿罗袜的玉足，深深一嗅道：“跑了这么远的路，竟然一点不臭……”羞得柳月娥差点两腿一软，摔在地上。
陈恪赶紧探身扶住她弹性惊人的纤腰道：“娘子，做人呢，最重要的是量力而行，生病的时候，不要挑起战端。你饿不饿，我给煮碗面？”
“就是瘫了也能揍你！”柳月娥冷笑一声，拧身便是一肘子，正中陈恪的小腹。
陈恪稍稍大意，便中了招。尽管力道不足平时的一般，还是痛得他连连后退，怒道：“可别怪我趁人之危了！”
“有本事尽管报仇吧。”柳月娥冷笑道。
言毕，两人便乒乒乓乓战在一处，一时间粉拳与粗腿齐飞，座椅和板凳尽碎……
※※※
外厢间的卫士们，听到里面打得热火朝天，全都面面相觑，有几个新提拔的二杆子竟然想冲进去营救大人。好在陈义的脑子，没被浆糊住，他狠狠踢了那几个小子的屁股，小声骂道：“大人在亲爱呢，你们掺和什么。”
“亲爱？怎么会是亲爱呢？”卫士们不解道：“光听见大人的惨叫声了……”
“以后习惯就好了，大人常说，打是亲骂是爱，亲不够了用脚踹……”陈义一脸老资格的教训后辈道：“明白了吗？”
“哦……”卫士们茫然点头，心说，大人物们的怪癖，真是难以理解啊……
打了足足盏茶功夫，里面才消停下来，然后便是长时间的安静。
直到天黑，陈恪才从里面出来，尽管灯光昏暗，看不清面容，可陈义还是赶紧送上备好的鸡蛋。
“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陈恪啐一口，但还是接过鸡蛋，呲着牙处理眼角的淤青。
“不知道，大人今天战果如何？”陈义赶紧补救道。
“一共打了三局。”陈恪怏怏道：“第一局我没赢，第二局她没输，第三局，我说打平吧，人家不干。”
“嘿……”侍卫们不禁苦笑，柳大人果然是厉害啊！带病都能把大人收拾了。不过他们绝没笑陈恪的意思，因为他们的武艺都是柳月娥教得，当初不服气，被她一打七收拾了一顿，这才服服帖帖。
“你们别以为我连个病老虎都打不过。”陈恪觉着脸上无光，嘴硬道：“其实我那是为了给她治病，懂么？感冒要发汗，还得有个好睡眠，所以才和她打了三场，却又不能让她输……”说得自己都脸红，忙摆摆手道：“跟你们说了也不懂，鸡同鸭讲。”说完，摇着头回屋去了。
第二天早晨，沈括去找他，尽管陈恪脸上的淤青已经很不明显，但沈括以自己多年的经验看，陈大人昨天肯定遭受过家暴。没办法，谁让宋朝多悍妻呢？就连官家都吃过皇后的耳光。沈括更是怕老婆俱乐部的金卡会员……人家陈恪起码还是对打，他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科学家，只有挨打的份儿。
陈恪不理这厮心有戚戚的关切眼神，赶紧上正题道：“给所有人都种痘，需要多长时间，你算出来没有？”
“若采用属下的法子，咱们十万人，加上沿线各部的二十多万人，一个月就能种完。”沈括叹口气道：“可大人坚持要种牛痘，这可难了，估计没有半年完不成。”
“账不能这么算，不知道牛痘之法也就罢了。”陈恪正色道：“为了追求速度，有更安全的方法不用，却要使人们去面临危险，这是犯罪。”
“大人不是急着赶工么？”沈括对陈恪这点很赞赏，也很不理解，因为陈恪不像其它大官那样，会说‘让百姓苦一苦’，或者‘以大局为重’之类的话。在他眼里，好像‘爱民如子’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种切实的信念。
‘但愿这种信念，能不被污浊的官场所消灭，或者至少，坚持尽可能长的时间……’沈括心中默念道。
“下民易虐，上苍难欺。”陈恪摇头道：“我宁肯今年完不成。”说着嘿然一笑道：“当然，要是两不耽误，那就更好了。”
“想得美……”沈括苦笑道：“就算是一边种痘一边施工，工期也会耽误一到两个月。”因为种痘之后，需要静养观察两日。而且没种痘的那些，难免人心惶惶，就算勉强工作，效率也不容乐观。
“到时候，要走多长的旱路？”陈恪只好退而求其次道。
“还需要实际勘测，但仅就经验来说，最少也得一百里。”沈括慎重道。
“联运就联运吧。”陈恪叹口气道：“人不能贪心啊，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旱路，已经是大大的改善了。”
“是啊，运输成本将大大降低。较目下情形计算，每年可运铜千余万斤，较陆运之费，可省十之六七，这样滇铜外运、外粮内运，乃至商船贩运米盐、货物至大理互市者，肯定大大增多。”沈括点头笑道：“开江之利，已初见成效。待到来年，把剩下的河段彻底打通，使货不离船，直下广西，成本又将下降大半，运量却大大增加。”
“也不要太过乐观。”陈恪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先运行一年看看吧。”不得不承认，他对红水河工程之实效的预估，有些过于乐观了。哪怕是兴修之后，这条河仍需要四五千人专职服务，才能维持运转。且已经修好的滩险，必会因夏秋水涨，或有沙石冲塞，岁修之费甚巨，成本的增加远超预算。
不过瑕不掩瑜，红水河已经是最佳的出川航道了，想想后世清朝鼎盛时期，为了滇铜外运，而修金沙江水道，断断续续，前后用了七年，耗资一点不比自己少，却还是整天沉船，日常维护费用更是高企不下，陈恪便感到平衡多了。
……
金沙江的难度，比红水河大多了，清政府用一万多民夫，一年修了上半段，两年修了下半段，后来又拖拖拉拉，淋漓不尽，修了中间一段。所以我觉着，小陈动用十万人，一年修个大半，应该是合理的。

第二九八章 真相大白（下）
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放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一场灾难性的天花瘟疫，被陈恪和沈括消灭在萌芽中。
陈恪在黄草寨盘桓几日，一是为了观察疫情，二是为了让柳月娥好生休养。很显然，心情对身体的影响十分巨大，按说柳月娥常年习武，体魄强健，很难被风邪入体的，但她一直以来心事重重，忧思难去，加之连月奔波，又受惊吓，终于被小小的感冒击倒了。
她这辈子还没感过冒呢，竟以为自己得了重病，结果闹出个大乌龙，还被陈恪吃了豆腐。不过不管她承不承认，这一番是错有错着，总算把窗户纸捅破，不用再装作‘我留在你身边，是为了谁谁谁’了。
柳月娥虽然当时羞恼，但事后想起陈恪，做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竟是为了自己……这可怜女娃娃，一辈子都是这样以为的，但她不知道男人的野心像星辰大海，他真正的目地只有天知道……她是那样傻傻的开心，一改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模样，变得柔顺似水，小鸟依人起来。
尽管前路还是一片荆棘，但至少这一刻，她可以放开心怀，真真切切的享受这难得的温存。
人常说，从来不得不病的人，一旦得病就是个重的。她就是这样，小小风邪入体，竟然卧床不起。陈恪抛开公务，在一旁衣不解带、喂水断药，好生照料，只是照料的方式，实在有些与众不同。
他拿来一提瓶瓶罐罐，又让人搬来一个大木桶，提了几桶热水。
挥退了下人，陈恪打开一个瓶塞，淡淡的酒气便逸散出来。他将稍显浑浊的酒液倒在碗里，用小勺送到柳月娥嘴边。月娥眉头好看的皱起，娇嗔道：“我都这样了，还给我喝酒……”
陈恪笑道：“山上条件简陋，你就将就着吧。”
现在的柳月娥，就是陈恪给她喝毒药，都毫不犹豫。便乖乖地让他，一勺一勺喂到口中：“是甜的，还挺好喝的呢。”
“嗯。”陈恪笑道：“这是蜂蜜酒。”
“以前没听过。”
“生有涯而知无涯，不知道也正常。”陈恪笑道。其实这是他刚调配出来的，用蜂蜜兑水，然后加了些黄娇酒进去。目的是给她补充葡萄糖，以及让她微醺。
喝完大半瓶蜂蜜酒，陈恪又端了一杯清水喂她喝。
柳月娥喝了一口，马上觉得味儿不对，撒娇的吐着舌头道：“这回是咸的了……”
“是的，因为水里加了盐……”陈恪看着这个跟着自己走遍千山万水，吃尽苦头，却一直坚持保护自己的女孩子。此刻终于卸下貌似强大的面具，娇弱的躺在那里。才想到，她其实还不到二十岁……陈恪的心满是柔软道：“喝下去，你的身体需要它。”
“齁……”柳月娥转动着眼波，一边撒娇，一边将剩下的咸水慢慢饮下。
陈恪则拔开另一个瓶塞，比前一个浓烈十倍的酒气，便弥散出来。他将烈酒倒入碗中，用棉花蘸着，开始擦拭她双手的虎口，接着是额头、耳后……然后掀开被子，去解她的衣带。
屋里点着四个炭盆，因此柳月娥身上只穿了白纱中单。一愣之下，便已被他解开了衣带，露出里面淡青色的湖绸亵衣。
“你，你要干什么……”在这样暧昧的气氛下，柳月娥完全失去了原则，她竟没有伸手去挡，只是声如蚊鸣道。
见她胸口剧烈的起伏，陈恪咽口吐沫道：“抬起胳膊来。”
柳月娥乖乖依言举手，陈恪又用烈酒给她擦拭前胸和腋下。他擦得极轻柔，就像情人间的爱抚一样，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柳月娥的上身、脖颈、面颊，全都通红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一样。
“这是给你降温的，怎么越擦越热了？”陈恪摸一把柳月娥光滑的肌肤道。
柳月娥的眼里滴下水来，紧咬着下唇道：“流氓……”
就这两个字，差点让陈恪按捺不住，把她法办了。无奈现在伊人有恙，胡天黑地可能会让她的病情恶化。
深吸口气，陈恪站起身来，把热水倒进大木桶里，又加了一壶开水，弄得房间里蒸汽腾腾的。
“再泡个热水澡吧。”他说着站起身道：“来，我抱你进去……”
“混蛋……”柳月娥秋波婉转，横了他一眼：“休要趁人之危。”
“哈哈。”陈恪大笑一声，抄手弯腰把她抱起来。柳月娥挣扎着踢动着修长的玉腿，却像是撒娇一样：“娘子休要害羞，该看不该看的，为夫早就看过了。”
“啊……”伴着柳月娥的惊呼，陈恪灵活的双手上下翻动，也不见他怎么用力，便将她的中衣中裤解了下来。
柳月娥那青春修长的娇躯上，便只剩下亵衣亵裤来遮挡春光，大片象牙色的健康肌肤，曲线浑圆的肩头，线条优美的锁骨，和被束胸紧紧压迫出的深沟，无不紧紧勾着陈恪的视线。
“月娥，你真美……”陈恪咽一口吐沫，就像给她解开束胸，却被柳月娥按住手，眼光流转着央求道：“给人家留一点颜面吧……阿嚏……”
陈恪心中暗叹，看来今日精心设计，却忘了不是采花的时节。便将她稳稳送入浴桶中。
全身都浸入水中，柳月娥终于有了些安全感，娇嗔的望着陈恪道：“你是故意用这种法子的，对吧？”
陈恪嘿嘿直笑，也不否认。不过他也不坑她，这确实是治疗感冒的好方法，只是不属于中医范畴罢了……西医认为，感冒是细菌病毒感染引起的。病人在发病时体温提高，实际上是体内白细胞与病菌搏斗时引发的生理现象。如果可以认为创造一个热环境，使病菌难以生存，但在身体承受范围之内，自然可以杀死病菌，去除病灶，使病人很快痊愈。
事实上，最早采用这种方法治病的是非洲人，他们将病人埋进热沙里捂汗。阿拉伯人在此基础上发明了‘土耳其浴’，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桑拿。当然，用这种方法退烧之前，必须先让病人的身体，恢复到可以耐受高温的状态……陈恪先给她补充葡萄糖，又补充淡盐水，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神秘感是保持魅力的秘诀，陈恪不会讲太细。
待美人出浴，又是一番旖旎，虽未曾一亲芳泽，却也吃尽了佳人的豆腐……
※※※
两日后，柳月娥痊愈，精神头甚至好过原先，和陈恪之间，也不像原来那样冷战连连，只是再也不肯任他轻薄，却让陈恪大呼可惜……怎么就没趁机，把她法办了呢？
不过日久方长，他就不信再找不到机会，眼下，还是专心把危机处理好为妙。陈恪命人将各部族的头领集合起来，由黄阿福现身说法，控诉有恶徒妄图散布瘟疫，害死沿岸各部，然后嫁祸给红水河工程！
为了增强说服力，他还将几个患了天花的族人带来给诸位头领过目。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那些原先还觉着事不关己的部族头领，看到那一个个形容可怖的模样，全都惊呆了。
同仇敌忾之心瞬间就树立起来了，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始作俑者碎尸万段。他们纷纷叫嚷着要追查到底，绝不能让那混蛋继续作恶！
陈恪便适时指点他们，一要细心查证——追查谣言的源头，二要大胆猜测——谁看着红水河工程不顺眼，谁就最有可能。
他这一说，众头领心中马上浮现出一个身影。这几个月来，高家的使者往来各寨，要求他们给红水河工程拆台使绊子，大家出于种种考虑没有答应。好么，这就要惩罚咱们了？好一个一箭双雕啊！好狠毒的高家啊！
诸首领尽管名义上隶属于高家，不便明说，但心里都已经问候过高智升父子一万遍啊一万遍！
黄阿福又吹嘘陈恪有仙法，可以使人对那种瘟疫免疫，于是诸位首领纷纷请求陈恪，为自己的族人施法，庇佑他们躲过这场瘟疫。
陈恪很痛快的答应，并表示免费种痘、不收分文，教诸位头领好生感激，却又羞愧难当……这些还保留着纯朴的人儿，为当初相信谣言，威胁陈恪停工，而感到很不好意思。
陈恪大度的表示理解他们的心情，并不会对他们有看法，又留他们在营中欢宴数日，临回去时大包小包每人装了好几车。这么个玩法，就算是百炼钢，也能化成绕指柔，何况是那些本就对他十分敬服的家伙呢？
从这以后，沿红水河的百多个部族，便死心塌地的归顺朝廷，再不听高家指挥了。高升泰亲自登门拜访，想要挽回他们的心来，却碰了一鼻子灰。甚至有脾气火爆的部族，直接抄刀子要砍人，惊得世子爷慌不择路、逃下山去。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只是散布了点谣言，那些世代服从的部族，就跟高家彻底翻脸呢？难道他们真相信陈恪的鬼话，以为是高家释放的瘟疫？
其实信不信，根本没关系。关键在于，那些部族有了背叛高家的借口。
而他们为何要背叛？道理也很简单，高家统治他们上百年，只知道索取盘剥，从来不给他们一点好处。而宋朝陈大人一来，好处就源源不断，且不要他们付出什么。
当他们通过宋朝一系列动作，确定宋军能在大理常驻后，改旗易帜，也不过只需要一个借口而已。

第二九九章 大理新中心（上）
嘉佑三年四月，红水河一期工程完工，五艘二百料的平底漕船即刻从东川码头下放，一路顺流而下，五日后抵达蜈蚣滩，靠岸卸船装车，由旱路运抵百里外的清风渡，在那里，有两艘五百料的漕船等候多时，将货物装船后，一路顺风顺水，只需四日即抵达广西梧州。
因为从梧州到钦州之间，尚有一段六里长的运河正在进行拓宽加深，以适应大船同行，所以暂时还需要再次陆地转运，沿着驿道通过天门关，抵达钦州城下。在钦州港装上万料海船之后，即可从海上发运全国各路。
尽管目前还需要两次水陆联运，但走完全程也只用二十七天，哪怕返航时逆流而上，也不过四十八天而已，已经将耗时缩短了数倍。
而且工程还未完成，按计划，明年第二期，将贯通全线航路。后年以及未来每年枯水季，都会对航道进行深化整修，除了维护现有的航运能力外，还重在加强船只的通过能力，使更大的船只，更安全顺畅的通过水道。
当然，哪怕明年的第二期，动用的民夫数，也不会超过两万人，后年开始，更会降到万人以下，再不会有今年这样浩大的工程。
※※※
红水河工程以其立项之大胆、耗时之短、修筑之成功，未来之巨大作用，被后世反复称颂。但历史往往会遗忘，为了在崇山峻岭间贯通这条黄金水道，有七百三十名民夫，以及七名官员，献出了他们的生命，或者重伤失去劳动能力。
也许朝廷和官家看来，在瘴气密布的大理，修建这样一个充满危险的工程，死上千把人是再正常不过的。陈恪却感到深深的自责，要不是自己催那么紧，应该会少死很多人的。
为了告慰亡者，也为了让自己安心，他提议三件事，一，将所有遇难民夫的遗骸遗物，送回他们的家乡。二，遇难或残疾抚恤金，以六十减去其遇难或残疾时的年龄，乘以广西湖南男性平均年收入——五十贯支付。三，在红水河工程的起点和终点处，各立一座丰碑，以纪念这些奉献出生命和一切的民夫。
让他预料不及的是，他的三道命令，竟然遭到了一致的反对。对于第一道，经办的官员认为工作量太大，要求按照惯例，将人就地掩埋，只移文当地官府，命其代为知会一声即可。第二道，仅这一项便会再耗去百万贯，第三道，给殉职的七名官员立碑，他们没有意见，但给那些民夫立碑，不仅毫无必要，而且有邀买人心之嫌。
和众官员一路走来不容易，已经到了今天这步，陈恪也不想和他们闹僵。不过他也意识到自己欠妥……给民夫们工钱，依然闹得沸沸扬扬，连苏轼、欧阳修都写信来，责怪他不给同僚面子。当时尚且有‘重赏之下出勇夫’的理由，现在工程结束，还要这样做，绝对会让天下百官恶心到的。
他便没有再当面坚持，而是秘密上疏，奏请官家来颁下恩抚的旨意，并在疏中暗示，东川方面尚有富余，一切赏赐可就地支取，不必劳朝廷费神……
他却低估了赵祯的仁慈，很快，便有旨意回来，不仅准了他提出的三条，还给殉职的官员们追封、荫子，其余官员也有加官赏赐，并且一切赏银都存在一张汴京钱号的汇票，跟着宣旨钦差而来，可见朝廷接受新事物之快。
既然是官家下旨了，官员们自然无话可说，但心里仍对陈恪无法理解……唉，何必多此一举呢？
※※※
六月里，在东川的‘运河工人纪念碑’落成典礼，除了东川城的官员，大理的王公也前来观礼。
那天广场上人山人海，大都是前来观礼的军民，望着那坐在三层基座上，三丈多高的白色大理石柱，所有人都被那种庄重感所笼罩，曾经参与修河的民夫们，甚至热泪盈眶，今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尊重……
仪式是由朝廷派来的钦差主持的，陈恪那天称病，并未露面，他在最高处的瞭望塔上，用望远镜观看了这一幕。
他的身边，俏然立着环佩叮咚的妙香公主。她是应邀前来参加仪式的，但得知陈恪缺席后，便只在必须出场的揭幕环节露了下脸，便径直寻了过来。
“真不理解大人呢。”她不明白陈恪费了这么大劲儿，为何在风光的时刻躲在一边：“为什么要为这些民夫，做这么多呢？”
“很多么？”陈恪反问道：“朝廷一次郊祭，赏赐百官的钱就比这个多，难道他们辛苦劳动半年，甚至付出了鲜血和生命，还比不上百官一次郊游？这算什么道理！”
“官员是官家治国的依靠啊。”妙香公主道。
“靠他们只能亡国……”陈恪冷笑一声，突然意识到对方的身份，不适合讨论这个问题，便淡淡道：“其实，我只是让自己心安罢了……”
“凡是劳役，哪有不死人的？”妙香公主目光复杂的望着这个从见面起，就一直保持霸道的男人，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有这么感性的一面。她柔声安慰道：“多少年来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
“在你们心里，民夫是任由驱使的牛马，死掉一批还有一批，一点不用心疼。”陈恪瞥她一眼，幽幽道：“但我没法这样超脱，我只要一想到，每个死者的背后，都有一双伤心欲绝的父母，失去依靠的妻儿，我就无法闭上眼。”
“大人有这么好心？”妙香公主好心安慰，却被当成驴肝肺，自然深感憋屈。且她对陈恪当初背信弃义，放过了杨家，一直耿耿于怀，自然不放过任何出气的机会：“要是这样的话，大人就不会让大理百姓，依然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了！”她和陈恪一直保持着超友谊的关系，自然知道陈恪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也不怕得罪他。
“哈哈哈……”陈恪放声笑道：“打来打去死的都是白族，早结束不好么？再说有朝廷大军在，杨家敢乱来么？谅他们也不敢！”
“大人在时自然放心，但大人不可能在大理待一辈子吧。”段明月幽幽道。
“我倘若离开大理。”陈恪想一想，沉声道：“自然会一直为段家说话。”
他这话没头没脑，段明月却深感欣慰，但她面上并无喜色道：“不知大人这话，有几分可信？”
“十分可信。”陈恪大笑着，手搭上了段明月纤细的腰肢，轻轻摩挲道：“我也算段家半个女婿了，岂能看着大舅哥受人欺负？”
“呸，什么半个女婿……”段明月啐一口，却没有挣脱，而是就势靠在他的肩头，媚眼如丝道：“光说不练的胆小鬼。”
“是哪个光说不练？”陈恪大笑道：“到了真格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其实他真想办了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但是这段明月的身份太特殊，而且还很有野心。他不想搞出‘人命’来，让自己受制于人，破坏了苦心经营的平衡局面。
“我母妃再世时说过，得到的太易，男人就不会珍惜。”段明月咯咯笑道：“横竖是你的人了，大理国谁还敢碰我，大人着什么急么？”
“你这个妖女。”陈恪被她撩拨的心头火起，若非身后有护卫，早就动手动脚起来了：“说吧，想要什么？”
“别这么说，这么说伤感情。”段明月却无所顾忌，一只柔腻的小手，在他的胸前游走，娇声道：“我听说在东川发现了很大的铜矿，这应该不是偶然吧？”
“嘿嘿……”再摸就真出事儿了，陈恪按住她的手，道：“确实是偶然，练兵的时候打了几炮，竟炸出了大片的铜矿。”
段明月就是傻子，也不信会这么巧。怎么可能宋朝的城也建好了，道也修好了，势力范围内就发现有铜矿了呢？
很显然，宋朝的一系列行动，都是处心积虑的，目的就是东川的铜矿！
只要想一想，她就恨得牙根痒痒……当初自己还死乞白赖的求宋朝出兵，殊不知人家早就盯上这块肥肉了。原来所有人都被这个混账王八蛋算计了！
想到自己不惜牺牲色相，像个妓女一样讨好乞怜，在对方眼力却像个傻子一样，段明月就恨不得把陈恪碎尸万段。
当然，也只能想一想而已，她还得继续讨好下去……
“大人，东川是我们段家的领地，在上面发现了铜矿，似乎也属于我段家吧？”她小鸟依人的靠在陈恪怀里道：“朝廷不能就这么白白开采啊。”
“东川，好像是高家的领地吧？”陈恪装糊涂道：“当初是高家划给我的。”
“那是他们慷他人之慨。”段明月却不以为意道：“东川，确实是我段家的，有我两家历代划定边界的文书为证。”

第二九九章 大理新中心（中）
其实陈恪从没想过独吞东川的铜矿，这是在大理的地盘上，段家和高家两大地头蛇的夹缝中，若是光让他们眼红吃不着，肯定要出大事的。
何况限于开采技术和人手，在几百年时间内，东川的铜矿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根本开采不完，让他们帮忙为大宋挖铜也是好的么。
而且他并不担心，他们会威胁到宋朝的货币安全。因为宋朝各种年号的‘大宋通宝’，是大理唯一的流通货币！
这并非宋朝强加给大理，而是自然而然建立起来的。前面说过，大理的商品十分丰富，刀剑、甲胄、良马，都是广受欢迎的热销货，内部的商品流通也很发达。商品流通离不开货币，而大理国一直就有铜矿存在，可他们却一直受困于通货不足的窘境。
因为大理是真正的封建社会，领主在自己的领地上，有绝对的权力。所以除了段家所铸的‘通宝’之外，高家和杨家也都曾设场铸币，但是三家互不承认对方的铜钱。而且他们的技术、铜质都不过关，同一种币值还大小份量不一，所以铸造的铜钱不能当作货币流通，只能按铜的份量作价使用。
结果唯一受三家承认、能在大理流通的货币，反而是通过贸易顺差流入大理的大宋通宝……使用宋钱做硬通货，大理并非个例，大宋周边的日本、朝鲜、交趾、蒲甘等一系列国家，都有这样的情况。乃至貌似强大的辽与西夏，也摆脱不了本国钱币不如宋钱坚挺的怪现象。
陈恪很容易理解这种情况，因为后世的美元就是如此，而且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前’的美元。因为宋朝的经济强势地位，各国间贸易的结算，都不约而同的使用宋钱。当然宋钱也确实有其过人之处，比如造型优美、不易被仿制等……当然不易被仿制也是相对的，如果仿制的主体是国家，被仿制也是难免的。
不过没关系，因为贵金属货币的好处，就是不怕伪造，只要它分量足，民间就认，分量不足，民间就不认，也不会损害宋钱的名声——因为宋朝的声望实在太高了，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宋钱是最好的，不好的都是仿造的。
这就出现了奇异的景象，像辽与西夏那样的大国，尽管在军事上轻视宋朝，但在官方铸币时，竟会大量铸造宋朝的通宝，至于本国钱币，却只少量铸造，撑撑门面而已。而大理、日本这些国家，更是彻底停掉本国货币，将宋钱作为本币。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没有‘铸币权’的意识，仅仅因为宋钱是国际结算的唯一货币，便将一国币权拱手相让。如果宋朝人足够聪明，完全可以把持整个亚洲的经济大权，通过大肆铸币，让整个亚洲为自己的通货膨胀买单……
可惜，宋朝治国的儒生们，根本没有这份眼光智慧，相反，他们只看到宋朝因贸易逆差而流失的铜钱，高达千万贯，造成严重的钱荒。因此明令禁止铜钱出境。比如《宋刑统》中就明文规定：‘诸将铜钱入海船者……十贯流二千里，从者徒三年！’
当然，这个规定早已形同虚设。但你如何指望他们的榆木脑袋，能想到去主动的利用手里的超级铸币权，让亚洲各国成为大宋的打工仔？
好在现在有了陈恪，他自然要让宋钱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
陈恪早为两家预备好了矿区，他将东西两片距离东川最远的矿区，划分给了段家和高家。这两片矿区的铜储量并不低，只是运输麻烦了点儿，但这不是陈恪操心的问题……
对段、高两家而言，得到的矿区紧邻自家领地，也是不错的结果，所以都没有意见……只是一想到，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现在竟要靠别人施舍，两家难免有些凄凉。不过他们别无选择，因为挖出来的铜矿，需要通过红水河外运，在广南西路梧州钱监铸币，才能变成大宋通宝。
如果铜矿运不出去，也只是一堆破铜烂铁，一文不值。
红水河在陈恪手中，就掐住了他们的命脉，让他们不得不乖乖与朝廷合作。
最终，两家与红水河河道衙门、广西梧州钱监订立五年合同，每年运输五百万斤铜锭铸成大宋通宝，一半归两家所有，一半归朝廷。
但在实际生产中，他们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铜矿石，锻炼成合格的铜锭。只能将开采的矿石粗选后，运到东川城的炼铜场，求汉人帮忙冶炼铜钱。但炼铜场接自家的单，就已经忙不过来，哪有功夫伺候他们？
所以两家只能加钱求插队了。结果，这样层层盘剥下来，两家只能获利两成，不得不将大头奉给朝廷。也算提前一千多年，尝到了第三世界国家的痛苦……
不过就这样，两家也甘之若饴，毕竟数额太大，获益还是十分可观的。杨家也坐不住了，杨义贞亲自跑到东川城，求陈恪也给自家个受剥削的机会。奉行‘均衡政策’的陈大人，自然一口答应。
到了嘉佑四年，竟然一半以上的铜矿石，都由三家提供，他们所征发的矿工，最多时超过十一万人……当然，段家只有一万人。
而陈恪招募到东川的汉人，则主要从事冶炼和运输。当初开凿红水河的十万民夫，在参观了初具规模的东川城，得知了一系列优厚的政策后，有四万多人选择留下来，或者回家后再返回。
到了嘉佑三年底，东川城中已经有十万汉人，其中一半是驻军，一半是工匠。加上白蛮和乌蛮，人数达到二十万，已经成为大理国排名前五的城市。不过城里阳盛阴衰，男女比例很不均衡，这让担任城守的范夫子十分发愁。
“仲方啊，满城的光棍不是个办法啊……”范镇虽然在军事上外行，民政上却是一把好手，这一年多来，陈恪主要精力都在开矿和炼铜上，东川城的大事小情，全都是他在悉心料理。
范夫子遇到最大的问题，就是治安问题，城中每天都有十几起打架斗殴，每次斗殴都有死伤。有人说，你手里那么多军队，还管不住些刁民？可惜的是，士卒们本身就打架斗殴……你让范夫子怎么管？
他找到杨文广，希望老将军能严肃一下军纪，但是老西军出来的人，在不打仗的时候，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军纪。他满不在乎的对范镇道：“儿郎们憋在这鸟地方，有家不能回，啥也不得做，不让他们打打架，火气往哪里撒？”
范镇虽然碰了一鼻子灰，却从杨文广的话里，抓住点什么。所以他找到陈恪道：“男人不成家，实在太危险了，何况是十万光棍，这个问题不解决，是要出大事的。”
“解决，解决。”陈恪笑眯眯道：“大宋的汉子娶不上媳妇，传出去要让人笑掉大牙的。”
“那上哪里去找这么多女子呢？”
“大理可是个出美女的地方！”陈恪笑道：“还有临近的交趾和蒲甘，虽然男人长得不怎样，但女子都柔美无比，可以妻之。身处众香之国，汉儿何患无妻？”
“这……”范镇对陈恪的肆意妄为早就麻木了，苦笑道：“亏你想得出来，把这些汉儿都配上蕃妻，是要惹非议的。”
“是汉种就行！”陈恪满不在乎道：“大宋法律只规定，汉家女儿不许嫁于外蕃，却没规定，汉家男儿不得娶蕃女啊。”他给范夫子斟茶道：“汉家爹，蕃家娘，生了娃儿是汉儿。实在想娶个汉家媳妇，大不了先纳妾么，纳个蕃家的妾室，不至于也委屈了他们吧？”
“纳妾么……”范镇有些意动了，其实东川城中，有很大一部分汉人是有家室的，但是都留在故乡照顾高堂幼小，故而几乎都不在身边。如果鼓励他们在这里娶个外室，倒也能两全其美。
“就这样吧，鼓励他们放下包袱。”陈恪笑道：“大人不妨让官府中人先带个头，一个月内，每人都要纳妾一名。”
“亏你想得出来。”范镇笑道：“你这个签判大人，是不是该带个头呢？”
“嘿……”陈恪干笑道：“我这个人讲感情的，没有感情，是不能勉强的。”说着呵呵一笑道：“再说了，朝廷几次催我返京，我实在不能再拖了。”
“也该回去了。”范镇点头笑道：“不然人家要说你想拥兵自重了。”
“哈哈哈……”陈恪放声笑道：“我一个官场新丁，还不至于被扣这么大帽子。”
“呵呵。”范镇笑道：“用不了几年，你就担得起了。”说着正色道：“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尽快吧，我准备走海路，争取年前返京。”陈恪道：“反正朝廷让子容兄接手我这一摊，也省了交接了。”子容就是苏颂，以苏颂的品级，当这个东川签判看起来是屈就了，但东川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今年水道一通，明年源源不断的滇铜运到内地，他绝对会成为耀眼的政坛明星。

第二九九章 大理新中心（下）
冬日的晨光照射着青灰色的东川城。马车的铁轮碾在同样是青灰色的水泥马路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嘈杂声，夹杂着车夫们的叫喊声，马匹的嘶鸣声，和少不了的咒骂声。热腾腾的新鲜马粪，与道边早点铺的蒸笼散发出的热气混杂在一起，整个街道上弥漫着奇怪的气味。
准备上工的炼铜工人们，打着哈欠走出家门，到街边的‘公厕’解手……东川城的每条街道，都设有公厕的。而‘不得随地大小便’，则是巡丁们反复重申的禁令，在鞭笞了几十个敢于当做耳旁风的家伙后，东川城的民众，养成了‘上公厕’的好习惯。
东川城的公厕，数量高达一百余个，遍布城中每个角落，而且有清洁的水可供盥洗。最重要的是，它是免费的。
当然，这种厕所毫无私密性可言，人们一个挨着一个，全都坐在一条大理石长板上。板上有一个个葫芦形的洞口，下面是一条深深的沟渠，流动的水带走一切……人们坐在上面，言语粗俗的问好聊天，炫耀着昨日里赌博嫖娼的战果，或者讲一些荤笑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不过在这里，你见不到官员和富商，他们的住宅是配有独立厕所的，不必和这些粗俗的人等搅在一起。总而言之，拥有一个独立卫生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解手完毕，人们来到外间的水槽旁。墙壁上一排竹管，汩汩流出清水，正落在水槽里，然后顺着槽底的管道流到阴沟中。
东川城这里四季如春，即使是冬天，水也不算刺骨，尽管外面有卖热汤的，但工人们都直接用冷水盥洗了事。解决了个人卫生，他们一出来，外面便有卖汤饼、炒肝、米粉、煮蛋的食摊，谈不上精致，但胜在实在管饱。
工场的收入，是他们在内地的三倍，但坑爹的是，东川城的物价，也比内地高三倍……爷们花上十几文钱，才能买一餐还算丰盛的早点，吃完后便去上工。他们的目的地，大都是位于城南的东川监官营铜场。这个铜场的规模之大，整个南城都是它的地盘，每日里运进来的石炭，就达上千车之多，场区飘出的烟尘，能遮盖整个城市……当然，这没什么好炫耀的。
而从工场中拉出来的，除了矿渣和煤渣之外，还有沉甸甸的铜锭、银锭和金锭。每日都有十万斤的铜，一万斤的银、以及上百斤的金子冶炼出来，在军队的护卫下，被送到城东的水运码头，在那里上船，千里迢迢运往内地。
根据估计，最多不用三年，这里所产的铜和银，就将超过大宋所有钱监的总和！
这就是今日之东川城，它粗野、污浊、毫无美感，却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以及人们还意识不到的文明。
※※※
“我其实是想建设一座，力量与美感并存，让西南蛮夷们，体会天朝魅力的宋城！”放下车帘，最后一次巡视东川城的陈恪郁闷道：“谁知竟弄成这副丑样子。果然，水泥混凝土，工场大烟囱，都是美感的杀手啊……”
“你就知足吧。”陪同他一起的苏颂笑道：“没有水泥混凝土，神仙也没法两年建起一座这样的大城。没有工场大烟囱，又哪来的这天南铜都呢？”
“唉，果然此事两难全。”陈恪叹气道。
“而且也不会影响你的规划。”苏颂安慰他道：“毕竟对大多数百姓来说，能挣到钱，能便利的生活，远比环境优美来得重要。”
“你能这么想就好。”陈恪笑道：“我就怕你也嫌这儿丑，步我后尘也回去了。”
“怎么可能呢？这东川城可是我一街一巷规划出来，一砖一瓦督造起来的。”苏颂摇头道：“有道是孩子是自家的好，我是怎么看都喜欢。”
“一定要多种树，采铜、炼铜都离不开木材，耗费太大了。”陈恪嘱咐道：“现在有些矿山，已经被剃了头。这样危害太大。”
“没了树木的保护，容易发生泥石流。”苏颂点头道。
“不止泥石流，危害大着呢！”陈恪一脸凝重道。说句心里话，他都后悔张罗这个东川铜矿了，对环境的危害实在太大了！不过要是没有这个铜矿，朝廷怎可能答应出兵大理？大宋的钱荒又如何得解？
所以这笔糊涂账怎么都算不清，只能继续糊涂下去了……大不了以后，不在自己的国土上祸害了就是。
※※※
说话间，马车驶入铜场，两人下了车，工场的一干管事赶紧迎出来，请他们进正厅歇息。
“大早晨的累不着。”陈恪摆摆手道：“你们忙去吧，我和苏大人随便转转。”
他的威信极高，管事们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陈恪和苏颂登上工场中央的瞭望塔，整个铜场的八大作坊便尽收眼底。首先是拣选作坊，工人们将运来的矿石再次拣选，按品级分类……这个作坊最热闹。选矿时，采矿的矿头都会在场，就矿石的品级和拣选的工人争执不休，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收入，品级越高，收入自然越高。矿场这边，也不只是为了压低成本，不同品级加工工序不同，这个马虎不得。
这个工坊并非仅仅拣选这么简单，夹石的要锤成碎石，掺土的要清洗掉，才能运到下一个焙烧作坊。焙烧作坊中，矿石像一个个小山堆积在平地上，周围垒积木柴进行焙烧，其景象如祭祀山川时的燎火之状，令人难忘。
矿石品级不同，焙烧次数不一，有经一次就入炉的，有最多三次才入炉……但大多是两次，六昼夜。
待到矿石冷却，转运到冶炼作坊。把矿石送入大旋风炉中，炼炉点火，然后开动水力带动的鼓风设备熔炼三昼夜。
如果是高品位的矿石，就能直接炼成生铜。但大多数炉中炼出来的，不过是冰铜，甚至是贫冰铜……冰铜就是纯度较低的铜，一冷即碎，如冰一般。贫冰铜的纯度更低，需要捣碎成颗粒状，与石英石混合熔炼后形成炉渣，其下的即为冰铜。
对冰铜，要再次进行焙烧、熔炼，直到练成生铜……生铜里是含有金银的，不提炼出来，不仅无法铸币，而且还暴殄天物。
所以在四号冶炼作坊中，生铜加铅继续熔炼，得到精铜和含金银的铅液。精铜在精炼作坊中，得到含铜超过九成五的铜锭。铅液在提炼作坊用吹灰法，则可制成金锭和银锭。
除了火法炼铜外，还有水法炼铜的胆铜作坊，这个作坊处理的，是火法炼铜都无法提炼的最低品矿石，真正做到了物尽其用，杜绝浪费……
这八大作坊分工严密，几万工人井然有序，仅此一幕，就是各朝各代无法比拟的。要知道，矿区自来就是祸乱之源，流民们离开土地、游走八方，多为身强力壮之人，或者走投无路、来此谋食谋生，混乱的管理、放松的约束、苛刻的盘剥，都会酿成大祸！
汉唐两代尚无此规模，矿区为害之烈，就已经动摇社稷了。至于后世的明清，更是矿工暴动史不绝书、军阀生事，宦官造狱，简直就是一部混乱史。
宋朝的工矿业空前发达，但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暴乱发生，自然离不开有效的管理、负责任的官吏，和比较高的劳动报酬。尽管东川矿区的情况，远比内地复杂，但也离不开这看家的三条法宝，只不过陈恪玩得是加强版罢了。
铜场八大作坊之间，并列关钥、戒备严明，中央设有碉楼一样的瞭望塔。站在塔上，足以掌握全局，任何人的任何动作，都在监控之下。自然可以防患于未然。他还制定了详尽的规章制度，除了八大作坊、诸如物料库、金库、办事厅等要害部门，皆有一定之规，谁负责，谁监督，谁记账，全都明明白白，出了问题休想推诿。
对于守卫铜场的官兵，他也制定了一套稽查、询问、审察的规章，只要照章办事，绝无遗漏失察的可能。
那些管事为何如此惧怕陈恪，就是因为他绝不容许有任何违反规章的情况出现。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不合理的规章可以修改，但在修改之前，必须遵守！’
“这二年来，铜场的规章修改了十几次，已经基本完善。但再完善的规章，都必须严格执行。”他语重心长的嘱咐苏颂道：“千里之堤溃于一穴，千万不要破例啊！”
“放心，我会做好曹参的。”苏颂点头道。
“那是说的规章上。”陈恪笑道：“生产工艺上，还是要大胆创新的。现在的炼铜之法，太不经济。我知道，你和存中兄都有不少想法，只管大胆去试，哪怕失败一百次，只要成功一次，咱们就大赚特赚了。”
“呵呵。”苏颂闻言开玩笑似的提醒道：“回到京城，可别老是把个‘利’字挂在嘴边，省得清流不待见。”
“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陈恪啐一口道：“那咱就说个不言利的，我个人赞助你十万贯，你那个水运仪象台的构想，可以开始捣鼓了！”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心疼。”苏颂闻言登时大喜，这可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
“别耽误了正业就行。”陈恪笑道：“不够只管写信给我，我再给你追加！”
“多谢多谢。”苏颂抱拳不迭，说着好奇笑道：“不过说起来，你老弟到底有多少钱？”
【本卷终】
……
宋朝地方行政区划有府、州、监、军……除了府比较牛之外，其余都是平级的，只是性质不同。一般来讲，战区为军，矿区为监，普通的就是州了。也可以把监和军，看成是特种州。
东川设立的是东川监，不是东川州。
第七卷 【鹊桥仙】

第三零零章 黄金之地（上）
烟波浩渺的海面上，一艘福船在逆风航行。
这种前头尖、尾部宽，两头上翘，首尾高昂的海船，船体高大，吃水超过一丈，代表着大宋领先世界的造船工艺，它以坚固和载重大而驰名，能够远赴重洋，抵挡深海巨浪。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照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景色是那样的迷人，若非水手们正在叮叮当当修理被浪头打坏的栏杆，实在无法想象，昨夜是那样的风雨交加。
福船的顶层有侍卫全身把守，舱内的装修十分豪华，但充满了异域风情……地上巨大的波斯提花地毯，骑士会议的大圆桌，阿拉伯水壶，墙上的阿拉伯弯刀，就连香炉中的熏香，都是安息香的气味。
但此间没有穿长袍带头箍的阿拉伯人，只有两个穿着汉家衣衫的男子。其中一个身穿淡紫色锦袍，高大俊朗的是陈恪，另一穿着黑色锦袍，身材不高，但和敦实的，正是两年前跟着那阿齐兹去了波斯湾的李繁。
此刻两人正盯着桌上的一副画在羊皮纸上复杂海图。这张海图上不仅表明了陆地和海洋，上面还画着纬度线。在大宋朝能看懂这张图的，几乎没有，因为它的地名是用阿拉伯文标注，而且还需要三角函数的知识，才能准确解读。
不要小瞧了这张航海图，在这个年代，航海图意味着无穷的宝藏，即使是阿拉伯海商中，也只有为数不多的航海世家才拥有。为了争夺一张航海图，而发生灭门惨案的事情屡见不鲜。
而宋朝的海商们，则没有这样的海图，即使得到了也无法运用。他们出海，都是根据风向走，只有季风顺风时，才知道自己航行到哪。否则，很难确定自己的位置。
但有了牵星术、海图和指南针，陈恪他们即使逆风行驶，也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过这是李繁出师以来，头一次单独航行，难免让人捏一把汗。
好在陈恪对后世的世界地图印象深刻，知道此行实际离开大陆不远……若是发现不对，只要一直向西航行，就会回到大陆。当然，能到辽国还是朝鲜，就得看造化了。
“大人，昨晚的风暴让咱们偏航了。”李繁好容易算计完毕，抬起头道：“现在已经在耽罗东北几十里了，掉头吧？”
“不，继续。”陈恪摇摇头，目光掠过那个后世被称作济州岛的耽罗岛。耽罗岛是个好地方，它位于中日高丽三国海上的终点处，是重要的中转港口。而且还是十分优良的养马之地。
其在古代自成一国，时而倒向高丽，时而倒向日本。托大宋与高丽、日本海贸频繁的福，现在正是它繁盛的顶点。但福兮祸所依，也正是因为它的繁盛，引来了高丽王朝的觊觎，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彻底服属于高丽，成为高丽的耽罗郡。
陈恪对这里很感兴趣，但这并非他此次的目的地：“耽罗是个好地方，不过你自己去就行了。”言外之意，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那咱们是去倭国吧？”
“嗯。”陈恪点点头，道：“但不是本岛，而是它的海外岛屿。”
“哪里？”
“你这海图没标注。”陈恪皱眉沉吟半晌，食指一点那图纸道：“应该在这里。”没标注是很正常的事情，沿海岛屿众多，阿齐兹又不是科学家，岂会一一勘探标明。事实上，仅将主要的港口标注出来，绘制出粗略的海岸线，已经耗去了阿拉伯人百年的时光。
“大人怎知道这个位置的？”李繁现在他也算行家里手，自然知道能仅凭记忆，就在海图上定位一个岛屿，这意味着他要对这片海面烂熟于胸！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陈恪似乎才第一次出海吧……
陈恪笑笑不解释，他不是为了保持神秘感，而是实在无法解释。
好在他有状元的光环，知道什么都不奇怪，所以李繁也只是惊叹一番，便又问道：“大人，这就是你许给我们的黄金之地么？”
“嗯。”陈恪点点头。
“这里有什么？”在李繁看来，这个岛的位置，比耽罗差远了。
“黄金之地，自然有黄金了。”陈恪笑道：“当然，还有流放犯。”
“这么说，这里是倭国的沙门岛了？”李繁听了前半句很高兴，听到后半句脸都绿了。
“不错。”陈恪点点头道：“不过这里可比东川有油水多了。”从平安时代直到千年后，这里一直是日本最大的金矿。可以说，在石见银山没被发现之前，这里就是日本国的钱袋子。
“什么？”李繁登时两眼放光道：“书上还有这个……我的意思是说，这些都是大人从书上看来的？”
“嗯。”陈恪点点头，乐得不用解释道：“所以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么。”
“怪不得大人把东川铜矿弃之如敝履。”李繁恍然大悟道：“原来还有更高级的玩意儿啊！”
“一千个铜板，才能换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只能换一钱金子，这里面的价值，差了数千倍呢！”陈恪笑道：“再说了，有了滇铜之后，国内铜钱必然大增。到时候，金和铜的比价还将拉大！所以让他们铸铜钱去吧，咱们玩金子！”
“大人，我一直以为，你一心为国，毫不利己呢。”李繁看了陈恪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来。以陈恪之前的表现看，也确实如此。
“呵呵……”陈恪不以为意的笑笑道：“往下几年，我得韬光养晦，不能再出风头了。何况这毕竟在倭国的家门口，朝廷来做，反而会搞复杂。还是咱们悄没声的吃下来吧……”
※※※
李繁要重新计算、修正航向，陈恪便步出船舱，就见柳月娥倚在栏杆边上，正在眺望掠过船头的海鸥。
“感觉好点了？”昨晚暴风雨来袭，偌大的海船被巨浪抛起摇晃，可把柳月娥折腾的不轻。不过她就是厉害，昨晚吐成那样，今天就跟没事儿似的。但陈恪的风凉话把她气得够呛：“昨晚的微风销魂不？”
“你说那是一点微风？”柳月娥面色还有些发黄，她转过头来，纠正道“那是一场可怕的风暴啊！”
“风暴？那还算不上。”陈恪笑着摇头道：“现在是冬季，这里又是北方，哪里有什么大风暴。只要船稳固，海面宽阔，像这样的一点风，水手们根本不放在眼里。”顿一下，他打量着柳月娥道：“当然，你初次出海，也难怪会大惊小怪……巴望着赶紧上岸了是不是？”
“少小看人。”这一招百试百灵，柳月娥登时一脸坚强道：“我才没有大惊小怪呢，再漂上一个月也无所谓。我只是，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
“怎么一路上，一艘船都没见到？”
“因为我们躲着走呗。”陈恪笑道。其实这个季节，是从日本发船向中国开的时候。陈恪他们逆风出海，为了利用风势，船走的是之字形航线，所以能碰上船队的几率很小。
“为什么躲着走？”柳月娥自然无从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见不得人呗。”陈恪笑道：“佐渡岛，是咱们家未来的金库，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柳月娥已经对他的胡言乱语免疫，也不去争辩什么‘是你家不是我家’，不然就得光斗嘴去了。她面上浮现忧色道：“纸里包不住火，那里发现金矿的消息早晚会走漏。你说那里距离倭国那么近，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
“你说的有些道理。”陈恪从善如流道：“那好吧，这佐渡岛，咱们不偷着去了，得正大光明的去！”
“你身为朝廷命官，没有旨意敢到别的国家去？”柳月娥对这个疯子简直无语了。
“风暴，都是风暴惹得祸。”陈恪一脸郑重道：“我们遇上风暴，这是真的吧？被风暴送到了倭国，也是常有的事儿吧？”
“这……”柳月娥郁闷道：“你刚才还说是微风……”
“对外就是风暴，记住，别说漏了嘴。”陈恪没有半分不好意思道：“倭国巴掌大点地方，到了能不见见他们的大佬？到时候，我就不信咬不下这块肉来！”见女孩满脸的担忧，他轻声安慰道：“他们的皇帝，比段思廉还不如。且国内诸侯又打得不可开交呢……”
现在的日本，正处在平安王朝时代的末期，就是源氏物语上描绘的那个，雅致而淫荡的年代。其政权腐朽分裂，对大宋朝的敬畏，也正在顶点，这都是陈恪敢于虎口拔牙的信心所在！
柳月娥不禁打了个寒颤，她一下就想到，当初陈恪是怎么算计大理国君臣的。倭国的诸位，你们要自求多福了……

第三零零章 黄金之地（中）
福船逆风而上，穿过了长长的对马海峡，终于在陈恪所指的方位附近，发现了一个大岛。这个岛屿着实不小，大体相当于国内一个大县那么大了。
“这应该就是佐渡岛……了吧？”福船绕着岛转了一圈，便用去半天功夫，也没找到可以登岸的码头。这让李繁十分不确定道：“怎么看着像没有人烟呢？”
“应该是了。”陈恪约莫这个岛的大小，差不多当得起日本的第六大岛。他看到了一片海边的残垣断壁，放下千里镜道：“我们坐小船过去。”
福船就地下锚，放下三艘能容十余人的小艇，侍卫们划船上岛。待确认没有危险后，陈义才打信号，让陈恪乘小船上岸。
“大人。”待陈恪踩在柔软的沙滩上，陈义禀告道：“岛上的民房已经废弃，看上去着实有些年岁了。”
“哦……”陈恪望着那些掩埋在黄草丛中的残垣断壁，问道：“还有什么发现？”
“东面松柏林中有墓。”
“过去看看。”
来到那片面朝着扶桑本岛的松柏之地，果然见尺许高的蒿草从中，隐约有一片坟包的样子。拍去坟前石碑上的浮土，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陈恪没兴趣仔细辨认那些名字，因为认出来他也不认识那些人。不过现在他可以很肯定的说：“这的确是佐渡岛了。”
“是如何断定？”柳月娥问道。
“在倭国，只有贵族才有名字。而贵族怎么会葬在这远离大陆的海岛？且还有好些位。”陈恪笑笑道：“除了流放之地，你还能有更合理的解释么？”
“好吧。”柳月娥对他倒是很有信心，道：“那我们怎么办？这里也没个人，你的计划落空了。”按照计划，他们应以船只破损为由，向岛上的守军求助，同时亮明身份。天朝官员至此，守军岂能不通禀上峰？这样就能顺利的见到大人物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么。”陈恪尴尬的笑笑，怪不得让人打听，都打听不到佐渡岛，原来已经没有人烟很多年了。
“没人不正好？”李繁笑道：“我们可以撒开欢折腾。”
“我们在这里，不是待一年两年的，还是得弄清楚再说。”陈恪摇摇头，佐渡岛，是他整个计划的起点，更是基石，岂能容得丝毫大意？
※※※
当初为了保密起见，陈恪并没有大肆打探消息，只是从宋国海商那里，了解了些大概。他知道，现在的日本处于平安时代的后期，即所谓的‘摄关时代’，藤原氏已经掌握政权二百年，现在正面临着新兴武士集团的强力挑战。
现在的日本，正在经历所谓的‘前九年合战’……据说是发生在奥州守源赖义和陆奥俘囚首领安倍氏之间的激战。双方已经打了好几年，并在去年进行了最大规模的决战，其中源氏出兵两千，而安倍氏孤注一掷，集中全部兵力，凑齐了四千人马！
这场号称日本平安时代以来，规模最大的黄海之战，双方参战兵力加起来，刚过五千而已……
战役的结果，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安倍氏完胜源氏，现在不仅东北地区，整个本州岛北方，都落入了安倍氏的手中。
不过源氏乃是皇族后裔，有日本朝廷的全力支持，只要舔舐伤口、恢复实力，相信用不了几年，又会卷土重来的。
对这个年代的日本，陈恪其实不太了解。要是几百年后的战国时代么，他还能知道的详细些。不过拜前世所玩的光荣游戏所赐，他知道建立镰仓幕府、终结平安时代的源赖朝，正是那刚吃了败仗的源赖义的直系后代。
但现在距离镰仓幕府建立，还有一百好几十年，他也不敢说，源氏是否会赢得陆奥合战的最后胜利。不过安倍氏肯定是日本朝廷的公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思来想去，陈恪都深感信息不足，如今两眼一抹黑，连这座岛为什么空了都不知道，又怎么决定下一步？
“不行，坐在这里是想不出办法的。”他看看李繁道：“得到岸上接触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做。”顿一下道：“只要一直往东，不到百里，一定会看到陆地。”
“我明白。”李繁点点头，便带了三艘小艇，几十名护卫，拿着指南针出发了。
※※※
在这个年代，日本全土分为五畿七道。因为仿中国唐制，所以五畿是指京畿地区的五个行政区划。而除此之外的全国领土，则划分为七道。道以下的区划是‘国’，又叫令制国。令制国大概相当于中国的‘州’，且各‘国’确实都有‘州’的简称。
比如陆奥国，又叫奥州。而距离佐渡岛最近的越后国，也称为越州。
此刻越州已经被安倍氏攻下将近一年，成为了与南方朝廷对峙的最前线。国府长冈城中聚满了穿着木屐、腰别太刀的武士和赤着脚拿长矛的兵丁，但城守大人并不姓安倍，而是姓藤原，名叫藤原经清。
藤原经清的祖先藤原鱼名，出身于摄关天下、显赫无比的藤原北家。当年因为避祸逃亡陆奥，并在这里繁衍后代。藤原鱼名的子孙，在这片野蛮凶猛之地艰难打拼，也变得骁勇善战起来。他们自称为‘鱼名流’，是堪与安倍氏抗衡的武士集团。
在‘前九年合战’中，鱼名流的武士们，起先归于源赖义的旗下，与安倍家作战。但他们的首领藤原经清，却在关键时刻背叛了朝廷，投向安倍方，改变了双方的实力对比。这对源氏一方是个的沉重打击，导致朝廷一方输掉了去年的决战。
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叛徒都是被人鄙夷的，何况他背叛的是自己无比高贵的姓氏，投向了低贱的安倍家。无论他有什么样的理由！
何况他的理由也让人鄙夷，他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他一直疯狂的爱慕陆奥第一美女阿星，而阿星的父亲，正是安倍家的家主安倍赖时。
在源氏大军压境下，安倍赖时以女儿下嫁为条件要他归附。藤原经清很清楚背叛的后果，但他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心，率部下投奔了安倍家。安倍赖时大喜过望，兑现承诺，将阿星嫁给了他，并让他守护陆奥六郡中的两郡。
但不久的一次战斗中，源赖义也策反了安倍家的重臣，里应外合围杀了安倍赖时。头号劲敌一去，源赖义难免轻敌冒进。藤原经清抓住他的这一错误，与安倍赖时的两个儿子，故意退避三舍，将源氏军拖得疲惫不堪，才决一死战。
所谓骄兵必败、哀兵必胜，源氏全军覆没，源赖义仅带了七人逃离战场……此役之后，安倍家的势力达到了顶点。而藤原经清的两个大舅哥，也开始自大起来。他们不仅不感激藤原经清，反而因为他的身份猜忌起他来。最终，两人把他赶出了陆奥，当然理由冠冕堂皇——越后初归，又是最前线，只有妹夫你能担此重任啊！
藤原经清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但继续留在陆奥，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所以他没有说什么，便想带着妻儿到越后上任。谁知大舅哥以妹妹刚生了孩子，应当静养为由，不放阿星和他还不满月的儿子离开。
藤原经清明白，这是拿自己的妻儿作人质，他们还是信不过自己……
他的心情可想而知，每日里借酒浇愁，情绪十分低落。
此刻，他正坐在城守府中喝着闷酒，正在半醉半醒中，与爱妻娇儿相会呢，突然被人唤了回来。
美梦被打断，藤原经清自然恼火，他怒视着那名武士道：“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不然等着重罚吧！”
“主公，确实是有大事。”那武士递上个名帖，俯身回禀道：“是天朝来的官人。”
“天朝的官人？”藤原经清原先十分聪明的脑子，已经被酒精泡得转不过弯了。奇怪道：“怎么回来我这里？”顿一下道：“怎么会来扶桑呢？”在他的意识中，只有他们去大宋朝拜天朝的份儿，哪有天朝官员来日本做客的？
“臣下实在不知……”这要难为死传话的武士了。
“罢了罢了。”藤原经清清醒了一些，笑道：“我日日在这里等死，还有人来拜访，而且还是天朝的官员，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数！”说着站起身道：“请上国贵客宽坐，且容更衣！”
婢女闻言上来，为他换上了缝腋袍、垂缨冠，穿上浅沓……所谓‘浅沓’是木屐的一种，或者说是高级木屐。用涂过漆的桐木做成，内底垫着‘沓敷’，配着白袜穿。就是到京城见关白，他也没打扮得这么庄重过……

第三零零章 黄金之地（下）
佐渡岛的冬天可真冷啊，下午时分开始下雪，继而风雪交加，彻骨奇寒。
这让已经习惯了温暖南方的陈恪等人，感到十分难受。何况，这鬼地方没有一座完整的房子，这要是在野外住一宿，非得都冻成冰棍不成。
陈义建议回到福船上去。尽管风大浪大，船上不能生火取暖，但好歹有舱有室，挤一挤不至于冻死人。
“不回去。”陈恪却不答应：“我这好容易才双脚着地，才不回去晃悠呢。”柳月娥也深以为然，不过却为如何熬过寒夜犯起了愁。
“不用担心。”陈恪望着愁眉不展的陈义道：“今日尔等巡山，不是发现好几处冒烟的泉子么？挑一个避风的去处，我们泡汤去！”
发现那些‘冒烟的泉子’时，还把侍卫们吓了一跳，陈恪听了却哈哈大笑，他才想起佐渡岛是后世极有名的温泉胜地，看来还真是选对地方了。
侍卫们拿着指南针，辨明了方向，便领着陈恪和柳月娥往西面山上去。雪后山路难行，仅五七里路便走到天黑。风雪夜中，四周白茫茫一片，打着灯笼也看不出二尺。就在陈恪怀疑，混小子们是不是带错路时，突然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彻骨寒天还有流水，自然没找错地方。众人精神一振，顺着水声转入一片山谷，还未看清四周，便感到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借着灯光打量下周遭，此刻他们应该置身于深山密林之中，山壁挡住了呼啸的北风，一道雾气腾腾的小瀑布，从上而下，几经曲折，汇集到一口深潭中。随着瀑布的水势转折，几口冒着热气的温泉错落其间，端的是绝妙泡汤之所。
“走这么远的路，值了。”陈恪伸手弯腰，摘下厚厚的熊皮手套，试了试水温，应该有四五十度的样子，虽然有些烫，但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却是再好不过。
“雪絮狂卷之中泡温泉乃是至上享受啊！”他兴奋的像个孩子，三下五除二脱掉一身沉重的累赘，只穿一条裤衩，双脚便浸入池中，用手不停地将温泉水泼淋全身，大笑道：“都跟我学着点，可别一下跳进去。”
侍卫们欢呼一声，分成两拨轮流泡汤，当然，他们是在下面的大池子里泡着。
※※※
陈恪独自占据位置最好的一个汤池，胸部以下全都进入热腾腾的水中，剩小半身露在外面，虽然天上雪花狂舞，却感觉不到寒冷。雪絮在与肌肤接触的那一瞬间，就倏然消融了，只让人感到丝丝清亮，倒省了在头上搭一块降温的毛巾了。
“人生果然是处处美妙，只看你有没有发现它的眼睛。”陈恪将随身的酒坛，飘在汤池上，兴之所至便呷上一口，惬意的瞥一眼犹豫不决的柳月娥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明知故问……”柳月娥小声啐道。
“怕啥，黑咕隆咚的，他们看不见。”陈恪笑道：“不会露馅的。”心中暗笑道，其实谁不知道是个雌儿，只是没人敢说罢了。要不，这帮家伙干嘛闪出好几丈去？
“那我到上面找个泉子去。”月娥妹子终于抵不住温泉的诱惑道。
“这深山老林的可有狼。”陈恪悠悠闲闲道。
“你，转过身去……”柳月娥面现黑线。
“我看不见……”陈恪苦笑道：“这么黑的天。”又小声嘟囔道：“再说，哪儿我没看过？”
“你说什么？”柳月娥气愤道。
“我说你干嘛穿着中衣下水？”
“信不过你这流氓……”柳月娥说完，恍然嗔怒道：“你果然能看到！”说着便作势要给他一拳。
“少安毋躁。”却被陈恪顺势揽在怀中，她刚要挣扎。
就听他在耳边，用饱含深情的声音道：“这世上有几人能像咱俩一样？万里迢迢来这海外孤岛上，冷雪夜、泡温泉，还不珍惜这难得的时光？”
“……”柳月娥果然被陈恪的迷魂汤灌晕了。她停止了动作，轻轻依偎在陈恪的肩头，四下水汽迷蒙，浑身温暖如春，月娥妹子只想就这样地老天荒。
她是如此的陶醉，以至于束胸的带子被陈恪隔着白绸中单解下来，才猛然察觉到城门失守。赶紧双臂护住胸口，小声道：“不许动手动脚。”
“那我动嘴好了。”陈恪说完就低下头，慢慢向她吻去。柳月娥顿时紧张起来，想挣扎逃开，但不知怎么，却没了力气。
陈恪看这妮子娇躯微微的颤抖，长长的眼睫毛却紧紧闭上，小嘴微微翘着，一幅任君轻怜的样子。此情此景，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很快，两人的嘴唇接触在一起。柳月娥嘤咛一声，就被陈恪撬开防线，长驱直入。一开始，她还紧张的不知所措，但渐渐便笨拙的回应起来……
雪落无声，笼盖四野，水汽无形、遮住鸳鸯交颈。
※※※
藤原经清抵达佐渡岛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了。昨日里，他听李繁说，天朝状元的坐船，在岛上搁浅了，登时是满心的激动……自己此生竟有幸一睹天朝状元的风采！实在是天神眷顾。雪一停，他便急忙带上人马，跟李繁往岛上拜见状元公。
当他抵达被陈恪命名为温泉谷的地方时，侍卫们已经搭起了几间茅屋……毕竟温泉再好，也不能整天泡着。此刻，陈恪披着辽国产的黑貂皮裘，端坐在火塘边上，端详着这个大礼参拜自己的小个子。才知道日本人的动画片果然严谨，这个藤原君的装束打扮，活脱脱就是《聪明的一休》上的将军大人……
当年他看《一休》时，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那个将军，脸上像涂了粉，眉毛还跟两个豆子似的。看到藤原经清后才知道，原来人家就是脸上涂粉，眉毛剃掉，然后点上两点墨眉……
这却是他孤陋寡闻了，这个年代的日本贵族，都严格按照魏晋风俗，脸上涂着白粉，眉毛刮尽，描着墨眉，穿着宽大的袍子，带着高高的尖顶帽子。他们的生活，也一如魏晋时代那样放荡。
他们追求的是富丽堂皇的宫殿、神社和当作别墅用的佛寺、盛大的节日仪式、游宴、装潢贵族身份的文学和音乐，而最让他们推崇的，就是那气质高度相近的魏晋风流。为了效仿魏晋风流，他们不知东施效颦，做了多少荒唐事。说起来，这出自奥州武士集团的藤原兄，已经算是口味很淡的了……
因为藤原经清不会说汉话，但会写汉字，所以双方的交流，是通过手谈的方式。在陈恪几个字简短致意后，藤原桑低着头写了半天，都没把心里的激动之情给表达完。
陈恪耐着性子等他写完、把纸双手奉到自己面前，略看了一眼，便点头表示收到，然后提笔写道：‘此乃何处？’
‘原是下邦之北陆道佐渡岛。’藤原经清毕恭毕敬写道。
‘为何不见人烟？’
‘延喜初年，关白制定渡海制，国民没有朝廷许可不得出国。’藤原经清写道：‘孤悬海外之佐渡岛，被认为无法监管，因此朝廷尽迁岛上千人，往陆奥居住……’
日本竟然在闭关锁国！陈恪心说，这跟当年清政府放弃台湾岛，简直是如出一辙。不过还能不能更蠢点？佐渡和陆奥都是日本的流放之地，两者的区别是，佐渡岛专门流放政治犯，也就是那些在斗争中失败的贵族，而陆奥是流放他们的军卒的地方。这跟后世的枪弹分离保存，是一个道理，你让这两拨人凑一起，能不出事儿么？
估计倭国这所谓九年之乱，就是当初种下的种子，如今终于结出恶果了。
当然，他没兴趣替他们检讨得失，光考虑自己还来不及呢。沉吟片刻，陈恪提笔写道：‘你姓藤原，可是关摄家的人？’所谓关摄家，就是藤原北家，这一家牛气到什么程度？二百年来，天皇小的时候，他们做摄政，等到天皇成年，他们再改作关白……所谓关白，出自《汉书&#183;霍光传》，‘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天子’，可想而知是个什么官职。
二百年来，每一任天皇，都被这种‘先摄后关’吃得死死的，任何想要夺回权柄的天皇，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出家禅位。而藤原北家挟天子令诸侯，煊赫二百年，自然是每个‘藤原桑’的骄傲。
看到‘关摄家’三个字，藤原经清脸上浮现出自豪神色，写道：‘正是藤原北家……’顿一下，又补充道：“……的袒免亲。”所谓袒免亲，就是出五服的同宗。
‘失敬失敬。’陈恪写道：‘本人不速而来，无意冒犯贵家，还请代为转告。’
‘哪里哪里。’藤原经清一脸‘你这样说，是打我们的脸’的表情，激动的写道：‘状元此来，扶桑生辉！幸甚至哉，无以言表！小人斗胆代表藤原家，热烈欢迎大人到京都做客！’

第三零一章 全民偶像（上）
“到京都做客？”陈恪沉吟起来，李繁带回来的最新消息说，这藤原经清为了抱得美人归，已经背叛了日本朝廷，加入奥州军。现在担任奥州军前线的指挥官，却大言不惭的邀请自己去京都做客。这是把自己当傻子，还是真有这本事？
‘且看看你能唱一出什么戏！’陈恪心中拿定主意，点点头，提笔写道：‘理当拜见。’
‘太好了！’藤原经清激动的手都发抖，写道：‘小人立即禀报关白，请大人移驾长冈城！’
‘恭敬不如从命……’陈恪笑着写道。
能搬动天朝状元，藤原经清似乎是高兴坏了，赶紧出去修书，茅舍里便只剩下宋人。
“大人，你真的要去见他们的天皇？”李繁还以为陈恪只是随便说说。
“嗯。”陈恪点点头道：“人家邀请了，咱就得上道啊，不然怎么让他们把佐渡岛拱手相赠？”
“大人有办法？”李繁瞪大眼道。
“呵呵……”陈恪呷一口美酒道：“就看这个藤原上不上道了。”
※※※
“主上，你当真要修书给京都？”藤原经清的下属，也有同样的疑问。
“嗯。”藤原经清点点头，一边提笔打起草稿，一边沉声道：“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得知天朝状元出现，到今日已经过去三天，足够他思考人生了。
他为何整日里借酒浇愁？无非就是为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而担心。原本投靠不世之雄安倍赖时，他对未来还有些信心。但赖时死后，他的两个大舅哥，安倍贞任和安倍则任成为了庞大遗产的继任者……安倍赖时在时，这二人是其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可是，做领袖和做武将，完全是两码事。做武将只需要会打仗就行，做领袖却需要谋略、胸襟和决断！在藤原经清看来，这两人既无深谋远虑，又无容人之量，且性情暴躁，自大自满，与他们那充满智慧与魅力的父亲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奥州尽管盛产武士、骏马和金银，但毕竟以一隅之力，抗衡全国之地。源氏败了，很快就能复原，但安倍氏很可能一次打败就陷入灭亡！所以当年赖时在时，一直委曲求全，接受各种过分的要求，不愿与朝廷发生冲突。现在两个败家子，在胜利面前忘乎所以，竟然这就开始玩‘狡兔死、走狗烹’的把戏，这让藤原经清完全看不到希望。
在此刻之前，他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已经成为朝廷的眼中钉，怎么可能再投靠回去？何况，他的妻儿还在安倍兄弟的手里……
但陈恪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在这个时代，日本对中国的崇拜，几乎到了顶点，他们是把中华，当成精神上的祖国的。因为他们一切的文化艺术、典章制度，都来自于对唐朝的移植。
尽管因为闭关锁国的政策，日本已经不再像唐朝时那样，不断派遣遣唐使，到中原学习了。但是通过远比唐朝发达太多的海上贸易，日本的贵族们，可以更方便的接收到宋朝的文化。
在日本的历史上，平安时代便是优雅的代名词，正如源氏物语上所描绘的，天皇们无为而治，是个甩手大掌柜，工作上的事情基本上交给关白去做。自己则寄情山水，烧香拜佛，吟诵诗歌，钻研书法，陶冶情操。
天皇陛下的这种悠闲而又充满情趣的生活，让关白大人深深嫉妒，他觉着这种生活方式多好啊？工作不累，生活优雅又有格调，业余生活又丰富多彩，整天就是清谈、朗诵诗歌和到各处写字题词。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正是追求这些么？自己又何苦要各种苦逼呢？
于是他也把工作往下推，在两位大领导的带头示范作用下，整个日本公卿阶层都上行下效，把那些繁琐的国务，能往下推往下推，推不了就搁着，拿出全部的生命和精力来，追求一种悠闲而富有格调的优雅生活。
而在这个时代，大宋就是富足、优雅、文明、高贵的代名词，它简直要迷死平安时代的日本贵族们了。他们以使用大宋的瓷器、穿着大宋的丝绸、模仿大宋的茶道、礼仪，背诵最新的宋词，为贵族身份的体现。疯狂的崇拜着那些流光溢彩的文人。每有商船抵达日本，必会被等在码头的人询问，是否有新出版的诗词雅集。如果有，必然以重金购入，奉献给公卿贵人们。
在这样的背景下，陈恪昔日为汴京名妓们所‘作’的那些优美的宋词，早已在日本贵族们的聚会上广为传颂，若是谁不会背诵他的诗词，就等着承受别人鄙夷的目光吧。甚至就此被踢出社交圈子，也是屡见不鲜的。
现在，陈恪顶着新科状元的光环，出现在他的领地上，可想而知，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
当然，要说因为陈恪的驾临，交战双方便会罢战言和，从此化干戈为玉帛，那真也太小觑了日本鬼子了。
对于清醒的政治家，在根本的政治利益面前，一切华丽的诗词，都不过是养眼的浮云而已。
但是无奈之处在于，谁也不会这样承认，因为平安时代对优雅和文化的追求，已经趋于病态。谁也不可能拒绝一位广受崇拜天朝状元，否则会被公卿们无情的耻笑。何况已经接近七十高寿，正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完人的关白大人？
所以朝廷一定会暂时放下政治，张开手来欢迎文化，也就是天朝的状元大人，到京都做客。
这让本来已经绝望的藤原经清，一下子看到了希望，所以他写了这封措辞谦卑的文书，呈给天皇陛下……天皇是交战双方共同的天皇，他给天皇上书，谁也说不得什么。
但在摄关时代，打着天皇旗号总摄政务的，是关白大人，所以这封信，其实写给关白的。
藤原经清绝对相信，关白藤原赖通大人、那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老人，有足够的智慧，明白自己举动的含义，也一定会上道的……
因为藤原经清深知，陆奥合战的起因，表面是安倍家造反、朝廷平叛，但其实根本就是源赖义为了得到东北地区，而自编自导一出活剧！
在源赖义担任陆奥守之前，一直是藤原北家的人在管理着东北地区，但是公卿的操行，已经堕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他们一面追求优雅的生活，自然不会去和那些囚徒战俘们打交道；但精致的生活，又需要大量的金钱来构建，作为多产金银名马的陆奥，自然成为他们搜刮的对象。
为了两全其美，他们发明出一种任官方式，叫‘遥领’，就是说，我领了这个官职不去上任，然后把差事委任给自己的门下，让他们去替自己管理政务，说白了就是搜刮。
但在凶徒遍地的陆奥，这样乱搞不是办法，所以公卿们只能委任当地的豪族安倍家，来当这个代理人，结果安倍家的势力迅速膨胀，控制了整个东北地区，甚至开始建造城砦，以各种方式逃避税赋，几乎形成半独立的王国。
眼看再不整治，陆奥就要独立出去了，朝廷终于决定要给安倍家点颜色看看了。但当点将时才发现，安逸几代的公卿们，已经彻底堕落成了外表光鲜的米虫，不要说派上用场了，就连派都派不出去……
在被自家人以各种理由拒绝，其实也是担心这帮废物会把局面搞砸后，关白大人任命第一武将源赖信之子源赖义为陆奥守，令其整顿东北局势……对于武士集团的兴起，关白其实是很忌惮的，但没办法，公卿们已经腐朽不堪用，就像在内政上，只能指望中下层官员那样，在军事上，他除了新兴的武士集团，别无选择……
源赖义是皇族之后，但家族真正发迹，是从他祖辈从戎开始。没办法，藤原家的人越来越多，占尽了朝廷的资源，天皇家的子孙委屈一下，降为臣籍不说，还得为自己的生存打拼，去干些打打杀杀的粗活。结果几代打拼下来，就缔造了武家名门‘清和源氏’！
源赖义一到陆奥，安倍赖时摄于清和源氏的威名，立刻伏低做小，委曲求全，不敢稍有违抗。他看得很清楚，朝廷虽然不放心安倍氏，但更害怕源氏控制了陆奥。毕竟安倍氏出身低贱，只能在东北折腾，而让源氏得到陆奥的话，信不信他们立马就能跟藤原家叫板？
安倍赖时果然没猜错，天喜四年八月，也就是大宋嘉佑元年，源赖义一任期满，朝廷马上任命藤原家的人接任此职，不希望他再留在陆奥了。谁知道源赖义更狠，在即将离职前，突然上奏说安倍赖时谋反！
这下吓坏了新任陆奥守藤原良纲，他连哭带嚎的不去上任，甚至以死相逼，让朝廷不得不这一职位交给了源赖义……

第三零一章 全民偶像（中）
藤原经清认为，关白对源赖义的如意算盘，其实一直都有所提防，这从朝廷一直不肯出兵支援，只是冷眼看着源赖义调动自家的兵力，与安倍家厮杀，就能看出端倪——分明就是想坐山观虎斗而已！
何况，在回过味来之后，关白对安倍赖时多有招抚之意，这也是他当初，愿意加入安倍家的重要原因。只是没想到源赖义用反间计除掉了安倍赖时，双方顿时不死不休。加上安倍赖时死得突然，也没好好教教两个儿子，结果他那两个大舅哥，真就铁下心来要和朝廷不死不休了！
黄海之战，源赖义惨败，让朝廷看到了安倍家的恐怖实力，而安倍贞任和安倍则任的决绝态度，也吓坏了京都那些娇滴滴的公卿老爷们，终于解开了束缚住清和源氏的绳索，使他们迅速恢复实力。
源赖义也毫不客气，张开血盆大口，要军队、要税源、要矿山，一副要把朝廷吃穷的样子，藤原经清就不相信，睿智如关白大人，就能睡得安稳？
他要用这次机会，让关白意识到，自己这个藤原家的后人，是有机会改变局面的。相信睿智如关白大人，不会算不明白这笔账的！
※※※
在藤原经清的盛情邀请下，陈恪登上了日本本岛，在兵荒马乱的长冈城逗留数日后，天皇特使果然来到了长冈城，诚挚邀请陈恪到京都做客。
陈恪本来不想如此声张，但他的船‘破损’的厉害，完全‘修复’需要一个月。既然在日本逗留这么长时间，拒绝对方国王的召见，显然是大大的失礼。所以他在‘慎重考虑’后，答应到京都走一遭。
对了，那位特使叫藤原良纲，论起来，还是藤原经清还没出五服的堂叔呢。等送陈恪离境的时候，藤原经清的神态放松了许多，明显从良纲叔叔那里，获得了什么承诺……
陈恪并不知道藤原经清的算盘，但听他不厌其烦的介绍，自己在京都是多么的受欢迎；还把京都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掰开揉碎了讲给自己，便知道自己肯定是被这厮‘奇货可居’了。
他之所以没点破，除了想图谋佐渡岛外，还有个不便告人的原因……只有亲身了解了这个国家的情形，日后才好确定每一步方略，万一不小心做了什么‘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儿，还不得让千年以后的愤青们喷死？
何况，在日本历史上，平安时代可是名气仅次于战国时代的，而且与以战争而闻名的战国时代不同，这是个极度炫丽和优雅的时代……当然，这都是他上辈子的认识。既然好容易来了，又怎能不近距离欣赏一下呢？
再者，对于一个好色之人，又怎么不去体会一下，日本女人的柔顺似水呢？
总之，有许多个理由，支持着他此次的京都之行。但结果，只能说是好坏参半。
好的是，他抵达京都城后，受到空前热烈的欢迎，地位仅次于关白的右大臣藤原教通……他是关白赖通的同胞弟弟……亲自率公卿出城二十里相迎。全京都的贵妇，不管是结没结婚，那天全都去迎接他，那盛况，绝对能满足人的虚荣心。
然后，后冷泉天皇亲自在清凉宫中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为他接风洗尘，皇后亲自给他敬酒，并当众承认是他的脑残粉，又让陈恪好生虚荣了一把。
继而次日，关白藤原赖通，也在他的平等院凤凰堂中，设宴款待这位迷倒众生的大宋状元，他的女儿和小妾，甚至不加掩饰的提出，希望能在这段时间服侍他。而在场的公卿们也纷纷提请，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希望向他借种……虽然似乎被当成了种马，但陈恪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再然后，公卿们争相邀请，请他听和歌，看艺妓表演，欣赏茶道、请他品评诗词……都让他的虚荣心，满得不知道往哪搁了。
但是，发现了么？他被满足的，似乎只有虚荣心，至于色心、食欲、观感、艺术享受之类……能不提了么？简直是一场很噩很噩的噩梦！
好吧，估计你们肯定想知道，那就简单说几条吧……
首先要承认，京都城是很美的，建筑华美，佛寺林立，不过充其量也就和大理城打平。但人家大理城有自己的特色，而京都城基本上是中国城市、准确说是洛阳城的微缩版本。你让看过这个时代真正洛阳城的陈恪，又怎么能对这山寨货提起兴致呢？
这还是他评价最高的方面。至于住在里面的人，那真是，实在无法理解，且令人惊悚。之所以无法理解，是他不明白这帮家伙为什么要变态的折腾自己，惊悚则是折腾的效果……
先说男的。那些在《源氏物语》和日本漫画里，衣着华贵到掉渣，气质高贵到掉渣的公卿们，光是他们穿的衣服来说，就有狩衣、束带、衣冠、直衣等种种名目，而且全都是峨冠博带，宽松臃肿。尤其是公卿们上朝觐见天皇的朝服，更是在屁股后面还有一条拖地的‘长裾’，就像后世新娘的婚纱后摆，且最长将近两丈，完全以浪费布料为目的。
想想吧，平均身高不到一米四的一群小个子，穿着无比宽大的袍子，头上戴着个将近半米的高帽，后面拖了个五米长的布条子，是个什么造型？
至于贵族女子，更是令人仰止。她们在出迎时穿着‘壶装束’，里面是松松垮垮的袍子，头上戴一顶斗笠，斗笠上垂下长长的面纱，不留神就能踩到把自己绊倒，且远看上去像只酒壶。
想想吧，当陈恪满怀希望来到京都，看到成千上万把色彩各异的酒壶在迎接自己，会是个什么心情？当然，他是见过世面的，估计这是她们害羞，不愿意抛头露面，这是民族习惯嘛，没什么好笑话的。
而且日本贵女们在参加各种聚会时，所穿可是传说中款式最为豪华、色彩最为绚丽、宛如燃烧的云霞般灿烂的‘十二单’啊！穿上这种礼服，看上去五彩缤纷、斑斓绚丽，又有着一种庄严大方的古典之美，视觉效果惊人得好……就连柳月娥这样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姑娘，都动了心思想要穿上试一试了。
但当她真得在日本贵女的协助下，穿上一身后，却险些崩溃掉。因为所谓的‘十二单’，就是把十二件不同色彩的刺绣单衣叠起来穿……注意，这个时代的纺织技术，还远不如后世。宋朝尽管也能生产出薄如蝉翼的丝绸，但与后世正好相反，他们的好东西都是留给国内消费的，次等品才出口海外。加上日本人买到丝绸后，还喜欢自己印染，然后刺绣，结果导致布料十分厚重。
知道‘十二单’究竟有多重么？
答案是二十到四十斤。二十斤的是夏装，四十斤的是冬装，现在是隆冬腊月，所以月娥妹子穿的是冬装。
而且，日本的贵族女性，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估计是炫富吧？还时常突破十二单，陈恪就她们听说，甚至有穿到‘二十单’的！只怕六十斤都不止，而大宋的步人甲——由一千八百二十五枚甲叶组成的重步兵装甲，也不过才这个分量……而这已经是中国历史上最重的铠甲了。
千万不要拿这个，当作宋人文弱的证据，说‘靠，怎么连个日本娘们都不如？’因为你得知道，欧洲以沉重著称的哥特式全身甲，也不过四十斤而已。
而且盔甲这玩意儿，大兵们可不会整天穿在身上，平时行军都会丢在大车上，只有准备打仗的时候，才会临时穿上，所以才叫‘披挂上阵’。
可日本贵女们的‘十二单’，乃是她们见人时必须要穿的正规装束……再加那些细密繁琐的首饰配件、扇子手绢，都不敢想象有多重……一穿戴整天啊！
陈恪就想知道，这些姐们是怎么熬过夏天的？
他听说日本贵妇的平均寿命是二十七岁，而民妇却能平均四十几岁，以前一直奇怪，现在懂了。原来贵妇们不是憋死，就是压死，要么就是累死的……
好吧，尽管作为习惯了简约美的宋朝人，很不习惯这种布墩头似的装束，但对于善解人衣的陈公子来说，无非就是麻烦了点儿么。何况，不用他动手，人家主动就脱光溜了……
可陈恪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因为比服装更恐怖的，是她们那张脸。前面说过，日本贵族男子都涂脂傅粉，剃眉点墨，爱美的日本女性，自然有过之而不无不及了。
看过日本传统的艺妓表演么？那张比起点小说还要白的脸，就是在模仿平安时代啊……而且艺妓们的妆容是经过改良的，至少她们一张嘴，牙齿也是白的。
而平安时代的日本贵族，无论男女，皆以‘黑齿’为美……

第三零一章 全民偶像（下）
黑齿，就是染黑牙齿，据说这样可以更好的衬托出肌肤的白嫩。为此，平平安时期的公卿贵族，举行了成人仪式之后，无论男孩女孩，都会在自己的牙齿上，涂抹一种名为‘铁浆’的黑色染料，以示进入结婚年龄……
‘铁浆’是怎么来的呢？首先将茶，酒，醋等液体混合之后，加入生锈的碎铁屑，置于暗处发酵两个月左右，制成恶臭的铁浆水。再以‘五倍子粉’调和，便成了其味腥臭，黑不溜秋的粘稠液体。这种玩意儿有不轻的毒性，而且会严重损害牙龈。平安时代的贵族男女们，却每周要用来涂齿一两次。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陈恪看《源氏物语》时，记得有个情节，说那位芳华绝代的大美女紫姬，年幼时并没有染齿，但被源氏收养后，她的外祖母便她把牙齿染成黑色，使她看上去‘更美了’。当时他就不明白，难道所谓的贵族范儿，就是整上一嘴大黑牙？
他在长冈城中，只见过一个大黑牙，那就是城守藤原经清，还以为这家伙卫生习惯太差，从来刷牙闹得呢。结果来到平安时代的日本一看，靠，贵族们全都是这个鬼样！据说也有一位‘非主流’的贵族女子，坚决拒绝染黑齿，结果一直拖成了老女人也嫁不出去，把爷娘愁得要死。后来好容易找到一个‘口味怪异’的贵公子，这才勉强凑成了一对……
想想吧，陈恪就是被这样一群身高一米三几，腰围也是一米三几的布墩子、脸上刷了厚厚的白粉，张嘴满口黑牙，还隐隐发着恶臭的‘优雅贵妇’围绕着，别说猎艳了，他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如此重口味的‘美女’，纵使再体贴，再柔顺，陈恪也只想大喊一声：‘鬼呀！’
也就是在京都这些天，他是越看月娥越好看，觉着她简直就是天仙呢。
※※※
既然美女不可餐，那就餐美食吧。陈恪上辈子，可是对日本料理大有好感，各种新鲜的食材，经过厨师细心的烹饪，保留着天然的美味，用精美的盛器巧妙的摆放，给人以始觉和味觉的双重享受，而且号称最健康的饮食。
此生为大宋人后，他自制过寿司、配置过‘瓦萨米’，可惜都不很地道，这次来京都，他可是一心想要一饱口腹之欲，然后拐两个名厨回去，专门给自己做料理！
来到京都后，他参加了各种国宴、盛宴、大宴，吃得他呦，险些没……淡出鸟来！
这鬼地方，竟然不吃肉！丫个呸呸的，人家大理全民信佛，也只是半年不吃肉，这里从天皇到公卿，竟然一点荤腥不沾！据说他们认为肉食是下等人吃的东西，吃了四脚动物来世就要投胎当畜生，所以只有低贱的农民、猎人和下级武士才会吃肉。若是公卿胆敢沾一点荤腥，一旦让人知道了，那就像现代社会里，被人知道你竟然吃人了差不多！
总之是甭想混了。
据说原先，还是可以吃鱼的。但几十年前，有位特别崇佛的天皇，觉着海里的活物也是荤腥，干脆下旨禁止食用鱼虾贝类，除了素食什么都不准吃！更让人无语的是，这条禁令竟被人不折不扣执行至今。
所以陈恪这些日子，主要吃的食物只有大米做成的白米饭、饭团、年糕之类，配以各种腌菜和酱汤。当然，高规格的宴会不能这么单调，于是还有栗子、纳豆、梅子、菜头之类‘远方的贡品’来改善伙食，饭后再来一杯茶和几块米粉做的小点心，那就是顶级的国宴大餐了。
虽然名头很好听，但其实却吃得比大宋农民还不如。
他们也知道自己吃得匮乏，所以很歉意的对陈恪道：‘大人来的太不巧了，若是春夏时节来，就可以品尝到新鲜的萝卜和蔬菜了……’
陈恪那个直翻白眼啊，老子又不是兔子！
至于他满怀期待的那些食物，鱼生、章鱼丸之类是不要想了，寿司总可以有吧？他试探着问了问，结果还真有，于是下次宴会时，主人便献宝似的献上了一盘‘寿司’。是的，是寿司，至少主人是这样介绍的，但陈恪怎么看，都像是一盘‘狗食’！
经主人热情介绍，他才知道，这种寿司是用鱼、酒糟、盐、醋、米饭混合在一起，压上石头发酵腌制而成的，除了没加铁锈，跟他们涂齿的颜料简直如出一辙，而且一样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他强烈怀疑，这是那些叛逆的贵族之杰作。朝廷不是不让吃鱼么？那我就把鱼剁碎了掺在饭里，然后发酵出臭味来，看你怎么辨认！
看着那些公卿贵妇们吃得津津有味，柳月娥却一个劲儿的想作呕。
陈恪实在看不下去，让手下的厨子，教给这些可怜的孩子，如何把‘味噌’，也就是面豉酱做成汤……味噌汤是几百年后日本战国时代的战场速食，此时尚未发明，平安时代的人只知道拿味噌当做蘸酱用。以及如何把那些米饭、咸菜和紫菜，卷成色彩绚丽缤纷的手握寿司。
这两样食物一经出现，便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许多公卿流着泪道：‘今日才知道，原来食物可以如此有诗意……’于是把味噌汤命名状元汤，手握寿司命名为状元寿司，还在国史中郑重记载：
‘康平元年腊月，天朝上国状元陈公东渡，授礼乐、教诗词、多有墨宝传世。并教以‘状元汤’、‘状元寿司’为日本之国食……’
从宴会回来，陈恪见她精神恍惚，不禁关切道：“怎么？”
柳月娥面色惨白，声如蚊鸣道：“我是不是有了？”
“有什么了？”陈恪瞪大眼道。
“有小娃娃……”柳月娥登时瘪起嘴，抹泪道：“呜呜，爷爷会打死我的。”
“怎么可能呢？”陈恪大为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个劲儿的想呕……”
“那是被日本名菜熏得好不好？”陈恪苦笑道：“咱俩又没那啥，怎么可能有了呢？”
“怎么没有……”柳月娥脸都成一块红布了：“我都让你亲成那样了……”
“哈哈哈哈……”陈恪忍不住大笑起来。
“还笑！”柳月娥伸手去拧他道：“我都要害怕死了你还笑……”
“哈哈哈，让我笑完了……”陈恪险些笑岔气，见柳月娥要作狮吼状了，他才打住道：“是谁跟你说，亲一亲就会怀孕的？”
“难道不是么？”柳月娥瞪大眼道：“我奶奶一直这么说的……”
陈恪绝倒，捧着肚子给她讲了，男人和女人是如何造出第三个人的，听得柳月娥羞赧不已。末了又有些幽怨道：“你可有什么顾虑？”
“我能有什么顾虑。”陈恪笑眯眯的摸了她红彤彤的小脸一把：“只是想让你有个完美的初夜罢了……”
“讨厌。”柳月娥说着，竟蜻蜓点水的往他唇上一亲，火辣辣的望着他道：“你个笨蛋，再没有比那夜更完美的了……”
两人正说着甜言蜜语，突然闻到有肉味传来，陈恪立即变了脸色，循着味就到了侍卫们住的院子。发现这帮家伙实在馋得受不了，他的侍卫们顺了几条狗回来，扒皮洗净下锅白煮，就加了点盐……
“大胆，竟然敢背着我偷吃！”陈恪一脸气愤道，众侍卫登时面色惨淡，却听他话锋一转道：“把两根狗腿留给我……”
众侍卫绝倒，原来大人也想吃肉快想疯了。
※※※
陈恪他们才半个月没吃肉，就要偷人家狗吃了，可不少极端的日本公卿，不光是一辈子吃素，还听信和尚的忽悠，索性完全不吃菜，每天进食除了米饭就是米汤，顶多再撒点盐……实在是太好养活了！
但这不能证明他们也有‘简朴’的一面，简朴这俩字简直是对平安时代的玷污。尽管饮食上粗淡了点，但他们在餐具、酒具和桌案方面很下功夫，弄得描金涂漆、美轮美奂，还要追求高雅的环境和意境，水榭庭院是基本的，音乐舞蹈是必须的……这正是日式料理，一个大盘子里只放一筷子菜的坑爹做法的起源。
陈恪惊奇的发现，日本的公卿贵族，几乎是清一水的年轻人，弄得他一个劲儿的纳闷，老人都去了哪了？
答案是，都去了坟里。根据后世的统计，平安时代的公卿平均只能活到三十二岁。而贵族女子的平均寿命更是仅有二十七岁！其中，大约百分之五十五死于肺结核。百分之十死于皮肤癌，百分之二十死于脚气病，并且普遍患有佝偻病——根据现代医学的观念，这些主要都是衣衫服饰太厚重、化妆用品有毒素和营养失调才造成的毛病！
而日本的下民却拥有五十多岁的平均寿命，吃肉且习武的武士更是能活到将近七十岁，甚至超过了宋朝的水平。
相形之下，那些享受着最好的待遇，却短命的公卿，自然会产生巨大的失落感。因此他们总喜欢哀叹生命的短暂，说一些什么‘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的傻话。却没想过，这纯是自己折腾出来。

第三零二章 状元岛（上）
漫天飞舞的雪花下，蜿蜒曲折的长廊，残荷孑立的池水，庄严肃穆的古寺，袅袅飘散的熏香，悠扬动人的钟声，乌黑如墨的七尺青丝，洁白如雪的九尺长裾，绚丽华美的十二单衣。还有那狩衣乌帽、宽幅长袖，粉脸黑齿、能乐舞蹈、和歌俳句，道不完的优雅格调，说不尽的风骚浮华，构成了迷人的平安时代。
但陈恪只想尽快逃离这鬼地方，这次日本之行，让他深切体会到，十一世纪的地球，真得只有一个地方，适合他这种喜欢享受的家伙居住，那就是大宋！
可日本公卿的挽留，实在是太热情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满足他们追星的心愿，好容易方确定了归期……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一走了之，但来这趟京都是为什么？不是想把佐渡岛骗到手么？
这些天，他整日周旋于那些公卿贵妇之间，看似正事没干一点，但其实他在不露痕迹间，已经下了很多的功夫：
福船上满满一船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文房四宝、器物珍玩，都是他给京都的贵族们准备的礼物……这些玩意儿本来就十分珍贵，加之又是大宋状元所赠，自然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但凡收到的，全都当做传家宝来收藏。
还有更珍贵的，就是他的墨宝和题词。根据后人统计，陈恪在东京城逗留三十一天，共应邀题字七百七十幅，作诗三百三十首，填词二百一十八部，另有骈文三十多篇。世界文学史上，从没有在短时间内如此高产的文人。而且其中不乏传世之作。
好吧，其实，这些诗篇文章，并非他一时即兴之作，而是他多少年来的积累。不要忘了，他是跟什么人一起长大的，他的老师又是谁？在求学的十余年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跟这些文坛巨匠，至少是未来的文坛巨匠们诗词唱酬，自然积攒了一肚子的诗文。无论什么情形下，他都能信手拈来应景……
再加上，他从老辛、老姜、老李、老陆那里借来的名篇压阵。便让他上千篇水准以上的诗文，显得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从此以后，日本京都城便时常出现这样的景象，面带病容的清瘦贵公子，有气无力的扶着侍女的肩膀，在佛寺中观赏秋日绚烂的菊花。一阵西风卷着落叶拂过面颊，贵公子忍不住轻咳几下，低声吟道：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再低头一看，发现擦拭嘴角的洁白丝巾上，竟然染着淡淡的血迹。
怀春的少女和贵妇们，则把‘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反复吟唱了的一万遍。
再看面颊上，竟被相思泪冲开了两道沟渠，然后便因为激动过甚，晕了过去。
深闺怨妇们自然是要吟唱‘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当然，眼泪也是少不了的，晕厥也是少不了的。
总之，陈恪用一次超密度的饱和攻击，完成了对平安时代日本的文化侵略，也让他一举奠定了自己，在扶桑千年不坠的崇高地位……
当然，他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其实他的初衷，只不过是让日本人，将佐渡岛拱手相赠。为此，他在各种场合，用华美的诗文将佐渡岛比为自己的爱情之岛，让京都的公卿贵妇都知道，他和柳姑娘的爱情，是在那里升华的。
并表达了希望日后能重临佐渡岛的强烈愿望……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子给了你们这么厚的礼物，倒要看你们怎么报答！
不过在日本国，能说了算的，只有一个人，不是天皇，而是那位关白！
陈恪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与赖通单独面对的机会。
※※※
在他启程的前一日，藤原赖通在自己的宅第高阳院，举行宴会为他送行。
宴后，赖通请陈恪到后宅用茶，两人便甩脱了那些恨不得黏在陈恪身上的公卿贵人，来到后花园临水假山上的暖亭中。
暖厅的木地板下，应该有地龙之类的取暖设施，陈恪按照唐俗盘坐在上面，竟然一点都不觉着凉。屏风后有演奏的女妓，用类似单弦的乐器，奏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和乐。
陈恪坐的是客位，对面坐着的古稀老者，就是与父亲藤原道长一起，建立起藤原氏全盛时代的日本权力第一人，摄政四十余年的左大臣、关白藤原赖通。
与那些涂脂抹粉、眉毛刮净的后辈不同，赖通的脸还是原生态的，他穿着宽松轻便的道袍，虽然瘦削年迈、满脸皱纹，但看上去还很矍铄。
他有特立独行的资格，谁也不敢说什么。
若非如此，藤原赖通也不可能，活了公卿平均寿命的两倍，且还没日薄西山的感觉。他那一双满是皱纹的老眼，此刻眯成一条缝，打量着身材魁伟，面容俊朗的陈恪，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两人右侧，藤原赖通的侧室秋月宫，正在表演日本的茶艺。她身上绣满了鸟、树图案，却薄如蚕翼的十二单，显然要比寻常公卿所穿的轻盈许多，当然价格之高昂，也只有关白家可以承受。
看秋月宫卖力表演整套茶艺，陈恪表面不露声色，暗地直撇嘴，心说这技术比起我那小霜儿，可差得太远了。
但是身为全日本的偶像，陈恪自然失礼不得。秋月宫轻将茶碗转两下，将茶碗上的花纹图案对着他，这是献茶的唐礼。陈恪自然也以唐礼应之……双手接过茶碗，轻轻转上两围，将碗上花纹图案对着献茶人，又把茶碗举至额齐，表示还礼。
这才端起茶杯，一脸陶醉的嗅着茶香，结果被那香气浓郁的茶汤，熏得险些打了喷嚏。他是忍了又忍，才将那个毁形象的喷嚏憋下来。
然后‘三转茶碗轻吸慢品’，即分三次喝尽。饮茶时口中还要发出吱吱声，表示喝得很香，以示对主人的欣赏和赞扬……这可不是唐礼，而是日本人自创的，与古罗马人在宴会上，要使劲打嗝一个道理。
奉茶完毕，藤原赖通这才提笔，缓缓写起一些临别之语。与藤原经清一样，他也只认识汉字，不会说汉话。陈恪在京都期间，都是由精通汉语的和尚做翻译，但这次谈话，关白大人显然不想让旁人参与。
陈恪也提笔回应，字里行间洋溢着感谢之情。
这让藤原赖通感到很有面子，笑着问他：‘对扶桑的看法如何？’
陈恪想了想，提笔写道：
‘国比中原国，人同上古人。
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
银瓮储清酒，金刀脍素鳞。
年年二三月，桃李自阳春。’
这其实是明朝时候，倭国使者答里麻的《答大明皇帝问日本风俗诗》一诗，十足的自吹自擂，结果被朱元璋当场就削了个半死。
他妈的，小小倭国，竟然敢以汉唐正统自居，岂不是笑我中华已经不纯？
但陈恪用来拍藤原赖通的马屁，就再合适不过了。果然见老头喜得胡子直翘，连连叫好，又连称不敢当，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的诗真是绝妙，老朽喜爱之极，只是不知这‘金刀脍素鳞’之句何意？’’
陈恪这才意识到，奶奶的，这帮孙子是吃素的。这时候，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告诉他‘素鳞’不是鱼，是指你们用大米做得鱼饼。这玩意儿是平安时代的著名点心，不过没人用金刀去割。当然，诗人们，本来就是浪漫不拘的，适当夸张也是允许的。
不过他没有这样轻易应付过去，而是选了个较难的办法。只见他写道：‘我在长冈城吃过一道名菜，曰‘鱼生’，印象深刻……’
公卿们不吃这道菜，已经有几十年了。以至于藤原赖通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也得亏他快七十了，要是换那些短命鬼，都没听说过什么是鱼生。
既然陈恪提到，他自然要给出解释，否则人家还以为日本人小气呢。藤原赖通写道：‘公卿遵旨不食。’
‘武士可食？’
‘可。’
‘那太可惜了……’陈恪轻轻一叹。
‘为何？’藤原赖通不解道。
‘食鱼长生。’陈恪给出答案。
“啊！”藤原赖通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多年便秘、一朝通畅’的感觉，他先是激动的叽叽咕咕一顿，然后竟俯身给陈恪施礼。
陈恪倒也没扶他，加上语言不通，也没废话，就生受了这位关白一拜。只是在纸上写道：‘关白这是为何？’
‘多谢大人解开困扰老朽多年的谜团。’藤原赖通一脸激动的写道：‘公卿的寿命，不及武士一半，原来是因为，没有吃鱼啊！’
‘何止如此？’陈恪摇摇头，把这些家伙作死的行为，列了几条出来。他确实有心让日本公卿能健康长寿起来。
不这样，怎么跟那些吃嘛嘛香、如狼似虎的武士斗？

第三零二章 状元岛（中）
陈恪行走江湖最大的法宝，就是对历史走向的把握。他虽然对这段日本史不甚了解，但从几个大的事件上，也能看清其未来的脉络。
在陈恪的记忆里，平安时代末期的日本政治，是从摄政过渡到院政，最后转变为幕府政治，平安时代彻底终结，进入镰仓幕府时代。
目前这个时间，应该是摄关政治达到顶峰，然后不可避免走下坡路的时候。陈恪在日本的所见所闻，完全印证了这一点。一方面，关白藤原赖通的威望无两，接近神化。藤原家也几乎把持了朝廷和地方的高位。而另一方面，以藤原家为代表的公卿集团，腐化堕落、羸弱不堪。面对着国内此起彼伏的叛乱，根本无力，也无心维持局面。
他们主动将政务交给出身普通的中下层官僚，把扑灭叛乱、维系政权的希望，系于新兴的武士集团。这种自废武功的玩法，显然为后来的院政时代创造了条件。而老天爷似乎也不帮摄关家，一直把持皇后之位，使太子为摄关家外孙，实行外戚干政，是藤原家能长久对天皇形成压制的原因。可藤原赖通的女儿，竟一直没有为天皇诞下皇子。
随着天皇衰老，出现一位与藤原家没有血缘关系的新君已成必然。而到时候，摄关家也差不多要失去赖通这样的牛人。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一旦继任的新君有胆有为，就能团结早就对公卿不满的官吏和武士们，把政权夺回来！
人都是会进步的，陈恪目前的韬略水平，已经远远超过前世，他用寥寥无几的知识点，和观察到的只鳞片爪，便理出了日本政局的脉络走向。
他一个宋人，如此热心的研究日本，并非吃饱了撑的，而是要为未来的决策找到方向。
所见所闻让他感到，平安时代实在太可爱了，真希望他们能天长地久的优雅下去……但这些娇花般柔弱的公卿，显然不是如狼似虎的武士集团的对手。不说别的，人家平均寿命七十，熬都能把你熬死！
好在这个年代，武士集团还只是雏形，距离他们真正强大，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呢。
这样一来，陈恪的策略也就昭然若揭了——那就是帮助公卿压制武士，让平安时代尽可能的延续下去。
况且只有公卿执政，日本才会一直闭关锁国下去，他才能在佐渡岛上为所欲为。是以陈恪向藤原赖通讲明了公卿短命的原因，并告诉他如何去改进。这就是日后日本史书上所载的‘陈公授关白‘养命八法’，教公卿长寿。’之由来。
藤原赖通感激坏了。作为摄关家的族长，他对这些情况的认识，比陈恪只高不低，在平安无事时，还可以自欺欺人，粉饰太平。可一旦出现事端，登时就露了馅。
且随着公卿们越来越不像话，下层文官、武士、百姓的怨气越来越大，各地叛越来越多。他想要镇压，就得依靠武士，武士们的地位越来越高，野心也越来越大，已经有不受控制的迹象。
为了‘摄关天下、气运长久’，藤原赖通一面苦心谋划，阻止武士集团进一步做大。为此他暗中联系了出羽国的豪族清原家，准备从背后给安倍家致命一击。加上藤原经清迷途知返，到时候反戈一击，应该不用源氏出力，就能平定陆奥。
另一方面，他也在寻找，让那些不肖子孙振作起来的良策。
所以陈恪的‘养命八法’，实在是久旱甘霖，把赖通给感动坏了。何况他很清楚，陈恪这一个月的京都之行，必将成为历史的高光时刻，要是自己太过吝啬，必然为后人不齿。
其实哪用得着后人，现世的公卿们就能用吐沫星子淹了他……对方给日本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让他都不知该怎么报答了。
‘下邦小国，没有什么能入大人法眼的，原想将佐渡岛赠与大人，’藤原赖通一脸歉意的写道：‘但区区一无人海岛，无法表达我上下对大人的崇敬与感激，故而……’
‘佐渡岛足够了！’陈恪大笑这打断他，提笔写道：‘下官什么也不缺，能永久保留一份美好的回忆，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
十天后，陈恪回到了长冈城，除了天皇、关白和公卿们所赠的一百多车礼物，还有三十六名日本侍女。
这些侍女，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俊俏、身段风流，是自幼被精心挑选，严格训练出来，专门用来伺候天皇和摄关家的。更让陈恪中意的是，她们脸上没有涂脂抹粉，也没拔眉毛、涂黑齿，看上去没有半分违和。
她们不是不想做贵族装扮，只是没那个资格。
陈恪在京都的一个月里，如果说有什么让他舒服的，就是这些可人儿的侍女了，那真是将他从脚趾伺候到牙齿，给他帝皇般的享受。这一点上，大宋的侍女佣人真没法比。
见终于有入他法眼的‘东西’了，藤原赖通大笔一挥，将刚刚训练好的一批，全都送给了他。
陈恪这个贪图享受的家伙自然笑纳。
在长冈城稍事休整，藤原经清提出请求，要成为他的家臣：‘佐渡殿既然已经是领主，就不能没有家臣，让经清来当佐渡殿的首位家臣吧。’‘殿’是日本对领主的称呼。
陈恪不是很了解这个时候的日本制度，问道：“你可以随便改换门庭么，不怕朝廷追究？”
“臣下出身的鱼名流，本就是破门而出的弃族。”这时候，藤原经清终于说实话了：“之后便再未成为任何势力的臣下，现在走投无路，还请佐渡殿收留。”说着赌咒立誓，愿永远忠于佐渡殿，生死从命，绝无二心！
托陈恪的福，藤原经清终于得到了摄关家的谅解，并授意他暂时不要暴露，等待朝廷命令。但这种承诺并不牢固，朝廷随时可以翻脸，为了再给自己加一道保险，他才决定成为陈恪的家臣。
这家伙算盘打得很精，觉着陈恪一旦回国，几乎终生不可能再踏上日本。但他与陈恪的关系，却是最好的护身符，朝廷将来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翻脸不认人的。这样，他可以打着陈恪的旗号，实质上却还是独立自主的。
陈恪岂能不知这厮的小心思？但他也有一番想法，毕竟自己需要一个在日本的代言人，才能保持住一定的影响力。长久来看，把这家伙扶植起来，符合自己的利益。
于是各怀心思的二人，便缔结了主臣之盟。第二天，陈恪登船离开了越后。
经过佐渡岛时，福船没有靠岸，陈恪只是远眺了这座已经属于自己的岛屿。对一旁的李繁道：“尽管日本有禁海令，我也已经吩咐藤原经清，不要靠近佐渡岛。但这里毕竟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一定要慎重。先建城堡，然后秘密采金，不要声张。”
“是。”李繁点点头道：“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们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了也不怕，这座岛，是关白以天皇名义赐给我的，这里就是我的领地。”陈恪淡淡道：“再说，他们也想不到，这里的金矿足够开采几百年。只要我对日本保持足够的影响力，没有人愿意开罪我的。”顿一下道：“当然，把这座岛经营的固若金汤，才是根本。”
“固若金汤没问题，咱有水泥混凝土。”李繁苦笑道：“可是得有人才行，守城、采金，最少得万把人才行。”
“这个你不用担心。”陈恪道：“采金不是干别的，只要我们把五五分成的政策宣传出去，辽国、高丽、大宋，到处有愿意来冒险发财的。我已经让一赐乐业人给我到处招人，到时候集中到耽罗岛，你运过来就是。”顿一下道：“只要岛上超过万人，就不怕任何威胁了。但前提是，规矩要立好，而且绝不能失信。”
“这个我懂。”李繁点头道：“在海上讨饭吃也一样，想要让手下都听你的，前提是公正无私。”
“嗯，你买回来的二百马木留克奴隶，全给你当作警卫部队了。”陈恪道：“我再给你八百光头军，有这一千人，你心里该有底了吧？”陈恪在光头军中施行募兵制，三年一期，明年第一期就约满了。到时候，这些人愿意回家的回家，不愿回家的，可以到四海商号当保镖。陈恪估计，到时候最少能有一两千人投奔四海。
“那我就放心了。”李繁笑道。
“除了佐渡岛，你还得关注下耽罗。”陈恪道：“两年前，一赐乐业人就对那里展开渗透了，必要的时候，你得帮他们一把。”耽罗是个商人的国度，其王国势力十分羸弱。将耽罗掌握在手里，佐渡岛就不再是孤岛，而且还能垄断宋辽日朝之间的贸易。
“是。”李繁连声应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得独撑大局了。

第三零二章 状元岛（下）
大宋嘉佑四年二月，全天下的目光，再一次汇聚到汴京城。时隔两年之后，又一次抡才大典如期举行。这是官家赵祯兑现承诺，特别加开的一科。而主考官也毫无悬念的，由上次大杀太学体的欧阳修担任……
当然生活还要继续，汴京城依旧繁华似锦。护龙河、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经过一冬之后，全都苏醒过来，变得绿波盈盈，戏弄着两岸杨柳袅袅的倒影。河面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运载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货物和旅人，向京城各处码头驶去。
这其中，有一支由五艘平底漕船组成的船队，安静的驶向汴河码头。
当先一条船的甲板上，立着个身蓝色锦袍，肩披黑色斗篷，腰悬碧玉翡翠的长身男子，正是离京两年之久的陈恪陈仲方。他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汴河两岸，但见两岸鳞次栉比的两三层木楼前，扎着五颜六色的欢门彩楼。
欢门彩楼下，还是那样的车水马龙、人流如川，叫卖声、唱曲声、说话声、吆喝声，嘈嘈切切。骑驴的、挑担的、赶路的，他们戴的帽子有仙桃巾、幅巾、团巾、道巾、披巾、唐巾等，花团锦簇，令人目不暇接。
这举世无双的汴京城呵，连空气都带着繁华气息……陈恪闭上眼，深深吸口气，那种满足和放松，竟然有种游子归乡的感觉。
真见鬼，老子在汴京城才住了一年好不好。他不禁暗笑自己太过痴迷这世上独一份的繁华。
其实再正常不过了。因为，这个千年前的世界上，只有这汴京城才能为一颗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带来熟悉的感觉……这是梦里的故乡。
※※※
船队在汴河码头缓缓靠岸，待到缆绳系紧，踏板放下，留守京城的周定坤便登上船来，向陈恪深深施礼，恭声道：“马车已经备好，这里的事情交给下面人即可。”
陈恪点点头，大步下了船，登上了等候多时的黑色马车。至于柳月娥和他那三十六名日本侍女，为了避人眼目，在进城前便已下船。
在马车上坐定后，周定坤首先奉上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陈恪接过来打开，便见红色绒面内衬上，嵌着一枚宝石戒指。宝石很大，透着神秘的黑色的光，这是一颗无价的黑色钻石……因其举世无双，几乎无人认识。
这枚戒指，就是支配陈恪名下所有产业的凭证，他不在汴京这几年，一直由财务官周定坤来保管，并藉此打理他的生意。现在陈恪回来，自然要物归原主。
只看了一眼，他便合上那木匣，问道：“一切都好吧？”
“这……”周定坤面露难为之色，憋了好一会儿才道：“大人回去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要知道。”陈恪皱了皱眉。
“大人失踪这段时间。”周定坤叹口气道：“发生了一些坏事。”
“我一到登州，就已经向朝廷报告了。”陈恪沉声道。
“朝廷倒没什么……”周定坤又叹口气道：“且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月前，当时还没有大人的消息。”
“说！”陈恪冷声道。
“李全李兄弟……”周定坤鼓足勇气，低声道：“走了。”
“去哪了？”陈恪皱眉道。
“归西了……”周定坤满面黯然道。
“怎么回事？”陈恪登时脊背发凉。
“今年正月过年，前来朝贺的辽使，点名要杜大家出场。杜大家已经停唱，这是京城尽人皆知的。但他们胡搅蛮缠，竟冲到天音水榭去找她。”周定坤低声道：“李大人得到消息，先一步赶过去，双方在门外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继而拔刀相向。但他们是辽使，李大人也不敢伤他们，辽人却不客气，一刀刺中了李大人的大腿。李大人的手下和他们厮杀起来，这时候，开封府的兵丁也到了，隔开了双方。”
“李大人失血过多，王太医都没救回来……”周定坤见陈恪脸色已是一片铁青，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往下讲。半晌才接着道：“百姓群情激奋，但凶手的身份是辽使，开封府不敢擅专，就报到朝廷上，结果上面让偷偷把人放了。”
“就这么放了？”陈恪登时两眼通红，要吃人的样子。他在大理、在日本，好容易建立起的自豪和自大，刹那间片片粉碎。
“事情还没完，前日是使节离京的日子。那厮便藏在使团中，大摇大摆的出城去。却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百姓拦在城门口。”周定坤继续讲道：“辽使有恃无恐，集结在一起，等着开封府来救。这时候，六郎出现了，要和那凶手签生死状决斗。”
“六郎？”陈恪一阵手心冒汗，在他心中，六郎总是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弟弟。却才意识到，他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了……
※※※
听着周定坤的描述，陈恪恍惚回到了前日，汴京安远门下。
群情激奋的汴京百姓，将桀骜不驯的辽国使团挡在门内。辽使虽然人不算多，但多年来在战场上形成的优越感，让他们根本不怕这些手无寸铁之辈。何况，开封府的官兵也该来了吧？到时候，他们自己人就把自己人驱散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远处的官差要按捺不住，现身维持秩序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衣少年排众而出，提出要和那个凶手作生死斗。并保证，如果自己输了，就放他们走。
“你怎么保证他们都听你的？”辽国副使看看这少年，虽然个子很高，但分明才十七八岁。而自己那名手下，精擅各种格斗之法，在大辽最精锐的皮室军中，都是顶尖的高手！
“我来保证！”一名虎背熊腰的汉子走上前来，乃是一身便装的杨怀玉。
“还有我！”一个留着短髯，面白如玉的曹评联袂而出，辽使此来，他是接待人员，对方也知道其皇亲国戚的身份。
见这么长时间，开封府都没来人。辽使约莫着此事不能善了，不如应了他这一场，便看看自己那手下，只见他早就被骂得血灌瞳仁，像要把宋人撕碎的样子。
“好吧。”于是他点头道：“徒手还是白刃？”
“随便。”陈季常除下黑色外袍，露出里面的短打扮，却是两手空空。
那凶手按捺不住，排众而出，双方在众人的见证下，定了生死状。便在众人让开的街面上，相对而立。
辽国使团大声鼓噪着为己方打气，但旋即就被宋人的声音压过，直到一点都听不见。他妈的，知道什么叫客场作战么？
曹评和杨怀玉紧紧盯着场上，一旦有什么意外，准备出手救人。
只见陈季常好整以暇的站着，缓缓抬起手来，用食指勾了勾。
那辽人脑筋再笨也知道这是挑衅，他怪叫一声，扑上前去，双手搂住陈季常的腰，脚下猛然使着绊子……这是契丹摔跤之法，后来也被称为蒙古式摔跤。
陈季常自幼跟三个兄长学习武术格斗，加之天赋惊人，早就对各种格斗技术了然于胸。对方双手刚挨上他的腰，他的身体已经前倾，一肩撞上去。等对方抬脚使绊子时，他的肩头已重重撞到对方胸膛，此时对方一脚悬空，支撑腿受不了撞击力，登时摔向地面……
那契丹人反应倒也快，手一撑地，便弹了起来。还没站稳，就见一道黑影闪过，胸口又重重中了一肘。痛得他眼前一黑，似乎胸骨都被撞断了。
“他这是什么招数？”曹评见过这为少爷练武，那真是要多花俏有多花俏，怎么突然使出这种简练至极的杀招来了。
“是唐手。”杨家毕竟是沙场上出来的将门，杨怀玉在这方面，要比曹评见识高：“是一种极其凶猛的搏杀术，它每一次出手都讲究用尽全身力量，契丹人刚开始大意了，想试探一下六郎的深浅。但没防备他一出手就用尽全力，猝不及防挨了一下，没缓过劲儿来，又挨了第二下……”
两人对话间，便见六郎双手按住那契丹人的脑袋猛然下压，同时飞起一膝顶了上去。这下要是打实了，必然满脸开花。
但那辽人身经百战，筋骨铁打铜铸，竟能在剧痛中稳住心神，抽出袖中的短刃，便朝六郎小腹刺去，逼他收腿自保。
六郎却不避不让，一膝顶在对方的鼻梁上。契丹人的利刃也刺中了他的小腹。
只听铛的一声，同时震耳的惨嚎响起，那辽人的鼻骨粉碎，满面鲜血！他就是抗击打能力再强，也禁不住这一下。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六郎却不为所动，又是一膝顶在他的下巴上，辽人的下颌骨登时碎裂，破布袋一样往地上摔去，却被陈季常再次两手扶住脖颈。
“够了！”辽使一看，再打下去，他非得被打死不行，赶紧喊停。身边的侍卫也拔刀上前抢人。
“血！债！血！偿！”陈六郎一字一咬牙，喝到‘偿’字时，双手猛然一扭，便听让人毛骨悚然的咔嚓一声，那辽人竟被他硬生生拗断了脖颈！

第三零三章 汴京春寒（上）
其实开封府的官差早到了，但他们一直没出头。不只因为陈六郎是他们少尹的公子，还因为他们对辽人敢在大宋的都城行凶，也是一样的愤慨。然而府尹大人非但不将那辽人法办，还下令保护凶手，害得他们没少挨左邻右舍的唾沫星。
所以起先他们都在看热闹，实指望陈六郎好生教训一下那厮，给爷们儿们出出气。谁成想，那看起来十分强横的契丹武士，竟然外强中干，被陈家六郎打成了烂茄子。
更想不到，陈六郎竟下手这么狠，生生将那契丹人的脖子拧断了！
这下麻烦可大了，辽人固然该死，可毕竟是一国使者！竟在大宋都城当街被杀，后果会怎样，简直不敢想了……
就在官差们发呆的功夫，契丹人已经拔出兵刃，朝陈六郎扑过去。人群中闪出一群劲装汉子，手持着兵刃迎了上去。
辽人这边，都是皮室军出身的精锐，宋人这边，皆乃皇城司的大内侍卫，两面都是优中选优的军中高手，都被仇恨血红了双眼，甫一交手便刀刀见血、以命相搏！
见双方开始群殴，看热闹的百姓唯恐误伤，赶紧鸟兽四散，城门下便只剩下辽使、曹评和杨怀玉两个，还有那些开封府的官差。
“愣着干什么？”曹评见事情大条了，对官差低喝道：“还不赶紧分开他们？”
“我们，没那个本事啊……”带队的军官苦笑道：“还请将军出手。”
“笨蛋。”杨怀玉啐一口，一挥手，他的亲兵加入战团。曹评点点头，曹家的家丁也上前帮忙。好容易才把双方分开。
官差们这才赶紧涌上前，先把陈季常围住，然后对双方道：“请跟我们回去，府尹大人自有决断。”
※※※
“除开被六郎杀掉的那个，辽人还有两个重伤的，回去后估计是活不成了。”马车行到陈家大宅前，周定坤轻声道：“现今刑部将六郎收押，辽国使节要求严惩、道歉、赔偿。朝廷只是一味安抚，至今仍未表态。”
“嗯。”陈恪面色如铁，点点道：“让人备一份厚礼，待会儿我去看看李全家的。”
“是。”周定坤轻声应下。
马车直接驶入院中，在轿厅前停下，陈恪下得车来，便见曹氏和抱着孩子的王氏迎了出来。曹氏身后的兰佩，也抱着个一岁多的女娃娃，正忽闪着眼睛望着他。
弟妹王氏怀里抱的那个，才刚刚百日。应该是他的侄女，兰佩抱的那个，则是老陈同志和曹氏给他添得小妹妹了……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陈恪终于露出笑来，伸手抱在怀里。
曹氏笑道：“如意，快叫三哥。”
小女孩怯生生道：“山哥……”
“哈哈哈。”陈恪开心笑道：“真乖。”回头对王氏道：“巧儿会叫三伯了么？”
王氏歉意的摇摇头：“还不会说话。”
“冒傻气了吧？”曹氏白陈恪一眼道：“巧儿还不到百日呢？”
“呵呵，这个真不清楚。”陈恪抱着如意进了前厅，家丁们将一箱箱礼物抬进来。有给小亮哥和二郎的高丽纸、高丽砚、松烟墨、日本笔。有给曹氏和王氏的绸缎、珠宝。还有一人一箱沉甸甸的大石头。
曹氏笑问道：“万里迢迢的，弄些大石头回来干啥？”不过她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门道。
“再看看！”陈恪拿起一把手斧，猛地一下砍在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上。
石屑纷飞之后，一道碧痕出现在曹氏的眼前，她这辈子，没见过翡翠原石，翡翠却见多了，登时瞪起眼道：“这是上等的……”要真是这么大，那一块就价值十万贯！
“嗯。”陈恪点点头，笑道：“这都是我在大理时弄到的，从外面看不出什么，但里面是整块的翡翠。咱们家现在用不着，但可以埋在地里，等将来后世子孙穷了，刨出一块就能吃上几辈子。”
曹氏和王氏，就跟听天书似的，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这，实在，太太重了。”
“是啊，分量不轻。”陈恪笑道：“要不我就弄上一船回来当地基。”
“地基……”两人彻底呆若木鸡。
又有给如意和巧儿，一人一箱童衣、一箱布偶玩具、还有金银锁、金银项圈、玉如意等若干物件。
至于五郎和六郎，则是他从大理、日本乃至阿拉伯搜集到的刀剑盔甲，这些玩意儿是两个弟弟的心头好。五郎的当然给王氏，六郎的则给曹氏代管了。
曹氏本打算稍后再说家里的事，但见他如数家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眼圈一红，掉下泪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王氏和兰佩抱着巧儿、如意起身告退，留主母与三郎说话。
“六郎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陈恪搁下手上的清单，语调平静道：“他不会有事的。”
“你父亲这二日，一直在奔走，看看能不能从轻发落。”曹氏轻声道：“我找了皇后娘娘和你舅舅，请他们帮着说说情。”又看看陈恪道：“你回来了，希望就更大了。”
“嗯。”陈恪点点头，低声道：“母亲只管心安，万事有我和父亲。”
“还有，出事之后，天音水榭便被查封了，里面人都被禁足。”曹氏又道：“我设法把清霜那孩子接来家住，她却不肯。”
“她就是那种脾气。”陈恪轻叹一声道：“抛不开那些跟着她的人。”其实前年离京前，他便有将她收入房中的打算。无奈杜清霜放不下跟着自己的百多号人，非得等她们没了她也能玩转，才考虑自己的事。
虽然已经过去两年，但青山不改，本性难移，她那个犟脾气是不会变的。
※※※
在家里用过午饭，陈恪便去吏部报道。说起来，他压根没在京城官场混一天，不过天下谁人不识君？所以官员们见到他，都很是热情，尚书大人还专门叫他进屋坐坐，并表示了慰问。
从吏部衙门出来，周定坤早就等在街上。陈恪上得车来，除下身上的官袍乌纱，换一身素白衣服，一条麻绦系在腰里，这才往李全家去。陈恪慰问了他的妻子老母，又到牌位前给他上香。
待拜完了李全的牌位，陈恪让他老娘在正位上坐定，向后一退，便行大礼拜见。
“使不得，使不得……”李全的老娘赶紧去扶他：“大人折杀老身了！”
陈恪却沉声道：“李兄弟为我而死，请老娘认下我这个儿子。”
“李全他吃得就是这碗饭，生死有命，怪不得大人。”李全老娘垂泪欣慰道：“大人能来看他，老身就知足了。若能日后照拂一下他的两个娃娃，老身一辈子为大人祈福。”
“这不消说，从今日起，他俩便也是我的孩子！”陈恪重重点头道。
从李全家出来，陈恪感到好受一些了。其实李全是皇城司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当初赵祯道破他的隐秘时，陈恪就已经知道了。但知道又能如何？还是得待他如故。
但陈恪南下时便没有带他，只让他在京城看家。不过一切都过去了，李全为保护自己的家人而死，就是他的兄弟，永远都是……
“去趟天音水榭吧。”
马车便往城北驶去，盏茶功夫停在门庭冷落车马稀的水榭前。
陈恪下车，走过长长的甬道，到了门前便见有两个兵丁守门。
“干什么的？”陈恪穿着白衣素服，兵丁们自然不会客气：“不知道这里查封了么？”
陈恪理都没理他们，周定坤掏出两根金条，一人手里塞了一根，便再没人阻拦了。
一进水榭，那些女子便发现他，就像看见救星一样，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哭天抹泪道：“公子你可来了，再不来我们就要死在这儿了。”
“放心，很快就会好了。”陈恪很是惜香怜玉，安慰她们几句，便看到一身缁衣，消瘦憔悴的杜清霜，扶着门框、满眼含泪的出现在门口。
“清霜。”陈恪走过去，轻轻握着她的手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女子们都知情识趣，一下就散没了影。
杜清霜却抽出手，眼泪顺着面颊滚滚而下，颤声道：“贱妾害了李全兄弟，害了六郎，真是万死莫赎，只能日夜为他们诵经祈福。”顿一下道：“若非还想着过堂作证，我这不祥之人，早就落发佛前了……”
“胡说八道。”陈恪皱眉道：“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公子？”杜清霜不解道：“这跟公子有什么关系？”
“我问你，你停唱多久了？”陈恪又去拉她的手，杜清霜又抽，却没抽动。
“去年五月最后一场唱完，一年半再未有演出。”杜清霜只能任由他握着，轻声道：“这一年半来，我足不出户，只在水榭里教人唱歌。”

第三零三章 汴京春寒（中）
“这里是汴京城，色艺双绝的歌姬层出不穷。一年半的时间，足以让人忘掉你。”陈恪淡淡道：“那劳什子辽使，初来乍到，怎么会知道你这个曾经的歌仙呢？”
“……”杜清霜安静的听他讲道：“还有，京城皆知，你是我陈三郎的女人！”听到这，她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闪过一抹羞红，陈恪便霸道的将她搂在怀里，放在膝头上道：“我虽然还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好歹也是大宋状元、开疆拓土的功臣，还有一票镇得住场子的兄弟。以及……勉强能叫一声‘姨夫’的官家。”
杜清霜心中不禁无力道，什么叫‘勉强能叫姨夫’。
“更不要说，只要有些门道的人，就该知道，汴京钱号和我的关系。”陈恪声音渐冷道：“若不是处心积虑的想算计我，真想不出谁敢跟辽人，嚼这个舌根！”
杜清霜这才明白，其实他也没有证据，只是凭直觉判断，这次的事件，绝对不会是意外引起的。
“那会是什么人？”
“还不知道。”陈恪摇摇头道：“我得罪的人不少。”说着轻嗅一下她的小手道：“清霜，跟我回家。”
“……”杜清霜沉默良久，还是摇头道：“公子，我不……”却没注意到，陈恪是说‘跟我回家，’，而不是‘跟我回家吧？’。这是告知，而不是商量……
话音未落，便被陈恪一下扛在肩上，她是那样的轻盈，陈恪都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就站了起来。
“快放下我。”见他大步往外走，杜清霜大窘。
陈恪却不为所动。
“我不能走，她们还被困着呢。”杜清霜小声哀求道：“她们都是无辜受我牵连的……”
“你男人回来了，就轮不着你操心了。”陈恪出去走一圈，染上了严重的霸权主义，竟然用在自家女人身上。可惜这个年代，也没有女权主义……
他推门走出去，对外面呆若木鸡的侍女道：“赶紧给你家姑娘收拾收拾，待会儿有人接你们过去。”
“是……”侍女们能逃出樊笼，自然欢喜雀跃。
陈恪又对小杜和一干头牌道：“我宣布，你们都被我收编了。”
“公、公子。”小杜仗着和陈恪熟，结结巴巴问道：“收编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做他家的歌妓？那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啊……
“这个以后再说，总之，你们受我保护了，有人欺负你们，就报我的名号。”陈恪说着有些黯然道：“好像我的名号也太不好使。这样吧，我会留人在这里保护你们，还是这个实在……”
说完，便扛着羞得不敢抬头的杜清霜，大步离开了天音水榭，只留下一院子瞠目结舌的女人。
※※※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陈恪带着杜清霜，拜见了父母大人。
陈希亮其实对杜清霜不甚感冒……陈家怎么也算书香门第，还没娶妻就先纳妾，实在不成体统。更何况，这小妾还是个昔日的名妓。好在他心事重重，一直面色阴郁，倒也看不出是针对谁来。
曹氏却是个聪明人，她早看明白了，陈家一门老小都不赖，可只有陈恪，才是那决定家族高度的一个。说白了，陈家这艘船，能开到哪，是个什么结局，都在这小子身上。她怎么会放过这个送温暖的机会？
便埋怨陈恪道：“也不挑个日子，就这么毛毛躁躁带回来，清霜这天仙般的丫头跟你了，我都替她屈得慌。”说着亲热的拉着杜清霜的手道：“今天不作数，等我挑个黄道吉日，总要体体面面将你迎进门。”
杜清霜是哭笑不得，她本来就没想过进陈恪家的门。因为她实在听过太多昔日姐妹，欢欢喜喜入豪门，却没个好下场的故事了……伏低做小、与婢女无异、郁郁而终、甚至被妒妇赶出家门……她的天音水榭里，就收留着不少这样的。
谁知道出了这些事情，又被陈恪霸道的掳来，径直拜见父母……她是又高兴又无奈。高兴的是，这说明他愿意给自己个名分。无奈的是，却没问问自己，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名分？
好在她也不用多说什么，只需听长辈说就行，好容易熬到晚饭结束，曹氏便领着她往后院去安排住处。
陈恪则和陈希亮到书房说话。
“父亲，朝廷对案子怎么看？”借着明亮的琉璃灯，陈恪看到陈希亮脸上的皱纹十分明显。
“在我追问之下，府尹大人跟我交了底。”陈希亮脸色疲惫道：“其实当初放过那几个辽人，是枢密院直接压下来的。”
“枢密院？”陈恪的心咯噔一声。这不奇怪，朝廷的外交、军事、政治，但凡跟西夏与辽国有关的，都归枢密院管。
“嗯。”陈希亮点点头，轻声道：“上头口风很紧，我打听了好些日子，才从亲家那里，知道了点内幕。”他说的亲家，就是五郎的老丈人王咸融，作为当世第一将门，且父亲为前任枢密使，枢密院没有能瞒得了王家的秘密。
“什么内幕？”陈恪问道。
“辽国与唃厮啰联姻了……”陈希亮沉声道。
“什么时候的事？”陈恪一惊道：“我这里，竟完全没消息！”
“去年下半年，西夏还在河湟吃了大败仗，这你知道吧？”
“嗯。”陈恪点点头道：“西夏相国没藏讹宠，发兵掳掠唃厮啰领土，唃厮啰发兵迎战，大败西夏军队，俘虏西夏六名酋长，缴获颇多。之后吐蕃人乘胜进军，继续招降了陇逋、立功、马颇三族人马。据说西夏失地千里，甚至动了迁都的念头。”之后他就在海上漂着了，也不知道后续如何。
“五郎他岳父说，西夏之所以遭此惨败，主要是没藏讹宠与国内掌兵权贵矛盾太深。”陈希亮道：“那些人坐观他惨败而按兵不动。就连没藏讹宠威胁迁都都没用。后来没藏讹宠实在没办法，只能向辽国求援。经过这次大战，辽国对唃厮啰刮目相看，竟没有出兵，反而派遣使者送宗室女，嫁给他的长子董毡为妻。唃厮啰欣然接受，并上表对辽国称臣，方才休战，回到了本土。”
“这下，如果我们再和西夏作战，只要辽国发话，唃厮啰可能不会再帮我们策应了。”陈希亮叹口气道：“本来朝廷就打不过西夏，这样一来更没法打了。你说朝廷敢得罪辽人么？”
陈恪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怪不得辽使这么嚣张、怪不得朝廷不敢得罪他们……
“如今，辽使不仅让朝廷把六郎，交给他们发落，还要连坐、赔款、官方道歉。”陈希亮气愤难平道：“让人难以相信的是，同意把六郎交给辽人的，竟还大有人在。”
“这不奇怪，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多是读书人。”陈恪冷冷道：“在他们看来，辽大人的心情和颜面，可比一个区区的国人重要多了。”
“发牢骚有什么用？”陈希亮摇头道：“你可千万别乱来，我不让五郎回来，就是怕他惹出祸端，雪上加霜！”
“我晓得。”小亮哥这是用老眼光看人了，陈恪在外独当一面这么多年，还能像当年那样毛躁？陈恪也不多言，点点头道：“官家什么态度？”
“官家没有态度……”这种事儿，赵祯自然越晚表态越好。
“相公们呢？”
“富相公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自己来处理此事。”陈希亮道：“韩相公没有表态，但没有表态的意思，差不多就是和富相公唱反调了。”顿一下道：“官员们也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应当交出人来，息事宁人。另一派则坚持国格不可辱，坚决反对交人。”
“堂堂大宋，竟然被强敌威胁着交人。”陈恪不禁摇头道：“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
“别说气话了，想想怎么救六郎吧？”陈希亮叹口气道：“要不是科举打断了朝廷政务，怕是早就出结果了。”顿一下，他看看陈恪道：“但我估计，其实是官家故意拖延时间，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变数。”毕竟，若子民这样被辽人带走，而且是功臣之弟，官家这皇帝，就当得太耻辱了。
“我记得他们告诉我，双方动手前，是签了生死状的。”陈恪想一想道。
“是签了。”陈希亮道：“可辽人推说，那死了的家伙不认识汉字，所以做不得准。”
“无耻！”陈恪狠狠啐一口道。
“辽国强势，大宋弱势，人家就可以无耻，咱们也只能干瞪眼。”
“……”陈恪心说，这真是现世报啊。他仗着大宋强势，在大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十分无耻。想不到，一回京，就遇到了更强势、更无耻的了。

第三零三章 汴京春寒（下）
本来辽使来大宋贺岁，不出上元就会返回，这次之所以待到二月，自然是有隐情的。
他们是来敲竹杠来了……
大宋是当世第一大国、第一富国不假，可惜大而不强、富而不壮，无法得到那些实力至上的野蛮邻国的尊重。
辽国则是相反的例子，论文明程度，他们到现在还带着部落制的残留；论富裕，也不及大宋的十分之一……每年五十万两的岁币，就可以让辽国朝廷感到满意，这点钱，也就够大宋皇帝犒赏一次群臣。
比较两国的方方面面，你会发现，辽国就比大宋强一点，那就是军事。可就这一点，便让周边国家畏之如虎……这个周边国家，也包括大宋……西夏、高丽、吐蕃，全都在辽国的铁骑下俯首帖耳，至少表面上如此。
这就让辽国手里握住一把好牌，可以随意的打出一张或几张来，让宋朝难受半天。而且历史早已经证明，游牧民族一点都不傻，相反他们比汉人更加敏锐、狡诈、狠辣。再说，辽国已经立国百年，常年吸收汉家文化，什么三十六计、孙子兵法，玩得一点不比汉人差。
他们很清楚，自己坐拥当世最强军事实力，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谁让其它三家互相不死不休呢？
宋与西夏是死敌，西夏与吐蕃也是死敌。本来，宋和吐蕃两面夹击，让西夏不敢动弹，三家相安无事，辽国自然无处下手。可西夏出了个极品的没藏讹宠，这哥们身为外戚，却把西夏看成自家的天下，先和宋朝在屈野河打了一仗，靠着偷袭赚来一场大胜，便又掉过头去打吐蕃……
没藏讹宠的算盘打得响：当初李元昊在河湟吃了大败仗，如果我没藏相国能取胜的话，就说明比李元昊要强！凭着这一场的威望，便可以把李元昊在西夏的印记抹去，逼李谅祚那小子逊位给自己。
没藏相国想的是不错，却忘了一件事，连元昊都搞不定的唃厮啰，岂会怕他这个靠着裙带和阴谋窃取高位的小人？结果一场大战下来，没藏讹宠现了原形，被吐蕃人杀得屁滚尿流，失地千里，国内的贵族又看笑话不肯出兵，他只好向辽国求救。
一直捞不着机会占便宜的辽国人，简直爱死没藏讹宠这根搅屎棍了。本来西夏和宋朝建交后，每年也有岁赐，还在边境开了榷场，西夏用战马和青盐，换取宋朝的各种物资，你买我卖，没辽国什么事儿。
可两国打仗，宋朝的恩赏断了，榷场关了。西夏自己啥都造不了，没藏讹宠登时就傻了眼。他想要钱打仗，想得到民生物资，就只有一条路好走——跟辽国买。辽国与西夏本质的区别，就是他们有燕云十六州，燕云的汉儿们，可以生产辽国的一切必须。何况，辽国和宋朝也有榷场，大不了当一把二道贩子么。
辽国人是不会觉着‘趁人之危敲竹杠’有什么不好，反而要大大的趁、狠狠的敲！谁让你西夏没钱，只能用东西换呢？而且很可惜，什么牛马青盐之类的，我们辽国有的是，一点都不稀罕，你爱卖不卖。
没藏讹宠不接受，就得陷入物资匮乏、国内大乱的局面，所以只能接受辽国的敲诈。辽国再把白菜价买来的牛马青盐，转手卖给宋朝，赚得盆满钵满。
这就造成了一个事实，没藏讹宠拼命到处打架，实际上都是替辽国创收。
这日子是多么的美好啊。
但完全可以更美好，辽国又敲了没藏讹宠一大笔钱后，当起了西夏与吐蕃的和事老，并通过联姻，将吐蕃拉到了自己这边。
这是人之常情。吐蕃人太少，国力比西夏要弱，一次胜利并不能改变，他们需要强国庇护，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之前他们一直是指望大宋的，但大宋在屈野河输得太惨，完全没了强者的形象，所以吐蕃转投辽国的怀抱，完全无可厚非。
宋朝只能怪自己太不给力……
对辽国来说，这一手看似不划算，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南朝也！
南朝者，大宋也。他们自认大宋已经被孤立，便要讨回被大宋‘强占’的瓦桥关以南十县。
这十个县是燕云十六州的一部分，后晋石敬瑭那孙子，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辽国，后来被周世宗柴荣抢回来三关十六县。再后来宋朝又丢了六个，直到澶渊之盟，双方划定边界时，辽国承认了那十个县，是宋朝的领土。
但事后才知道，辽国其实是主帅战死，内部不稳，才着急停战。当时辽人划界挺痛快，可后来缓过劲儿来，每次看燕云地图，缺了那么一角，就觉着不爽。所以从几十年前，他们就想把这十个县弄回去，是一逮着机会就想折腾。
当初宋与西夏鏖战西北，辽兴宗耶律宗真就想讹大宋一下，宋朝好一个斗法，才没让他得逞。消停了十几年，辽国发现宋朝最精锐的西军，都打不过没藏讹宠那个白痴，就又有了想法。等到他们把吐蕃也拉过来，形成多对一的大好局面，便趁着给宋朝皇帝拜年的机会，再次提出领土要求。
※※※
宋朝人的领土观念，其实不算太强，要不也不会对大理爱理不理，对西夏的蚕食也睁一眼闭一眼。但惟独燕云，燕云十六州，那是汉家永远的痛！收复燕云，是宋朝永远的国策！
所以就算再混账的皇帝和宰相，也绝不敢放弃那十个县。有那十个县在，还可以自欺欺人说，燕云还在我们手里……虽然只是一小部分。可没了那十个县，燕云可就完完整整属于辽国了！
谁也不敢当这个千古罪人！
作为多年的老对手，辽国人其实也对那十个县，也没报多大希望。他们是存心讹大宋呢！不给那十个县是吧，那好，破财消灾吧！请把岁币，从目前的五十万两，提高到五百万……显然，辽国人也意识到，当初太土鳖，跟财主家要少了。
宋朝人也不可能给这个钱，当初岁币从三十万，涨到五十万，就已经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要是被人家一吓唬，就涨到五百万，非得沦为历史的笑柄不成。
所以双方这次会晤很不愉快，辽使临走时，是放了狠话的，说要让宋人去辽国求他们。结果没走出汴京城，又发生了那件严重的事端，辽使便大放厥词，叫嚣着若不答应他们的条件，双方只能兵戎相见！
不知是不是文官政府的软弱性发作了，大宋的官家和相公们，竟连句硬话都不敢说。这不禁让官员们暗暗猜测，大宋……莫非又要花钱忍辱买平安了？
“只怕是这样子……”陈希亮叹口气道：“官家和相公们，已经不复当年的热血了。在他们心里，天下太平、无事相扰才是最重要的。”
“辽国不过只是嘴上说说罢了。”陈恪冷哼一声道：“我就不信，他们能为了给一个小角色报仇，就发动一场战争。”
“官家和相公们也不信，可是谁也没那个底气，敢顶回去。”陈希亮苦笑道：“再说，若这时和辽国交恶，对大宋就太不利了。”说着看看陈恪道：“所以，相公们的难处，我也能理解……”
“……”陈恪沉默良久，对一筹莫展的父亲道：“明天，我要去政事堂面见富相公，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办法。”
嗯。”陈希亮点点头，这种时候，不能放弃任何一点希望……
※※※
第二天不是例朝的日子，不过陈恪还是穿戴整齐，坐马车来到宫门处，拿出昨日在吏部开好的手条，便被兵丁带到政事堂外。
中书省的官员都认识他，忙笑着请他进门，在前厅里坐定后，陈恪道明来意。
“仲方兄稍候，相公正在与枢相议事。”官员们笑道：“先吃会儿茶吧，待相公们一散，就去给你通报。”
正说话，王珪从里面出来，一看到陈恪，便惊喜笑道：“真是仲方回来了！”
“下官拜见执政。”陈恪深施一礼道。
“客气什么，快，到我屋里吃茶。”王珪笑着邀他进了自己的值房。托陈恪的福，他如今宣麻拜相，当上了参知政事。
“几时回京的？”王珪亲热的在他身边坐下，为他斟茶道。
“昨日回来的。”
“哎，当初你要是跟我一起回来就好了。”见他不声不响的归来，王珪有些不好意思道：“朝廷和百姓，给足了咱们殊荣，当时迎接的队伍，得有好几里长。说起来，我还是沾你的光呢”
“大人说笑了，大理的事情，多亏了你的英明领导，下官不过是个急先锋罢了。”陈恪灿烂一笑，抱拳道：“还没恭喜大人宣麻拜相呢……”
“所谓拜相，不过是表面风光。”王珪摇头笑笑，半真半假道：“除了累就是累，真不如当我的翰林学士轻松。”

第三零四章 虚张声势（上）
寒暄几句，王珪自然要对六郎的事情表示慰问。作为乡党前辈，又是分管刑狱的参知政事，他得跟陈恪交个底：“六郎现在刑部衙门待着，并没有下狱，住的是小院，好吃好喝，更不会有人欺负他，你不用担心。”顿一下，他微表歉意道：“只是此案已经与谈判捆绑在一起，我也无能为力。”
他的话很明白，要是我们赢了谈判，掌握了主动权，自然能保你兄弟无事。要是我们输了谈判、处处被动，说不得，六郎只能任人发落了。
“多谢相公维护，下官感激不尽。”陈恪点头致谢道：“只是不知，此事目前进展如何？”
“还在那僵着。”王珪也不瞒他，道：“主要是因为咱们这边一直在拖。方才他们不是告诉你，宰相和枢相在谈事情么，就是说这事儿。”他压低声音道：“这是个两面不讨好的苦差事，而且弄不好，就身败名裂，所以没人愿意接。”顿一顿道：“就算有人愿接，二位相公也得衡量一下，他会不会把差事办砸了。”
“……”陈恪点点头道：“但总得有人去办吧？”
“嗯。”王珪颔首道：“是，所以二位相公在商讨人选。不能有辱国格，不能让辽人占了便宜，又不能把局面搞僵了，给辽人动武的口实。这样的人，需要兼有勇气和智慧，又得身份够高。”呷一口茶水，他看看陈恪道：“朝中大臣大都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影响了前程。如今的朝堂一片暮气沉沉呐。说实在的，本来你是最佳的人选，但由于六郎的关系只能回避……”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有中书舍人禀报道：“韩相公已经回去了，相公请陈大人过去说话。”
“这样啊，你去吧。”王珪便朝陈恪道：“我自会尽力维护六郎的。”
“多谢相公。”陈恪起身致谢，便跟着那舍人，到了首相富弼的签押房中。
富弼身材不高，面孔白皙，总是挂着温和的笑，让人如沐春风，没有一丝盛气凌人，这就是老派士大夫的风度修养。
他微笑着请陈恪坐下，先对陈恪在海上历险表示了慰问，并仔细询问了日本国的风土人情。待听陈恪说，那里闭关锁国，皇权旁落、贵族腐朽、战乱不休后，长长叹一口气道：“日本孤悬海外，腐朽了最多就是乱一些，百姓吃些苦头。我们大宋若是腐朽了，却是要亡国的。”
陈恪不禁点头，他不得不佩服富相公的远见……可不，不到一个甲子后，在那场昏君与贪官的狂欢中，大宋半壁江山沦陷，我华夏民族走入了下坡路。
富相公又说起了大理，道：“你在大理做的事，老夫一直都很关注，你的每一条奏报，我都仔细看过。”说着和煦一笑道：“从嘉佑二年五月起，你一共上了三十七道奏章，对吧？”
“相公日理万机，想不到竟能过目不忘。”陈恪由衷赞道：“真让做晚辈的汗颜。”
“呵呵……”富弼摇头笑笑道：“哪能都记住呢，只是特别关注尔。”说着正色道：“为什么关注呢？因为我发现，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有全局眼光，这一点十分难得。”
“相公谬赞了。”
“老夫不轻易夸人的。”富弼却摇头道：“你能在大理举重若轻收服大理，又保下杨家，使其维持三足鼎立。再修建运河，加强朝廷在大理的影响力，又通过分给三家铜矿，增加他们对朝廷的依赖。这一系列手段下来，便将大理牢牢置于朝廷的控制之下。真让老夫越想越服气！”说着饶有兴趣问道：“告诉我，这环环相扣的手段，你当初是怎样想到的？”
“下官只是觉着，大理若只是名义上的归附，对朝廷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是种拖累。但大理乃是千乘之国，必须要使其内部保持多方对峙，这样朝廷尽管在大理的军力并不强，可只要倒向一方，则另外两方必败。为了避免朝廷支持别人，三家只能乖乖听话、争相表忠。当然，一味恃强凌人，容易引起各方的反感，还是要让各方都能得到好处，这样才长久。”
“所以眼界太重要了，它决定一个人的格局。可惜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起先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片。就像登山一样，起先你在山脚下，就只能看到眼前的世界，随着越登越高，眼界才越来越开阔。”富相公看看陈恪，不无感慨道：“但也有些人，就像生而知之一样，比如躬耕南阳的诸葛亮，扪虱而谈的王景略，乃至我朝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韩王。都是站在山脚下，就能一览无余，这一点太重要了。因为登高才能望远的，往往得到我这个岁数，往往已经耗尽了心力，看得明白，也无能为力了。”
“学生家乡紧邻着大理，对那里的情况比较了解。”陈恪不知富相公为何把自己抬得那么高，但他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儿。赶紧谦虚笑道：“若是对别的国家，也看不清的。”
“哈哈哈，仲方不要紧张了。”富弼不禁莞尔道：“老夫只是有感而发，没有要坑你的意思。”
“嘿嘿……”陈恪不好意思的笑了。
“你家六郎的事情。”笑过了，富弼道：“你都知道来龙去脉了么？”这就是他给陈恪戴高帽的原因，先把你夸成谋国之臣，自然就不好为私事纠缠了。
“嗯。”陈恪点点头，面色陈肃下来。
“你怎么看？”
“既然已经签订生死文书。”陈恪淡淡道：“自然死生各安天命。”
“呵呵……”这下轮到富弼有些尴尬道：“看来仲方有些情绪啊。”
“下官确实有情绪，但并非因为当事人是舍弟，而是因为我是宋人的一份子。”陈恪还是一脸平淡道：“大宋的朝廷，不维护自己的子民，却去偏袒辽人，把没有错的子民抓起来。翻遍史书，下官看不到先例……”
这话说得极重了，亏着富相公脾气好，要是韩琦那样的，估计早就掀桌子撵人了。
陈恪不是昔日的愣头青了，他行事是讲谋略的。通过各方面得到信息，他已经判断出，一味的说软话为六郎求情，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就像王珪所言，这已经不是一国内政，而是宋辽两国交锋的附带问题。宋辽两国谁胜谁负，将决定着六郎一案的走向。
既然如此，当然要咬定六郎没错，反正只要大宋赢了，一切都好商量。
同时，表现出对辽的强硬态度，也不会触怒富相公。因为令富弼扬名天下的，不是旁的，正是当年他在极不利的处境下，以大勇气、大智慧，在数次交锋中，抵挡住了辽国的讹诈，保住了大宋的尊严！而今，同样的情形再度上演，一样是宋夏交恶，一样是辽国趁机讹诈，富相公肯定有昨日重现之感，亦必然希望，再出现另一个富弼……
※※※
“仲方说的有道理。”富相公也真是好脾气，一脸苦笑道：“但辽朝摆明了就是来讹人的，我们虽然不能答应他们，但也不能惹恼了他们，以免两国关系恶化。所以才僵在那里，比一比谁有耐心。”
“相公，恕下官直言，辽使巴不得在汴京多呆几天，全当来不花钱来享福了。”陈恪却摇头道：“他们呆腻了，再换一拨人来继续耗着。人家只需要派出几个闲人，就能搅得大宋心神不安，自己国内却丝毫不受影响。你说咱能跟他们耗下去么？”
“那你说该怎么办？”富弼把问题抛给了陈恪。
“其实，辽人根本就是虚张声势。”陈恪冷笑道：“现在的辽国，已经不是当年的辽国了。同样道理，西夏也不是当年的西夏。可以说，现在是大宋定鼎百年，周边压力最小的时刻。”
“哦？仲方这个说法别具一格啊。”富弼笑道：“别人可都说，我们面临被三国联手攻击的危险啊。”
“这么说的人，都是根本不了解他国情况，只关起门来自说自话的。”陈恪轻蔑道。
“那他国是个什么情形？”
“辽国挟制我大宋，无非就是仗着和吐蕃联姻，我大宋失去牵制西夏的盟友罢了。”陈恪沉声道：“但我相信，吐蕃之所以和辽国联姻，其实只是为了自保。绝不敢对大宋不利。因为我们兵不血刃得到大理后，已经对它形成两面夹攻之势，这对吐蕃来说，是个巨大的威慑。我估计，他们的密使不久就会抵达汴京，向官家和相公，解释与辽朝联姻的事情。”
“呵呵……”富弼赞许的笑起来，真叫陈恪说着了，根据最新的报告，吐蕃使节已经进入大宋境内。但他没有透露这点：“就算吐蕃不会进攻大宋，可他们还会帮助我们钳制西夏么？”
“西夏，已经不需要钳制了。”陈恪微微笑道：“因为他们如今内乱尖锐，没藏讹宠胡作非为，其国内贵族忍他已经很久了，只不过在等待时机——在这种情况下，西夏根本无法齐心协力，又何谈举国一战？”

第三零四章 虚张声势（中）
“就算西夏人心不齐，可若是辽国挑头，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吧？”富弼低声道：“所以朝廷，不愿意看到与辽国的关系恶化。”
“辽朝是个问题。”陈恪沉声道：“但一来，西夏和辽国，存在化不开的仇恨。二来，辽国本身，其实蕴藏着很大的危机。只要能让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意识到这点，就能戳破他们虚张声势的表皮。”
“辽国也有危机？”富弼心道，怎么让你小子一说，到处都是危机？
“嗯。”陈恪点点头道：“这个危机，是辽国兴宗耶律宗真留下的。当年他的母后萧褥斤，想要发动政变，废掉兴宗，改立小儿子耶律重元为帝。但耶律重元悄悄跑去向大哥告密，结果兴宗先下手为强，消灭了萧褥斤的阴谋。弟弟如此贤良，哥哥怎会不仁德？事后兴宗封他为皇太弟，兼南京留守、北院枢密使。”
皇太弟就是法理确定的一国皇储，而北院枢密使，则是军政头号人物，南京留守则是燕云十六州的领主。简而言之，辽兴宗给了弟弟最好的领地、最大的权柄、以及皇位继承人身份。
“之后十几年时间，辽国一直相安无事，但随着兴宗有了自己的儿子，他开始后悔了。因为皇位继承人是自己的弟弟，没他儿子什么事儿。”说到这，陈恪不禁暗叹一声，怎么就不接受我国皇帝的教训呢？“他便开始变着法子给儿子加码，当今辽主耶律洪基，六岁被奉为梁王。十一岁总领中丞司事、封燕王，十二岁总知北南枢密院事，加尚书令，封燕赵国王。十九岁领北南枢密院事，二十一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知惕隐事——这一连串的顶级官衔，把辽国军政大事总揽一身，除了缺个皇太子的头衔，和国家继承人有何区别？”
“但耶律重元已经势力很大，兴宗也不敢得罪他，所以到他死，两人都没分出轻重来。最后还是耶律洪基当了皇帝，而作为补偿，耶律重元则得到一连串更高的头衔加待遇——免拜不名、天下兵马大元帅、赐金券、四顶帽、二色袍，册封为皇太叔。”
‘噗……’富弼差点没笑出声来，心说皇太弟变成皇太叔，这不耍人么？难道耶律重元还能熬得过他侄子不成？
“同时，耶律重元的儿子涅鲁古，在兴宗朝受封为安定郡王、楚王、惕隐，耶律洪基当政后，他晋升为吴王，楚国王，武定军节度使，今年，他又当上了南院枢密使。父子两人相加，等同于辽国军队的总指挥！”陈恪沉声道：“耶律洪基父子，为了安抚重元父子，给了他们太高的权位，这就是辽国最大的隐患！”
“他们父子敢这样做，也是有所依仗的吧。”富弼缓缓道。尽管他从没管过枢密系统，但对辽国这个生死大敌，他还是很了解的。知道兴宗之所以顺利传位给耶律洪基，是因为把皮室军交给了耶律洪基。
所谓皮室，契丹语又叫‘斡鲁朶’，是帐幕的意思。契丹人从阿保机称帝那天起，就在皇帝宫帐周围，集中了全国挑选出的精锐部队，组成了与皇帝形影不离的亲卫部队，也就是皮室军。
皮室军入则居守、出则扈从，是皇帝最可信任的力量，等到老皇帝死了，他们就作为遗产，由下一任皇帝继承。同时，每一个皇帝都会建立自己的皮室军，这样层层叠加，到现在已经有六七万之众。
耶律洪基得到皮室军，而耶律重元没得到，这就是皇位顺利传承的原因。
“但如果辽国和我大宋发生战争的话，不可能仅靠那么几万皮室军。而要动员全国各地的男丁，组成大军。这时候，重元父子就不再是空有头衔的军队统帅，而是切实掌握着十倍于皮室军的天下兵马！”陈恪沉声道：“所以耶律洪基要么没想到这点，要么就是虚张声势！不管是那一种，只要我们点破了这点，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嗯……”听了陈恪的话，富弼沉思良久，缓缓点头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是有一点，纵观耶律重元的一生，有两次登极的机会，他都放弃了。你让耶律洪基如何对他产生疑心？”
“对一个皇帝来说，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长成参天大树。”陈恪沉声道：“他是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和皇位，来测试重元父子的忠诚度的。”
“你说的这些，都是建立在你的推测之上。”富弼缓缓道：“但凡是猜测，就有猜不着的可能，万一因为你的建言，导致两国兵戎相见，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愿承担一切责任。”陈恪沉声道。
“你承担得起么？”富相公淡淡道。
“请问当年富相公出使辽国时，是否也有人这样问过你？”陈恪目光如炬的盯着富弼，一字一顿道。
“这……”富弼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当时的情形，比现在要严重多了，宋夏之间倾国而战，大宋连吃败仗，每一次都折损数万，形势异常严峻。那种情况下的讹诈，可比这次更加真实也更有威胁。
当时的自己，为什么有勇气顶住滔天的压力，敢于拒绝辽国的一切不合理要求，哪怕一个字眼都不让？为什么现在，反而却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呢？
当时的丞相吕夷简，可没有问过自己这句，难道自己连他都不如？莫非真像自己说的，已经把精力和锐气，全都耗费在登顶的过程中了么？
沉吟良久，富弼目光复杂的望着陈恪道：“可惜，六郎是你的兄弟。”
“这有什么关系。”陈恪轻声道：“我和他们谈国事，不谈六郎的事情。”
“不用。”富弼摇头笑笑道：“我大宋不只有你一个陈仲方，这件事还是交给别人去做吧。”
“是。”陈恪只能应下。
待他退下后，富弼却陷入了沉思。眼下的情况是，够身份的不愿出头，愿出头的不够身份，就算突击提拔，自己也不放心，他们能把差事办好。这毕竟是要承受极大的压力，来不得半点闪失。
※※※
第二天一早，宦官李宪来到陈家。见到陈恪后，李宪笑眯眯道：“官家听说你回来了，要见见你。”
陈恪便跟着李宪进了皇宫，来到垂拱殿御堂。
两年不见，赵祯似乎憔悴了不少，但见了陈恪，他还是显得很高兴，笑道：“听说你小子在海上失踪了，寡人着实紧张了一阵。不过却不信你能被龙王爷收了去，这不，老天爷又把你还给寡人了。”
“让官家挂念了。”陈恪恭声道：“微臣真该死。”
“回来就好，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赵祯开心的望着陈恪，轻叹一声道：“不过寡人对不住你呀。”
“官家哪里话。”陈恪知道他说的是六郎，轻声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微臣是理解的。”
“唉……”陈恪越是高风亮节，赵祯就越是觉着歉疚，叹气道：“这不是寡人第一回让辽人讹了。那次我就发誓，绝不能再次受辱了。可是……”老皇帝悲从中来道：“谁知老了老了，又来了一遭。”
皇帝在自发感慨，陈恪当然要乖乖闭嘴，只听赵祯幽幽叹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要大宋的内政不修、国力不振、军队萎靡，这一幕就会反复上演。”
“……”陈恪默然，老皇帝绝对是明白人，可惜太明白了，就瞻前顾后，啥也做不成。
“但是这么大个国家，之所以能运转至今，是有无数的平衡在里头。想要做出改变，真是太难了，实在太难了。”果然，下一刻，老皇帝便自我否定道：“寡人老了，最近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将来，在你们身上了……”
看到老皇帝这副颓唐的样子。陈恪心下黯然，他知道，这是赵祯过度耽于女色所致。五十多的人了，整天耕耘不辍已是吃不消，哪里还有什么精力治国？
但皇帝也有他的苦衷，随着日渐衰老，赵祯在子嗣之事上的紧迫感，也与日俱。何况他这两年辛勤耕耘，也不是没有结果……已经接连诞下七位龙女，就是没有一个带把的。
这已经不是运气问题，已经让赵祯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注定要命中无子。这种觉悟，更让赵祯萧索不已，也就愈显老态了。
“寡人最近这是怎么了？”意识到自己失态，赵祯自嘲的笑笑道：“说回正题。和辽使谈判的事情，东西二府终于给出了丁卯——可以马上开谈，但人选上还有待斟酌。本来两方都属意司马光，可不巧他正在病中。倒是宗绩那孩子，主动请缨了好几次……他已经完成了宗室学堂的学业，总要做点事的。但一上来就担此重任，寡人放心不下，所以，陈爱卿，你是不是帮帮他？”

第三零四章 虚张声势（下）
从南熏门到宣德门前的御街，长达十里、宽为二百二十步，不仅是帝王銮驾、卤簿出入、诸国使者晋见的必由之路，也是大宋王朝繁华强盛的象征。
御街大道两侧，是两条玉石砌岸、晶莹生辉的水道。时维初春，水中荷莲翠绿生津，两岸桃李芬芳、梨杏竞妍，好一个春花烂漫的时节。今日春和景明，万千花树下人流如潮，文人骚客赏花吟诗，达官贵人携妓游春、浪子王孙寻花问柳、墨客书生鬻画谋生，自然也少不了商贩摊主大声叫卖，乞丐扒手穿行其间……御街上一如四时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禁军护卫下，缓缓行在人流当众。车上人一直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世情百态。直到他缓缓关上那扇窗，外面的嘈杂声才渐渐变小。
“两年不见，京都别来无恙。”一身绯色官服的陈恪，望着让自己魂牵梦萦的汴京御街，幽幽感叹道。
“变化还是很大的，只是表面上见不到。”他的对面，坐着紫袍玉带，一脸严肃的赵宗绩：“工商繁华、物价腾贵，民情也变得有些陌生了。”
“别说这是因我而起的。”陈恪苦笑着揉揉鼻子。
“就是因为你，滇铜入京之际，大户之家纷纷大把撒钱，市面上的铜钱一下多了几倍。”赵宗绩正色道：“还能像往常一样么？”
“好啦，别那么严肃，这应该只是暂时的波动。”陈恪笑道：“大宋的经济总量摆在那里，是承受的住的。”
“但愿如此吧。”赵宗绩低声道：“你知道么，这一年来，京城一直有一种言论，说你把滇铜引进国内，是变‘钱荒’为‘钱慌’。因为担忧铜钱越来越不值钱，大户们把几十年积攒下来的钱财，一股脑抛到市面上。这不仅引起了物价飞涨、奢侈浪费，还使本就不富裕的百姓，变得愈发困窘。还说若不加以阻止，必然会引起民不聊生，出现大乱。”
“危言耸听！”陈恪狠啐一口道：“市面上缺乏流通货币，是桎梏大宋几十年的枷锁，打破它，好处远远大于坏处，岂能因噎废食！”顿一下，他才压下火气道：“我敢打赌，那些人夸大其词了，等我回头好好调研一下，是只有汴京物价飞涨，还是全国都这样。要是前者，那就是正常，若是后者，那才是不正常。”
“放松点，人红遭人妒，这是难免的。”赵宗绩笑笑道：“大宋朝过去两年的风头，被你一个人占尽了，你说别人能不嫉妒？只要一出问题，自然就有人争着抹黑你。”
“原来如此……”陈恪叹口气道：“我说，官家和富相公，都不提滇铜和钱荒这茬……”他是洒脱之人，不会为一件事而纠结，摇摇头，便甩到脑后道：“不说那个了，先管眼前吧，怎么样，紧张么？”
“紧张？我的《字典》里从来就没这两个字。”赵宗绩一脸不在乎道。
“那一定是本缺了页的字典。”陈恪笑道：“改日我送你一本新的。”
“去你的。”赵宗绩啐道。
“谢谢啊。”陈恪突然轻声道。
“谢我干什么？”赵宗绩看看他：“莫名其妙。”
“我知道，这次谈判干系太大，谁都不愿出头。”陈恪轻声道。
“你以为我愿意出头啊。”赵宗绩苦笑道：“我都是给逼得没法了。”
“什么情况？”
“这两年，我混得可不怎么样。”赵宗绩幽幽一叹道：“在宗室学堂中，屡屡被赵宗实压一头……”
“我记得你说，你比他强来着。”陈恪道。
“那是他平时藏拙了，一旦拿出真本事来读书做学问，我还赢不了他。且人家背后有高人指点，每每能摸准官家的心意，自然无往不利。”赵宗绩叹口气道：“加上授课的师傅，心眼也偏得厉害，你说我怎么跟他比？”
“然后呢？”
“这里面还有个关键人物，赵宗实的妻子高滔滔，也是自幼由官家和皇后抚养起来的。她很得官家宠爱，这二年里费了不少心思，缓和了官家的态度。官家不爱记仇，又和汝南王叔感情很深，现在已经和好如初。”
“也就是说，你又一次落后了？”
“一直在落后，哪有领先过？”赵宗绩郁闷道：“实话说，我这两年，已经竭尽全力了。但差距就是越来越大。我父亲说，关口在于，赵宗实背后有人，我没有。”顿一下道：“所以这次，我存心要放手一搏，能把这个差事办好喽，比说一万句好话都强。”
“放松点。”陈恪轻声安慰道：“日子还长着呢，胜负远未可知。不过你说得对，咱们上面没人，这是个硬伤，一时没有法子解决，就只能把招牌先打起来，自然会被官家和百官看在眼里。然后慢慢等待时机，一点点逆转过来。”
“嗯。”马车驶入辽国使驿馆，赵宗绩重重点头道：“看我的表现吧！”
※※※
因为汴京百姓对辽人的反感，达到了十几年来的高潮，所以开封府不得不将辽国使驿馆用木栅子围上，又派重兵把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验明身份后，栅门打开，马车直接驶入院中。
院子里，契丹人也是如临大敌，面色不善的望着从车上下来的宋朝高官。
赵宗绩板着脸，看都不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契丹兵，在一种随员的陪同下，大步进了使驿馆正堂。
正堂中，一个头戴貂帽，垂着貂尾，大刀金马的坐那里，看到宋人进来，没有丝毫的起身的意思。
赵宗绩登时心头火气，他和陈恪的身份倒没什么，可同来的还有传旨太监，那是大宋官家的代表！
那使者既然能充当使节，自然熟知礼节，他应该向那太监行礼才对。现在却装病逃避行礼，分明是摆出态度——我就不把你宋朝当回事儿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懂么？
赵宗绩冷冷的看着那使者，沉声道：“耶律德容，你忘了礼节了么？”
“哎呀，抱歉抱歉。”耶律德容正是辽使的名字，他漫不经心的揉着膝盖道：“某家脚痛，站不起来。只能坐着回话了。”
“十几天前，官家接见时，还见你健步如飞。”赵宗绩提醒他道。
“老毛病了，一到这时候，就犯病。”谁说契丹人实在了，滑头起来一点不比汉人逊色。
“不行礼就无法宣旨，不宣旨就没法开谈。”赵宗绩冷哼一声道：“还是等你腿脚好起来，或者换一个腿脚好的过来，我们再谈吧。”说完，一抱拳，转身就走。
就在他要迈出厅门时，便听身后一声：“慢着！”赵宗绩长松了一口气，这辽使要是一根筋到底，他可就难了看了。
但契丹人毕竟还是心虚了，这说明他们连施压谈判的底牌都没有，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宋人转回身来，耶律德容在两个侍者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向宋朝的中使大礼参拜。
赵宗绩见状心下大定，辽人但凡还遵守宋朝的礼节，就没有开战的想法，剩下的无非就是斗嘴皮子罢了。
※※※
双方坐定，按例介绍己方随员，得知陈恪的身份后，耶律德容勃然变色道：“你就是那杀人凶手的哥哥？”
“什么杀人凶手？”陈恪冷笑道：“我听闻契丹人最信守承诺、最敬重勇士。原来这为数不多的美德，也都是骗人的。”
“胡说八道！”耶律德容怒道：“我们辽人重信守诺，敬重勇者，都真的不能在真了！”
“那我就奇怪了，双方已经签订生死状！”陈恪咄咄道：“你们那个萧延已经签字画押，又有若干人作证，为何却不认账呢？何况你们还是辽国使节，难道大辽国连这点信用都没有么！”顿一下，他一脸轻蔑的笑道：“死伤勿论的生死决斗，当然生死各安天命了！要是我弟弟死在那一场，我只会堂堂正正的向你们提出挑战，绝不会像你们一样耍赖！”
要论牙尖嘴利，十个契丹人绑在一起，也比不过一个陈恪，何况他们本来就理亏。……陈恪又将事情提高到一国信用的高度上，还提醒他们什么是男人的报仇。契丹人要是再纠缠下去，他们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了。
果然，那耶律德容面色数变，憋出一句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但你们宋人，不给我们继续决斗的机会！”
“哈哈哈……”赵宗绩见把辽人的借口堵上了，便及时出声道：“怎么不给，想决斗的话，随时都可以安排！”
耶律德容登时无语，被六郎脆杀的萧延，已经是使团的第一高手了。想要派更厉害的，除非从国内调大内高手过来，但一来二去几个月都过去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便不再纠缠道：“决斗是肯定的，但是眼下，我们只想要回我们的领土。”

第三零五章 谈判（上）
“你们的领土？”赵宗绩冷声道：“恕在下孤陋寡闻，怎么只知道你们占了我们的燕云，不知道我们还占了你们哪儿？”
“就是燕云。”耶律德容纠正道：“燕云，是我们的燕云，当年中原所献的国书地图俱在，燕云十六州寸土可查。如今，尚有十县之地，在南朝手中。”
“不知是哪个国家所献之国书、地图？”陈恪出声问道。
“后晋皇帝石敬瑭。”耶律德容笑道：“听说你还是个状元，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且不说石敬瑭乃胡儿伪帝，焉能为我汉家做主。”陈恪却不以为意的笑道：“单说他所献燕云一事，就大大的站不住脚！”
“怎么就站不住脚？”耶律德容冷笑道：“连你们汉人所修的《五代史》上，也承认后晋是正朔王朝，怎么到了陈状元这里，就成了伪帝了呢？”
赵宗绩也暗暗捏一把汗，对呀，仲方怎会犯如此简单的错误？
“还知道有《五代史》，不简单啊。”陈恪沉声道：“但我敢打赌，你肯定没仔细看过《五代史》。”说着淡淡一笑道：“今天我就教教你，《五代史》上是怎么描述这段历史的——初，石敬瑭为后唐河东节度使，因受后唐末帝李从珂猜忌，遂决意谋反。但是他担心，自己的实力不够，遂由掌书记桑维翰起草奏章，向契丹求援：请称臣，以父事契丹，约事捷之后，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契丹。”
“契丹太宗皇帝得表大喜，以兵援之，大败后唐张敬达。同年冬月，契丹太宗皇帝作册书，封石敬瑭为大晋皇帝，改元天福，国号晋，并自解衣冠授之。石敬瑭遂即位于柳林。”陈恪说完，正色对那耶律德容道：“这段历史，不仅我国史书如是记载，辽国的实录上，也是同样描述。事实充分证明了，是辽国为图谋我燕云十六州，而与叛国贼石敬瑭串通一气，悍然出兵中原，横加干涉我中国内政。没有辽国出兵，就没有石敬瑭建立后晋，这个因果关系一目了然。从古至今，被异族拥立起来的王朝都是伪朝！请问我们称呼石敬瑭是伪帝，有什么错误？所谓献燕云国书，又如何站得住脚？”
“对！”赵宗绩马上来劲了，沉声道：“要算老账的话，燕云十六州都是我大宋的，你打算继续算下去么？”
“这，这……”耶律德容这才想起，前辈们总结的与南朝谈判十诫之一，‘绝对不要和南朝官员比学问，他们是从小喝墨水长大的。’那么该怎么办呢？他又想起十诫之二：‘我们从小骑马长大的契丹人，要相信强硬胜于巧舌！’
“你们汉人最是狡诈，我们说不过你们。”想到这，他定下神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道：“我们就知道，那十个县原先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必须要回来！南朝不给的话，我们只能自己取了！”
“你们为了十个县就耿耿于怀，那我们为了十六州，是不是要夙夜难寐呢？”面对这种赤裸裸的讹诈，陈恪火气上来了，他知道，对策只有一个，那就是决不让步！哪怕一寸的后退，都会惹来更大的贪婪：“我们之所以保持克制，无非就是因为当年我们先帝与你家先帝的先帝，签订了澶渊之盟。当年澶渊大战，我们先帝仁慈，念在孤儿寡母不易，念在两国军民涂炭，这才放你们一马，并签订了明显是我国吃亏的盟约。我们大宋子不改父道，所以虽然不痛快，但一直遵守着当初划定的疆界。倒是你们，以重信守诺著名的辽国人，莫非把先帝盟约当成草纸了？”
‘这家伙，怎么老跟吃了炸药似的？’耶律德容心里暗叹、口中分辩道：“当然没有，我们只是要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并没有破坏盟约的意思。”
“你们一定要割地，就是在破坏盟约，‘澶渊之盟’就此失效！”赵宗绩断然道：“真要这样，割地就只是个借口，我们南朝决不答应，唯有横戈以待！”
‘怎么南朝派了两个二愣子来谈判？’耶律德容习惯了文质彬彬，有理让三分的大宋士大夫，对这两个喊打喊杀的混小子，感到很不适应。他眉头紧蹙道：“唉，你们南朝这样固执，分明就是不想解决问题么……”
陈恪和赵宗绩差点气乐了，还有比这更无耻的吗？是谁先挑起事端？却嫌我们不配合。莫非我们就该替你们磨快了刀，然后引颈就戮？
两人调整了好半天，才没破口大骂：“本来两国相安无事、和睦共处，是北朝无事生非，突然跑到我们南朝来，要求割让我们的领土！我们没有马上发兵抵抗，就是最大的诚意了。有问题，也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要解决，也用不着我们做什么！”
耶律德容想了好半天，发现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急得他抓耳挠腮。这时，他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副使李英，终于不得不开口道：“要说破坏澶渊之盟的，是你们南朝在先，不是我们北朝。”听他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显然不是契丹人，而是燕云十六州出身的汉儿南面官：“你们在西起保州西北，东至泥沽海口，利用河渠塘泊，筑堤储水，形成二百里的烂泥潭，不就是为了限制我们北朝的骑兵么？”
“阁下是哪里人？”听了李英的话，陈恪没头没脑的问道。
“幽州。”
“汉儿？”
“是……”李英牙齿稍稍打颤，旋即瞪眼道：“但我祖辈都是辽国的子民，我更是辽国的大臣。”
“别激动，别误会。”陈恪端起茶盏，呷一口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是汉儿，就应该比契丹人更清楚，我汉人乃农耕民族，什么叫农耕民族，就是专门种地的民族。哪里适宜耕种，我们就在哪里种地，原先两国交战，河北的千里沃野无法耕种，才荒在那里。澶渊之盟后，双方成了友好邻邦，百姓觉着边境安生了，便在那里拓荒种水道，这有什么错？”顿一下道：“要是觉着亏得慌，你们也在白沟河北开荒引水么？若是不会种稻，我朝可以友情提供技术支持……”
赵宗绩得强忍着，才能不笑出声来。心里那叫一个解气……难道光兴你们辽人信口雌黄不成？
※※※
“那绝不是民间行为，有南朝的军队参与其中！”李英怒道。
“界河以南的事情，你们是怎么知道的？”陈恪一脸奇怪道：“莫非派了间谍不成？”
“此乃天下皆知！”李英也说不过陈恪，恼羞成怒道：“无论如何，你们这么搞，都让我们辽国很不安。大臣们都说直接出兵，十万铁骑一人一麻袋土，把你们的塘泊填平！可我们皇帝陛下仁慈为本，觉得还是先要回我们的关南土地再说。要是你们宋朝不答应，再出兵不迟。此事断无商量，你们南朝要是不答应，我们只有兵戎相见了！”
辽国人就是这样，道理讲不过就不讲道理，一点品位都没有。陈恪哂笑一声道：“我现在真怀疑，你们到底是辽国的忠臣，还是奸臣。”
“休要挑拨离间！”李英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登时声调提高道：“耶律大人乃是我大辽皇帝最信任之人。而我，则是耶律大人最信任之人！”
“那你们就是一对蠢材了！”陈恪冷哼一声道：“你们这是要陷北朝皇帝于危难啊！”
什么叫危言耸听，就是把人吓得汗毛都竖起来。耶律德容顾不上追究他的无礼，黑着脸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想过没有，和平时，和开战后，你们辽国的皇帝和臣子之间，会有怎样的身份变化？”陈恪循循善诱道：“你们国家实行的是藏兵于民的动员兵制，在平时，除了皇帝的数万皮室军外，王公贵族手下并没有军队，所以皇帝才可以坐稳江山。但一旦进入战时状态，他们手下就会有二三十万大军，远远超过皇帝手中的皮室军……据我所知，你们的皇太叔殿下父子，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南北院枢密使，掌握着全部的军队。”
“你到底想说什么？”耶律德容感到一阵莫名焦躁。
“我是说，你们是不是想给他们父子，创造掌握军队的机会？”陈恪幽幽道：“若不是，你们有想过自己皇帝的安危么？”
“一派胡言。”耶律德容嘴角抽动道：“皇太叔对我们陛下忠心不二，你知道他放弃过多少次登极的机会么？”
“那是他手里没有军队，而你们陛下父子，却有皮室军。”陈恪哈哈大笑道：“不信，给他全国的军队试一试，这才是检验忠诚的试金石。看看皇太叔会不会起兵清君侧！”

第三零五章 谈判（中）
听了陈恪的话，耶律德容有些懵了，为了让他更明白点，陈恪把问题归结为一句话：“与大宋保持和平，你家皇帝的位子就十分稳固，如与大宋开战，你家皇帝就有被抢了位子的危险。请问，到底是谁出的这馊主意？”
耶律德容的脸色煞白，他不会告诉陈恪，这次撺掇他们皇帝趁火打劫的，正是那耶律重元之子涅鲁古……
“何况，我们大宋就是随意捏的软柿子么？”赵宗绩沉声道：“当年，你们有圣宗皇帝，有萧天后、还有耶律斜轸那样的不世名将，尚且在我大宋境内碰的头破血流。当初倘若我家先帝，听从将军们的建议，派兵断掉你们的后路，你契丹一族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顿一下，他朗声接着道：“现如今，我大宋提封万里，精兵百万，钱粮无数，法令修明，上下一心，你们契丹要开战，有必胜的把握吗？”
“没有。”耶律德容老老实实答道，却又话锋一转道：“但我们联合夏国，两面夹击，必能取胜。”
“有吐蕃牵制西夏，他们敢倾巢而出？”赵宗绩冷笑道。
“吐蕃已经与我大辽联姻了。”耶律德容脸上，首次露出胜利者的笑容道：“怎么可能帮外人呢？”
“唇亡齿寒的道理，吐蕃人还是懂的。”赵宗绩哂笑道：“若是没了我大宋，不论是虎一样的辽国，还是狼一样的夏国，都会把他们吃得渣都不剩的！”顿一下，他眼中神光熠熠道：“倘若贵使不信，请即刻还朝，双方整兵备战，看看到底谁的预言会成真吧！”
※※※
从使驿馆出来，赵宗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真痛快啊……”
“这才哪到哪？”陈恪却无甚欢喜道：“嘴皮子上占了上风，也改变不了我们是被讹诈的一方。”说着他重重一捶击在车壁上，道：“有道是‘弱国无外交’，只要大宋在战场上赢不了他们，辽国人随时都可以给我们添堵！”
“是啊。”赵宗绩深以为然道：“我大宋竟被如此讹诈，实在是奇耻大辱！”
“嗯。”陈恪重重点头道：“早晚有一天，要让他们加倍奉还！”
“对，加倍奉还！”赵宗绩激动一阵，又回到现实中：“你说接下来会怎样？”
“耶律德容肯定要向辽主汇报，我想，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陈恪淡淡道：“不然，辽国的面子往哪搁？他们还要维持第一军事强国的体面呢。”
“所以说……”赵宗绩有些明白了。
“必然会提很多条件的。”陈恪淡淡道：“记得当初他们说，割地或者赔款，若不肯割让十县之地的话，就把岁币增加到五百万两。我想，下一步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时候了。五百万是不可能的，但去个零的话，相公们差不多就欢欣鼓舞了。”
“我们已经把他割地的理由都驳回去了。”赵宗绩道：“他们还有什么脸要钱？”
“想要钱还要什么脸？”陈恪哂笑一声道：“何况辽人也摸透了，咱们朝廷很多大人物，认为花钱买和平，值！反正又不是他们掏。”
应该说，宋朝上下对岁币，是存在两种不同态度的，一种是认为‘拿钱买和平，值！’，这主要存在于文官集团、尤其是高官之中。在他们看来，边境任何一个榷场，每年的税收就达十几二十万贯，区区增加几十万两的岁币，若能换来所谓的‘和平’，实在是太值了。打仗多不好啊，又有危险，又无法享受美好生活，还得跟那些讨厌的丘八搅在一起。
尽管知道不夺回燕云十六州，大宋的脖子上，便总悬着一柄明晃晃的屠刀。可他们想的是，如何拖延屠刀落下的时间，至少不要在自己任上落下。
另外一种，则是血仍未冷的读书人、年轻的官吏，和广大‘不明真相’的百姓，他们把辽人看成生死之敌，做梦都想着收复燕云……比如现在的赵宗绩。只听他咬牙切齿道：“五十万贯已经够多了，我不容许在我这里，多加一个铜板！”
“这怕是你不能决定的。”陈恪轻叹一声。宗绩这种态度，怕是要被大人物们，看成是‘不成熟、太冲动’之类的缺点吧。还是四平八稳、想士大夫之所想的赵宗实，更讨他们喜欢吧？
那几乎是一定的。
※※※
马车在陈府门前停下，赵宗绩要进宫回报，陈恪用不着跟他一起。
目送着车队向御街行去，陈恪却没有进家门，而是登上了早等在那里的自家马车：“去一品楼。”
车夫得令，便往十三行铺行去。马车过了得胜桥，往西一拐，上南门大街，便见一片繁华的街市。一爿爿铺面、一行行团行、店肆临街而立，店铺门前扎着各色的欢楼，像春天的花朵，一齐竞相开放，谁也不甘落后，门前还立着花枝招展的女郎，叫卖声如百鸟争鸣般婉转悦耳。
这景象平常又不平常，说它平常，是因为在物宝天华的汴京城里，比这大得多、也热闹的多的街市不在少数。可它又那样不平常，因为就在两年半以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再往前推，则是贫民所居的棚户区。
眼前这幅景象，一方面得益于十三行铺的整体改造，一方面也是因为汴京城突然的资金过剩，那些原本埋藏在大户们院子里的铜钱，一下子涌到市面上，一来刺激了消费，二来扩大了投资，便促生出这些雨后春笋般的店铺。
马车在街角处，一座雕梁画栋、豪华气派的四层楼阁前停了下来，这里就是传富所开的‘一品楼’了。当年，传富怀着要开天下第一酒楼的梦想，来到了汴京城，倾尽所有建了这座一品楼。陈恪又帮他讨了御笔题写的店名，自然一炮打红。
若光有个牌子，没有真材实料的话，肯定开不长久。不过传富这川中第一名厨不是吹出来的，他不仅在厨艺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把陈恪所授的酒店管理、营销知识也熟练掌握，汴京城正是他大展拳脚的最佳舞台。
两年多下来，一品楼非但没像同行料想的那样，开不到仨月就倒闭，反而生意越来越好，名气越来愈大，如今竟超过了遇仙楼、太白居这些名店，仅次于樊楼、任店两家业中翘楚，号称天下第三。
没办法，那两家都是几十上百年的老店，不是那么容易就超越的……
这时候，传富迎了出来，陈恪收起思绪，笑望着自己的开门大弟子道：“蔡老板，又富态了？”
“师傅又不是不知道我。”蔡传富憨憨笑道：“越累就越能吃，越能吃就越胖。”
“那看来真是累坏了。”陈恪放声大笑道：“走，看看你的店，经营成啥样了。”
“师傅快请进。”蔡传富竟莫名紧张起来。
进得店来，迎面就看到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一品江山’，十分夺人眼球。当初来的客人，十有八九，就是冲这块匾来的。
酒店里装修得富丽堂皇，氍毹帘幕锦绣重重，雕梁画栋巧夺天工。其格局前有楼阁，后有高台，楼阁内分设几十个单间，宽敞舒适，装饰典雅。高台为歌舞之地，台下设有百十个座位，蓄有艺妓演唱，供客人行乐散心。
这会儿正是饭点，酒楼上下早已爆满，斗酒之声，谈笑之声，加之高台上管弦之声，已与闹市无别……热闹非凡，正是宋代酒楼的特点。越热闹越说明生意好，要是安安静静的，保准经营出了问题。
传富引着陈恪，来到顶层的一间字画缀壁、装修清雅的静室内。
房间里，楠木桌上已铺好月白色的细绸桌布，桌案上整齐摆着杯盘、银著、丝巾；四把高背椅上已铺好了红绒椅垫；椅旁却没有放歌伎陪酒时坐的红木鼓形矮凳。
房中已有一男一女，两人立在桌边，恭迎陈恪到来。
“抱歉抱歉，某来晚了。”陈恪拱手笑道：“让迟老板，绮行首久候了。”
那双眸脉脉含情，身如弱柳扶风的绝色妖娆，正是一别经年的绮媚儿，她在两年前的评花榜上，如愿跻身前十，自然当得起一声‘行首’，闻言却一脸幽怨道：“想不到公子叫奴奴行首，却是生分了。”
弄得陈恪又是熨帖又是尴尬，朝那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笑道：“迟老板，绮行首作弄我呢。”
那迟老板叫迟云山，身份是天下第一酒楼——樊楼的东家。就连京城买查梨条的小贩，都知道樊楼的东家，不是一般人物。按说他是不会踏足同行的地盘，但陈恪一封请柬，迟老板只能乖乖赴约。

第三零五章 谈判（下）
迟云山收起心中焦虑，脸上堆起笑容，毕恭毕敬道：“不知大人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对见惯世面、背景深厚的迟老板来说，一个区区六品中层官员，不值得如此恭敬。但面对一个二十郎当岁、状元出身、立有大功的六品官员，他就丝毫不敢怠慢了。
“迟老板请坐。”陈恪一伸手，请迟云山入了雅座，笑道：“绮行首也坐。”
待众人入了座，便有俏丽可人的侍女，端上铜盆、茶盏，请客人洗手漱口。青衣小帽的小厮们，亦开始轻手轻脚的上菜。照例先是果八件、鲜八件和卤八件。
一般来说，这些看碟小菜是用来点缀宴席的，客人不会动几筷子。但汴京城六大……现在是七大名楼，之所以能扬名天下，盖因其在每个细节上精益求精。就拿着看碟来说，他们各家都有各自的绝活。比如迟老板的樊楼，果八件是蜜汁梅肉、杏片、梅子姜、莴苣笋、芥辣瓜旋儿、广芥樱桃、糖霜梨、苹果片……能在这个年代，凑齐这些天南海北的水果，实在是了不得。
而一品楼的果盘，则是连樊楼都比不了的……释迦、莲雾、菠萝蜜、火龙果、盐水菠萝、香蕉沙拉、椰子糕、这些极南方才有的热带水果，只有背靠四海商号的一品楼，能用特殊的法子运来京城。
迟云山今日来一品楼，虽是应陈恪之邀，但也不免有探查之念，想要看看这家一品楼，是如何能异军突起的？以他专业的眼光看，这家酒楼的摆设、服务，确实水平很高，许多地方值得樊楼借鉴。比如说这些侍女小厮，既不过分殷勤、又丝毫不冷落客人，杯盘过手，不发出一丝声响。而且整个四层楼上，隔音效果都很好，与下面的喧嚣大相径庭，给人一种置身顶级华贵之所的感觉。
他正在专心体会这家酒楼的独到之处，陈恪开口了。“这次请迟老板来，主要是交个朋友。在下几次去樊楼叨扰，都没见到迟老板，一直是个遗憾。”
“哪里哪里，小人不能识状元公一面，才真是深以为憾呢。”迟云山赶紧道。
他两人几句开场白，蔡传富举杯祝酒，一阵海阔天空，几次琅当碰杯，待双方熟络之后，陈恪才开口道：“另外，还有一事相询，我知道这不太合规矩，先给迟老板赔罪了。”说着独自连饮了三杯。
迟云山心说，这才是真章，便正色道：“大人有话请讲，只要我能说的，一定如实相告。”言外之意，实在不能说的，您也别逼我。
“上月二十。”陈恪点头问道：“契丹使团的人在樊楼吃饭，迟老板有印象么？”
“有。”迟云山点头道：“因为契丹人喝了酒喜欢闹事，敝店又不能拒之门外，故而那日我一直很留神。”
见他十分合作，陈恪点点头，说话愈发客气道：“那敢问迟老板，那日是谁做的东？”
“这个么……”迟云山皱眉想一想道：“没有人做东，他们自个玩的。”顿一下，笑道：“在汴京城，谁敢明着请契丹人吃饭，岂不是让人戳脊梁骨？”
“能说说具体情况么？”
“他们喝了不少酒，一人四五斤是有了。”迟云山已经明白，陈恪找他是为什么了，故而仔细回忆道：“陪酒的姑娘被他们弄哭了好几个，最后我出面安抚，还差点被打了。幸亏萧天逸萧老板正好在楼上吃酒，才帮我解了围，要不，还不知闹出什么事儿呢。”
“萧天逸？”陈恪的脑海，闪过那个高大豪阔的辽人身影……上次也是在樊楼，地产拍卖会上，那厮给韩琦当了一回托：“他常来么？”
“萧老板是常客。”迟云山道：“不过那天来得挺晚，我跟他说，楼上有辽国使团的人。他却说，自己有客人，不过去掺和了。”
“嗯。”陈恪点点头，接着问道：“那劝解开之后呢，他又回去了？”
“没有。”迟云山回忆道：“他被那些辽人拉着喝酒，我就先退出去了。”
“他在里头待了多久？”
“半个时辰要多。”
“半个时辰？”陈恪皱眉道：“把自己的客人甩下半个时辰？”
“也许是不重要的客人吧。”迟云山说到这儿，也觉察出些问题，便不瞎猜了，接着道：“大概申时许，那伙契丹人离开了，对了，还是萧大官人帮他们结的账。”顿一下，他声音压低道：“据说，离开樊楼，他们径直就去了天音水榭……”
“嗯。”陈恪点点头，脸上没了笑容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迟老板是明白人，肯定能看出来，那些契丹人去天音水榭，是临时起意的。之前，他们可能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很有可能，是有人在酒桌上，对他们说了什么……”
“因为再没有姑娘愿意进去，所以那段时间，里面没有人伺候。”迟云山满是歉意道。
“已经足够了。”陈恪端起酒盅道：“迟老板提供的消息，已是帮助极大。在下铭感五内，若是大官人看得起我，咱们交个朋友，从此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大人折杀小人了。”迟云山欢欣道：“岂敢岂敢？”
“哪有那么多规矩，就这么说定了！”陈恪大笑着与他推杯换盏，再不提那些闹心之事。
※※※
一席终了，迟云山已经被陈恪灌倒。他的酒量是不小，可仙露酒的度数太高，一时没拿捏好分寸，就马失前蹄了。
让传富把迟老板送回去，房间里就只剩下陈恪和绮媚儿两个。
绮媚儿也不上前，就坐在那里笑盈盈的望着陈恪，因为陪着喝了点酒，她的双颊粉蒸霞烧，看上去娇艳欲滴，诱人极了。
“还不过来坐？”陈恪端起茶盏漱漱口道。
“哪有座儿哩。”绮媚儿扭捏道。
陈恪拍了拍大腿。
“坏死了……”绮媚儿的脸更红了：“大人怎么出去几年，学坏了？”
“没听说过么？”陈恪嘿然一笑道：“当兵三年，老母猪都赛貂蝉。”
“你说我什么？”绮媚儿登时就垮下脸。
“我就是那一比，你是貂蝉，现在我看着跟嫦娥似的。”陈恪笑着长臂一伸，便将她拉到怀里：“过来吧你。”
绮媚儿便顺势如蝴蝶般过来，侧坐在陈恪腿上，搂住他脖子，声音娇糯道：“爷，想死奴奴了……”
“现如今，你也是花魁娘子了。”感受着那弹性惊人的娇躯，陈恪立时有了反应，大手轻轻抚摸着她丝缎般的腰肢道：“这么说也不嫌掉价。”
“还有更掉价的呢……”绮媚儿娇羞一笑，缓缓凑在他耳边，滚烫的鼻尖，轻贴着陈恪的耳廓，声如蚊鸣道：“奴奴还给你留着身子呢……”
“哦？”陈恪手一停，声音都有些变调：“此话当真？”
“憨人。”绮媚儿轻咬着他的耳珠道：“你不会自己求证么……”
陈恪的身子登时变得滚烫，他注视着绮媚儿的两眼，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闪亮闪亮，水汪汪的，能把人一下就陷进去。他的手慢慢从绮媚儿的腰肢往上，顺着柔软的胸口，移到了下巴。绮媚儿的脸色更红了，却没有动，两眼水汪汪的，能滴出水来；嘴角的笑意妖媚入骨，似乎是鼓励，又似乎是期盼，也像是邀宠献媚。
正当两人要做进一步交流时，门开了，传富那个不开眼的笨蛋闯进来，见状哎呦一声，闭上眼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便倒退着出去：“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虽然门马上就关了，可气氛被破坏殆尽，陈恪亲亲绮媚儿滑腻的手腕，轻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绮媚儿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道：“都是些惹不得的人物。”
“看来你还真知道。”陈恪把玩着她的小手道：“说说吧。”
“非要较真么？”绮媚儿柔声道。
“谁招我，我就跟谁较真！”陈恪冷声道。
“我不是瞒着你，是怕你闯祸。”绮媚儿轻轻一叹道。
“我知道。”陈恪把她搂得紧一些道：“你是真心跟我好。”
“知道就好。”绮媚儿满眼欣慰道：“眼下，怎么把六郎救出来，才是正办。”
“六郎肯定没事儿。”陈恪道：“但你得让我知道，是谁害得我。我要是不知道，下回他们害我，我还得着人家的道。”
“我也是刚刚打听到的。”绮媚儿轻声道：“你得跟我保证，量力而行才行，我可不想害了你。”
“成，我保证。”陈恪点点头道：“大不了我先忍忍，只要忍过这口气，我就一口一口地把他们全咬死！”

第三零六章 使辽（上）
“我听说，萧天逸和韩相公之间，是汝南郡王八子赵宗楚牵线搭桥。”陈恪追问之下，绮媚儿终于把知道的吐露出来：“而赵宗楚其实是当年无忧洞的后台，出事儿的赵宗汉，不过是他的爪牙罢了。”
陈恪阴下脸来，果然，直觉没错，能对自己有这么大恨，又有这么大能量的，除了赵宗实的那帮兄弟，别无分号。赵宗楚被自己端了无忧洞，抢了几十万贯的老本，肯定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不过，他有这脑子么？’陈恪眉头一皱道。这件事表面上，看似是偶然而起的摩擦，但后面引起的连锁反应，已经大大出乎意料。而且在辽国讹诈大宋的背景下，简直是授人以柄。若朝廷最后不能顶住压力，签订了失地辱国的条约，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陈家身上——是陈家的不冷静，激化了矛盾，才让辽国人趁机施压的！
到那时，陈家不仅要死人，还得替朝廷背黑锅！
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招，实则包藏滔天的祸心。真是一个玩黑社会的能想出来的么？
“说起来。”绮媚儿吞吞吐吐道：“汝南郡王的四子赵宗辅，对杜大家垂青已久，苦苦追求数年，这是尽人皆知的……赵宗辅，可是号称小诸葛的。”
“你还有什么证据？”
“事发前三天，萧天逸和赵宗楚在天香楼吃饭。”绮媚儿道：“席间，他们曾屏退左右，密商了片刻。”说着小手一摊，撒娇道：“奴奴费尽心机，才打听到这些，要讨公子赏……”
陈恪知道，她这是怕自己头脑一热，就抄家伙去找那些人报仇，感激的笑笑道：“当然有赏，我从海外弄了一批珠宝，有你的一份。”
“爷的心里当真有奴奴，就是最好的赏赐了。”绮媚儿柔情似水的望着他道：“奴奴不希望公子冲动，萧天逸也好，赵宗楚也罢，都是动不得的人物……再说你回来了，他们也就老实了。”
“狗改不了吃屎。”陈恪哼一声道：“这世上就没有动不得的人物！”
“爷，你得三思啊。萧天逸已经回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绮媚儿苦口婆心的劝道：“至于那赵宗楚，可是未来皇储的弟弟，你虽是大宋状元，比他强一万倍，可人家有那个身份在那里。你敢动他，这大宋就没有陈家的容身之地了。”
“嗯。”陈恪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道：“媚儿是为我好，我听你的就是。”
“真的？”绮媚儿喜道。
“真的。”陈恪点点头。
“咱俩拉钩。”绮媚儿孩子气道。
“好，拉钩。”陈恪伸出手指，和她那纤细无骨的小指交缠在一起。
绮媚儿高兴的在他额头亲一口，柔声道：“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们一定有报应的。”
“嗯。”陈恪点点头，眼里却透出彻骨的寒光。
与绮媚儿分开，陈恪回到马车上，静静的寻思起来。放过这些凶手，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说自己能不能咽下这口气，天上李全也不会瞑目！
但是绮媚儿说的对，自己现在是有家有口，且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莽莽撞撞的提刀杀过去。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得不留后遗症……这就需要从长计议了。
‘去你娘的从长计议！’陈恪想到这就一头火，为兄弟报仇、只争朝夕！自己却在这瞻前顾后，顿时心头火大，对周定坤道：“给我查，汝南王府的所有王八羔子，还有那萧天逸的一切信息！我要一点点玩死他们！”
“是。”周定坤轻声一下，以如今陈恪的实力，完全可以说出这样的大话。
※※※
陈恪回到家时，赵宗绩也在。
“你去哪儿了？”赵宗绩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出去调查调查。”陈恪笑道，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一碗茶。心中暗叹道，我大宋什么都好，就是这伺候人的本事，比小日本差远了。想那些个倭女在身边时，何曾用自己倒一杯茶？过了这段儿，还得把她们弄回家来才是。
端起茶杯，见赵宗绩面如寒霜，陈恪笑道：“怎么，谁给你添堵了？”
“唉……”赵宗绩叹口气道：“我去找官家禀报时，正好赵宗实也在，官家便问他的看法。你猜他怎么说？”
陈恪轻轻吹着杯中热气，摇摇头。
“他说：‘我们为人子孙，岂敢妄以祖宗故地与人。当年澶渊之战白刃相向，真宗皇帝都没有动摇，今日亦寸土不敢相让。’”赵宗绩模仿赵宗实道。
“这很好啊。”陈恪点点头道。
“再听我往下说。”赵宗绩喟叹一声道：“他又说：‘现在辽人一定要得到十县土地，说到底，能带给他们的不过是税收罢了。辽国是大国，若遣使来一遭，什么都得不到，颜面上肯定挂不住。此事再拖下去，怕是要生变，我天朝胸怀博大，不妨以相当数量的金帛代替，对辽人来说，与得到那十县有什么区别？对我们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便息事宁人。岂不两全？’”
“操！”陈恪重重搁下茶盏，啐一口道：“汉奸言论！”
“但官家很认同。”赵宗绩双拳攥紧，一脸气愤道：“夸赵宗实识大体，还让我照办。”
“你就答应了？”陈恪瞥他一眼道。
“当然不能就这么答应。”赵宗绩道：“我反对说，契丹人分明是空手套白狼，若让他们得逞这一次，后面他们会得寸进尺，遗患无穷的！”顿一下，咬牙切齿道：“人家什么也不做，就是派个人来口齿牙黄的诈唬一番，便能从我大宋讹出岁币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让天下诸国怎么看我大宋，让大宋臣民怎么看这个朝廷！”
“你这些话也说了？”陈恪吃惊道。
“后面一截憋在心里。”赵宗绩讪讪道：“忍了又忍，没说出来。”
“咳……”陈恪苦笑安慰他道：“好了好了，消消气。总结这次谈判，你还是功劳巨大的。毕竟顶住了巨大的压力，揭破了辽朝的虚张声势，让他们没法继续讹诈下去。”
“真得？”赵宗绩瞪大眼道。
“但事情分怎么说，也可以说半点功劳都没有。”陈恪话锋一转道：“因为人家皇帝还没回话，这时候咱们这边先怂了。让人家看出来，哦，原来宋朝就是这样的货色！肯定还会狮子大开口。”
“嗨，你这不等于没说。”赵宗绩笑骂一声，正色道：“你说的对。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最后！”顿一下道：“可恨赵宗实那厮，竟是这样的货色！”
“算了吧，他是察言观色，顺着官家的想法来的。”陈恪摇摇头道：“以后他要是再敢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就让他去办这件差。办不到，就闭上嘴！”
“呵呵……”赵宗绩瞪他一眼道：“你这才叫站着说话不腰疼呢，当着官家的面，我敢放肆么？”
“我就那么一说。”陈恪笑着对外面道：“陈义，把我给小王爷带的礼物拿过来。”
陈义应一声，不一会儿带着几个侍卫，每人抱一口箱子上来。
陈恪让他们放在桌上，打开一个长条的匣子，拿起一柄长刀道：“这是给你的。”
赵宗绩这样的王公子弟最识货，认识这是一柄倭刀。倭刀是大宋最受欢迎的日本货……当然，这是因为日本，也没啥别的能拿出手的缘故。就这种刀，全日本也不过打造每年上千把，流到大宋的就更少，因其少而价高，每把刀都价值上百金。
赵宗绩细看陈恪送他的这把，上面印着浅浅的菊花图案。他知道，这是倭国皇室的图案，这说明这是日本皇室御用刀。缓缓抽出雪亮的刀身，赵宗绩看到一朵、两朵、三朵……足足十二朵菊花。
“这是为倭国天皇打造的‘菊一文字’。”陈恪道：“是他们的天皇赠与我的，我借花献佛送给你。”
“君子不夺人所爱。”赵宗绩摇头笑道。
“送你就是送你的，一把刀而已，我很稀罕么？”陈恪摇头笑笑，他不会告诉赵宗绩，这样的刀他有一打。原来那关白藤原赖通，听说天皇送他一把‘菊一文字’，就一口气送了我十二把……
赵宗绩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说着刷得抽出长刀，朝桌上轻轻一挥，那汝窑的茶碗便无声无息分为两半，切口处光滑如丝。
“真是好刀！”赵宗绩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刀刃，收入鞘中道：“可惜不能随身携带。”大宋禁止百姓在城中携带武器，他自然不敢招摇。
“早替你想好了。”陈恪又打开一口盒子，掏出一柄软剑道：“你不是总稀罕我那根么？这次大理的滇王送了我一口，给你了。”
“嘿嘿。”赵宗绩放下倭刀，学着陈恪的样子，先系上特殊的腰带，然后把软剑送入腰带中，喜不自胜道：“还是你了解我啊。”

第三零六章 使辽（中）
陈恪又拿出给赵宗绩老婆、儿女的礼物，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石、珍珠，他却当成小石头一样，一送就是一盒。
“嗨嗨，看来你是发大财了。”赵宗绩啧啧笑道：“出手真阔绰啊。”
“拿着就行了，这些玩意儿在南洋不值钱。”陈恪睁着眼说瞎话，就算不值钱，带到汴京来，也老鼻子值钱了：“给侄子侄女当琉璃蛋玩得。”
“我就却之不恭了。”赵宗绩笑道：“对了，财神爷，没我妹子的份儿么？”
“有……”陈恪轻叹一声道：“她的遭遇我知道……”
“唉。”赵宗绩也叹气起来。前年夏天，陈恪离京不久，北海郡王便做主，将小郡主许配给了已故的吴越王之子钱惟演的长孙，可谓门当户对。双方约定去年过了年就成亲，谁知道去岁冬里，那钱家小公子竟患了急症、一命呜呼。
尽管现在没有理学名教，不至于说还得嫁过去和个牌位成亲，但难免有蜚短流长，说小郡主‘克夫’云云。小郡主听了，心里能好受得了？本来挺爱到处转悠的活泼小娘，也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湘儿是个坚强的女孩儿，相信她一定能走出阴霾的。”陈恪拿起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道：“希望这个，能给她一点力量。”
“我想，她更希望你自己给她。”赵宗绩叹气道：“有空你帮着开导开导，你的话，比我们谁都管用。”
“嗯。”陈恪点点头：“我知道了。”
※※※
送赵宗绩离去后，陈恪回到自己所住的跨院。陈家今非昔比，早不住在原先那逼仄的城南老宅了。陈恪出钱，曹氏出面，从曹评手里白菜价，买来了一处位于金梁桥的四进带花园的大宅子。
这样一来，不仅陈希亮夫妇有了自己的主院，陈恪四兄弟，也都有了自己独立的院子。
一进院门，他就听到沙沙的扫地声，本以为是丫鬟在干活，谁知道定睛一看，那穿着青白色窄袖襦裙，手里拿着个大扫帚的，不是杜清霜是谁？
杜清霜扫地扫的很认真，浑似没听到他的脚步声，但陈恪那双招子多亮啊？一眼就看出，这小娘子先是背部一颤，接下来浑身都僵硬起来。
陈恪也坏，就站在那儿不动，欣赏杜清霜无限美好的背部曲线。宋代的女装，在色彩和样式上，不如唐朝大胆开放。但跟明清那种，恨不得把所有女性特征都掩盖起来的反动女装不同，宋朝的女装仍然是用来展现女性魅力的。只不过展现的方式，迎合了读书人的品味罢了。
什么是读书人的品味？说白了就是矫情，让你不能一看出来，得细细品味才行，比如这剪裁得体的襦裙，看上去普普通通、中规中矩，但望一眼背影，就会发现它完美勾勒出女性从肩到腰到臀的优美曲线，让人浮想联翩。当然打铁还需自身硬，再好的衣服，也得身材好才能穿出效果来。
杜清霜还在扫地了，扫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扫的很慢，仿佛那把扫帚有千斤重。因为是弓着腰，她裙子后摆离开地面，露出了脚下那双漂亮的两色绣鞋，鞋头尖尖、类似于后世女子所穿的高跟鞋，只不过没有跟罢了。
陈恪上辈子所看的书上，说女人缠足是从五代兴起，南宋兴盛。大抵在北宋，就已经在贵族女子中流行了，而引导这股风潮的，正是这个时代的时尚领袖，青楼女子。
杜清霜从小被卖入青楼，自然也缠过足，但不是她提醒的话，陈恪都无法将那双纤细笔直的美足，与后世的三寸金莲联系起来。后来成了风月班头，阅脚无数后，他才明白，原来宋代的缠足，与后来那种变态玩法是不同的。
宋代女子是只在穿鞋之前，才用丝帛将脚裹得‘纤直’，但不‘弓弯’。这样穿上尖尖的绣鞋才好看。说白了，她们的审美与千年后的女子，没什么区别，但这个时代的绣鞋，对脚型没什么约束力，要是不先裹紧点，不仅穿鞋没型，而且脚也容易长成蒲扇。
是几百年后那帮没文化的，在经过蒙古人造成的文化断层后，想要恢复宋时衣冠，然后一翻古书，发现原来宋代女人缠足。但古书上不介绍怎么缠，就自己瞎折腾，结果把女人的脚从小裹成粽子，造就了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驼蹄’美人。
而且人家宋朝女人，小时候是不缠足的，是大了爱美了，才缠一缠的。要不怎么说，崖山之后无中华呢？没有文化真可怕……
以陈恪的眼光来看，宋代的缠足，对脚也有影响，但影响远小于高跟鞋。他上辈子能接受女人穿高跟鞋自虐，这辈子就没理由不接受这种宋代的缠足。
※※※
感到他贼溜溜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巡梭，杜清霜面红耳赤，浑身发软，紧紧抱住扫帚，过一会儿，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见自己玩过火了，陈恪赶紧咳嗽一声，大步走进去道：“清霜，丫鬟去哪儿？你怎么扫起院子来了？”
杜清霜依旧背对着陈恪，声如蚊鸣道：“我让她们走了，我得学着干。”
“干什么呀？”陈恪转到她面前，见小妮子眼圈通红，不禁奇怪道：“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没，没什么，我被风沙迷了眼。”杜清霜擦擦眼角，把笤帚往身后一塞，低着头道：“你回来了，我给你打水洗脸。”
“哦。”陈恪点点头，跟着她进去屋里。
一进去，杜清霜便手忙脚乱的给他解去长袍，又踮着脚给他摘下幞头，再俯下身子，准备给他出去脚上的靴子。
“怎么着也得让我先坐下吧。”陈恪苦笑道，他长这么大，还没试过站着脱靴子呢。
“哦……”杜清霜一下子手足无措。
陈恪坐在身后的官帽椅上，顺势便把杜清霜拉起来，握住她的双手道：“清霜，你这是怎么了？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人跟我说什么……”杜清霜声若蚊鸣道：“我是听人说的。”
“谁？”陈恪皱眉道。
“那些给人家当过妾的姐妹。”杜清霜小声道：“她们说，做妾得有做妾的自觉，得勤快、得啥都会干、得收敛、不能把自己当主子……不然……”
“不然什么？”
“就会像她们一样。”杜清霜紧咬着下唇，泪珠子便下来了：“会被太太赶出去家门……”
“嗨……”陈恪这个哭笑不得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这是血泪教训。”杜清霜小声道。
“瞎说八道。”陈恪苦笑道：“也是，你收留的那些，都是被太太赶出去的。可绝大多数安安生生过日子的，你咋不去问问她们呢？”
“那样的我见不着……”
“这不就得了。”陈恪笑着把她搂在怀里道：“别听她们瞎说，嫁了我，只有享不尽福，没有苦头吃。将来小妹进了门也一样，你们是姐妹，不是主仆，你不用有负担。”
“我就是害怕……”靠在他温暖的臂弯里，杜清霜却抽泣地更厉害了：“怕自己这冷冷清清的性子，不讨太太喜欢。怕自己什么都不会干，被太太撵出家去。”说着哭起来道：“我不怕被撵出去丢人，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
“傻孩子，不可能的。”陈恪把她抱得紧紧的，柔声安慰起来：“原来你一直不愿进门，就是担心这个啊？其实我原本是想依着你，不想进门，就在外面住着也挺好，咱也过过家外有家的腐败生活。”
“去你的，三句话就没正行。”杜清霜其实就是心里委屈。她不是为当妾委屈，而是对陈恪的态度……一见面二话不说，就把人扛回家来，然后就没了下文。换谁谁不委屈？她需要的，也不过就是几句温柔的话语暖暖心怀。
这个外表冷若冰霜的女子，浑不似绮媚儿那样有主见。既然从了他，自然就逆来顺受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想依着你。可现在是特殊时期，我有很厉害的仇家。”陈恪柔声道：“往后，我们的仇会越来越深，你在外面我实在不放心，所以暂时在家里委屈些日子，等到风平浪静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如何？”
陈恪的话，就是这么管用，杜清霜心里一下子云开雾散，她像小猫一样蜷在他怀里，小声道：“我才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呢，你在哪我在哪，除非你不要我了……”
“哈哈哈……”陈恪开心大笑道：“我爱死这万恶的旧社会了！”
“旧社会？”杜清霜不解道：“什么意思？”
“我高兴的说胡话呢。”陈恪眉开眼笑道：“清霜，我们去做些爱做的事吧。这二年可想死我了……”
“绮媚儿没把你喂饱么？”杜清霜狡黠一笑道。
“你怎知？”陈恪一惊。
杜清霜从他怀里起身，咯咯笑道：“一靠近你怀里，就闻到她身上那独一无二的香味了。”
“这么厉害？”陈恪拎起衣襟使劲嗅了嗅，发现确实挺想，笑骂道：“这女人，没事儿整那么香作甚。”说着笑道：“不过我们可是清白的，至少到目前为止。”

第三零六章 使辽（下）
第二天，赵宗绩让人带话过来，说可以去接六郎回家了。若是依照相公们的意思，那得等到和辽国谈完再说。但赵宗绩向官家立陈，连契丹人都不揪着陈六不放了，我们大宋为何还要囚着自己的好儿郎。退一万步说，就算辽人又翻脸，难道六郎能跑了不成，再说他跑了和尚跑得了庙么？
官家一想，关着陈小六确实没意义，还让小姨子家里寒心。便让人传话给王珪，放人吧，只是别让他离京就成。
陈希亮一听，高兴坏了，陈恪也了乐了，笑道：“看来，就差那两把刀的事儿。”
“瞎说。”陈希亮笑骂道：“小王爷重情义，还稀罕你那两把破刀。”
“可不是破刀。”陈恪纠正道：“一把就够寻常人家吃上半辈子。”
“行了，别说你那刀了。”陈希亮道：“快去把六郎接回来，那鬼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他想起自己当年蹲得大牢来，那真是人间炼狱啊！
“你去吧，我还有事儿呢。”陈恪心说，回来后还没去看看月娥呢，也不知她被老爷子打断腿没有。
“你去。”陈希亮不容分说道：“他立了功了么？我去接！回来不收拾他就不错了。”说着大倒苦水道：“这二年他愈发长本事了，你是不知道，他能活活把人气死。”
“我去我去……”比起六郎来，陈恪简直是乖乖仔，老爹一句话，就取消了计划，赶紧收拾收拾去刑部衙门接人。
※※※
陈家书香门第，一门六进士，美名传天下。但人心哪有知足？陈希亮还想着能更进一步，来个满堂彩呢——全家就剩下一个六郎还是白身，要是也能考中，便是一段‘满门皆进士’的千古佳话，那该多圆满啊！何况六郎从小聪颖明慧，家里的条件又比当初在青神县时，不啻天壤之别。且还有那么多哥哥做榜样，考个进士应该是轻松加愉快的。
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六郎的兴趣偏生不在‘之乎者也’上，虽然聪明过人，却对读书毫无兴趣。小时候父兄还能管得了，逼着他从蒙学念到书院，算是把《十三经》读下来，应景儿的吟诗作对也学会了一些。可等念到国子监时，家里人彻底管不了了，他伙同一帮狗朋狐友整日里旷课胡闹，一会儿组织个什么习武社，走街串巷打抱不平；一会儿组结队去皇家武学院旁听，说将来要投笔从戎、报效沙场。
陈希亮自然少不了家法伺候，可那陈六郎从小习武，筋骨钢浇铁铸，每次挨完打还嫌不过瘾，必定找块砖头往脑门上一磕，啪地一声，砖碎了，头没事儿……把小亮哥气得呦，直拿头撞墙。
打是没有用了，陈希亮只好跟他讲道理，他说，你看咱家两代七口人，六个都是进士，你三哥还是状元，你要是考不中，不觉着丢人么？
谁知六郎一翻白眼道：‘六个进士还不知足？你这已经是门阀了知道么。我要是再考个进士出来，咱家就太圆满了，月满则缺，会倒霉的！我这是为了老陈家在做牺牲……’
陈希亮又拿头撞墙。
改天再换种方式问道：“你为什么习武不学文？”
“能靠文人收复燕云，平定西夏么？”六郎不屑道。
“唉。”陈希亮叹口气道：“你说得对，但现实如此，这是个文人的天下。你看你五哥也想保家卫国，但他先考上进士了，然后再去学习韬略兵法，这才是正路子。”
“既然要从武，何必要多此一举，占人家个名额？”六郎摇头道：“一届大比，就那么几百个进士，多少人指望着鱼跃龙门呢。咱家多我一个也是这样了，少我一个还是这样，为什么不给别人留点机会呢？”
陈希亮直接一口老血喷出，为了生命着想，他是不敢再跟这娃提‘读书’这茬了。
陈希亮一放羊，陈六郎就更欢实了。还不到十八岁，就已经在开封府地面上挣下了偌大的名气。什么浮浪子弟，市井屠儿，师爷拳手，和尚道士，甚至仕宦人家，内廷宫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统统交往，又舍得散银子，那真叫一个远近闻名！
这次陈六郎当街打死行凶的辽人，又把他的名气推倒了新的高度。据说刑部衙门外每天都有百十号人，排着队给他送饭。还有人大把的使钱，想把他捞出来。捞不出来，也务求他能在里头过得舒坦点。
所以小亮哥以为儿子，像他那样在牢里受苦，那就大错特错了……
※※※
那厢间，刑部衙门中一处独院的天井里。
天井不大不小，有三丈见方，地上摆着石锁、杠铃、还立着个木人桩。
陈六郎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匀称的腱子肉，正用全身各个部位绕桩击打着木人。伴着低沉的砰砰声，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肉眼难辨。
院子里，几个衙役提着食盒，瞪大眼观赏这位少爷习武，一点动静都不敢出。直到陈六郎打完一个套路，浑身大汗腾腾的收功，他们才使劲拍巴掌叫好。
陈六郎缓缓转过身来，马上有两个衙役上来，一个拿毛巾给他擦汗，一个给他解开缠绕双手的布带。等他披上黑绸武师袍，屋里的衙役也摆好杯碟碗筷。
陈六郎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道：“今天又是谁送的饭？”一边问，一边大吃起来，也不用筷子，直接拿手撕。
“这不是谁送的，是我们几个凑钱，给你老备得这一席。”几个衙役笑道：“这些日子弟兄们跟着你老好吃好喝还有得拿，实在过意不去。”
“客气什么，又不是我给你们的。”陈慥一边对付一只烧鸡，一边笑道：“要谢谢他们去。”
“将来人情还不得你老还？”衙役们笑道：“再说他们人多了，我们可还不上，我们就承你老的情。”
“贼精贼精的啊。”陈慥吃得满手是油，笑道：“这鸡真好吃，哪儿买的？”
“难得还有你老不知道的去处。”衙役们笑道：“北定门外李家烧味铺。他家后院有口井，水特甜，把褪好了毛的鸡，放井里拔一天一夜，拔去腥味儿，入进井水的甜味儿，所以好吃。”
“嗯，听说过，不过没去过。”陈慥笑道：“改日得去光顾。”
“去也没用，他们家一天就烧四十只鸡，烧完封炉，都让大户人家给订走了，现买可买不着。”
“那你们怎么买着的？”
“我们班头是李家的女婿……”衙役们轰然笑道。
“隔天给我家送几只吧！”陈慥把一只鸡吃得就剩骨头，又对别的菜下手：“能否？”
“别人要肯定否，可你老发话，没有也得有。”班头谄笑道：“你老要几个？”
“我也不让你为难。”陈慥想一想道：“我爹还有我后娘一个，我三哥一个，还有我嫂子和侄女，三个吧。”
“好。”班头笑道：“明天一早，我就送到府上。”
六郎吃得肚皮溜圆，长舒一口气道：“吃得痛快！今日又值了！”说着抬眼皮看看几个衙役道：“说吧，凑这顿饭给我，是不是送行啊？”
“你老真厉害，一猜就中！”衙役们点头笑道。
“那走吧。”六郎站起身道：“别错过了开刀的点，我晚上还得到阎王爷那赶饭呢。”
“唉……开、开刀？”衙役们先是一愣，旋即爆笑起来道：“你老不会以为，这是断头饭吧？”
“莫非不是？”六郎睥他们一眼道。
“当然不是。”衙役们笑得直擦泪道：“还以为你老猜着了呢，恭喜六郎了，你可以回家了。”
“哦……”陈六郎摸着脑壳，沉默了半晌，道：“那你们都凑来作甚？”
“你老要回家了，小得们不得送送？”
“嘿，我看是作弄洒家。”陈六郎一个连环脚，踢了好几个人的屁股道：“后日一品楼，一个都不准少一个，洒家要把尔等灌出鸟来！”
※※※
陈恪的马车到刑部街时，发现衙门前已经挤满了车轿，越过车轿，便见少说二三百号人聚在栅门外。守门的兵丁站在栅门内，不耐烦的回答着千篇一律的问题：‘怎么还没出来？’‘快了快了……’
这也就是官府特好脾气的宋朝，要是换别的朝代，官府被这么多人围上，肯定派兵镇压的。哪能像这样视若无睹……
想了想，陈恪没有凑上前，而是在远处等着。
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陈慥的身影出现在衙门口，这小子，比两年前得高出一头了……陈恪不禁笑起来，刚想开口招呼，却被那两三百号人抢了先。
只见他们齐刷刷喊道：“时来运转、御免达通！”感情都是来接六郎出狱的……

第三零七章 燕云（上）
看着这些认识不认识的，都来迎接自己，陈六郎自然心里暗爽。但少年郎就是喜欢装酷，仍面无表情道：“瞎嚷嚷什么！”
“哥哥，这是给你驱驱晦气。”几个锦衣青年笑道。
“你才晦气呢。”陈六郎摆摆手道：“都散了吧，今天我得先回家。”
“咱们包了一品楼。”众青年道：“晚上哥哥可一定得去。”
“一准去。”陈六郎不耐烦的挥挥手：“散了吧。”
“我送哥哥回去。”“坐我的车！”一众青年又争起来。
“谁的都不坐。”陈六郎排众而出，朝远处走去：“我自家有车。”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那里，车身四边用黄铜包裹，看上去十分豪华。十几名高大的劲装武士，面无表情的环绕在车周，一见到六郎走来，武士们闪开一条道路，齐声垂首道：“恭迎六少爷！”
六郎紧绷着脸，点点头，一跃上了马车。在众人惊叹羡慕崇拜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
车厢里，陈恪把手里的书，卷成一卷，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的弟弟。
“三哥，你来接我了？”在陈恪面前，六郎原形毕露，一脸嬉皮笑脸道：“刚才那一出，真给面子，哎呦……”
说着话，便被陈恪拿书劈头盖脸敲了起来，一边打一边骂道：“下面长毛了吗？学人家当好汉，不知道好汉都是专政对象啊！”
“哎呦呦，别打别打。”六郎抱头躲闪道：“我们都是闹着玩的。”
“小兔崽子！”陈恪停下手，气咻咻道：“大宋的男人都死绝了么，要你个半大小子出头！”
“不是这么个理。”六郎一脸讨好道：“我当时就想，要是三哥在，肯定会这样办，可三哥不在，弟弟我就得上。咱们老陈家的仇人，让别人干掉算怎么回事？”
“放屁。”陈恪被他气乐了：“功夫没长进，嘴皮子功夫倒见长。”
“功夫也长进了。”六郎呵呵笑道。
“长进了还让人捅了一刀？”陈恪眼里流露出丝丝关切道：“伤着没有？”
“没事儿。我穿着你给的象皮宝甲呢。”六郎得意笑道：“那家伙劲儿那么大，我心说这回完了完了，但事后一看，只刺破点皮。”
在选皮制甲时，皮分几等，以犀皮为顶级，象皮次之，牛皮和熊皮再次之，但因为犀牛已经绝迹，故而大理所制的象皮甲，已经是华夏范围内最好的皮甲了。用象皮所制的甲胄，比板甲要轻，防护性却丝毫不逊，陈恪知道这小子整天跟人打架，故而让人从大理给他带了几件，想不到还真用上了。
“算你小子不傻。”陈恪瞪他一眼道：“官家只是许你回家待着，别给我到处乱转，让人觉着咱不知好歹。”
“知道了知道了。”陈慥举手投降道：“三哥，你怎么这么唠叨了？”
“你但凡省心点，我懒得理你。”陈恪啐一声道：“到家了，下去吧！”
“你去哪儿？”陈慥问道。
“用你管。”车门打开，陈恪一脚就把他踢了下去。
※※※
马车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在柳府门前停住。
门卫自然认得这位‘前姑爷’，只是不知该不该放他进去。
“在下从大理回来，给老爷子带了几样补品。”陈恪身后，跟着两个挑担子的卫士。
“你等等。”门卫赶紧进去禀报，不一会儿转回道：“老爷说了，东西留下，人就走吧。”
“不能够。”陈恪摇头道：“我得亲眼瞧瞧老爷子，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才好对症。不能乱补啊。”
“你等等。”门卫继续进去禀报，不一会儿转出道：“那东西也不要了……”说完，把门砰地一关。
“嘿……”吃了闭门羹，陈恪挠挠头，老大没面子。
“大人，怎么办，咱们走？”陈义小声道。
“走你！”陈恪没好气道。
马车绕着柳府转了半圈，在偏僻无人处停下，望着两丈高的院墙。陈义小声道：“大人，你确定要爬墙？”
“没门只能爬墙。”陈恪把下襟缠在腰带上，又换了双跟脚的鞋：“麻利点，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做贼呢。”
“唉。”陈义只好依命行事了，他接过一支弩弓，瞄准了扣动扳机，特制的钢爪箭头便连着细细的黑绳射向了墙头。
双手用力拽了拽，陈义点头道：“可以了。”又问道：“大人，我陪你一起吧，也好掩护你杀出来……”
话没说完，屁股便挨了重重一脚，陈恪骂道：“求，我这是去看媳妇，不是闯虎穴！”
“哦。”陈义挠挠头，心说：‘去看媳妇有用飞虎钩的么？’他和另一个卫士四手交错，气沉丹田。
陈恪后退两步，一跃而起，两脚正踏在他们掌上，两人猛地往上一送，陈恪就势一跃，又窜起了一丈多高。在最高处，他两手抓住绳索，再一借力，便跃上了墙头……
※※※
顺着绳索，他落进了柳家院中，也不看四下有没有人，拍拍身上的土，辨明了方向，便大摇大摆的往后院走去。
没走两步，就见柳老太爷提着一口关公刀，一脸杀气的立在月门洞口。
“看来爷爷已经痊愈了。”陈恪丝毫不觉错愕，一脸亲热的凑上去道：“这是冷艳锯还是偃月刀，怕得有四五十斤沉了吧？”
“谁是你爷爷？！”柳老太爷冷哼一声，一抬手，那大刀便抵在陈恪脖子上。
“你是月娥的爷爷，自然也是我爷爷。”陈恪脖子缓缓外移道：“爷爷手可别抖，这把刀可开刃了……”
“就要取你的狗头！”柳老太爷沉声道：“你擅入民宅，非奸即盗，我杀了你也不犯王法！”
“我不是外人，不叫擅闯。”陈恪恬着脸笑道：“爷爷，我是你孙女婿啊。”
柳老太爷听他一口一个爷爷，浑身寒毛直竖：“住口，不许毁我家孙女清白！”说着用刀背一拍他的肩头：“滚蛋！”
老家伙是真下黑手啊。陈恪感觉肩胛骨差点碎了，呲牙裂嘴道：“不滚，见不到月娥我坚决不滚！”
“好好好……”柳老太爷气极反笑道：“你说你是不是有病？当初我拿刀逼着你，你都不娶月娥，现在又撵都撵不走了！”
“此一时彼一时。”陈恪陪笑道：“官家答应赐婚给我们了。”
“你和月娥？”柳老太爷神态缓和一些道。
“还有小妹……”陈恪小声道。
“什么意思？”柳老太爷的脸一下子黑下来。
“官家说，我情况特殊……”陈恪强笑道：“可以特赐娶两个正房……”话音未落，猛地一缩头，这才堪堪避过了柳老太爷的一刀。
“小王八蛋，当我孙女嫁不出去了么？”柳老太爷须发皆张，舞起大刀，就要剁掉他的狗头。
陈恪见他玩真的，赶紧撒丫子就跑，柳老太爷在后头提着刀撵，两人绕着圈子在园子里玩起了猫捉老鼠。
园中一座二层小楼上，柳月娥急得直跺脚，道：“奶奶，快让我下去吧，不然要出人命了。”
“傻孩子……”柳老夫人慈爱的看着孙女道：“你爷爷要是真想剁了他，他还捞着满院子跑？”
“也许是爷爷年纪大了，手脚没劲了呢。”柳月娥着急道：“再说，他也没那么差劲。”
“唉，真是女生外向……”柳老夫人苦笑道：“看不出来么，你爷爷这是在修理他。要不你这样傻乎乎的，将来还不被他欺负死？”
“哪有……”柳月娥的脸上，流露出扭捏的小儿女态，但嘴巴还是硬得很：“他打不过我……”顿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欣喜无比道：“这么说，你们答应了？”
“唉……”柳老夫人又叹口气道：“不答应又能怎么办？谁让你个不省心的东西，就认准了他呢？”
“对不起，奶奶。”柳月娥低下头，态度大转弯道：“我给你们添堵了。”
“咳，傻孩子，爷爷奶奶还能活几年？”柳老夫人眼圈一红道：“能舍得你一个人孤苦伶仃？”
“奶奶……”柳月娥心头一酸，抱着老夫人呜呜哭泣起来。
※※※
园子里，陈恪气喘如牛，双手叉腰道：“爷爷，你真是龙精虎猛？拿着这么沉的刀……”
柳老太爷拄着刀，喘气跟风箱似的，手脚发软，嘴上却硬得很：“是你软脚虾，连个老头子都比不上，还大言不惭的双娶……”
陈恪是个什么人物，马上就听出有门，登时欣喜若狂道：“这么说，你老答应了？”
“没有。”柳老太爷板着脸道。
“成熟点，别那么善变。”陈恪苦笑道。
“除非你把这份契书签了……”柳老太爷从怀里，掏出一份约书道。
‘日哦，这也太阴险了吧……’陈恪登时傻了眼。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小样吧，以为齐人之福是那么好享的么？’柳老太爷睥着他，暗道。

第三零七章 燕云（中）
七天后，辽国皇帝的旨意到了。当听到耶律德容的转达，赵宗绩和陈恪，甚至以为是不是听错了：
‘出于公平起见，不能一直在南朝谈！下半场必须移到大辽来，才能谈下去！’
“靠，谈不下去拉倒。”辽国人走后，陈恪一脸不可思议道：“和谁求着他们似的。”
“辽国人打仗厉害，但玩外交就是这操行，总也搅和不清。”赵宗绩指指脑袋道：“按你的话说，就是彪乎乎的。”
“让他们彪去吧。”陈恪啐道：“我们回家睡觉。”
“这可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赵宗绩苦笑道：“再说，要是咱们没响应的话，辽国皇帝的面子往哪搁？不信你看吧，这一趟少不了的。”
“受虐狂。”陈恪直翻白眼往外走：“我不跟你们玩了，我回家睡觉去。”
“嘿，兄弟……”赵宗绩跟出去道。
“我刚从外国回来，不想再出去了。”陈恪不理他。
“你就忍心我一个人去？”
“忍心。”陈恪道：“你一个糙爷们，我有什么不忍心的。”
“就放心？”赵宗绩换个词。
“有什么不放心的？”陈恪没好气道：“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何况现在还是兄弟之邦。”
“我要是把差事搞砸了，可就彻底没戏了。”赵宗绩苦着脸，一把拉住他道：“兄弟，你不能把弟弟捞出来，就不管我这见义勇为的好男儿了，我就指望你了……”
“唉，果然是误交损友累终生啊。”陈恪只好站住脚，叹气道：“我本来打算，告假去接小妹的……”说起来，到六月份，苏家兄妹就该服阕了。陈恪原本计划是，请假回家陪陪小妹，然后慢慢把老苏搞定。这要是出使辽国的话，肯定没法回四川了。
“这个啊，你放心好了，我派王府的护卫去接，保证一根汗毛都少不了。何如？”赵宗绩笑道。
“你知道什么呀……”陈恪气恼的甩甩手，大步走开了。
※※※
赵宗绩对官家还是很了解的，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了出使辽国的差事。由他担任正使，副使有两位，一个是赵宗绩强烈要求的陈恪，另一位则是曾经出使辽国的知谏院赵卞。
这位赵知谏已经年满五十，嘉佑元年任侍御史时，范镇上书建言立储，他也跟着起哄来着。官家当时不方便动范镇，就把他提出京城，在地方上当了三年知州。不过范镇如今还在云南那里挖铜呢，他却被吏部调了回来，从御史台转到谏院，还当上了一把手，可见着实道行不浅。
使团中多了这么一位惹不起的老资格，陈恪和赵宗绩顿感压力山大……
“不要这个样子。”碧浪轩中，刚刚阅卷完毕的欧阳修，听说陈恪要出使辽国，特意把他叫来，细细叮嘱起注意事项来：“出使虽苦，但这一条通往顶级大臣的试炼之路，多少名臣，也包括老师我，都是经过这遭历练的。”
“师傅误会了，学生连去大理都没含糊，去趟辽国又能算什么？”陈恪苦笑道：“我就是不理解，干嘛还要派那位赵老先生同去。”
“他曾经出使过，又老成，给你们年轻人把把关。”欧阳修摩挲着陈恪送给他的一方翡翠砚台：“这有什么奇怪？”
“可他是赵宗实的人……”陈恪叹口气道：“富相公不可能不知道。”
“笑话。”欧阳修眉头一皱道：“翅膀长硬了么？就玩开派系了。还谁是谁的人……我倒要问问，你陈仲方是谁的人？”
“就算我不想承认，也已经被所有人，看成是赵宗绩的死党了。”陈恪两手一摊道。
“错，你是官家的人！”欧阳修面色一肃，沉声道：“赵卞也是官家的人。就连赵宗实、赵宗绩也统统都是！”顿一下，他语重心长道：“这种时候，只有蠢材才分帮结派！”
响鼓不用重锤。陈恪一下就明白了老欧阳的弦外之音……是啊，赵祯虽然不是什么雄主，但绝对称得上明主。只要没闭上眼，就绝对不愿看到，自己的臣子拉帮结派。那将置他这个皇帝于何地？
“人选，是富相公定的。”欧阳修低声道：“他只有这样做，才会让官家感到放心：‘至少，我的宰相还是个明白人！’多学着点吧，小子！”像欧阳修这样端方的君子，其实也跟富弼一样，不愿沾染这种争斗。但老先生重感情，不能看着弟子深陷其间而不闻不问的。
“唉。”陈恪叹口气道：“无非就是平衡之道，可出使时掣肘怎么办？”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欧阳修见惯了世面，淡淡道：“谁是正使，谁又占多数？”
“嘿……”陈恪先是眼一亮，旋即苦笑道。“那样的话，回来怕是要吃挂落了。”
“给你讲个小故事。”欧阳修微微一笑道：“是十几年前，富相公当年出使的。”
陈恪赶紧做出洗耳恭听状。
“尽管咱们和辽国有澶渊之盟，但辽人仗着武力强大，总是隔三差五的讹诈大宋。所以那次富相公出使，也和你们面临同样的问题。当时谈判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候，他意外地接到了一封家信。”欧阳修看看陈恪道：“要是换成你，离国千里、身在异乡，收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离国千里，没有特殊的大事，绝不会千里迢迢送信来的。”陈恪答道：“肯定会疑惑，甚至恐惧。”
“说得很实在。对，疑虑，恐惧，捧着这样的信，越是关心家庭的人，就会想得越多，想得越坏。”欧阳修缓缓道：“富相公是个很顾家的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周围人看到，他拿着这封信，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居然没拆，最后慢慢地把它撕碎了。”
“哦。”
“旁人惊问，万一家里发生大事怎么办？富相公苦笑了一下，答道：‘我身当国任，怎能为私事分心？何况……我离家那么远，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说完接着忙碌起来。”欧阳修讲完了，定定望着陈恪道：“明白了么？”
“明白。”陈恪点点头道：“使节在外代表大宋，应当以国家为重，不该带有私心杂念。”
“对。”欧阳修点点头，沉声道：“要相信，朝廷会给你们公道评价的！”顿一下，他又轻声道：“若不能，自然有人为你们说话……”
陈恪心中一暖，他知道对老师这样的君子，能说出这种话来，是多么的不容易。千言万语化作俯身一拜，一字一句道：“弟子，定然不辱使命！”
“这就对了。”欧阳修欣慰的笑起来道：“孺子可教。”说完脸上挂起戏谑的神色道：“说起来真可惜，上次评花榜前，你出使。这次又出使，看来你这风月班头跟这桩风月盛事无缘啊。”
“老师，是不是转得太快了点。”陈恪苦笑道。
“正事谈完了，不就该谈风月了么？”欧阳修眉开眼笑道：“你也要成家立业了，老夫帮你物色一班歌姬如何？就当是送你的新婚礼物了。”
陈恪这个汗啊，旧社会果然彪悍……这才想起欧阳修，是久负盛名的风月老班头。
※※※
在耶律德容的催促下，使团很快便出发。启程之前，陈恪去了一趟北海郡王府上，参加赵允弼为他俩办的饯行宴会。席间，陈恪能看出，老王爷有深深的忧虑，似乎不仅是因为担忧他俩此行，而是有什么更深沉的忧虑。
散席后，赵宗绩叫陈恪到自己那里吃茶，然后借故和张氏闪到一边，留给他和小郡主一点独处的时光。
小郡主穿一身白裙，微笑坐在陈恪身侧，春风带过几缕发丝，拂过她精致的面庞，美得让人心疼。
看着她瘦的看到血管的白皙手背，陈恪的心没来由地一缩，微笑道：“湘儿，帮我个忙吧。”
“三哥只管吩咐。”小郡主点头笑道。
“我在日本时，发现他们保存了大量的唐代图书。”陈恪轻声道：“你知道，几百年的遣唐使，像蚂蚁一样搬运着我们华夏的文化。”
“嗯。”小郡主点点头。
“你知道，盛唐时的书籍和礼仪，在战乱和时间中湮灭不少。”陈恪正色道：“本着给这段历史补缺的想法，我把那些书带了回来。我想请你帮帮忙，把它们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理出一套完整的唐朝礼仪来。”他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知道这很费事，所以不让你白干。”说着从袖中拿出那个径直的盒子道：“这算是酬劳了。”
“三哥……”小郡主轻咬朱唇，轻声笑道：“妹子我是当了望门寡，可脑壳没傻掉。”说着眼里竟氤氲出水汽来：“你为妹子的这番苦心，我能明白……”
“不懂你说什么。”陈恪呵呵笑道：“我就当你答应了，不过别累着，慢慢来，我不急的。”
“嗯。”小郡主乖巧的点点头。

第三零七章 燕云（下）
第二天，浩浩荡荡两千多人的队伍出发了。这其中，有五百辽人使团，有五百宋人使团，还有礼部派出的送伴使，所率领的千人卫队。
所谓送伴使，就是送对方使者回国的外交官。令后人颇感意外的是，宋辽两国虽然是最大的敌人，但两国间邦交十分频繁。按照礼部的相关条文，宋辽外交使臣可分十二种，譬如每年双方互派‘贺正旦使’，向对方君主拜年；互派‘贺生辰使’，在对方皇太后和皇帝生日前赶到，送上丰厚的寿礼。抑或一方有大事，如皇帝驾崩、新君登位，要遣使报信，对方则回派使者；如遇双方发生争端，随时派出使者谈判解决。
比如这次，辽使就是以贺正旦使的身份出使大宋，而赵宗绩和陈恪，则是因事出使。
可以说，两国间已经建立起顺畅而频繁的长效沟通机制，有力的保证了澶渊之盟后的长久和平。
一般情况下，邻国使臣入境，本国均遣人相接，称之为接伴使。到达都城后，另换人相伴，称之为馆伴使。在返回时，还会派人相送，称之为送伴使。其中发展出一套相当繁琐的礼仪，辽国人尚且能熟练掌握，要是身为礼仪之邦的宋朝人失了礼，岂不被辽国人笑掉大牙？
因此富相公派赵卞这个老成之臣压阵，并不只是陈恪想的搞平衡。真要由着他两个年轻人的性子来，还不知闹出什么笑话呢。
※※※
队伍出发之后，一路北上。赵宗绩这才真切的感受到，大宋定都开封，真是太刺激了。尼玛，过了黄河之后，一直到两国边境，竟是一马平川、根本无险可守！
耶律德容一直注意着宋使脸色的变化，这是辽人最爱玩的游戏……那些在汴京城自傲自大的宋朝官员，每每在亲眼见识到，他们的国家是何等的不设防，在大辽的铁骑面前，简直就是个任人蹂躏的裸男。哪怕是国都汴梁，也不过只是多了块遮羞布罢了……
下半场的交锋，便在此刻悄然开始。辽人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让宋人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那些踌躇满志的宋朝大臣，往往还不到辽国，就被残酷的现实，折磨得斗志全无，继而在谈判中被完爆……
赵宗绩也不能免俗，看到可怕的现实后，他头皮都要炸了，他实在不明白，大宋朝，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脖子，搁在别人刀下？
倒是陈恪很看得开，劝道：“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开国一百年，也没人打到过开封城下，何必要杞人忧天呢？”
“也对。”赵宗绩想一想，便不再担心，转而与陈恪欣赏起沿途的动人春光来。这时节，无边无际的华北平原上墒情已动，葱葱的麦色一天一个样。柳条儿滚绿，榆钱儿绽青。冬季的冰雪已经彻底融化，变成碧油油的春浪，把辽阔的北国滋润得丰满妩媚。
万物昭苏生机勃勃，牛欢马叫春光如酒，如此良辰美景，怎不叫人心旷神怡。况乎赵宗绩好容易逃出樊笼，来到广阔天地间，还不跟撒了欢似的？
见这厮这么容易就走出阴影，倒叫耶律德容好生郁闷：‘他妈的，没定性的毛小子……’
※※※
一路无话，数日便到边城雄州，再往前就是两国界河白沟河。大宋的送伴使便送到这里。
过了白沟河，就进入辽国的国境。赵宗绩发现眼前的景象，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苍翠平原，平原上长长的驿道，一直通向遥远的北方。驿道上满是来来往往的马车，将北朝的货物运到榷场，将南朝的货物运到北方……
但也有刺目的不同——守军变成了髡发的辽人，所谓髡发，乃是秃着头只在耳朵上方留两撮长发，一看就很野蛮。但是松松垮垮，望之不似雄师。
“辽兵竟是这般模样？”赵宗绩奇怪问道。
陈恪还没答话，那耶律德容先开口道：“我大辽最精锐的军队，是宫卫骑军、御账亲军，共六十万骑，非这些五京乡丁可比！”
“六十万骑？”赵宗绩倒吸一口冷气道：“辽国人口不到九百万，养得起么？”
耶律德容老脸一红，他这六十万骑，其实是契丹和奚族，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数目。不过辽国男子皆隶兵籍，也不算吹牛皮。便强辩道：“南朝固然养不起，但我北朝能养得起。因为我们的马是自己养的，军队也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不用像南朝那样，白养那么多军。”
在军事上，辽国完爆宋朝，赵宗绩和陈恪哪好意思开口，只能任其炫耀。但他们也并非光傻听，而是细心观察着辽国边境的地貌、工事、军营，以便晚间绘图记下来。
在度过最初的惊异后，赵宗绩发现，这里还是汉人居多，他看着道上走的，车上坐的，马上骑的，十有八九是汉家衣衫汉儿样，脑袋也没弄成秃瓢。
“这不足为奇，燕云十六州，本就是我汉家的土地，是被石敬瑭那个龟儿子，送给辽人的。”陈恪踏足这片土地后，便感到周身被无尽的耻辱感包围着。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抢走了他的女人，然后又带到他眼前炫耀一样……
耶律德容马上插嘴道：“我知道南朝有人以为，燕云的汉人会心怀大宋，但这纯属一厢情愿。他们现在都是辽人，把大辽当成自己的祖国。”顿一下，他举例道：“比如你们的雍熙北伐，就是被燕云的汉人击败的……”
“那为何不把都城，迁到南京？”陈恪冷不丁问道。
耶律德容面色登时难看，半晌才道：“我们是马背上的民族，要在草原上才能尽情驰骋……”
“是么，呵呵……”陈恪笑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敷衍，十分可恶。
耶律德容恨得牙根痒痒，因为陈恪戳到了他们永远的痛上……宋朝设有东西南北四京城，辽国更甚，设有上京、东京、南京、西京、中京五座京城。上京是辽国原本的首都，位于后来的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附近。中京则位于后世的内蒙古宁城县。东京位于后来的辽阳，西京位于后世的大同，南京则位于后世的北京郊区。
辽人也畏极北苦寒，随着统治稳固，开始渐渐南迁。辽圣宗时从上京迁都中京。但是终辽之世，他们都不敢把国都迁到辽国条件最好的南京……因为，燕云十六州，始终是汉人聚集之地。
但耶律德容还是很爽的，毕竟燕云是辽国的，而且将一直都是，宋人也只能打打嘴炮。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他就把在汴京城吃得瘪，连本带利全都奉还。尽管这两个小子脸上若无其事，可他能看出来，他们肚子都快气炸了。
不过气炸了又怎样？谁让辽强宋弱，谁让脚下的土地，是辽朝从汉人手里夺来的呢？
陈恪和赵宗绩，把这一趟当成是耻辱教育了，也不反唇相讥了，任凭那耶律德容占尽上风。就这样来到了白沟河北四十里的新城县。辽驿道的首座驿馆，便设于县城内……辽国南部有深山峡谷，北有大漠戈壁路途艰险遥远，为了方便交通，辽朝专门仿效宋朝，从辽宋界河白沟，经辽南京、辽中京，到辽上京，共建驿道一千八百多里，沿途修筑驿馆三十二座，另外还设有支线驿道，通向辽国皇帝可能的‘捺钵’之地。
‘捺钵’就是契丹语‘行宫’、‘行在’的意思。辽国尽管有五座都城，可皇帝很少住在里面。他们喜欢无拘无束，四时打猎，走到哪里，帐篷就扎到哪里。哪里就是‘按钵’。
按规制，凡捺钵，所有契丹大小内外臣僚以及汉人宣徽院所属官员都必从行。汉人枢密院、中书省等南面臣僚则只有一二人相从，其余宰相以下在京都居守，处理公务……简言之，就是所有契丹官员都跟着捺钵，留下大部分汉人官员处理日常政务。
基本上，辽国朝廷的命令，可以在全国的每一个地点，任何时刻发出，方便迅速、机动灵活。但同时，地方上若有大事想跟朝廷汇报，就变得难上加难了。
所以辽国的地方官府，基本上都是放手给汉人管理的。当然，以契丹人的行政水平来说，这样其实是利大于弊的……
不过辽国皇帝这种走位飘忽的玩法，固然洒脱得一塌糊涂，可也给了野心家以施展的舞台，所以几乎每一任辽国皇帝，都要遭遇到谋反、叛变之类的危机。日子过得可比他们的南朝皇兄刺激多了……
言归正传，辽国皇帝也不是胡乱按钵，其活动区域是有季节性的。比如现在是春天，大体而言，捺钵设在便于放鹰、捕杀天鹅、野鸭、大雁和凿冰钩鱼的场所。大致在后世松花江到北京一代活动……
没办法，谁让人家辽国地大物博呢？

第三零八章 状元见状元
宋朝使团来到新城县城，只见这里与大宋的边塞小城无甚区别，城外是农田和村舍。田间地头，一样的汉家屋舍一样的汉儿面孔……望着这些身材魁梧的燕赵男儿，竟成了别国的子民，赵宗绩就有种撕裂的痛感。
但那些汉儿看到穿着宋朝衣冠的使团，却全都低头避之不及，就好像躲瘟神一样，叫赵宗绩又好生神伤。
使团行到城门前，忽听到隆隆地马蹄声。赵宗绩等人勒住缰绳，便见城门大开，数百黑甲骑兵排成四列而出，每人肩上扛着一面白底黑字的大旗，上书一个篆体的‘辽’字。
虽然只有四五百骑，却黑压压的旌旗蔽日，给人以千军万马之感，一时间城门处只有隆隆地马蹄声，其余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只一转眼，黑甲骑兵已经在城门前列队。这些辽兵军容肃穆、威风凛凛，与边境上那些松松垮垮的部队判若云泥。
队伍中央处，两名辽朝官员，骑在一黑一白两匹骏马上，正含笑望着宋朝使节。
耶律德容赶紧为赵宗绩介绍道：“骑黑马的是我大辽驸马、北面林牙萧大人讳胡睹，骑黑马的是我大辽状元、枢密直学士张大人讳张孝杰。”好么，一个‘糊涂’，一个‘小姐’……
然后又拨马过去，为萧胡睹和张孝杰介绍了赵宗绩等人。
双方按照礼节互相致意，陈恪见那‘小糊涂’卷发睥目、一脸阴鹜。还是那辽国状元‘张小姐’，生得白净斯文，让人看着顺眼。
※※※
双方见礼后，萧胡睹向宋使表达了辽国皇帝的欢迎之情，请使节入驿馆歇息，晚上他将设宴款待，来日启程前往中京。
辽国的驿馆虽不如南朝精致舒适，但胜在一个‘大’上！宋朝使团五百人全住进去，赵宗绩、赵卞、陈恪，还能一人分一个大套院。
盥洗稍歇之后，二位副使来到赵宗绩下榻之处。这里庭荫匝地，大堂里窗明几净，清风徐来，倒是让人心情舒畅。
赵卞一路上并不多言，但此刻，他得提醒一下还稀里糊涂的陈恪道：“陈学士，待会儿你可要打起精神，切莫输了头阵。”
“哦？”陈恪吃惊道：“什么情况？”
“你没看到对方，也有个状元么？”赵卞直翻白眼道。
“是啊。”陈恪点点头道：“听说他是清宁元年的状元……”
“今年是辽朝清宁五年，人家已经当上枢密直学士，下一步就要拜相了。”赵宗绩不放过任何损陈恪的机会道：“怎么样，还觉着自己进步挺快么？”
陈恪如今的本官是正六品鸿胪寺少卿，为了出使好看，又破例给他贴了个集贤殿修撰——国朝馆阁之选，皆天下英俊试而后命，唯独状元可以不试而就，一经此职，遂为名流，号称‘储相’之选，中外皆称为‘学士’。
陈恪二十四岁便得‘学士’之称，虽然有‘出使之前先升官’的因素，但在宋朝怎么说，都是‘步子太大扯着蛋’的那种了。要知道，大宋的官阶极难爬，哪怕是状元，也得从八品一点点往上爬，十年能达到陈恪这种高度的，都凤毛麟角。但人家辽国状元，出仕五年就进步到差一步拜相，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你就不懂了吧？”陈恪不屑道：“辽国这边官位普遍虚高，宰相上面还有七八层呢，岂能跟我大宋相比？”
“哈哈，我看到了赤裸裸的嫉妒。”赵宗绩大笑起来。
“消停消停吧，两位。”赵卞无奈道：“还是想想待会儿如何应付吧？我在国内就听过那张状元的名号，据说他是辽朝第一才子。人家是常伴辽主左右的近臣，为什么千里迢迢来迎接，不就是冲你这个大宋状元来的么？”
宋辽两国这些年不打仗了，但各方面的较量从未停止。为了在外交场合尽量保持中原大国的文化优势，宋朝派往辽朝的使臣多为当世的文人名士，而辽国为了保全体面，派出的接伴使，自然也是北方顶级的文臣名士。
不消说，每次出使都要经过一番争奇斗巧、比拼才华的交锋，这不仅事关个人荣辱，甚至关系到国家的体面。
了解了自己的处境后，陈恪苦笑道：“莫非就在这小县城里开战？”
“这次只是小试牛刀，给你个下马威罢了。”赵卞道：“正戏自然要在辽国皇帝面前上演。”
“还是连续剧哩……”陈恪郁闷了。
“要不怎么说，能体体面面回去的使臣，全都成了宰相呢？那都是烈火炼出来的真金。”赵卞同情的看着他道：“我看好你，陈学士。”
“我也看好你哦。”赵宗绩幸灾乐祸的笑了。
※※※
说话间，辽国的官员便来请入席。赵卞不放心又叮嘱几句，才与陈恪伴着赵宗绩联袂进了宴会堂。这是一间连着花厅的三楹大厅，堂中完全是宋式的摆设，设着两排案几。两国官员按尊卑，东西相对就坐。
也不知是有意安排还是巧合，陈恪正对着那张孝杰。张状元微笑看着他，眼里冒着丝丝火花。
陈恪也毫不示弱的眯着眼，做战略上的轻蔑状。
空气中有了淡淡的火药味。
当然，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不可能上来就掐。
丝乐声中，酒宴开席。尽管只是在边界驿馆中的小宴，也不能坐下就开喝，是要遵守礼仪的。
按照古礼，饮酒的礼仪约有四步：拜、祭、啐、卒爵。所谓‘拜’，就是双方要相互跪拜表示敬意。故而堂中不设桌椅，而是用古代的几榻。双方行礼后才入席。
入席后，把杯中酒倒出一点在地上，祭谢大地生养之德。然后抿一口尝尝酒味，是为‘啐’，客人尝酒后要对酒加以赞扬，使主人高兴。
最后‘卒爵’，就是仰杯而尽，一定要干杯，表示真得欣赏美酒。
之后，主人要向客人敬酒，叫做‘酬’，客人要回敬主人，叫做‘酢’。按顺序依次向人敬酒，叫做‘行酒’。敬酒时，敬酒的人和被敬酒的人都要‘避席’，即起立稍离原座位。敬酒时还有说上几句敬酒辞。敬酒一般以三杯为度。
与后世不同的是，在这时，尊长命卑下饮酒，下级才可举杯；尊长酒杯中的酒尚未饮完，下级也不能先饮尽。所以是以后干为敬，不是后世的先干为敬……
还有更多更繁琐的细节，已经被人们所淘汰，只有在这种‘偏较真儿’的外交场合，才会被一一强调。
总之，完全按古礼宴饮，浑身就像绑了铅一样。为了让人们放松下来，才产生了丰富多彩的酒令……
待礼节性的敬酒活动结束后，那辽国驸马萧胡睹才道：“这偏僻小县，没有歌舞女乐，干吃酒忒得不爽。”说着看看赵宗绩道：“不如，咱们行酒令助兴吧？”
“不知北朝是如何行酒令的？”赵宗绩微笑问道。
“与南朝并无异处。”萧胡睹道。就像后世有‘哈韩’、‘哈日’，这个年代的亚洲，是集体‘哈宋’的，就连强大如辽国，也不能免遭‘荼毒’。事实上，因为境内汉人居多，且与宋朝的交流十分频繁，辽国贵族已经高度汉化。
他们说汉语、穿宋装、学论语、尚汉礼……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模仿宋朝的士大夫。汴京有什么最新潮流，最多不过半年就会传至中京，在辽国上层社会广为流传。起先几代辽国皇帝，都颁布过法令，不模仿汉人衣着。可丝毫挡不住，契丹贵族汉化的人越来越多，似乎这样才能与下层平民区分开。
自然，辽国人对陈恪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了，他所作的那些诗句，更是脍炙人口。只是怕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才一直装着不认识他似的。
※※※
既然是行酒令，自然众人都要参与，所以一开始，先行了些简单的小令。譬如说限字令。要求说一句话，以‘相’字为首，‘人’字结尾。萧胡睹先作令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赵宗绩对道：“相逢不饮空回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耶律德容想了想，笑道：“相州有个李胡子。”
令主赵卞质问道：“末尾要求是‘人’，你不符合呀！”
耶律德容便笑着反驳道：“李胡子不是人吗？”引得哄堂大笑，却是他故意拿乔。
在场都不是草包，草包也不敢在场，大都能顺顺当当接下去。待气氛热络起来，才开始上难度……

第三零八章 状元见状元（中）
见火候差不多了，萧胡睹提出制新酒令。要求先举一种落地无声的东西，接一个与这种东西有关系的古人，这古人又须引出另一个古人，前古人问后古人一件事，后古人要用唐诗作答。并要求前后串连，不许硬凑。
限定要求越多，难度自然越高，尤其是在这种临场新作的情况下。
提完条件，萧胡睹自己先作一令道：“笔毫落地无声，抬头见管仲。管仲问鲍叔：‘因何不种竹？’鲍叔曰：‘只需两三杆，清风自然足。’”管城子是笔的别称，管鲍两人同是齐桓公的大夫，而竹是制笔管的。前后串联，毫无硬凑。
赵宗绩和赵卞仔细一想，这么多道道要不出纰漏，回家用笔列出来仔细推敲才有可能。想在这张口就来，实在无法招架，只好望向陈恪。也只有陈恪这种被苏轼和小妹折磨出来的家伙，才能应付得来。便听他略一寻思道：“雪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白起。白起问廉颇：‘为何不养鹅？’廉颇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雪是白色的，两人都是战国名将，鹅也是白色的……赵宗绩和赵卞松了口气。
见果然没难住陈恪，张孝杰又来一令道：“天花落地无声，抬头见宝光。宝光问维摩：‘僧行近云何？’维摩曰：‘遇客头如鳖，逢斋项如鹅。’”
宝光是天竺佛名，维摩是有名的居士，居士是常要设斋施佛的。三者皆有联系。
这会儿工夫，陈恪已经又想好了一令：“蛀屑落地无声，抬头见孔子。孔子问颜回：‘因何不种梅？’颜回曰：‘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虫蛀的地方必有孔，颜回是孔子的徒弟，梅花有色，和‘颜’相接。
张孝杰稍一思索，又对道：“月华落地无声，抬头见杜甫，杜甫问李白：‘能浮一大白？’李白曰：‘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杜甫有诗曰‘石乱上云气，杉清延月华。’两人是好友，李白是酒仙。
又轮到陈恪了，只见他眉头微微一皱，便对道：“秀线落地无声，抬头见洪度，洪度问玄机：‘可愿为人妻？’玄机曰：‘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洪度是薛涛的字，和鱼玄机并为唐朝才女，而鱼玄机以感情生活丰富出名……
“红叶落地无声，抬头见顾况，顾况问宫女：‘何事提此诗？’宫女曰：‘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张孝杰想的时间越来越长，在萧胡睹和耶律德容的注视下，好容易憋出一句。
这是《红叶诗》中的男、女、句……
陈恪依然面带微笑道：“月光落地无声，抬头见孔明，孔明问月英：‘如何不负卿？’月英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紧扣一个月明，将三者联系起来。
张孝杰憋到内伤，终于又憋出一句：“白虹落地无声，抬头见荆轲，荆轲问渐离：‘君琴何所意？’渐离曰：‘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悲风画秋扇。’”
“哈哈，说好了是用唐诗。”赵宗绩登时指出乱令道：“这句好像不是唐人的吧？”
“确实不是唐人的。”张孝杰抖出了包袱，就是等着他问的。他风度翩翩的朝陈恪一抱拳道：“在下实在是爱煞陈学士……所制的这曲《木兰辞》，故而忍不住用在此处。”
“哈哈哈。”萧胡睹假笑着接话道：“不管怎样，都是你输了。”
“是我乱令，认罚！”张孝杰痛快的干了一杯。
其实谁都看出来，这小子编不下去了，但人家就是有急智，能搞得好像是为了奉承客人，而不惜输掉这局似的。
显得好像很有格调的样子……
※※※
无论如何，当晚的酒席，陈恪是不辱使命。但回去后他这个郁闷啊，这可比在日本时惨多了。那时候尽管超高产，可倭人们都是仰望他的。他想对联就对联，想作诗就作诗，不想作就歇着，没有任何负担。
可现在哩，却好似捧着卵子过河，这要是一个行差踏错，那就成国家罪人了。简直压力山大……
果不其然，次日上路之后，张孝杰总是见缝插针，想找回场子来。
一日入城，他们路遇一家祠堂，见其有一大鳌木雕。便口占一上联，请陈恪作对：
“梁上鳌鱼，难炒难煎难供客。”
陈恪打眼一看，见祠堂门上贴着尉迟敬德和秦叔宝一对门神。便笑道：
“门中将军，不饮不食不求人。”
待出了城，听到山岭上有老鹰在叫，张孝杰又来了灵感，凑出一个谐音联道：
“岭顶鹰鸣，酩酊兵丁停仃听。”
陈恪抬头一看，正好有一只大雁飞过，便语带双关的讽刺道：
“山间雁返，懒散番蛮挽掸弹。”
张孝杰也看到那只大雁，马上又出一联道：
“东鸟西飞，遍地凤凰难插足。”这是自夸北朝人才济济，南朝使者此行肯定要抓瞎。
谁知陈恪马上对回一句：“南麟北跃，满山禽兽尽低头。”直接把辽人骂成了禽兽，大涨己方士气。气得一众辽人面皮法子。
张孝杰急于挽回面子。夜里下榻驿站，看到远处一座顶有巨石的山峰，他便一语双关道：“蚤等鸡子之峰，危如垒卵！”这是说南朝在北朝面前的危险处境。
陈恪却一脸淡定道：“夜宿丈人之馆，安若泰山。”
待到吃饭时，见侍者斟酒，张孝杰又道：“酒如线，因针乃见。”
陈恪又答：“饼如月，遇食则缺……”
“……”
“……”
※※※
一路上陈恪就这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把张孝杰的攻势圆满化解，还顺势将辽人埋汰一番。
其实他在国内，也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饶人是不饶己’。但现在出使辽国，双方是在代表各自国家打嘴炮，只能对不住小张了……
几日下来，大辽状元张孝杰，被折磨的呦……腮帮子也凹进去了，眼窝子也陷下去了，就像被十几个大汉蹂躏过，哪还有初见时的意气风发？
他骑在马上，两眼血红，声音嘶哑道：“我再出一个对子，你要是能对上来，我就终生不再作对！”
“那又何必呢？”陈恪关切笑道：“咱们还是友谊第一的好。”
“你闭嘴！”张孝杰压不住火，怒喝一声。妈了个巴子的，老子二十多年的风光美名，全都葬送在你手里了，还他妈跟我谈友谊！
那边耶律德容都看不下去了，小声笑道：“消消气，消消气……”
“你也闭嘴！”张孝杰怒不可遏道：“小子，听好了。只有五个字，‘三光日月星’，对吧！”这个上联，是他父亲，号称辽国‘一代之宝’的张俭，晚年所留下的。
他父亲认为，这是副绝对。因为联语中的数量词，一定要用数量词来对。上联用了个‘三’字，下联就不应重复。而‘三光’之下只有三个字，无论你用哪个数来对，下面跟着的字数不是多于‘三’就是少于‘三’，所以根本没法对！
这本来，是准备留到最后宴会上的杀招，但现在，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先给自己的脸面止血再说。
“对不上来了吧？”见陈恪一脸怪异表情，他感到一阵阵快意。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真是你的杀招？”陈恪诚心诚意的问道：“怎么这么简单，要不换个吧……”
“简单你就对！”张孝杰冷笑道，蠢物，看来你还没认识到这一联的厉害。
“好吧。”陈恪便干脆利索道：“四诗风雅颂。”
“不……”张孝杰刚要否定，硬生生把个‘对’字给吃了。天啊，‘四诗’真得只有‘风、雅、颂’三个名称！因为《诗经》中‘雅’这一部分，又分为‘大雅’和‘小雅’……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小风嗖嗖吹过，马儿喷着响鼻，众人看到张孝杰眼角有泪水在飙……
“天神啊，这是你降给我的魔煞么……”张孝杰面如金纸，一口鲜血喷出，便软软摔倒。
要不是侍卫们早发现他不妥，堂堂大辽状元，非得倒栽葱摔死不可。
陈恪一直歪着头，终于想明白了，我说怎么觉着这一联没难度呢？在原先那段历史上，十几年后，辽人曾经拿这一联埋汰过大宋，结果被苏仙给破了。自然这个故事也就流传下来，因为字面简单，成了识字课本上的读物……
‘怪不得……’陈恪恍然大悟，心说，哥们你败得不冤，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一刻，他背后浮现出大舅哥那伟岸的身影。
※※※
“欺人太甚了！”看到堂堂大辽状元，竟被宋朝状元活活对晕了，萧胡睹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杀气腾腾道：“搞清楚你们是在谁的地盘上？！”
伴着他这一声吼，辽人全都亮出兵器。
宋朝的侍卫们赶紧抽刀抵挡，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三零八章 状元见状元（下）
转眼之间，方才还在言欢作对的双方，剑拔弩张！
赵卞唬得老脸煞白，赶紧赔笑脸道：“驸马消消气……”
话音未落，就被赵宗绩一把拉到身后，就见小王爷黑着脸道：“萧胡睹，你休要颠倒是非？自始至终，我们陈学士可出过一个上联？！”
萧胡睹看着这个金枝玉叶的大宋王子，登时词穷。
蛮横者的思维，就是我欺负你可以，你不能惹我生气，应该老老实实受着，谁让你是弱者。
辽国人，正是这样的蛮横者。
不过身为接伴使，处处想占上风却处处吃瘪，然后恼羞成怒，好像更丢人……
想到这，他恶狠狠瞪一眼手下道：“他娘的，谁让你们拔刀子了？”
辽军这才收起兵刃，但仍面色不善的望着一干宋使。
“我为什么说欺负人呢。”萧胡睹一点不糊涂，他吐出一口浊气道：“因为你们宋人从小到大，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吟诗作对。而他呢又是状元……”说着指指陈恪，见这位陈学士，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竟一点没被吓到。气得他啐一口道：“肯定是你们宋朝对对子最厉害的。”
“是么？”赵宗绩回头看看陈恪，问道：“你是么？”
“羞愧。”陈恪低下头道：“我家里就有两个比我厉害的，放在大宋朝，我这更不上数了……”
“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赵宗绩道。
“我是实事求是……”陈恪两手一摊。
那厢间，张孝杰其实是无地自容，只好装晕。听到这番话，两眼一翻，这回真晕过去了……
赵卞心里暗暗叫苦，两个祖宗，就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
愣了片刻，萧胡睹这才想起来该说什么。一扬手道：“不管怎么说……不能光比你们擅长的，也得玩玩我们契丹人的游戏了！”
“我们都是文人……”赵卞不同意道：“不会舞刀弄枪。”
“不知两国交战，是舞刀弄枪有用，还是舞文弄墨管用！”萧胡睹恶狠狠地放声大笑：“别以为打嘴炮赢了就了不起。在我们契丹男儿眼里，牛高马大的陈学士，跟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引得契丹武士一片鬼笑。
“必须要教训教训他了。”陈恪对赵宗绩道。
“算了吧，万一出了人命。”赵宗绩叹口气道：“事情就大条了。”
两人没有刻意压低嗓门，因此他们的对话，被萧胡睹听得清清楚楚，他闻言大笑道：“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顶多就断根胳膊、瘸根腿……”说着狞笑一声道：“你要是再磨蹭，我可要发飙了！”
“就按这个标准来吧……”赵宗绩说着，又不放心道：“算了，还是我来吧，你老陈家人没轻没重的。”他想到了六郎当街格毙萧延的一幕……
那边，耶律德容也想起那可怕的一幕。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是不阻止，肯定要出大事。便用契丹语道：“算了，打架，你不一定能赢。”
萧胡睹一双小眼登时瞪得溜圆。
“他们很可能是武术高手。”耶律德容接着道：“萧延，是被那陈学士的弟弟，徒手格杀的。而且是一边倒……”
萧胡睹的眼，瞪得更大了。
那厢间，陈恪和赵宗绩通过猜拳决定谁出战，结果小王爷获胜……
“别胡闹了。”赵卞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苦劝道：“你们活腻歪了么？”
“放心吧。”陈恪安慰老头子道：“小王爷厉害着呢。”
赵宗绩拨马出阵，睥睨着面色阴晴不定的萧胡睹道：“还比不比？”
“比。”萧胡睹没吭声，耶律德容替他道：“但小王爷是我们陛下的贵宾，若是伤着分毫，都没法跟陛下交差。”
“我会说是我自己磕着的。”赵宗绩淡淡道。
“这……”他越是这样，耶律德容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们不能欺骗陛下。”
“所以呢？”赵宗绩摊摊手道：“咱们继续赶路？”
“不武斗可以文斗。”耶律德容也早就看这些瓜娃子不顺眼了，哪能错过这个教训他的机会：“我提议，驸马和王子可以比一比射箭么。这个比较公平吧？我记得儒家六艺里，就有‘射’吧？”
“可以。”赵宗绩点点头，轻叹一声道：“辽人真磨叽啊……”把萧胡睹气得脸都绿了。他从小有口吃的毛病，大了后才好转。但是不能着急，一生气就犯，所以方才只能让耶律德容代言。
※※※
“那好。”见赵宗绩同意了，耶律德容便道：“我来讲一下规则。”
“且慢。”这次出声的却是陈恪，他拨马上前道：“我们小王爷身为大宋使节，一举一动都必须合乎礼仪。既然耶律大人提到六艺，就该知道孔夫子要求一举一动都合周礼。”
“自然……”耶律德容这才想起来，他们是外交官员，在宋人面前绝不能失‘礼’，不然回去仕途就完了……辽国以当世第一大国自居，不愿在这些面子事儿上输给宋人。
“那就必须按照周礼来。”陈恪斩钉截铁道：“礼不可废！”
“这……”耶律德容有些抓瞎，宋人不射好多年了，连带着他们这块也是空白。
好在这时候，张状元醒过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道：“这不能按周礼。周礼中，射礼有四，一曰大射，乃天子祭祀之射；二曰宾射，是诸侯朝见天子之射；三是燕射，是平时宴饮之射；四是乡射，乃地方为荐贤举士之射。”顿一下道：“显然都不适用……”
“还是状元有学问啊。”耶律德容抓紧一切机会，给‘张小姐’回血。
“唉……”陈恪都不忍心再往‘张小姐’的刀口上撒盐了。心道，你这状元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
“你叹什么气？”张孝杰吞口血沫道。
“‘夫子语录’看过么？”陈恪还是不得不说。
“什么？”张孝杰一愣，他感觉头还是有些晕。
“就是《论语》。”赵宗绩在一边解惑道。
“……”张孝杰怒了，老子虽然老子也是状元，但老子这个状元，是靠真本事考出来的！不是靠老子！
辽国的科举内容和教科书，都是照搬宋朝的。只是因为教育水平问题，考试难度，大概相当于后世的山东高考和西藏高考……另外，张孝杰的父亲张俭，是被称为‘一世之杰’的辽国瑰宝，已故。
“那《八佾》一篇中，‘君子无所争’一段。”陈恪尽量不刺激他道：“总有印象吧。”
张孝杰两眼一黑，又要晕过去……所谓‘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这是连耶律德容都能熟读的。
用白话说，就是‘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事情。如果有争的话，也必定是射箭比赛吧！即使这比赛也先是互相作揖致敬然后登堂，比赛完后走下堂互相敬酒，不伤和气。这样的争，依然算君子之争！’
这种东方式的决斗，乃是地地道道的周礼。在唐代宫廷里，皇帝会定期组织竞射，以平息公卿间的怨气与纠纷……但后来，中国的士大夫们开不了弓，射礼也就消失了。但陈恪去日本，见那里还在沿袭这套唐礼，所以他才这么清楚。
在原先的历史上，几十年后，武士道兴起，日本人发展出了更刺激的武士决斗。以至于儒家文化圈里，只有高丽棒子把射礼继承下来。这就是后世韩国人射箭称霸奥运的秘密……那根本就是由周礼演变来的比赛啊！
‘脸都让你丢光了……’辽人们看着两眼发直的张状元，一起暗叹道：‘还是死了算了……’
※※※
既然周礼存在，自然要按照礼仪来比射箭。而辽国人失去了发言权，只能任由陈恪‘指导’。其实陈恪也不愿意这么事儿妈。可要是让辽国人做主，那肯定是比骑射，小王爷直接抓瞎……
首先是‘备礼’，即做好举礼的各种准备工作。主要是布置场地，安排好观礼人员位置，并讲解观礼规则。同时把弓、箭、筭筹等器具陈设好。司射、有司、射者在器具边，面向南列队站好。获者就位。
因为荒郊野外没有宾客，所以‘迎宾’环节省了，直接开礼……估计再不开，那‘小糊涂’就要疯了。
开礼之后，担任司射的陈恪，取弓及箭，对‘有司’……也就是举办设立的主人，这里由赵卞和耶律德容担纲……道：“弓矢既具，有司请射。”就是问‘咱开始吧？’
两人辞让，对曰：“某不能。为二三子。”‘二三子’，意为‘诸位’。就是让大家来决定。
扮作来宾的双方各十名属官，便点头许之。
陈恪告于主人，曰：“请射于宾，宾许！”
“射！”有司点头道。
赵宗绩和萧胡睹，已经换上黑色的深衣，头束黑带，脚踏白靴，走上场来。

第三零八章 捺钵（上）
射礼服饰是有规定的。仪礼载，宾主俱朝服。但朝服发展到这个时代，已经不适合射箭了，故而以玄衣白靴替代。
待两人向主宾行礼后，陈恪让他们各取弓一把，箭四支，这叫‘纳射器’。然后命‘获者’，也就是后世的报靶员，为射者指示三十步外，两个并排靶心的位置。
待旌旗落下，陈恪下令道：“备射。”
赵宗绩和萧胡睹相互一揖。便脱去左手的外衣衣袖，在右手拇指上戴上扳指。然后将左脚踩到射位标记上，双目注视靶的中部，然后俯身察看双足，调整步姿。
“依次而射，不得杂越！”待他们准备好后，陈恪下令道：“一番射！”其实按例还有‘诱射’，也就是他下场示范的，但陈恪考虑到过犹不及，那萧胡睹已经要爆炸了，不能再刺激了……
两位射手屏息凝神，等他下令。
一通鼓响，陈恪道一声：“无射获，无猎获！”意思是，‘不许射伤报靶者！不许惊吓报靶者！’双方便可以开射了。
射仪用的靶名‘侯’，是用牛皮蒙制。当中画着各种猛兽或者别的东西，其中心位置叫‘正’，又叫‘的’……所谓‘一箭中的’，就是这个意思。
赵宗绩先射出一箭后，再从腰间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然后由萧胡睹来射。如此轮流更替，直到将各自的四支箭射完。
报靶者扬声向堂上报告射中的结果，然后把箭拔下来……因为一番射是试射，不计成绩的。
待靶子清理完毕，便进行二番射，第二番射才是分胜负的比试。
二通鼓响，陈恪宣布说：“不贯不释！”意思是，‘凡是没有射穿箭靶的，一律不计成绩！’
两位射手像一番射时那样轮流开弓射箭……
※※※
尽管契丹人越来越不着调，沉迷于所谓的汉文化，但托‘四时捺钵’之福，他们骑马射箭的祖传绝技没有丢。
萧胡睹，字乙辛，自幼口吃，视斜，发卷。其伯父见之曰：‘是儿状貌，族中未尝有。’因为长相独特，他从小没有玩伴。但那双斜眼非但不影响他射箭，反而帮他瞄得更准。
发现自己在射箭方面的天赋后，萧胡睹便把大量的时间用在这上面。从小到大，他射出的箭支数以百万计。弓箭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不管他心情多烦躁，只要手指一搭上弓弦，就能很快平静下来，心如止水，人弓合一……
搭箭、扣弦、开弓、瞄准、脱弦！一箭中的！
轮到赵宗绩了。他手里的弓，是陈恪去年刚送给他的。但他练习射箭，已经有十六年了。一方面，他那敏感的身份，使他缺少玩伴，让他更专注于射箭场；另一方面，这个听着宋夏鏖战故事长大的青年，心里一直有个火热的理想——西北望、射天狼！
十几年的反复练习下来，早已经让射箭变得如吃饭喝水一样。他稔熟射箭的一切技巧。比如现在的拉弓动作是个爆发力，弓拉开了，瞄的越久，弓弦地持续拉力，会导致持续用力的手臂发抖。
而手腕抖动一毫，射出去的箭离靶标就会差八尺，所以射箭需快。瞄稳了目标快速射击，反而射得准——
嗖的一箭，带着短促的破风声，正中箭靶！砰地一声，强大的穿透力，使箭支贯穿了箭靶，又飞射出去，扎在远处的马车上。
场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耶律德容猜想到，宋朝小王爷的箭术肯定很高，不然怎敢和契丹人比射术？但没想到竟高到这种程度。他不禁暗暗捏了把汗。
好在萧胡睹已经沉浸在弓与箭的世界中，不管赵宗绩什么情况，全神贯注射出第二箭——一箭中的！
赵宗绩控制好力道。也射出第二箭，这次没那么夸张，但还是连羽没入靶心。
转眼间，两人各自射完四箭，全都正中靶心！尽管赵宗绩射透了一个靶子，但规则上不会区别对待的。
打平。三十步，也是宋朝对弓手的最低要求。
接着便进行三番射。这次靶子被向外推了二十步，达到五十步。这是辽朝弓手的最低要求。
三通鼓响，两人又依次射出了四箭，依然都正中靶心！当然这个靶心，要比后世那种好中些……做个类比的话，大概九环以内都算中的。
又打平！
四番射，靶子外移到七十步。
四通鼓响，这次两人的瞄准时间，明显变长了。但是依然全数命中！
五番射，靶子外移到九十步。还是命中。
六番射，靶子移到一百步。所谓百步穿杨，在这里能命中的，是神射手。
※※※
“这个，陈学士。”赵卞小声问陈恪道：“我怎么记着，周礼只有三番射。”
“问问中途停下来，他们答不答应？”陈恪摇摇头道：“不可拘泥古礼么……”
“咳，都是你的理。”赵卞失笑道。
陈恪笑笑没说话，这时候，第六番射的成绩出来了，两人都是三中的、一中侯。
这不能说他们的箭术还不到家。六轮射击二十四箭，对体力的消耗；风的影响、那一瞬间的状态，都会导致出现偏差。
这时候，观礼者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们瞪大眼、屏住气、紧张的注视着场上。千人围观之下，竟然只有弓弦和弓箭中靶声……
第七番射，一百一十步。两人在经过调整之后，全部中的。
八番射，百二十步，两人和商量好了似的，都是两中的两中侯。
九番射！一百三十步！这个距离，就是所谓一箭之地，被认为是弓箭的极限射程，战场上，军官要站在距敌方前锋一箭之地外，这样才能保证安全。
但是，两人竟然都射中了，虽然都只有一箭中的，但其余三箭也贯穿了靶子……从这个距离看上去，靶子只有苹果那么大，天知道两人是怎么射中的。天知道他们怎么有这么远的射程！
两人又通过了一百四十步，尽管无一中的，且萧胡睹一箭脱靶、一箭没有贯穿。赵宗绩两箭脱靶，但还是让双方官兵惊为天人，这是在超距射箭啊！
到一百五十步时，萧胡睹只有一箭中靶。而赵宗绩有两箭中靶。
但两人都没有要停的意思，靶子挪到了一百六十步。
萧胡睹全都脱靶，赵宗绩却依然有一箭中靶……
颓然把弓递给手下，萧胡睹垂着双手，望着赵宗绩道：“我能看看你的弓么？”
“抱歉。”赵宗绩苦笑道：“我已经没有力气递给你了。”他的手一松，那柄黝黑色，两头有球头的弓，便落在他的贴身侍卫手中，那侍卫第一时间将其收入弓匣中，切断了萧胡睹的视线。
萧胡睹知道，人家这是保密，不过是委婉些罢了……
※※※
其实论起射箭来，赵宗绩在汉人里算是顶尖了。但比那辽国顶尖射手萧胡睹，还是差太多。不说他只会立射一种射姿，单说他的膂力、准星和耐力，就比萧胡睹差一截。
他之所以能赢下这一场，全靠了那张神秘的黑色弓箭——那是一张集合了当代最优秀头脑、后世先进经验，经过两年多时间反复实验，才制成的带滑轮、瞄准具的组合弓！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也是第一战斗力。对武器的研究改进，一直是缺乏血勇之气的宋朝人，十分注重的事情。甚至一国宰相，都曾经撰写过《武经总要》这样的武器专著。
陈恪既然来到大宋，自然想为自己的国家出一份力。他很想把后世的知识，运用在这个时代，可惜只恨自己是学医的出身，不是学物理化学的，不会造枪造炮，也不会改进火药。只能在现有的冷兵器上动脑子。
枪炮不行，只有弓弩了。陈恪想到了世界上名气最大的两种弓，一种是英格兰长弓兵的长弓，一种是蒙古人扬威天下的组合弓。两种弓的射程难分轩轾，但前者需要一米七五以上的身高才能开。要是低于这个高度，还得自带板凳……显然不适合平均身高一米六出头的宋人。
还是复合弓更合适，而且他在仅限军备部门阅看的《武经总要》上，欣喜的了解到，宋朝的黄桦弓、黑漆弓、白桦弓、麻背弓，都是复合弓。
从广西都作院得到所有四种弓的制法后，陈恪又遇到了疯子科学家沈括和超级制造家苏颂。沈括本身就是制弓的行家，而且有着科学家的研究精神。至于苏颂，你给他一个合理的创意，他就能给你做出合乎要求的成品！
这两个人搭配在一起，就造出了这张名唤‘射虎’的复合弓。其准度高、力度强，且省不少力，说是当世第一弓也不算夸张。
唯一的缺点，是成本太高了！目前一柄弓的成本在一百两黄金以上，根本不可能装备军队。

第三零八章 捺钵（中）
打那天起，辽人再不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儿的挑衅。但这只是表面现象。事实上，他们的示威从没停止，而且采取了让宋人无法反驳的方式。
比如他们会故意带着宋使绕远路，以示其幅员广大，山河壮丽的大国气派，末了还总要加一句：“真不明白，如此壮美的山河，你们汉人为何要拱手相赠。”
起先赵卞还会很认真的辩解，说石敬瑭是沙陀人。但反而会引起辽人更得意的回忆：‘那后晋和北汉的儿皇帝、孙皇帝们，实在是太乖巧了……’
后来赵卞干脆当起了扎嘴葫芦，全当是一群苍蝇在嗡嗡乱叫了。赵宗绩和陈恪，则一开始就不听他们聒噪，一心游山玩水。陪同的辽国官员并不知道，他们俩是在考察燕云的大山河流、险关要隘……尽管朝廷有这方面的资料，但百闻不如一见。来过见过，是做出正确判断的先决条件。
就这样一路向北，从新城县前行七十里到涿州，从涿州前行六十里到良乡。由良乡前行六十里到幽州。幽州即辽国五经京之一的南京，城方三十六里，城内人口繁盛、坊市、廨舍、寺观林立，看上去要比大理城还发达，当然和汴京没法比。
自幽州北行至顺州，由顺州前行七十里到达檀州，也就是后世北京的密云县。从檀州前行近二百里，到达古北口，古北口又叫虎北口，是著名的雄关，后世有京师锁钥之称。辽国在这里设有驿馆，当天使团就在此打尖。
宋使在此下榻时，有一个必去之处，便是‘杨无敌祠’。杨无敌，即杨业，作为一名与辽人作战牺牲的宋将。却得到辽人崇高的尊敬，他们甚至为他立庙祭祀，且香火十分旺盛……
赵宗绩和陈恪没有用晚膳，便带了香烛供品、离开驿馆，往北山上赶去。此时夕阳西下，四围郁郁苍苍的松树。在万丈红霞衬照下，一座两丈高、一丈宽，磨砖对缝、虎头对门的气派山门，映入众人的眼帘。
只见山门两侧有对联一幅，上联是：‘杨老令公做事忠实不二’，下联为：‘专祠一座表扬英勇无双’，横批是‘气壮山河’。如此糙而壮的对联，据说是出自辽圣宗之手。
从山门上去，便见一个座北面南，前后两院的大祠堂，此时日暮，院里只有个知客，倒很安静。
一众宋使来到祠堂正殿前，便见到杨老令公的一丈塑像。老将军身披金甲、外罩蟒袍，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握着剑柄，威风凛凛的端坐在宝座上。
老令公的两侧，还立着与他一同战死的长子杨延玉、部将王贵！
三人的眼睛虽然是泥塑金描，但分明放射出凌厉的光，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愧对老令公呐！
除了上香外，陈恪还受杨怀玉所托，代杨氏子弟来拜祭老令公。
令公祠中，香烛袅袅，陈恪和赵宗绩在铜盆中烧着纸，火光跳跃，将两人带到了七十年前……
※※※
那是汉民族复兴失败的一曲悲歌……
那时候，汉人是这片大地上，最骄傲、最自信的民族。在这之前四十年时间，从周世宗柴荣开始，经过唐末五代沉沦的汉民族勃然复兴，他们东征西讨、天下无敌。一直对辽人进行强硬的压制，不停地进攻，不断地胜利，甚至举国兴兵收复故地！
不幸的是，他们接连失去了两代领袖，帝国的皇位落在一个弑兄的阴谋家手中。但百战百胜的将军和军队还在，他们理想和骄傲还在。为了完成彻底统一、为了一扫百年之耻，也为树立自己的威信，阴谋家举全国之力，发动了夺取幽燕的雍熙北伐。
当年雍熙北伐，宋军兵分三路大举攻辽，在潘美、杨业所帅的西路军攻城俘将，很快便攻取三州的大好形势下。作为主力的东路军掉了链子……大宋第一军人曹彬，竟对他的军队失去了控制。他所指挥的东路军，为争功，不等与西路军会师，违背诏旨，自行北上攻占涿州，又因粮尽退兵。
东路军退兵后觉着不划算，又进军，结果士兵被玩得疲惫不堪，被辽军主力大败。赵光义很快下令在边境增兵，并命三路大军撤兵。
东路军仓惶撤出战场……辽军得以全力对付其余两路宋军。很快，中路的田重进也撤出了战场，全军安然无恙回到国内。但是西路军，却在一连串的大胜之后心有不甘，他们要和辽国来一次硬碰硬，看看到底谁更强！
但碰的结果是蔚州、寰州相继失守，数千守军悉数阵亡……
见强敌环伺、败局已定，潘美患了失语症，杨业却不愿像他那样沉默，而是建议‘贼势盛，不可与战’，姑且转移三州民众南下。’
监军王侁却主张正面迎敌。杨业摇头说，这样就败定了……
王侁的神色变幻，目光中充满了轻蔑加敌视，讽刺他道：“君侯素号无敌，且令精骑数万，见敌逗挠岂有他志？”
失败？你不是大名鼎鼎的无敌将军么？领兵数万，只想着逃跑，你不是要叛变投敌吧！
这话别人听了，最多就是生一顿气，但对杨业来说，却是要他的命！因为他原是北汉将领。宋灭北汉后，他随其主刘继元降宋。虽然，不是他主动投降的，但所谓‘忠臣不事二主’，对杨业这种羞耻心极强的男人，始终是块心病。
杨业气愤难当，为了尊严，他马上答应出战。
但是临行前，他突然转向了多年来的老搭档潘美，声音低沉道：“某此去必败无疑，我本是个降将，早就该死，主上反而对我委以重任，今日我正可以死报答。”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只是，你能在陈家峪两侧埋伏下弓箭手么？我败下来的时候，如果没有接应，就要全军覆没了……”
潘美重重点头，请他放心。
交代完毕，杨业率领自己的部队出征。铁甲铿锵，三军无声，自知必败必死的将士一路向北，迎头撞上了辽国大军，只求证明自己的忠贞。
雁门关外，辽国统帅耶律斜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与辽国作战三十多年，摧城拔寨、战无不殆的‘杨无敌’，竟然在这种时候来进攻，莫非脑袋被驴踢了？
但是送到虎口的肉，岂有不吃之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厮杀、厮杀、再厮杀，血战了整整一天。杨业见部下已经到了极限，便率军且战且退。
辽军岂能让折磨了他们三十年的‘杨无敌’跑了？便衔尾而追。
就这样，双方一撤一追，来到了陈家峪。
此时正是黄昏。杨业率军退到谷口，只见两边静悄悄，一个援军的影儿都没有……
身后，无穷无尽的追兵已经上来了，杨业的部队，从凌晨出兵，到现在滴水粒米未进、已经疲惫不堪了。如果仓皇后撤，只能被契丹铁骑践踏马下。
部下要掩护他突围，却被杨业拒绝，他仰天长叹：‘这就是我的命运！陛下，苍天可鉴，杨业为你尽忠了！’
最终杨业命家中独子、有儿女需要养育的、和已有兄弟战死过的士兵撤退，自己则率领剩下的数百人，与辽军殊死作战。最后，兵士都战死了，杨业的儿子杨延玉和部将王贵也牺牲了……
红月如血。陈家峪上，老将军身上受伤十几处，浑身浴血，尤须发皆张、来回冲杀，手刃辽军数十百人。
最后，辽国名将萧达凛，从暗中放出冷箭，射中他的战马，马倒在地下，把他摔了下来。辽兵乘机围了上来，把他俘虏了……
辽国人赢了，生擒了他们口中的‘杨无敌’，这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成功！
但他得到的只是杨业的尸体。老令公被擒，绝食三日而死……
事后追查，那天的援军到哪里去了？原来他们久等杨业不到，王侁大喜过望，以为杨无敌再次创造了奇迹。怕功劳都被杨业抢走，他命令潘美率军赶了上去。谁知走到半路时，知道杨业败了，他们转身就撤，没留一兵一卒救援……
※※※
暮色已重，站在祠堂中，已经看不清老令公的面孔。陈恪轻声道：“杨家的意思是，看看能不能把老令公的骨骸要回去……”
“辽国能答应么？”赵宗绩低声道。
“不能，从老令公战死沙场后，大宋就一直在讨要遗骸。”陈恪低声道：“但辽国人说，你们宋人对不起杨无敌，他不回去了……”
听了这句话，以赵宗绩这种强烈的自尊心，都没有反驳。
良久良久，赵宗绩才缓缓道：“老令公入土为安，确实不要再惊动他了。”顿一下，他一字一句，刻骨铭心道：“还是让我们把燕云夺回来吧！”
有鸿鹄飞过房顶，鸣叫声震天宇……

第三零八章 捺钵（下）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了半道。直到下山后，回望着黝黑的山梁，赵宗绩才幽幽道：“你说，杨老令公之死，到底是谁的责任？”
“……”陈恪过了好一会儿，才文不对题道：“其实，咱们学到的历史是骗人的。辽国统帅耶律斜轸没有尊重杨老令公。而是把他的首级斩下，先送往漠北辽廷请功，然后传授边疆，让辽军和宋军，都看到杨无敌的下场。”
“我问你是谁的责任？！”赵宗绩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有些恼火道：“为什么潘美会如此胆怯？他可是大宋之刃啊！还有曹彬这样灭国无数的名将，会表现的如此蹩脚！他们就算用脚趾头，也不该打出这样的窝囊仗！难道十多年不打仗，他们退化了吗？！”
“按照朝廷的官方结论，曹彬，是北伐失败的罪魁祸首。”陈恪依然自顾自道：“他的罪名是违抗皇命、擅自行动，导致战局被逆转。按说这个罪名，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不株连九族就是皇恩浩荡了。可太宗皇帝对他太好了，好得让人受不了，居然只降了他的职，差遣仍然不变。潘美和其他将领也是如此，人人受罚，却都只是降职留用。”
顿一下，他淡淡道：“更奇怪的是，只隔了一年，曹彬没立任何功劳，就被提升其为侍中、武宁军节度使，完全恢复了雍熙北伐之前的官职。再往后，他又升到了平卢军节度使。到了先帝朝，又成了检校太师、同平章事、枢密正使，竟然比北伐失败前还风光！”
“你到底什么意思？”赵宗绩就是再傻，也听出陈恪的言外之意了。不禁恼火道：“你是说，历史都被篡改了，真相不是这样的，对么？”
其实赵宗绩也早就想不明白。为什么丧师辱国、彻底断送了大宋军力的败军之将，居然安然无恙不说，还依然位极人臣、极尽荣宠。而且在之后的岁月里，他的女儿、孙女还都成了大宋的皇后，母仪天下！
凭什么？他配么？赵宗绩一直想不通。
※※※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告诉我真相！”回到驿馆，赵宗绩对吞吞吐吐的陈恪，依然不依不饶。
“我也不知道真相。”陈恪两手一摊道：“我看的书，也都是官方的史料。”顿一下道：“《太宗实录》，你肯定看过吧？”
“嗯。”赵宗绩点头。
“还记得在雍熙北伐期间，太宗关于曹彬的言论么？”
赵宗绩摇摇头，这世上能有几人，有陈恪那样的记忆力？
“实录上说，当曹彬在战争之初突飞猛进时，太宗便‘讶其太速’；曹彬粮尽退却时，太宗又惊愕‘岂有敌人在前，而退军以援粮运乎？’而等到曹彬再进时，他又下令说‘千万别再急进，要和米信合军’……”陈恪缓缓道：“有印象么？”
“嗯。”赵宗绩点下头。
“你怎么看这一段？”
“太宗英明过人，洞察一切先机，所有的失败因素，他都算到了。只是曹某人没有遵旨，最后才导致失败的。”赵宗绩背书似的道：“师傅们就是这么教的。”
“除此之外呢？”
“……”赵宗绩想一想道：“应该有人将曹彬们的举动，总是第一时间报告到官家那里！”顿一下道：“你是说，监军吧？”
“对。只有监军，才有资格掌握第一手的军情。并用最快的方式，呈报到皇帝那里。皇帝则通过一个个监军，随时都在监视着他的将军们。”陈恪沉声道：“而监军手里的权力，是与皇帝对他的将军的信任程度，成反比的！”
“……”响鼓不用重锤，和聪明人说话就这点好处。赵宗绩已经明白陈恪的意思了。因为太宗皇帝对将军们的不信任，助长了监军们的气焰。这些严重缺乏经验的家伙，都是太宗皇帝登极后，才提拔起来的潜邸旧人。他们仗着是皇帝心腹，威凌将帅，成了实际的发号施令者！
杨老令公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子。在那场悲剧中，真正掌握权力的是监军王侁，而作为主帅和副帅的杨业、潘美，却只能任由他摆布……
而且，杨业的悲剧并非个例。事实上，之前就有好几起这样的事件，其中大宋排前五名的功勋武将郭进，直接被逼得自尽，这就是敢对抗监军的下场！
所以杨业很清楚，如果自己抗命，等待他的结局将更加悲惨。那些更得皇帝信任的小人，有的是办法把他逼死。
而潘美也深知这点，他不得不屈从于王侁，不然郭进就是他的下场……
所以秋后算账时，潘美只是降级，而王侁却被发配充军。可见朝廷很清楚，是谁的主要责任。只是因为比潘美来，王侁名气实在太小，所以身后的滚滚骂名，还是潘美来背。
明白了这一点，再去看曹彬离奇的待遇，一个结论便呼之欲出了——他是替某人背了黑锅！否则赵光义为何不追究他？反而给他最高的地位和荣誉，还把他的女儿，选为自己的儿媳。
很显然，这是在补偿他。补偿他丢掉的一世英名、补偿他背负的滚滚骂名……
那么太宗皇帝是在为谁还债？
无需猜测，只需对比一下，与曹彬并称‘大宋双璧’的潘美即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潘美的罪过都比曹彬小很多，但潘美从那之后一蹶不振，最后老死边关，晚景十分凄凉。
当然他是罪有应得——就算监军再凶猛，你才是主帅，发号施令的权力在你手里。为什么要听他指手划脚？所以一个‘怯懦自私、毫无担当’的罪名，他如何都跑不了。
所以至少在太宗心里，曹彬肯定是有罪无功的。这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曹彬的那位‘监军’太特殊！他就是皇帝本人……
也只有皇帝的命令，才必须无条件服从。也只有皇帝的黑锅，才值得这位大宋第一军人，付出一世英名……
※※※
凡战必‘图阵形、规庙胜、尽授纪律、遥制便宜、主帅遵行、贵臣督视’，这是大宋朝祖宗家法。
是皇帝的瞎指挥，导致了北伐的失败，是监军的权力不受约束，害死了杨业。这就陈恪对赵宗绩的回答。
在这个把祖宗看得比天还重的国度，想要指责人家的祖宗，只有用这种方式，还得是很铁的关系，才能让对方听进去。
陈恪说这话，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唯一的动机便是，如果赵宗绩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也许能改掉大宋朝的这两个恶习，给军官们多一点信任，把作战的指挥权还给他们。不然，这个大宋朝的军事，真的没救了……就算没有金国，也会有银国、铜国来覆灭它。
但是这些话，触及到了皇帝最敏感的权力范畴。任何试图为武将提高地位的举动，都会被视为图谋不轨。就算皇帝不追究，大臣们也会干掉他！
所以只能现在说，而且要讲究方法，得让赵宗绩自己去想明白……相信他在离皇位还很遥远的时候，还是比较容易接受的。只有这样，他将来才有可能去主动动一动，那王八蛋祖宗家法。
往后好几天，赵宗绩都很沉默。从小到大，他都被教育说，祖宗说的话是金科玉律，祖宗是永远不犯错的。但现在，他却认识到，祖宗也会犯错，祖宗的规定有时候也是放狗屁。这对他的心灵造成的冲击，实在太猛烈了。
陈恪也不劝他，因为这燕云十六州，是思考这类问题的最佳场所。如果在这里还想不通，不能把大宋的利益置于老赵家利益之上，那么只能说，此人并非自己所期盼的那个……
就这样，一路往北五百里，远远离开了燕云，来到了辽西地界，辽国中京大定府，便在眼前了。
中京城是辽国的首都，也是使团此行的落脚地，他们将在这里，等候辽国皇帝的召见。
抵达中京城下，赵宗绩和陈恪，勒马朱夏门前，观望这座辽国首都。不要说和大宋首都去比较了，那纯粹是自取其辱。即使跟城方三十六里，城墙高三丈，厚一丈五尺的幽州城比，这里都称得上城垣卑小、人烟不旺了。
当然，这跟城中大多数辽人和奴隶，四时追随他们皇帝的捺钵有关系。
不过当你看到，这样寒酸的一个国都，却能扼住汉人的喉咙近二百年时，心里自然生出强烈的不甘！
赵宗绩深深吸口气，幽幽道：“我今日终于相信，输给别人，皆是我们自己的原因了！”说完便打马入城。
在他身后，陈恪面露微笑，心说，我似乎没看错人……
“陈学士笑什么？”他的表情落在那耶律德容的眼里。
“我只是在想，上京城该是什么样子么？”陈恪优雅的一笑，也打马入城。
耶律德容半天没想明白，只好问张孝杰道：“他什么意思？”
“他在笑话咱们呢。”张孝杰阴着脸道：“从南京到中京，城垣越来越小，以此类推，上京城该小成什么样。”

第三零九章 辽主（上）
抵达中京后，辽国中京留守、楚王涅鲁古设宴款待宋使。
中京已经离开燕云数百里，此地风物人情，处处是浓重的胡味，再也找不到汉家的痕迹。
譬如这宴席，以文木器盛虏食。开席先上一盆驼糜……就是用骆驼肉煮成的肉粥，用木勺舀着吃。这是辽国传统大宴的开场食。
然后大盘大盘的上肉食。肉食丰富多样，有畜牧饲养的牛羊肉，也有畋猎捕获的各种飞禽走兽，但烹饪方法却只有两种，要么煮成稀烂的濡肉、要么腌成腊肉。然后切成正方形的肉块，放到大盘中端上来，客人自己用匕首割成小片、用手拿着食之。
不过照顾到宋使不善于用刀匕，所以他们桌边，都有衣鲜洁衣的契丹婢女，持帨巾，执刀匕，遍割诸肉，以啖汉使。
这一路上宋使除了食牛羊之肉酪，就是吃用羊奶煮的粥，就连陈恪、赵宗绩这样的年轻人，都已经见不得腥膻，实在是消受不得。
好在这中京怎么说都是辽国都城，还是有菜蔬供应的，只是辽人吃菜的方法太过生猛，根本不加烹饪，也不沾酱，直接就着肉生吃……尼玛，这是吃菜还是吃草？宋朝人又无奈了。
且辽国人不仅生吃菜，还吃生肉。宴席中有一道菜，是用‘兔肝切生，以鹿舌酱伴食之’，赵宗绩尝了一口，差点没吐了。
但这比起这一日的压轴大菜，又算不得什么了。只见侍者牵上一匹骏马，先用烈酒灌之，然后于其腋间破之，竟生取血淋淋的马肝出来，立时切了献给宾客。
当时赵卞就吐了，他上次出使辽国，就知道辽人有吃生肉的习惯，但人家照顾宋使，给吃的都是熟食。这次也不知是抽得哪门子风，竟然现场活取马肝生啖。这对宋朝士大夫来说，是在太有冲击力了……
“快趁鲜吃啊。”头戴金冠的涅鲁古，皮笑肉不笑道：“这可是一匹上好的战马，在你们南朝卖几十万钱的。”
赵宗绩直皱眉头，心说，我要是吃了这玩意儿，岂不与禽兽无异？便坚决不动。
但对方毕竟是一番‘盛情’，总得给个合适的理由，才算说得过去。他便道：“多谢盛情，但我儒教弟子，须谨奉先师教诲，‘失饪不食’。”
按说这解释已经过得去了，但涅鲁古的脸还是拉下来：“太不给面子了吧？”
“我们自然想给王爷面子，可这样一来，就违背了圣人的教诲。身为使节，这不适当。”赵宗绩端起酒杯道：“在下自罚三杯，向王爷赔不是。”
“谁让你喝酒了？”涅鲁古冷哼一声，他是辽国皇太叔之子，身份高贵、颐指气使，根本不把赵宗绩这个南朝王子放在眼里：“你今天，不吃也得吃！不然我的面子往哪搁？”
“两国相交、以礼相待，自然都有体面。”赵宗绩淡淡道。言外之意，是你先不给面子在前，没有面子也是你自找的。
厅堂中的气氛顿时凝滞，陪坐的辽国臣子，纷纷怒目相向。
宋人这边也都板起来脸，他们怎么会看不出，这个辽国楚王，是在存心生事。
“王爷息怒，请容下官一言。”赵卞赶紧出声道：“宋辽天南地北，各自生活方式差异很大。两国睦邻友好，向来相敬如宾，相互照顾饮食习惯，多年来都是如此。”
“你算什么东西？”赵卞说得很在理了，涅鲁古却一脸不屑道：“也配让我尊敬？”
“请王爷慎言。”赵卞硬着头皮道：“两国使节相处时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在《语录》上，呈两国皇帝御览。”
“是么？”涅鲁古却放声大笑道：“那你听好了，让人一字不落的记给南朝皇帝看。”顿一下，他一字一顿道：“我大辽必须要回自己的土地！”说完一幅衣袖，便中途离席。
回去下榻之处，气氛有些沉重。
“看来，你的判断完全正确，耶律重元父子，就是我们此行最大的障碍。”赵宗绩看着陈恪道：“你信不信，他肯定恶人先告状，到辽主那里控诉我们傲慢无礼。给我们此行蒙上一层阴影。”
“我信。”陈恪点点头，情况确实比较棘手。有耶律重元父子在，相信此行面见辽主，肯定愉快不到哪儿去。
“只能盼着，辽主耶律洪基，会不那么糊涂。”赵卞的情绪有些低落，今天的宴席不欢而散，今日的出使报告实在没法写。
“可惜，那辽主的确是个糊涂蛋。”陈恪摇摇头道：“所以做最坏的打算吧……”
※※※
在中京歇了两日，使团便跟着辽人往辽主的捺钵进发。
一路上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往往行走半天，都见不到个人影，偶尔才能看到远处天边有一小撮帐篷出现，这时候，就会看到上千头牛羊。有时候，也能看到成群的野马呼啸而过，有成千上万匹之多，看得宋人目瞪口呆……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在辽阔的草原上，众人的心情也变得放达起来，他们感叹着草原风光与内地的不同，学着契丹人的样子，在辽阔的草原上纵马奔驰。
正在疾驰间，陈恪突然勒住马缰，面色凝重的望着远方。
宋军官兵也悉数停下，顺着他所看的位置张望，只见天边烟尘滚滚，再侧耳倾听，似乎还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莫非前面有人在厮杀？”赵宗绩问道。
保护他们的辽人，却各个欣喜若狂，争相策马向那里奔去，把宋使甩在了后面。
“不会的。”陈恪摇摇头道：“估计是在举行什么活动。”
“跟上去。”落后太久不像个事儿，显得宋朝人太过胆小。
队伍向前行了三五里，突然东面一声鸣镝，数千骑辽人冲了过来，马上骑士一个个弯弓搭箭、挥刀挺枪，吆吆活活的远远杀了过来。
“保护大人！”侍卫们登时紧张起来，赶紧列阵保护要员。
这时候，西面又是一声鸣镝，又有数千辽人从西面杀了过来。
紧接着，南面、北面、西南、西北……四面八方的鸣镝声响成一片，都出现了全副武装的辽国骑兵，朝着宋使这边奔来。
“大人，我们被包围了！”侍卫们惊慌失措道：“他们还驱赶猛兽进攻！”
原来给辽人大军打前阵的，竟是上千头鹿、麋、獐、狍、熊、豺、狼、狐，这些动物从各个方向，朝着宋朝的使团奔来。
“不要惊慌，他们是在围猎！”终于看明白状况，陈恪大声道。
“这些猛兽怎么办？”道：“铺天盖地冲过来，我们可顶不住！”
“哈哈哈哈！”陈恪和赵宗绩一起放声大笑道：“自然不能拂了辽人的好意！”
※※※
不错，这确实是一次大围猎。但方圆几十里内的野兽，都被赶往宋使所在方位，这显然就不是凑巧了。
事实上，这是辽人有意安排的一场好戏。茫茫草原上，强盛百年的契丹铁骑，无边无沿的从四面八方杀来，这是怎样的阵势，怎样的威慑？这样的把戏，后世的美帝经常使用，目的就是要在气势上彻底压倒对方，使他们提不起反抗的念头。
当然，契丹铁骑再凶横，也不可能冲过去把宋使干掉，但他们有大礼相赠，就是那些被他们驱赶的野兽。
想想吧，当胆小如鼠的宋人，发现自己被数千野兽包围，会张皇失措、惊恐万状成什么样子？
一念及此，在远处军阵中的辽国君臣，便畅快的大笑起来。
也有老成之臣担忧道：“陛下，还是适可而止吧，万一宋使丧身兽口，却不好跟南朝交代。”
辽国皇帝耶律洪基，不过二十来岁，生得相貌堂堂。只见他背挎雕弓、腰悬宝刀、身穿皇帝猎装，端的是威风凛凛。他对打猎的狂热，还胜过之前的历代先帝，闻言点下头道：“咱们过去！”说着便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辽国的贵戚大臣，御前侍卫赶紧跟了上去。
穿过一层层契丹勇士，本打算‘大展神威、救下宋使、然后各种趾高气扬’的辽主终于看清了状况，却不禁傻了眼：
只见数名宋人高官，各率领百余起宋军，一个个挽弓搭箭、挥刀挺枪、杀得浑身是血。再看草地见，已经倒下无数走兽，有得血肉模糊、有得挣扎哀鸣，大片的草地都被兽血染红了……
再细看时，辽主发现宋人冲杀堵截、很有章法，而且他们的弓箭十分凌厉，不仅射速快，而且杀伤力极大，猛兽往往中箭就失去战斗了……
“是谁说宋人文弱来着？”他恼火的瞪一眼出馊主意的大臣，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辛辛苦苦围一场，难道都让他们杀光了？”

第三零九章 辽主（中）
一场围猎好似风卷残云，镝鸣声、人喊声、兽叫声交织在一起，令人血脉贲张，所有人都在追逐杀戮，直到日头偏西才收兵。
通算下来，参与围猎各部，竟是宋朝使团猎获最多，倒让契丹各部刮目相看。
回营之后，辽主便用烧烤宴会，款待远来的宋使。契丹人在营地里生起一团团火堆，将打到的猎物扒皮洗净，用铁枪穿了、架在火上烤。
赵宗绩从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和大宋最大敌国的皇帝，围坐在一堆篝火旁。唯一的不同就是，辽主的屁股底下，坐了片虎皮，他则坐了片鹿皮。
对辽国人来说，野外打猎，坐卧随心，哪有那么多规矩？当年宋朝第一次遣使来辽国时，当时的圣宗皇帝和皇后，坐在一辆板车上，车轼上搁着木碗木盆，两口子一边吃饭一边接见来使。看得宋使老不是滋味：奶奶的，泱泱天朝，竟败在这群老巴子手上……
不过时代变了，现在越来越多的辽人，开始崇尚起汉礼来，规矩比宋朝人还多。只是这位年轻的大辽皇帝，天性无拘无束、返祖现象十分严重罢了……
耶律洪基盘腿坐在火堆边，端着金杯饮一口烈酒，睥睨着赵宗绩道：“宋使所为何来？”
赵宗绩心说，你妹的，你叫我来的好不好？但话不能这么说，面上还得恭声道：“外臣为两国长久和好而来。”
“长久和好？那简单。”耶律洪基嘿然一笑道：“还我祖宗之地，则欢好可久也！”
赵宗绩心头怒意横生……千里迢迢把我弄到大草原上来，一路上百般刁难，原来还是不死心！想到这儿，他反问道：“两朝罢兵、和睦相处、达十年之久。陛下为何突然提出要割地？”
“因为南朝违约在先。”耶律洪基说着，看看身边的大臣……早先介绍时，赵宗绩知道，这位是辽国的南院枢密使、赵王耶律乙辛，乃辽主亲近之人。
耶律乙辛知道，自家主上的心，全都在打猎上，对政务则不那么上心。宋使质问之下，这位大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赶紧接话道：“你们南朝堵塞雁门关、在界河上增设塘泊、还修治城隍、征集民兵。这是何意？”
“对。”耶律洪基点头道：“群臣都请求用兵南朝，而寡人以为，不如遣使宋朝求关南之地。要是南朝给了，那还是兄弟之邦，自然长久和好。若南朝皇叔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再举兵不迟。”宋辽澶渊之盟，约为兄弟之邦。当时宋真宗年长，为兄，辽圣宗年幼，为弟。现在宋朝的官家，是真宗之子，而耶律洪基在是辽圣宗之孙，辈分上矬了一辈。这是他被人说动，无事生非的重要原因。
“陛下打开地图看看便知，大宋堵塞雁门关，是为了防备西夏，并不是针对辽朝。增加塘泊是边民自发开荒，且在辽朝提出抗议后，我们便已经叫停了。这些年来，界河以南的塘泊，已经基本填平。这正是我们对盟约的尊重。”赵宗绩解释道。
其实，边界的塘泊缩小，始于黄河改道。泥沙俱下的黄河水一冲，把宋朝好容易挖的沟沟渠渠，全都填上了。不过这却让宋人可以理直气壮的解释此事。顿一下，赵宗绩又道：“还有城隍是补修破损的，乡勇是补充缺额的，完全没有背约！”
“……”听了赵宗绩的解释，耶律洪基面露讶异道：“非卿家如此一说，寡人还不知其详。”说着看看另一边的老者道：“皇叔，怎么跟我皇兄说得不一样？”
那头带金冠、身穿华服的老者，正是当今辽国皇位第一继承人，皇太叔、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重元。而辽主口中的‘皇兄’，正是他的儿子涅鲁古。耶律重元闻言淡淡道：“宋使之言，未必属实。”
“也对。”耶律洪基点点头，切一块烤的金黄的鹿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赵宗绩以为，这轮谈话差不多就到这儿了。谁知耶律洪基咽下口中肉后，又开口道：“寡人所欲得者，祖宗故地尔，南朝归还，是天经地义的。”
“陛下！”赵宗绩火大了，硬声道：“晋高祖为了僭取帝位，以燕云十六州贿辽。周世宗复伐取关南，皆是前朝往事了。现如今，我大宋龙兴已经九十年，若两朝各自索取异代故地，岂是北朝之利哉？”
你们要是要关南故地，那我们就要幽云十六州，看看谁损失大。
耶律洪基又一次词穷。这时候歌舞开始了，辽主便不再废话，请宋使观赏为他们准备的舞蹈。
赵宗绩等人只见营中空地处，已经排列了三百余人的庞大乐舞队，皆戴无脚幞头、身穿红袍、脚踏皮靴。在节奏明快的契丹乐伴奏声中，舞者们脚跟着地，脚尖离地翘起，双臂斜抱肘于胸前，上身右倾，向左侧腰，开始翩翩起舞……
大部分宋使只是看个新鲜，因为比起宋人那登峰造极的歌舞水平来，辽国的舞蹈，只能算是原生态。没有高难度的旋转等动作，只是顿挫、伸缩手足罢了。
不过陈恪看着很舒服，这种豪迈、粗犷，节奏鲜明的舞蹈，比宋朝的杨柳轻舞，要男人多了。
当晚，狂欢一直持续到下半夜。
※※※
次日从营帐中起床后，陈恪得知，辽主竟然已经移驾别处打猎去了。至于谈判的事情，则甩给了皇太叔耶律重元……
“我还以为说动他了呢。”赵宗绩郁闷道。
“没发现么，那家伙是个耙耳朵。”陈恪昨天一直没说话，全部注意力，都用来观察辽主和他的贵臣们：“听谁说的都有理，不知该怎么决断，索性偷懒躲开，等咱们谈出结果来再露面。”
“和耶律重元……”赵宗绩叹口气道：“真后悔昨天没有拿出杀手锏来。”
“你那是找死。”陈恪道：“当着辽国贵族的面挑拨离间，你信不信这大草原，就是咱们的埋骨之所？”
“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陈恪苦笑道：“慢慢磨就是了。”
“收拾收拾咱们该上路了。”赵卞情绪不高。
“去哪？”赵宗绩问道。
“辽主的捺钵。”
“这里不是捺钵么？”赵宗绩问道。
“像耶律洪基这样，每天都要换地方打猎的皇帝，要是捺钵也时时刻刻跟着他，岂不活活累死他的臣子？”赵卞道：“所以，每到一地，他们会选择一个中心地带，把行宫安设下来。辽主就在捺钵周边打猎，有时天晚了便在外面宿营，正如昨夜。”
“估计这次，辽主会打个长猎。”陈恪呵呵笑道。
出使近一个月，使团已经习惯了这种马背和帐篷里的生活。很快便收拾停当，跟着耶律重元的队伍，往西北方向行了一天，第二日上午时分，便见到越来越密集的毡帐和牛羊。
陈恪估计，这些就是辽主亲卫斡鲁朶的家属了……这些辽主直属的精锐武士，有自己的奴隶和财产，他们跟着辽主走到哪里，家也跟到哪里。
令他惊奇的是，主道两旁竟然店铺林立，行商云集，而且买卖还很兴旺，许多衣着华贵的契丹男女，在逛街游玩，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奴仆，看起来收获颇丰。
更让他惊奇的是，这些契丹贵族男子，竟大都头戴着生色销金花样幞头、身穿翠毛细锦袍、或者是盘雕细锦袍，脚上是汴京去岁才流行的精细靴鞋……活脱脱的全是宋朝摩登男士打扮。至于女子，更是一身的汴京女郎妆束。
看来在契丹贵族中，哈宋现象确实很严重呐……
耶律重元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催促宋使快走，不一时，便见一个用鹿砦围起来的大营。
这个大营有多大？足足能容纳六七千顶毡帐。这些蘑菇似的帐篷，一丛丛、一团团，拱绕着居中的十余顶巨大的毡帐。那毡帐想必就是‘皇宫’了。而那些小一些的帐篷，应该便是王公贵族们的住处。
耶律重元让人带他们去礼宾帐，便离去了。
跟着辽人到了‘礼宾帐’，陈恪他们终于见识到，原来帐篷也可以这样华丽啊……这些帐篷基高尺余，皆木柱竹榱、以毡为盖，彩绘韬柱、锦为壁衣。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窗槅皆以毡为之。
里面的铺盖桌几，也极尽奢华之能事。而且辽人的招待，也是周到无比，有侍女奴仆随叫随到、吃喝用度全都比照亲王一级，甚至晚上还有美女侍寝……让人第一次觉着，住帐篷原来也是一种高尚生活。

第三零九章 辽主（下）
在礼宾帐中稍事歇息，双方便开始了艰难的谈判。辽人坚持要割地，宋人誓死不割地，辽人本就强硬，赵宗绩也丝毫不软，双方每每刚开谈就火星四溅、不欢而散。而后，宋使便被晾上几天，才能恢复谈判。
当然，这样说也不正确，因为他们只是被耶律重元晾了，在其他契丹贵族那儿，不知有多吃香呢……礼宾帐里，每日里宾客盈门，前来拜访的契丹贵族如过江之鲫。邀请他们参加各种活动的请柬，也如雪片一般……
有人要问了，贵族们不是跟着皇帝打猎去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闲人？
是的，虽然跟着耶律洪基跑出去打猎的契丹贵族不少，但找借口留在捺钵中也很多。与后世的蒙古人类似，辽国人也奉行种族制度。作为国族的契丹族人，天生享有诸多特权，其中贵族子弟，更是生下来就注定了荣华富贵的一生。
辽国立国太久，也强大太久。以三倍于宋朝的领土，奉养契丹一族，贵族的日子，实在是不要太舒服。在这种环境下，若非有四时捺钵制度，怕是辽国人早就集体堕落了。
但契丹族人为了保持种族的优越性，禁止与外族通婚，全族就‘耶律’和‘萧’俩姓氏，这样族内繁衍的恶果，一是会导致种群素质的下降，二是几乎所有人都沾亲带故，让规矩法度在人情亲缘面前，变得软弱无力。
尽管契丹上层反复重申，辽主四时捺钵，全体契丹贵族必须随行！但依然有小部分人，以各种理由留在京城，又有更多的人，跟着出来转了转，便窝在行营里长期泡病号。
加上现在的皇帝，又是打猎狂人耶律洪基……据说这位皇帝，痴迷骑马打猎，到了对女人都兴趣缺缺的程度。尽管他的皇后，是有着契丹第一美女兼第一才女自称的萧观音……就算是对打猎很有兴趣的契丹人，也无法全程奉陪。所以这几年在行营里泡病号的贵族，是越来越多。
耶律洪基起先还强调过纪律，但泡病号的人实在太多，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了……
※※※
这么多人整天在营里待着，不可能光吃饭睡觉玩女人，那也会腻的。总得找些事情消遣吧？
这就造就了辽国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体育方面，有击鞠和角抵。此外，还有百戏、射宴之类的传统娱乐项目。
但让宋人跌破眼镜的是，辽人竟然时常举行笔会。辽国上自帝王后妃，下至诸王大臣，能诗善赋者不乏其人。他们酷爱中原文化书籍，不惜重价、从宋朝搜集各种书籍字画，装潢携归本国，在贵族间传抄临摹。
这种对宋朝文化的热爱之情，使他们对中原文学及著名文士，表现出强烈的崇拜。一旦有名家词章传入辽境，他们便爱不释手，竞相传颂。
当然，他们也赶上好时候了。这正是宋朝乃至中华文化史上，最璀璨的一段时间，柳永、范仲淹、欧阳修、宋祁、王安石、曾巩……一系列伟大的文学家，璀璨着东亚的天空。而更牛逼的明星阵容，也已经整装待发……
而在最近这二年，在辽国最火的名字，则非陈恪莫属……他在去岁捣鼓出的那些诗词，经过汴京名妓们的传唱，已经红遍大江南北，也早就为辽人所熟知了。
承平时，宋辽欢盟，文禁甚宽，两国使者往来，竞以谑诗文相娱乐，这已经成了惯例。选派最红的文人出使，这也是宋朝展示软实力的潜规则。
当红的巨星竟然来到他们眼前，爱好文化的辽国贵族，怎能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争相邀请陈恪参加自己举办的笔会，求他评价自己所作的诗词。要是他能即兴赋诗作词，他们便要幸福的晕过去。
陈恪是有求必应，包君满意。对他如此大方的向辽人展示才华，赵卞是很有微词的。汉本位主义，正是在宋朝开始的，赵老先生这代人，算是最早的皇汉主义者了。他歧视契丹人乃至歧视他们的文化，所以他反对陈恪和他们进行文化交流。
但是陈恪问他：“你愿意看到一个骑马射箭的辽国，还是舞文弄墨的辽国？”老先生想了想，便立刻转变了态度，也拿出自己的存货，加入到文化入侵的行列中。
※※※
除了参加文会之外，陈恪还带着他的侍卫们，积极投身契丹人的体育活动——角抵和击鞠。
角抵即摔跤，在辽代也非常普遍，各种宴会活动中，常常举行角抵助兴。后来的蒙古式摔跤，源头就在契丹摔跤上。陈恪的侍卫们，都跟他学过现代摔跤，正好和契丹高手切磋一下，取长补短。
击鞠即马球，乃是当年大唐的国球，大唐皇帝各个都是此中高手。但到了宋朝，唉……不提也罢。但这项运动，在辽国、高丽、大理这些产马之地，都被完整的继承下来。在这些地方，举国上下打马球蔚然成风，百年不衰，贵族马球高手比比皆是。
陈恪是在大理，第一次接触击鞠，之后便热爱上了这项运动。他的先天条件太好，很快就能上手，还在军中组织马球比赛。
大理人被他在政治上欺负惨了，可逮着机会欺负他了，时常打着促进友谊的旗号，在球场上蹂躏他和他的球队。陈恪是屡战屡败，憋着火要找回场子来。为此，他在光头军中，特意挑出一帮身手灵活、头脑清醒、骑术出众的官兵，抽空偷闲的操练他们。
结果他离开大理的之前，这支马球队，已经可以战胜所有强敌了。陈恪也和这些家伙处出了感情，结果在挑选跟随自己的侍卫时，一股脑把他们都选上了。
离开大理之后，他们就再没机会一展身手，现在看到辽国人如此热衷打马球，弟兄们自然按捺不住，骑马操杆上场，谁知竟负多胜少。
事后陈恪总结，这一方面是数月不摸球杆，技术生疏了；一方面，辽人的马球水准，远在大理人之上。他们的骑术和力量，是他们制胜的法宝。
但是不要紧，跌倒了再爬起来。陈恪改进了战术，加强了训练，隔几日再和辽人战过，效果立竿见影，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腩了。
就这样，陈恪白天打球，晚上参加各种聚会，夜里还有美女侍寝。出使的日子，还真是享受哩……
见谈判陷入僵局，赵宗绩也加入到打球的行列，只留下赵老先生坚守岗位。
不过小王爷能算是菜鸟，连契丹女子马球队，都不带他来……
那厢间，耶律重元本来是希望，能把宋使晾蔫了再谈。谁知陈恪他们的生活，竟如此丰富多彩，颇有乐不思蜀之意。可把皇太叔给气坏了……
※※※
陈恪和赵宗绩之所以沉住气，就是在对辽国有了深入了解之后，判断战争不可能发生——尽管在国内时他们就这样说。但那时，谁也没底，有自我安慰的成分在里头。
但现在，目睹了契丹贵族的现状后，他们已经可以笃定了……对于富贵安逸惯了的贵族们来说，打仗多不好啊，而且会死人的。
什么？你说可以抢到土地、女人和财富，开什么玩笑？我们大辽的土地，是宋朝的五倍。以这么大的土地，供养我们这些米虫，我们早就视金钱如粪土了。至于女人，呵呵……燕云的汉女多得是，只要我们一声令下，他们就得乖乖献上来。
任何想打破他们的富贵安逸生活的人，都是他们的敌人，就算皇太叔也不例外。所以陈恪敢笃定，只要不过分刺激辽国，他们是不会再发动战争的。退一万步说，就算耶律重元父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挑起战端，也只会是一场局部战争，不会影响到全局。
这爷俩应该很清楚，本来他们挑起事端，不过就是想借机完成动员，实现个人野心罢了。时至今日，有很多人同情耶律重元的遭遇，认为先帝做得太不地道。加上现在的皇帝，整天就是骑马打猎，正事儿一点不理。
加之耶律重元还有皇太叔的身份。到时候，只要他们手里有大军，就不难把耶律洪基废掉，自己当皇帝。
为此，他们一直在不断激怒宋朝，希望宋朝给出强硬的反击，好说服耶律洪基下达动员令。
把这爷俩的心思摸透了，陈恪他们也就安心了。只要我们稳住了，跟他耗下去就是，压力都在这爷俩身上呢。

第三一零章 金风玉露（上）
宋朝使团定下了‘以静制动’的策略，陈恪的日子更清闲了。
卯时，他准时从睡梦中醒来，昨晚前来侍寝的契丹女子，便爬起来服侍他穿衣。不过那女子是睡外间的。倒不是陈恪装圣人、也不是女子不够美艳可人，而是……唉，常年吃乳酪腥膻之物，身上会有一股异味，而契丹人又不太爱洗澡。
陈恪倒也想‘替天行房、为国报仇’，但他已经被汴京的名妓们惯叼了口味，实在是没法将就。但他很有风度，也不说破，只是推说自己只接受有感情基础的欢好，听得他的脑残粉感动不已……看吧，什么叫有品位，这就叫有品位，原来我们做的那事儿，跟牲口差不多……
但是，什么叫王公待遇，就是你不睡，也依然给你提供，有备无患么。陈恪便让这些女子为他磨墨添香，伺候自己整夜读书……李繁从阿拉伯回来，为他带了几十箱子书，都是从巴格达智慧馆高价购入的，甚至还有原本。
看到这些书，陈恪十分高兴，不过他不懂阿拉伯文……翻开书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是不要紧，这个年代的中国，到处都有外国人的身影，其中最多的就是七海行商的阿拉伯人。李繁为他从泉州，聘请了数名精通两国文字的阿拉伯人。
陈恪十分高兴，命他们试着翻译几本书。但结果却让人失望，这些人翻译出来的内容，前言不搭后语、根本无法连缀成文。不过想想也是，不是你精通了两国文字，就能当翻译家的，还得有相当的学养，理解了书里头的内容才能翻译成文。
只能指望阿齐兹为他请的阿拉伯学者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也不能干等着。陈恪心说，求人鱼不如自己渔，便开始学习阿拉伯文。只是时日尚短，目前还处于扫盲阶段。
但在那些契丹侍女眼里，那些蝌蚪一样的文字，就像天书一样！心说乖乖不得了，地上的学问已经不够陈学士学的了，都开始学天上的了。于是对他愈发崇敬起来。
学累了，陈恪便让她们帮自己按摩一下，或者说话解闷。若是有会唱曲的，就让她们给自己唱几首。不管是契丹民谣、渤海民歌、还是燕京一代的汉曲，陈恪都很喜欢。他还特意记录下来，准备回去送给杜清霜。
作为回报，他也会教女孩儿们唱曲，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填几首新词送给她们。陪陈学士睡一宿，竟然有此等的待遇，女孩儿焉能不尽心竭力的侍奉他？
※※※
陈恪亥时便准时睡觉，未时准时起床，侍女们侍奉他盥洗更衣，然后奉上早膳。
陈恪是吃怕了那些乳酪濡肉，所以他要求饮食务必清淡。不光他，整个使团都是这样的要求，契丹人现在很听陈学士的话，便派了汉人厨子，来打理他们的饮食，这才解决了问题。
一小碗老参汤，一碗鸡蛋汤饼、几个不太精致的点心，便是陈学士好容易争取来的早餐。至少，能入口吃饱，对吧？
饭后，陈恪呷一口山葡萄酒，问那好像有话说的女子道：“你还有事？”
“学士。”女子小声道：“昨天奴奴拿来的那条子，你看了么。”
“我看了。”陈恪点点头，苦笑道：“这到底是什么人，整天给我出难题？”
“也不是谁。”女子笑道：“是一些主子们，仰慕学士的才学……”
“为何不敢当面考校我？”陈恪笑道：“你们契丹人，不是挺开放的么？”
“主子们怕被别人笑话。”女子有些窘道：“敢不自量力考校学士。”
“可不是不自量力。”陈恪笑起来道：“这个水平啊，我看比那个状元还强。”
说着让她从书桌上，取来那张字条，只见淡蓝色的浣花笺上，写着一行隽秀的小楷：
‘纱窗碧透横斜影月光寒处空帷冷香柱细烧檀沉沉正夜阑更深方困睡倦极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处别魂销’
是一首没断句的词，这把戏是苏小妹十岁以后就不晚的。陈恪略一思索，笑道：“原来是一首《菩萨蛮》！”便提起毫管，在上面加了几个句读，改成了：
‘纱窗碧透横斜影，月光寒处空帷冷。香柱细烧檀，沉沉正夜阑。更深方困睡，倦极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处别魂销。’
写完之后，又轻声念了一遍，陈恪先是暗暗感慨，看来这作者是个深宫怨妇……旋即又皱起眉头，感觉这首词里，还有些门道。
于是他仔细反复读过，终于恍然，一拍大腿道：“何等巧妙的心思，竟是一首回文词！”便拖长音调，从最后一字读起，竟然又读出一首《菩萨蛮》来：“销魂别处何寥寂，感情含思愁生极。倦睡困方深，更阑夜正沉。沉檀烧细柱，香冷帷空处。寒光月影斜，横透碧窗纱……”
他不禁大赞道：“此女才华锦绣，世间少有，这四十四字不知费了她多少闺情……”回想起这些天来，对方所出的那些题目，各个巧夺天工，实在令人佩服：“你回去跟她说，能会一会么？这样钟天地灵秀的女子，不见一见，实在是太遗憾了。”
那女子听了，先是一脸骄傲，旋即又摇头道：“恐怕不能……”
“唉，那太遗憾了。”陈恪感叹一句。
那契丹女子又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
早餐后，陈恪来到公共毡帐中，与赵宗绩和赵卞开早例会。尽管谈判中断，使团无事可做，但他们每天的举止都会被记录在案，将来要呈送朝廷审阅的。所以就算装模作样，每天早晚也都要举行例会，以表明他们没有闲着。
短短一个小会开完，合上‘会议纪要’，赵宗绩道：“二位待会儿什么安排？”
“上午去训练，明天有场击鞠。”陈恪问道：“你跟我一起？”
“不能够。”赵宗绩摇头道：“今天几个契丹王爷，约我去打猎。”
“他们是想看你的弓箭吧？”
“我一人送了一把。”
“怎么能够？”赵卞吃惊道：“让他们学去怎么办？”他一直将那种射虎弓，当成大宋的秘密武器。
“放心，他们仿制不出来。”陈恪笑道：“就是让他们看看，我们大宋现在的武器有多先进。”顿一下，他问赵卞道：“老丈今天作甚去？”
“今今日，有两个笔会要参加。”赵卞已经收起对契丹人的轻视，道：“想不到，他们的诗词造诣，竟如此之高。”对酸文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精通汉文学，更能得到他们的认同的了。
“可有什么佳句？”赵宗绩笑问道。
“实在不少。”赵卞摇头晃脑道：“你比如：‘晓来雨霁日苍凉，枕帏摇曳西风香。困眠未足正展转，儿童来报今重阳。吟儿苍苍浑塞色，客怀衮衮皆吾乡。敛衾默坐思往事，天涯三载空悲伤……’这是一个和尚做得，可谓深得盛唐之遗风。”
“不过我更喜欢他们皇帝所作的那首，‘昨日得卿黄花赋，碎剪金英填作句，袖中犹觉有余香，冷落西风吹不去。’可谓神品。”一提起诗词来，老先生就滔滔不绝。
“我怎么听说这首诗，不是辽主所作。”赵宗绩笑道：“而是他的皇后捉刀呢。”
“听说，萧皇后也在行营中……”陈恪笑道。
“见不着的，听说那萧后与风骚奔放的契丹女子不同，常年深居简出，读书作画，不与外人接触，倒像是我大宋的女子。”赵宗绩摇头道。
“大宋也没这样的女子。”赵卞啐一口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还好吧。”陈恪笑道：“也有很多大家闺秀的……”
说笑着，众人便散了会。赵卞等着人家来接，陈恪和赵宗绩便到不远处的马厩取马……这一点上，辽人还保留着祖先的习惯，他们的马厩就在帐篷边上，一旦有事，可以第一时间上马。
这一个马厩里，养着二十多匹骏马，都是陈恪和赵宗绩弄到的。其实，原先契丹人就提供给使团高层十匹马，清一水的纯种良驹，就供他们三人使用……契丹的马实在多如牛毛，只怕也有炫耀的意思。
但后来，契丹王公又赠给他们几匹品相更高的马，两人登时就看不上官方提供的那些了。知道陈学士喜欢马，契丹人便牵着自己最好的马，排着队来找他。陈恪见猎心喜，只要喜欢的，就用诗词从人家手里购得……不是他小气，实在是财大气粗的契丹王公们，根本就视钱财如粪土。唯一能让他们割爱的，只有陈学士的墨宝和新作了。

第三一零章 金风玉露（中）
辽国人根本无法理解，宋人对马的狂热，那是上百年缺少养马之地，给活活憋出来的毛病啊。陈恪和赵宗绩，根本无法抗拒名马神驹的诱惑，一个劲儿的搜集，结果一不小心就爆了棚……至于原先的十匹马，早就被牵出去，给侍卫们骑乘了。
这些马，他们是打算带回汴京的，要知道，在大宋花多少钱，都买不到这里面任何一匹——这可是全辽国最好的马！
不过养这些玩意儿也真的很费钱，陈恪和赵宗绩第一次见马夫喂马，直看得眼前发晕。
契丹人拿什么喂马？他们竟然用光润如珠，洁白如玉的上等大米！
还有没有天理！
赵老夫子当时就看不惯了，他强烈鄙视这种奢侈行为，并断言辽国要完蛋了。幸好他不知道，大宋皇帝御马监的那些名马，都是用鸡蛋的喂养，否则估计也要愤怒的大喊大宋完蛋了！
要真那样，他可比邵雍牛多了……
但话说回来，所谓千金易得，一马难求。花了几百上千万弄到一匹名马，莫非让它吃糠咽菜不成？况且，品种再好的马，不精细喂养的话，怎么能长成高头大马？怎么能有那么强的耐力、那么快的速度，那么好的爆发力？
要想马儿跑得快，只能不惜血本的培养。
当然，绝大多数马匹，是捞不着这么好的待遇。不然辽国再大，也得被马吃垮了。在辽国旗下，能享受这种待遇的，只有两类马。一类就是这些贵族们玩得名马，另一类则是军队的冲锋马……
※※※
辽国幅员辽阔，疆域相当于后世的中国河北、内蒙、东三省、以及新疆一部，加上外蒙、朝鲜东北部、以及俄罗斯的亚洲部分。尽管大部分地方，都只是名义上臣服，但慑于吴丹铁骑的威名，定期纳贡是免不了的。
辽国人利用这得天独厚的条件，从各地引进良种名马。仅陈恪和赵宗绩所收集的这批马里，就有青海马、契丹马、吐蕃马、高丽马等数个品种，以及西域诸国进贡的波斯马、大宛马等。这些战马大都品相极佳，身高健壮、四肢修长，耐力速度各方面十分优秀。
但最适合用来作马球用马的，却还是个头不高的契丹马。因为击鞠运动强度大，对马的体力要求高，必须有良好的体力和耐力才能适应。而且比赛对抗激烈，经常出现急停、急走、急转等现象。所以要求马爆发力好，机动性、灵活性强，且有良好的步伐，还得不易受伤。还有很重要一点，马的个头也不应过高，如果过高灵活性就不够了，还会影响球手击球……毕竟，球是在地上的。
契丹马，尤其是其中的百岔铁蹄马，几乎全数符合这些要求。陈恪这匹坐骑，更是铁蹄马与波斯马混血，生出的一种短途速度快，转向灵活、步伐节奏好的良驹，简直就是专为马球而生。
陈恪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字，马拉多纳，简称多纳。
众人问他，这是什么意思？陈恪告诉他们，这是‘球王’的意思！
把‘多纳’牵出厩，陈恪搂着它的脖子，与它亲密的交流了一会儿，还掏出它最爱吃的豆饼来喂它。尽管这匹马已经驯服于它，但为了人马合一，还得继续和它搞好关系。马儿就像人一样，你不能追到手就丢一边，要一直像对待初恋那样呵护它，它才会死心塌地，才会与你心意相通。在球场上，这攸关胜负。
这样对待‘多纳’的好处，就是陈恪不需要特别的防护，就能给马戴好护具。古人打马球是不带护具的，但陈恪知道，现代马球是要用绷带，绑马腿和马尾巴的。因为马腿是比赛中最容易被击中的地方，一旦受伤，不仅会影响比赛，还会毁掉一匹良马。另外，飞散的马尾会影响挥杆，也应该扎起来。
这些细节做好了，能更好的保护马匹，也有利于球手的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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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平川的广阔草原上，上千骑契丹男女围成一个一里见方的圈子，圈子中央，两列身穿异色劲装的骑士，手持四尺长、端如偃月的球杖。他们目光炯炯，严阵以待。胯下骏马突突地打着响鼻，兴奋难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地中央，一个拳头那么大、色彩鲜艳夺目的球上。伴着一声锣响，两列骑手齐声呐喊，挥舞着木杖对冲而来，激烈地搅斗在一起，争夺那个小球的控制权，一时间，场中人呼马嘶、杂沓尘扬。场外观者也大声呐喊喝彩，声震云霄。
这正是次日的马球比赛，由陈恪所率领的大宋使团队，对辽国齐王的一支蹴鞠队。双方共二十骑，在一个长约千步，相当于后世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场地上共击一球。
在场地两端，各竖有一块刷成白色的木板，木板上，挖出一尺见方的圆洞，后面编以软兜，打进对方球门便得一分。
全场比赛分三段，每段时长一柱香，以进球多者获胜。
只见球场上鞠飞如疾电、马奔似狂风，两支球队你争我夺，拼抢得异常激烈，观众们高声呐喊，为自己支持的球队打气。尽管宋人是客场作战，支持者竟不少于对方，可见受欢迎程度。
而且陈恪他们的进步，也确实十分明显。从刚来时难求一胜，接着互有胜负，到现在胜多负少，实力一天比一天强。
大部分贵族男女，是来给陈恪加油的。当然，陈恪的球技也确实高超。球在别人马下时，人仰马翻抢成一团。但只要落到他的杆下，马上就拨云见日，被他一杆挥到空档处。这时，心领神会的队友及时插上，不是单刀，就是局部多打少，总能出现让人激动人心的射门。
不知不觉，第三支香只剩下一点点了，场上比数是七平。宋人以高超的战术和积极的拼抢，与配合娴熟、实力强大的辽人，一直紧咬着比分。眼看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球又一次落在了陈恪马下。
他猛地一挥杆，众人的目光便随着他挥杆的方向而却。谁知陈恪只是一下虚晃，把球轻轻一拨，就推到了另一个方向。他自己则拨马而出，马上有辽人在前面阻截。
那接住球的队员，不待辽人再次扑上，便猛地一杆向前挥去。球划球场，朝着球门飞去。
“高了！”众人抬头望球，大叫道。
辽人球员也抬头望球，就这一眨眼功夫，被陈恪钻了过去。冲到底线附近，球到了，却有一丈多高。眼看就要出界，却见陈恪从马背上高高跃起，举起球杖在空中优美的一捞，便将那球截了下来，稍作调整，又摆手击打下去，那球直直落入近在咫尺的球洞中，力道之大，把球网都绷得直直的。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陈恪稳稳落在马背上。
见陈学士取胜，契丹贵族们比己方赢了还高兴，欢呼着簇拥他返回营地，又是一场欢宴。一直到戌时中，陈恪才返回自己的营帐。
帐篷里，烛光暖暖，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阴影里。
陈恪估计，这应该是今日侍寝的女子，否则门外的侍卫不会放她进来。他便朝她笑笑道：“来了。”
那女子点点头，没说话。
陈恪心说，这回这个还挺矜持。饮酒后感到有些口渴，他便一屁股坐在椅上，道：“拿水来喝。”
那女子愣了一愣，才四下看看，寻找水在哪里。
“你是新来的？”陈恪道：“茶杯在桌上，水在外间炉子上。”
“嗯。”女子轻轻应一声，声音十分悦耳。便转身出去倒水。陈恪只听外面一阵稀里哗啦，不禁无奈的笑笑，真是个笨手笨脚的丫头，将来少不了苦头吃。
他便把书翻到昨夜的地方，继续学习阿拉伯文。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才捧着碗茶上来，送到陈恪面前。
陈恪不禁又是苦笑，但对方既然是菜鸟，也就不要求那么多了，他便伸手接过来，抬头看了看那女子，只见她穿一袭天蓝色的及地长裙，尽管样式很普通，但因为身姿高挑修长，竟给人以水莲花般的感觉。
只是她头上还带着一顶‘苏幕遮’……这是胡人妇女防风沙的遮面纱帽，让人看不清脸面。
“屋里戴什么帽子？”陈恪把茶杯往口边一送，呷了一口，登时被烫得呸呸吐了出来：“里搞森么搞，给额豁开虽……”
那女子见闯了祸，赶紧从袖中掏出一方绣花的手帕，让他擦嘴。
陈恪接过来，擦了擦嘴巴，一试手感道：“这么好的手帕？”
“是很好，但也有的是。”那女子轻声细语道，声如风拂春花、柔和妩媚，沁人心脾。
“你们什么都有的是……”陈恪嘟囔一句，又去擦下巴和前襟。
“你们南朝也一样。”那女子顿一下，轻声道。
“除了马匹。”陈恪笑道：“你这女子好生有趣，为何不露出真容，给我看看？”

第三一零章 金风玉露（下）
“我……”那女子话还没说完，便不由发出一声惊呼：“啊……”
却是陈恪一探手，将她的‘苏幕遮’摘了下来。
陈恪看到一张微垂着的白腻如玉的绝美俏脸。只见两条柳叶眉间，一粒淡淡的美人痣，一双剪水秋眸中，流露出受惊的目光。小而挺翘的鼻梁下，是微张的檀口。整个面庞细致优雅、清丽明媚，浑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气派……只可惜，碰到了陈恪。这家伙就是喜欢这个调调。
美人受惊的样子，是那样的诱人，让陈恪心中一荡，他轻轻捉住那滑腻如牛乳般的小手，送到嘴边轻轻一嗅，便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是的，是幽香，而不是别的味道。
那女子却如遭电击般，想要抽回手。
但陈恪抓在手里的东西，除非他想放手，否则还没有能逃开的。
“你躲什么？”陈恪笑道。
“我，我给你换一杯水。”美人结结巴巴道。
“不用。”陈恪火辣辣的目光，在她脸上巡梭，只见那如玉般的面颊上，现出一抹红霞，更显娇艳欲滴。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告诉我，你为什么用纱帽遮面？”
“我、我……”美人脸上现出一丝怒意，竟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感：“你放开我！”说着便使劲抽手：“不然你死定了！”
“你这妮子好不晓事！”陈恪岂是被吓大的？反而握得更紧了，嘿嘿一笑道：“这样的脾气，忤逆了主人，是要被活活打死的！”说着大手一环，竟把她揽到了怀里。
美人一下子威严全无，云鬓颤颤地挣扎起来，却被陈恪紧紧抱住。时为四月，两人都衣衫单薄，这样摩擦起来，更让陈恪感受到美人娇躯的柔腻嫩滑，怎叫一个销魂噬骨？他低下头来，嗅到满怀芳香，不禁笑问道：“美人儿，你为何跟她们不一个味？”
那女子挣扎了一会，已是娇喘吁吁、弱弱无力，只好先停下来歇息一会儿，一脸央求道：“求求你，放开我，咱们好好说话。”
“这么说话多好？”陈恪揽着她如丝缎般的纤腰，另一手轻抚着她修长的大腿道：“你好像很紧张……”来草原后一个月，他一直没有过女人，早就阳气过剩。今日晚宴，又喝下了一碗鹿血酒，颇有干柴遇烈火之感，是彻底顶不住了。本来他就下定决心，不管多重的口味，今晚都得解决一下了。谁想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竟然是如此绝代佳人？
陈恪感到十分欣慰，他认为这都是契丹粉丝们的精心安排……知道那些女子不合口味，特意换了如此清雅绝伦的美人。怕自己拿乔，还给自己喝鹿血酒。
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呐！
※※※
“求求你放过我，这样，我，我……”她被陈恪摩挲的娇体发软，面上却花容惨淡道：“你、你不是坐怀不乱么？”
“那得分谁坐在怀里。”陈恪笑道：“你这样难得的美人，我还是要乱一乱的。”
“你说你拒绝无感情的乱来。”女子抓住陈恪的托词道。
“这个么……”陈学士这才有些不太好意思道：“我们现在就培养感情吧？”心说，那帮王八崽子，肯定在等着看我笑话，怎么着，也得走个过场，来日也好说话。
“那你放开我……”女子看到一丝希望道。
“那就不培养了……”
“你……”女子双手抓住他的贼手，央求道：“求你别动……”
“唉，太矜持了。”陈恪叹口气道：“你这样，真的会被打的。”
下一刻，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红烛高照，剪出一双贴在一起的人影儿。
陈恪是有意不说话的，只是看着她的秀目。这位走马章台的风月班头，最知道如何制造旖旎的气氛。这种时候，大家越不说话，那男女间的暧昧之情将愈增。有句话说得好，暧昧是万恶之源么……
那女子从记事儿起，还没被人这么抱过呢，何况是个高大健壮，浑身充满男性气息的家伙。更让她羞恼的是，自己已经通体发软，内腑也开始发热……
陈恪看到她的美眸中，射出复杂的神色，似乎被自己挑逗的有些动情，但还是抗拒居多。
看来，这个女子确实不一般。只是这种状态下的男人，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搞定她。而是不去考虑，她从哪里来，有什么样的故事。
不过是一夜鱼水之欢，管她有什么内幕了。就算她是辽国皇后，自己也照睡不误！
“学士，请不要强迫奴奴好么？”女子终于从失神状态中恢复过来，低声道：“你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她继续给陈恪戴高帽，希望逃出魔爪。
这话好像管了点儿用，陈恪点点头道：“我怎会强人所难，我们就这样说会儿话，可好？”欲速则不达，他这是在麻痹对方。其实陈恪当然可以霸王硬上弓，但那样太没有技术含量，跟强奸有什么区别？陈恪惜香怜玉，最鄙视强奸犯了。
女子经验缺乏，果然着了道。轻轻点头道：“但你要先答应守礼才行。”
陈恪点头答应。心中却暗笑起来，你坐在我怀里，就是最大的不受礼，一旦你消除了陌生感，习惯了我的怀抱。呵呵，若还能逃得过我的如来佛掌，我就跟你姓！“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女郎似乎并不想告诉她。
“这是想好好说话的样子么？”陈恪的手，一拍她富有弹性的翘臀道。
女郎只觉着屁股火辣火辣，屈辱的快要哭出来了，体内却像有蚂蚁在咬噬一样，她紧紧拢住双腿，声音发颤道：“能换个问题么……”
“看来有什么难言之隐。”陈恪知道，辽国是奴隶制的。他们在征服了敌人之后，往往会将其家小族人、变成自己的努力。许多天之骄女，一下沦为了任人欺凌的女奴，肯定不愿再提及自己的过往。看着女子的形容气质，应该是这样差不多。
他便换个问题道：“那你告诉我，你怎么这么香？这个总可以回答了吧。”
女郎嗫喏一会儿，陈恪又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学着契丹人的口气道：“太不给面子了吧？”
这下终于撬开了她的尊口，只听女郎羞羞道：“每日兰汤沐浴、不食荤腥……”
“看来你确实不是契丹人啊。”陈恪笑道：“他们一日不吃这些玩意儿，连觉都睡不着。”
“哪有……”万事开头难，开了头之后，女郎也就好说话了：“契丹人中很多崇信佛教的，都是食斋的。”
这个陈恪知道，契丹人不仅崇尚汉文化，还痴迷佛教，简直是怎么作死怎么来，不亡国就怪了。
“那你信佛么？”陈恪在她耳边轻声道。
“嗯。”女郎柔柔的点点头。
“我给你讲一个佛家的故事吧。”陈恪循循善诱道。
“嗯。”女子又点头。
“曾有个像你一样漂亮出众的女孩子，未婚待嫁。说媒拉纤的后脚赶前脚，一茬一茬地来提亲，但她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应承。”陈恪便将声音调整到富有磁性，在她耳边缓缓道：“因为她曾经为一个男子怦然心动。虽然只是擦肩而过，匆匆一瞥，但在她心里，已是终生难忘的惊鸿！”
那女郎果然被故事吸引，渐渐放了警惕。她似乎特别能体会故事中女孩子的心情。
“女孩一直在寻找，寻找那个让他怦然心动的男子，但一直没有找到。她每天向佛祖祈祷，希望能再见到他。终于诚心感动上天，佛祖显灵了。”陈恪的声音充满了忧伤道：“女孩央求佛祖：‘请让我再度见到他，哪怕仅仅是再看他一眼！’”
“佛祖答应了吗？”女郎关切问道。
“佛祖说：‘可以，但你必须放弃现在的一切，不说不动五百年。你吃得了这苦头吗？’女孩毫不犹豫的点头说，能！于是，佛祖将女孩变成了一块大石，在荒郊野外，风吹日晒，历经四百九十九年，苦不堪言，但始终不见他的影子。”
女郎已经被故事深深吸引，面上流露出深深的同情：“难道佛祖在惩罚她么？”
“不，佛祖是不打诳语的。到了第五百年，女孩被石匠运进了城里，做了石桥的护栏。”陈恪轻声道：“也就是那一天，她看见了他，自己等了五百年的男人！当然，他并未注意到她，毕竟，一块桥石有什么好看！于是他匆匆而去，她喊不出声音，留不住他的脚步，那一刻，她的心都碎了……”
女郎的眼眸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颤声道：“怎么可以这样？太残酷了。”
“这时候，佛祖出现了，问她你满足了么？”陈恪道。
“当然没有了。”女郎抬手抹泪道：“这么多年的等待，他都没有看到她，更没有在一起待会儿，说几句话。”

第三一一章 伊人无觅（上）
“你们真像。”陈恪存心在制造代入感。
“她是如何说的？”
“女孩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她说，我希望他能看到我，能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有刹那，哪怕他只跟我说说话……”陈恪的声音，极富表达力，把女孩儿的痴情渲染的淋漓尽致。
“佛祖怎么说？”
“佛祖说：‘那得再修炼五百年！’”陈恪道。
“女孩儿肯定会答应的。”
“对，女孩说：‘我愿意！’”陈恪点头道：“于是，她被变成了一棵树，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天天观望，期待他再来。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小树长成了参天大树。”
“终于在第一千年的这天，他出现了。他还是在像上次那样，在匆匆的赶路。但这一次，正是大夏天，日头火辣辣的，烤得他又热又累。看到这棵冠盖如云的大树后，他十分的开心，他走到大树下，倚着树干，大树为他送来荫凉。他倚靠在大树边，放松着疲惫的身体，这些年总在赶路，实在太累太孤独了，他很想说说话，便对大树诉说起，自己一千年来，为了寻找自己的爱人，所经历的那些辛苦。”
“她听了十分的心疼他，但是，她依旧无法开口。把心里话说完了，男人感到身上又充满力量，他感激的望着大树，拥抱了它，然后再一次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女郎泪眼婆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不知不觉中，她的双手紧紧抓着陈恪的衣襟，好像怕他跑掉一样。许久才哽咽问道：“然后呢？”
“佛祖再次出现，对女孩道：‘如果你想做他的妻子，还需要修炼五百年。’女孩却轻轻摇头。‘怎么，做不到？’佛祖问道。女孩儿回答道：‘我能做到，但是不必了。’”
“‘为什么？’佛祖问道：‘难道你不爱他了么？’‘不，我依然深爱着他。’女孩儿轻声道：‘我爱她胜过我自己，所以我要帮他找到他的爱人……’”
泪水婆娑间，女郎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故事里的女孩：“后来呢？她又修炼了么？”
“佛祖是仁慈的，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微笑对女孩道：‘痴儿，他一直找的就是你啊！’”
“啊？”女郎完全被这个故事震撼了，檀口微张，眼泪滚滚。
陈恪轻轻把她扳到与自己相对，双手捧着那张艳绝人寰的俏脸，一字一句道：“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
两张脸对个正着，四目交投。女郎已经痴了，今次她勇敢了很多，并没有移开目光，且眸子里尽是浓情之色。她完全把自己，当成故事中的女孩儿，而陈恪，就是她等了千年，也找了她千年的那个男子。
挺翘的酥胸急剧地起伏着，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陈恪大喜，知道她已经入彀，开始情难自禁。但仍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功亏一篑。他只是双手轻轻用力，将她的娇躯，与自己紧紧贴在一起，女郎柔软的酥胸，便与他结实的胸膛紧贴在一起。
两人的呼吸立时浓浊起来。女郎像只受惊的小兔，在他怀里颤震着，却没有挣扎，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能滴出水来……据说，这是动情的表现。
陈恪凑到离她俏脸寸许的地方，深情无限道：“一千年的苦苦寻找，只为来到你面前……这是佛祖安排我们见了面，懂么？”
“嗯。”女郎嘤咛一声，缓缓闭上了双目。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陈恪滚烫的唇，顺势便印在她的樱唇上。
女郎其实是个端庄守礼之人，在四唇相触的一刻，她本能的清醒了一瞬。可陈恪的准备工作做得太足了，轻薄她的手段实在太高明，已经将她的身心，变成一块熊熊燃烧的炭……
一切都像是在演戏，但这场戏实在太感人了。骨子里的浪漫让她彻底放开了防线，算了，就当是做了一场绮梦吧……
陈恪撬开了她的牙关，尽情地品尝着她香甜的津液，吸吮着她的丁香小舌。同时左手扶住她的腰，右手在她的翘臀、玉背、香肩上来回游走，待把这美人浑身摸得滚烫，才倏然由她的衣襟滑进去。
酥胸失守，女郎娇躯一震，发出一声如歌唱般的呻吟。一双曲线优美的长腿，竟然紧紧盘上他的腰。
这年代，碍事的胸罩还没发明出来，所以陈恪一下就握到了那团销魂柔软，竟然无法一手掌握。他贪婪的将其各种形状，手心能清晰感受到，有个小珠在慢慢凸起，变得尖挺而滚烫。
陈恪这才缓缓离开她滚烫的樱唇，目光火辣的审视自己的猎物。刹一分开，女郎怅然若失，稍肿的樱唇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微张着，她不满的星眸半睁，似怨似邀的白了陈恪一眼。
这眼神比什么春药都管用，陈恪哪儿还忍得住，将其拦腰抱起，转身放在榻上，然后整个压了上去……一边为她宽衣解带，一边吻遍她全身每一寸肌肤。
女郎已经完全沉迷，不仅任他施为，还主动的迎合，与他紧紧纠缠。惊心动魄的美丽玉体上汗珠滚滚，乌黑长发飞扬在床第间，久蓄的情欲奔泻在天地间。活到现在才知道，这桩事并非痛楚，而是人间之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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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越是这种矜持的女子，一旦全情投入，却往往能喷发出惊人的爆发力……陈恪也是憋久了，这一宿，他用尽了所有的姿势，打光了所有的弹药。一直折腾到四更天，才相拥而眠。
这是陈恪睡得最沉的一觉，连多年的生物钟，都无法将他叫醒。等他起床时，外面已经日头老高了。再一摸身边，已是香踪杳杳，佳人早就离去了。
陈恪竟有些怅然若失。许久才坐身起来，拢一拢披散的长发……没办法，他们宋人不分男女都是长发，但是绝大多数时候，陈恪的头发都是束起来的……昨夜实在太疯狂，束发的带子都掉了，也就成了这披头散发的样子。
听到里面有动静，外面的侍女赶紧端着洗脸的清水进来。陈恪多希望，她是昨晚的那个，可惜不是。
“昨晚那位呢？”陈恪忍不住问道。他心下有些后悔，昨晚光顾着翻云覆雨，竟一直没有问出她姓甚名谁、哪个部门，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婢子不知，婢子是今早才被派来伺候学士的。”侍女轻声道：“婢子给学士梳头吧。”
“嗯。”陈恪点点头，心说，晚上我再问问，她们之间肯定认识。等弄清楚了，便把她讨过来吧。啥也不会的笨丫头，怪可怜人的……惯于逢场作戏的陈学士，就算对杜清霜，也是日久才生情，拖了两年才把她收入房的。但对昨晚的女子，他竟生出难以割舍的情愫。
不过，这不是他对杜大家的感情太单薄，而是杜大家的独立性，让他没有紧迫感。而昨晚那连伺候人都不会，还摆公主脾气的女郎，若是不管她，怕结局会很悲惨的。
陈恪这边胡思乱想，那边侍女已经为他梳好头，把篦子定在发梢稍上的位置，然后一手提着他的长发，一手将一根发带在发梢处绕过。拽着一端，用嘴咬着另一端，穿过去手一紧，把发带打好结。再取下篦子，绕着束发盘旋，陈恪的长发便拧成了一缕。打好了结，再用一根发呆细细系上，插上一根玉簪子。
再伺候着陈恪洗脸刷牙更衣，陈学士终于又像个人样了。
胡乱用了点早点，陈恪便赶紧往议事帐赶去。赵宗绩和赵卞已经久等了。见他罕见的迟到了，赵宗绩暧昧的笑道：“看来鹿血酒确实不错哦。”
“切……”陈恪白他一眼：“莫非你喝了没用？”
“谁说没有。”赵宗绩怒道：“我昨晚很威风的！”
“咳咳……”赵卞毕竟老成，且对陈恪日上三竿才起床颇为生气，便咳嗽几声打断他们，板着脸道：“时间不早了，赶紧说正事儿。”待两人面色正经起来，赵卞又道：“方才，辽国皇太叔那边给消息说，可以不要求领土了，所以谈判重启，今天下午就开始。”
“看来辽主快回来了，这家伙拖不得了。”陈恪笑道。
“他们退而求其次的话，估计就是要增岁币了，然后还有些别的要求。”赵宗绩道。
“必须的，爷俩折腾到现在，要是什么成果也没有。那他俩日后不用混了。”陈恪笑道：“爷俩肯定以为，咱们保住领土就谢天谢地。指定卯足了劲，要敲咱们竹杠呢。”
“能答应的就答应吧。”赵卞叹气道：“拖得真是太久了。”
“不能够。”赵宗绩摇头道：“是他们无事生非，凭什么我们给钱？！”

第三一一章 伊人无觅（中）
契丹人已经染上了宋人讲排场规矩的臭毛病。当年太后和姘头坐在板车上接见宋使，皇帝和大臣在下面扎堆坐，谈判始终在菜市场一样脏乱差、闹哄哄的环境中进行的景象，是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的辽朝，不仅在五京都有规制完善的皇城。哪怕是在捺钵时，毡帐设置也严格按照规制来。王公百官散居外围，内圈则由一圈黑色的小毡帐间隔，每帐五人，各执兵仗为禁围。
禁围内，最中央处为皇帝牙帐，南侧有省方殿，殿北约二里曰寿宁殿，省方殿北有鹿皮帐，帐次北有八方公用殿。寿宁殿北有长春帐，皆乃契丹皇廷处决军国大事之处。
两国的谈判，就在长春帐中举行，这是中断数日后的首次谈判，双方派出的谈判代表，宋朝这边是赵卞和陈恪，辽国这边，是同知南院枢密院事萧峰和翰林学士李俨……本来负责和汉人掉书袋的，应该是张状元的，可惜他内伤未愈，正在闭关修养中。
什么是两国谈判？那就是扯皮！怎么扯皮，那就是摆书本，讲道理！
你得随时随地背出那么多书上的原话，而且是一字不差，这叫旁征博引。要是不小心出了错，又被对方抓住，气势上就先输了，肯定要陷入被动的。
不要小觑了扯皮，只有兼具耐心和智慧，才能扯得一手好皮。这在实力处于下风时，往往能让己方……输得不那么难看。当然，要是谈判对象是清政府那样的奇葩，你甚至能在谈判桌，得到军队都无法取得的胜利。
但辽政府显然不是清政府，他们精明的很。而且，从最关键的军事实力上说，都是辽国占优。并且，他们刚刚调解了一场国际战争，还把原先跟南朝混的一方，拉到自己的阵营，正感觉良好呢。
他们就想着，我最强，你比我弱，我就应该占到便宜才行。
不错，实力上和局面上，确实是辽朝大优，可是，陈恪他们已经笃定，辽国贵族很满意生活现状，他们不想再动粗了！尽管为了施压，辽朝已经在边境陈兵数万，可才这么点兵力，就想进攻宋朝，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做做样子谁不会，宋朝正好借此机会，好好修葺了一下边防的工事，又把塘泊挖开了上百里，还在边境增兵十万，动静比辽国大多了……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到底是在做样子，还是真被吓到了？
如果辽国真得不惜一战，看到宋朝反应强烈，他们应该继续增兵才是，但他们没有，反而重启了谈判。
至此，宋朝使团心中最后一次疑虑也没有了，看来坚持是对的，辽国人确实不想打仗。
其实耶律重元父子，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他们还以为自己的族人，会像从前那样闻战则喜、争先恐后。谁知道世道变了，人心不古，这一辈辽国人，只愿意在女人肚皮和马球场上展示他们的威武，对战争没有兴趣，甚至有莫名的恐惧……他们甚至开始埋怨皇太叔父子，无事生非去招惹宋朝干什么？安生过日子不行么？
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宋辽两国……加上西夏也可以……三国从几十起，就正式进入比烂阶段。他们全都丧失了开国时的朝气和锐气，开始走向腐朽，期间互有强弱，也不过是谁烂的慢点，谁烂的快点罢了。
所以同样是三国演义，汉末的就流芳千古，这一段却成了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直到一个男丁不足十万的小部落崛起，短短数年之间摧枯拉朽，便摧毁了当世的两大帝国，并让小三臣服。
当然这是后话……
※※※
回到谈判桌上，尽管宋朝人知道没有开战的可能了，但这不意味着就万事大吉了。因为辽国烂，宋朝更烂，至少人家契丹人整天骑马打猎，骑射本领一点没退化，一旦他们重新焕发战斗意志，战斗力还是很可观的。
反观宋朝，承平几十年，军官忙着吃空饷、士兵忙着做买卖。加上宋朝那坑爹的募兵制，让军队变成了养老院、收容所。想想侬智高在岭南，想想屈野河之败，唉，还是洗洗睡吧……
所以还是得给辽国面子。不然从开年到现在，扯皮好几个月，要是一点好处都捞不着，那肯定要发飙的。
什么好处？当然是破财消灾了……
事实上，出发之前，朝廷便已经给出了谈判的底线——岁币最多增加到一百万两。
对财大气粗的宋朝来讲，这点钱按说是不多。但陈恪和赵宗绩知道，要真照这个标准谈，那谈成了他俩也完蛋了……赵宗实那边一大票人，正瞪着眼睛寻趁他们呢。到时候就会说，澶渊之盟所定的岁币是三十万两，后来辽国扯皮几十年，才增加到五十万两。好么，两位一次就赔出去相当于澶渊之盟、庆历增币加起来的岁币，罪人谈不上，但被不明真相的群众骂死是肯定的。
所以，必须要尽一切努力，将增币压到最低。陈恪和赵宗绩合计着，绝不能超过庆历增币的数额，也就是二十万两。
但在这一点上，赵卞和他们不一条心。陈恪借着闲聊，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他时，老先生颇不以为然。他说既然朝廷给了五十万两的空间，只要能在这个限额内完成，就算完成任务。
所以赵宗绩才会摆出一副一毛不拔铁公鸡的架势，梗着脖子向辽国人叫板……这不仅是做给辽国人看，也是给自己人看的。
其实他俩也是硬着头皮咬着牙而已，万一要是玩过火，把辽国人惹恼了，非要打一仗再说。那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扯皮的技术，真的很重要。
当增币的要求也被拒绝，辽国人怒了，扮红脸的是南院枢密院同知萧峰，他杀气腾腾的拍桌子道：“太不像话了，谈来谈去谈了一个多月，我们已经极大的让步，你们宋人却还死不松口，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陈恪望着这位萧大侠的历史原型，又看了看被他拍过的桌子，确定对方不会降龙十八掌后，才一脸气愤道：“我们宋朝一直维护着盟约，是你们没事儿找事儿，应该你们向我们赔礼道歉才是，怎么敲诈起来还有理了？”
“那就谈不下去了。”萧峰怒道：“我们不跟你们谈了，让南朝换人来谈吧！”
这手是杀招，可陈恪不鸟他，冷笑道：“换了人也是一样，临来之前，我国皇帝下了死命令，谁敢丧权辱国，就抄他九族！”说着声音一沉道：“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你们辽国不怕后悔，一定要贪婪到底，那么就把我杀了，然后咱们两国开战吧！”
萧峰简直气晕了，什么世道啊这事，宋朝人竟拿战争威胁辽人？莫非真以为我们是吓大的？
可他还真不敢跟陈恪一路硬下去，要是真谈崩了，契丹又不出兵，让他们的面子往哪搁？
“赵先生，你怎么讲？莫非真想兵戎相见？”于是他将脸，转向了赵卞，知道这老头儿还是比较软的：“不要把我们北朝的宽容当成纵容！”其实局面很可笑，就像两个虚弱的巨人，明明都没有干架的底气，却煮熟的鸭子嘴硬，一个比一个横。
“呵呵……”赵卞果然怂了道：“有话好好说，老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怎么着，也得有唱红脸的，有唱白脸的，不然真得谈崩不可。
“这才是正理。”萧峰这才缓和口气，对记录会议内容的书吏道：“下面这段别记了，你先出去吧。”
赵卞和陈恪对视一眼，也让己方的贴司退下，这是对方要交底了……之所以让书记官退下，是为了留有缓转的余地。因为万一交了底，对方还不答应，又被白纸黑字记下来，国家真的要颜面扫地了。
“事情闹到这一步。”待书吏退下后，萧峰轻叹一声道：“再说当初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了。”
“从头到尾，都是你们找茬，你说是谁的错？”陈恪愤愤道。
“仲方……”赵卞嗔怪道：“听萧大人说下去。”
“……”陈恪这才闭上嘴。
“不管谁的错……”萧峰接着道：“但已然如此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北朝向南朝讨要关南土地，双方互相遣使谈了几个月，到现在还没结果。”顿一下，他阴下脸道：“这已经对我大辽的声誉，造成了不良影响。”
“也对我们大宋，造成了不良影响！”陈恪顶一句。
“仲方……”赵卞赶紧喝住他。
“我们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萧峰看看帐外道：“三天后銮驾回营，是战是和，必须有个结果了！”
这次陈恪没说话，因为涉及到对方的皇帝，如果自己还不逊的话，肯定会激怒辽人。

第三一一章 伊人无觅（下）
目光扫过宋使，萧峰意味深长道：“诸位，我大辽皇帝给了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却没有一点进展，让我家陛下的颜面往哪儿搁，让我朝廷如何跟百姓交代？”
陈恪真想说，那是你们的事儿，但那就不是扯皮而是扯蛋了，辽国人肯定要发飙的。
顿一下，萧峰拿出了杀手锏，只听他石破天惊道：“而且我听说，贵使临来前，南朝皇帝曾许以增币五十万之数，尔等为何抗旨不行？”
陈恪头皮登时就炸了，赵卞也霎时间面无人色，谈判底牌是朝廷的最高机密，只有官家和两府相公知晓，契丹人怎么会知道？
顾不上去想，哪里出了问题，陈恪稳住心神，断然道：“绝无此事！”
“是么？”萧峰冷笑起来：“不如，我们写信求证一下？”
“可以！”陈恪点头道：“现在就可以写信，如果朝廷回信说，有！那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乖乖签约。”顿一下，他冷声道：“但那是在浪费时间！”
“不错……”萧峰也是明白人，宋朝怎么可能承认，还没谈判就准备增币了呢？官家和相公岂不要被骂死？所以绝对不会承认。顿一下，他皮笑肉不笑道：“但你我都知道，这个数，是存在的。”他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五十万两，一文也不能少，这是我们的底线！”说完便率众离开了大帐。
陈恪也缓缓起身，看都不看赵卞，便回礼宾帐去了。
“谈得怎么样？”赵宗绩一直在等小心，见陈恪进来，便起身相应道。
“五十万上限的事儿，辽人知道了。”陈恪心情恶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赵宗绩大惊道：“莫不是诓你？”
“你会拿这种事诳人？万一猜错了，岂不被笑掉大牙？”陈恪也不用茶杯，直接拎起茶壶便饮了一通。
底线被人知道了，还谈个球？但要是这么签了，哪还有脸回去？
这时候，赵卞也进来了，两人都望向他，目光有些不善。
“你们这么看我干什么？”赵卞皱眉道。
“老丈，辽人怎么会知道五十万两的事情？”赵宗绩问道。
“我怎么知道？”赵卞摇摇头道：“我想可能出了内奸。”说着猛地抬起头道：“你们不会以为，是我把消息泄露给辽人的吧？”
“我们没这么说。”陈恪道。
“那就是这么想了！”赵卞仿佛受到莫大的侮辱，一把将官帽掷于地上道：“不错，内奸就是我，我早就受够了你们两个自大自私的家伙，我要早点回家，所以把底牌泄露给辽人！看你们两个还怎么玩！”说完，老先生便气得夺门而出。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赵宗绩道：“这是气话吧？”
“但愿吧。”陈恪轻叹一声，道：“我也不希望是他，但使团里就我们三个知道。”
“会不会京里有人泄密……”赵宗绩道。
“那就太可恶了。”陈恪紧紧攥拳道。
“算了，先不管这茬了。”赵宗绩叹口气道：“我们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绝对不能松口！”陈恪沉声道：“要真定成五十万两，你以后还怎么混？”顿一下道：“四十万两也不成，最多最多三十万两，与澶渊之盟的数字持平。”
“辽国人是不会答应的。”赵宗绩摇头道：“朝廷都答应给五十万两，人家怎么会要三十万呢？”说着他低声道：“不行的话，五十万就五十万吧，咱们记住这次耻辱，将来让他们十倍百倍的偿还！”
“给了五十万，你可能就没未来了，知道么？”陈恪怒道：“换了别人可能没事儿，但你的话，肯定要被吐沫星子淹死的！”
“那你有什么办法？”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陈恪揉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
因为闹得不欢而散，晚上的例会便取消了，陈恪胡乱吃了几口饭，就在营帐里寻思起来。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侍卫进来禀报道：“大人，侍寝的女子来了。”说着脸色有些怪异道：“这回有些差劲，要不就让她回吧。”
陈恪却想问问昨夜的女子，摇头道：“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身高马大、面如锅底、浑身散发着怪味儿的女人，穿着明显小一号的宫装，出现在他面前。
“你走错地方了吧？”陈恪真想掩住鼻子，但他的良知不允许他这样做。
“俺没走错。”女人瞪大眼道：“他们让俺来伺候你。”
“谁让你来的？”
“就是上面。”女人缠杂不清道：“今天俺正在收牛粪，上面就来人找俺，给俺换了这身衣裳，让俺来这伺候你。”
“……”陈恪瞠目结舌，侍卫们却快憋不出要笑爆肚皮了。
‘这是谁戏弄于我？’陈恪让人给那女子拿了点钱和吃的，打发她走掉，不禁苦笑起来：‘莫非他们气我出尔反尔，故意给我点颜色看？’
这时候，陈义走进来，轻声道：“大人，家书到了。”
“哦。”陈恪点点头道：“把门看好。”
“是。”
陈义退下后，陈恪便拿起银质拆信刀，将信裁开，里面是他的财务官周定坤的报告。都是些日常琐事，比如说已经派人去往蜀中，接即将服阕的苏氏一门抵京；比如说六郎这些天倒还老实，没有再惹是生非。比如说为苏家物色的宅子，已经买下来，并开始装修；比如说他的外宅收拾好了，那帮日本带来的婢女已经住进去，杜清霜找了教习嬷嬷，开始教她们宋朝的礼仪；比如说陈恪想建的戏院子，已经在最繁华的马行街上盘下了店面……总之一切都很顺利，你放心就好了。
看完之后，陈恪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掏出一个锡制的小瓶。倒一些在水盆里，那水便成了紫色。然后他将信纸展平，缓缓浸入水中。一进去，信纸便被染成了紫色，一些透明的字迹便浮现出来。
这是一赐乐业人的密文，专门用来传递秘密消息。陈恪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几眼，目露凶光道：“原来如此……”
纸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信纸也渐渐分解。
※※※
下一刻，赵宗绩的帐中。
“在我们离开后，萧天逸曾经到过大宋，然后很快返回，我的人一直跟踪……”陈恪压低声音道：“你猜他到了哪里？”
“中京？”自然是不难猜的。
“对，十三天前，他住进了中京留守府。”陈恪道：“看来，咱们错怪了赵老丈。”
“涅鲁古……耶律重元……”赵宗绩沉声道：“萧天逸……赵宗辅……”说着恨恨的一锤桌面，怒道：“这群王八蛋！”
难以描述他此刻的心情，是悲凉、是愤怒、还是无法遏制的鄙视？简直无法形容！那些人已经没有底线了，只是为了打压自己，就可以把国家的机密泄露给敌国！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卖的？！
两人都不是知错不改之人，既然错怪了赵老先生，便一起到赵卞那里去赔罪。
赵卞晚饭也没吃，正躺在那里生闷气呢。
两人进来后，他把身子朝墙转，但陈恪和赵宗绩还是向他行礼，请他原谅年轻人冒失，大人不记小人过……
好话说了一箩筐，见老先生还是不回头，两人只好怏怏退出去，到了门口陈恪叹口气道：“真是个小心眼……”
“谁是心眼！”赵卞一直竖着耳朵呢，闻言怒道：“你们给我回来！”
两人便嗖地转回，恬着脸笑道：“我们说我们自己呢……”
“球……”老先生没好气的白他们一眼，板着脸道：“以后说伤人的话前，多动脑子想想！我四老五十的人了，会干这种遗臭千古的事情么？”如果是他做的，辽国人在编史时不会替他隐瞒，老先生里通外国的行为，便被昭之青史，这对传统的士大夫来说，是最大的耻辱。
陈恪两个任由他出气，出完了，才嘿嘿笑道：“老丈还没吃饭吧？我们也没吃呢，让厨子们做两个小菜，咱们一边吃，一边合计合计。”
“对对对，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我看你们两个臭皮匠，就顶一个诸葛亮了。”从出发到现在，老先生一直被他俩排斥在决策圈外，心里肯定不爽。
不过说出来，心里也就痛快了。虽然老先生与汝南郡王交情匪浅，但他毕竟是正统的君子士大夫，大义面前，个人的恩情自然放在一边。他也对有人卖国的行为十分愤慨，就算为了不让大宋出丑，他也得尽心竭力的为两人谋划。
三人终于在危难时刻，心往一处想，拧成了一股绳……

第三一二章 皇帝的决断（上）
大帐中灯火通明，一壶酒几碟小菜，赵宗绩和赵卞对坐，陈恪打横坐在下首，为他们斟酒。
赵卞端着酒盅，美滋滋品一口道：“仲方，不是我说你，太抠门了，有仙露不拿出来，整天让我们喝马尿……”
“老丈哪里话。”陈恪笑道：“今天家里来信，顺道捎来的，这不就巴巴拿出来了么。”
“这还差不多。”几杯酒下肚，赵老丈面红耳赤，话匣子也开了：“其实要我说，五十万两那码事，他们知道了就知道了，这真不是个事儿……”
“怎么说？”
“起先我也挺震惊，可震惊完了，也许是事不关己吧，我倒很快就想明白了。”赵卞道：“契丹人知道了朝廷的底线，其实不是什么坏事儿，因为只有两种结果——要么他们接受，要么不接受。不接受的话，知道了等于不知道。接受的话，从大面上，我们就算基本成功了，距离你们目标，也很接近了。”
见两人还是不明白，顿一下，他哈哈大笑道：“三十万两的差距，放在岁币上，是很大很大；可要是在别处呢？不过一个中等县一年的赋税罢了，这点钱，辽国能放在眼里么？”
陈恪和赵宗绩对视一眼，一起拍脑壳道：“对呀，对哎，竟然钻牛角尖了。”
“所以说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赵卞对能教训这两个超凡的年轻人，感到十分带劲：“你们在乎这三十万两，但辽国并不在意，反正他们要的，只是胜利者的名头。至于增加了二十万和五十万，是无甚大区别的！”说着笑起来道：“而且看辽人的态度，分明已经接受了五十万的上限，那距离二十万，还会很远么？”
“高见，高见！”两人走出执念，自然眼前豁然开朗，连连点头道：“不过说起来，这三十万两辽人应该还是很在意的……”毕竟能一下拿到之前两次的总和，倍有面子！
“倍有面子？”赵卞被他们的新鲜词逗笑了：“不错，但也只是‘有面子’和‘倍有面子’的区别，是个程度问题，而不是什么原则问题，这样就没那么棘手了。”
“嗯。”两人点头道：“你老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想知道？”老先生已经有些醉醺醺了，呵呵笑道：“满上。”
“满上满上。”陈恪赶紧给赵卞斟上酒。
“谈判跟打仗一样，是要有兵法的。”赵卞才笑道：“今天就跟你们说说，谈判的终极策略——不谈！”
“不谈？”
“对，不谈！”赵卞点头道：“当年我在密州任知州时，曾经发生过一场监狱暴动。当时我便拒绝听犯人的任何要求，直到他们放了所挟持的狱卒位为止。这种完全拒绝和犯人对话的作法，等于是在昭告众人，我绝对不会让步。对于对手来说，这是一种非常可信的威胁，尤其是他们气焰正盛的时候，可以帮他们冷静冷静。”
“辽人现在自以为胜券在握，以为我们肯定会就范，这时候再谈下去，咱们肯定要受气，效果也不会好。”赵卞接着道：“我们不如终止谈判，不跟他们讨价还价。让对手明白，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要么崩了，要么接受我们的价码！”
“要是……崩了呢？”赵宗绩问道。
“不会崩的。”赵卞笑道：“他们的皇帝三天后就回来了，到时候谈不妥，显得他们无能。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会给皇帝一个交代……”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陈恪马屁奉上，笑道：“咱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来、干！”赵宗绩心情大好，举杯笑道。
“干！”
“干！”
三位放开心怀，畅饮起来……这可是高度酒啊！赵老夫子一高兴，竟当成酸酒喝了，几圈下来，就用他家乡的吴音唱开了。唱得却是李贺的‘南园十三首’：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万户侯呐……’
看来，每个宋人的心里，都有一份燕云之痛，这一路走来，对赵老夫子的触动，应该也是不小的……
一曲唱罢，老先生钻到了桌子底下。
陈恪和赵宗绩，把老先生扶回帐里躺下，蹑手蹑脚的走出去，然后相视一笑，暗道：‘这老先生，这就算拿下了吧？’
※※※
第二天，便按照计划，随便派了个人过去通知对方，最多增币二十万两，再多一两都不行。要么答应，要么就算完，等北朝皇帝回来，拜别南归。
萧峰派人去礼宾帐探看，果然发现宋人在打包收拾，不似作伪。赶紧向皇太叔禀报。
“这么硬？”耶律重元眉头紧锁道：“你怎么看？”
“陛下三天后返回，到时候肯定得有个说法。”萧峰道：“对方是铁了心的不谈，这样咱们只能要么答应，要么换人谈了。”
这不废话么……耶律重元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道：“换人谈？一来二去，又是半年。拖拖拉拉、淋漓不尽、让人笑掉大牙。”
耶律重元的心情很不好，本来父子俩精心策划了一场大戏，希望能借机真正掌握兵权。其实宋朝人已经很配合了，他们不仅态度强硬，还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边境挖沟、增兵。在父子俩的预想中，宋朝能出现这些反应已经足够了。
谁知道算来算去，没算到自己。这大辽朝，实在是人心不古了……那些王公贵官们非但不支持自己，反而怪罪自己无事生非。其实，看到宋朝使者在行营中，被奉为上宾，俨然成了辽朝最亮的明星时，他就知道，自己失算了，太低估族人的堕落程度了。
根本烂了，自然不会有结果……只是耶律重元不明白，为什么远在数千里外的宋人，能比自己更早看出来，以至于有恃无恐，让自己处处吃瘪？
‘高人啊，南朝有高人呐……’耶律重元只能这样解释了。
“那……答应他们？”见他久久不语，萧峰以为皇太叔难以启齿呢。
“丢人……”耶律重元摸了摸头顶的秃瓢，心说，人家那边一撂挑子，我这边就让步，岂不显得很软弱？便道：“这件事儿我不能答应，等到见皇帝回来，听圣裁吧……”
“是。”萧峰轻声应道，心里暗骂这只老狐狸，又要让陛下现眼了……其实这几年，耶律洪基不务正业的臭名声，多半要拜皇太叔父子所赐。萧峰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天家的事情，他一个臣下实在不该多嘴。
于是谈判彻底结束，双方都等着没谱青年耶律洪基回来。陈恪那边，每天晚上都是各色丑女侍寝，甚至还有男人过来，简直是乱来到了极点。连赵宗绩都看不起下去了，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这么埋汰你？
陈恪除了苦笑，还能有什么表情？自然，那夜的那个女子，也就一直无从寻找。
三天后，皇帝的銮驾准时转回，百官出二十里相迎，作为兄弟之国，宋使自然也在其列。
耶律洪基这回借机在外面游猎月余，耍得十分过瘾，所以心情那是相当的灿烂。看到百官万众向自己行礼，他大笑道：“都起来吧，这阵子辛苦你们了！”
百官谢恩起身，耶律洪基看看左右，奇怪道：“皇后怎么没来？”
“皇后凤体微恙……”一名嫔妃回答道：“故而无法出迎陛下。”
“这样啊，我说吧，她就是缺少运动。”耶律洪基叹口气，笑道：“多跟我出去骑骑马，打打猎，保准百病不侵！”
百官心里一齐叹道：‘这个棒槌呦……’
说着话，皇帝来到金顶大帐坐下，皇太叔在他身侧设坐。其下诸王公、贵官在阶下设坐。
盘腿坐在柔软的黄垫子上，耶律洪基感到很不适应，他还是习惯硬邦邦的马鞍。但是回来了，就得做做样子，省得那些臣子老是聒噪。他想一想，觉着应该先问问谈判的情况，毕竟这是自己出去的借口，现在得圆了它。
“回禀陛下。”坐在第二排外侧的萧峰道：“南朝坚决不同意割地，只答应增币来赔偿我朝。”
“不给地啊……”耶律洪基有些失望，但很快便没事儿人似的道：“不给就算了吧。寡人问过了，那十县之地，不过弹丸，而且在关外，防守起来殊为不易。为了这点儿地，和南朝闹翻，不值得。”
众人心说，你这不挺明白的么？不过他们都知道，这位皇帝其实很聪明，只是不上心正事儿，又太年青，比较容易轻信，这又不知是听谁说的，便拿着棒槌当了针……
“那就增币？”耶律重元出声道。
“就这么定了，增币！”耶律洪基又问道：“还有别的事儿么？”
“这，这事儿还没完。”他叔叔差点没被噎死，无奈道：“目前就数额上，还有不小的差距。”

第三一二章 皇帝的决断（中）
“差多少？”耶律洪基问道。
“三十万两白银。”耶律重元道：“我们要五十万，他们只给二十万。”
“只给二十万两，太少了吧……”耶律洪基摸着刚刚长出黑须的下巴：“当年庆历增币，增了多少？”
“也是二十万两。”耶律重元道。
“这么说，也不少了……”耶律洪基一句话，让满帐的大臣险些全都趴下。
“但是，据我们侦知，南朝给的底线，是五十万两。”耶律重元皱眉道：“我们要五十万两，已经很是照顾南朝了，可那帮愣小子，只肯给二十万两，否则就卷铺盖走人，这才僵在这里。”
“他们为什么不答应？”耶律洪基奇怪道：“南朝既然都许了五十万两，何必僵着呢？”
“不知道……”耶律重元摇头道。
“我知道。”这时候，陈恪他们来捺钵后广泛的交际，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竟然有人帮着他们说了！而且这人的分量，一点不轻——他是辽国齐王耶律重义、陈恪的球友：“前日打马球的时候，听陈学士说过，庆历增币时，富相公一个人，就谈成了二十万两。而今他们三个人前来，而且是一个王子、一个状元、和一个老臣，阵容不可同日而语，若是谈个五十万两回去，还不如撞死算了。”
“原来是面子上抹不开……”同样是年轻人，耶律洪基很是理解这种心情，笑道：“寡人该不该给他这个面子？”
“陈学士文名满天下，不该让他如此尴尬。”齐王笑道：“他日后前程定然远大，我们给他这面子，将来定有回报。”你道齐王会为个球友如此说话？他是吃了陈恪贿赂的！而且陈恪许诺，日后齐王府上一应珍玩采买，只需要写个信到四海商号即可绕过榷场、从海上送到辽国，且只收他成本价。
辽国毕竟无法与宋朝相比，其最缺乏的，就是上等丝绸、小团茶、名窑瓷器、以及各种珍玩。在榷场也只能买到次品，宋朝人的好东西都是内销的，你有钱也买不到。即使买到，也得多花好几倍的冤枉钱。
现在陈恪不仅送他一批上等货色，还承诺敞开供应，齐王殿下哪会吝惜几粒吐沫星子？
齐王此言一出，竟然引来纷纷附和……也不知是都拿了陈恪的好处，还是对陈学士太有好感了，估计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
耶律重元见状火冒三丈，就是因为你们这群废物点心，才让老夫的计划落空，还成了契丹的笑柄！他重重一咳道：“陛下，这是国与国间的较量，五十万两和二十万两，绝对不一样的！”
显然，支持耶律重元的也不少，尤其是那些跟着耶律洪基去打猎的，他们和陈恪没什么交情，自然看不惯这些胳膊肘往外拐的操行，便也大声嚷嚷起来。
金顶王帐内登时就开了锅，吵得耶律洪基直皱眉。他为什么不喜欢待在家里，就是这个原因。契丹人本来就礼节粗疏，加上那些王公又大都是他的长辈，浑不把他放在眼里。基本上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换了谁当这个皇帝，谁都烦！
烦透了，耶律洪基便重重一拍案道：“都闭嘴！”
众人登时全都安静，望着他们的皇帝。
“有点素质好不好？”耶律洪基白他们一眼，没好气道：“让宋使听见了笑话……”
众人不说话了，全都望着他，意思是，那你拿主意吧。
我拿就我拿！耶律洪基想一想，拍板道：“齐王不是说，宋使会击鞠么？让他们和寡人打一场马球！他们赢了，就按他们的来，若寡人赢了，则按咱们的来。”
“这个主意真好，两全其美！”众人这下都满意了。对齐王那些人来说，至少给宋使争取了个成功的机会，也算对陈恪有交代了，输赢自然与他们无关。对耶律重元那些人来说，皇帝的宫廷马球队，打遍辽国无敌手，连马都不产的南朝，怎么会有敌手呢？
胜利已是囊中之物，给宋人一个台阶也无所谓……
※※※
“什么，马球决胜？”辽主的旨意传到礼宾帐，赵宗绩和赵卞登时傻了眼：“这不是坑人么？”
但辽主也是皇帝，金口一开，再无更改的道理。现在辽人反将一军，不容商量，你不答应就滚吧！
谁说耶律洪基是二逼青年？这主意硬是要得……既给了宋人面子，又不影响结果，自己还不失体面。
看一眼一声不吭的陈恪，赵宗绩道：“能比得过么？据说辽主的宫廷马球队，已经多年没有遇到对手了。”
“会不会是辽国的臣子不敢赢皇帝，都跟他假打？”赵卞以南朝风俗猜度北朝。
“不能够，辽人不是咱们汉人，能赢皇帝那是求之不得的。”赵宗绩虽然是个初学者，但对辽国的马球界，还是有所了解的：“而且他们经常用马球来处理纠纷，所以没有让着皇帝的可能。”
“那么说，真是高手了？”赵卞倒吸冷气道。
“岂止是高手，简直是高手中的高手。”赵宗绩道。
“停停停……”陈恪终于受不了他们的聒噪，出声抱怨道：“你们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
“我们的意思是。”赵宗绩望着陈恪，声音平和道：“放弃吧。五十万就五十万，大不了从头再来……”
“胡说八道。”陈恪站起身，摇摇头，一字一顿道：“人家都下了战书，我陈仲方岂能避战？”说着便往帐外走去。
“干甚去？”赵宗绩问道。
“训练……”
“这么说，你真要比过？”
“废话……”
陈恪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大帐里，赵宗绩看看赵卞道：“我说用不着激将法吧？这家伙，从来不当缩头乌龟。”
“年轻人，锐气！”赵卞叹气道：“老朽是多此一虑了……”
※※※
侍卫们的营帐中，陈恪将他的九名正选、六名备选，十五名队员集合起来，向他们宣布，三天后将有一场马球比赛。
队员们以标准的军姿整齐肃立，没有人提问。
“对手是辽主麾下的辽国宫廷队。”陈恪又道。
队员们还是没反应。
“这支球队，是辽国最强的。”陈恪想一想，决定还是把真相告诉他们，若是没有足够心理准备，到时候肯定会溃不成军的：“也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
队员们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兴奋的表情。
“你们什么想法？”陈恪看看他指定的队正道：“陈忠，你说说看？”
“报告大人，打败他们，我们就是天下第一！”陈忠大声回答道：“报告完毕！”
“嘿……”陈恪不禁失笑道：“尔等也这样想？”
队员们一起点头。
“真是一帮……”陈恪摇头苦笑道：“狂妄的家伙。”说着他正色道：“从战略藐视对手，是对的。但必须要在战术上高度重视他们。”顿一下道：“明天上午，他们要打一场练习赛，都跟我去观摩，什么是天下第一！解散吧。”
“喏！”队员们一齐朝他行礼。
第二天，陈恪带着他的队员，来球场观摩辽国宫廷队的训练。这天充当陪练的，正是与陈恪他们杀得难分难解的齐王府马球队。
球赛还没开始，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尽管只是场练习赛，但保护安全的侍卫加观众，足足有近万人。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为了看得见，有人站在马背上，有人直接让仆人架梯子，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就像一场盛会。
得亏陈恪他们来得早，才占到了前排，陈恪更是被齐王请到了车上，一边享用鲜果美酒，一边观赏比赛。
“这场比赛真受欢迎啊。”陈恪笑道：“从没见过这么多看球的。”
“不是我们，是宫廷马球队受欢迎。”齐王摇头道：“人们总是喜欢常胜将军，他们的任何一场比赛，都会爆满。”顿一下，他望着陈恪道：“老实说，我觉着你们没有赢的希望。”
“比过才知道。”陈恪笑道，但开赛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对手实在太强了！
整个第一段，一炷香的功夫，齐王府的球队，竟愣是触球不超过十下，而比分已经变成三比零。只见球一到了宫廷队队员的杖下，就变得极为听话，无论是控球过人，还是长传短传，都能随心所欲，明显比对手技高一筹。
而且他们相互间配合极为默契、传递十分流畅、很少失误。就连他们的坐骑似乎也更快一些，在同等条件下，总是宫廷队能抢先触球。
尽管只看了一节，陈恪的脸色就严峻如铁了，他甚至有些后悔，带队员来看这场球了……

第三一二章 皇帝的决断（下）
全场比赛下来，宫廷队十一比二狂胜。所丢的两个球，还是比赛打到最后有所松懈，才被齐王队扳回来的。
回到营帐中，队员们都有些沉默，看来辽国宫廷队的超强实力，对他们震撼很大。
无形中，队员们将自己看成齐王队，然后与宫廷队相比，发现对方全方位占优势，无论是技术、速度、力量、传递还是射门的准度，辽国宫廷队都全面占优，让人看不到取胜的希望……
陈恪走进来，队员们赶紧起立，但脸上的表情都很僵硬。
“不是说，要击败他们，成为天下第一么？”陈恪环视一圈，笑道：“看了场练习赛，就吓成这样了？”
队员们低下头。
“说话呀！”陈恪提高声调道：“李忠你别说，我让他们说。”
“我们不是害怕，就算大人让我们去死，我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队员们才抬起头来，望着陈恪道：“我们是担心输了球，误了大人的大事。”
“这不还是害怕……”陈恪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暖洋洋的，这帮跟他从山里走出来的‘光头蛮子’，是真把他当成天来看待的。
“不一样的……”队员们小声道。
“好了！不要去瞎寻思了，那不是你们擅长的。”陈恪露出笑容，他沉声道：“从现在起，排除一切杂念，心里只想一件事，就是一定要赢下这场球！”
“喏！”队员们哄然应诺。单纯的人有单纯的好处，他们不会去胡思乱想，也就不会被负面情绪扰乱了行动。
“还是那句话，从战略上藐视对手，从战术上重视对手。”陈恪这才进入正题道：“为什么让你们去看这场球，不是让你们受刺激的，而是要看看，对方到底强在哪里，又有什么弱点。”顿一下道：“你们都看仔细了么？”
“看仔细了。”众人轰然应道。
“那说说吧。”陈恪道。
众人却笑，他们心里是有些看法，但实在不会表达。
“算了，一帮笨蛋，还是我说吧。”陈恪笑骂一声道：“首先我们要知道，对方强在哪里。他们为什么这么强？其实的是因为斡鲁朶兵制的原因，使辽主可以从近十万精锐部队中，挑选出最好的球手，再配以全国最好的马匹，又长时间在一起打球，再不强的话，就没天理了。”这就跟后世的八一体工队一个道理。
“跟这样的球队比赛，你哪方面都占不到便宜，往往会感到气馁。没丢球前还能强撑，但在丢一球后，便产生这下输定了的想法，然后就失去斗志，惨遭屠杀。”陈恪沉声道：“所以我要求你们的第一点，就是忘掉比分，不管领先还是落后，不管领先多少，落后多少，统统都不要往心里去！只想着，我要打好眼前的一球！听见了么？”
“喏！”队员们哄然应道。
“再者，我们也有强过他们的地方，他们也不是无懈可击。”陈恪接着道：
“只要我们扬长避短，击敌之短，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
接下来两天半时间，辽国宫廷队又打了四场马球赛，陈恪跟着看了两场，便确定了自己的第一个判断：
辽国宫廷队的第一个缺点，就与当世其他球队一样，也是没有任何训练。说好听点，是以赛代练，说难听点，就是野路子。只不过打得年岁久了，且又是军队出身，自然产生了配合和战术。
但这种自然而然的战术配合，比起后世那些精心设计过、且经过实践优选出来的战术，还是太粗糙，并不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陈恪虽然上辈子也没打过马球，但他发现足球战术在马球场上同样适用。什么快攻战术、阵地进攻、防守反击，只要经过演练，就能发挥很强的威力。这也是他的球队能屡屡以弱胜强的法宝。
接下来的时间，队员们夜里听陈恪讲解战术，白天演练战术，还做好了各种情况下的预案，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三天后。
这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广袤平坦的草原上，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契丹王公百官、贵戚男女。中央的马球场，今早被特意重新平整过，白灰划线、红旗插角。为了便于观看，契丹人还在球场周围，搭起了简易的多层看台，让陈恪产生恍若隔世之感。
辰时不到，球场周围便涌来了七八千人，端的是水泄不通。加上不远处的草坡上也挤满了人，前来观战的人数，怕是已过万人。
距离开赛还有一瞬，双方各自球场占据一边，宋朝使团这里，侍卫们正在检查球手和战马的皮甲、护具是否佩戴妥善。陈恪则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在对他的队员大声道：“要保持人马的兴奋，但头脑必须保持冷静，你们都是猎户出身，回想和猛兽搏斗时的状态，对，就要进入那种状态！准备上场吧！”
陈恪伸出手。
队正陈忠伸出手、副队陈诚伸出手，正锋陈廉伸出手、中锋陈猛伸出手、中卫陈信伸出手、边卫陈志伸出手……
替补的队员也都伸出手，十六个人围成一圈，十六只手摞在一起。
赵宗绩也过来，把手摞在上面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算我一个！”
陈恪点点头，低喝一声：“一、二、三、必胜！”
“必胜！”在队正陈忠的吼叫声带领下，宋朝队员一起怒吼起来，一下就把士气提了起来。
也把观众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
“……嘿，宋朝人还真有干劲耶！”
“是啊，陈学士的球队，其实很厉害，可惜这次没有胜算的。”
“希望他们能少输点。”高大俊朗、风度翩翩、文武双全的陈状元，可是契丹女子的偶像，登时同情心泛滥，纷纷倒戈为宋人加油。
但突然，更猛烈的欢呼声响起，原来是辽国皇帝携皇后驾临。皇帝和皇后在高台设坐。那位冠翠花、玉充耳，锦衣长袖，交领不殊的华贵少妇，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萧观音了，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面容，倒让一干宋使好生遗憾。
辰时一到，一声锣响，双方骑士出战。
契丹这边，人马都披着黑色的皮甲，头戴黑色幞头，手持着黑色的球杖，虽然只有十骑，但一字排开，却让人有千军万马之感。一登场，就引来了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这支不败王师，实在太受欢迎了。
宋朝这边，人马都披着红色的皮甲，头带红色幞头，手持红色的球杖，也受到了不小的欢呼，但跟王师没法比。
两边骑士朝高台行礼，耶律洪基站起身，朗声道：“两国兄弟之邦，今日击鞠联谊，必将流芳千古。尔等尽情施展、方能不负此盛会！”大国么，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待说完之后，内监用漆木托盘奉上一颗火红色的马球。
耶律洪基接过马球，那厢间，避风处、线香点燃，双方骑士对面而立，等待辽主开球。
按说，一扔就完事儿了，但耶律洪基不，他竟将球往半空一送，然后一脚燕子剪水，潇洒的踢飞出去。好一位身手矫捷的青年，好一位没谱帝王。
只见那球划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球场中心而去。
一声开场锣响，红色骑士便瞬间启动，潮水般往对方涌去。
那厢间，黑骑的动作慢了点，待他们启动，球已经被红骑抢去。
正锋陈廉一抢到球，摆手挥杆，便送给了左边锋陈捷。陈恪将位置概念引入球场，每一名球员各司其职，各专其长。
陈捷有一手漂亮的长传，他稳稳接住球，看一眼潮水般涌来的黑骑，脑海中浮现出陈恪赛前的布置：
‘他们第二个弱点，就是进入状态慢，我看了他们三场球，都是上段进球最少，且集中在上段的后半程。这说明他们赢得太多、赢得太易，已经无法像我们一样，从锣响就开始全力拼抢！所以取得进球的最好机会，就在开场！’
‘但他们的对手，往往未战先怯，不敢放手一搏，白白浪费了他们慢热的良机。所以我们要趁他们轻敌发动奇袭，先发制人！让他们措手不及……自乱阵脚！’
一念及此，陈捷头都不抬，便用尽全力将球向右前方发动长传。
契丹人还没散开，摆好阵势呢，就见球已经越过头顶，飞到他们身后。
而一个红色的身影早就等在那里。马球是没有越位一说的……后世的没有，现在更没有。
只见他飞奔起来，稳稳接住球，四周竟无人看守，他从容挥杆，一击而就……
一比零！
场中鸦雀无声，观众没想到，只是眨眼功夫，竟然就进球了，而且进球的还是红队。
意外，纯属意外……

第三一三章 一球定乾坤（上）
下一刻，欢呼声响起，宋朝使团拼了命的呐喊高叫，契丹贵妇们也跟着尖叫起来，把篮子里的花瓣撒到场中。
“瞎猫偶尔也能撞上一次死老鼠！”契丹队长默默从网兜里捡回球，啐一口道：“还他们一个！”
“喏！”黑骑们一起高声应道，他们有些事情，虽然开场丢一球无关痛痒，但在万众瞩目下，被先声夺人，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大宋红骑这边，却不为现场气氛牵动情绪，球员们深知越是进展顺利，真正的挑战就会越早到来。他们完全回到猎户状态，冷静而果决，全神贯注的投入比赛。
再次开球后，契丹人组织进攻，他们每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单手控马、纵马驰骋，能在回旋自如中，做到人马合一。他们控在杆下的球，一名球员很难抢到。但是不要紧，最近的队友会上来补防。
两人防守之下，再厉害的高手，也不可能顺利通过，稍一犹豫，便陷入夹击，黑骑士只好将球传给身边队友。在他看来，既然对方二防一，就意味着一旁出现空当。
但是他的队友，竟也被阻挡，原来红骑的前场球员，已经回防补位。
陈恪的马球队，可能是世上唯一进行防守训练的球队。
而且防守这码子事儿，除了要有位置感外，就是一个态度问题了。你有防守意愿，不惜体力，就能给对手强大的压力。
大宋的球员们，为了报效陈大人的恩情，是拿出战斗的决心来比赛。而对手，只将其看成一场比赛。态度高下立判，此消彼长，双方的战斗力，也就无限拉近。
但辽国第一球队，岂是浪得虚名？在宋人高强度、多方位的逼抢下，却依然能将球控制在本方。只是宋人实在不惜体力和马力，在球场上全力奔跑，竟始终不给对方突破的空间。
双方在球场上展开了激烈的拼抢，不时猛烈的碰撞、十几骑交错在一起，团团旋转，人嘶马叫，尘土飞扬，看得人血脉贲张！
不知不觉中，二十骑竟然全都在宋朝的半场里缠斗。
“看看吧，方才确实是意外，强弱还是很分明的。”一旦比赛开始，契丹人还是向着契丹人的。
“哎呀呀，怎么一开始就这么危险……”赵老夫子紧张的手心直冒汗，紧紧抓着马缰道：“怎么办，怎么办？”
“不要慌，一切尽在掌握。”赵宗绩虽然也是一脸紧张，但他心里还是有底的：“这个局面，是仲方愿意看到的！”
“还有愿意被人压着打的？”赵老夫子不信道。
“仲方说，这种战术叫‘防守反击’。”赵宗绩沉声说着，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陈恪布置战术时的讲话：“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们若是拉出去打对攻，会放大对手的优点和我们自己的缺点。所以我们必须采取一种以弱胜强的战术——‘防守反击。’”
“防守反击？”
“对，具体说来，就是像现在这样，屯重兵于后场，不给对手发挥的空间。”赵宗绩点点头，又道：“而且也不是跟着对手瞎跑。仔细看，咱们在场上没有乱，而是保持着前后两条防守线。当对手进攻时，前卫线负责包夹，以人数换取优势。而后卫线的球员，则负责补防前卫线，并看准时机，将球破坏掉。对手就算勉强突破进来，也陷入了重围或边角，无法有效射门……据说这好像叫‘链式防守’。”
“难道就这么整场防守？”赵卞问道：“进攻怎么办？”毕竟己方一直被海扁，实在让人憋屈。
“对方久攻不下，会增加进攻人数，后场必然会空虚。我方一旦得球，第一时间传给锋线。其余球员全速前插，在对方半场形成以多打少，致命一击！”赵宗绩说着，声调一高道：“快看，来了！”
只见这时，契丹人在进攻无果之下心浮气躁，想要强行突破。结果被宋人俯身一勾，将球从马腹下断掉，然后快速发动反击。
唯一一名在前场游弋的球员接住球。但契丹人吃一堑、长一智，有专人看守他，让他无法突破。
但是不要紧，在出球的一瞬间，原先还龟缩半场的红色骑兵，竟同时有五六人前插出去。
契丹骑兵赶紧跟上，但他们需要调转马头，因此落在了后面。
骑在马上转身慢，使防守反击在马球比赛中威力极大。以往，陈恪嫌太功利，因而从不使用。但在此时此刻，胜利才是第一位的！
※※※
球传出来，正落在陈恪身侧，他停下来，见面前一片开阔，便策马带球狂奔。但黑骑实在太快，竟硬生生从他左侧撵上来，侧身弯腰，要从他的马脚下掏球。
“小心！”身后的队员一声惊呼。
陈恪也听到脑后风声，也不回头，只是将球杆一抖，便把球拨到马的另一次，同时一拍马头。‘多纳’心领神会，四蹄一跃，躲开了那可能伤及马腿的一下。
不待落地，陈恪便用球杆的侧面一扫，将球塞还给摆脱了防守的陈廉。
这一连串动作，马起人落、一气呵成、潇洒至极，看得那些契丹妇女一片尖叫，把花拼命的洒到场里。
高台上，见到这一幕，契丹皇后皱眉不已，许是对本国女人支持外人，感到不满吧。
“坏了，又丢球了……”边上的辽主却只看着赛场，脸色很不好看。
果然，伴着他这一声，陈廉再次射球入网，二比零……
宋朝使团爆发出惊人的喝彩声，他们从不知道，当观众都能激动到血脉贲张，恨不得把嗓子喊破。
场上的契丹球员，全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脸上骄狂之气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慌张。
宋朝球员们，却依然面无表情的退回半场，借着对方捡球的功夫，陈恪沉声嘱咐道：“他们的第三个弱点，就是不会打逆风球。当他们知道，我们与他们以往遇到的球队不一样时，就会不知所措。要是一般的比赛也还好说，但今天万众瞩目、肩负重托，他们输不起。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逆转，所以他们心里一定会乱。”顿一下，他环视球员道：“我们必须把握机会，争取再进球，早早奠定胜局！”
战局的发展，果然如陈恪所料，一心想扳平的契丹黑骑，完全没了配合，谁拿到球都想往前冲，眼里只有球门，没有队友。
再强的球队，陷入了个人蛮干，实力都大打折扣。何况碰上的是信心暴涨、配合愈发严密的对手。
接下来的时间，宋人不仅拦下对手的进攻，还发动了数次极有威胁的反击，可惜不是射门被干扰，就是运气欠佳，几次击中门板，就是不入网……
但场边上万辽人，却看得提心吊胆、垂头丧气，打气声竟不如五百宋人。
高台上，耶律洪基脸色无比难看，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战无不胜的球队，竟被实力明显不如的宋人，收拾成这副奶奶样。
这时候，宋朝一次漂亮的远射，竟直入网窝。但同时，铛的一声锣响，上段比赛结束。这是在辽国的地盘上，球证自然判了刺球无效……黑骑士们竟齐齐松了口气，可见士气低迷成啥样了。
“一群蠢才！”耶律洪基站起身，拿过一根金黄色的球杆，便下了高台。
※※※
球场边，队员们大口的喝水，马球比赛不仅消耗马力，对人的体力也是极大的挑战。而且战马可以替换，但人除非受伤无法比赛，否则是不能换的……陈恪倒想引入替补规则，可没人听他叨叨。
陈恪喝一口水，正在向队员交代，中段该注意的事项。调整之后，对方肯定要疯狂反扑，第二节将是很残酷的考验。
正说话呢，担任球证的萧峰策马过来：“对方要求换人。”
“你们不是说，没这规矩么？”赵宗绩马上反对道：“怎么输球就赖账？”
“通融一下吧。”萧大侠尴尬道：“我们陛下要上场……”
“啊……”赵宗绩张大嘴道：“辽国皇帝要上？”
“是。”萧峰小声道：“我家陛下比较随性，帮帮忙吧。”
“不行！”赵宗绩断然道：“不是我们不敬陛下，可这是事关增币的重要比赛，我们眼看就要取胜，实在不能节外生枝！”
“唉……”萧峰只好转回，不一会儿，回来道：“我们陛下说了，如果通融一下，你们不论输赢，岁币都减十万两。”
耶律洪基还是随性啊……
“我们赢了，岁币不增，我们输了，增三十万两，如何？”赵宗绩得寸进尺道。
萧峰赶紧又过去，一会儿转回来道：“陛下说，那他就不上场了。”
看来这耶律洪基，还不是完全不靠谱，知道底线在哪里。

第三一三章 一球定乾坤（中）
“不上就不上吧。”赵宗绩点点头，很小富即安道：“二十万两足够交差了。”
“你……”萧峰的鼻子都气歪了，郁闷的拨转马头，过一会儿，又回来道：“陛下说，零或五十万，这下总可以了吧？”原来没谱青年的传说，是真的……
赵宗绩看看陈恪。
诱惑太大了。
“答应他！”赵卞也激动了，若是能不增币回去，他们会成为英雄的！
“答应他！”赵宗绩也禁不住诱惑。
陈恪却沉默了，他没有被大好的局面冲昏头脑。后世看体育比赛，那种绝地大反击见多了。何况，领先两球其实一点不保险……
“辽主已经让步了，咱们不答应不好……”赵宗绩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陈恪低声道：“辽主应该是有信心，能反败为胜，才会答应的。”
“搏一下吧。”赵宗绩轻声道：“你的链式防守无懈可击，怕什么？”
“哪有攻不破的铁桶阵？”陈恪摇摇头，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宋朝这边，最终还是答应了。
这也是赵宗绩第一次，在两人产生分歧时做主……
赵宗实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赵宗绩太渴望，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了……
※※※
锣响时，陈恪回到场边，队员们都望向他，他笑道：“我们把对方的皇帝逼出来了，难度更大了，不过这样才好玩。”说着正色道：“拿出全部潜力来，这一节，我们要锁定胜局！”
“喏！”队员们齐齐应一声，重新上场。
那厢间，辽人的欢呼声由小变大，渐渐变得震耳欲聋，显然，皇帝登场的消息已经传开。
再次踏入场地的辽国黑骑，气势已经完全不同了。不仅颓丧之气尽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腾腾地杀气！仿佛上的是战场，而不是球场。
当年，澶渊之战，宋朝能实现逆转，离不开真宗皇帝的御驾亲征。在这个君王神化的年代，皇帝亲自上阵，给臣子带来的士气加成，绝对是爆棚的。
何况，对于这些斡鲁朶勇士来说，皇帝亲自上阵，代表着他已经极度不满了，如果输掉这一局，绝不只是被踢出球队那么简单，甚至可能遭受严厉的惩罚。
就算为了自己和家人，也得拼命了！
杀气腾腾的辽人，簇拥着骑一匹白色神驹、穿一身金甲、手持金色球杖的耶律洪基，策马站在了线前。
冰冷如水的宋人，也簇拥着陈恪，策马站在了线前。
“球场如战场，恕外臣不能行礼了。”陈恪将球杖一横，只是抱下拳。要是一上场就大礼参拜，气势上就要被死死压制，不输才怪。
“无妨。”耶律洪基淡淡道：“上了球场，就没有皇帝，开球吧……”
圣旨一下，一声锣响，红色的空心藤球，被抛入场中。
双方同时抢出，伸杆去捞那即将落下的藤球。
最后还是耶律洪基的马快，比陈恪更早触球，球杖在球上轻轻一点，那球便朝前飞去。
只见白影一闪，耶律洪基策马闪过陈恪，轻巧的将球卸下，侧身向前一推，然后长驱直入。
他那匹白马，名唤‘白影’，奔起来如行云流水，转向之轻盈迅捷，真应了那个词，‘白驹过隙’，可谓世所罕见！
仗着马快，他生吃了陈恪，瞬间又抹过宋人的前卫线，抢在后卫线之前，将那球捅向了中路。
门前只有一名红色骑士，黑骑士却双鬼拍门。其中一人伸出球杆，挡住宋人解围的球杆，另一人紧跟上抄走了球，顺势就往门里送去。
稍稍偏了一点，球磕在门板上沿弹了回来。
一名红色后卫赶紧挥杆解围，谁知一根金色的球杆抢先出来，轻轻一挑，那藤球便被送入网窝。
震耳的欢呼声响起，契丹人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爆发出来。
宋朝人那边，却是一片死寂，赵宗绩的心，都快沉到谷底了……难道我真是贪心不足了么？为何不相信仲方的判断？
“那只是个意外。”陈恪一面到球网里捡球，一面对他的队员道：“记住我的话，忘掉比分，力争下一球。”
“喏！”这支球队是他组建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兵，他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只要他不乱，这支球队就不会乱。
“大人，方才兄弟们并未大意。”持球回中线时，陈忠轻声道：“但辽主的马太厉害了，跟兔子一样，一下就穿过去了。”顿一下道：“要不改为区域防守吧。”
链式防守不是完美无缺的，即便队形始终保持得很好，一旦对方有突破能力超群的球员，还是可能会被从正面突破，就像方才。
“还不是时候。”陈恪摇摇头，道：“我的位置往后挪挪，陈廉就交给你们照应了。”在上一段，陈恪一直游弋在中线附近，偶尔补防，其余时间都是等机会打反击。现在后防压力大增，他只好后撤增援，前面便只剩一个陈廉了。
不过他现在，还是站在中线，因为己方开球。
球被开出之后，迅速分边下底，契丹人赶紧策马追赶。一名红骑上前接应，两人一个传递，又磕给了后插上的红骑。三名红骑呈三角分布，娴熟的传递倒球。在玩球上，宋人丝毫不比契丹人差，之所以如此被动，主要是在人马结合上不如人家。像现在这样玩起小组间传递，契丹人还真抢不下来。
黑骑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眼看就没有传递路线了，陈捷突然发力，猛挥一杆，将球过顶长传。另一边，拍马插上的陈志举杆兜住球，立即强行内切。
因为契丹人被吸引到了右路，左路一片白地，只要让他再进一步，就可以选择分球还是突破了。就在此时，一道白影闪过，穿着金甲的辽主，竟然堪堪抢在了他身侧，轻描淡写的一划，便把球掏了过去。
辽主也不回马，直接一个转身望月，将球传向前方。
黑骑队员赶紧策马追上，双方攻守易位。
这时候，宋朝只有一半人在后场，防线残缺不全，辽国的机会又来了。
黑骑如潮水般涌上，两三次传递，就传到了射门区域。
那名黑骑毫不犹豫的挥杆打门，他半场不射，早就憋坏了，这一杆，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故而抡杆的动作有些大。
球杆还未击到球，边上一根球杆倏然探出，把球拨到一边，契丹人一下子抡空，身子都趔趄了。
出杆的是陈恪，他拍马赶到，抢在对方射门前截球成功。看一看，前场球员全都回防，唯一顶在前面的，还被死死缠住。便放弃了发动快攻的想法，大声道：“稳扎稳打！”
这一回合进攻，红骑因为担心被打反击，投入兵力太少，又无功而返。
防守落阵地，陈恪立在两条线之间。链式防守其实是可以完美的，但除了队员超高的执行力外，还需要一名防守能力很强的球员，游弋在两条链之间防守对方核心球员。这样的体系才算完善。
陈恪放弃了进攻，担任盯人中卫，重点盯防那个金光闪闪的家伙。
很快，辽人通过几次突破，将球送到了耶律洪基面前一仗。辽主仗着马快，转眼就抹过去接住球，轻松突破了宋人的前卫线。
但这时候，陈恪贴了上来，他贴得那么近，以至于两匹马的马头都凑在了一起。
‘小姐你好，我叫马纳多拉……’
‘你好，我叫贝利，哦不，白影……’
※※※
有道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球场上也是这样，甭管你马多快，要是有后卫的眼里只有你，一定能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住你。何况陈恪的马，也不是无名之辈，而是百岔铁蹄马与波斯马混血，专为马球而生的超级……小杂种。
陈恪这些天的感情投资没有白费，‘多纳’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拿使出吃奶的力气，与白影在场上追逐纠缠、你转我也转，你停我也停，你快我也快，真像膏药一样甩不掉。
被他如跗骨之蛆纠缠着，辽主的速度无从发挥，要么接不到球，要么接到球不得不传出去，一直到锣响，都没再有什么发挥。
但是，只要他在场上，其它辽人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疯狂冲击着宋人的阵地。这次他们没有单打独斗，而是用两三人的小配合来一次次突破。
在响锣之前，他们的努力终于获得收获，一击五十尺的远射，洞开了宋人的大门。
二比二。
听到锣响，双方停下来，辽主瞪着身边的陈恪，一肚子怒气道：“你想跟寡人睡觉还是怎么着？”
“外臣只跟女人睡觉……”陈恪摊摊手，拨马转回，心里暗道：‘你老婆还差不多……’

第三一三章 一球定乾坤（下）
“对不起……”陈恪下场后，赵宗绩迎上来，一脸羞愧道：“都是我的错。”
“回头再说吧。”陈恪笑笑，翻身下马，轻轻抚摸着打着响鼻、直喷白气的多纳，接过豆饼来喂它。为了能跟上那白影，它是拼了老命，这才一炷香下来，已经累成这鸟样了。
其余九名队员全都换马，陈恪却没有换，因为除了‘多纳’，没有能跟得上那白影的。
“我知道你累了。”陈恪搂着马脖子，柔声道：“但是咱得再坚持坚持，谁让你是如此的卓尔不群呢？我保证，赢下这一场，给你把那白影娶回来当媳妇……”
众人见他近似神经的对马说话，都感觉不寒而栗，心道，莫非陈学士要被局面逼疯了？
从上段领先两球，到中段被扳平，个中滋味怎一个销魂了得？更让人绝望的是，整个中段，他们竟没有一次射门！甚至连攻到前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防守反击，似乎只剩下了防守，而且对手似乎也渐渐适应了，找到威胁球门的办法了……
虽然末段比赛还没开始，但众人已经失去了信心。
但陈恪和他的队员，依然表情冷静，似乎并未受失球的影响。他把他们聚在一起，沉声吩咐着什么。众人不敢在这时候打扰，只是依稀听到，似乎在说什么‘那几个后场的，虽然体力好，但一样有粘球的毛病，只要我们逼上去……’云云。
很快，锣声响起。双方重新上场……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赵卞竟双手合十，低声喃喃道：“佛祖保佑，若他们能创造奇迹，我愿半年不洗澡……”
赵宗绩一言不发，紧抿着双唇，笼在袖中的双手，握得关节发白。他其实是压力最大的一个，因为是他的决定，才导致这种局面。在场五百多宋人，这事儿肯定瞒不住……若是传到京里，不仅谈判之功要泡汤，还得背负起‘不知进退’的骂名。
他又想起陈恪方才的冷淡态度，心里就更难受了……
※※※
场上，双方列阵，锣响发球。毫无悬念，又被辽主抢了去。
但宋人已严阵以待，辽人没有偷袭的可能，双方转眼便再次陷入了半场攻防演练。球场上战马声嘶、球杆击撞、尘土飞扬，各种闷响声、呼喝声、吃痛声响成一片……马球比赛，人马撞击太正常不过，若非双方都穿着皮制护甲，怕是早抬下去几个了。
空气中都是硝烟的味道，这场球赛，已经与战争无异了……
辽人乘着扳回两球的势头，如潮水般一拨拨攻击着宋人，想要再进一球，完成逆转。如今，他们已经不奢望大胜了，只要能赢就行。
但是宋人这边，尽管被攻得风雨飘摇，但依然能保持住两条线不乱。他们在陈恪的指挥下，不断将对方向两边挤压，不让他们占据球门正面。辽人好容易到了射门位置，却发现眼前全是马腿，已经没有射门线路了。
他们只得远距离射门，成不成只能看运气。但好运，到目前为止还未降临……藤球打得门板哐哐直响，就是不往兜里落。
辽主那边，更是烦恼无限，他走到哪儿，陈恪就跟到哪，甚至和他一起回了趟后场。辽主怒道：“你跟寡人过来作甚？”
“难道我不能进攻了么？”陈恪一脸‘你好奇怪’道。
“……”辽主险些吐血：“从没见过你们这样打球的！”
“所以你们之前没输过……”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今天输定了。”
“哈哈哈……”辽主被他气笑了：“还有半柱香的时间，寡人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乌龟怎么赢！”
“还有半柱香啊……”陈恪瞥一眼计时的线香。
“怎么了？”
“多谢提醒。”陈恪突然笑了，然后他收回左手，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听到这一声，一直被动防守红骑士们，一下子全都精神起来，看得辽人一惊，心说，又有什么花招？
答案马上揭晓，宋人终于变阵了，他们放弃了坚持大半场的链式防守，朝辽人扑了上去。
每个红色骑士，都紧贴着自己所防守的黑骑士，阻断其接球的路线，不停地挤压他、冲撞他。而对持球辽人则特别优待，由两名宋人疯狂上抢，使其无法运球，传球又找不到对象。因为所有的接应点，都被死死缠住了。
辽人纵马转向，想要摆脱恼人的防守，但在宋人疯狂的紧贴压迫之下，竟然无法得逞……
场上的节奏陡然加快，拼抢的激烈程度，竟然是前所未有！
但是，等一等……似乎加快节奏的只有宋人，辽人并没有跟着提速，他们在宋人疯狂的逼抢下险象环生，不是传球失误，就是带球直接被断……
‘辽人最大的弱点，便是他们休息不足……’陈恪昨日的声音，浮现在所有球员的脑海中：‘在草原打猎一个多月，回来后又天天两场球，消耗实在太大。尽管他们个个都是铁人，好像睡一觉就没事儿，但事实上，还是有影响的。’
‘若只看他们在这个时间段的比赛，你根本无法区别，他们与那些手下败将的强弱。齐王队，在这段时间进了他们两个。鲁王队进了一个，打了两次门板。郕王队最弱，也有两次射门，且一直不落下风。这种情况反复出现，绝对不是偶然。’陈恪为他们分析道：‘只能说明，他们会在比赛最后时刻，出现体力和精神上的下滑，导致骑术下降，技术变形，从而给对方可乘之机。’
‘若他们之前大比分领先，自然无伤大雅。’陈恪沉声道：‘但若是这段时间，比分没有拉开，这一点，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以链式防守消耗他们的体力，把比赛悬念拖到最后半段，’顿一下，他一字一句道：“然后，以体力上的优势战胜他们！”
‘具体采用的战术，名为‘抢逼围’！简单地说，就是‘主动上前抢断，把对方的球夺过来’、‘贴身防守，逼到他出错丢球’、‘几个人围着对方球员，不给他舒服传球的机会！’
‘全场的隐忍，都是为这一刻的爆发，把你们的体力、技术和勇气、毫无保留的都投入进来吧！’
※※※
观众们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压制了整场的宋人，就先打了鸡血一样，疯狂的围抢着辽人，场面一片混乱。辽人的进攻节奏，彻底被打乱了。他们只感觉到处都是宋人，似乎每个人都身陷重围，带球被断、传球失误……
比赛已经临近尾声，谁都知道，这时候丢球意味着什么。辽人也拼了，赶紧就地反抢，但宋人直接发动长传，丝毫不考虑顶在前面的陈廉，怎么去接这个球？
辽人赶紧拨马回追，好容易接到球，竟在前场就遭到了逼抢。一左一右，两名宋人将其死死贴住，不停的走位，挥舞着球杆，将其移动，甚至传球的线路完全封死。
这名可怜的黑骑士，登时腹背受敌、动弹不得！而且他以往在逼抢下，很轻松就能控住的藤球，此刻也变得不听话开了，不知怎么手一滑，就脱离了控制……
宋人在前场得球，直接发动反击，然后转化成射门。
但似乎运气不佳，总是差之毫厘，弹门而出。
不过不要紧，就地逼抢，抢到了再射！
比赛首次一边倒，只是被狂轰滥炸的一方，竟然是号称天下第一的辽国王师。
但凡事两面，此时，宋人也是后防洞开，只有两名后卫在防守。
辽人的好运还在延续，宋人连打了七八次门，都没有入网。最后一次击中门板，反弹入场，正落在一名黑骑士的脚下。怕极了被围抢，那辽人看也不看，便将球全力开向对面。
被憋了半天的辽主，立刻策马全速冲锋，那白影疾驰起来，真好似一道白影，一眨眼就过了半场，瞬间摆脱了一名上抢的宋人。然后带球长驱直入。
最后一名后卫，瞪着眼睛想要全力阻止，却被人球分过。
空门。
辽主啐一口，抡起球杆，划一道优美的弧线，藤球吃中部位，嗖得便朝门筐直飞过去。
‘进了！’全场一片死寂，注视着那藤球，心中却涌起荒谬之感……围抢了整场的，最后经要靠反击取胜……
待就在此时，一道青影从门前划过，那是一匹骏马高高跃起，竟挡在了球与球门之间……
力道十足的藤球，正中那匹马的马头，一声悲鸣，骏马的头一歪，但依然稳稳落地。
这马，名‘马拉多纳’，简称‘多纳’，乃百岔铁蹄马与波斯马杂交，转为马球而生……
陈恪顾不得别得，舞起球杆，将那弹起的藤球击了出去。
陈忠稳稳接住球，看到辽人还愣在那里——他们都被方才那天神下凡的一幕惊呆了。
陈忠不会跟他们客气，他大力一挥杆，马球凌空飞出，贯穿了挤在中场的双方人马。
一直被勒令钉在前方，哪怕后场被打成筛子，都不许后撤的陈廉拍马而出，在辽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举杆摘球、挥杆击球一气呵成！
只见那藤球丝毫不转，带着万钧力道、直直的砸进了球网！

第三一四章 别了，耶律洪基（上）
“回防！”陈忠大声提醒队员道。
那线香还剩个一个头，足够对方打成一次进攻。而陈恪的战马已经脱力，不能再战。
辽人也疯了，展开最后的反扑。但宋人全数退守，就连顶在前面的陈廉也回来了。他们囤积在门前的危险区域，辽人根本攻不进去，几次进攻都被破坏。
这时，宋朝使团的观众，大喊大叫起来：“时间到了，线香烧完了！”
那负责计时的官员，其实已经发现香烧完，但他一直装着没看见的。现在被宋人道破，众目睽睽之下，要再耍赖，就是输球又输人了。
只好咬牙敲锣，铛的一声，比赛结束。
锣响的瞬间，宋朝使团再也按捺不住，蜂拥着冲入场中，将己方队员团团围住，欢呼着庆祝起来。
望着肆意庆祝的对手，黑骑们满脸苦涩，他们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辽主面前请罪。
耶律洪基黑着脸，似乎满腔怒火。
半晌，他终于出声道：“那个谁，你过来！”
陈恪让人把疲惫不堪的白影牵回去，好生照料。转身来到耶律洪基马前，抱拳行礼道：“方才赛中多有不敬，请陛下恕罪。”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要是耶律洪基真发火翻脸，那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的道歉看似诚恳，却把‘赛中’二字咬得死死的，提醒辽主，是你说‘赛场无皇帝’的。
“寡人的球队输了，不是球不如人，是输给你这张嘴了。”辽主这下不好发作了，憋了半天闷哼一声道：“你打球就打球，那张嘴怎么就不消停？魔音灌脑似的，让人怎么集中心神打球？”
得了便宜又卖乖，是肯定要出事儿的，陈恪一脸无奈道：“技不如人，只能出此下策，扰陛下心神，万望陛下海涵……”
“胜之不武！”耶律洪基哼一声。
“对，胜之不武……”陈恪任他出气。
可也是胜了呀……耶律洪基一想，我在这儿打嘴炮有什么意思？便哼一声，拨马离去了。
“恭送陛下！”陈恪抱拳行礼。
※※※
回到营帐，宋人自然要举行狂欢，庆祝这场、艰苦卓绝、荡气回肠、意义重大的胜利。
赵老夫子那张老脸，都笑成了菊花。他向来自视清高，不屑与军卒接触，但今日却给每个上场队员敬酒，称之为‘英雄’、‘壮士’、‘好汉’！
赵宗绩更是激动到和他们称兄道弟，并拍着胸脯表示，要为他们请功，请朝廷重重赏赐！
他是真心感激这些队员，称他们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等他激动完了，才发现欢庆的人群中，没有陈恪的身影。赶紧问陈忠道：“你家大人呢？”
“在马厩……”陈忠沉声道：“‘多纳’好像不行了……”
“啊……”赵宗绩心猛地一沉，他最知道，陈恪对那匹马的付出了……
每天出马前，陈恪都会先跟它亲密交流，喂它可口的豆饼，亲手上马具。回来后，会亲自喂它吃上等大米、等它下了汗，再亲手刷洗。
不少人暗里地笑他爱马成痴，马怎么能听懂人的话呢？
但今日在胜败攸关的刹那，它天外飞仙的骐骥一跃，把所有人都镇住了。他们想不通，这匹马怎么会跳得这么高，莫非真能与主人心意相通？
※※※
马厩里孤灯如星。陈恪盘腿坐在柔软的草堆边，多纳蜷着四蹄、趴在他边上，马背上盖一床薄毯，一颗大头无力的垂着。
陈恪一手轻轻抚摸着它坚硬的鬃毛，一手拿着香喷喷的豆饼，它却已经不能吃一口。人马四目相对，陈恪从它大而无神的眼中，看到了痛苦与无助，心里十分难受。只能唱歌给它听，希夷能减轻它的痛苦：
“太一贡兮天马下，站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这首汉武帝的《天马歌》，被陈恪用来送别多纳，是如此的合适。
“真的要与龙为友了么？”赵宗绩的声音响起。
“嗯。”陈恪点点头，低声道：“兽医来看过了，说它用力过度，血管爆裂，已经没救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哽咽了。
“原来马真的会累死……”赵宗绩盘腿坐下来，使劲揉脸道：“看它天马下凡一样的一跃，多有生命力啊。怎么下一刻，就血管爆裂了呢？”
“马，是一种服从性很强的动物，在骑手没有示意的情况下，它就不会停步。一直跑到血压超过身体承受力，就会爆裂了……”
“对不起……”赵宗绩垂首道：“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多纳’。”
“我没事，多纳也没事。”陈恪轻抚着马背道：“战死沙场，是将军之幸。多纳捍卫了自己球场王者的地位，它可以骄傲的去天上泡母天马了……”
“你口是心非，我看你眼圈都红了。”赵宗绩道。
“我是觉着羞愧。”陈恪手捂着左脸，声音低沉道：“马是通人性的，但又是个笨蛋。我对它好，它就以为我是真和它好。殊不知，人多奸诈啊？对它个畜生好，是为了利用它，想让它替我卖命。它就真傻乎乎的为我送了命，你说它傻不傻……”
‘……’若非天黑，就会发现赵宗绩的老脸变得通红，不管陈恪是一语双关还是就事论事，都刺得他如芒在背。沉默了半晌，赵宗绩还是决定表态道：“仲方，我和你是刎颈交，和你好，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朋友，而不是我想利用你什么。”顿一下，他赌咒道：“如果我赵宗绩对你有半点利用之心，便遭天打雷劈！”
“你说什么呢？”陈恪啐一口道：“说多纳呢，怎么扯到我身上了？莫非在你眼，我就是牛马？”
“你是马，我是牛，这下行了吧？”赵宗绩苦笑道：“说不生气，其实还是在生气。”
“没有，我还分得清上下。”陈恪摇摇头道：“你只要以天下为己任，并非出于一己私利，我是一定会服从的。”
“谁对听谁的……”赵宗绩可怕他跟自己不贴心了。
“呵呵……”陈恪笑笑，把注意力转回多纳身上。
多纳一直坚持到半夜，终于化为一只天马，奔天河而去。
‘太一贡兮天马下，站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今安匹兮龙为友……’轻轻合上它的大眼睛，陈恪低声唱着祝福的歌……
歌声在马厩中回荡，那悲伤的气氛似乎感染了其余的战马，竟一齐跟着低声嘶鸣起来，嘶声悲戚，闻者落泪……
※※※
第二天，谈判重启。陈恪放假，赵宗绩和赵卞出马。
无论如何，辽人在愿赌服输方面，还是值得称道的。尽管当时没有书面协定，但萧峰和李俨果然不再提增币之事。但是，辽人不可能毫无所得，前后耗时数月的谈判，也不可能一点成果也没有。
于是辽国人列出了五条要求，一，两国交界处的塘泊不得再扩展、城堡不再增加、边墙不再拓长；二，两国同步削减边境驻军；三，不得收留逃亡人员，应及时将其遣返、交予对方处理；四，宋朝重开雁门关；五，增加榷场。
为了让宋人答应，萧峰郑重强调，这是辽国皇帝再三要求，必须要写进誓书里的内容。
这时候，赵老夫子的大国病犯了，竟要一口答应下来。
但赵宗绩却说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再回话。他是正使，自然他说了算。
回到礼宾帐中，赵宗绩把辽人的要求一说，问陈恪道：“你怎么看？”显然是接受教训了。
“辽强我弱的情况，毕竟没有改变。如果不让他们沾点便宜，只怕日后会再生事端。”赵卞出声道：“咱们不能光考虑自己的风光啊……”他是在委婉提醒陈恪和赵宗绩两个。
“是，月盈则缺，过犹不及。”赵宗绩点头道：“我觉着，对方的要求只要不过分，还是可以答应的……朝廷也给了我们这个权限。”
“毕竟，辽人的五条要求，都是双向的，我们要做到的，他们也得做到，写进誓书去也合情合理。”赵卞又道。
“真是双向的么？”陈恪看看赵老夫子道：“第三条，双方不得收留对方逃人。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宋人逃到辽国，又能有多少辽人，逃到大宋？”
“这……”赵卞不吭声了。
虽然在军事上，辽国要强于宋朝，但刀枪不能当饭吃，老百姓的日子，还是得看生存环境的，在生存环境方面，宋辽的诧异，就像后世的美国与墨西哥。

第三一四章 别了，耶律洪基（中）
在辽国，真正生活幸福的，只有契丹人，准确的说，是只有契丹贵族。其余的种族，包括占总人口八成的汉人，大都被沉重的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还随时有全家沦为奴隶，从此生死由人的危险。
而在地图另一端的宋朝，虽然军事上十分丢人，也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平民百姓却过着富足、自由、安宁的生活。宋朝百姓的富裕程度，不仅空前，且一千年后也没有朝代能比肩。
两相对比下，每年都会有好几万辽国人……其中绝大多数是汉人，越过边境来到大宋谋生。
可惜的是，他们并不受欢迎，因为宋朝太平富足太久，人口增长太快，已经出现人口问题了。朝堂上的士大夫们，将这些逃人看做招惹辽国的麻烦，一直拒绝收容……万一其中混杂辽国奸细，被对方抓住把柄，在邦交上便被动了。
所以赵宗绩和赵卞看来，这一条只是将默认的潜规则，以条文形式明确出来，并无不妥。
但陈恪不这样想，他认为，遣返心向大宋的逃人，对辽国汉人是一种感情上的伤害……他们会认为，宋朝已经不把他们当成同胞看，这样将来有一天朝廷想要收复燕云，上哪儿去找带路党？
“不能再争了，仲方。”赵卞叹气道：“煮熟的鸭子飞了，辽人已经十分恼火，我们再争执的话，只能节外生枝。若辽人借机中断谈判，咱们岂不两头落空。”
“是啊，仲方。”赵宗绩也劝道：“再说了，定下条文一回事儿，我们是否严格执行又是另一会儿事。到时朝廷睁一眼闭一眼，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陈恪不说话了。法规制定出来，可执行可不执行，纯属给贪官污吏，制造敲诈逃人的条件。
但他也知道，赵卞说得在理，确实得适可而止了……逃人的命运，从不是大人物们所关心的。
※※※
既然宋人原则同意这五条，那就进入大家都期盼已久的成文阶段——草拟誓书。按说这时候，没什么好吵的了吧，至少宋人是怎么认为。
谁知草拟誓书的时候，辽人又出幺蛾子了，竟然要将辽国皇帝对宋朝皇帝的称呼，由‘皇叔’改为‘皇兄’……
宋使们都被气乐了，这辽国人也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澶渊之盟，辽宋约为兄弟之国，乃是平辈。”李俨在那边，表情怪异的振振有词道：“若我国皇帝称你家皇帝为‘叔’，则成了叔侄之国，我大辽岂不比南朝矮一辈？这怎么使得？”
“既然约为兄弟之国，那两国永远都是兄弟之国，不受任何因素影响。至于这两国皇帝间的称呼。”赵卞苦苦笑道：“乃祖辈上排下来的辈分。贵国先帝兴宗皇帝，称呼我当今大宋官家为兄，现在贵国皇帝，乃是兴宗之子，若也想称呼我官家为兄，这父子岂不成了同辈？为人子者，怎能有这种想法呢？”
“何况，以你家皇帝的年龄，称呼我家官家一声皇叔，难道不应该么？”赵宗绩补充道。
赵卞这话，说得无法反驳，萧峰和李偐沉默片刻，前者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但这是我家皇帝的死命令，他说了，两国君主应当是平等的，将来若你家皇帝的孙子登基，他绝不占便宜。”
这是什么话呀！合着你能熬我们三代皇帝？赵宗绩怒了，拍案道：“这是在咒我们官家么？”
“不是……”萧峰摇摇头，顿一下道：“但是，我们陛下，需要这个名份。”顿一下，他揭开老底道：“实话实说吧，这次为何找你南朝麻烦，起因就是我家陛下看到国书上，称呼你家官家为叔，心里不痛快所致的。所以，不给这个名分，我们是不会罢休的。”
萧峰说这话时，一个二逼青年的形象，便活灵活现的浮现在宋使眼中，实在想不到，辽国皇帝竟然如此奇葩。什么是名分？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传承之本，就是名份！名不正、则言不顺，在名分问题上，向来容不得丝毫马虎！如果错了，就是大逆不道，举世唾骂的罪人！
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赵宗绩哪里敢含糊，赵宗绩极力压抑着愤怒，用正规的外交词令来回答：“我大宋比辽国更讲名分，辈分就是一种名分！当年，我大宋官家，也曾遇到同样的问题，但我们官家严守名分，称呼贵国圣宗皇帝为叔，怎么轮到你家皇帝该称我官家为叔时，就要乱辈分，坏名分呢？”
他还在讲道理，辽国人却露出了无赖嘴脸：“五十万贯的增币，我大辽都慷慨免了，贵国还在乎一个小小的称呼？况且，又不是要你家皇帝，称呼我家陛下为叔，只是平辈相称，有什么不可以？”
“你们北朝觉着是小事，但我们大宋把名分看得比天还重！宁教身死，不教名灭！”赵宗绩断然道：“此事绝无商量的可能！贵国不要再提了！”他再也没有了退路，要是他答应了，那就是对官家的侮辱！对大宋的侮辱！对整个民族的污辱！
“那么就没法谈了。”萧峰叹气道：“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不谈就不谈！”赵宗绩和赵卞起身收拾东西道：“我们也觉着没法谈了！”
见两人暴跳如雷，萧峰知道此事没商量了，何况他也对耶律洪基的想法嗤之以鼻：‘怎么能这样胡搞，南朝怎么可能答应？’他的态度马上软话下来，安抚两人坐下，抛出了更现实的目标：
“不能改为‘皇兄’也可以。两国帝系传承、各有快慢，称呼上本来就是个麻烦。不如这样，还是不要以辈分相称，互相称对方为‘大辽皇帝’、‘大宋皇帝’即可，这样总可以了吧？”
“不成！”这似乎并无不可，但赵宗绩和赵卞，哪敢担这个责任？要是出使一趟，把官家的辈分弄没了，天大的功劳都抵不了。
总之两人是坚决反对，至于怎么不成，懒得再解释，也没法解释。
辽国人感到很不爽，怎么宋人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誓书中的五条，就是给贵国很大的面子，但名分问题，不是我们做臣子的敢妄议的。”追问之下，赵卞给出了答案。
“那你们赶紧写信回去请示。”萧峰道。
“不敢请，亦不敢问。”赵卞回复的一点不强硬，却让辽人知道了，没有改变的可能。
僵局形成，要看耶律洪基的决策了。耶律洪基是野惯了的，本以为谈判结束，回来签个字，吃个饭，把宋使送走了，就可以继续出去打猎了。谁知道一拖七八天，还是没结果……眼看就要过了放海东青捉天鹅的季节，把他急得呦，那是一个坐卧不宁。
所以谈判这个磨人的活儿，不是运动男孩可以胜任的。人家谈了几个月都没事儿，他几天就忍不住算球了。亲自来到长春帐，把宋使招过来训话道：
“互相称呼皇帝，谁也不沾谁便宜，是最公正的！要是南朝还坚持称呼辈分，就是想占寡人便宜！”他瞪着眼，声色俱厉道：“你们要是再固执，小心坏了你家主人的大事。我若提兵南下，就是你们宋朝的大灾难！”
还是战争威胁，就不能有点新鲜的？赵宗绩霍然起身道：“敢问陛下，出兵必胜乎？”
“必胜！”耶律洪基得意洋洋道：“寡人有铁骑六十万……”
“要真是必胜，又何必跟我们一谈就是半年！”话没说完，就被赵宗绩打断道：“何况而今，我大宋在边境陈兵百万，广设堡垒，依托我空强大之国力、空前团结之民心，胜利必将属于我们！”反正是吹牛呗，谁不会？
不过这可是在辽国的皇帝面前，天下没几人敢高声说话，他却连吐沫星子，都喷到对方脸上了。
耶律洪基从他眼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怒火，那是一种宁可粉身碎骨，也不会退让半步的状态。很明显，想让他屈服是不可能了。耶律洪基郁郁的想着，但是……一定要折服他么？
‘条条大道通中京，此路不通，我另外走一条就是！’耶律洪基确实非常聪明，他马上就转过这个弯，冷笑道：
“寡人现在宣布，我决定另外派人去和南朝皇帝谈这个事。赵卿家，你的使命结束了……”顿一下，他又有些残忍道：“如果你家主人答应了，你却一直在作梗，这个罪过怎么论？”
辽国皇帝一句话，就解除了宋使的谈判权，三人再没有和辽朝对话的权力……
赵宗绩的满腔热血登时冰凉，什么叫‘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就是这个滋味……自己的差事到此结束，这平生第一次的使命，还是以失败告终。
他的心变得凄凉，再没有说话的兴趣。这时候，陈恪站起来，走到赵宗绩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对辽国皇帝抱拳道：“陛下当然有权力不再跟我们谈，但劳烦请把贵国谈判纪要的副本，给我们一份，这样我们也好回去跟皇帝交代。”
“可以。”辽主缓缓点头道。

第三一四章 别了，耶律洪基（下）
本来就是这样，想指望一场球赛，就赢得国之大事，那辽朝离亡国也不远了。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使然，谁的实力强，谁就可以乱来，弱的一方用尽手段，最后也只能受着。
辽主金口一开，谈判到了尽头。不知怎地，看着这两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宋人，他却没有挽回颜面后的快感，而是神情复杂道：“明日，寡人在王帐设宴欢送贵使……”
“多谢陛下……”两人行礼，告辞出帐，萧峰和李偐代皇帝送他们出去。
帐外天高地阔、一望无际，赵宗绩的心情却压抑的快要爆炸，他抬起头，深吸一口草原带着马粪味的清新空气，看到高空中有一群天鹅仓惶的飞过。
它们身后，有一只体态矫健的猎鹰，像飞镖一样追击，原先两者距离很远，但一眨眼，就迫近了不少。
“拿弓来！”此刻，已经离开王庭，侍卫赶紧将他的‘射虎’奉上，赵宗绩弯弓搭箭，便朝空中瞄去。
萧峰眼力了得，立刻就看出，他竟想射那只猎鹰，赶紧出声道：“使不得，这是我们王上的海东青！”
“知道！”赵宗绩低喝一声，左手稳稳托住神弓，更无丝毫颤动，右手运劲，将弓拉成满月，左臂微挪，右手五指松开，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力量之美。
只见那长箭如流星般射向高空，不偏不倚，不早不晚，就在那海东青正要擒住最末一只天鹅时，箭头射到二鸟之间的缝隙处。
那海东青躲避不及，翅膀正撞在箭杆上，一声悲鸣，身子打着圈便往下坠。但这种鹰神俊无比，坠到一半便稳住身形，再次飞了起来。不过那群天鹅也已借机逃之夭夭，向来百发百中的超级猎手，这次竟失手了……
把弓抛给手下，赵宗绩收回目光，对萧峰道：“只要有我赵宗绩在一天，你们辽朝，便休想损害我大宋一毫，休想！”
这话不仅萧峰听见了，走出长春帐的辽主也听到了，望着赵宗绩雄姿英发的背影，他突然有些害怕，轻声道：“若让此人当了宋朝的皇帝，我辽国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顿一下道：“还有那陈学士，实乃兴邦之才也……”
“要不。”耶律重元低声道：“把他们做掉吧？”
“开什么玩笑？”耶律洪基奇怪的看他一眼道：“皇叔，你是真心想打仗啊？”
耶律重元做贼心虚，心虚气短道：“是陛下说，他俩是未来大患的。”
“哈哈哈……”耶律洪基大笑道：“我说过么，没有吧？”
“那是我听错了。”耶律重元郁闷道。
“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耶律洪基笑道：“我父皇在世时说过，不怕宋朝能人多，能人越多他们就完蛋的越快。帮助李元昊建立基业的张元，不过是宋朝的落第举子，可想而知，他们朝中有多少能人？”
“这是什么道理？”耶律重元奇怪道：“一个张元能兴夏，千百个比张元厉害的，却能把宋朝害死？”
“我父皇说，一条龙呼风唤雨，两条龙二龙戏珠，三条龙就要决一雌雄了。”耶律洪基笑道：“这么多能人，到底听谁的？不得争一争？可对手也是能人，你能赢了么？所以就会一直打，打到宋朝完蛋，也分不出胜负的。”说着哈哈一笑道：“所以啊，有什么好担心的？放松点，好好享受生活吧。”
“哎……”望着皇帝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耶律重元苦思不得其解，这厮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呢？
※※※
赵宗绩射这一箭，与其说是示威，不如说是害怕、是担心，所以才虚张声势。
因为耶律洪基这一招，正中要害。赵宗绩深知，大宋朝不乏国贼。现在辽人绕过自己，去跟京城的大人物们谈判，恐怕不难成功……
所以那一箭，看似威风，实则悲凉……
‘我的国家，我的民族，你们何时能从优雅无助的天鹅，变成凶猛无敌的鹰啊！’赵宗绩仰天长叹。
带着这样的忧虑，一行人回到营帐，赵卞说，差事告一段落了，我们总结一下吧。
“去他妈的差事，老子只想喝酒！”赵宗绩却粗鲁道。
“好，喝酒。”赵卞点点头，竟也爆粗道：“去他妈的谈判！”看来老先生也忍了很久了。
倒是陈恪，因为痛失爱驹而一直情绪不高，此刻倒显得很冷静。他让人拿两瓶‘仙露’，整几个小菜，陪着两人喝起来。
赵宗绩很快就醉了，他拎着酒壶，一按腰带，手中便多了把闪着寒芒的宝剑，高声道：“仲方，为我吹笛，夫子，为我击缶，踏莎行！”
赵卞也醉眼惺忪，便拿起火钳子，在瓦罐上敲打起来。陈恪见状，微微苦笑，从袖中掏出一支柳笛，呜咽着吹奏起来。
乐声起，赵宗绩踏着鼓点，挥洒纵横，剑锋所指、寒芒逼人，长剑过处、带起一阵劲风。随着乐声越来越急，他的剑也越舞越快，如破云贯日，大开大阖，如怒浪卷霜雪，一片水银泻地。
乐声渐缓，他的剑势也渐缓，开始嘶声长歌：
“谋臣样樽俎，飞云骤雨，三军共戮力！”长剑一摆，他饮一口烈酒，继续唱道：
“番儿未去、天时地利与人和，西酋谁敢轻相觑？”
乐声变急，一个金鸡独立，长剑猛然递出，他的歌声也高亢起开：
“鼐鼐楼台，草迷烟渚，飞鸿惊对擎天柱！”
他的腰越来越低，整个背都与地面平行，歌声也越来越低沉：
“雄风高唱大风歌、升平歌舞添情趣……”
唱罢，轰然倒地，鼾声大作。
※※※
一觉睡到次日中午，赵宗绩才起来，就觉着头疼欲裂，喉咙更是像着火一样。
一碗水递到面前，赵宗绩抬头一看，是穿一声便装的陈恪。
接过来，一口气把水喝光。陈恪又递给他一碗鲜笋鲫鱼汤，以解宿醉。
赵宗绩接过碗，喝了两口，问道：“我昨天没胡说八道吧……”
“没有，就是唱了首《踏莎行》。”陈恪笑道：“还让我俩给你伴奏。”
“惭愧……”赵宗绩苦笑道：“还是做不到宠辱不惊。”
“你才二十啷当岁，干嘛学人家宠辱不惊？”陈恪笑道：“是不想输给赵宗实吧？其实他那也是装的。”
“赵宗实……”提到这个名字，赵宗绩深情一黯道：“命真好。”他这个感慨不是一天两天了，备胎的备胎，总是会很羡慕备胎。但今天这个语境下，是在郁闷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又泡汤这茬。
“说什么呢。”陈恪轻声安慰道：“不要贪心不足了，这次你已经是劳苦功高了……一分钱岁币都不增，这是实打实的大功劳，谁也夺不走。等回到国内，你必然名扬天下，你的坚持和勇气，也必然给官家和相公们，留下深刻印象。”
“可惜。”赵宗绩终于感到好受点，却又叹气道：“耶律洪基突然抽风，要不……”
“没有要不，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陈恪摇摇头，冷静道：“由‘皇叔’、‘皇侄’，改称南朝、北朝皇帝，不是不可接受。事实上，朝中很多大臣，都对我大宋官家，与夷狄称兄道弟深以为耻。”顿一下道：“但是，这不该是我们答应的事情。如果我们越殂代疱，肯定会有人攻击我们丧权辱国。如果我们坚持下去，又有人会说我们作梗阻挠、不知变通。”
“总之，怎么做都是错，所以还得感谢辽主，为我们解决了难题。”说着，他笑道：“回去后，我们把两国的谈判纪要往朝廷一交。不信你去看呀，我们没有据理力争么？都把辽主逼出来了，谁也没法说闲话。”
见陈恪为自己考虑的这么周全，赵宗绩心里一暖，比喝醒酒汤还管用，露出笑容道：“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敞亮了。总算是没白忙一趟。”
“是。”陈恪点点头道：“赶紧拾掇拾掇吧，辽朝的送别宴会，就要开始了。”
“嗯。”赵宗绩点点头，感激的望着陈恪道：“好兄弟……”
“神经……”陈恪耸耸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辽主在他的金色大帐中，设宴欢送宋使。
不管谈判结果如何，陈恪三人都已经赢得辽人的敬重。这几个月来，他们的风度、才学、对国家的忠诚、坚持，都给辽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然，还有那场永世难忘的球赛……
所以欢送的宴会十分盛大，不仅宫帐中摆满了酒席，帐外还设了数里长的山棚。端着酒水肉食、穿行其间的奴仆，足有上千人之多。
侍从将宋使引到金色大帐中，与辽国的皇帝、皇后、皇太叔等一干重要人物同座。

第三一五章 返京（上）
辽人最高档的国宴，还是很像样子的。当然，主食还是那些又腥又膻的鸟玩意儿，这个改不了，只能说是比一般宴会上，烹制的更加精细一些而已。但饮食皆用金、银、玉器，还有山蔬野果杂饴蜜饯，宋人倒也不至于无从果腹。
宴会的礼仪曲乐倒是仅见，而且要比宋朝的更加丰富多彩。
每行一次酒，便会有不同的乐曲。酒一行，觱篥起，歌。酒二行，歌。酒三行，歌，舞女入。酒四行，琵琶独弹。饼、茶、致语。食入，杂剧进。酒五行，阙。酒六行，笙独吹，合《法曲》。酒七行，筝独奏。酒八行，歌，击架乐。酒九行，歌，角觝……
据说，这套宴会安排，是当今皇后萧观音设计出来的，就像后世的文艺晚会，节目丰富而别致，又和酒宴有机的结合起来，保证宾主尽欢。气氛很快热烈起来，这时候，较量已经没有意义，双方放下恩怨，尽情享受这最后的相聚。
对宋人来说，能在临走之前，见一见传说中的萧观音，也算是幸运了……上次在球赛上，只是惊鸿一瞥，啥都没看清。
但看见之后，又难免失望，因为这位辽国国母，身穿披金挂玉的契丹宫廷盛装，看不出身材如何。脸上更是涂着一层金色的粉底，也看不出相貌如何……宋人来辽国时间不短，对此间风俗已有所了解。知道契丹女子中有种非常奇特的面妆，称为‘佛妆’，乃是用一种黄色粉末涂染于颊，既具有护肤作用，可让皮肤洁白如玉，又可作为妆饰，看上去如金佛之面，故称为‘佛妆’。
不过据说佛妆只在冬春寒风凛冽之际，女子为了护肤时才流行，现在接近夏天，就没见着有弄成这样的。
但耶律洪基很开心，向宋朝的客人们介绍道：“你们有眼福了，皇后平素里性喜清淡，素面朝天，只在大婚时上过佛装。今日里因是欢送贵使，皇后才又破例一次。”说着问他们道：“怎么样，美不美？”
“美、美、美。”宋使连忙陪笑道：“我等实在是太荣幸了！”却暗自腹诽道：‘尼玛，辽人这口味也太重了……’
陈恪瞥一眼那金面盛装的契丹皇后，却觉着有些面熟，不过人家是皇后，也不能老端详，所以就没再看。后来一想，既然叫萧观音，估计长得跟观音菩萨似的，再涂上金粉，就更像庙里的观世音了……
这时候，正是进第四行酒，琵琶独弹，属于乐声较小的时刻，供主宾言谈。
“陈学士。”耶律洪基对陈恪道：“久闻你才名高照，是大宋第一才子，我家皇后是大辽第一才女，不如你们合作一首，歌颂一下我大辽的风土如何？”
“皇上……”那萧观音声如蚊蝇道：“还是不要了吧，妾身今日不适……”
“唉，让你作你就作，不要扫兴。”耶律洪基不在乎道：“又不是骑马打仗，还得身上有劲儿才行。”说着又笑道：“寡人让琵琶，为你们伴奏。”
“遵命。”萧观音只好应下。
至于陈恪，就更没人权了，人家辽主都不问他行不行，便让琵琶弹奏起来。
“请娘娘先来。”陈恪起身行礼。
萧观音深深看他一眼，点点头，轻启喉咙，吟出第一片道：
“契丹家住云沙中，耆车如水马若龙。
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
宋人登时便被镇住了，这萧观音果然名不虚传啊！不仅诗极好，声音更是悦耳之极，沁人心脾。有这样天籁般的声音，想必是个绝世美人吧，不然如何般配……
那厢间，陈恪也呆住了，他那因融合了两个灵魂，而比常人多开发了一倍的大脑，竟然当机了……
这声音，他绝对听过，而且毕生难忘。
那一夜，那婉转销魂的娇吟……
“陈学士，怎么还不接呀？”琵琶声停，耶律洪基笑道：“莫非被我家皇后镇住了？”
“外臣……”陈恪这才缓过劲儿，定定神道：“外臣确实被镇住了，没想到皇后娘娘才情如此之高。”
“哈哈哈哈……”听到大宋第一才子的肯定，耶律洪基更高兴了，笑道：“哪里哪里，还是让我们欣赏一下，大宋状元的文采吧。”
“是。”琵琶声续，陈恪稍一沉吟，便接道：
“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
一春浪荡不归家，自有穹庐障风雨。”
“好！”在场的王公，就是爱极了陈学士这份风流洒脱劲儿。而那些有些诗情的，更是对他把握契丹人风情之精到，而叹为观止。
那萧观音听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知道，对方这片诗，是写给自己的，不禁又羞又怒，却感觉有些湿了。亏着面涂佛装，否则谁都能看到她面红耳赤的样子。
“皇后，你怎么也愣住了？”耶律洪基皱眉道。
“平沙软草天鹅肥，胡儿千骑晓打围。
皂旗低昂围渐急，惊作羊解凌空飞。”
萧观音倒是诗情无碍，只是声音微微发颤，似乎被辽主吓到了，那让人怜惜的风情，使宋使倍觉她配辽主，实在是牛嚼牡丹。
陈恪这次很快对道：
“海东健鹘健如许，韝上风生看一举。
万里追奔未可知，划见纷纷落毛羽。”
这次一扫上一片的风流，改走豪迈路线，描绘的是契丹人放海东青的景象……韝，就是放鹰用的皮套袖……更是大对契丹人的胃口，引来一片叫好。
那厢间，萧观音也冷静下来，接道：
“平章俊味天下无，年年海上驱群胡。
一鹅先得金百两，天使走送贤王庐。”
这是描绘辽人在海上猎天鹅的景象。
陈恪便接着她的画面，继续道：
“天鹅之飞铁为翼，射生小儿空看得。
腹中惊怪有新姜，元是江南经宿食……”
※※※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竟合作出一首二百句长诗，尽展辽国的风土人情、衣冠人物，堪称精美绝伦的鸿篇巨制。
那厢间，契丹翰林学士李偐，一直在挥毫记录，待终于完毕，快要累躺了的李学士，猛然掷笔于地，高叫道：“可为传世之宝矣！”
辽主也十分高兴，斟酒一杯，赐予陈恪。
陈恪起身上前，心里不禁忐忑道：‘不会是毒酒吧……’方才忙于作诗、无暇细想，现在脑子里是一片混乱，各种‘为什么’、‘怎么办’，掺杂在一起，他感觉自己脑袋有两个大。
“留在我大辽做官吧。”耶律洪基见陈恪饮下一杯，笑道：“我封你做宰相！”
“多谢陛下厚爱，只是圣人云，忠臣不事二主。”陈恪不大敢看耶律洪基，低着头道：“下官不才，不敢违背夫子教诲。”
“唉，我看这个圣人啊，是个大祸害。”耶律洪基感慨道：“你们汉人早晚要被他给害死，不过我们辽人，也逃不了。”
“……”宋使集体黑线，若非对方是辽主，这是在辽营，绝对直接操板砖上了。
陈恪装没听见的，便要谢恩下去。
却听一个水灵灵的声音道：“站住。”
“娘娘有何吩咐。”陈恪只好转向萧观音，头低得更低了，几乎是弓成虾米了。
“仲方这点不错。”身后，赵卞点评道：“非礼勿视。”
“本宫也敬你杯酒。”萧观音伸出纤纤玉手，捧起一只玉杯，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道：“多谢陈学士的厚赐！”
陈恪从来不知道，人的声音竟然有如此强的表现力，竟能同时听出数种复杂之极的感情来。
“娘娘不必客气，能与娘娘共作一诗，是外臣的荣幸。”陈恪举起双手。
萧皇后将酒递到他面前。
陈恪去接。
两人的手都微微发抖，都想避免肌肤相处，然而手指却像有磁力一样，还是处在了一起，登时周身如遭电击，酒洒了一半。
引得帐中哄堂大笑，契丹王公们捧腹道：“早听说陈学士不近女色，皇后敬个酒都紧张成这样，莫非还是个雏儿？”
陈恪臊得满脸通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递回萧观音手里，重新谢恩，逃也似的回了座位。
只有那萧观音知道，这厮借着递还酒杯的机会，竟极隐蔽的用小指搔了自己手心一下，登时娇躯就麻了半边。心里大怒道，这个色胚，知道我是皇后，还敢尔！
※※※
敬酒之后，萧观音就告乏退席了，但酒宴一直到下半夜才结束。
回去的路上，赵宗绩小声问陈恪道：“你今天不正常啊……”
陈恪失魂落魄道：“我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想死？”赵宗绩惊道：“怎么了？”
“我这个人是有原则的。”陈恪叹气道：“无意中破戒了，实在是罪过啊……”

第三一五章 返京（中）
‘到底犯了什么戒？’赵宗绩追问一路。
陈恪被问得没法，才憋出一句：“以后记住了，吃水果之前，一定要先弄清楚来路产地，确认无误才下肚。”顿一下道：“否则就会像我一样，吃、坏、肚、子……”说完便尿遁而去。
“他吃了什么水果？”赵宗绩看看赵老夫子：“你肚子难受么？”
“说起来还真有点……”赵老夫子捧腹道：“估计是跟我一样，寒瓜吃多了。”说着也跑茅房去了。
※※※
翌日启程，使团听说辽主已经一早就出猎了，皇太叔也一起去了。宋朝使团由皇后相送……契丹女人的地位，不是宋朝女子可比，辽国的一干萧后们，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职业，她们甚至有自己的斡鲁朶！当皇帝不在御营时，这里便是她们的天下。
尽管萧观音向日低调，但对她出面送宋使回国，大家一点不奇怪，因为她对汉家文化的倾慕，是众所周知的，甚至私下议论，其实皇后是投错了胎，她应该生在汴梁，为一宋朝才女才对。
赵宗绩等人，早已收拾好行装，在行营门口恭候。
辽国皇后萧观音，骑在一匹白马上，在百名仪仗、侍女的簇拥下，出现在宋朝使团面前。毕竟是契丹人的萧后，她没有坐车，没有坐轿，就这么轻骑而来。
只见团扇罗伞前，萧观音外罩紫金百凤衫，内着杏色黄金褛裙，辫发双垂，金冠缀珠；脚下一双红凤花靴，踏在马镫上，平添几分英气。
更让宋使目不转睛的是，她今日没有上佛妆，露出了艳绝人寰的本来面目……
世上竟有如梦似画的绝色女子，宋使们的心漏跳了半拍，险些集体出了丑。
“卿家平身，今日返程，本宫代陛下前来相送。”萧观音的凤目扫过宋朝使团，却没有看到陈恪的身影，略一失神道：“请饮下薄酒三杯，愿君一路平安。”
赵宗绩收摄心神，连饮了三杯，向萧观音致谢。
侍女又端上三杯，萧观音问道：“陈学士何在？”
“他昨夜吃坏了肚子，在车上休息呢。”赵宗绩道：“臣下这就唤他过来。”
“不必了。”众人以为萧观音要跳过他，谁知她竟道：“本宫过去探看。”
赵宗绩只好把她引到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赵宗绩轻声道：“仲方，萧皇后来看你了。”
陈恪听了一阵头皮发麻，他哪里吃坏肚子，实在是听说辽后要来送行，才临时装起了病号。陈三郎前生今世还没怕过谁，但这会儿，他是真怕见到那萧观音。
但怕什么来什么，那辽后竟然把他堵在车里了。
‘球，人死鸟朝天，难道她敢揭底不成！’陈恪只好整整衣冠，朝车外抱拳道：“娘娘恕罪，在下衣冠不整，恕不能全礼。”
“陈学士不必客气。”天籁般的女声响起，陈恪缓缓抬起头来，果然看到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那眉那眼那风情，一如那夜，却又让人陌生……
现如今，一切都明白了，辽国皇后萧观音，是个骨灰级的女文青，在辽国曲高和寡，一直在艺术上得不到满足。自己顶着大宋才子的头衔来到辽营，她自然见猎心喜，三不五时的出一些诗词对联，让侍女拿给自己唱酬作对。
而自己对那个才华横溢的神秘女子，产生了些许好奇，提出想要见见面，却被她的侍女一口回绝，自然断了念想。可是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解开了她的回文诗，将她深宫床冷、幽怨自怜的心情点破，还是辽人女子天性奔放，她竟然也动了相见的念头。
虽然辽国民风开放，贵族女子私下约会，偷两个汉子实属正常。但辽后身为一国之母，毕竟还得垂范天下，实在不能以本来身份和外国使者相见。她听给陈恪侍寝的女子回来说，他从来不近女色，只是让她们研磨添香，伴他夜读书……这简直就是一个女文青的梦中归宿啊！
再想想喜欢禽兽胜过自己、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不见的皇帝，她更觉着自己应当满足自己一回……当然，只是坐而论道、以文会友罢了，至少萧后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内心的一团火，驱动着她穿上了侍姬的衣裙，戴上‘苏幕遮’，趁夜色来到陈恪帐中……谁知道那厮竟、竟然、竟敢，一见面就搂搂抱抱，连哄带骗就把自己给办了，而且一折腾就是一宿啊！
萧皇后失魂落魄的回到寝宫，她恨透了这个强暴自己的男人……对，是强暴！萧观音不会承认，以自己祸国殃民的样貌，以那种身份去见他，如果有第二种结果出现，那陈恪一定是个天阉……
但是她的身体不会骗人，那夜的销魂滋味，竟在她的体内经久不去，且一天天非但没有变淡，反而愈发刻骨铭心。
她本不想再与他照面，以免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但皇帝非要拉她一起去观看马球比赛……耶律洪基那不是突然对她亲热起来，而是将她当成宝物，来对宋人炫耀。
在那里，她看到了陈恪在马球上的英姿，看到了他指挥若定、以弱胜强，看到他在战马脱力后，那一脸的痛心……那一日，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喜一哀，都深深印入她的心里。
那日之后，萧观音开始迷失，她开始忍不住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一瞥，相对无言也行。所以她参加了饯行宴会，尽管因为心虚，涂上了厚厚的佛妆，但她一开口，就被陈恪认了出来。
‘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
一春浪荡不归家，自有穹庐障风雨。’
这分明是在影射自己，这个色胚，实在太大胆了！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自己的丈夫，与他诗歌相和的滋味，实在是太销魂了。萧观音有种当众偷情的感觉，刺激得她浑身颤抖，衣裙濡湿，夜里睁着眼睛回味了半宿，直到下半夜，想起明日就要永别，一颗芳心才从激动转为难过。
她决定以真容见他最后一面……尽管这会让那混账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甚至给自己带来危险，她都顾不得许多了。
她只希望他能看到自己，记住自己，将来不时能想起自己……
※※※
“学士日后多多保重。”萧观音直勾勾盯着陈恪，幽幽道：“不知学士是否会将此行记在心里？”
“自然会铭记于心。”陈恪点点头，心说你妹哦，赵宗绩还在边上呢。
“那会对人提起么？”萧观音又问道。
“不会。”陈恪很谨慎道：“我宋人未必能体会这段风情，为免惹得自己不愉快，下官决定收藏在心里，一生一世都不对人说。”开玩笑呢，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乱说是会死人的。
“学士才学无双，听闻不少王公达官，都得到学士的赠诗。”萧观音心下一松，便只剩下临别之不舍道：“临别之际，不送本宫一首么？”
“怕入不得娘娘法眼。”陈恪心说，你还嫌不够刺激还是怎么着？奶奶个熊的，番婆子果然招惹不得，就连看着清清淡淡的女人，也是这么不要命。
“学士说笑了。”萧观音从袖中拿出诗本，展开空白页，递到陈恪面前。
“唉，好吧……”陈恪想一想，便提笔写下一行，然后递还给萧观音。
“这首词怎么只有上阙。”
“暂时只想到一半，下半部劳请娘娘补上吧。”陈恪笑着抱拳，正色道：“下官有一言相告，不知娘娘肯听否。”
“讲。”萧观音点点头。
“诗词之作，适于怡情，不应言心。言心则容易为奸人所趁。”陈恪沉声道：“我观娘娘面相，十余年后，很可能因此引出弥天祸端，但愿娘娘能引以为戒，切记切记。”
陈恪是在泄露天机，萧观音却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写出什么诗句，被人看破了奸情。心里颇为不快，暗道这人小心的过分了。她毕竟是个十九岁的文艺青年，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便淡淡点头道：“本宫晓得了。”
“今日一别，后会无期，惟愿娘娘圣寿无疆、永保安康。”陈恪大礼参拜道。
见他越说越生分，萧观音的脸也冷下来，点点头道：“贵使一路走好。”说着一招手，她的侍女托着托盘上来，上面摆放三只酒杯。
陈恪端起一杯，以袖遮面饮下，哪知酒一入口，便有淡淡脂粉香味。他微不可察的皱皱眉，在喝第二杯时，便借着袖子的掩护，看了看杯中，登时惊掉了下巴。
只见那杯沿内壁，竟印着淡红色的唇印……

第三一五章 返京（下）
离开辽朝捺钵，宋朝使团踏上了回国之路，与他们同行的，还有辽国使节萧峰、李偐，他们肩负着到大宋朝堂讨价还价的重任。
路上，赵宗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偷偷问陈恪道：“那萧后，是不是和你有一腿？”
“噗……”陈恪正在喝水，一口喷出了七尺远：“瞎说什么？”
“真没有？”赵宗绩道：“别人没看清，我可看见了，那酒盅上有唇印。总不至于是那侍女印上的吧？”
“是么？”陈恪若无其事道：“你眼神够好的，我都没发现。”
“真的？”赵宗绩不信道：“还有比你更鸡贼的？”
“真没发现。”陈恪道：“昨晚第一次见，今天第一次见真容，想有奸情也来不及啊。”
“也是。”赵宗绩想想也对，昨晚辽主还在呢，根本不具备作案时间，便一脸可惜道：“那就是萧观音在调戏你。”说着淫荡的笑起来道：“我敢打赌，咱们要是再待几天，你非得成为她的……”
陈恪又喝一口水，若无其事道：“什么？”
“面首。”
“噗……”陈恪这次喷了一丈远。
“可惜呀，可惜……”
赵宗绩摇头离开后，陈恪仍然呆呆坐在那里，脑子里盘旋着那两个字——‘面首’，面首、面首……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勒个去，自以为睡了辽国的皇后，还在那沾沾自喜，殊不知，其实自己是给那娘们，当了一把面首！
古有张易之，近有韩德让，都因成为妇女用品而得名。莫非自己，也已经跻身其列？
想想千百年后的历史，会如何评价自己，陈恪登时不寒而栗，遂下定决心，终生不泄露半个字。
只是，隐患不在自己这边啊！那文青病的萧皇后，还有帮她作案的宫女，能保证不泄露出去？实在不敢说……
但此事不在他控制之内，只能听之任之，为今之计，就是赶紧逃之夭夭，终生不踏足辽国。想来就算泄露出去，辽国也不会宣扬国丑，更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到宋朝抓奸夫。
奸夫……我竟然成了奸夫，陈恪感觉自己在风中凌乱了。
※※※
五月二十日，队伍回到燕云，只有从汴京到草原，再从草原回到燕云，才能真正体会到，所谓‘燕云十六州’对汉民族生死攸关的意义。
从地形上看燕云，燕山山脉和北太行山山脉，就像两座相连的城墙，拱卫着燕云大地。而燕云南部奔流着的桑干河和白沟河，又是克制骑兵的有力保障。所以整个燕云，就像由两道超级防线组成的立体要塞，成为汉民族和游牧民族的天然分界线。
事实上，即使在辽国得到燕云后的一百年，契丹人的活动范围，仍然是在关外，燕云的崇山峻岭、河流沼泽，是骑兵永远的噩梦……
为什么大宋一直给人以文弱窝囊的印象？以数倍之兵力、十倍之人口、数十倍之经济，却被辽人欺负得纳币求和？
很大原因就在于此。少了幽燕的庇护，拱卫自身的城墙在辽人手里，一马平川的柔软腹地，尽在契丹铁骑的威胁之下。
以步兵为主的军队，如果没有了山河之险的依托，根本无法阻挡骑兵的入侵。对方的高机动性，使他们可以轻易绕过你重点布防的区域，直插进柔软的腹地。
想想侬智高那帮泥腿子，是如何祸害两广的。就知道他们甚至不需要带任何给养，富庶繁华的神州大地，可以让他们尽情的‘打草谷’，而这对宋朝的破坏，却是毁灭性的。
所以燕云十六州夺不回来，战略主动权就永远在辽国手里，人家想打就打，想和就和，宋朝一点脾气都没有。
而且在辽国的所见所闻，让赵宗绩还明白一点——哪怕不考虑军事上的作用，燕云依然是辽国的要害所在。
契丹人和其它的游牧民族，没有任何区别，除了放牧打猎，什么都不会干。看看半耕半牧的党项人，被大宋经济制裁了两年，国内物资便样样紧缺，老百姓连做饭的锅都不够用，只能用皮囊煮白肉果腹，已经是沸反盈天，怨声载道，这才被吐蕃人打得屁滚尿流。
而不种地的契丹人，却不用看宋人脸色，就能衣食无忧，甚至还有余力‘支援’一把西夏小老弟。
差别就在于，辽国有燕云！这片土地一直就是汉人农业最发达、经济最繁荣、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足以养活几百万契丹人。除此之外，燕云还是辽国主要的兵源地，百万五京乡丁，是契丹人在兵力上与宋朝维持均势的重要保证。
若是没有燕云，契丹一族虽然依然可以凭着铁骑横行一时，却只要一次惨败，就可以使其一蹶不振，就像曾经的匈奴、突厥一样，兴亡勃乎，万不会有如今鼎盛的王朝。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自从燕云易主，中原王朝和契丹才真正形成历史上第二次南北朝局面。
所以登上青山，回望着虎踞龙盘的幽燕之地，赵宗绩终于明白，在学堂上，师傅所讲的‘燕蓟不收，则河北之地不固；河北不固，则河南不可高枕而卧也。’是什么意思。
然而此刻在他看来，说‘不可高枕而卧’，都是在粉饰太平，应该说，‘危若累卵、随时都有灭国的危险’才对！
“仲方。”赵宗绩回头望着身后的陈恪，深深吸一口燕赵大地的豪杰之气道：“我辈男儿当立此志，以毕生之力复此幽燕，方不愧对华夏祖宗！”
“能有这个志向，这一遭出使，就算值了。”陈恪笑着点点头道：“燕云，是我大宋能否重写历史的根本所在。”说着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燕云不复，一切都是虚幻，燕云若复，则华夏永昌矣！”
何止是赵宗绩，陈恪也在此行中，找到了自己奋斗的目标……当然不是把萧观音抢回家，这不是面首该干的事儿。
人生是需要目标的。陈恪原先的目标，是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用了十二年时间，陈家已是满门进士、富比王侯，陈希亮还成了皇帝的连襟。
除了赵宗实这个大麻烦外，陈恪找不到陈家不能兴盛百年的任何理由。所以他认为，自己的目标，就是把赵宗实搞下台，让好兄弟赵宗绩当皇帝，可是然后呢？
然后做什么？这个问题不解决，他对参与夺嫡都缺乏足够动力，几乎是在强迫自己。
说白了，这是在争权夺利，与他大开大合的性格，是严重违和的。
而导致他缺乏动力的，还有最重要一点，就是改变历史对大宋到底是好是坏？
他不是历史科班出身，更没有进行过这方面的研究，他对历史的了解，只是看过《宋史》……那可是蒙古人编的，二十四史中公认最糟糕的一部。
而《宋史》的参考资料，是宋人修的《实录》，和民间私修的史书和各种笔记。民间修史、写笔记，基本上是按自己的好恶来，谈不上公正。而号称史官秉笔的‘实录’，据陈恪所知，竟前后大修了三次……
究其原因，就是再过几年之后，大宋朝堂斗争将变得无比激烈起来。引起这空前绝后的斗争的，是一场五千年未有之大变革。在那场大变革中，士大夫撕下了温文尔雅的伪装，全都血灌瞳仁，为了利益、信念和意气，前赴后继的绞杀在一起。
他们彻底打破了大宋朝的君子政治，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对敌人斩尽杀绝，斗争比真刀真枪的战争还惨烈。更不幸的是，这场斗争旷日持久，双方实力此起彼伏，谁掌握了权力，就会对对手进行清算，然后篡改历史，把对方黑成奸邪小人。
然后等另一方起来，又会反攻倒算，再把历史改成自己想要的。这样一来二去，正应了那句话，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只要你史笔在手，就能随意涂抹！
加上后来，宋室南渡、戊戌变法、乃至那个啥……都处于政治需要，对这段历史进行过大改。可以说，上下五千年，就没有任何一段，被改得如此面目全非，乱七八糟。
不幸的是，陈恪现在，就站在这段历史的门口。他无法用上辈子的知识，帮自己作出判断。到底是改变好，还是不改好，如果改的话，又该如何去改……毕竟宋室南渡后，还有一百五十年的国祚。加上北宋这段，超过二百年。
可别折腾来折腾去，连这二百年都没了……
史书给不了他答案，答案只能从亲身经历中寻找。
在这苍茫雄伟的燕云大地，他找到了——改写往后一千年汉民族命运的钥匙，原来就在这里。

第三一六章 重逢（上）
现在他终于明确了，我汉人的根本利益，就在燕云十六州，得燕云者得天下！若是能实现这个目标，远了他不敢说，至少二百年内，这中华大地，都将是汉人的天下。绝对没有契丹、女真什么事儿，更不要说党项了。
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动力。在青山上约定，为收复燕云而努力的志向后，陈恪和赵宗绩，便开始真正的谋划起来。
一切的先决条件，还是取得皇位。让赵宗实当上皇帝，他俩还有什么抱负可言？赶紧收拾细软，亡命海外去吧。
但要想赢得这场较量，从目前来看，几乎是不可能的。赵宗实比赵宗绩大两岁，长幼有序的观念，实在太深入人心，这让所有大臣，在考虑帝国继承人时，都会忽略掉赵宗绩。
何况赵宗实温良恭俭、知书达理，完全符合士大夫们对未来皇帝的要求……好吧，就算他是装出来的，可一装二十年，也已经让人深信不疑了。陈恪总不能对诸位相公说，别选他，这家伙我知道，是个天性凉薄、自私透顶的贱种，别看现在好不错，其实都是装的，一当上皇帝就原形毕露。
信不信相公们能大耳光子抽晕了他？
赵宗实的家底实在太厚了，人家是两代人一个目标，经营几十年下来，正是开花结果时。满朝公卿大臣，与他家有瓜葛者不计其数，又认定了他大概就是未来皇帝，捧臭脚者更是不计其数。
相较而言，赵宗绩的阵营就太寒酸了，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只有陈恪这个状元了。
何况前月京里传来消息，新科状元已经出炉，正是与汝南王府过从甚密的刘几，而且这厮连中三元！直接把陈恪给比下去了……
在离京之前，陈恪还不知道，刘几中了会元。拜访欧阳修时，老欧阳谈及此事，还说我下决心要‘除恶务力，今必痛斥轻薄子，以除文章之害’，打算让刘几继续落榜的。可阅卷时，谁也不知道哪篇是他所写，还是只能从文风上判断。
欧阳修看到一篇文章，恰是刘几一贯的文风，认为自己又抓到了这个败坏文风的家伙，自然直接‘红勒帛’。谁知等到名次排定后，才发现那不是刘几的卷子，是其他人写的，可见刘几对文风的影响有多大。
不过最后及第的名单里，也没有刘几的名字，这让老欧阳颇为欣慰。
可为什么刘几又中状元了呢。后来才知道，原来刘几知道这次欧阳修会对付自己，提前改变了文风，又担心他会对人不对文，把名字也一道改了。
他现在叫刘辉，而不叫刘几。而刘辉，正是老欧阳亲点出的会元，欧阳修知道之后，愕然久之。然而殿试不黜落，他已经无可奈何。
到了殿试上，阅卷官是赵宗实的老师刘敞……状元还有跑么？
加上在乡试中，刘几……哦不，刘辉，中了解元，便成为比状元还厉害的大三元。大宋开国近百年，也只出了六个三元，可见其珍惜。
官家对此十分高兴，说国家又得才俊，竟破例不外放，留他在京城做官……这可是陈恪都没有的待遇。
据说，那帮人已经把刘辉捧到天上去了，其用意不仅是为赵宗绩造势，以显示其门下之盛。只怕还有夺去陈恪的风光，继而打压赵宗绩的意思在里头。
没办法，谁让赵宗绩是老二呢？老二天生就该被人搞。
※※※
“振作一点。”夜宿驿馆，陈恪给赵宗绩作‘斯沃特’分析。方才，已经把他的劣势列出来，足足写了两页纸。见小赵脸都白了，他笑道：“下面我们来说说优势吧。”
“早该说说了。”赵宗绩苦笑道：“我都快沮丧死了。”
“你的优势么……”陈恪想一想，提笔写下四个字道：‘对手太强’，然后便搁笔。
“这算什么优势？”赵宗绩傻眼道。
“听我慢慢道来。”陈恪笑道：“第一，对手太强，我们不拼肯定输。所以光脚不怕穿鞋的，洒满去做就是，不像那厮那样，还得担心皇帝会不会猜忌，瞻前顾后，束手束脚。第二，从哪个角度讲，官家都不会过早定下继承人，而且赵宗实实力越强，拖得就会越久。这道理你想得通吧？”
“嗯。大臣都在他那边，要是再给他个名分，官家岂不成了光杆？”赵宗绩点头道。
“对，所以我们还有时间。而且，我相信，只要你表现的足够优秀，官家就会提拔你，给你创造机会，甚至默许你培植势力。”顿一下，陈恪意味深长道：“天子御下，无非就是平衡之道，所以赵宗实太强，对你来说，也意味着机遇啊。”
“这真是从绝望中寻找希望了。”赵宗绩笑道：“看来你常说的‘凡事有利就有弊’，还是真理呢。”
“那当然了。”陈恪笑道：“分析完优势和劣势，咱们再看看机会与威胁。先说威胁……？”
“最大的威胁，肯定是来自赵宗实。”赵宗绩道：“他们是决计不想让我起来的。”
“嗯，不遗余力的打压你是一方面。而且他们这次，接受上次的教训，肯定会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看这二年，赵宗实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知道他们是打算‘无为而治’……这是对的，因为照目前态势看，赵宗实只要不犯错，皇位早晚会落到他头上。”
“也只能是他，要是换了别人，朝中再不会有一日之宁。”赵宗绩叹口气道。
“把这种想法丢掉。”陈恪啐一口道：“有这种想法，还争个屁！”说着给他鼓劲道：“要相信，我们是有机会的！”
“那我们的机会来自哪里？”这才是赵宗绩最关心的。
“就在眼前！”陈恪沉声道：“此行虽不圆满，但就你个人来说，却是极大的成功。此次回国，你将不再默默无闻，朝中百官会发现，原来除了赵宗实外，官家还有这样优秀的侄子！”
“既然已经有个优秀的赵宗实了，那我优不优秀，有意义么？”赵宗绩问道。
“意义太大了。”陈恪点头道：“从功利的角度说，赵宗实身边，早已经围满了人，稍微晚一点投靠的，都挤不进核心圈子去。但你身边空空如也，很多人会有烧冷灶的念头，当然你这灶头得让人看到希望才行。其实大宋的士大夫，还是有节操的，大部分人并非投靠于他，只是没得选，他又看起来不错，才有和他搞好关系的想法……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的异军突起，将让百官多了一种选择。所以你要和他表现出差异来，拿出你的坚持和勇气、魄力和手腕，让他们知道，你和温吞水的赵宗实不一样！我相信，那些想做事、想要改变的人，都会站在你这边！”顿一下，陈恪低声道：“而且人数绝对不少……毕竟变革，是众望所归的事情。要让人们形成一种观念，选择赵宗实，就等于选择不变，而选择你，是选择改变。这样我们才能扭转大势！”
“嗯。”赵宗绩点点头，他觉着很有道理。
“所以归根结底，把这次这出戏唱好，然后继续唱下去。”陈恪沉声道：“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心系国家、敢作敢为的好王子，将咱们的大旗立起来！贤士自然来投！”
“但也不能光坐等吧？”赵宗绩道：“士大夫们都矫情，你不礼贤下士，谁跟你瞎掺合？”
“这话有理。”陈恪笑道：“你对赵老夫子礼得如何了？”
“嘿嘿……”赵宗绩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哪怕心里千肯百肯，嘴上是不会松口的。”顿一下道：“不过他提醒我，回京之后有人要对付我俩，这应该算是不错了吧。”
“不错，这种程度就够了。”陈恪点头道：“和百官交往要有度，相互有好感就行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走得太近了，就成小集团了。”
“只怕淡而无味……”赵宗绩幽幽道：“到时候不帮我说话怎么办？”
“不要担心，要相信读书人的良心。”陈恪漆黑的瞳仁，闪烁着明亮的目光，缓缓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皇帝只是代天行命。赵宗实牢稳，不说不做，当起了木偶菩萨。而你呢，有志改革弊政、刷新吏治，富国强兵。你说天下人心会在谁身上？”
“是这个理。”赵宗绩点点头道。
“当然了，人心还是得笼络的。”陈恪笑道：“你注意方式，我也帮你招揽着。在汴京城，这件事我来做，显然更合适。”
“是。”赵宗绩笑道：“你是拉拢人心的高手。”

第三一六章 重逢（中）
陈恪的立世之本，除了那两倍于人的大脑外，就是脑子里的后世知识。这些知识最大的用处，就是能让他以科学的方法认清自我、解决问题、展望未来。
‘斯沃特分析’，就是他常用的一种科学分析法，其优点在于考虑问题全面系统，可以把‘全面诊断’和‘科学开处方’紧密结合起来，条理清晰，十分有利理清思路。
用这种方法，能够较客观准确地，找出对自己有利的、值得发扬的因素，以及对自己不利、要避开的东西。发现存在的问题，找出解决的办法，并明确以后的发展方向。还能帮你分清，哪些是目前急需解决的问题，哪些是可以稍微拖后一些的，哪些属于战略目标上的障碍，哪些属于战术上的问题。
以此得出的结论，比较有科学性和逻辑性，照此执行，总比摸着黑瞎琢磨强多了。
“分析完成，我们的行动方案也就出来了。”陈恪笑道：“那就是，在战略上考虑过去、立足当前、着眼未来，在战术上发挥优势、克服弱点、利用机会、化解威胁。”
“这方法了不得。”赵宗绩点头赞道：“看似平淡无奇，但这样理下来，让人心里有数，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努力了。”
“嗯。”陈恪点头道：“所以你的当务之急，就是继续在谈判的事情上做文章。”
“辽人已经不同我们谈了，我再去掺和，岂不自取其辱？”赵宗绩不解道。
“唉，你怎么这么实在？”陈恪叹口气道：“你可还是我大宋的和议使，不能对辽国说话了，还不能对朝廷发声么？”说着呵呵一笑道：“你想啊，是辽国人能让你当上太子，还是宋朝人？”
“狡猾……”赵宗绩明白了。是啊，想立形象是要表现给自己人看的，现在自己有权而无责，正是大胆发声不用负责的好机会，不趁机振聋发聩、夺人眼球，更待何时？“那该怎么办？”
“在抵达国境前，给两府上一道公文，详细交代谈判始末。但是不要提取消增币的事情。这个朝廷早就知道了，你在信里强调，就是在表功。表功本不要紧，但你得考虑富相公的感受，他当年出使，可是增币二十万两，他可一直深以为耻。你要是说多了，难免会让富相公难堪。富相公宽宏大度，不会在意，但有的是人为了讨好他，会给你小鞋穿的。”陈恪缓缓道：
“所以当以说明‘称谓之争’为主，调子不妨定得悲愤点。你告诉二位相公，自己已经打消了辽国，要求将‘皇叔’改为‘皇兄’的念头。但他们现在要求互称皇帝来代替，我以死抗争，他们出于无奈，才打算绕过我，直接跟朝廷谈。但只要朝廷坚持不答应，他们一定会放弃的。请朝廷先做准备，想好怎样处理……”
以赵宗绩的身份，当然可以绕过中书，直接给官家写信，但是陈恪提醒他，必须要尊重相公们。相公们的看法，对官家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你在官家心中形象大好。同样，也可以一言让你形象大跌。
既然是朝廷派出的和议使，自然应该向两府负责，而不应越过他们，直接找皇帝。当然，皇帝那里，也要用私信的形式，把事情始末作一个回报，不然光讨好两府，忘了皇帝，就成舍本逐末了。
给两府的公文，陈恪可以捉刀，但给皇帝的信，只能他自己写：“要用子侄向叔父求解的态度，让官家知道，你是在用心思考的。信要写的尽量温情，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肉麻字眼，在信里却显得很自然，且以文字形式表达出来，效果要比口说强得多。”
“归根结底，别人都是次要的，根本还在官家身上，你不像赵宗实那么能说会道，就要抓住这些机会，让官家感受到你的亲情。只有官家对你重视了，别人才会对你重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现实……”
听了陈恪的分析，赵宗绩不雅的张大嘴巴：“想不到，写封信还有这么多道道。我现在相信，你能轻取大理，绝对不是他们说得狗屎运了。”
“球！”陈恪瞪大眼道：“谁说我是狗屎运？”
“还能有谁，都这么说。”赵宗绩笑道：“谁让你年纪这么轻、资历这么浅，就立下此等不世之功呢？不费吹灰之力，就为朝廷取得四千里河山。而且别人打仗费钱，你却挣钱，大理的滇铜源源不断，解决了困扰大宋多年的钱荒。你说，你让满朝文武哪个敢称自己本事大，哪个敢说自己功劳高？”
“嘿……”陈恪苦笑道：“我就说，自己回国后感觉遇冷了。”
“嗯，我父王说，人得出色，但太出色了不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赵宗绩笑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他给自己找理由偷懒。但看看那帮大臣，从大理国主献土后，就开始阴阳怪气，给你鸡蛋里挑骨头……你修东川城、红水河，他们说这是‘劳民伤财’、‘异想天开’。你发行债券、不用朝廷的钱，他们一面让仆人去抢购，一面却说你这是‘借机敛财、居心叵测’，你修好了运河和城池，他们又说你是想‘拥兵自重’，做云南王，甚至还把你和大理公主的风流韵事搬出来，要朝廷把你召回。”
“其实他们谁也不信你会造反，但就是不能让你在大理待着了，万一让你继续折腾下去，再把吐蕃、交趾、蒲甘也给炮制了，你让他们的老脸往哪搁？”
陈恪点点头，苦笑道：“我听说，我飘在海上的两个月，不少人还额手称快来着？”
“这你都知道了？”赵宗绩一脸愤怒道：“可见他们嫉贤妒能到了什么程度，看到别人出类拔萃，不是想着见贤思齐，而是想让你消失，大家就不用如芒在背了，好继续混日子。”说着重重一捶炕沿，恨恨道：“官场风气堕落至此，人人庸庸碌碌、尸位素餐，还不许别人有建树！这样的朝廷能有什么指望？不彻底刷新风气，别说收回燕云了，现有的江山也守不住！”
“所以从今往后，咱俩就得交替冲锋了。”陈恪却不在意，不遭人妒是庸才，他有钱有势有耐心，不怕被人穿小鞋。便笑道：“你冲锋一段，我休息一下，然后你快被打成筛子了，咱俩再换过来，我再吸引火力。”顿一下，他正色道：“相信我，太优秀了不是问题，只是别人还不习惯，当他们习惯了你的优秀，就会习惯仰视你！到时候，他们非但不会再妒忌你，还会主动维护你。”
“所以兄弟，把那套庸俗的生存智慧丢掉吧。”陈恪沉声道：“不要怕自己出众，只怕还不够出众！把自己送让巅峰，群山自然匍匐在你的脚下！”
赵宗绩不得不承认，陈恪的语言有魔力，总是能勾起自己心底的那团火，他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有进无退，一往无前！”
“对！”陈恪重重点头。
※※※
赵宗绩的信，就这样发出去了。然而相公们没有回复他，官家也没有回复……尽管上下有别，官家和宰执都不必回复他，但这种泥牛入海的感觉，难免让人忐忑。
“难道咱们的处理，有什么不妥么？”赵宗绩一路上，都心神不宁道。
“不会的。”陈恪坚定道：“正确的处理，一定会带来好的结果，只是有时候，这个结果是隐形的。”
不一日，使团过了界河，回到宋境，果然见边境线上比去时要紧张许多。成千上万的兵卒，大队的辎重车马，使宽阔的官道显得拥挤不堪。
“这就是你们无事生非的结果。”赵宗绩愤愤道。
两个辽国人也是大吃一惊，他们要挟大宋的理由之一，就是宋朝不守规矩，忘了澶渊之盟的约定，在边境线增兵、修堡、挖沟，可那都是借口，尤其是所谓的增兵，不过是些临时招募的民兵而已。但这时边境线上，布满了宋朝的正规军，十几万民夫夜以继日修盖堡垒，深挖壕沟，完全一副战前准备。
看来宋人这回真当真了，两人吓得不轻，自己国家还没做好准备呢，万一真打起来，岂不要吃大亏？
结果两帮人都怀着忐忑的心情，抵达了繁华依旧的汴京城。辽使由接伴使引去辽国使驿馆休息。
南门大街上，同甘共苦近半年的使团，便要就地解散了。赵宗绩到政事堂交差，陈恪和赵老夫子以下，则终于可以回家了。
众人一起抱拳，道一声辛苦。
回想起这半年来的跌宕起伏、煎熬折磨，当时可能只求快快度过，现在回想起来，却非常享受这一路上的艰险磨难。
今日就要各奔东西，也许日后还会泾渭分明，但我们心里，有一份共同的回忆，可以让我们哪怕在针锋相对时，也能会心一笑……

第三一六章 重逢（下）
“老夫子，报告可以笔下留情啊。”临别之际，陈恪朝赵卞笑道：“十坛仙露酒怎么样？”大宋是有外交纪律的。但凡出使回来，使团每个人都要将所见所闻写成报告，交给朝廷审阅。陈恪真怕老先生被人授意，黑上自己和赵宗绩一本，那可就难看了。
“想收买我么？不要侮辱老夫！”一回京，赵卞的热乎气都没了，板着脸道：“难道我就值十坛酒？怎么也得二十坛！”
“咳咳……”陈恪被他晃点一下，哭笑不得道：“一把年纪不学好。”
“近墨者黑而已。”赵卞呵呵一笑，正色道：“仲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的良心还没让狗吃了。”说着又笑起来道：“日后你要是不找我喝酒，可别怪老头子踢你屁股。”
这话里大有深意，陈恪自然欣喜，抱拳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赵卞笑道：“我得回去了，老婆子要在家等急了。还是你们无牵无挂的好啊。”
“呵呵……”陈恪笑笑，没有说话，目光却投向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便见个穿着月白色武士服、身材欣长高挑、俏面英气飒爽的女子，正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尖轻旋着发辫，朝他露出迷人的微笑。
待老先生一离开，陈恪便箭步过去。下一刻，他已牵起她的小手，两人快步甩开了侍卫，像一双快乐的游鱼，钻入人潮人海之中。
“追不追？”陈忠看着越来越远的两人。
“不用了。”陈义道：“有柳大人保护，还有什么不放心，我们远远跟着就是。”
※※※
两人一路跑一路笑，穿越繁华的街市，穿过热闹的人群，突然陈恪一个变向，就带她转到一处僻静的巷子里。
柳月娥虽然武功高强，但与情郎久别重逢，难免心神激荡，气血不匀。她背靠在墙上，一边笑一边喘气。
陈恪的左臂撑在墙上，甚至与她慢慢贴近。柳月娥知道这色胚又要做甚，但奶奶教育她，女孩子要矜持，所以她便娇羞的低下头。
陈恪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勾在她尖而滑腻的下巴上，缓缓抬起这张眉目如画、完美英气的俏脸。
两人深情脉脉的凝视片刻，几乎是同时凑近了面颊，两双滚烫的唇甫一接触，便紧紧的黏在一起，陈恪环住了月娥弹性十足的纤腰，月娥搂住了他的脖颈，这世上便只剩他们两人，忘情的热吻起来。
月娥心说，奶奶这不怪我，是他强迫的……
这一吻，足足吻了小半个时辰，两位高手才放过对方。陈恪搂着化成绕指柔的九头身美女，轻声说起了情话：“月娥，想我了吗？”
“不想……”月娥摇摇头。
“那还来接我？”
“碰上的……”
“还真巧呢……”陈恪伸手呵她的痒道：“叫你不说实话！”
柳月娥不怕痛，就怕痒，登时花枝乱颤的告饶起来，待陈恪放开她，才靠在他怀里小声道：“都快想死了，不然才不会不害臊的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偷偷跑来接你……”说着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着痴痴的光道：“我就想第一个见到你！”
月娥姑娘嘴笨且严，但难得说出的简单情话，才有天雷勾动地火的效果。陈恪的心，被她这一句填得满满的，又是一个悠长的吻……
若非时间已经不短，两人怕是能吻到天黑。
“快回去吧……”柳月娥感到嘴唇有些生疼，道：“家里该等急了。”顿一下道：“你看这嘴唇是怎么了？”
陈恪忍着笑，小声道：“略肿……”
“讨厌！”柳月娥粉拳轻锤，无比郁闷道：“你让我怎么见人。”
“就说被蜜蜂蛰了呗。”陈恪嘿嘿笑道。
“去死……”粉拳登时变成了铁拳，打得陈恪抱头鼠窜。
※※※
陈恪想带面纱罩面的柳月娥回家，但她坚决不从，只好在快到家时分开，各回各家。
家里面，一家子人都等着呢，见他终于回来，这才放下心来。再一看与他的脸，却都忍俊不禁。
“什么情况？”陈恪摸一摸面颊，心说莫非有唇印？
“你这个嘴唇，是怎么搞的？”多年不见的陈忱，竟出现在家中。
“哦？”陈恪赶紧一摸两片嘴唇。靠，这小娘皮亲的也太狠了吧！自己的两片嘴唇上，全是细细的牙印，还有淡淡的血痕。他一脸镇定道：“唉，天太干了，嘴唇皲裂。”
真见鬼，这是六月……
“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啊……”曹氏笑道：“赶紧坐下，边吃边说吧。”
见众人一脸不信，陈恪郁闷道：“塞北风沙太大，嘴唇是裂了一层又一次，这才落下的毛病。”
“哦、哦，出使确实很辛苦的。”陈忱蓄起了短须，看上去成熟稳重许多，笑着一拍他的背道：“快坐下吧！”
陈恪就坐后，杜清霜赶紧拿白巾浸湿了，递给他擦嘴。其实是让他遮丑的。
陈恪尴尬的笑笑，打岔问六郎道：“小六最近没惹事吧？”
“没有。”六郎闷声道，心里老不痛快似的。
“爹爹把他禁足了。”陈忱轻声道：“让他专心读书。”
“他能安下心来？”陈恪不信道，对小弟的学业，他早不抱希望了。
“安不下心来也不能出去。”陈希亮沉声道：“你才回来不知道，京城最近乱得很，他出去肯定要给我惹事的。”
“乱得很？”开封府少尹这样定性，严重性可想而知。
“说来话长。”陈希亮道：“先吃饭吧。吃完饭让二郎说给你。”
“是。”随着家里人口越来越多，陈恪也愈发注意维护父亲的权威来。
于是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席间问他一路上的情况，陈恪便说起参拜杨无敌祠、在草原骑马、吃‘驼糜’、欣赏契丹歌舞、围猎、放海东青、打马球的经历，他本就口才极好，这些事情本身又很新奇，一家人都听得津津有味，饭都忘了吃。
“海东青那么厉害，怎么没弄两只回来耍耍？”六郎的兴趣倒与那耶律洪基很相近。
“那猛禽只生活在寒冷地区，弄回来没几天，水土不服就得死。”陈恪对小弟的宠溺，绝对是这小子变成纨绔的诱因之一：“我倒是弄回一批宝马，够你玩的。”
“我还是先不看了。”六郎笑道：“先让柳嫂子挑吧，她挑剩下了我再看。”
“懂事儿……”陈恪笑道：“没事儿，她让你先挑。”
“哇，你已经见过她了？”六郎恍然道：“我说这嘴唇……”
“去你的！”陈恪老脸一红，险些把他按到盘子里去。
那厢间，曹氏毕竟是看着柳月娥长大，不想她还没过门，就给保守的小亮哥留下不好的印象，便忙打岔道：“你说的那个珍膳‘貔狸’，真有那么神？”
陈恪方才讲说，辽国最珍贵的野味，叫‘貔狸’，性能糜肉，只消它一小块肉，置于十斤肉鼎中，即时糜烂。这也是一种代表最高身份和地位的美味，只有契丹皇帝才有权享用，当地人穴地取之，以供国主之膳，分相以下皆不得尝之。
“确实很神。”陈恪点头笑道：“返程之前，契丹国主设宴，我们有幸尝过一次。”顿一下，他面色怪异的笑道：“见我们赞不绝口，辽主还偷偷赏了我们十只。”
“哦？”这下连陈希亮也来了兴趣，问道：“到底和何等异兽？”
“我们也好奇。”陈恪苦笑道：“回来打开笼子一看，原来就是大眼贼……”
“啊？”众人惊得合不拢嘴。大眼贼者，黄鼠也。想想辽国上下把黄鼠当成只有皇帝才能享用的美食。辽主想拿来送给他们，还得偷偷摸摸，唯恐被臣子看见吃醋，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促狭，又在编排人家。”陈希亮擦擦嘴，站起身道：“回来好好歇歇吧，你们哥几个多年没见，正好多亲近亲近。”
“父亲这是要去衙门？”陈恪见他穿着官服，兰佩姨娘还奉上官帽。
“是啊，最近衙门不能离人。”陈希亮笑笑，有些疲惫道：“等忙完这一阵，咱们父子再好好说话。”
“是。”陈恪起身相送。
把陈希亮送走，一家人继续吃饭。饭后又换上瓜果点心，继续说话。
说着说着，曹氏突然笑道：“昨天听你爹说，你那个岳父快来了？”
“呃……”陈恪苦笑道：“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说着点头道：“就在这几天了。”
“是不是先接家里来？”曹氏道：“怎么说都是亲家呢。”
“呵呵……”陈恪干笑道：“还算了吧，他和我爹有些误会，多年不走动了。”
“那正好借机弥合一下么。”曹氏笑道：“我看你爹的样子，一直是个心病。”

第三一七章 裁军起风波（上）
“还是慢慢来吧……”一想起苏老泉那张阴沉的老脸，陈恪就头大如斗。
“对了。”曹氏又看看陈忱道：“二郎，你好像也想娶他家八娘是吧？”
陈忱轻咳一声，尴尬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儿呢……”
“你这一撇也太长了点。”六郎冷笑道：“得有八年了吧？”
“算上他动贼心，已经十一年了。”陈恪纠正道。
“当时才十六七的小伙子，现在已经奔三了。”曹氏叹气道：“你耽误爹娘抱孙子了，知道么？”
“我，我……”在宋朝晚婚并不稀奇，尤其是读书人和大户人家的女儿，拖到二郎这个年纪的，比比皆是。所以陈忱一直没当个事儿，但现在让曹氏这一说，他感觉自己罪过大了。便讪讪道：“抓紧时间就是。”
“那就对了。”曹氏笑道：“我倒要看看苏家的闺女有多好，把我们家的男儿，迷成这样。”
※※※
曹氏是个话痨，若非陈恪刚刚进家门，她能从中午聊到晚上。就这样，也是足足说了一个时辰的话，才放他回去歇息。
出了厅门，陈忱苦笑道：“这位母亲，可真是健谈。”
“习惯就好了。”陈恪笑道：“走，到我那喝茶去。”
“你刚回来，还是先休息吧。”陈忱摇头道：“我调回京里来了，咱们有的是时间聊。”
“也罢。”陈恪笑道：“没洗澡，浑身难受。”
“嗯。”陈忱点点头，兄弟俩便各自回院。
往自己的跨院走时，陈恪对跟在身后的杜清霜笑道：“你跟个小哑巴似的。”
“哪有我插嘴的地方。”杜清霜笑道：“虽然奶奶不把我当妾婢，但咱不能自己也不懂规矩。”
“你太小心了。”陈恪笑道：“算了，我也不和你犟，日后就知道了。”说着一揽她的纤腰，笑道：“小霜儿，快伺候爷洗澡去。”
“家里还有人呢……”杜清霜笑着躲开，说着推来了门。
陈恪笑着跟进去，便见八名倭女从各个房间出来。她们本来有的在洒扫、有的在插花，有的在烹茶，看到他进门。便赶紧来到院中，整了整衣服，齐齐俯身，额头贴在纤尘不染的地砖上，一齐娇声道：“大人回来了，大人辛苦了。”宋女喜欢把头发盘成各种发髻，倭女没有扎发髻的习惯，她们的头发都是披散着的，就像后世的披肩发。跪在地上黑发如瀑般垂下，与圆嫩光洁的小腿形成鲜明对比，分外诱人。
这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都是陈恪从日本带回来的宫廷女侍，她们虽然出身平民和小贵族，但样貌性情都是顶尖，且经过严格的宫廷训练，论起伺候人来，她们称天下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陈恪点点头，嗯了一声，倭女们便立刻起身，四个来到他身边，为他摘冠、宽衣、脱靴。另四个捧来纱衣、木屐、凉茶、冰巾。
倭女们为他换上家居的夏装，用冰巾为他擦拭手脸，然后奉上茶盏。她们不像宋朝的侍女，把茶杯送到你手边就算了，而是端到你的唇边，根本不用你动手。
陈恪呷一口茶，漱漱口，吐在铜盆中。问在边上掩口直笑的杜清霜道：“你笑什么，没被这么伺候过么？”
“没有，妾身消受不了。”杜清霜摇头笑道：“主子爷享受就行了。”说着笑道：“我给你倒水洗澡。”
“兰汤已经备好了。”领头的倭女恭声道：“请大人和支婆入浴。”支婆，是对主人妾室的敬称。
陈恪点点头，便在倭女的带领下，进到后面的浴室。里面放一个硕大的松木桶……这木头直径有八尺以上，跟个小船似的，并非陈恪订做，而是京城冯家木器行出品，专供有钱人家的老爷们，洗鸳鸯浴之用。当然价格不菲。
木桶边上还有竹床竹椅，都是买桶配套的。
倭女们正给陈恪宽衣解带，却听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道：“你们出去吧。”
倭女们一愣，转头见是杜清霜，只见杜大家道：“这里有我就行了。”
“出去吧。”陈恪闻言大喜道：“我们要鸳鸯戏水！”
倭女们这才明白过来，掩口笑着，小碎步退了出去。
※※※
待倭女们出去，浴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红日西照，蒸气袅袅，室内满是旖旎的气息。
陈恪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杜清霜动弹，他便笑道：“为夫来为娘子宽衣解带。”
听他称自己‘娘子’，杜清霜欢喜极了，却又紧张道：“这称呼不能乱用，妾身担待不起的。”
“小娘皮咋那么多规矩？”陈恪笑骂一声道：“叫你什么是我的自由，你听不惯不答应就是了。”说着上前去解她的衣带。
杜清霜娇羞的闪开，小声道：“奴奴来服侍官人。”说着先微微颤抖着解开衣带，将自己脱得只剩一件淡蓝色的绣并蒂莲花湖绸肚兜，和一件不能再短的亵裤，粉项玉臂，酥胸玉腿、无限优美的曲线、令人鼻血横流的呈现陈恪眼前。
“清霜，你看上去瘦瘦的，却真有料，不像有些贫乳美女，唉……”望着她诱人的曲线，陈恪感慨道。
“官人说谁呢……”被他一打诨，杜清霜倒不紧张了，为他宽衣解带，露出一身匀称结实的肌肉。
“还能有谁，我们家的母狮子呗。”陈恪笑道：“不过你可别让她知道，不然我就惨了。”
杜清霜笑道：“那可不行，奴奴得听未来主母的。”
“那可要家法伺候了。”陈恪伸手捉住她的白兔，隔着肚兜揉捏起来，波浪起伏间，手感无以复加。杜清霜立时娇躯发软，软软靠在陈恪怀里。
陈恪打横将她抱起，然后俯首一个长吻，待美人酥胸起伏、娇喘连连，才抱着她跳进浴桶。杜清霜娇呼声中，溅起大片的水花。
待水花落下，陈恪不由呆了。只见被打湿的亵衣，紧贴着杜清霜的娇躯，勾勒出完美的浑圆胸线，顶端两个凸起，是那样的夺目。湿透了的秀发更是乌黑闪亮，自然写意地垂贴胸背。湿身美人的诱惑，谁也无法抵挡，陈恪低吼一声，便将杜清霜压在桶沿上，激烈的吻遍她全身。
杜清霜这样的冷感美人，按说是需要长时间的温存才能动情，但对爱郎的思念如洪水决堤泛滥，很快便将她的五感淹没，忘我无我的全力迎合起来……
浴室门外，几个倭女守在那里等候差遣，突然听到啪啪的击水声，粗重的喘息声，和那如仙音般的娇吟声……
‘大人那样魁伟雄壮，被他进入肯定欲仙欲死吧。’一个倭女暗暗憧憬：‘听支婆的声音，哦，不知何时能被大人临幸……’
‘支婆的声音太好听了，娇喘都像唱歌一样，’这是个比较纯洁的：‘可比我们倭女叫得好听多了……’
※※※
夕阳西下，杜清霜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陈恪才云收雨歇，对外面笑道：“进来吧。”
“是。”倭女们仅穿着亵衣，捧着托盘进来。
“不要……”杜清霜惊呼一声，双手护胸，沉入水里。其实她不是没被女子看过裸体，但当着自己男人的面，完全是另一码事儿。
“习惯习惯吧。”陈恪懒懒道：“这样的日子多着呢。”
“是啊，支婆。”领头的两个倭女，阿柔和阿彩，解下身上最后的束缚，缓缓进入水中：“服侍主人洗澡，是我们天经地义的工作。”
又有两个倭女，要去给杜清霜洗，杜清霜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习惯这东洋习俗，你们别管我。”
陈恪那边，倭女已经为他细细的揉搓，他舒服的半闭着眼道：“霜儿此言差矣，倭人告诉我，倭女伺候入浴——是遵循汉礼。”
“汉代男人这么幸福……”杜清霜难以置信道。
“错。男人最幸福的时代，是现在……”倭女用浅碟奉上一盘‘乳糖真雪’，用小勺送到他嘴边。陈恪要做的，只是张嘴咽下去，享受这宋代冰淇淋的浓香冰霜即可。
晚餐就在浴室里用的，倭女们奉上精致可口的菜肴，泡在大木桶里的两口子根本不用抬手，他们的目光扫向哪盘菜，倭女会立刻夹送到他们唇边，而他们所需要做的唯一动作就是咀嚼。
饭后，两人转移到院子里纳凉，陈恪躺在竹床上，享受倭女们的宫廷手法按摩，杜清霜倚坐在一边，翻看着陈恪为她抄录的北国民谣，选些喜欢的为他轻声的哼唱。
人生至此，夫复可求……望一眼满天璀璨的星空，陈恪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适惬意。他突然吟出半阙词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杜清霜和众倭女，登时用崇拜的眼光望着他，却一宿都没等到他的下阕。

第三一七章 裁军起风波（中）
翌日清晨起床，陈恪神清气爽，在院子打一套虎虎生威拳，引得倭女们激动喝彩。
接过杜清霜递上的毛巾，到浴室冲个凉……当然是纯冲凉，然后吃一餐艺术品般的汴京早点，最后以一杯香茗清口。如果有人问他，你幸福么？他一定会哈哈大笑道：‘我不性福谁幸福？’
昨日下午，赵宗绩让人带话过来，说朝廷准了他的假……新科进士都是有一年假期的，陈恪先出使大理，后出使辽国，一直没有享受到，现在当然要补上。不过赵宗绩说，朝廷肯定不会让他闲上一年，听官家的意思是，很可能是给他的清闲的差事，让他歇着干。
‘什么叫歇着干？’陈恪表示不理解，不过无论如何，他现在放假了，可以好生歇歇了。
吃过早饭，他到西院找二郎说话。陈忱比陈恪早一届，二甲进士出身，先是出为定海主簿、三年后任满考课优异，晋为叶县知县，今年任满、再次考课优异，被调回京城，升任太常博士，兼国史院编修官。
说起来，短短六年时间，晋升到正八品京官，二郎已经是官运亨通了……
陈恪过来时，陈忱正在读书，他才刚赴京，按规制有一个月的假期，让官员安顿家小，熟悉环境，把一切事务处理妥当再去上班。陈忱没有家小，随他上京的，只有一仆一鬟一车夫：也不用安顿，家里都给收拾好了，直接住进来就成，本想说我直接上班吧。
谁知上峰说，你安心歇着吧，给朝廷当官就这点好处，一分不少你的，何乐而不为呢，陈忱只好回家歇着。
看到陈恪进来，他放下书，起身笑道：“起来这么早，还以为得睡到中午呢。”
“多少年养成的习惯了，每天早晨按时醒。”陈恪心说，除了那天之外。看看屋里，只有必要的家具，再就是一摞摞的书籍，简朴如一介寒儒，不由笑道：“当了六年官，却是一点没变。”
“为什么要变？”陈忱笑道：“生活越简单，心就越安宁。”他怕陈恪误会，又笑道：“一个人一个活法，你要是像我这样，估计要抓狂的。”
“嘿嘿。”陈恪笑起来道：“我是俗人，非得玩得尽兴，才能好好做事。”
“你呀你。”陈忱摇头笑道：“六郎就是这么让你带坏了的。”
“小六只是不爱读书，本事其实不小。”陈恪笑道：“咱们全家当官，有什么鸟意思？就由着他去吧。”
“反正弟弟们只听你的。”陈忱苦笑道：“连我这个二哥……”
“我听二哥的。”陈恪笑道。兄弟俩相视而笑，久别后的生分便化为乌有，又找回了那种血浓于水的感觉。
兄弟俩坐在和煦晨光中吃茶，受陈恪影响，陈忱也只吃清茶，冲上一壶毛尖，再来一些茶点，就这样边吃边聊，时间过得飞快。
虽然一直没见面，但兄弟间书信往来还是有的，所以对对方这些年来的经历，兄弟俩并不陌生。陈忱给陈恪倒杯茶，笑道：“小时候就看你不凡，但没想到呀，这才几年，竟做出这么大事业，作为你哥哥，我真是骄傲啊。”
“打工仔谈什么事业……”陈恪摇头笑道：“只是尽本分而已，你为一方父母亦是尽本分。前年叶县瘟疫，你为了稳定人心，把县衙腾出来，集中收治病患，结果别的县都逃了大半，唯独叶县没人逃走，留下来众志成城，抗灾防疫。最后，反而是你们县死的人最少。你说，我能不为你骄傲么？”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陈忱笑道：“跟你说实话吧，我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弟弟那么优秀，就不敢有丝毫松懈，唯恐将来被人笑话，说什么龙弟鼠兄。”
“所以你就一直忙到不成婚？”陈恪叹气道：“这些年来，莫非就靠我给你的《河间传》打发日子？”
“噗……”陈忱好斯文的君子，也被弄得失了态，笑骂道：“说甚混账话，我是那种人么！”
“那你怎么解决那个问题？”陈恪好奇问道。
陈忱本不想回答，但在这色胚弟弟追问下，只好端起茶杯，放下，再端起，再放下，如是三次道：“我不需要看那些，我只要想想她就行了。”
陈恪眨眨眼，不说话了。原来兄长的意淫功夫，已经出神入化……
“说实话。”陈忱却有些伤感道：“这么些年，我每天都想她，但真要马上见面时，却又怕见到她。”
“你怕什么？”
“我怕我心里那个她，已经和现实的她，不是一个人了。”陈忱忧伤逆流成河道：“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相见不如怀念……”
话没说完，就被陈恪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啐道：“最看不惯你们这些文青，一个个脑子进水！难道你要和自己的幻想过一辈子？”
“当然不。”
“那不就结了？”陈恪道：“去看看她，要是还是你的梦中情人，没什么好说的，这次不管是下药还是绑票，我都给你弄回来圆房！”
“我自己的事自己来，不用你掺和。”陈忱大摇其头道：“焚琴煮鹤！”
陈恪心说，我要不焚琴煮鹤，杜清霜还在外面卖唱，柳月娥还浪迹天涯，萧观音……算了，面首没人权，不提也罢。
“不说这个了。”兄弟俩在感情观上南辕北辙，说不到一起便不说。陈恪道：“昨天父亲说，京里可能出大乱子，是怎么回事儿。”
“是裁军引起的。”陈忱道：“这几年，朝廷年年都喊要裁军，但年年都放了空炮。不过春天时，在文相公和前任三司使张相公的劝说下，官家终于下定决心，命六月底前完成。”
“这事儿从年初就沸沸扬扬，军队里人人自危，军人家属更是沸反盈天。随着名单公布日期临近，京城已是乱成一团，据说不少军卒军属在搞串联，要在公布之前闹个大事，逼朝廷让步……”陈忱看看弟弟道：“偏偏这时，开封府尹欧阳大人，又病倒了。”包拯早已经不再打坐开封府，现在掌印的，正是陈恪的老师欧阳修。
“什么病？”陈恪一惊道。
“眼疾。”
“哦。”陈恪点点头。
说包拯和欧阳修是开封府尹，其实是不对的，因为府尹一职，向来是给皇储预留的。所以大多数时候，这个职务都是空着的，而以权知府行使职权。老包比较牛，在位子上超过两年，‘权’字就去了，为开封知府；欧阳修才当了一年，但他本官太高，所以也去了‘权’。不过官场习惯，对官员都是高称的，所以皆唤两人为‘府尹’。这跟称呼参知政事、三司使为相公，一个道理。
京城重地，天子足下，高官大户如过江之鲫，事务错综复杂，所以这是一个重要而事繁的职位，非精明干练德高望重的大臣主政，否则难以驾驭。包拯任御史中丞后，官家和二位相公，经慎重考虑，认为非欧阳修不可。
遂于去岁这个时候，任命五十二岁的欧阳修，以龙图阁学士兼开封知府。但欧阳修却上书拒绝。他在《辞开封府札子》陈辞恳切，诉说自己久患目疾、早衰多病，又忽得风眩，体力不支，要治理京城这样的重地，恐力不从心。
他还坦承‘臣素以文辞专学，治民临政，既非所长’，而且正在全力撰写《新唐书》，没有那么多精力管好京城事务。
朝廷坚决不许他请辞，老欧阳只得勉强走马上任。他为政和包黑子完全两个风格，一个是从严从重，震慑宵小，一个是宽简政治，引人向善。这两种路线都有道理，关键看执行人的能力，欧阳修显然不是他自谦的那样‘治民临政、既非所长’，他推行的宽简仁政，把开封府治理的井井有条，深得百姓爱戴。
但正如欧阳修先前所料，由于京都公务缠身，政事繁忙，他又是一个办事认真的人，不得不日理万机、日夜不停地批阅公文，处理各种事情，结果眼疾加重，双眼疼痛，视力模糊，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今年几次病倒，难以坚持正常工作，不得不告假在家中调治疗养。
“欧阳大人不是不知道京里的状况。”陈忱叹口气道：“虽然卧病在家，但每日都要父亲去向他汇报。他也极度向朝廷请求，择一能胜任的官员代之，可现在，眼看就要火山爆发谁会去坐这个火山口？没有人接手啊！父亲他们一干府衙官吏，只能硬着头皮撑着，谁知道哪天，就会爆发出来。”说着他一脸担忧道：“出了事，父亲是脱不了干系的……”
“至于六郎，爹爹说，他跟街面上的兵卒无赖牵扯太深，唯恐他跟着瞎掺合。”陈忱接着道：“说，他只要踏出家门，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第三一七章 裁军起风波（下）
得知老师罹患眼疾，陈恪便不能再呆在家里，从陈忱那里离开，便赶往银梁桥。
昨日返京，光想着和家人团聚了，他也没注意汴京城的变化，今日让二郎一说，一路上细看，果然发现许多不好的苗头……首先是街面上军汉数量大增，虽然汴京城有几十万禁军，但平素里都被约束在营中，很少在街上走动。但现在，成群成群的禁军大街上游走，面上带着煞气，到处寻衅滋事，是陈恪从没见过的。
还有地痞流氓也跟着浑水摸鱼，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开封府的官差和巡铺的巡捕兵都在街上，勉强维持着正常秩序，但哪敢去招惹愤怒的大兵们？一旦那些家伙法火，肯定就罩不住了。
一路上眉头紧锁，到了银梁桥欧阳宅前，陈恪才调整过情绪来。
见是主人的得意弟子前来，府上门子一面通禀，一面把他迎进去。进到前院，欧阳辩便迎出来，脆生生道：“师兄，你来了。”
“和尚。”陈恪笑道：“半年不见，又长高了一些。”
“有么？”欧阳辩开心道。
“当然有。”陈恪点点头，笑道：“我答应的你契丹马已经到了，回头你到我那去挑。”
“师兄果然是信人。”十岁的小孩文绉绉道：“师弟先行谢过了。”
“谢你个头，咱俩谁跟谁？”陈恪笑着拍拍他的肩道：“我老师呢？”
“在碧浪轩养病呢。”欧阳辩小脸忧虑道：“病得可厉害了。”
“走，去看看。”陈恪便拉着他的手，来到后院的碧浪轩中。
此时是碧浪轩外绿柳浓荫，莲叶接天，端的是一副夏日美景。
陈恪和欧阳辩脱鞋进去轩中，便见老欧阳骨瘦嶙峋，一身道袍显得空荡荡的。双目覆着毛巾，躺在竹床上，手边是一摞摞公文，身后的桌子上，堆着满满的书籍。他的身边，跪坐着长子欧阳发，看到陈恪进了，轻轻点下头。
见老师好像睡着了，陈恪便放轻脚步，跪坐在地上。
欧阳修却出声道：“仲方来了？”说着伸手拿下帕子，睁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道：“唉，只能看你个影子。”
“老师。”陈恪俯身行礼道：“学生拜见老师。”
“什么时候回来的？”欧阳修缓缓问道。
“昨日回来的，今早才听说老师病了。”陈恪道：“就赶紧过来。”
“唉。”欧阳修叹气道：“为师老了，老且病矣，怕是要成废人了。”
“老师哪里话，一时小疾，治好了就是。”陈恪望向欧阳锋道：“看过大夫了么？”
“请太医看过，开了清肝明目丸，服了几剂都不见好。”欧阳发轻声道。
“老师似乎不只是眼疾。”陈恪看着欧阳修一身病容，皱眉道：“我给老师把把脉吧。”
欧阳发知道，陈恪有一手深藏不露的医术，闻言欣喜道：“那太好了。”赶紧搬来个杌子，放上诊脉的小枕头，然后慢慢扶起父亲来。
就这么个动作，还有人扶着，欧阳修都累得长叹气，好一会儿才抬起瘦成枯柴的手臂，搁在枕头上。
陈恪伸出手指按住欧阳修的寸关尺，半晌，又把杌子搬到另一侧，号左手的脉象。再看看他的舌苔、眼睑，摸了摸他的双腿。沉默片刻，问道：“老师是不是两脚发酸、多食易饥、烦渴多饮，口干舌燥，尿频量多？”
“是，都说对了。”欧阳发连连点头道。
“是不是眼目昏花，气晕侵蚀，视一成二，仅分黑白？”陈恪又问道。
“嗯。”这次是欧阳修点头。
“我父亲到底患的什么病？”欧阳发迫不及待的问道。
“应该是消渴之症。”陈恪缓缓道。
“啊……”欧阳父子都吃了一惊：“竟是这等顽症！”
“肺热伤津、口渴多饮；胃火炙盛、消谷善饥；肾不摄水、小便频数。肺燥、胃热、肾虚并见，而成消渴之症。”陈恪沉声道：“半年前，我观老师便有肾虚、胃热的症状，但你说自己向来多吃多排，多喝多溺。所以我也没往这方面想，只开了两个温养的方子，老师可按时吃过？”
“惭愧。”欧阳修道：“辜负仲方好意了。”
“父亲太忙了，觉着身子能撑，便没在意。”欧阳发道：“但消渴之症，和眼疾有什么关系？”
“眼疾也好、手脚乏力也罢，都是消渴症的并发症。”陈恪道：“不过老师也不必太过担心。”说着笑笑道：“要是太严重的话，我肯定不敢直说的。”
这句话，让欧阳父子心下大宽，老欧阳笑道：“你小子吓得我够呛。”以欧阳修的医学知识，自然知道消渴症是无法根治的，而且据说病人会被慢慢折磨致死，老欧阳再洒脱，也不可能不害怕。
“这个病本身并不可怕，也不是不治之症。”陈恪轻声道：“可怕的是引起的并发症，这才最要命的。而往往因为并发症太严重，使人们忽略了本来的病症，所以太医一时没诊断出来。”陈恪已经对宋朝医生的水平有所了解，知道因为名医都敝帚自珍，加之医书缺失，导致医生水平良莠不齐。哪怕是太医，也大都只精一门。比如这给老欧阳看病的太医，应该是只看眼病的，所以诊不出消渴症来。
“所以说，治眼的药没用？”欧阳修问道。
“治标不治本，如果感到用了舒服些，可以用用无妨。”陈恪道：“老师这病，本不该这么厉害的。但天热，多食炒、炸之物，情绪愤郁、伤风感冒、房事过度……都会诱发病情突然严重。”
欧阳修想了想，点头道：“看来确实这个病，你说得这些我都犯了。”顿一下道：“除了房事过度之外。”就算是也得撇清啊，不然师道尊严何存？
“那该如何治疗？”这才是欧阳发最关心的。
“我开三个方子，分别调理肺燥、胃热和肾虚，服用两月即可。”陈恪道：“另外饮食清淡，心情平和，注意不要忽冷忽热，待到秋里，即可大好。”顿一下又道：“每天吃个梨子，再喝一碗紫灵芝水，恢复得会更快更好。”
※※※
听说眼睛还可以好，欧阳修十分高兴，他还有史书没有修完，还有那么多的文章要写，如果眼睛看不见，什么都干不了。可想而知，之前觉着自己要失明，老欧阳得有多绝望……在他看来，只要眼睛能好，别的病都可以忍受！
现在找到病源，知道眼睛也能重新视物。他登时精神大好，对欧阳发道：“说起梨子来了，前些日子你梅叔叔送来一筐，赶紧洗几个过来。”说着对陈恪笑道：“吃梨治病很惬意的。”
“梨有治风热、润肺凉心、消痰降火和解毒之功效，是一味治疗消渴病的良药。”陈恪微笑道：“紫灵芝水的效用也差不多。”
“短时间内，我的眼能好么？”欧阳修得寸进尺道。
“不能，病灶不好，眼睛就好不了。”陈恪摇头道：“最快也得等到秋凉。”
“那还早呢。”欧阳修着叹气道：“正事都耽误了！”
“养病是最大的事情。”陈恪道。
“唉……”欧阳修又叹口气道：“你离京太久，不知道眼前是个多么深，多么大的漩涡，才会这么说。”
不一会儿，欧阳家的侍女，端上一盘黄橙橙的香梨。欧阳辩给父亲拿一颗，又给陈恪拿一颗。
“正要请教老师。”陈恪恭声道。
欧阳修拿起一颗子，咬一口满口生津，笑道：“味道还不错，快尝尝。”
陈恪几口便吃完一个，耐心等欧阳修吃完。老欧阳才缓缓道：“我先不跟你说经过，以免你先入为主。单说这一年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吧。”
“先是御史中丞包拯，弹劾三司使张方平张相公，‘乘人之危、贱买所管辖富民的住宅，寡廉鲜耻，实在骇人听闻。如此小人，朝廷不能委以大任，处之以高位。’把张相公了轰下去。”
“后来礼部尚书宋学士继任三司使。又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右司谏吴及弹劾宋祁在任地方官时奢侈浪费、宴游无度、不理政事。况且，他的亲兄弟宋庠此时正担任执政大臣职务，因而宋祁不能出任三司使。结果宋祁只在位子上待了一个月，便被任命为郑州知州，离开了三司。”
宋祁的继任者，便是铁面无私的包拯。按说这回都该服气了吧？不行，有人不答应，谁？就是躺在这儿的欧阳修。在老欧阳看来，士大夫理应重义轻利，珍惜名节，轻视官位高低。但包拯却恰恰相反，他大肆攻击三司使张方平，迫使张方平下台；宋祁刚刚接任，又不遗余力地抨击宋祁的过失。宋祁被罢免后，他却顺利地担任三司使职务，这不能不使人怀疑包拯是个奸诈小人！
但官家没理会，依然让包拯当这个三司使。

第三一八章 云诡（上）
碧浪轩中，欧阳修自嘲的笑道：“使相之位何曾如现在这般，成了坐不住的火炉子，短短一年不到，便走马灯似的换了三任？”
“这背后有何关节？”陈恪轻声问道。
“还不是裁军闹得。”欧阳修淡淡道：“裁军虽然是枢密院的事，但使相管着财政，他手紧一紧，就得多几万人解甲归田。他手松一松，这些人就能留下。在裁军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使相的态度决定一切。”
“这么说，枢密院是不配合朝廷裁军了？”陈恪微微皱眉道。
“朝廷也就是几座宫殿、几个衙门罢了、饭还是分锅吃的。”欧阳修摇摇头道：“但是朝廷的米，开始不够下锅了。前年，朝廷岁入一亿一千万贯，但支出却有一亿两千万贯，已经入不敷出了。而朝廷计划在去年开始，开动几项大的河工。其中永济河和灵渠的工程已经动工，这使去岁的赤字，一下拉高到四千万贯，朝廷不得不动用经年库藏。但若是下一项更大的河工开始，只怕库藏也会告罄。到时候，朝廷只能向百姓伸手，寅吃卯粮，祸国殃民啊！”
老欧阳没有正面回答陈恪，但表达的意思更丰富：“此等情形之下，朝廷不得不削减开支，对此总管财政的三司，自然双手赞成。但是这一刀从哪切？切到谁，都会痛，都不愿挨上这一刀。”
朝廷的支出，大头从来只有三项，一是军事方面的、包括军饷、军备、军需等。一是行政方面，包括官俸、吏员薪水、行政费用等。一是皇家的各项开销，包括皇室的用度、各种礼仪、赏赐等。
基本上，这三项的比例是，军费占七成，官费占两成，宫用占一成……这一成中，还有大半是各种祭祀典礼、以及对百官的赏赐之费。
要想削减开销，只有从这三方面下手，但是皇家的开销，已经处于历史最低水平了。作为千古仁君，赵祯早已削减宫里各项不必要的开支，每年地方进宫的绫罗丝绸、珠宝珍玩也都减少三分之二，他本人更是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衣无新色。推衣衣之宗室使臣官吏将士，节用用之禄饷军国之需，无时不念国步之艰，民生之难。让谁也不好意思再说，陛下您在省省吧……
那么只能在行政和军事方面开刀。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就是向朝廷的冗官开刀，希望削减行政方面的开支……大宋朝的官员们又胖又肥、每年都涨工资，而且还引经据典连带着他们的子孙后代、门客亲戚都享受各种福利，简直没有天理了，不改更没天理。
但结果如何，庆历党人迅速从百官偶像，转变为整个官僚阶层的敌人，遭到了彻底的失败。
教训是极其惨痛的，以至于后面的数任宰相，都不敢再触碰这个禁区。但财政问题不能不解决，官家又不同意再增加百姓负担，所以只能向军费开刀了。
宋朝的军费，一年高达八九千万贯，是财政支出的绝对大头，朝它开刀也是理所当然的。
削减军费的方法，就是裁军。裁军之议，由前任宰相文彦博提出，当时围绕着裁军与否，朝廷还进行了一番激烈的大讨论。支持裁军的官员认为，天下承平已久，兵员数量却有增无减，等于是朝廷拿出八成财政收入，养了一大群闲人，实在没什么用，所以可以裁撤。
反对裁军的人却啐道，你们这群蠢材，知道‘募兵制’是我们的国策么？所谓‘募兵制’，简单的说，就是在水旱年、民不聊生时，政府出面，把灾民们都收编成军人。让他们当兵吃粮，为国家出力。对于已然造反的农民起义，也大都采取招安，收编为朝廷的军队，自然就没有造反了。
所以说，后世不理解宋江，认为他是窝囊的投降派，实际上是不了解宋朝的情况。在宋朝，造反者大都是奔着招安去的，老宋不过是随大流罢了。
这项制度的始作俑者，开国皇帝赵匡胤曾得意的说，这样可以让国家‘发生叛乱时，有乱兵而无乱民；在灾年时，有乱民而无乱兵。”他的天下，怎样折腾都出不了大事。
必须要承认，这一手很有用，乃至大宋开国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叛乱。所以反对派说，军队就是用来吸收社会不稳定因素的，如果随意裁军，那么玩惯了刀枪、满身戾气的军汉回到地方，是要滋事闹事，影响社会稳定的。
双方展开激烈争论，因为什么时间都是保守派居多，所以反对裁军的意见占了上风。而且官家也怕裁军之后，各地治安急剧下降，眼看裁军之议就要泡汤……
但这时，文彦博得到了西府长官的支持。当时的枢密使还是庞籍。庞相公虽然在后世戏台上是个大白脸，但事实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官。他也认朝廷的冗兵之患太甚，应当削减。
有了庞籍的支持，文彦博立下军令状——如果裁军以后社会治安出现问题，或者其他方面出现了问题，唯我是问！
男人要的就是这份魄力，文相公是不折不扣的爷们，在他的力主之下，官家终于同意裁军。
在文彦博和庞籍的紧密部署下，各地厢军、边军中，凡年龄在五十岁以上，或自愿归农的，都可以回家。这样国家可以节约军饷，民间也有人种地，老卒们也可以与亲人团聚。最后全国累计裁军八万人，国内也没有发生什么恶性事件，宋朝开国来的首次大裁军宣告成功，大大缓解了财政紧张。
但是，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两人便相继被搞了下去，其中搞掉文彦博时，陈恪还是出了大力的。当时，他还很是得意，认为古人也不过如此，自己一个小小的书生，就能通过计谋，神不知、鬼不觉，把堂堂宰相搞下去。
多年以后，随着他经历渐多，见识渐广，终于回过味来……提供黑材料的，是柳老爷子，找人弹劾的，还是柳老爷子！自己明明被那老倌儿给当猴耍了……
不过一个柳老爷子，没有那么大本事，但整个将门集团有！因为宋朝重文抑武的国策，大宋将门已经没有开国时的煊赫，变得十分低调。但低调不代表不存在，曹家、王家、杨家、柳家、慕容家……这些开国功勋的后代，一直牢牢把持着宋朝的军界。
尽管没有枢密院的兵符，他们一个兵也调不动，但军中就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的根本利益。裁军就是在动他们的徒子徒孙，伤害他们的利益，自然遭到他们的反噬。
百年积累的底蕴，一旦勃发，是出身微寒、骤登显贵的相公们无法抵御的。
就连文彦博这样的智者，都只能黯然离场。不过他还算幸运的，因为知道自己得罪了军队，所以外放时，坚决不接受与军队有关联的职务，宁肯当个知州逍遥数载，也不去找那不痛快。
庞籍就惨了，这老倌儿被放到西北防备西夏，手下全是兵……而当年他在西北裁军三万，砸了不知多少军官的饭碗，现在又想让他们为己所用，现实么？
因此朝野一直流传，导致庞相公身败名裂的屈野河惨败，其实是将门集团联手送给他的礼物……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一直和西夏小打不断的老西军，能输成那个鸟样。
但是前去调查败因的御史，回来之后的报告中，认定是边将轻敌冒进所致，逝者逝矣，已经再也说不明白了。
※※※
二位相公下课，裁军之事戛然而止，所削减的几百万贯军费，也很快被各项激增的开支冲销掉，朝廷再次出现了入不敷出。
这种局面下，富相公给出了他的应对之策——继续裁军。既然上次裁军效果良好，那有什么理由不继续下去呢？尽管有人劝他，要小心前任的教训，但富相公君子不惜身，并不在意。
但与文相公时不同，他没有得到枢密院的支持。韩琦认为，大宋和西夏处于敌对状态，辽国又在挑衅，朝廷应该增加军费，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动摇军心。
尽管富弼在张方平的支持下，得到了官家的首肯，通过了再次裁军十万的决议，但没有枢密院的配合，裁军进行的步履维艰。想动哪支部队，枢密院都会给出无数理由，阐述动不得的原因。
而将门集团的报复很快就到，他们设局做掉了张方平。

第三一八章 云诡（中）
张方平在之前，就曾经担任过三司使，又主理过地方军政，本身又是博闻强记能在宋朝排前三的人物，不可谓不强悍。但就是这样一位强人，竟在毫无察觉的状态下，就被人干掉了。
事情要从一个叫刘宝衡的京师商人说起，这个刘宝衡是开酒场的，拖欠了官府曲钱一百多万文。三司派遣吏人督催之下，刘宝衡说，要不这样吧，我用宅子抵债。吏人跟他去那处宅子一看，地脚很好、房子也很豪华，卖二百万钱也有人要，便答应了。
回来之后，负责拍卖的官员，想到自家使相回京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住处，至今仍然租房居住，便先问使相要不要。
张方平听说房子不错，又让家人去看了看，发现物有所值，便掏钱买下了这处宅子。谁知还没来得及住一天，那刘保衡的姑姑，到开封府告状了，说刘保衡并非刘氏后代，而是一个无赖地痞，无权卖掉刘氏祖宗基业。
开封府派人调查后，发现刘保衡姑姑所说的情况属实。如此一来，当初购买刘保衡房屋的三司使张方平就成了风口浪尖的人物，嫌疑极大。
包拯当时刚任御史中丞，正要大干一场，洗刷朝廷腐朽的吏治。见张方平利用职务之便、侵吞民财，他怎会放过这条大鱼？立即上书弹劾张方平，指责他身为三司使，却乘人之危，贱买所管辖富民的住宅，寡廉鲜耻、骇人听闻。如此小人，朝廷委以大任，处之以高位、绝对祸国殃民！一石激起千层浪，马上有许多言官跟进，张方平只好上表请辞。富弼自然要挽留，说张相公最多只算是一时失察，谈不上道德问题，不应过分追究。
但张方平已经嗅出了危险的气息，知道自己留下来，怕是要身败名裂。朝廷挽留不住，只好任命他为陈州知州。临行前，张方平对富弼道：‘我为奸人所害，相公好自为之。
这话传到包拯耳中，包黑子也回过味来了……他发现，自己被人利用了。人家知道他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便设了这一局，来陷害张方平。
包拯十分后悔，但木已成舟，不能改变，他只能试着补救。
这时候，新任的三司使出炉了，礼部尚书宋祁继任。这下某些人高兴了，因为老宋是反对裁军的。
果然宋祁一上台，就和富相公对着干，非说朝廷只是因天灾人祸，暂时引起的财政困难，过几年便可好转。裁军的链子一下子松下来，富相公的处境尴尬了。
但裁军之举已深入人心，文官们死道友不死贫道，自然大力支持裁军减支，宋祁的言行引起了许多官员的不满。更重要的是，张方平只因为一时不谨便丢了官，而宋祁的官声，比他可差多了……马上有官员揭宋祁的老底，弹劾他在地方上为官时，挥霍公款、宴游无度、生活奢侈。
※※※
这位大名鼎鼎的‘红杏尚书’，就是当初中了状元，却被刘太后置于兄长之后的大才子。宋祁少时贫寒，一朝及第，天下闻名，生活日益奢靡，是出了名的喜欢美女。
当然，这是人之常情，有条件还不享受的圣人，毕竟是少数。不过像宋祁这样高调的，也不多见。他经常在府邸广厦中大开筵席，外设重幕，内列宝炬，歌舞相继，宾客们从早到晚，在里面饮酒歌舞，偶然揭开幕布，惊讶不已，发现已是第二天凌晨了！故而，宋祁府邸又名曰‘不晓天’。
哪怕是枯燥的工作，宋祁都能变成香艳的享受。在益州任上，他奉旨与欧阳修同修《新唐书》，修史是非常艰辛的，看看欧阳修累得一身是病，就知道了。
不过，宋祁就不一样了，他总是在宴会尽兴之后，让人点起满屋的巨大蜡烛，美姬娇妾磨墨的磨墨、铺纸的铺纸、添香的添香……而且一点都不低调，还有意敞开院门，让大街上行来过往的老百姓来围观。
灿亮巨烛之下，珠环翠绕、衣香鬓影之中，宋祁气定神闲、挥毫泼墨，路人艳羡不已，感叹这宋尚书过的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某日，遇见成都难得的大雪，府上添加幕布、在房间里安置两台巨炉，室内温暖如春。诸多姬妾环绕左右，宋祁磨墨濡毫，将澄心堂纸草一一展开，缓缓书写。写到一半，他呵口热气，搓搓双手，环顾诸姬，怡然自得地问：‘你们从前服侍过的主人，有我这么风雅的么？’
宋朝的侍姬都是三五年一期合同工，职业生涯侍奉七八个主人很平常。所以大可不必为苏东坡将侍妾送人、换马，而大惊小怪，社会习俗如此。你看大苏会不会把老婆送人？
侍妾们讨好他，一起娇声答道：“哪有啊，我们从来没见过！”
宋祁也知她们是拍自己马屁，问一个在某太尉家上过班的歌姬道：“遇到这种天气，你家太尉一般会做什么事啊？”
歌姬掩口一笑道：“他嘛，只不过是抱着小炉，看人歌舞，再搞点杂剧，大醉而已，哪里比得上学士这般风雅？”不料，宋祁听了，竟叹一声道：“这样也不错么！”于是，停笔掩卷，索酒狂饮，欣赏女乐，通宵达辰。打那以后，他就经常这般作派……
回到京城后，宋祁依然不知收敛，时常点华灯拥歌妓醉饮，此时其兄宋庠为参知政事，十分看不过他这副做派，叫人对宋祁说：‘听说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还记得当年同在州学吃咸菜饭时吗？’
宋祁闻言大笑说：‘寄语相公，不知当年吃咸菜饭是为了什么？’
※※※
让这样公款私用、生活奢侈的人物来掌管国库，那还不等于让老鼠看粮仓？结果在百官的一片反对声中，宋祁屁股还没坐热，就下去了。而弹劾他的主力，仍然是包拯。
宋祁下去后，官家也恼了，老包你看谁都不顺眼，那你来当！
于是老包就从总检察长，变成了财政部长……
这下老包尴尬了，好像他弹劾别人，是为了给自己扫清障碍似的，他是有口莫辩。果然，还没上任，就被弹劾了，而且是重量级的——一代战神、文坛盟主欧阳修朝他开炮了。
欧阳修认为，包拯固然人品方正、廉洁自律，铁面无私、才能卓著，然而士大夫理应重义轻利，珍惜名节，轻视官位高低。但包拯却恰恰相反，他大肆攻击三司使张方平，迫使张方平下台；宋祁刚刚接任，又不遗余力地抨击宋祁的过失。宋祁被罢免后，他却当上了三司使，这不能不使人怀疑包拯是个奸诈小人。倘若官家执意要任用包拯为三司使，那么，祖宗任用谏官的目地会毁于一旦！
但官家并未采纳欧阳修的意见，过了一段时间，包拯还是走马上任了……
※※※
“老包不惜身啊。”欧阳修却在自己的弟子面前，称赞起了被他弹劾过的包拯：“他弹劾宋祁，是为了挽救裁军，当这个使相，亦是为了挽救裁军。”顿一下道：“他担心自己重蹈前两任的覆辙，才私下找我，让我抢先弹劾他。”
“原来如此……”陈恪恍然。包拯这招叫以毒攻毒，跟种痘一个道理。欧阳修的弹劾，其实是将包拯一九开。九成是好的，只有一成不好，官家已经厌倦了使相如走马灯般更换，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换人。
这样，别的官员再拿这件事攻击包拯就不灵了，而且包拯除此之外，也无可指摘，自然可以坐稳使相的位子。
“有了老包的支持，富相公的裁军大计，终于可以继续执行！”欧阳修道：“那帮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共出了三招。”
“哪三招？”
“第一招，渲染宋辽紧张局势，促使朝廷调重兵北上。”欧阳修道：“准备作战的部队，自然是安全的，这样，他们便可保住自己的亲信嫡系。”
“怪不得，路过河北路时，发现那里看似处于临阵状态。”陈恪又恍然道：“但军容松懈，没有要打仗的意思呢。”
“第二招，把禁军，尤其是驻京的禁军，列入裁军名单。”欧阳修接着道：“禁军是天子控天下之根本，乱不得。而且，汴京是座兵城，一半以上的人口，非军即军属，动他们的饭碗，自然京师不安，若是再乱上一乱，恐怕不仅富相公要下台，日后也再没人敢提裁军了吧？”
“这也太大胆了吧？”陈恪惊道：“军队作乱，天子所不容！”
“不必军队乱，军属乱一乱，便足矣。”欧阳修淡淡道：“第三招，他们还走后宫路线。”

第三一八章 云诡（下）
“后宫路线？”陈恪吃惊不小，这常常是昏君才会中招吧：“官家怎么会听？”
“官家……”欧阳修欲言又止，半晌才缓缓道：“已经不是原来的官家了……”顿一下道：“不说这个了，臣子不当议论君上。”
“是。”陈恪点头应道。
说了这么长时间，欧阳修已经累了，但他还是坚持道：“我南衙诸多判官、推官、府院、六曹，皆是庸碌因循之辈，唯独你父亲，能承担眼下的重担。故而，我已将印信交予他代管。开封府衙诸多胥吏官差，在老包的调教下，用起来还算得心应手，你叫他只管放手去用，出了事情我担着。”说着呵呵一笑道：“现在你回来了，多帮衬令尊一下，为师也能放心养病。”
“学生明白。”陈恪点点头，老欧阳跟他讲古，其实是为传给陈希亮听的。京师地界，豪门权贵多如牛毛，做起事来诸多忌讳，你要是不讲究，只有死路一条。
见欧阳修倦乏，他便请老师好生歇息，和欧阳发出去外面，开了方子，便告辞离去。
※※※
马车上了大街，刚过银梁桥不久，突然对面一阵喧哗，便见鸣锣开道、响鞭静街。大街上一片鸡飞狗跳之后，一队扈从打着一对金扇、还有六把大黄伞，再后面是挺胸腆肚，腰悬宝刀的花胳膊，这显赫规模，连相公们也不曾有得。
陈恪稔熟礼制，知道朝廷各级官员出行的轿马舆盖都有严格规定，任谁也不敢僭越。瞧眼前这队轿马，用的扇伞如同亲王、太子一般，但轿子却是公爵制度，十分违和。
“这是哪家王公坐错了轿子？”陈恪打开车窗，奇怪问道。
伴驾的是皇城司侍卫张成，陈恪离京时，他负责保护陈家家眷，陈恪回来后，他就跟在边上了。闻言笑道：“大人太久不回京城，不知道京里多了几位煊赫人物，号称四天王，这就是其中之一的刘天王。”
“刘天王？”陈恪皱眉道：“朝廷何时有此等官职？”
“是自封的。”张成干笑道：“其实那刘天王，本身是个昭武校尉，在禁军中挂个闲职。”
“一个正六品上的武散官。”陈恪瞪大眼道：“竟然敢打王公的仪仗？开封府、皇城使、还有监察御史都是瞎子么？”
“都不瞎。”张成道：“但是人家后台太硬，谁也不愿招惹，故皆睁一眼、闭一眼。”
“什么后台？”
“这刘天王的妹子……”张成压低声音道：“是官家最宠爱的刘美人。”
“……”陈恪登时无语，太仁慈的官家，管不好自己的官员，更管不好家里的亲戚。
“这刘美人，就是三年前，官家新选的一批秀女。这二年，她和另九命得宠的宫人，并称十阁，把官家迷得神魂颠倒。”张成压低声音道：“她们的家人，便在宫外作威作福，不可一世。这刘天王，单名化，原本是个破落户，因乃妹得宠，便攀上高枝，耀武扬威。整日央他妹妹向官家求官职，本想弄个大将军，或者侯爷什么的当当，可惜官家只给了个校尉，弄得他欲求不满。竟对外说，官家封他做‘南天王’，不知从哪搞了套仪仗，整天招摇过市，官府又不问不究，着实骗了好些人。”
官家赵祯以仁慈闻名，而且是越亲近越仁慈，对于外戚贵属更是几近放纵。有之前的张尧佐、再往前的杨景宗之辈的先例在，大家都知道，官家一定会护着他，说不定还要被其反咬一口，没人愿去触这个霉头。
※※※
陈恪也不想多事，所以让到一边，让这帮棒槌先走。但有时候，你越是躲，麻烦就越是来找你。
那队耀武扬威的人马，竟然在他身边停下，轿帘掀开，上面的人朝身边的伴当嘀嘀咕咕，那伴当便连连点头。待轿帘落下，那伴当便带着几个花胳膊，一摇三晃的过来，对一身便装的张成道：“叫你家主人下来说话。”
张成笑笑道：“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行。”
“架子不小……”那伴当拉下脸来，看对方的护卫虽然人数不多，但太镇定了，凭着本能，他缓和下语气道：“我家天王看上这匹马了，卖给我们吧。”
“眼光不错啊……”张成笑笑道，他身后这匹马，是来自辽国极西之地的顿河马，与蒙古马的混血，身材比中原马高出一个马头，四肢粗壮，通体黝黑，用来拉车，相当霸气：“你出多少钱？”
“十贯……”看着对方来路不凡，那伴当一咬牙，喊出个诚意价，否则直接就抢了。
“十贯？”远处围观的百姓暗暗啐起来：‘连根马腿都买不着吧……’好马都是值几十万、上百万钱的。
“不卖。”张成果然拒绝。
“兀那鸟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伴当登时拉下脸道：“你打听打听，我们天王在汴京买东西，什么时候给过钱？”他一咬牙道：“再不识相，连一文钱都没有！”他也不是完全不晓事，汴京城里，真正有地位的，都是坐轿的，只有二流货色才坐车。
张成回头轻声道：“大人，对方问咱们，吃敬酒，还是吃罚酒？”
“告诉他，我们吃花酒……”
“听见了么？”张成朝那伴当呲牙一笑道：“我们吃花酒！”
“什么意思？”那伴当一愣。
“就是动手动脚的酒。”边上有懂行的，小声道：“这是几年前，鬼樊楼的黑话。”
那伴当登时脸就绿了，他跟着天王横行这一年多，哪有敢这么跟他说话的？其实能收拾他的不少，但都不会自降身份，跟他一般见识。才让这厮一直得意到现在。
“别杵着了，给我砸了他的车！”身后的刘天王早就听不下去，掀开轿帘，扯着破锣嗓子道：“给他们花酒吃！”
“喏！”花胳膊们闻言，便一拥而上，几个打一个，把陈恪的护卫团团围住。
只见拳脚飞舞、一阵阵哀嚎，转眼间，尘埃落定，十几个花胳膊全都被趴在地上，而陈恪的护卫们，连毫毛都没伤着。
这下碰上硬茬子了，刘天王从没遇到过此等情形，竟愣在那里来。
张成和陈义大步走过来，原先簇在轿子前的花胳膊，一下跑得无影无踪，刘天王登时慌了神，望着二人道：“你们别、别过来，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刘天王么。”张成嘿然一笑，站在轿子左面。
“知道我妹……妹妹是谁么？”见自己的旗号不管用，刘天王又扯了面更大的：“他是当今官家最宠爱的刘娘娘，你们怕了吧，哈哈……哈哈！”见对方表情冰冷，他是越笑越心虚。
“本来，打算把你的轿子拆了算完的。”只见张成面色一寒道。
“现在呢？哈哈，不敢了吧……”刘天王心虚气短道。
“现在……”张成突然暴喝一声，重重的一刀劈出，对面陈义也猛劈一刀，登时，那轿顶便被削飞出去。
“先卸了你的轿子！然后拿你见官！”两人又接连劈出几刀，只见刀影如雪，丝绸木片翻飞。待二人手刀时，轿壁、轿柱已被悉数砍掉，只剩下轿座依然在原地居然丝毫未损！
那身材短胖的刘天王，抱着胳膊瑟缩发抖，裤裆湿了一滩，竟被吓尿了。
“提溜出来！”张成捏着鼻子道。
两个皇城司侍卫扑了上去，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出来！
“送去李公公那里，就说咱们大人，逮着一个冒充皇亲国戚，招摇撞骗的歹人！”张成拍拍身上的灰道：“竟然敢说是刘娘娘的姐姐，这不是败坏娘娘清誉么！”
侍卫们领命，拎着刘天王而去，张成长出一口气，颠颠的来到陈恪身边，笑道：“大人，我没给你惹麻烦吧？”
“没有。”陈恪淡淡笑道：“甚合我意。”自始至终他都没露面，不是怕了那孙子，而是实在有失身份。
话音未落，便听到有啪啪的掌声，一个声音戏谑道：“好威风、好霸气的陈学士！”
侍卫们登时怒目相向，陈恪却掀开轿帘，大笑道：“子厚兄，别来无恙啊！”
便见一个身材高大、英俊沉稳、身着青色宽袍博带、头带方巾的青年男子，正含笑望着他。
却道是谁？正是陈恪的昔日同窗，福建浦城章惇章子厚！
这章惇上届大比，因为耻于名列侄子之后，竟在进士及第后，于金榜唱名前愤然而去。苦学两年再战科场，今科高中一甲榜眼！叔侄两榜眼，一时传为佳话。
按说，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归乡省亲才对，不知为何却出现在这里。

第三一九章 谁主浮沉（上）
临近银梁桥的会仙楼，是京都有名的酒家。陈恪与久别重逢的好友，便就近进了这座酒楼，要了个精致的雅间，坐下来说话。
两人点了些精致的菜肴，也不要歌伎陪酒，便让侍卫守住门口，好清静说话。
“子厚兄，先恭喜你高中榜眼！”陈恪笑着端起酒杯道。
“仲方兄，你这是磕碜我呢。”章惇为人豪俊，又在科场扬眉吐气，此刻自然笑声爽朗道：“当初我一时意气离京，很快便后悔了，怎么也该敬一班同年杯酒再走，实在不当人子！”
“确实应该罚酒三杯！”陈恪笑道：“这样你就连饮四杯，我代一干同年原谅你了！”
“哈哈哈，四倍怎么够？”章惇大笑道：“十杯！”
“这可是仙露，不是酒家自酿的酸酒。”陈恪好心提醒道。
“莫非是毒药不成？”章惇却笑道。
“当然不是。”
“那就喝！”章惇一挥手，将搁着酒杯的托盘扯到面前，倒光整整一坛仙露，正好满了十杯。然后在陈恪目瞪口呆中，像喝水一样连饮十杯，脸不红、心不跳，长出一口酒气道：“过瘾！”
“好酒量！”这是一气喝了一斤半高度酒，陈恪大赞道：“子厚可谓酒神也！”
“嘿嘿……”章惇笑了笑，眯眼道：“其实我听说，你们一起去了大理，经历了那么多，还打了仗后，就很是后悔，真该跟你们一齐去。”
“日子长着呢，子厚有的是机会建功立业。”陈恪笑道：“不过，你怎么还在京城？”
“嘿嘿……”章惇又笑，但笑容里满是苦涩道：“回去作甚？那家人一直以我为耻，我凭什么让他们以我为荣？”
陈恪不说话了，他已经知道，章惇不光彩的身世了。
章惇是个私生子，而且是他父亲章俞，与妻母杨氏的私生子……也就是说，他是他父亲和岳母所生的。章俞早岁不自拘检，妻之母杨氏，年少而寡，俞与之通。已而有娠，生子。一开始，杨氏不想留这个孽种，却被其母勉令留之，以一合贮水，缄置其内，遣人持以还章俞。章俞得之云：‘此儿五行甚佳，将大吾门！’
但是别人都不信，这乱伦所生的孽种，能有什么大出息。族人皆以为耻。章惇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成人，二十多年来，心里积蓄的怨气，已经如汪洋大海。他发誓，要压所有章家人一头，让那些鄙夷自己的家伙，只能仰望自己的脚后跟。所以才会在章衡中榜眼后，直接弃权回家。
回去后，他又夜以继日的用功两年，加上从陈恪那里，学到了不少应试技巧，演练纯熟后，信心满满的卷土重来，名次大幅提高，最终与章衡一样，名列第二，已经不能要求再好了。但是章惇总觉憋着一口气……自己复习两年，才考得和侄子一样，这自然说明，自己还是不如他。
一气之下，章衡便连家都不回了。他打算利用这一年时间，好好游历一番，没想到短短数月，就转回了京城。
※※※
两人互相欣赏，有的是话题可谈，没必要去揭章惇的疮疤。便从往日的情谊，到别后的思念，从出使辽国谈到眼下的裁军，从陈恪今天的遭遇再到章惇进京的打算，什么都能聊得开。
“辽国，真的只有两百多万契丹人？”听陈恪介绍在辽国的所见所闻，章惇难以置信道：“却有八百万汉人？”
“嗯。”陈恪点头。
“真荒谬啊！”章惇摇头叹道：“四倍于人，且集中在燕云之地，为什么不反了呢？就算不想回归大宋，也可以把辽人撵出去，建个自己的国家么！”这厮真是敢想敢说。
陈恪眼前一亮，旋即摇摇头道：“你可见过狮群捕猎野牛群？”
章惇摇摇头，虽然现在还能看到野生的豺狼虎豹，但陈恪所描述的景象，还是只有非洲大草原才能见到。
陈恪便为他描述起来：“一头野牛的体重，相当于数只狮子。它的角，可以轻易挑起一头狮子，将其刺穿。它奔跑起来，能将狮子像破布头一样撞飞。而且它们总是群居在一起，上百头、甚至几百头一群。就是这样一群强大的物种，却被体型小很多，最多不过七八头的雌狮死死压制，只知道消极防守。待斗志消磨得差不多了，一有风吹草动，便争先恐后的逃命，落在最后的自然成为狮群的美餐。”
章惇对这一景象悠然神往，听完后感慨道：“如果牛群的首领能更勇敢些，肯带着他们主动发起进攻，狮子也只能退避三舍吧？或者拼着让它们咬住一头，然后一拥而上，将狮群踏平，不就了天下太平了么？”
陈恪点点头，章惇明白过来道：“你是说他们缺乏领袖？”
“还缺乏反抗的决心。”陈恪道：“汉人百姓跟野牛一样，只要自己还能过得去，就不愿拼命。”
陈恪的话，听得章惇眼前一亮，他重重点头道：“就是缺少这种担当，等到轮到自己遭殃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帮忙。”
“担当之士！”陈恪也感慨道：“我华夏能千年不坠，险死还生，全是因为有这些担当之士。他们激起国人心中自尊自强之心，率领国人走上自尊自强之路，他们就是我华夏的脊梁！”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章惇大笑着，与陈恪痛饮一杯，放下酒杯，笑道：“仲方见多识广，与名士大僚多有交游，必知衮衮诸公，谁是担当之士？”
“我焉能识得天下英雄？”陈恪摇头笑道。
“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章惇笑道。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卑未篡时。”陈恪摇摇头，笑着用一首唐诗回答他：“向使当初身便死，千古忠佞有谁知？”
“少跟我打马虎眼。”章惇却摇头笑道：“我知你心中必有计较！”
“当今文相公，昔日只身使辽，不坠国威，如今身为相公，顶住压力裁汰冗兵，可称担当之士！”
“富相公在庆历新政失败之前，可以称为担当之士，可是新政一败，他便一蹶不振。”章惇却摇头道：“如今虽然勉强振作，但已经力不从心，勉力维持而已，却称不上担当之士？”
“那韩相公呢？”陈恪问道：“韩琦生而豪杰，强悍无双，无论是为谏官、戍西北、还是当枢相，他都是最出色的，没有之一！”
“韩相公，强人也。乱世是枭雄，治世为能臣，但他看似大公，实则大私。”章惇很大言不惭的摇摇头，便将大宋老牌高富帅，说得一钱不值，道：“他能为一己私利可担天下之险，却断不会为了天下之利，担一己之险……”
“呵呵……”陈恪笑了，这厮的评价煞是有趣，便又道：“欧阳公呢？”
“开千古格局之文坛盟主，但我们不讨论文学。”章惇摇头道：“且但凡文豪，都玩不好官场。他们太冲动、太随性、太自我、太直接，这都是官场的大忌……连官都做不好，又何谈但当？”
“包拯？
“包弹，一言官儿，担当不起国之重任。”
“张方平？”
“一能吏尔，唯听命是从，无力开创局面。”
“贾昌朝？”
“一丧家之犬、冢中枯骨尔，何足道哉！”章惇依旧摇头。
“文彦博？”
“聪明过头之人，安肯为国为民不惜己身？”章惇还是摇头。
“那么如曾公亮、宋庠、王拱辰等辈皆何如？”
“此等碌碌之辈，何足挂齿！”章惇放声大笑道：“你还能想到谁？”
“本朝名臣，我已经数了一遍了。”陈恪摇头道：“结果都被你否了，反正我是想不出来了。”顿一下道：“那你说谁能当之？”
“夫担当天下者，需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章惇沉声道：“我观遍朝野，见能担此社稷者，惟仲方与一人耳！”
“此人你也见过，论才华不亚于大苏。”章惇淡淡笑道：“但他不屑为之，偶尔小试牛刀，便有石破天惊之感。”
“你就别卖关子了。”陈恪心中一动，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了，笑道：“是不是那位‘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不错。”对于陈恪能猜到，章惇一点不意外，闻言笑道：“正是那位‘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的王介甫！”
说着看看陈恪道：“论执天下牛耳者，汝与介甫也！”
陈恪闻言并不欣喜，而是似笑非笑道：“子厚，说客也！”

第三一九章 谁主浮沉（中）
“呵呵……”章惇笑笑道：“这么说也无不可。”
“看来这几个月，你是去江东，听介甫新学了。”陈恪淡淡笑道。
“不错。”章惇点头道：“其实这两年在家乡，我虽然闭门读书，却不能不闻窗外事。在南方，王介甫的学说，可是大行其道的。”顿一下道：“当时专心举业，无暇分神细听，科举一结束，我便赶往江宁府，听王介甫讲学两月，顿觉胜读二十年之书。”
“评价如此之高？”陈恪笑道。
“唐季五代以来，政教废弛，儒学衰微、礼崩乐坏、圣人之道尽废、先王制度文章扫地而尽于是矣！”章惇正色道：“王公新学，可明经义、正人心、济社稷、匡大道也！”
陈恪夹一筷子笋丝，细细咀嚼。身为宋朝知识分子，又二世为人，他看得很清楚，儒家从汉朝衰落后，便一直式微，在两晋隋唐的佛道思想冲击下，甚至有消亡的危险。但几百年来的历史已经证明，佛道思想无法维护大一统、无法维持中央集权，所以这几百年来，也是历史上最混乱，朝代更迭最快的时期……尽管其中夹着个盛唐，但实事求是的说，盛唐的一部历史，就是各种对皇权的挑战史，恰恰说明佛道思想的无能。
到了五代十国、军阀混战、弱肉强食更是到了极点。‘今世天子，兵强马壮则为之耳。’社会仿佛回到了丛林时代。
宋太祖因缘际会，从孤儿寡母手中夺得后周政权。他看到，若不能改变这一现状，确立伦理秩序，宋朝也会很快被权臣取代。所以一立国，他就把大量的精力，用在巩固内部统治上。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就是把儒学捧起来定为国教，希望儒家的大一统思想、忠君思想，能为天水一朝维系江山万载。
但汉儒之学已经纰漏百出，之后数百年，又没有杰出人物补救，自己都站不住脚，如何担负其历史重任？
好在宋朝科举只考儒学，把所有读书人都转变为儒生，儒生们在学习儒家典籍的过程中，自然而然会去思考，去完善这们学说。他们很快便抛弃了汉儒伪学，只是破旧容易立新难，从赵二兴儒教到现在一个甲子，各种学说层出不穷，却仍然没有出现一个赢得广泛认同的学说。
一个社会如果缺乏共同的价值理想，缺乏凝聚人心的道德力量，必然思想混乱、人心不一，国家也就无法强大，百弊由此生焉。因此整个士大夫阶层迫切期望，有人能立新说，对儒家的纲常伦理道德的体系，做出有效论证。只有证明儒家学说是站得住脚的，人们才会真心相信它，它才能起到收拾人心、重振纲常的作用！
很显然，谁能建立起被广泛认同的学说，谁就会成为活着的圣人，到那时，挥一挥衣袖，便会掀起漫天的狂风，轻轻咳嗽一下，就会引来天下人的聆听。到那时，你的话就是纶音仙语，连皇帝都不得不听，你的观点，就会是千万人的思想，整个世界都会因你的心意而变！
圣人之位空悬，引多少儒者竞折腰？多少年来，无数大儒皓首穷经、讲学一生，为的就是将自己的学说推为显学，问鼎圣人之位。
尽管目前还无人成功，不过周敦颐的濂学、邵雍的象数学、王安石的新学、张载的关学、二程的洛学、司马光的朔学，已经走在了前头。
而在这六家之中，无疑是同气相生的濂学、关学、洛学组成的道学一派，信众最为广泛。但目前影响力最大、呼声最高、最耀眼的却是王安石的新学。
这十几年来，王安石几乎无一日不著书、不讲学，早已经门徒广大信者众多了。虽然他一直偏居一隅，但他的学说和名声，早已经传遍天下，满朝公卿无人没拜读过他的文章，许多人都是他坚定的支持者，所以他才会得到那么多破格的推荐和提拔，所以他蓬头垢面、不徇人情，会被人们看成是他非凡的表现，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不能颠倒。
这就是王安石屡次拒绝朝廷任命，一直在地方耕耘十几年的收获。
※※※
王安石的新学为何如此受欢迎？是因为他切中时代脉搏，并非空谈之学，而是通过发掘先王经典中的微言奥义，为现实社会的改革提供思想指导与理论依据。谁都知道，大宋已经病了，需要改革，不然会出大问题，但是庆历新政失败后，整个社会陷入迷茫和停顿，需要一个人来指明方向，王安石应运而生，自然势不可挡！
前年，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理论准备，踌躇满志的向朝廷上《万言书》，积极倡言改革，并提出了完整的计划。虽然这份《万言书》官家留中不发，但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为天下所周知。
那些对国家现状不满、希望改革的朝野人士，全都被这份《万言书》吸引住了，那‘详尽可行’计划，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就是大宋改革的设计师，也是改革能成功的唯一人选。
这种情绪渐渐酝酿，从去岁起，要求王安石回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就连陈恪远在大理，都接到王韶等人，要他上书为王安石摇旗呐喊的书信。
想不到这才一回京，章惇竟然又来做说客，可见王安石的影响力，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兜了半天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陈恪终于笑起来道：“推荐王公入朝？我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可没那个本事。”
“先不要急着往外推。”章惇压低声音道：“听我把话说完。”
陈恪点点头，便听章惇道：“其实，这次进京，我本不该找你，而是去找刘内翰的。”刘敞现在任翰林学士，他也是赵宗实的老师。
“子厚……”陈恪微微皱眉道：“你已经牵扯这么深了么？”
“做大事不惜身，认准了就要全力去做。”章惇却满不在乎道：“仲方，大宋朝未来的希望，在王介甫身上，毋庸置疑！”说着端起酒杯，略略激昂道：“介甫，担天下之圣贤也！但孤傲执拗、地位不高，急需能人佐助，方成大事。我愿肝脑涂地，辅佐他为大宋闯出一片新天地！”
陈恪只好端起酒杯，与他共饮。
“这是不是说，你答应帮这个忙了？”章惇目光炯炯道。
“我若不答应，你便去找刘敞，然后到赵宗实门上求助么？”陈恪似笑非笑道。
“不错。”章惇点头道：“这是我们本来的想法，但一来，你我是至交好友。二来，我心里不爽他们。三来，我认为，他们不会重视王公。所以自作主张，先来找你，看看你身后那位，有没有这个念头……和胆量。”
“……”陈恪与赵宗绩的关系，已经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天下人早把他们视为一体。在章子厚这种聪明人面前掩饰，反而会疏远彼此的关系。但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尽管这似乎正是他和赵宗绩苦苦寻找的强援，但必须要把可能的后果想清楚了，才能给出答复。
想到这，他坦诚的望着章惇，缓缓道：“我不能为他做什么决定，所以我需要问问他的意思。”
“我现在想知道，你的态度。”章惇就像一把宝剑，仅剑芒便刺得人生痛。
“子厚，大宋朝已经陷入泥潭，确实不改不行。”陈恪轻轻点头道：“子厚，但不知，王介甫的革新之举，准备从何处入手？”
章惇一喜，沉声道。“王介甫说，要中兴大宋江山，道路只有一条：效法尧舜，行先王之道。”
“何为‘先王之道’？”陈恪问道。
“尧舜之道，至简不烦、至要不迁、至易不难。可概括为六个字：‘变法度，易风俗。’”章惇声如金石道。
“变何法？易何俗？”陈恪追问道。
“变朝廷过时无用之法，易朝廷因循苟且之俗。”章惇沉声道。
“谈何容易？”陈恪轻叹一声。
“事在人为！”章惇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出的话，却越来越大胆：“我们都认为，要想成功，须有明君贤臣，光有贤臣，若无明君，虽皋、夔、稷、契之贤，亦将一事无成！”顿一下，压低声音道：“故而，我此次前来，是斗胆为王公择君的！”
“大宋朝只有一位君，那就是当今官家。”陈恪已经了然，这章惇没有说实话，他肯定早就跟王安石有瓜葛，而不是他所说的，只认识两个月而已。
“当今官家因循守旧、怯懦无为，已非臣子献身之主。”章惇不屑道：“我们的目光，放在未来，放在下一任身上！”

第三一九章 谁主浮沉（下）
官家这几年为了诞下龙子，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女人肚皮上。也不是没有成效，三年时间，接连八位皇女诞生，却没有一个带把的。尽管谁也不敢说，皇帝就一定不会生个儿子出来……毕竟，宫里现在，还有几个怀着身孕的，不到出生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希望。
但谁都知道，希望，已经很渺茫了。可等到水落石出的时候，也是鱼虾已空的一刻，只有先下手为强！宫里宫外，朝野之中，一切有野心、有想法、有贪念的人，都已经打起了小算盘。
提前和下一任皇帝搞好关系，就成了人们渐渐不再避讳的话题……
“现在看来，赢面在赵宗实身上。”章惇直言不讳道：“如果你们没有一争的信念，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将来我必尽力保全你一家！”
强，太强了，这章惇以前还尽力收敛，如今拔剑出鞘、气场全开，给陈恪的压力，竟然有韩琦的神韵。
他根本不容你苟且，是或否，必须给出答案！
再含糊下去，就要被这厮小觑了，陈恪心中冷笑，端起酒杯道：“借你一句话，事在人为！”
“干！”章惇点点头，与他碰杯饮下。
搁下酒杯，陈恪方接着道：“但我也不是为一己私利，我们这位，确实比赵宗实更合适。”
“怎么讲？”章惇眉心一动。
“我也不说，赵宗实是为了当皇帝，装出来的圣人样子。”陈恪沉声道：“我只知道，我们这位，时刻都惦念着恢复燕云……”
能有这个想法，双方就能尿道一壶里去。章惇满意的点点头，道：“我等你的好消息！”顿一下道：“但是时间不等人，不要让我等太久。”
“没问题。”陈恪点头笑笑道：“不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赵宗实么？”
“原因很简单，状元本该是我的。”章惇淡淡道：“刘敞那厮为了给赵宗实造势，把刘辉……就是那个刘几，排到了我前头。”
“原来如此。”以章惇睚眦必报的性格，自然不会再去奉承刘敞。
※※※
酒足饭饱后，陈恪送章惇回自己的外宅休息……章惇本来是住会馆的，但陈恪力邀他到家里去住，章惇也就没推辞。
马车缓缓行在大街上，厚实的车壁，隔断了外界的声音。车上的两人都有些酒意，便安静的闭目养神。
但其实，两人的心思，都在飞快转动。
对章惇来说，他来找陈恪，确实是自作主张，一来他不喜欢赵宗实，并对陈恪极有好感——就像他说的，他觉着陈恪与王安石，才是未来能改变大宋的人。
但最重要的，还是他本身天生喜欢冒险。其实出发前，他是奉命来联络赵宗实的，但半路上听到赵宗绩和陈恪出使辽国，大获全胜而归的消息，竟临时改主意，背着王安石选择了赵宗绩。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政治投机，其行为手段就是传说中的‘烧冷灶’，或者叫，‘冷门下注法’。
这一手非同小可，输赢之间全靠当事人的眼光准、胆子大，有双识英雄的慧眼。如果押中了，自然大赚特赚、跟着主子平步青云，因为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加让人感念。但冷灶的意思，就是大家都不看好。大家都不看好，自然有不看好的原因，失败的可能远大于成功的。
一旦失败，则万事休矣，毕生抱负全都成空……
但是富贵险中求，章惇相信自己的眼光，他冷静的分析出，自己去讨好红得发紫的赵宗实，是不会有什么回报的。最重要的是，赵宗实将来，一定会倚重那些扶他登极的老臣，王介甫还是没有用武之地。
所以他毅然决定，去依附第二顺位、没有什么根基、看似希望很渺茫的赵宗绩。他在做这个决定时，凭的是敏锐的直觉——一个超越常人的非凡存在，能够非常清晰地感应到，另一个与之相似的人的存在。就像一头狼，很轻易就能知道对面那头野兽的危险系数一样。
尽管他不了解赵宗绩，但他了解陈恪，知道这样的人杰，绝不会在毫无胜算之时，还与那赵宗绩一起瞎折腾。他相信陈恪之所以不放弃赵宗绩，一定有他的道理所在！
陈恪那边，却在仔细的盘算，这新学党人到底有多大助力……尽管他知道，这一定是股不小的力量，否则也不会在十年后席卷天下，把整个华夏都搞得面目全非。但是赵宗绩急需的，是现成的助力！是能帮他登上皇位的力量！
这不是小瞧了新学党人，毕竟官家是不太喜欢王安石的，赵宗绩若违逆赵祯的心意，和王安石走得太近，怕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新学党人只能在未来发力，那就没有必要和他们牵扯太多，毕竟若异日赵宗绩当了皇帝，他们想要做事，就只能主动投靠，之前没什么瓜葛，反倒是件好事。
可赵宗绩实在太缺人了……自己怎能轻易放过这支助力呢？
就这样各怀鬼胎走了一路，马车行到南门大街后的一处巷子里。朴实低调的大门一打开，马车便径直行了进去。
待车在院中停稳，章惇下来，便见二十四名倭女排成四排，一齐朝他们俯身行礼道：“你回来了，你辛苦了……”
※※※
安顿好了章惇，让他尽情享受，陈恪便赶往赵宗绩那里。章惇等不了多久，必须尽早给他个答复。
赶到王府时，便见赵宗绩一脸阴沉的在那生闷气。
“什么情况？”陈恪端起香茗呷一口，不错，是清茶。
“问题解决了。”赵宗绩黑着脸道：“富相公，竟然毫不犹豫便答应了辽人的要求。对我说，辽人不愿做亲戚，那就算了，不占他们便宜就是。”
“我说，这怎么能算占便宜？既然是一辈辈论下来的，那官家就是耶律洪基的叔叔。”赵宗绩愤愤道：“岂是他不想叫便不叫的！”
“富相公怎么说？”
“他被我说得沉默了半晌，最后对我说，站在宰相的立场上，要考虑全国局面，如今朝廷正要裁军，边境上不能乱。”赵宗绩顿一下道：“还说这也是官家的意思，为了个称呼纠缠不休，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就这样，顾全大局的富相公，基本上答应了辽国的所有要求。除了没有增币什么都答应他么了！”赵宗绩恼怒道：“我真想知道，当年那个为国抗争不惜命的富彦国到哪里去了！若他看到自己今日的行径，与吕夷简之流无异，会不会感到羞愤呢？”
“消消气……”陈恪轻声安慰道：“也许，富相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什么苦衷？”赵宗绩哼一声。
陈恪便将自己，这两日的所见所闻，告诉了赵宗绩，赵宗绩这才稍稍气平道：“攘外必先安内，真是个好习惯。”
“你要是觉着气不顺，便写一篇文章，好好发泄一下，向天下人明确你的态度。”陈恪笑道。
“已经写好了！”赵宗绩走到书桌边，拿起几张信纸道：“你看！”
陈恪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恳请陛下思北境轻慢中原之耻，常怀仇雪之意。坐薪尝胆、不忘戒备，内则修政令、明赏罚、辨别邪正、节省财用。外则选将帅、练士卒、安葺被废、崇建威武。使二边闻风自戢，不敢内向，纵有侵犯疆塞不为深患……’
“非常好，就这么写。”看完之后，他点头笑道：“这篇奏章一见报，很多人就会向你靠拢。”
“会不会靠拢我不知道。”赵宗绩突然笑道：“我只知道，咱们才回京两日，便已经有人上疏弹劾了。”
“这么快？”陈恪吃惊道。
“就是这么快。”赵宗绩点头道：“御史台的几个言官，奏我们‘赴会饮射不如仪、傲慢无礼；语多侵辽主、致使谈判久拖’云云，林林总总十几条，把咱们批得体无完肤啊。”
“那你怎么还这么高兴？”陈恪笑道。
“因为官家就送给他们一个字。”赵宗绩笑道：“滚！”
“哈哈哈哈……”陈恪大笑起来：“骂得好啊，令人心旷神怡！”
“是啊。”赵宗绩笑道：“这群蠢货，居然以为官家不明是非……”
“明是非么……”陈恪止住笑，轻声将那‘刘天王’之事，讲给赵宗绩听。
“那刘美人我知道，不过她哥哥是头一回听说……”赵宗绩哼一声道：“这样的蠢物横行街头，真给皇家丢脸，你收拾得好！出了事情我给你顶！”顿一下，他幽幽道：“不过也算不了什么事，那刘美人快完蛋了……”
“怎么？”陈恪轻声道：“不是听说，她有身孕了么？”
“非如此，她还完不了。”赵宗绩沉声道。

第三二零章 苏家进京（上）
六月下旬，骄阳高照。宽阔笔直的官道上，一队人马迤逦而来。这队人马有二十多骑，大都是神色肃穆的劲装汉子，清一色光着头，穿着黑色的武士服，正神色警惕的环卫着中间的八辆马车，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暗道，八成是护送什么王公官眷进京的吧。
但马车上，并非坐着什么达官贵人……至少目前还不是，而是在眉州老家蛰居二十七个月的苏氏一门。他们父子三人和两个女儿、两个儿媳妇，居丧期满两月后，便将祖宅托付族人，举家东迁赴京。
这是苏轼兄弟第二次踏上入京的道路，与前次的前途未卜、风尘仆仆不同，这次有妹夫派来的人马全程护卫，自然走得轻松惬意。且他们父子三人，已经是文名大著，兄弟俩更是功名在身，宦途成功几乎已成必然。
马车内的苏轼，越近京城，便越是心潮汹涌。中进士已经两年半，自己却一直蛰居乡野，虽然这段日子，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快活惬意的……兄弟二人带着年轻的妻子，游遍了蜀中的山山水水。四川是个极美丽的地方，有青山秀水、有佛寺古刹，涉足其间，令人有超然出尘、极乐忘忧之感。
他还不时陪着妻子，回到青神县岳家省亲。王家是个大家庭，岳父王方兄弟三人，除他本人仅有一子一女外，其余两位都子息繁茂，共有三十名后代。苏轼和王弗，便常与这些堂兄妹们四处游玩，白日以野外宴饮为乐。夜里便坐在茅屋之外，吃着炒蚕豆、喝着黄娇酒，仰望满天星辰吟诗作对。当然这种时候，他都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苏轼那横溢的才华，也为他引来了一段隐秘的婚外之情，在王家的堂兄妹中，有一个最小的女孩，唤作二十七娘，后来苏轼为她起名叫做‘润之’，生得柔美无双，极其仰慕他的才华。以苏轼的敏感，自然察觉的到，他也很喜欢这位小姨子……不过两人发挥情、止于礼，并没有逾矩行为。
这次苏家举家离乡，十年之内应该不会再返回，那小小的暧昧，也只能淡淡的遗憾，永远留在彼此心里了……
虽然日子过得快活，但大丈夫学有所成，总是要经世致用的，尤其是眼看着同年们建功立业、扬名天下，让一直以孟子王者师学为圭臬，希求为国为民、一展胸中所学的苏轼，心里十分着急。
此刻马车在驿道上奔驰，两旁景色快速向后倒去，苏轼感觉困局车里，视线受阻，便干脆命人把车轿上的顶也卸了，门帘窗帘也取了，以符风餐露宿之意。跑快了有时候还站起来，凭轼而立。车风扑面，衣袂飘飘，悲壮踌躇，总怀千古之感……
“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子由，我辈读书人追求的，不正是这般驷马风尘、经营八表的快意人生？”苏轼转头望向他的弟弟苏辙。
苏辙身材高而瘦削，不像哥哥那么魁伟……苏轼生得健壮结实、英俊挺拔，浑身上都带着勃勃的朝气，容易激动，滔滔不绝。苏辙却沉静内敛，喜怒不形于色，闻言淡淡笑道：“还需小心不要跌落马来。”
“哈哈……”苏轼大笑道：“若是没了起伏，人生还有甚乐趣。”
“放狗屁！”话音未落，后一辆车上，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皱纹深刻，古板严肃的面孔：“都已经是当爹的人了，还如此轻佻，早晚要吃大亏的！”
“父亲息怒。”苏轼缩缩脖子，小意笑道：“我是说着玩的。”
“哼……”苏洵放下帘子，不再看他。
这几年，苏老泉一直在等待京中的任命，妻丧与母丧不同，没有不许做官的限制。而且他已经结识了好些大僚名臣，那些人也很赏识他，答应会向朝廷举荐。等了一年时间，终于有圣旨降下，命他赴舍人院参加考试……舍人院是中书门下的机构，掌草拟官员的任免，及其它制词诏令，即两制中的外制，因用黄麻纸书写，又称‘黄麻’。因为涉及到朝廷的诏书制词，任命之前都需要考试。
但苏洵给皇帝上了封奏折，以多病为辞，拒绝前往。可在给欧阳修、梅尧臣等人的信里，却说了实话……他已经考出了心理阴影，坚决不想再考试了。
第二年，他又接到朝廷的圣旨，仍是上一次的内容。并未言及免除任何考试，苏轼大失所望，他再度上疏推辞说‘读书人之所以愿居官从政，欲有以报效国家也，否则为一寒士足矣。自己已年近五十，半百之年如何报效国家？’
但他又没把话说死，他说自己即将随子进京，届时当一谒当道，细叙情由。其实言外之意，就是我都这把年纪了，实已无意入朝为官，除非有人能帮忙，使我不再如童子之受考试……
见儿子们得取功名易如反掌，当父亲的既高兴又心酸，暗叹命运对自己不公。因此老苏变得愈发深沉莫测，对事对人，一概不通融假借，将身前这两匹千里驹，也随时勒抑，不许他们忘情奔驰。
※※※
这时候，中间一辆车上，传来一阵男婴的啼哭，那是苏家的长孙苏迈，刚刚过了百岁，就跟全家进京，大家都担心他路上水土不服会生病。但小家伙一路上平平安安，让人松了口气。
听到这声婴儿哭，苏洵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不过，这小家伙的年纪，让他多少有点儿尴尬。因为苏迈是苏轼夫妻居丧期间有的，这在后世，绝对是大任性，大失于检点。但在宽松的宋朝，只会换来道学家们的侧目，仅此而已。
对于孩子哭，男人们并不在意，因为这苏家唯一的第三代，有四个女人围着转呢。
最大的那辆马车里，王弗和八娘，正在给苏迈换尿布，史氏和小妹插不上手，便在一旁逗孩子笑。
不一会儿，摆弄停当，王弗便解开前襟给孩子喂奶，三个女人便围着苏迈评头论足……无非就是夸这个苏家长孙虎头虎脑，眼睛大、皮肤白之类。听得王弗都不好意思了：“你们说得的是迈儿，还是年画上的福娃娃？”
“福娃娃也不如迈儿可爱。”史氏笑道：“你看迈儿这一笑，真是迷死个人。”
“这个喜欢孩子，自己也生一个啊。”王弗笑道：“光打雷不下雨怎么成。”
史氏面嫩，顿觉不好意思，马上将战火引向大姑和小姑道：“别说我，她们俩还不如我呢。”
“那不好说。”王弗笑道：“人家的男人早翘首以盼了，还不定谁快谁慢呢。”
“嫂子……”小妹如今是双十年华，早脱去少女的稚气，出落得容色绝丽，倾尘绝世。尤是那双流动着无穷智慧的大眼睛，足以让天下佳丽黯然失色。闻言咯咯娇笑道：“你现在好放得开。”
一旁的黄衫女子，容貌清丽，淡雅宜人，一双妙目明净澄澈。尽管已经二十六岁，可娇面凝脂、眉黛鬓青，美貌丝毫没有褪去，反而经过岁月的沉淀，更衬出她秀雅脱俗之美。听着弟妹们戏谑，她只是微微轻笑，用洁白的手帕去擦拭苏迈嘴边的奶水。
“不过说回来。”史氏压低声道：“这眼看就要到汴京了，你俩到底是咋想的？”说着看向八娘道：“八姐，你就放下包袱吧。”
八娘摇摇头，微笑道：“我早习惯这样了，这样挺好……”说着笑笑道：“没必要再自寻烦恼了。”
“人家陈二郎，可等了你十年啊！”史氏瞪大眼道。
“是十四年！”苏小妹纠正道：“从第一次见面，陈家二哥就喜欢上我姐了。”
“住嘴。”苏八娘登时红了脸道：“少来编排我俩。”
“果然。”小妹咯咯笑道：“陈家二哥的情意太重了，重得我姐放不下。”
“你看看，果然是女生外向啊。”史氏促狭笑道：“这丫头还没过门，就开始给自己大伯哥操心了。”
“嗯，必须的。”小妹却笑着点头道：“要有主人翁精神的。”
“臭丫头，越说越不像话。”八娘终于忍不住，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去戳小妹的纤腰道：“你还是想想，怎么过爹爹这关吧。”
“这有什么？”小妹淡淡笑道：“当初我既然开口让月娥姐姐进门，自然便不会让三哥坐蜡。”
“你倒是拿个办法出来呀？”史氏道：“不然赶明天他们翁婿见面，恐怕要发生血案的。”
“这也是难免的。”小妹叹口气道：“总得让爹爹出了这口气，才好计较。”
“小妹。”见她成竹在胸，王弗便不再问如何去做。转而问道：“你就不怕引狼入室？我听说，那柳月娥，经常打得妹夫满院子跑。”

第三二零章 苏家进京（中）
“哪有那么夸张。”小妹哭笑不得道：“月娥姐姐我认识，是个很讲道理的女孩。”
“你不怕她打你？”史氏小声道：“你这细胳膊细腿，怕是禁不住人家一巴掌吧？”
“她为什么要打我？”小妹摇头笑道：“我们会相处的很好的。”
“看看，别人替她操心，她却一点都不急。”史氏苦笑道。
“本来就没什么好急的。”小妹淡淡笑道：“大家都是好人，好人自有好报。”
“真不知那陈三修了几辈子的福！”史氏摇头道：“竟让小妹如此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不好么。”苏小妹笑道：“其实现在这样，是我赚了，只是有些人算不过来罢了。”
“是么……”史氏一愣，旋即恍然，笑着伸手呵痒道：“死妮子，你说我笨呢！”
“不敢不敢，女侠饶命。”苏小妹赶紧娇笑着躲闪。在史氏追问之下，她终于投降道：“我说就是。三哥是那种极重情的人，如果我不松口，他自然不会娶柳月娥，但除非月娥姐姐嫁个好人家，他都会一直觉着亏欠她，对她念念不忘。与其让他撒谎瞒着我，生分了感情，还不如大大方方把她放在家里。一切都在眼前。而且有月娥姐姐帮我看着他，家里家外的花花草草也会少很多。至于妻妾名分，还不全看男人的心眼往哪偏？何必要去计较呢。”
这番话，听得史氏目瞪口呆，王弗却暗暗佩服……她的丈夫与陈恪一样，都是天生的风流种，但这个社会允许男人风流，女人吃醋拦着，反而成了不是。这就像治水一样，有人一味去堵，以为这样就能独占丈夫。殊不知，这样只会搞坏了夫妻关系，反倒让小三借机占据优势。
其实堵不如疏，大方开明些，承认男人花心，把他的花心限制在可控范围内，让男人知道你为他所做的牺牲，反而能最大限度的减少男人的花心……当然，前提是这个男人的良心，没有被狗吃了。
想到这，她羡慕的看一眼八娘，能有专一的男人一直等着她。不过让她拿自家的花心鬼却换八娘的专情男，却是万万不肯的，想必小妹也是一样。
毕竟，苏轼、陈恪那样华丽丽的伟丈夫，这世上能有几个？
※※※
姑嫂们正说着话，突然感觉到车慢了下来。掀开车帘、举目望去，原来前面远远驶来一彪人马，马上骑士身穿黑色劲装，头顶秃瓢，与她们的护卫如出一辙。
“哎呀呀，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史氏朝两姑姐笑道：“还不快收拾下妆容，待会儿要见情郎喽。”
八娘大窘，小妹也流露出娇羞的神情，不过不是因为史氏的调笑……
最前方的卫士，回头禀报苏轼道：“舅爷，那是我们大人的亲兵。”
苏轼点点头，举目望去，便见陈恪一马当先，转眼便由远及近，放声大笑道：“子瞻子由，别来无恙！”
“仲方，你怎么来了？”苏轼高兴坏了。苏辙则规矩行礼道：“三哥别来无恙。”
“我向朝廷告了假。”陈恪笑着抱拳道：“便沿着你们的来路往西跑，果然就在这儿碰上了。”
这时候，二郎也上来了，一抱拳，笑笑道：“久违了。”
平辈见礼之后，陈家兄弟又去后一辆车前，向苏洵行礼，里面却没有动静。
半晌才有个声音道：“是二郎啊，快上来说话。”
“是。”陈忱便一掀帘子，猫腰钻了上去，弄得陈恪好生尴尬。
这时，后面的女眷车窗帘掀开一角，露出小妹那张精灵的俏脸，她朝陈恪递个颜色，陈恪顿时大喜，也跟了上去。
“你上来干什么？”苏洵见他也上来，黑着脸道：“下去。”
“岳父，我这不想你么。”陈恪恬着脸道。
“我不想你。”苏洵瞪眼道：“你下不下去？”
“不下。”
“那我下去。”苏洵气哼哼的一甩袖子，跳下车去。
陈恪巴巴的跟下来。
苏洵气得往前走，陈恪便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后头。
“别跟着我。”
“我怕岳父走丢了。”
“我看到你就烦！”
“我跟在岳父身后，不让你看见。”
“我打你你信不信！”苏洵站住脚，霍得转身道。
陈恪刷得从背后抽出根荆条道：“岳父请动手吧！”
“……”苏洵见这家伙，竟然是负荆请罪来的，有些气消道：“还知道自己干得不叫人事儿啊？”
“确实太混账了。”陈恪点头道：“恳请岳父原谅。”
“别叫我岳父……”
“丈人……”
“丈人也不行。”
“泰山……”
“……”苏洵瞪了他一眼，往道边树丛里走去。
“泰山，你可不要想不开啊……”陈恪赶紧跟上。
“我要出恭！”苏洵翻白眼道。
“那我给你拿纸……”
※※※
等苏洵从树丛里出来，他已经不那么暴怒了，却依旧冷冰冰道：“陈仲方，别以为你耍耍赖皮，我就能答应。除非铁树开花、覆水能收、公鸡下蛋，否则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多谢岳父大恩大德！”陈恪却不惊反喜，连连抱拳作揖道：“小婿一定办到！”
“……”苏洵被他气得鼻孔生烟道：“你要真能办到，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说完甩手上车去了。
陈恪这次没跟着上去，而是上了苏轼兄弟的车。队伍继续朝汴京进发。
“铁树能开花？”马车上，苏轼苏辙交替问道。
“覆水能收？”
“公鸡能下蛋？”
“事在人为么。”陈恪笑笑，正色道：“小妹为我付出良多啊……”不然以苏洵的性格，是决计不会用陈家人护卫的。估计早就立起碑来，把陈家父子骂成一群猪狗，还能跟他在这儿蘑菇？
“知道就好。”苏轼嗔他一眼道：“这二年，小妹是想尽了法子哄着我爹，才让他有些松动了。”说着笑道：“你要是你回趟眉州，这事儿就更好办了。”
“唉，我知道，是我不对……”陈恪叹气道：“本来和小妹都商量好了，谁知赵宗绩那个不省心的……”
“小妹都替你解释了。”苏轼重重捶他一拳道：“将来你若是待她不好，我第一个不让你！”
“嗯，你写诗骂我一辈子。”陈恪郑重点头道。
“好主意。”苏轼还不知道，自己的诗文，有多大杀伤力，那是可以让人遗臭万年的：“不过不能这么便宜了他，是吧，子由？”
“我对三哥很放心。”苏辙却摇头道：“从小，他比你还疼小妹。”
“嘿……”苏轼给他一拳道：“老是让我演白脸！”
※※※
距离返京还有一天路程，小妹不想惹父亲生气，一直躲着不见陈三。陈家兄弟只好和苏家兄弟，聊起了别后的情形。
在苏家兄弟居丧的二十七个月中，陈恪经历了太多太多，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一一道来，对大宋朝几十年来，在‘太平盛世’掩盖下的四伏危机，作了深刻的剖析。陈忱在地方上为官两任，对官场上浮华因循、奢侈腐败之风更有深切体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给二位舅哥上起了为官的第一堂课。
听得苏轼兄弟心情十分沉重，子由叹气道：“我看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富足安康，还以为遇上千载难逢的盛世了呢。”
“哪有领土还在敌国手中的盛世？”陈恪摇头道：“就算只考虑内部因素，前朝的‘咸平之治’能算一个，但是真宗皇帝又亲手把家业败了。到了本朝官家，虽有振作之意，却苦无救国良方，只能尽量求稳、勉力维持，可四十多年下来，国家基本成了烂摊子、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为什么我们在民间，没有太多感受？”苏轼问道。
“那是因为我们碰上一位好皇帝，几位好相公。”陈恪淡淡道：“他们压着官府，不许向百姓伸手，想让危机只在朝廷层面解决。”说着他叹口气道：“官府扰民少了，老百姓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但朝廷入不敷出数年了，已经在最大限度的削减开支。可该花的钱总得花，实在没法子，也只能加税了……”
言外之意，屁民们的好日子，已经快到头了……
见将两人说得都有些沉重，陈恪笑笑道：“我也不想一见面就说这个，但你们现在是名人了，必须得看清楚形势，这个节骨眼上，千万小心别乱表态。”
“那要是赵宗实的人找我们呢？”苏轼突然冒出一句。
陈恪愕然。
“不瞒你说，来之前，张相公给我们写信教导官场规矩。”苏轼坦然道：“暗示我们，入京后要先拜谒韩相公、再拜谒刘内翰，这样才能保日后仕途顺畅。”顿一下道：“我想，张相公是不会没来由，写这封信的吧？”

第三二零章 苏家进京（下）
城南南薰门外的玉津园，是大宋官家消夏避暑的园林。园内凿池为海，疏泉为湖，内罗碧波，宛若天成。其间曲径通幽，浓荫密布、亭榭错落，繁花似锦，虽盛夏烈焰腾空，一入园中，便顿觉水气沁凉，苔滑石寒，确是一处消夏胜地。
当今官家赵祯，号称赤脚大仙下凡，虽冬日亦不穿鞋袜。其实，他这是内燥体质，最怕盛夏炎热。因此每年夏日最热的一段，都要在这里度过。按说在汴京城外三百里，有一崇福宫，乃真宗皇帝的避暑之处，条件远胜此间。赵祯小时候，每年都跟着刘娥去消夏，对每次的兴师动众、耗费巨大印象深刻，故而成年之后，一次都没去过。
皇帝移驾玉津园这段时间，五日常朝照例举行，只是由丞相主持。三省相和六部大臣有事便到玉津园奏报，没事便不打扰官家消夏。不过这几天，距离裁军方案公布日越来越近，京城局势搅动不安，各方各面都很紧张，往玉津园跑的轿子，也就格外之多。
这天早晨虽不是例朝，赵宗绩却起得极早，天还摸黑，便坐轿赶往玉津园。不仅是他，还有另外几名宗室子弟，也从京城各处赶来……他们都是宗室学堂中的佼佼者，学堂课业一结束，成绩一般的宗室子弟，便被派到宗正寺任差，而他们几个，则有幸在御前观政。
尽管这是官家在大臣们的压力下，才迫不得已的举动……当然，大臣们是只想让一个宗子观政的，但那样就默认了那人的嗣君身份，这是赵祯不能答应的。于是赵祯玩起了掺水战术，你们不是想让某人御前观政，又不敢明说是谁么？那好，我就让五个宗子，一起来观政，优中择优么，谁能说个不字？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官家在拖延时间，他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生一个的期望。
但几个被选中的宗室，都倍加珍惜这个机会，实指望能开个巨奖出来，落在自己头上……如果官家最后，还是要在宗室中择一人继统，那必然是他们五人中的一个！
赵宗绩抵达玉津园，亮明身份，直入禁内。此时天刚擦亮，长长的游廊内，宫灯刚熄，四下黑黢黢的，他一个没留神，竟和个太监撞了个满怀。
“哎呦……”那太监似乎胆小如鼠，竟被吓得的叫起来。但又极大胆，撞到了金枝玉叶，也不向他道歉，便头也不抬，急匆匆走掉了。
‘好粗的一声……’赵宗绩站住脚，揉着被撞痛的肩头，突然想起一事，对身边随侍的小太监张聪道：“跟上去，看看是往哪儿奔丧？”
“喏。”张聪一溜烟跟了上去。
摇摇头，赵宗绩便往官家所在的玉宁宫行去，到了前殿的值房中，才发现自己竟是最晚的一个。
此时的值房中，或坐或站着四个穿紫袍的年轻人。见赵宗绩进来，都笑着朝他点头，殿中不能喧哗，几人也都没有再见礼，赵宗绩便在角落里坐下。
他身边，坐着个相貌堂堂、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乃是太祖重孙、右卫大将军、蕲州防御使、安国公赵从古，在学堂中，素来与赵宗绩相善。两人坐在值房右侧，与左侧的仨人似乎泾渭分明。
左边一侧，坐着赵宗实和他的胞兄赵宗祐，还有他们的叔伯兄弟，沂州防御使、虢国公赵宗谔。赵宗实和赵宗祐自不消说，赵宗谔则是从来紧跟他兄弟俩身边。
其实原先，赵从古总是独来独往的，但赵宗绩出使回来后，他便不再顾忌那帮人的态度，坚定坐在他这边了。
赵宗绩坐定后，赵宗谔看着他，阴阳怪气道：“二弟，还没恭喜你凯旋归来，名满天下呢。”
“七哥说笑了。”赵宗绩淡淡笑道：“最终，还不是让人家占了便宜，算得了什么凯旋？”
“话不能这么说。”赵宗祐大笑道：“当年富相公出使，还增币二十万两呢，现在你却能一文钱不增，这就是天大的功劳，官家认、百姓也认。”
“是啊，二弟。”赵宗实微笑道：“刚才我们还商量着，给你摆酒庆贺呢。”
“岂敢劳哥哥破费。”赵宗绩已经今非昔比，他是和辽国群臣勾心斗角过的，一下就听出这里面的陷阱，断然摇头道：“况且，两次情况也不一样。当初西边正在倾国之战，朝廷不得不花钱买安宁。这一次，辽国人只是打了一记嘴炮，并无实质威胁，岂能同日而语？”顿一下，他肃容道：“所以这酒，是万万吃不得的。”
“太谦虚了……”见他不上套，存心阴他的赵宗谔怏怏道。
“看来二弟如今成大红人，没工夫吃咱们这顿饭了。”赵宗祐笑道：“二弟，听说你这一回来，好些个趋炎附势的家伙就凑上来了。你可要带眼识人哦，别什么人都来往，坏了咱们皇家的体面。”
赵宗绩心中冷笑：‘你们门庭若市了好几年，我这才热闹了几天，就坐不住了？’他回来这十多天，府上宾客确实络绎不绝，好些个书生、官员，都来拜谒他这位为国力争、不辱使命的贤王子。很多人是为了表达崇敬之情，也有不少想投奔他府上作门客的。
本来赵宗实这帮人，就对他能圆满完成任务，十分羡慕嫉妒恨，见他现在名利双收，终于忍不住，要敲打敲打他。
可惜，赵宗绩是跟辽国皇帝拍过桌子的！岂能将这点小打小闹放在心上，只淡淡一笑道：“哥哥们放心，小弟从不跟地痞无赖来往。”这是暗讽赵宗实的弟弟，和无忧洞的关系。
“你话里有话啊……”赵宗谔脸色难看，好像骂得是他兄弟似的。
“呵呵，好了好了，不管怎样。”赵宗实这几年修炼下来，也已经今非昔比了。他言谈从容、优雅高贵，令人如沐春风：“二弟鞍马劳顿，都是辛苦了，哥哥们应当为你接风，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赵宗绩最受不了，他这种自认老大的做派，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只能应下来。
“这一趟去辽国荒蛮之地。二弟，吃不好玩不好，憋坏了吧？”赵宗祐笑道。
“叫九哥猜着了。有道是戏台小世界，世界大戏台，出去一趟，胜读十年之书哇。”赵宗绩淡淡笑道。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不时瞄着见桌上的沙漏，见差一刻卯时了，便一起起身，整肃衣冠，往正殿御堂行去。
※※※
正殿前，几位相公也到了，五位宗室列在右侧，相公们在左侧。宗室们先朝相公们行礼，相公们再还礼。
这时候，太监宣进，两班人便轻步走进了殿内。
御堂内，赵祯穿着绯色的衫袍，戴着直脚幞头。他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没有坐在须弥座上，而是坐了一把简简单单圈着扶手的官帽椅。身后摆着一条铺了黄绸的长案，案上堆满了奏章文书、八行空笺和笔砚。面前左右各摆着几个杌子。
臣子们行礼之后，官家赐坐，相公们谢坐，至于赵宗实他们，只有站在一边旁听的份儿。
赵祯并不言语，只是看了看富弼。
对皇帝的习惯，富弼自然很了解，便清清嗓子道：“议事吧。”殿门便无声的关闭。
富弼看看身边几位公相，沉声道：“今日三省长官、兵部尚书都到齐了，为的是共商裁军大计。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不到十天，今日有所进展了！”
富相公的声音带着决绝。他已为此做了太多准备，甚至不惜牺牲名誉，换来了宋辽间的一纸和书。还打破不参与政治斗争的戒律，插手了使相的任命，使自己能保持相对多数。并亲自与各方面进行了无数会谈，换取那些人的支持……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的摊牌。
韩相公和他相对而坐，依旧是不苟言笑、一脸严肃，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前次的几个方略，西府都不同意。”富弼深吸口气，缓缓道：“不得已，中书省只好重新来过，昨天已经递到西府，不知枢相看了么？”
“看过了。”韩琦点点头道：“只是不知道，什么叫削额不裁兵？”
“枢相明知故问了。”包拯沉声道：“军中编制和实有军卒之间，总有那么多则三成、少则一成的差额，名曰‘空额’。”
“是么？”韩琦淡淡道：“不知这个数字，使相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尽人皆知。”包拯哼一声道。
“反正我没听说过。”韩琦摇摇头，朝赵祯抱拳道：“不过微臣回去后会严查不殆的。”
赵祯点点头，没有说话。
“是要好好查查了。”包拯沉声道：“一部分军官，吃空饷吃得富得流油，我听说，十三行铺的天价地，是被将门勋贵家拿去了。要是靠朝廷的俸禄，他们一百年也买不起！”

第三二零章 空额（上）
“那主要还是经商所得吧。”韩琦摇头道：“近百年的家门，枝繁叶茂，都有好些生意，自然不是等闲可比。”
“哼！”包拯怒哼一声，还要和韩琦理论，却听官家轻咳一声，似乎要开口，只好住了嘴。
“议裁军就是议裁军。”果然，赵祯缓启玉音道：“不要扯远了。”
“陛下，老臣斗胆直言。”包拯不同意道：“其实裁军之所以步履维艰，根本就在于它实质上是个腐败问题。我大宋朝文官的吏治，看似还算清明，但军队里却乌烟瘴气，腐败横生！微臣看度支司的账册，得知天下每月支饷的禁、厢、边军，达一百五十万。这一百五十万人，朝廷包吃包住包穿、包武器装备，每年还要支出五十贯的军饷。国家的支出，七成以上便全耗在这里。就算只有一成是空额，也有八九百万两的银子，被那些蠹虫们贪污了！”
“文官们打得好算盘，让武官们去贪、去吃空饷，他们则躲在后面吃孝敬，还摆出一脸清官像！”包拯不看赵祯的脸色，自顾自道：“当然，吃人家的嘴短，这时候就得替他们出力，给裁军使绊子、拖后腿！为的就是能舒舒服服、心安理得的吃下去！”
“够了！”韩琦怒喝一声道：“包相公，这世上就你一个清官，我们都是贪官，不明着贪，也拐着弯贪，对不对！”说着朝赵祯一抱拳道：“陛下，臣恳请彻查此事，还百官一个清白！若是子虚乌有，请治此老诽谤群臣之罪！”
“好了……”赵祯轻叹一声，先安抚包拯道：“空穴来风、事必有因，寡人相信包卿家说的，肯定不是子虚乌有。法由人执，吏治不清，这是没有办法的。”
“陛下英明，惩治腐败、刷新吏治，已经迫在眉睫了！”包拯大受鼓舞道：“老臣斗胆请缨，为陛下犁庭扫穴，把那些蠹虫全挖出来！”
“哎……”赵祯却摇头道：“刷新吏治是一篇极难做的文章，下猛药是要出乱子的。所以得缓缓来，从易处着手。平平安安地把事情办下来。”说着笑望着包拯道：“再说，还谈不上迫在眉睫吧？眼下既无外患，又无内乱，何妨从容行之？”
包拯听得一阵阵心凉，韩琦依旧毫无表情，但神态愈显镇定。
那厢间，富弼心中暗叹起来……韩琦这个人，智术太高明了，老包虽然也见事极明，但终究还是差他一筹。你道韩相公为何敢在君前力保将门？他就不怕官家以为他结党营私？他不怕，因为他是枢密使，总管天下军事，为武将们说话天经地义。但最重要一点，还是他看准了，官家不愿多生事这个心思，所以才放胆灭火。
都说富韩二相不结党、不营私。他福彦国这些年，是真不结党营私，但韩琦这些年来，却专门装好人，保了这个保那个，不知多少个犯了事的大臣，都被他硬保下来！可笑有些人以为只有沆瀣一气、拉帮结派才是结党营私，殊不知这么一保，被保的人衔恩铭骨，都死心塌地的成了他韩相公的人！
只是这样，要置国家社稷于何地？富弼想到这，就手脚发冷，亦愈发羡慕起当年文相公和庞相公的同心戮力来……
※※※
“富爱卿，继续说下去。”本来有些跑偏的话题，被官家拉了回来，而且将讨论范围，限定在裁军上，就事论事，不准借题发挥。
“是。”富弼定定神，低声细语道：“所谓削额不裁兵，就是现有的官兵一个不动，只将编制上的水分挤去。若是查出空额，只将其一笔勾销，对责任人则既往不咎。但日后，照实额发饷、拨付军需如数。”顿一下，他解释道：“这法子，不波及广大士卒和下级官兵，就起不来大乱子。而那些吃空饷的军官，已经捞了几十年、几代人，早就肥得流油，重孙子都挥霍不完，现在朝廷既往不咎，他们也该知足了。”
“若是还不知足呢？”赵祯问道。
“冥顽不灵之辈。”富弼双目一寒，从牙缝迸出三个字道：“杀、无、赦！”
妥协只是百般掣肘之下，用来赢得空间的手段，你道我富弼是吃斋的不成？！
往日里温文尔雅的宰相突然发作，大殿里顿时一片安静，再没人去挑战他的权威。
连韩琦，也缓缓垂下眼睑，显然这是早达成的协议。
赵祯细想之下，觉着这个主意不错。这些日子皇城司不断报来，说京城的斗殴、杀人、抢劫、纵火案件，都是平时的几倍，民心极度不稳，似乎还有人在暗中串联……他是真担心裁军会酿出大祸呀！
对朝廷来说，减空额之法，和裁军的效果一样，都可以减少开支，且不会触及到中低层官兵的饭碗，他们的眷属自然不会再闹事……想必这个方略一公布，京里的治安就能好很多吧。
只是，就像包拯说得，空额是那些将门的饭碗，背后还连着百官的利市，岂是想减就能减掉的？赵祯蓦然回到七年前，狄青在广南西路砍下的那三十颗人头。当时还是借着战争的掩盖，打碎了岭南将门的饭碗，却也让狄青在数年后遭到群起而攻之，险些被活活逼死。
此事依然分外凶险啊！赵祯掂量出了分量，望向几位相公道：“虽然说查清空额，只需对着花名册点人头，但此积弊已年深月久，办起来也很不容易吧……”
“是。”富弼点点头，沉声道：“老臣请旨担纲，一切责任，唯我是问！”
“相公还是不要越权。”包拯站起来道：“这本就是三司的事情，当由三司来办！”
“兵额之事，当属枢密院。”韩琦也站起身道：“臣恳请担此重任！”
“好了，你们都不要争了。”赵祯摇摇头温声道：“这是件招人恨的事，你们还能当几年官？总得为儿孙考虑吧？”
“陛下……”三位相公的声音发颤，官家是真为臣子考虑的宽仁之君。
“不用说了。”赵祯轻声道：“寡人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还是这几个小子……”说着，他的目光投向了立在边上的赵宗实、赵宗绩、赵宗祐、赵宗谔和赵从古。
五人当时就凌乱了，不知道这算不算躺着中枪……虽然他们是站着的。
“你们最近不是喊着，想要跟绩儿一样历练么？”赵祯的笑容，慈祥又别有意味，似乎带着淡淡的嘲讽，道：“这次就是最好的历练。你们是寡人的从子，未来至不济也是个王爷，大宋朝谁敢动你们？”
几人都嗫喏了，尼玛，这可是把人往死里得罪啊……
“将来想要担负更大的责任。”赵祯又沉声道：“就得拿出你们的责任心来，不计谤誉，实心任事，让寡人看到你们的能耐！”
这一番似是而非的蛊惑，挠中了几个小子的痒处，一个个变得血脉贲张，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敢闯一闯了！
“孩儿愿往！”
“孩儿遵命！”
“孩儿定然不负陛下所望！”
见五个宗子全都蹦出来请战，相公们的表情精彩极了……这怕是官家的报复吧？叫你们上杆子给我当儿子，那就别怪我拿你们当孙子用！用残了算你们倒霉，反正有的是想给我当儿子的。
“陛下请三思。”韩琦马上反应过来，劝谏道：“几位小王爷虽勇气可嘉，但兹事体大，弄不好会酿成大乱的，老臣恳请，还是让老成干练之臣担纲吧。几位小王爷还是从小事做起，慢慢历练吧……”
几位小王爷恨不得抱着韩相公亲一口，乃是俺亲爷啊……
富弼和包拯也劝说，还是换人吧。
赵祯却不为所动道：“寡人对他们有信心，你们有么？”
“有！”几个小王爷一起喊道。
“有就好。”赵祯点头笑笑道：“几位相公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这样吧，你们给他们配上得力的帮手，也就是了。”
“……”相公们还待说什么，却见赵祯摆摆手道：“今日就到这儿吧，寡人有点乏了。”
“是，臣等告退……”
“孩儿告退……”
※※※
待臣子们退下，赵祯久久不语，半晌才抬头问道：“老胡，太医们昨天怎么说？”
“启奏官家，冯太医和周太医，还有从宫外请来的钱婆子，一致诊断说……”胡言兑轻言细语道：“三位有身孕的娘娘中，两个怀得是龙子。”
“当真？”赵祯揪心道。
“确实是这么说的。”胡言兑小声道。
“啊……”赵祯长长舒一口气道：“我就说么，怎么可能一直是女儿呢？”说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道：“这回，终于改过风水来了。”
胡言兑脸上却没什么笑，张张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赵祯看他一眼道。
“没，没什么……”胡言兑结巴道：“老奴只是听说，这种事，没生出来之前，是断不能生长的，否则……”
“笑话，寡人会那般不晓事？”赵祯大笑起来道。
胡言兑暗叹一声，不再言语。

第三二零章 空额（中）
就在玉津园奏对的同时，苏家人终于在陈家兄弟的陪伴下，回到了汴梁城。
“汴京城，别来无恙！”望着熙熙攘攘、人潮如流，市肆繁华、欢门如林的汴京城，苏轼激动的站了起来。
后面车上的女人们，都是第一次进京，尽管已经从男人们的口中，也在自己的心里，无数次描绘过帝京的繁华胜景。她们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世间怎会有如此繁华美丽的城市？这就是我们即将生活的地方么？
苏洵却闭目摇头，喟然自语道：“三年不见京都，御街变了，习俗变了，民情也变得陌生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结束了两个月的跋山涉水，抵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陈恪为苏家置办的宅子，位于北城的富人区，靠近金水门，远离开繁乱的街道，距离皇宫也不远。这里原是一位尚书的旧居，那位尚书乃苏州人，好治园子，把这一处宅院弄成了江南园林。
大院占地约略有四亩之多，分前后院，后院为眷属住所，前院为宴饮会友之地。开前后两院的，是一个将近两亩的花园。假山水塘、莲叶接天，亭台楼阁、绿柳环绕，端的是一处大隐之所。
陈恪让周定坤满京城找房子，正好那位尚书致仕要回苏州老家，本来人家是不想卖给商人的，可听说主家是三苏时，便痛快的成交了。这座宅院按照市价，要十五万贯以上，但老尚书欣喜名园有主，竟只要了十万贯，算是半卖半送。
周定坤买下院子后，又请了京城最好的园艺工匠，略加修葺整理。家什用度都是现成的，又雇了十几名丫鬟老妈子，家丁狗腿子，便静待它的主人到来。
车队直接从大门开到轿厅，苏家兄弟下来，见置身于如此轩阔的庭院中，都有些愣神了。苏洵更是在看过之后，摇头道：“这不是我们小户人家，该住的地方。”便不让人把行李卸下。
“岳父此言差矣。”陈恪笑道：“苏家，可不再是小门小户。三苏之名，早就轰动京城，传遍天下，而且将来的名气还会越来愈大。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拍马屁，事实上，多少人都在打听你们何时返京，我敢打赌，过不了几日，府上便会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不备个大点的宅子如何能行？”
“我住不起。”虽说不是拍马屁，但其实就是拍马屁，且拍得不着痕迹，竟让苏洵有扬眉吐气之感。但他怎会轻易改口？
“没关系，不用花钱。”陈恪笑道：“全当小婿孝敬岳父了。”
“无功不受禄。”苏洵摇头道：“何况，我不是你岳父……”但看到女儿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他终究软了口气道：“至少现在不是。”
“马上就是了。”陈恪陪笑道：“何况，现在换别处也来不及了，岳父将就将就吧。”众人绝倒，这样的地方还将就？那什么地方不讲究？皇宫？
“哼……”苏洵哼一声，板着脸道：“这宅子多少钱？”
“没几个钱。”
“多少？”
“五万贯。”陈恪在打折价上又拦腰砍，却还是把老苏惊出一身冷汗：“这么贵，败家子！”
“孝敬岳父不计成本。”陈恪忙表态道。
“我现在出不起这个钱。”苏洵说着看看苏轼道：“子瞻，你写个欠条，这笔钱日后咱们连本带利的还。”
“唉……”苏轼心中苦笑，拿什么还？光靠他兄弟俩那点俸禄，怕是连利息都支付不起。
“还是算了吧。”陈恪道：“子瞻和子由初入官场，俸禄还不多……”
“莫非我儿日后不能飞黄腾达？”苏洵哼一声道。
※※※
好说歹说，把苏氏一门安顿下来，简单用过午饭之后，见苏家人都乏了，陈恪和陈忱便告辞离去。临走之前，陈恪朝小妹比划个手势，意思是，等你爹不在家我再来找你。小妹甜甜的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家，才知道赵宗绩早就来了。这厮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又遇上什么难题了。
把他让到书房中，让倭女上茶，赵宗绩笑道：“你还真会享受，不过你学梵文作甚？”
这个没文化的家伙，把阿拉伯文当成梵文了。陈恪翻翻白眼道：“知识，知识就是力量。”
“知识就是力量么？”赵宗绩笑道：“那正好，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出出力。”便将官家让他们查军队空额的事情，告诉了陈恪。
“看来，不是亲生的就是不行啊。”陈恪呷了口茶道：“这是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啊。”
“我也知道，这差事是要得罪人的。”赵宗绩苦笑道：“可是当时的情形下，不答应绝对不应。不光得答应，还得争先恐后，简直是苦煞人也……”
“不过也不能怪官家，既然都以当皇帝为目标，这烂摊子你们不收拾谁收拾？”陈恪笑道。
“你说得对。”赵宗绩点点头道：“就算没有那层目的，身为太祖太宗的后代，我也不能看着树心被虫蛀了也不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说罢轻轻一锤桌面道：“比起将来要做的大事，这点难度算得了什么！”
“其志可嘉！”陈恪赞许笑道：“既如此，那我就陪你走上一遭吧。”他就知道，这厮来，就是想让自己陪他上刀山的。
“好兄弟，一辈子！”赵宗绩大喜道：“你打算怎么办？”
“还不摸底儿，这得视情形而定。”陈恪想一想道：“这个情况，包括军方的情况，还有对手的情况。”
“军方的情况好理解，为何还要看对手的情况？”赵宗绩轻声道。
“虽说我们早定计要实心任事，但得分什么情况。”陈恪道：“这差事其实很微妙的，你查出的缺额，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你就把将门得罪狠了……虽然早晚要整治这帮吸血鬼，但不是现在，得等到将来，你坐稳了江山再说。现在咱们还不能招惹他们。不过查出的空额少了，显不出咱们的本事不说，还显得你敷衍官家，辛苦出使一趟的功劳，就全没了。”
“所以得看着赵宗实他们来……”赵宗绩缓缓点头道：“但这种事，动手越慢就越被动。我敢打赌，今天各军就得临时招兵，把员额凑齐。”
“凑就凑吧。”陈恪淡淡道：“不然差的太多太难看。”顿一下道：“定下查哪支军了？”他在汴京军界的人脉，还算不错，这种事最好还是先沟通好了，才能保持过程中气氛和谐。
“还没，明天去政事堂领命。”赵宗绩道。
“嗯。”陈恪点点头，压低声音问道：“我怎么听说钱婆子昨日进了玉津园？”
赵宗绩对陈恪强大的情报能力，早就习以为常，点头称是。
“去干什么？”钱婆子是京城有名的妇科女大夫。
“看男女。”赵宗绩低声道：“玉津园里，如今有三个嫔妃怀孕。”
“看的结果你知道么？”
“两男一女。”赵宗绩道：“那个刘天王的妹妹，肚里是男孩。”如果赵祯知道，自己宫里的秘密，竟眨眼就传出去，不知该作何感想。
应该不会太惊讶，毕竟都习惯了。
“那你们岂不要鸡飞蛋打？”陈恪似笑非笑的看着赵宗绩道。
“这不是我该操心的问题。”赵宗绩却依旧对真相讳莫如深道：“谁最有希望谁操心。”
※※※
汝南郡王府，赵允让书房。
老郡王已经病入膏肓了，瘦骨嶙峋、面上透着淡淡的死气，但没有看到夙愿得偿前，他是不会瞑目的。
用力喝下一碗浓浓的参汤，赵允让的脸上，有了点血色。又适逢阳光透过户牖照在身上，使他比平时显得精神许多。仔细看去，他今天的精神里还透着一股平时从未显露的威煞之气。
他盯着眼前的赵宗祐和赵宗实，沉声道：“你们确定，怀的是男孩？”
“已经问过太医了。”赵宗祐轻声道：“确信无疑。”
“这件事，我们不能等别人了。”赵允让沉声道：“必须亲自动手！”
“是。”两兄弟低声应道。
“那些进出宫里的男子，都查清了吗？”赵允让沉声问道。
“这几天派了好些人在查，已经查出眉目了。”赵宗祐答道。
“什么眉目？”
“几个嫔妃的亲信太监，在宫外物色与他们相貌身材相仿的男子，行李代桃僵之计。专门利用一早一晚光线昏暗时，让他们冒充自己，进出禁宫。”赵宗祐低声道：“至于目的，不言而喻……所以那几个贱人怀得男胎，根本不是什么龙种，而是贱种！”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赵宗祐沉声道：“随时可以把那些家伙抓起来审问。”
“那就抓，立即抓！”赵允让断然道：“以免夜长梦多！”

第三二零章 空额（下）
“是。”赵宗佑应一声，又问道：“还有，裁军之事怎么办？”
“此事殊为可恶！”赵允让面现怒气道：“赵祯没安好心……”
“他是想哄着我们把得罪人的事儿干全了。”赵宗佑一脸讽刺道：“好给他‘儿子’扫平路。”
“这是人之常情。”赵宗实却看得开道：“还是说说，怎么办吧？”
“确实不好办，一味做好人，让官家生气。”赵宗佑道：“但是做过了火，又让人生恨。”
“但是不能再躲了。”赵宗实轻声道：“去年，官家让我清理国库，我借口生病躲了过去，今年断没有再生病的道理。”
“不错。”赵允让点点头道：“不过你也无须挂怀，他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韩相公是护着你的，你有什么好怕的？”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敲门声，同时唤了一声‘父亲’。
赵允让说一声“进来。”赵宗辅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他是个矮个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轻声禀报道：“西府来信说，让十三弟去整治河北东路禁军，九弟整治河北西路。”
“啊……”两人登时毛都炸了，河北两路现在并称河北路，是宋辽边境所在，还肩负着部分防御西夏的责任，屯驻禁军近三十万，想想就让人生畏。
“嗯……”赵允让缓缓点头道：“那其余三个呢。”
“赵宗谔去永兴军路。”赵宗辅道：“赵从古和赵宗绩，共查在京禁军。”
“这是个什么道理？”赵宗佑忍不住问道。
“韩相公说，咱们肯定会有疑问，故而让我带几句话回来。”赵宗辅笑道：“他说，河北路禁军的整治，似难实易。一者，这里的禁军，与京师将门瓜葛相对较少、清查起来阻力相对较小；二者，这里的军队腐朽最甚，军官忙着吃空饷，士兵忙着做生意，缺额绝对超过三成。缺额大，就有压缩的空间，容易出成绩。三者，如今在辽国讹诈之下，河北路已成万众瞩目的焦点，二位王子做好了，利国利民，名声自然大好。”
“原来如此……”赵允让叹口气道：“看来韩相公，对你们也不是一味袒护，还是希望你们能成器的。”说着目光深湛的望向两人道：“话都到这份上了，做不出个样子，不要回来见我！”
“是。”两人应一声，赵宗实却有些担忧道：“裁多少合适？”
“如果真有三成以上的缺额，裁上一成，那也是两万多人。”赵允让道：“足以令天下人刮目相看了。”顿一下道：“再说，韩相公必然会派几名谙熟军务、老成练达的属官跟着你们，到时候多听听他们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赵宗实这才放下心。
“去吧。”参汤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赵允让感到疲惫袭来，摆摆手道：“我乏了。”
“……”赵宗辅本来还想说什么，只好闭嘴退出来。
“四哥，你想说什么？”到了外边，赵宗佑问道。
“唉。”赵宗辅郁卒道：“说起来是小事，不想让父亲劳心，可又不同寻常。”
“说。”赵宗实微微皱眉道。
“咱们家的生意，已经连续几个月巨亏了。”赵宗实苦笑道：“那些当铺、银楼、皮货铺、布料店、茶场……这些顶赚钱的生意，全都出麻烦了。”顿一下，一脸困惑道：“就连金矿也塌方了，一年两年的别想再有收成。”
话说三年前，王府的地下金库被人掏了个干净，这让习惯了大手大脚，还有那么多人情关系需要打点的王府上下，一下子难受极了。没法子，只好学别的王公贵族做起了生意。
借着郡王府强大的人脉和影响力，他们派出去家丁，想做大生意太容易了……地方上无论官员还是富商，实指望能和未来的官家搭上线，至少也不能得罪他们。短短两年多时间，便在京城、在大名府、在江宁开起了二三十处买卖，还在淮南山区开起了矿。
眼下，刚刚完成了前期投入，就等着财源滚滚了，谁知突然就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官司缠身，有的货物积压，有的死了人，有的着了火……非但不再赚钱，反而得京里往外贴钱。
王府还欠着四十万贯的外债呢！尽管人家看在赵宗实的份上，从不上门催讨。可要是这么赔下去，债主们也只能顾头不顾腚，上门讨债了！
“不是那块料，还学人做生意。”赵宗佑听了，没好气道：“我也不要红利了，你把我那三万贯本钱还我。”
“我是找你想办法的，你却想着散伙！”赵宗辅气坏了：“我做生意是为了谁来着？”
“好了好了。”赵宗实拦住两人道：“四哥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寻思着，是有人在对付我们。”赵宗辅心道，‘这还像句人话’：“放眼大宋朝，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胆量的，不多。和我们有过节的，更是只有一家、别无分号。”
“你是说，陈仲方？”赵宗实的目光一凛。
“嗯，除了他没别人。”赵宗辅道：“我估计，天音水榭那档子事儿，他查出究竟来了。他没法去辽国找萧天逸麻烦，就朝咱们下手了。”
“萧天逸这个人。”赵宗实皱眉道：“知道的事情太多，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
“好，有机会我作了他。”赵宗辅道：“不过我这边怎么办？”
“把生意收一收吧。”赵宗实一想起陈恪就头大，那是他命中的魔星，还是先躲着点好。便轻声道：“别忘了父亲的教诲，只要我们赢了那一场，就满盘皆赢。这种时候，千万不要节外生枝……”说完拍拍他四哥的胳膊，和赵宗佑走掉了。
身后，赵宗辅的脸都憋紫了，这个十三，实在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别人的事情，是一点麻烦都不占的！
※※※
第二天一早，陈恪便拉着陈忱去苏家。
到了发现苏洵一早就出门去了，只有平辈们在。
两人大喜，便跟着侍女去寻苏家兄妹。一进花园子，便听有神韵清雅的歌声，从水塘边的亭榭中悠然而来，委婉幽丽，令人心醉。
“是小妹的声音。”二郎小声道，两人便放缓了脚步，边走边听她唱道：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也不须惊怪，沈郎易瘦，也不须惊怪，潘鬓先愁。
总是难禁，许多磨难，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
一曲罢了，便听到苏轼赞道：“小妹唱我的词，数这首顶好！不枉我为你量身打造这首《沁园春》。”
“臭二哥，你又取笑我！”便听小妹不依道。
“不过这首词。”又听史氏笑道：“小妹以后不必唱了，你的沈郎已经来了。”顿一下，咯咯笑道：“八姐，你的潘鬓也到了。”她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陈家兄弟走来。
“嫂子你也坏死了。”小妹捧着滚烫的脸颊，低垂着头不抬起来。
苏家人的大笑声中，陈家兄弟登上亭台，便见苏家六人分三张桌坐了，苏轼、苏辙两口子各一边，小妹和八娘坐一边，桌上搁着瓜果香茗，焚着香。六人或读书写字，或弹琴唱词，或描鸾刺凤，或拆字猜枚，端的是怡然自乐。
彼时清风徐来，荷塘送爽，苏家人或是轻裘缓带、或是裙袂微飘，竟无一点尘世俗气。
“真是神仙般日子。”陈恪笑着接过苏轼掷来梨子，一屁股坐在小妹的椅子上。
“边去……”小妹还羞着呢，声如蚊鸣道。
“这风凉。”陈恪笑道：“你方才唱的词，真好听。”
“你也随他们取笑我。”小妹拧他一把道：“到底和谁一面的。”
“哈哈，果然是女生外向。”苏轼搁下书，大笑道：“这还没出嫁呢，就和我们不是一面的了。”
“是你们老合着伙欺负我。”小妹笑道：“赶明天，我们四个一伙，就不怕你们仗着人多欺负人少了。”
那厢间，八娘红了脸，声如蚊鸣道：“说你自己，扯上我干甚？”
陈二郎不像他弟弟那么厚脸皮，和八娘隔桌坐着，虽然老大不小，但他见到八娘，一下又回到十几年前，那敲响苏家大门时的状态。
※※※
说笑一阵，陈恪问几位女士，可习惯京城的生活。
“要说不习惯，就是住这么大宅子不习惯。”史氏笑道：“昨天晚饭后在园子里转一圈，险些迷了路。”
“虚天涨地。”王弗笑道：“统共两亩的院子，你就能迷路？”
“天黑，天黑么。”史氏笑道：“也得亏天黑，才没看见不该看的。”
“作死……”王弗瞪她一眼，脸霎时通红，又狠狠剜了苏轼一眼。

第三二一章 点兵（上）
昨夜小夫妻的荒唐，自不足为外人道哉，王弗尴尬的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这园子美极了，不过有件事很奇怪，咱们眉山的荷花，早开了一个月了，这池塘里的荷花怎么光长叶不开花？”
“时侯没到。”陈恪道：“这里毕竟是北方，跟品种也有关系。”
“不过这种荷花开了很漂亮，是那种楼子花。”苏轼笑着环视花园道：“这园子气脉充足，到时候开花一定好看。”说着笑道：“等花期到了，咱们办个赏荷宴，把酒看菡萏，也是一桩美事。”
“那是必须的。”陈恪笑道：“不过说起荷花来，最近有篇《爱莲说》，盛行京中，不知你们听说过么？”
“没有。”苏轼摇头道：“蜀中西陲，毕竟还是闭塞了。”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陈恪便笑着清吟道：“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好清雅的文字，好高洁的君子！”苏轼赞道：“不知作此文者，乃何人也？”
“此人名唤周敦颐，号濂溪先生。”陈恪道。
“没听说过。”苏轼摇头道。
陈恪心说，也不知是大苏孤陋寡闻，还是老周名声不响，堂堂道学开山祖师，居然还无法天下闻名。便笑道：“他的学生叫程伯淳。”
“程圣人啊。”苏轼恍然道：“原来是教出两位圣人的老圣人。”
“正是。”陈恪颔首笑道：“老周和程家兄弟，这二年卖力宣讲道学，着实有些影响力了。”
“还是王公新学更胜一筹吧。”苏辙插话道：“最近我都听得耳朵生茧。”
“你俩对新学怎么看？”陈恪问道。
“其实原先还好，博采众长，糠粃百家之陈迹，令人耳目一新。其长处不少。”苏轼缓缓道：“但最近一味重孟轻孔，颇有些穿凿附会、强人同己，望之不类善学。”
“他前年上的《万言书》你看过么？”
“去岁在龙陵州老先生那里看过。”
“龙老先生回乡了？”陈忱问道。
“是。”苏轼颇为自得道：“老先生耄耋之年，归乡颐养，竟闻区区贱名，特蒙召见，数日长谈，受益良多哇。”
“子瞻真是好运气。”陈二郎羡慕道：“我们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拜见陵州先生……”
要说这个年代，至少到目前为止，眉州乃至四川学问最大的，不是三苏更不是陈恪，而是个叫龙昌期的老先生。他也是眉州人，算陈恪他们的爷爷辈，学问广博、无所不精。一个多甲子来，老先生游遍天下，讲学无数，桃李芬芳……号称大宋第一智者的文彦博，都是他的学生。
“有，老先生受朝廷邀请，不日即将抵京。”陈恪道：“是赵宗实向朝廷大力推荐的。”
“到时候，可要一观老先生的风采。”陈忱悠然神往道。
“会有机会的。”陈恪心中冷笑，文彦博被踢出京去还不老实，唯恐将来被新君遗忘了，要效仿张良计，搬他老师到京城给赵宗实助阵！他把话题转回来道：“还没说，你们怎么看那《万言书》呢。”
苏家兄弟对视一眼，还是苏轼开口道：“那《万言书》我看了很多遍，也和子由讨论过许多遍了，确实激动人心。我俩完全同意‘除时弊’、‘抑兼并’、‘便趋农’、‘强兵富国’这些大目标。”顿一下，话锋一转道：“不过，有道是‘智者所图，贵在无迹’，王介甫却主张‘暴雨急风，声势夺人’……就算大宋朝已是沉疴在身，也应当培元固本、徐徐调治，骤然用虎狼之药的话，只怕会事与愿违。”
“不过也不排除，王介甫是故意发惊人之声。”苏辙轻声道：“也许真让他放手去做的时候，还是会‘见之明而策之熟’、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的。”
“不错。”苏轼点头道：“如果朝廷真得死气沉沉，亟待振作，正需要王介甫这股闯劲儿，来搅一搅这池浑水！”
“呵呵……”陈恪微笑点头，他发现，和他们讨论这个问题，有些嫌早了。就算他们是二苏，此刻也只在仕途起点上，正是满怀憧憬之际，觉着世界无比美好。不会对王介甫的那套，产生多大共鸣。
其实陈恪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赵宗绩对闻名天下的‘三苏’很感兴趣，希望他能把他们拉过来。但他现在觉着，那样似乎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还是让两位大舅哥置身事外，自然成长吧。
“一见面就谈国家大事。”小妹兰心蕙质，见有些冷场，便笑道：“却把我们小女子都晾在一边了。”
“对对，只谈风月，不谈政治。”陈恪笑道。
“说起风月来。”苏轼何其聪明？他哪里不知，陈恪方才话里有话。但以两人的关系，既然不明说，他也就装糊涂，笑道：“小妹，你夫婿可曾是汴京城的风月班头。”
“都是前尘旧事了。”陈恪尴尬笑笑，还击道：“你将是下一任，信不信？”
“承你吉言……”苏轼得意的笑起来。
※※※
陈家兄弟在苏家待了大半天，约摸着苏洵快要回来，便从后门溜掉了。
回家的路上，陈恪看到大街上有奇景上演。只见一些彪形大汉，在扯着嗓门大喊：“跟我们跟我们，一天二百文，袖手高坐、包吃包住啊！”
“跟我们，跟我们，一天三百文，啥也不干，包吃包住送礼物啊！”
随着这些吆喝声，大街上的懒汉闲人，泼皮无赖，全都围了上去，里三层外三层。当然，哪家开价高，哪家跟前人就多。还有人尚不满意道：“人家前街上，都出到三天一千文了。”
这么高的价码，还啥都不用干，这等好事从没听说，陈忱笑道：“到底哪里招伙计，如此慷慨？”
“去看看。”陈恪让车停下，下车和二郎凑了上去。
“这位老丈。”他看着挤进去太费劲，便问外围一个看热闹的老头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么？啥也不干，一天就能挣几百文？”
“是真的。”那老头看样子得七八十岁，拄着杖道：“要不是他们嫌我太老，我也去了。唉，六十多的都不嫌老，我才七十岁就嫌。”
“这到底是哪里招工？”陈忱好奇问道：“怎么也没见他们打出旗号来，莫不是拐子吧？”
“拐子拐臭男人作甚？”老头笑道：“不用担心，他们是禁军来招人的。”
“原来是禁军征兵。”陈恪奇道：“怎么没穿军装的，也没有穿官服的？”
“不是正常招兵。”老头道：“临时凑数的。”
“原来是临时的啊……”陈恪大失所望道。
“不然呢。”老头笑道：“天天拿几百文白养你，谁也养不起啊。”说着压低声音道：“不过也别担心，这种事是一回两回了，但凡上头要点校，禁军就全家出动，到营里凑数。若还不够，就像现在这样，到大街上拉人。”
“拉人凑数么？”陈恪问道。
“是。”
“不怕露馅？”陈恪瞪大眼道：“咱又没当过兵，万一露了马脚，岂不坐蜡？”
“后生，看你这打扮，不像是缺钱的啊？”老者奇怪的看他一眼：“你也想报名？”
“总花家里钱，心里不痛快。”陈恪笑道：“若有这袖手高坐，便能来钱的营生，我也想报个名。”说着不好意思道：“就怕给家里老人惹祸。”
“放心。”老汉没疑问了，笑道：“各厢禁军的兵爷们，早就有成法应付点校大员了。”顿一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道：“当然，首先得要打点到位，该塞的包袱塞足了，才能说别的。然后，就雇咱们老百姓套上军服，拿着家伙，到营里站班充数。”
“要是点校大员还要勘验士兵操练，岂不露了馅？”
“这也好办，营里总还有正经当兵的。到时候让他们出来，给表演一下就行。其实禁军里有的是能人，老汉见过他们骑马射箭、刀枪对练，好看煞人。”老头笑道“而且每次点校，都有一个特别的节目——有人爬杆，爬数丈高的大旗杆。浑身脱得光溜溜的，玩各种花样，最后摘下杆顶的彩球，毕恭毕敬呈给点校大员，大员的嘴马上就乐得合不上了，保准能过关。”这个节目，暗示了什么，谁都明白：“每次点校都是这样，一些专门表演的，一些专门站桩的，看的也装糊涂，大家合着伙，就把这段给过去了。”

第三二一章 点兵（中）
那老汉说得吐沫横飞，却见陈恪要转身离去。
“哎，怎么走了呢？”
“突然想起来，当兵要黥面，我可不想为了这点钱花了脸。”陈恪摇头道。
“笨，这年头，什么不能造假……”老汉笑道：“他们早就搞出一种药水，点上去像真的一样，但用水一洗就下来了。”
“算了，不想冒险，我还没娶媳妇呢。”陈恪说着上了车，只留下老汉在那摇头：“唉，这些富家公子，真是不着调……”
※※※
“这情形，我也看见了。”还是那个书房中，听了陈恪的讲述，赵宗绩道：“说起来，这不是头一回，可从没像这回这么猖獗过。”
“正常。”陈恪道：“这次富相公破釜沉舟，官家又派你们这些家伙来清查，谁都知道，这次不会善了的。”
“那还敢如此明目张胆？”赵宗绩恨声道。
“不然怎么办？那么大的空子总得填吧？”
“……”赵宗绩生了会儿气，方道：“已经分配了，我和赵从古，负责在京的二十八万禁军。我们俩当场就碰了头，以皇城为界，北面归我，南面归他。”顿一下道：“赵宗实和赵宗祐去了河北路，赵宗谔去永兴路军。”
“嗯。”陈恪点点头道：“韩相公还是真疼你啊。不用像他们一样跑远门。”
“我倒想离得越远越好。”赵宗绩啐一口道：“在京禁军里，哪一厢哪一军，都连着那些将门贵胄！”
“恭喜恭喜，你家门槛好被踏破了。”陈恪笑道。
“已经门庭若市了。”赵宗绩苦笑道：“所以我跑到你这儿来了。”顿一下道：“对了，我借这个机会，向富相公举荐了王介甫，中书省已经下八百里加急，让他进京来了。”
“好，我会跟章子厚打招呼的。”陈恪点下头，低声道：“咱们的事情，就别让我那俩舅子掺和了。”
“为何？”赵宗绩对三苏还是热望满满的，尤其是赵宗实请来了龙昌期，他也想拿他们撑下场面。
“怎么说呢？”陈恪微微皱眉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合适谋划大事的。”他是真担心苏轼那张大嘴巴，还有老苏那个偏狭的性格，这都是弄不好就捅娄子的主儿。
苏辙倒是个好人选，可也不能撇开老苏和大苏，转找小苏吧？那显然不合适。
见赵宗绩一脸不解，陈恪又道：“想想我那老师，是怎把庆历新政活活玩死的吧……你就知道，有些人心中只有光明，但这世界却还有黑暗。”当年欧阳修一篇千古佳作《论朋党》，便把自己和队友全都坑到爪哇国去了。
“好委婉的说法……”赵宗绩失笑道：“不过君子虽然好坏事儿，但很撑门面啊。咱们还是要拢住了，至少不要让对方拉过去。”
“开什么玩笑。”陈恪白他一眼道：“我做人会那么失败？”拜托，那是他老师、岳父、舅子唉……
“算我没说。”赵宗绩笑道。
※※※
说话间，外面陈义轻声道：“大人，曹公子来了。”
“看来，你躲到天边也没用了。”陈恪幸灾乐祸道。
“别笑了，下面该怎么办？”赵宗绩瞪他一眼道。
“静观其变。”陈恪笑道：“教你个乖……大人物为什么看上去很神秘，是因为他们故弄玄虚，一直到最后才揭开底牌。”既然如此，你就玄着呗，着急想底牌干什么？
“也对。”赵宗绩笑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曹评进来，见两人正在对弈，便轻手轻脚的走到一旁观看。
此时已弈至中盘，陈恪略占上风。赵宗绩右边数子已被他镇封，如不逃必被吃掉，苦思了很久，也想不出对策，只好‘尖’顶出头。陈恪笑道：“岂不闻‘随手而着者，无谋之人也’，难道角上大块棋子都不要了么？”
这话似乎大有玄机，八成是说给自己听的，曹评苦苦琢磨起来。
赵宗绩看了看笑道：“这个角你夺不去，须得先逃这几个子。”
这话似乎也有玄机，曹评又细细想起来。
就这样，两人一边对弈，一边云山雾罩的扯淡，把曹评听得两耳嗡嗡直响，脑仁突突直跳。终是忍不住苦笑道：“二位大哥饶了小弟，咱说人话成不？”
二人仿佛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笑骂道：“是公正兄啊，怎么走路跟鬼似的，也不出动静？”
曹评暗啐道：‘鬼才信……’面上笑道：“见二位棋逢对手，我哪敢扰了你们的雅兴。”
陈义给他搬了座，就坐在棋盘一侧，陈恪笑道：“来两盘吧，你俩才是棋逢对手。”
“嘿……”赵宗绩啐道：“公正兄，这是损咱俩呢。”说着怏怏道：“不过跟你下真没劲，让我五个子，还跟玩似的……公正兄，咱俩下，不带他来了。”
“今天可没工夫玩，兄弟是奉了家父之命，来找小王爷说事的。”曹评苦笑道：“家里没找见，我就知道准在这儿。”
赵宗绩却还在恋棋，笑道：“什么事这么要紧的？”
陈恪却不能再耍曹评了，怎么说，也是便宜表兄弟，过了火会招恨的。便推枰而起道：“你们说话吧，我去切个寒瓜来。”
“不必了，你也一起听听吧。”曹评给了他个央求的眼神。
陈恪便坐下，给两人斟茶。
“……”曹评盯着茶杯的白气半晌，抬起头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兄弟我是来向小王爷，讨个人情的。”
赵宗绩静静看着他，听曹评接着道：“听闻小王爷要查在京的禁军。”
“对。”赵宗绩点点头道：“我和安国公一起查。”
“不知……”曹评小意道：“小王爷负责哪几军？”
宋朝为了保证中央集权，施行强干弱枝，不断把地方部队抽调到禁军中，所以禁军其实就是主力部队的意思。至于传统意义上的禁卫军，在宋朝叫‘班直’。
统领禁军的是‘三衙’，即殿前司、马军司和步军司。殿前司主要管近卫宫掖的诸班诸直、以及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捧日军；马军司、步军司则顾名思义。
这三衙统领着汴京城内外的二十四万禁军。而军是禁军的编制单位，目前汴京城有捧日、天武、龙卫、神卫、神勇、宣武、骁骑、宁朔、骁胜、虎翼、云骑、武骑等大军，共计四百二十指挥……指挥是军队的基层单位，马军编制四百员，步军五百员。
※※※
“我们没有具体分军。”赵宗绩微笑道：“而是以皇城为界，我北他南。”
“哦……”曹评轻声道：“小弟的神卫左厢，正好在小王爷的手上。”上四军分左右厢，他现在是神卫左军都指挥使。
“好说好说。”赵宗绩笑道：“公正兄难得开口，自然要优待的。”
“还有捧日右厢、宣武上军、宁朔军、云骑军、虎翼左右军、上下骁骑军……这十军。”曹评看看赵宗绩，也觉着颇不好意思道：“恳请小王爷通容，寒家永不忘小王爷的恩情。”曹评的表妹高滔滔，是赵宗实的老婆，曹家能说出这种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得有我要查一半了吧……”赵宗绩面色有些不好看道：“太过扎眼。”
“自然不会让小王爷坐蜡。”曹评咬牙道：“我们出三千额，何如？”
“三千么。”赵宗绩面无表情道：“按说也不少了。”
“是。”曹评点头道：“寒家家规森严，父祖严禁子弟喝兵血，所以我们是从来不干这种缺德事的。”顿一下，苦笑道：“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想要一尘不染是不可能的。别人吃，你不吃，部下就会造反……所以我们只能睁一眼闭眼，惭愧呀……”
“公正兄不必解释。”赵宗绩的脸色这才好看些，低声道：“我知道，很多时候，不按规矩来不行。”
“多谢体谅。”曹评如释重负的笑道：“所以这次朝廷减空额，我们是举双手赞同的，也给下面那帮人开了会，让他们吐出大半来。这三千额不算太多，那是因为我们的空额本来就最少，小王爷千万别误会。”
“怎么会呢？”赵宗绩满面笑容道：“还没开始办差，小王爷就送了我这份大礼，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就好，那就好。”曹评笑道：“这才刚开始，我也不能一下做绝，回去继续跟他们磨，怎么也给小王爷再挤出些来。”
“不必勉强，因此伤了感情就不好了。”赵宗绩笑道。
※※※
送走了感激不尽的曹评，两人回到屋里，赵宗绩问道：“你怎么看？”
“半真半假吧。”陈恪道：“不过曹家号称汴京首富，肯定不是吃素长大的……”
“嗯。”赵宗绩重重点头道：“可千万别骗我，不然我一定让他们后悔！”
看着一脸杀气的赵宗绩，陈恪心里轻叹，人家是堂堂国舅家，骗你又怎样？

第三二一章 点兵（下）
按陈恪的意思，是和赵宗绩一起去查办空额，但赵宗绩坚决不同意，笑道：“我一个人来办就成，你现在休假呢，何苦去讨人嫌？”
“无所谓。”陈恪笑道：“这苦差事，还是有人分担着好。”
“不用。”赵宗绩摇摇头道：“你好好陪小妹吧，横竖就在京里，咱们随时联系着，不耽误你出谋划策。”说着笑笑道：“得罪人的事，还是我来吧。”
见他坚决不许，陈恪也就不坚持了。
第二日，赵宗绩便去三衙讨要花名册，陈恪则拉着二郎，跑去苏家后门。
“这样偷偷摸摸，成何体统？”二郎毕竟是个君子，感觉这样不太君子。
“还不是为给你创造条件？”陈恪白他一眼道：“八娘矜持，你也矜持，你俩准备矜持到八十啊？”
二郎没话说了。
等了一会儿，便见苏轼探出头来，看到他们之后，呲牙笑笑，又缩了回去。
又过一会儿，苏家六人组鱼贯出来，陈恪的目光，只落在穿淡粉绣花罗衫、珍珠锦湖绉裙，手持着一柄绢伞的小妹身上。在他的注视下，小妹俏脸微微发红，如淡抹胭脂，一双眸子，却不避不闪，深情似水的回望着陈恪。登时叫他连连感叹，果然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昔日的黄毛小丫头，如今出落成了绝世大美女。
两人相视而笑，一种全然不同于昔日的感觉，在彼此心中氤氲。
陈恪大步上前，伸手拿过绢伞，支开道：“不知小生是否荣幸，为小娘子撑伞。”
小妹甜甜一笑，裣衽一礼，便挽住他的手臂。
亲密的举动是有传染力的，王弗也挽上了苏轼的手臂；史氏亦去挽苏辙的，苏辙面嫩，但也不好让妻子下不来台，只好由她去了。其实在汴京城，像他们这样的男女并不扎眼，就连老头老太还有牵着手走的呢……
八个人，变成了三双，剩下两个就尴尬了去了。二郎的脸变成大红布，只拿眼偷瞄着八娘，八娘羞坏了，低头道：“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转身便要进去。
“别……”二郎一阵热血上涌，竟伸手抓住她的皓腕。
八娘的脸，登时红得像玛瑙一样，小声急道：“快放手……”
“你要是放开来。”陈恪和苏轼一起怪叫道：“我们就鄙视你！”
“一起去吧……”被他们这一激，二郎鼓起勇气，抬头望着八娘，小声央道：“我等你好久了……”
这一声，让八娘娇躯一僵，一颗芳心登时乱作一团。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这是苏轼的声音响起，他缓缓道：“阿姐，人生苦短，你难道要让二哥再等个十年么？”
“我、我……”被弟弟这一说，苏八娘的眼泪竟流了下来。
“不要逼八娘。”陈忱心疼道：“八娘，咱们顺其自然，慢慢来，可好？”
“……”苏八娘把下唇都咬出牙印来了，半晌才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众人登时大喜，有道是‘万事开头难，泡妞更亦然’，往后的路，就不用他们再操心了。
※※※
人少了好清静，人多了爱热闹。昨日就说好了，今天要去大相国寺逛庙会，四对年轻人便往在景灵东宫以南，汴河大街以北的相国寺出发了。
大相国寺是大宋皇家的寺院，地有千亩之巨，僧有千名之多，院有多所，周边的附属寺院林林总总，每日佛号声声，霜钟响起连绵不绝，便是汴梁八景之一的‘相国霜钟’也。
但陈恪他们来，并不是为拜佛的。相国寺最出名的也不是香火，而是商业。寺院中万商云集、百货争流，凡是你想得到的、这里都应有尽有。除了做大生意的，还有唱歌唱戏的、耍把戏卖艺的、贩百货卖药的、卖各种各地小吃的，吆吆喝喝、好不热闹。
俗人忙着，梵人们也闲不下。相国寺的和尚们忙着开店，忙着收房租，更有甚者和俗人一样忙着作生意。各色各样的买卖不尽相同，尼姑们的女红、是王公贵族们争相购买的高档货；和尚们加持过法力的各种法器，是老百姓请回去辟邪增运的宝贝。最奇特的是竟有个叫惠明的和尚，做得一手烧猪肉，竟成为一绝，众人争相购买。
苏轼三年前尝过之后，便念念不忘，一进了相国寺，就带着众人去寻惠明的铺子。
此是还不到开张的时候，惠明已经带着几个徒弟在忙碌。
“和尚，可还记得某家？”苏轼一进去，便热情打招呼。
“化成灰也认识你。”惠明看看他，淡淡道：“还没找你算账，本来老衲一天只烧一头猪，让你改了改烧法，现在三只都不够卖，可累死老衲了。”
“让你多赚钱还不好？”苏轼招呼众人坐下。
“我受得这些累，怎么算？”惠明掀开一个热气腾腾的蒸锅，端出通红透亮的烧猪肉，快刀切成薄片，盛在个尺二见方的花钿髹漆木盒里。
“你不会少烧点？”苏轼笑道。
“这里是佛寺，讲得是来者不拒。”惠明将木盒摆在桌上道：“诸位请用吧，提前招待你们了。”
苏轼耸耸鼻子，禁不住吞了一口涎水，夹一片送入口中，登时一脸感动道：“就是这个味，没有它，汴梁城都要失色！”这话让惠明受用极了，又送了几样小菜。
众人也让大苏勾起了馋虫，纷纷举箸品尝，果然是不同凡响，转眼间已经把那满满一盒肉吃去了一半。
“好香好香……”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众人一看，是个胖大的和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面色红润，目光清朗，气度不凡……好吧，其实只有苏轼这样觉着，其余人看来，这分明是个猥琐的胖和尚。
“快走快走。”惠明和这和尚显然认识：“今日断不佘给你，除非把该我的饭钱清了！”
“阿弥陀佛。”那胖和尚合十道：“出家人口不言利，再说谈钱伤感情，对吧……”前半句还挺正经，后半句便漏了馅。
但惠明不给他好脸，骂道：“谁跟你这挂单的贼和尚谈感情！”
“哎。”苏轼笑道：“来者是客，这位大师既然循着我们的味来了，就是我们的客人，大和尚，再切一盘就是。”
“你以为这点肉够卖么？”惠明嘟囔着，但还是又上了一盘。显然，他是感念苏轼的，只是面子上拉不下来。
“大师如何称呼？宝刹哪里？”苏轼天生对出家人有好感，笑眯眯对那胖和尚道。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佛印，云水僧一名。”胖和尚笑道：“现在相国寺挂单，看菜园子。
一直和小妹窃窃私语，不理身外之事的陈恪，兀得抬起头来，紧盯着那和尚看了两眼。起先他以为是鲁智深来着，后来才意识到，是那史上有名的贱和尚……
“怎么？”胖和尚佛印心一紧，暗道，不会碰上之前招摇撞骗的苦主了吧？
“没事儿没事儿。”陈恪笑道：“只是突然发现，大和尚骨骼清奇、相貌堂堂，应该是得道高僧。”
他只是信口奉承两句，没想到那厮却当了真，合掌闭目道：“阿弥陀佛，施主好眼力。”
“噗……”苏辙好险没一口喷出来。
苏轼更感有趣，笑道：“和尚快趁热吃吧。”
“多谢。”佛印略一客气，便运筷如飞，几乎是转眼之间，满满一盘熏猪肉便下了肚。脸上终于露出满足的神情道：“今日算是值了。”
苏轼给他倒一杯酒，那和尚也喝了，然后用袖子擦擦嘴道：“施主请我吃肉，和尚替你看看相吧。咱们公平交易，两不吃亏。”
苏轼笑道：“你还会看相？”
“前生今世和未来。”佛印翕动着油亮的嘴唇道：“都逃不过和尚这双眼。”
“那你尽情看吧。”苏轼便坐正了道。
佛印凝目端详苏轼的面孔半晌，缓缓道：“施主生就一双学士眼……”
苏轼笑道：“这句话，只值半两猪肉。”
谁知佛印又看看苏轼的头颅，频频摇头道：“可惜长了一颗配军头！”
在座众人全都变了脸色，陈恪更是瞪大了眼。
“哈哈哈，‘一双学士眼，一颗配军头’，妙哉妙哉！”苏轼却喜不自胜道：“大和尚，这后一句是佛语天机吧？却叫我赚到了！”
“施主有这副性格，一生倒也能苦中作乐。”佛印笑起来道。
“请问大师，如何为我夫君改命？”王弗终是忍不住道。
“这不是我们佛家的业务。”佛印摇摇头道：“你去找道士们问问吧。”
“有我在，他的命，就改了！”陈恪出声道。
“你……”佛印抬头看看他，先是一阵迷惑，旋即露出恍然的表情道：“原来如此……”

第三二二章 大宋禁军（上）
“怪不得什么？”众人问道。
“你是个改命的惯犯。”佛印紧盯着陈恪，压低声音道。
陈恪一惊，这和尚竟真有些道行，不只是骗吃骗喝的贼秃！远的不说，就说这苏八娘，若非自己插手，八年前就该香消玉殒了。还有狄青、大理国君臣，都因为自己的干预，而改变了既定的命运。
“可惜，你改不了自己的命……”佛印话音一转，幽幽道：“医人不医己啊。”
“他的命却待怎样？”小妹着紧问道。
“已经钱货两讫了。”佛印笑笑，却不语。
“再来一盒。”小妹道。
“肚量有限。”佛印摇头道。
“我给你银子。”陈忱道。
“平生最恨阿堵物。”佛印依旧摇头，众人还待追问，他却转身唱着诗，疯癫离去了：
“朝臣待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渡关。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
“好一个看透世情的胖和尚……”望着他飘然而去的身影，苏轼竟有些痴了，喃喃道：“好一个‘算来名利不如闲’……”
“可惜名利忘不了。”陈恪笑着把他唤回神来，道：“别听他胡说八道，我看这和尚动机不纯。”
“哦，怎么讲？”众人吃惊不小，唯有小妹和王弗似是了然。
“他有话不说完，分明是想让我改日去找他。”陈恪笑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绝世高人？大都是装出来哄骗世人的。”顿一下道：“你们信不信，我只要耐住性子，肯定又能碰上他。”
让陈恪这一说，被这神神叨叨的佛印和尚，带来的怪异气氛，也就烟消云散了。
※※※
吃过烧猪肉，众人在相国寺里转悠，买了些图书古董、蜜饯零食，约莫着苏洵快回了，便赶紧往苏家赶去。
“老头子到底整天忙些什么？”苏轼小声问陈恪道。
“欧、富、韩。”陈恪苦笑道。浓浓的上访老头即视感。
“唉……”苏轼没法评论了，眼见到了家门，问陈恪还进去坐不。
陈恪摇头道：“不去了，我还有事儿。”又与小妹约好了，改日带她一个人去逛夜市，便和二郎返家。
回到自己的院中，倭女们为他更衣、侍奉他到浴室中冲凉。出来后，杜清霜跪坐在编席上，已经泡好了香茗。
陈恪也不坐蒲团，径直躺在地上，头枕着杜清霜丝缎般的大腿。
杜清霜便缓缓的为他梳头，口里轻轻哼着小曲：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夜月明人静。”
“司马君实之作？”陈恪呷一口香茗问道。
“嗯。”杜清霜点点头道：“听闻司马先生乃古板夫子，笔下小令却优美灵性的很。”
“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陈恪轻叹一声，转身抱住她的纤腰，喃喃道：“多情何似无情……青霜，你怨我么。”
“官人想什么呢。”杜清霜笑道：“只是唱个曲子，哪有含沙射影的意思。”
“那就是我做贼心虚。”陈恪仰面望着她洁白的脖颈道：“这两天没有闪着吧？”
“官人一出去就是几个月不见人。”因为不出门，杜清霜便给陈恪束了数条小辫，然后一齐拢到头顶，用绸带系了，穿上玉簪道：“妾身也就这么过来了。”
“那不一样。”陈恪轻声道：“我出去陪小妹，你心里指定不是个味。”
“瞎说。”杜清霜眼圈一热，却若无其事笑道：“我个妾室，吃未来奶奶哪门子醋，官人有空还是关心下柳家的奶奶吧。”
“母狮子好说，她心大，又觉着欠了小妹似的，让我这些日子不要往她那跑。”陈恪笑道：“倒是小霜儿，你老是这样委屈着，叫我怪不落忍。”
“官人有这片心。”杜清霜的芳心，像被温水浸过一样，大着胆子俯下身，在陈恪额头一吻，幽幽道：“青霜就是为你死了也值。”
“瞎说八道，你得好好活着。”陈恪深嗅一下她的体香道：“咱们一直开开心心到老。”
“嗯。”杜清霜幸福的点点头，其实她要的真不多，只要陈恪心里有她，能偶尔和她说几句体己话，也就心满意足了。
“对了。”两人温存片刻，陈恪想起一事道：“周定坤说，戏楼已经装修好了，小杜她们想让你给起个名字。”这是陈恪早就许给她的，为她的歌舞团建一座大戏楼，往后京里的王公贵族也好、富商大贾也罢，想看戏，买票来戏楼看，再不去你家里演，惯得些臭毛病！
杜清霜对此极为上心，有自己的舞台，就意味着演什么自己做主，收入更有保证，歌舞伎们的地位也能提高。陈恪不在京城的小半年，她经常过去看看，戏楼的设计和装修，都渗透着她的心血。
“还是官人来取吧？”杜清霜摇摇头道：“妾身起不好。”
“我要是起名，就一个。”陈恪笑道：“杜清霜歌剧院。”
“官人又不正经了。”杜清霜掩口笑道。
“这哪是不正经。”陈恪道：“你看街上，什么冯婆子乳酪铺、曹家独胜元、山水李家咽喉药什么的，不都是拿自个名字做招牌？”
“青霜当不起的。”杜清霜心里欢喜极了，面上摇头不迭道：“叫陈状元歌剧院才好。”
“没那一说，我又不会唱歌。”陈恪坐起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歌仙，完全当得起。”说着搓搓手道：“就这么定了，不知为夫有没有荣幸，为娘子题词呢？”
“不要了……”杜清霜面带红晕，明明心意大动，却还是摇头道：“让别人笑话……”
“怎么，嫌我字丑？”陈恪嘿然笑道：“那好办，醉翁、蔡君谟还是苏子瞻的，就算是官家的白飞，我也给你弄到。”
“当然只要官人的字，别人的谁也不要。”杜清霜轻声道：“只是这个名字，还需要再斟酌。”
“没什么好斟酌的，就这个了！”陈恪断然进入下个议题道：“这‘杜清霜歌舞院’，不只表演咱们自己大宋自己的歌舞，还是有阿拉伯的、天竺的、高丽的、日本的……全天下的歌舞，我都给你搬来，只要入了杜总监法眼的，咱们就在台上演，给汴京老百姓开开眼。”
“……”杜清霜果然被他带跑了，悠然神往道：“那样的话，真是不虚此生了。”
两人正在说着话，倭女阿柔进来禀报道：“主人，小王爷来了。”
“请他到书房去。”陈恪点点头，站起身，摸一把杜清霜的小脸道：“我去去就回。”
“官人用心正事。”杜清霜柔情似水道。
※※※
“今天顺利么？”陈恪见赵宗绩满脸酒气，让人给他上了壶浓茶。
赵宗绩摇摇发涨的脑袋道：“今天啥也没干，被那帮军帅拉着喝酒，就把我灌成这样了。”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摞票子道：“还有这个。”
陈恪拿起来一看，是汴京钱号发行的大理债券，面值十万贯……如今这玩意儿，可比现钱值钱多了。“真是大出血啊。”
“明天就要下营了。”赵宗绩仰头喝光一碗茶，擦擦嘴道：“你说怎么弄。”
“这钱先收着。”陈恪道：“还是那句话，静观其变，先默默地看，不着急行动。”顿一下道：“对了，今天见着司马君实了么？”陈恪让赵宗绩向富相公，要司马光当他的副手。这会儿，正是司马光最落魄的一段，屈野河之败、庞籍郁郁而终，都让他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返京两年，一直被朝廷闲置着，许多人都认为，他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所以赵宗绩一要，就要到了。
“见着了。”赵宗绩道：“他是准时在衙门前等候……”停顿一下道：“只是他成么？今天从头到尾，都不苟言笑，一言不发。人家敬他酒他也不喝，似乎也不通事理的样子。”言外之意，看上去跟你岳父好像哦……
“司马光不通事理？”陈恪放声大笑道：“这真是天下最大的误解了。”
“哦……”赵宗绩问道：“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聪明人。”陈恪想一想，给出个定义道：“大宋第一聪明人，华夏智慧的结晶。”
“这么高的评价？”赵宗绩瞪大眼道：“他到底强在哪里？”
“智慧。”陈恪道：“他的智慧，可以为我们轻易扫清雾霾，避开一切算计。”
“这么厉害？”赵宗绩激动道。
“是。”陈恪点头道：“能不能得到他的支持，是你大业成败的关键。”说着微微皱眉道：“算了，我明天还是一起去吧，不为了裁军，就为了司马君实。”

第三二二章 大宋禁军（中）
汴京城二十四万禁军，以指挥为单位，分驻在城里城外四百座军营内。几乎每条街上都有军营。
与后世人印象中的军营不同，大宋朝的军属也是住在营中的。因为本朝当兵是一辈子的事儿，只要当上兵，这辈子就甭想干别的了，所以人人都有家有口，全家就住在军营里。
是以本朝的军营，根本就是一个个家属院，鸡飞狗跳、孩子撒尿，根本没法在里头清点人数。
因此需要点校军卒时，都是将其拉到本军所属的校场上进行。
此刻，赵宗绩便在陈恪与司马光的陪同下，来到位于广备桥左近的宣武上军校场外。校场内高墙壁垒，和外面从来都是两个世界。
“你进去过么？”赵宗绩策马问身边的陈恪道。
“没有。”一身不显眼的便袍的陈恪笑道：“我只去过行军打仗的大营。”
“我也没去过。”赵宗绩转头问问身穿绿色官服的司马光道：“司马先生呢？”
“下官也没去过。”司马光身材瘦削、个子不高，五官端正、双目深湛，让人一看就觉着特别可靠。
“这汴京城中如此多的军营、校场，我们三人竟未涉足。”赵宗绩有些没话找话道：“可见军队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司马光只点点头，没有应声，让赵宗绩小小尴尬。
好在这时候，已经到了校场门前，就听一声炮响，营门大开，两列身穿簇新号衣，头带红缨范阳帽的军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出来，在营门两侧列队。
十几名披甲戴盔的将领，满面笑容从营中迎了出来。
赵宗绩等人也下马，与一众高级军官见礼。尽管大宋朝文尊武卑，可也得分场合，那领头的武官是侍卫亲军步军司副都指挥使王凯，宋初平蜀大将王全斌之孙，已经七十岁的老将军。在军营外见着了，赵宗绩少不得喊一声‘王爷爷’。
双方见礼后，王凯亲热的拉着赵宗绩的手臂，便和他扯起了家常。
一边说着话，两人一边往里走，一众随员自然紧紧跟上，进了校场院中。
陈恪凑着这机会打量了一下，只见这里十分整肃。东西南北全是四四方方的高墙大寨，寨角设着垛楼，以便了望。墙上每隔不远，就吊着一盏灯笼。灯下一列军卒佩刀持枪，钉子似地站着。数千名兵丁，就在空旷的大操演场上操练军镇，只见旌旗翻腾、战鼓频频、衣架鲜明的士卒们，不断变换阵势，看上去如穿花蝴蝶，煞是悦目。
王凯请赵宗绩到校场北面的议事厅中歇脚，一进去便见鲜花锦簇，桌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精致的点心。每把椅子还套了椅套，透着浓浓的形式主义。
谦让后，赵宗绩坐了上位，环视众人道：“昨天，大都在步军司衙门里，听过宣旨了吧？”
“听过。”众将轰然道。
“那就闲话后叙，此次本人奉旨清查各军员额。”赵宗绩款款说道：“之前在衙门的审查发现，禁军兵籍管理弊窦丛生，揭去旧数而不存按检、以致兵数皆无籍可考。”顿一下道：“故而，只能采取用发饷的花名册，对人头的笨办法来清查。”
众将正襟危坐，王凯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三衙里都是丘八，却不如文官们办事精细。”
“官家有言在先，既往不咎。”赵宗绩点点头道：“从今往后，会派专员来打理档籍，当然，这跟我此行的差遣没关系，我只管员额相符！”说着看了看司马光。
司马光便打开厚厚一本花名册，沉声道：“宣武上军额定十营，一营五百员，共五千额。目前因老病退役，增补未及，实有兵四千九百七十员。”
“还有一百三十人告假。”宣武上军的秦指挥使补充道：“请假都是经过军部批准，有据可查。”
“回头将名单送一份过来，待归队时，再命其到步军司衙门报道。”王凯出声道。
“还有……”秦指挥嗫喏道：“司衙的数字，和实有兵员有出入，本军只有四千五百二十员兵卒。”
“唉，混乱，太混乱了。”王凯老脸无光的摇头道：“老脸都给丢尽了。”说着对赵宗绩道：“这多出来的员额，核实后只管注销，不必看我的面子。”
“多谢步帅深明大义。”赵宗绩脸上有了笑，对司马光道：“就先按四千三百九来查吧。”
“是。”司马光点点头。
“秦指挥，劳烦将将士们集中在校场上。”赵宗绩道：“我的人要点数。”
那秦指挥看看王凯，待其点头后，便起身应诺道：“喏！”说完便退出议事堂，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通鼓响，原先喧闹的校场上安静下来，只听到如蚕食桑叶的沙沙脚步声。
“我大宋禁军训练有素啊。”听着外面的动静，赵宗绩道。
“呵呵……”王凯老脸一红道：“唉，校场上就是练出花来，也都是些假把式。刀不饮血。一上战场就出丑。”
“步帅过谦了。”赵宗绩淡淡道：“辽人也有几十年没打仗了，大家都得适应。”
“是啊。”王凯笑道：“老夫是上过战场的，但从西北战场下来，也有十好几年了。要是突然上阵，也得适应好一阵子。”
说这话，秦指挥进来禀报，队伍已集结完毕。
赵宗绩便对司马光道：“有劳了。”司马光领命而去，陈恪也跟了出去。
校场上鸦雀无声，黑压压数千官兵，钉子似的整齐列队。
司马光和陈恪身后，是东西两府和三司的官吏、皇城司和北海郡王府的侍卫，加起来统共二百来人。
司马光看看陈恪，陈恪笑道：“我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啥事儿也不掺和。”
“哦。”司马光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那就闪一边去吧……
司马光的目光扫过己方的一干官吏兵丁，沉声道：“诸位，小王爷将此重任交付在下，在下只能不辱使命。若有得罪之处，请多海涵。”
他本身官阶高，相貌也威严，众人就有点怕他，现在听他说话十分客气，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于是齐声应允。
“逐行清点人数。”司马光一声令下，士卒们扯起长绳，一行行间开宣武上军的兵卒，官吏们便一行一行的清点。有初检有复检，还有专门记录的看上去十分专业。
两盏茶功夫，结果汇总出来，报到司马光这里：“共计四千三百九十员！”
“一个也不少哇。”负责清点的官吏笑道。
“点名。”司马光却沉声道：“一都一都的点！”一指挥下有五都，一都一百人。
“人数不多不少。”秦指挥不满道：“还点哪门子名？”
司马光冷冷看他一眼，秦指挥竟打了个寒噤，仿佛心里那点隐秘，全都被看穿了。
“点名。”司马光又重复一遍道：“点完一都离开一都，不要再回到校场了！”
“唉，多事……”那秦指挥只发了句牢骚，倒没再阻拦。
于是点名开始，官员抱着花名册，叫第一都人马上前，开始唱名：“喊到的站在左手边，刘六！”
“喏。”一个兵卒应一声，走到左边站好。
“马三。”
“喏。”
“周憨。”
“喏。”
“……”
“……”
校场上，同时五都人马点名，唱名应答声此起彼伏，陈恪却兴趣缺缺，对身边一脸严肃的司马光道：“这法子有用么？”
“你有更好的法子？”司马光看看他，目光平和而疏远。
“没有。”陈恪讪讪道。
司马光便转回头去，不再看他。
陈恪中状元以后，就连相公们，也未曾这般冷落于他，但谁让他对司马光有所企图，所以只是觉着讪讪，没有什么怒气。
※※※
盏茶功夫，第一都清点完了，兵卒回报说，有八人，没有对上号来。
“这个，听我解释……名册上的名字几十年没变过了，但兵卒已经换了几茬。”秦指挥擦擦汗，暗骂那帮蠢货，连个名字都记不住道：“重新注册太麻烦，步军司、三司那儿都得改，所以我们就一直偷懒没改名。”顿一下道：“饷银都是统一领回来发的，所以个别蠢货，连自己顶的人叫啥，都不记得。”说完擦擦汗道：“真热，这天真热啊……咱们进去慢慢说吧。”
司马光也已经汗湿衣背，却不为所动道：“秦指挥的话，都记录在案了？”
“记下了。”贴司轻声道。
司马光伸手取过笔录，递给秦指挥道：“识字吧？”
“识……”秦指挥被噎得面皮发紫。
“看看，有没有歪曲的地方。”司马光我行我素道。
“没有。”秦指挥简单一看，没好气道。
“画押吧。”司马光道：“人都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你……”秦指挥登时拉下脸来。

第三二二章 大宋禁军（下）
“画押。”秦指挥正顶牛，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王凯出现在场中。
赵宗绩也走了出来，笑道：“正常规矩而已，秦指挥不要多心哦。”
两位大佬发话，秦指挥也只好签字画押。
司马光便命继续一都都的点名。
王凯看看赵宗绩，见对方朝自己微笑，便什么也没说。
临近午时，点名完毕，结果共计三百一十二人，叫不上自己的名字。
见点名结束，王凯拉着赵宗绩，大笑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什么事儿吃晚饭再说。”
赵宗绩点头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了。”便携众官员返回议事厅，其他随员自有中层军官招呼，必然不会亏待。
进了大厅，桌上的酒肴已经摆好。什么姜虾、酒蟹、排蒸栗子鸭、姜辣黄河鲤、獐巴、鹿脯、虚汁垂丝羊头、炉烤莲子鸡……香味盈室。毕竟是军营的膳食，没有那些虚头巴脑。
主宾落座后，竟然还有营妓，各依住一位官人陪坐劝酒。
王凯几句开场白，举杯祝酒，一阵海阔天空，几次琅当碰杯，军官们便有些放浪形骸。歌伎也执牙板、弹琵琶，歌唱助兴。唱的却是香艳的市井小调……她们都是依傍军营为生的妓女，客户群品味决定了，她们也唱不好别的。
看着这乌烟瘴气的一幕，司马光深情淡淡，但面前的酒，却一滴没动。
“这位兄弟，老夫敬你一杯。”却是王凯执杯敬酒，满面红光的来到他的跟前。
“下官不会饮酒。”司马光摇头道。
“一杯而已。”王凯笑道：“醉不了的。”
“在下，确实不能饮。”司马光依然拒绝道：“还是以水代酒吧。”
“那能代得了么？”一众将领方才受了他的鸟气，自然起哄道：“太不给面子了吧？”
陈恪看看赵宗绩，后者会意的站起身，笑道：“司马先生君子也，君子者言出必行，步帅就不要为难他了。”说着将那杯酒拿过来，自己饮下去道：“我代他喝了。”
今天这日子，谁敢不给赵宗绩面子？众将怏怏摇头，王凯也哈哈大笑道：“老夫年轻时，也有一股子犟脾气，可惜啊，后来不知怎么就磨没了。”说着看看司马光道：“你可要坚持下去啊。”
“是。”司马光低声应道。
一段小小插曲，不影响酒席的和谐气氛。酒足饭饱之后，王凯请赵宗绩到后堂，换一身干净衣裳。目的自然是单独谈谈了。
奴仆为两人脱去沾了酒气的外袍，又奉上浓茶。
王凯端起来，漱漱口，对赵宗绩道：“这三百一十二人，不管什么原因，划去吧。”说着笑笑道：“一军就砍掉四百四十二个名额，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嗯。”赵宗绩点点头道：“是不少了。”
“就这么说定了？”王凯笑道。
“嗯。”赵宗绩又点头。
“你看后面的清查，是不是也照此成例呢？”王凯笑道：“总要让你脸上有光才行。”
“多谢步帅的照顾。”赵宗绩抱拳道。
“哈哈哈。”王凯大笑道：“我八王爷可是总角之交，岂能不照顾他的后人？”说着叹口气道：“哎，我这可是要落埋怨的。”
“我念你老的情。”赵宗绩笑笑道：“实在麻烦就算了。”
“没事儿，老夫转过年来就下去了，让那帮崽子们骂两句，也少不了几两肉。”王凯大笑道。
※※※
本打算今日清查两军的，但吃酒时间过得太快，等离开宣武上军校场时，地上的已经人影老长了。
“看来，今天只能到这儿了。”赵宗绩的脸，有些酡红道：“去跟下一家说说，明早再去。”侍卫便领命而去。
“没什么事，下官先告退了。”司马光行礼道。
“哎，别走别走，咱们开个会，合计一下。”赵宗绩却不让他走，对陈恪道：“去传富那儿吧，今中午就没能下筷子的菜，肚子到现在就饿了。”
“好。”陈恪叫陈义赶进去安排。
“下官家中还有事。”司马光微微皱眉道：“若不是太要紧的话，能明日转告一下么？”
“十分要紧。”赵宗绩却不让他走，和陈恪半拉半拽的，把他弄到了一品楼。
那厢间，传富早把一切安排妥当，亲自出店迎接，把他们领到顶层那间净室，侍卫把守楼梯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见也没有乐女歌伎伴食，司马光感觉出什么，便静静的坐着，看他们点菜，看他们上菜，耐心等赵宗绩开口。
赵宗绩是真饿了，好吃了一阵，才抬头问道：“先生怎么不动筷子？”
“中午吃太腻，下官不饿。”司马光抱拳道：“还没多谢小王爷，为下官解围。”
“你说那个呀……”赵宗绩先一愣，才笑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司马光笑笑道。
“今天那情形，我想起一个人来。”陈恪插话道。
“何人？”司马光望向他。
“王介甫。”陈恪笑答：“两年半、三年以前的春节，在欧阳公府上，醉翁敬他酒，他也坚持不喝。你们的神态推辞，几乎是一样的。”
“我不如介甫……”司马光却坦诚道：“醉翁敬酒，或者今天这种情形到最后，我还是会喝的。”顿一下道：“但介甫不会，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原则。”
“不过那天，他最终还是喝了。”陈恪笑道。
“是么？”司马光奇道。
“是他主动喝的。”陈恪道：“那时候，已经没人逼他喝了。”
“这就是了。”司马光笑道：“能逼他改弦更张的人，没有。”
借着王安石的话题，气氛终于不那么冷了。陈恪是个拉关系的老手，马上和司马光套起近乎来了。
无奈司马光一眼就看穿他想法，重又拉开距离道：“小王爷还有什么要吩咐？”
“没什么吩咐。”赵宗绩搁下筷子，漱口之后道：“不是说了么，开个会，总结一下，再看看明天该如何应对。”
“嗯。”司马光点点头，你说吧，我听着呢。
“今天主要是先生在查。”赵宗绩道：“还是你先说说吧。”
“下官不爱说假话。”司马光想一想，淡淡道：“小王爷听了可能不顺耳。”
“忠言逆耳，这道理我还是懂的。”赵宗绩笑道：“只管说！”
“那好。”司马光道：“依下官之见，我们今天被耍了。”
“怎么讲？”赵宗绩道：“没看出什么不妥啊？”
“他们的表现确实很好，四百出头的空额，也完全可以接受。总之一切都很顺利，看起来很完美。”司马光道。
“难道不好么？”赵宗绩问道。
“大宋三患，冗兵居首，妇孺皆知。若裁军这么简单，就不会困扰大宋几十年了。”司马光顿一下道：“因为太顺利，所以太反常，事出反常必为妖。”
“妖在哪里？”赵宗绩道：“看不出什么破绽，那些兵都是货真价实的吧。”
“是，一眼就能看出来，都是老兵了。”司马光点点头道：“但董卓都能想到的计策，我们宋人不会想不到。”
“什么计策？”赵宗绩问道。
“当初董卓进洛阳，想要靠武力压服公卿。但他的兵并不多，达不到震慑的效果。”司马光有讲古的癖好，打开话匣道：“为了威服众人、掩人耳目。董卓用了一招‘虚张声势’——他接连四五日令他的军队，白天耀武扬威、招摇过市地进城，晚上再令他们悄悄出城，白天再敲着锣打着鼓地进城。京城人不明就里，都以为他的人马多得不可胜数，而不知道这是他使的障眼法。”
“你是说，他们使了障眼法？”赵宗绩瞪大眼道。
“极有可能。”司马光淡淡道：“汴京城有军营四百座，校场也有三十六处，他们完全可以将两军，乃至三军的兵力合起来，应付咱们的检查。”顿一下道：“三司衙门里，其实还是有文官，也有老吏的，这些人完全可以把禁军籍册做好，但他们故意搞得乱七八糟，就是想钻空子。”
“你说得有些道理。”赵宗绩点点头道：“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要看小王爷的想法了。”司马光望着他，语调平缓，但总让人觉着有些挪揄道：“你是想把差事应付过去，还是扎扎实实办好这件事。”
“怎么讲？”赵宗绩道。
“想应付过去，睁一眼闭一眼就可以了。”司马光依然是那个语调：“下官以为，今日先例一开，后面的军队，也会照方抓药的。到时候，差不多能查出一万上下的空额，足够小王爷交差了。”顿一下，他轻声道：“一万之数，其实是富相公的底线……”

第三二三章 平地起风雷（上）
一万之数，其实是富相公的底线。
这句话实在太伤人了，赵宗绩登时老脸通红：‘原来他们视我于无物么？那百般奉承不过是在哄孩子？’
“为了这次裁军。”司马光缓缓道：“富相公付出了很多，向辽国妥协，向将门妥协，摆出不惜一切也要成功的态度。各方面不能不给他个面子……”顿一下道：“下官听闻，原本富相公是想亲自动手的。”
“是。”赵宗绩道：“但是官家不许，说为他们子孙着想，便把差事交给我们了。”
“相公无法亲自动手，就只能假诸位王子之手。”司马光淡淡道：“所以结果好坏，全看诸位王子的行动了，如果都像咱们这样敷衍，也就雷声大、雨点小、一团和气的过去了。”顿一下道：“这查出来的三四万缺额，固然能让富相公颜面上过得去，但达不到敲打将门的目地，用不了几年，便又会被淹了。”
“这就矛盾了。”赵宗绩皱眉道：“如果富相公只为了面上好看，那又何必自损名声、与辽国妥协呢？”
“关口就在这儿！”司马光露出‘孺子可教’的目光，沉声道：“所以他的真实想法，远不止宣称的这么点！他是准备放开袖子大干一场的！”顿一下道：“为什么要定下‘既往不咎’的规则，不是怕了那帮将门，只是为在大刀阔斧时，给他们留一口气，不要鱼死网破罢了！”
“但是，没见着富相公再有什么动作啊？”赵宗绩摇头道。
“唉，这就是君子了。”司马光轻叹一声道：“为臣之道，最忌阳奉阴违，富相公师表天下，是从来不会挑战圣旨的。”
“官家为何不让富相公动手？”这问题赵宗绩一直没想明白。
“官家也没让韩相公动手吧？还有包相公。”司马光款款道：“若这些一呼百应的相公们亲自下场，破坏力就太大了。盘里盘外三十六计，固然看得人目不暇接，可朝廷也就乱了套。”他迟疑一下，还是轻声道：“之前针对使相人选的斗争，就能见一斑。”
“官家禁止三位相公参与，让较量发生在咱们这个层面。这样出了乱子，相公们也好收拾。如果他们下场的话，只有官家来收拾了。”赵宗绩轻声道：“是么？”
“对。”司马光看看一直微笑倾听的陈恪，沉声道：“如果咱们都这么敷衍塞责，富相公的一番谋划，也只能付诸东流了。”
司马光鞭辟入里的一分析，赵宗绩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愈发尊敬的望着他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这要看小王爷的本心了。”司马光缓缓道：“如果你把大宋看得比自己还重，是一种做法，反之，又是另一种做法。”
赵宗绩沉声道：“吾国吾民，重若泰山，宗绩轻若鸿毛！”
司马光目光一凝，重新打量这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捻须沉吟半晌道：“真的？”
“无论是四年前的六塔河，还是今年去辽国，我都从未考虑过自身。”赵宗绩昂然道：“过去如此，现在这样，将来也不会变！如果我有一丝动摇，就叫我粉身碎骨、众叛亲离！”
这话说得太露骨，陈恪都听不下去了，心说这家伙和他老婆上床，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前戏做足……
司马光也有点顶不住，不过在这种语境下，还能说得过去，就当是青年人激动一点吧……光光这样安慰自己道。
他借着喝茶调整一下情绪，待搁下茶盏，抬头正色、一字一句道：“天时地利人和，不大干一场，不当人子！”
“好！”赵宗绩拍案举杯道：“干了这一杯，咱们齐心协力，干他个轰轰烈烈！”
“先生是不喝酒的。”陈恪轻声道。
“我喝！”司马光却沉声道：“光舍命陪君子！”
※※※
从一品楼出来，司马光谢绝了两人相送，步行回家。司马家世代为宦，按说家资颇丰，但司马光生活简朴之极，从不肯有丝毫享受。
“原以为这是一块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赵宗绩感慨道：“没想到冰底下藏着熊熊的火。”
“是，心里没有那团火。”陈恪淡淡道：“也不是我们的菜。”
“嗯。”赵宗绩点下头，低声道：“你没怎么说话？”
“司马君实特别重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陈恪苦笑道：“我又不是差遣官，说多了只能惹他厌。”
“是。”赵宗绩轻声道：“我感觉，这种君子是招揽不得的。”
“对，君子不党。”陈恪淡淡道：“咱俩若非打小的交情，别人也会把我看成小人的。”
“呵呵。”赵宗绩笑道：“欧阳公的《论朋党》，堪称古往今来第一力作。”竟然威慑朝野二十年，令百官不敢结党。
“我老师不会认为这是赞美的，那是他一辈子的耻辱。”陈恪摇头苦笑道：“不过他们虽然不会投靠，但心里总会有评判，有倾向。这在关键时刻，比对你表忠心还顶用……”
“那天你说韩琦市恩。”赵宗绩道：“我以为是结党的最高境界。”
“令人敬重才是。”陈恪笑笑道：“市恩，只有得到恩惠的人才感念。令人敬重，则人无远近，都替你说话，所谓‘仁者无敌’也。”顿一下，嘿然一笑道：“不过对于重点人物，还是要两者结合的，令其感恩戴德，还是更给力一些。”
“但这种无欲无求的君子，如何市恩与他？”赵宗绩道：“保荐他升官？”
“他一定会拒绝的。”陈恪断然道。宋朝官员，拒绝朝廷任命的现象十分普遍，朝廷也只是无可奈何，并不会惩罚你：“并坚决与你划清界限。”
“那怎么办？”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陈恪悠悠道：“不过你得先找到他最需要的地方，才能滋润他。”
“他最需要的……”赵宗绩想想道：“估计就是洗刷屈野河的耻辱，让庞相公瞑目了。”
“不错。”陈恪点点头。
“但此非我力所及也。”赵宗绩摇头道：“西北的事，太遥远了吧。”
“其实三国一盘棋，运筹帷幄之中，便能决胜千里之外。”陈恪轻声道：“我有一策，可令西夏人把没藏讹宠的首级，献给大宋。”
“哦……”赵宗绩这次是真惊得合不拢嘴，连小舌头都露出来了。
当陈恪把那一计和盘托出后，他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就这么简单？”他认为庙算之计，取别国权臣首级，必然经过无比繁杂的谋划，耗费无数金钱，派遣无数细作，用时十年八年，才有可能实现的。谁知道陈恪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只有那轻描淡写的一下：“就这么便能把西夏的曹操除掉？”
“不看广告看疗效。”陈恪笑道：“横竖我们不损失什么，搂草打兔子的事儿，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如果真如你所说。”赵宗绩紧紧盯着他道：“知道对提出计策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陈恪笑道：“从此便是君王心中，最有智慧的人，甚至可能一步登天。”
“干嘛把功劳让给他？”赵宗绩正色道：“没必要做这种牺牲。”
“谈不上什么牺牲……”陈恪拉开车帘，望着外面皎洁的月色，声调清淡道：“官家其实一直在压着我，相公们也是，对吧？”
“嗯。”赵宗绩叹口气道：“都是我害了你。咱俩走得太近，官家和相公们，终归还是有看法的。”
“所以么，我提出来有什么用？”陈恪转头望着他，自嘲笑道：“该被压还是被压。孙猴子怎么挣扎，也逃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
“孙猴子？”赵宗绩奇怪道：“是哪本书上的典故。”
“哦，孙猴子么。”陈恪心说，又忘了，现在是宋朝，便笑笑道：“是个黑帮老大，后来因为与朝廷对抗，判长期监禁。他很想越狱，但朝廷的监狱很坚固，最终还是没得逞。后来刑满释放，洗心革面、先当保安，最后解决了编制问题，成了光荣的人民城管，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听他说稀奇古怪的事情，赵宗绩也不是头一回了，听不懂也只当他看书太杂，不往心里去。举手投降道：“说正题，说正题。”
“正题就是，这功劳对我用处不大。”陈恪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但你给了司马光，他会铭感五内，成为你的强援。未来你真能身登大宝，他也会忠心不二的……你说给谁好？”
“仲方，谢谢你。”赵宗绩深深望着他道。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陈恪插科打诨道：“要是你妹妹么，还差不多。”
“横竖你已经俩老婆了，不如让湘儿也跟了你算了……”赵宗绩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感觉无以为谢，只能拿妹子抵债了？”陈恪啐一口道：“看你爹不打断你的腿。”
“唉……”赵宗绩苦笑道：“也是。”让堂堂郡主，去给别人当三老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三二三章 平地起风雷（中）
接下来几天，清查工作按部就班的进行。日日如那日一般，把士卒集中在校场上，点数点名，工作一丝不苟的进行。
大夏天的，太阳毒辣毒辣，官吏们累得声嘶力竭，不少人都中了暑，只能安排轮班倒，但司马光一刻都没歇，每天坚持在岗，一丝不苟的监督着每个环节。
不过他越是认真，禁军将领们就越觉着快意……这年头，找一只一心一意被耍的猴，实在不易。
陈恪则从不掺和，好像真是跟着看热闹的一样。不过他也没闲着，他配出了藿香正气水，中暑的来一口，包好。还备了大阳伞、凉茶、寒瓜、酸梅汤，让官差们一忙完了，就能找到阴凉、吃到冷饮，似乎一天天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这天中午休息，众人都躲到阳伞下，吃西瓜聊天。这西瓜是正宗的西夏种，又大又甜又沙瓤，既好吃又解渴。不一会儿，风卷残云般，六七个西瓜消灭殆尽，年轻的官员们闲扯起来。一个身材瘦削，一脸猴相的中书省官员李定笑道：“打个谜语解个闷，怎么样？”
众人这会儿从袖里掏出手帕，一边揩嘴一边应道：“你说吧。”
李定便指着面前盛满西瓜皮的盆子道：“就这，打两个字。”
“两个什么样的字？”众人问道。
“这两个字，是一件事。”李定眨眨眼，暧昧地笑道：“这档子事儿，恐怕诸位个个都尝试过。”
“哦？”众人这下来了兴趣，都望着那盆瓜皮出神，可谁也想不出个端倪来。
“你给提个醒吧。”有人道：“不然没法猜。”
“哈哈，其实很简单，想不到把诸位大才都难住了。”李定一个哈哈三个笑，很是得意道：“好，我提个醒儿，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什么意思？”众人不解道。
陈恪起先坐一边安静的听着，他虽然和众人年龄相仿，甚至不少人比他还大，但官阶上差了太多。官场是有讲究的，他和他们打成一片，叫‘有伤官体’，是要被弹劾的。此时也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众人都望向他，陈恪摆摆手，从冰桶中拿起一瓶酸梅汤，看着那光滑细嫩的白瓷瓶儿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子，就像……美人出浴一样。
“啊，知道了。”众人恍然大悟，大笑起来道：“好你个李猴儿，敢当着大人的面，开这种荤笑话。”
“究竟是什么？”还有人不解，问身边人道。
明白过来的忍住笑，道：“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哦，原来如此。”剩下的人也明白了，原来谜底是——‘破瓜’，可不就是一盆子破瓜么！
众人浪声笑作一团，司马光却恍若未闻，一直坐在角落奋笔疾书。这些天，他一直是这样，除了工作就是阅读写作，一点闲暇都不留。
※※※
“忙什么呢？”陈恪走到边上，递上一瓶冰镇的酸梅饮。
“多谢。”司马光端起手边的茶杯道：“我喝茶。”
“好吧。”陈恪抄把椅子，坐在他一边，喝一口司马光不要的饮料道：“忙了一上午还不休息。”
“不是工作。”司马光笑道：“自己写的小玩意儿。”他就算是块石头，这些天来，也被陈恪给捂热了。何况陈三郎热情诚恳，风度翩翩，本就极易让人产生好感。
“君实兄写的东西，断不会是小玩意儿吧。”陈恪笑道。
“呵呵，谬赞了。”司马光不好意思的笑笑；“这几年在太常寺闲来无事，唯以读史消遣。但见史籍浩繁，学者难以遍览，便起了将其删繁取要，作一《通志》的念头。”
“通志……”陈恪想一想，明白了，这便是伟大的《资治通鉴》的前身，不禁激动起来道：“好主意！把历代史书穿起来，以时间为纲、以事件为目，使人对我华夏千年历史全览无余。如此‘善可以为法，恶可以为戒’，善莫大焉！”
“……”司马光眼前一亮，陈恪说到他心坎里了，旋即苦笑道：“那样就太大了，以光一人之力，究其一生也完不成。”说着笑笑道：“我只打算从东周写到秦亡，估计还得写个好几年。”
“一人之力当然不行，修史哪有自己来的。”陈恪笑道：“像我老师修《唐书》、修《五代史》，都是有专门的书局，数名文学之臣协理，十几名书吏打下手呢。”
“那是官方修史。”司马光脸上掩不住羡慕道：“自然由朝廷出资出人，我这只是私人修史，谁给我出资出人去？”
“那就也变成官修史么。”陈恪当然可以说‘我赞助’，但那样太露骨，只有反作用：“我觉着，这个《通志》的意义非凡，官家肯定有兴趣。”
“呵呵。”司马光心说，这厮又说到我心里去了，还是假撇清的笑笑道：“才写了个开头，没法拿出来现眼，日后再说吧。”
“也是，凡事讲究一炮而红，这头炮得打得响才行。”陈恪笑道：“有什么小弟能帮上忙，君实兄尽管开口，在下义不容辞。”
“多谢。”司马光虽然不想跟陈恪瓜葛太深，但有道是‘良言一句三冬暖’，他现在正是最低谷，最需要被承认的时刻，听了陈恪话，还是十分感动，点点头道：“日后定多请教。”
“请教谈不上。”陈恪正色道：“治学上你是我老师。”
司马光又感到很受用，嘴上谦逊，面上却有了微笑。
“你忙吧。”陈恪笑着起身道：“我不打扰了，不过这样弓着写字，对腰和肩颈都有害，得改。”
“嗯。”司马光大点其头道：“年轻时不觉着，如今年近四十，身子骨大不如前，时常感到腰酸背疼抬不起头。”
“这就是长期伏案写作造成的。”陈恪道：“我有一套操，每天写字累了练一遍，能大大缓解疲劳。若能持之以恒，还可强筋健体，延年益寿。”
“哦……”司马光大为意动道：“改日一定要请教。”
“好说好说。”陈恪笑道：“明天中午教你吧。”
“这……好，多谢。”这种诚恳的帮助，是司马光无法拒绝的。
陈恪转过身去，松了口气，唉呀妈呀，泡妞都没费这么多心思……
※※※
第二天，司马光果然跟着陈恪学起了‘办公室健身操’，一点不复杂，抽空偷闲就能做，简直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
等这套操学下来，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司马光也不好再对陈恪，摆出拒人之外的态度了。甚至开始主动说话，绝对是可喜的进步。
当然，话题仅限于讲史。陈恪对历史的见解之深之新，都让司马光深感敬佩，便将所有吃不住的历史事件拿出来，与他细细讨论。
这天，见他心情不错，陈恪便扯到天边道：“君实兄，你在西北待过吧。”
“是。”司马光点点头，有些黯然道：“时间不长，但刻骨铭心。”
“是吧。”陈恪笑道：“昨天，听他们几个聊起想到。说起来，朝廷对西夏绝市，已经是有两年多了吧。”
“正好两年半。”司马光道。
“效果如何？”陈恪问道。
“还算不错。”司马光道：“据说西夏已经物资匮乏，民不聊生了……”
“这说法，好似两年前就听到过。”陈恪不客气道。
“呵呵……”司马光笑笑道：“变化没那么快。”
“可我从小就听说，西夏几乎什么都不能自己生产。”陈恪刨根问底道：“如果断绝贡市，不出一年，他们肯定就过不下去了。”
“是，除了牛马和青盐，他们什么都不能生产。”司马光点点头道：“如果对他们封锁彻底，不消一年，肯定顶不住。”
“这就奇怪了？”陈恪笑道：“怎么理论和实际差距这么大。”
“一来，有辽国存在，可以周济他们一些。不过辽国本身也不宽裕，而且卖给西夏的物资奇贵无比，所以这不是重点。”只要不涉及内部的权力斗争，现在司马光对陈恪，基本上是不设防了。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还是我们自己边禁不严，致使走私猖獗哇。”
“走私？”
“嗯。”司马光点点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你到过西北就知道，多方面因素导致，走私根本禁不绝。”
“是边将利益太大？”陈恪问道。
“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是朝廷严令之下，敢于顶风作案的已经极少了。”司马光道：“主要还是民间的走私。”

第三二三章 平地起风雷（下）
宋朝的经济规模，占全世界的六成，远超后世的任何帝国，自然而然的便学会了，用经济手段去打击敌国，尤其是那些对宋朝依赖性强的国家，比如西夏。
在两国贸易中，西夏提供的商品，主要有青盐、各种牲口及其皮毛制品、和各种药材。宋朝提供的商品，则是粮食、布匹、茶叶、铜铁、木器、香药、调料、丝绸等等等等，基本上西夏是什么都要，因为他们什么都缺，除了盐和牲口。
这就让双方的贸易极不平等，一旦宋朝人断绝贸易，党项人就没茶喝，衣服买不到，粮食价格昂贵，连做饭的铁锅都没得买，只能退回到茹毛饮血的游牧生活。
而西夏人不卖宋朝东西，对宋朝并无甚影响，因为它没有宋朝必须买的商品。
所以理论上说，宋朝只要禁绝了双边贸易，西夏人就会不攻自乱，而自己没什么影响。
因此西夏只要一捣蛋，宋朝就会操起制裁大棒教训他们，效果往往不错。可仅是不错而已，并不能达到让西夏人窒息的程度。很少有人究其原因，但司马光是个勤于思考的人，他对此有准确的认识。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民间的私盐贸易不能禁绝。”他对陈恪道：“而青盐，是西夏人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为什么不能禁绝？”陈恪问道。
“还是我们自身的原因。”司马光低声道：“陕西四路军民食盐，主要吃解州所产的解盐，由制置解盐司专利专卖，价格可以说……十分之高。但反观西夏的青盐，不仅口感要好于解盐很多，且价钱只有它的一半……这还是在大宋的售价。据说绝市之后，夏国的盐商，没有合法的销售渠道，只以原先十分之一的价钱，向大宋的私盐贩子兜售。你算一算，这里面有多高的利？”
“几十倍。”陈恪轻声道。
“几十倍的利啊，就算拿出一半来打通关节，又有一半被查扣，还是能让人一夜暴富。”司马光道：“所以尽管边境查禁很严，但依然有青盐源源不断涌入大宋。西北民风彪悍，不像汴梁人这样怕官。老百姓不会放着更便宜，质量又好的青盐不买，去卖官府垄断的解盐，结果西夏人依然获利颇丰。而且在交易时，他们也不要钱，只要茶叶、铁器、布匹这些民生品，所以虽然日子紧了点，但总能过下去。”
陈恪对司马光见识之明，感到由衷佩服。他是因为得到前西北大贾李全指点，才明白此中的门道，还准备跟司马光好好炫一下呢，谁知人家都知道……
※※※
“如果，我们彻底断绝了青盐之利呢？”陈恪微微一笑道。
“那西夏就完蛋了。”司马光断然道：“其国内财用所出，皆仰给于味甘而价廉的青盐。盐产无穷、财源不竭，则国用不竭。断了这条财路，就等于断了他们的收入，其国内不乱才怪！”
“为什么一直不断绝？”陈恪又问道。
“屡禁不绝。”司马光看看他道：“我说过，是因为这里面利太高。”
“把利压下去不就得了。”陈恪淡淡道。
“怎么压？”
“让解盐降价。”陈恪轻言慢语道：“你青盐不是便宜么，我解盐更便宜，你买五百文，我卖三百文，倒看看谁还会冒着被抓的危险买私盐。”
“哦……”司马光瞪大了眼，他感到身上有些燥热，便背着手，在太阳地里踱起快步：“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怎么可能这么简单、为什么以前就没想到呢……”
‘没想到的事儿多了……’陈恪翻翻白眼，什么叫见识，见识就是把窗户纸捅破。
在陈恪看来如此简单的道理，这个时代的智者，却迟迟想不到。因为宋朝人从生下来，就生活在一个食盐专卖的世界，早就习惯了盐价高高在上。就像老虎成年后，仍然畏惧驯兽师的那根皮鞭……因为早就习惯了，所以觉着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也从没想过去改变。
因此司马光已经分析到了九成九，可就是踢不出这临门一脚。这就是所谓的‘历史局限性’么？
现在陈恪告诉他，你把门一推，就能获得自由了，他反而难以置信。背着手在门口转了半圈，就是不敢把脚迈出去：“解盐降价可行么？”
“怎么不可行？”陈恪苦笑道：“至和二年，京东东路减征百姓‘蚕盐钱’，不就是降价么？”
“也对啊……”司马光马上想起，因为沿海之民煮盐成风，导致京东东路的淄潍青齐、沂密徐淮八州，军食盐禁废弛。官府不得已，四年前允许商人自由贩卖。后来衮、郓等州也相继通商，允许海盐在这些地区贩卖。事实上，这就废除了这些地区，官府垄断食盐买卖的专卖制度。
原先在官府榷盐时期，每年各地老百姓，都要固定地向官府交纳一定数量的‘蚕盐钱’，然后由官府分配给民户一定数量的食盐。所以蚕盐钱可以看成百姓的买盐钱。
现在因为打破垄断，盐价大跌，老百姓不愿再交这份钱。官府又不想放弃这块收入，最后只能减征，算是百姓买盐的许可证。这样，百姓虽然在盐价之外，还要负担一块‘蚕盐钱’，但因为食盐便宜太多，而且可以敞开购买，所以还是实实在在的感到，盐价降了。
“这就是例子。”陈恪沉声道：“有了青州的先例，陕西四路的解盐自然也能降价，而且降价的理由更充分，是为了打击西夏，尽快完成朝廷的对外战略！”只听他杀气腾腾道：“哪个不开眼的敢阻挠？！”
“这么说来……”司马光想来想去，都觉着此事可行，便道：“可以一试了。”
“当然可以。”陈恪点头道。
“只要说服朝廷……”司马光补充道，他太知道这个效率低下的朝廷，会耽误多少事儿了。
“朝廷方面，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陈恪低声道：“三司使包大人，深明大义、雷厉风行，一定不会拖后腿的！且我听说，新任的度支判官，乃王介甫，正好专管这块。”
“善啊……”司马光被彻底说动了。这叫什么？这叫‘天予弗取，必受其咎’！
司马光是真心动了。因为他的错误主张，导致了屈野河之败，宋夏关系破裂，双方敌对至今！这是刻在他脸上的耻辱，好像每个人见了他，都会窃窃私语：‘快看，就是这个人，搅得西北到现在还不安宁。’‘是啊，庞相公的一世英名，就被他给毁了……’‘他还好意思在汴京待着，要是换了我，早就找个旮旯藏起来了……’
你让他如何能安寝，如何能开颜，如何能不内疚，如何能不朝思暮盼着一雪前耻！
想不到，机会，就这样轻描淡写的降临了，如此不经意，如此的轻松……以至他都生出不真实感。
在那里自言自语了半晌，司马光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朝陈恪歉意的笑笑，正色道：“你应当把这方案，赶紧报给枢密院。”
“我……”陈恪苦笑道：“只要韩相公在，那肯定会黄的。”
司马光默然了，也对，韩琦怎会让赵宗绩的人，再出个大风头？
“那就报给富相公。”
“又加上一条犯忌讳的‘越级报告’。”陈恪笑道：“更得黄的不能再黄了。”
“唉。”司马光真着急道：“那再等等看？”
“国家大事岂能等待？”陈恪正色道：“还只是因为个人的原因。”
“那如何是好？”
“很简单，你来报，本来就是你想出来的。”陈恪诚恳笑道：“我只是帮你捅破一层窗纸而已。”
“万万不可。”司马光摇头道：“我怎能窃仲方之功以自居？”
“不可什么不可……”陈恪却摆摆手，沉声道：“国家利益面前，个人得失轻若鸿毛，你要是再计较这些小事，我可瞧不起你了。”
“仲方……”司马光的眼角，有些水汽。
“我也是逃避责任。出主意简单，但要落实下去，肯定千难万难，想想就头大。”陈恪笑道：“现在推给君实兄，顿时感觉浑身轻松，出恭去了……”说完便转身走掉了。
望着他高大的身影，司马光的面色复杂极了，他敢打赌，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人，将这泼天的功劳拱手相让。陈恪却一点都不惋惜，也没有提任何要求……如此淡泊名利之人，为何还要跟赵宗绩搅在一起呢？是为了兄弟情义，还是那赵宗绩，真有值得追随的地方？
必须得仔细看看……
收拾好心神，他才发现，赵宗绩来到了自己身边，低声道：“先生，差不多全查清了。”
司马光点点头，突然一声惊雷凭空炸响。

第三二四章 真相大白（上）
次日清晨，玉津园玉宁宫前殿值房中。
赵从古从外面进来，发现赵宗绩已经坐在里面，正在慢悠悠的喝茶吃着点心。
“七哥，还没吃吧，来将就用点。”看他进来，赵宗绩打招呼道。
“在家里吃过了。”赵从古笑着在他边上坐下道：“神神秘秘让我来，到底为为了啥？”
“有事相商。”
“甚事？”
“这时候能有什么事？”当然是清查禁军的事了。
“还没问，你那边进展如何？”赵从古笑问道。
“已经查了大半。”赵宗绩道。
“查出多少空额？”
“六千多一点，查完估计能到一万。”赵宗绩吃下最后一块点心，喝口茶水道：“你呢？”
“比你差多了，查了一大半，才查出四千不到。”赵从古苦笑道：“我听说，河北路那两位，可是在大展拳脚，杀得河北两路鸡飞狗跳，差不多能查出四、五万之数来。”
“嗯。”赵宗绩点点头道：“河北两路本来就烂透了，不好好查查怎么行。”
“还是关心咱们自己吧。”赵从古道：“原本以为还可以，但让人家一比，咱可有点逊。”
“何止逊，简直逊毙了。”赵宗绩苦笑道：“不想办法撵一撵，看来是不行了？”
“二弟有好主意？”赵从古自然很感兴趣。
“嗯。我准备撒大网、捞大鱼，你也一起来吧？”赵宗绩点点头，对屋里侍奉的小太监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和公爷说。”
“喏。”小太监们便鱼贯退了出去。
※※※
值房中，赵宗绩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听得赵从古目瞪口呆，挺凉爽的大早晨，一下就浑身汗津津。
“怎么样，一起来么？”赵宗绩拿起手帕擦擦嘴，望着他道。
“有这个必要么？”赵从古咽口吐沫道。
“这话说得……”赵宗绩痛心疾首道：“我大宋以八成的收入养兵，为的是保家卫国、江山永驻。可是我这几日暗查发现，他们竟然敢跟咱们玩起了障眼法！今天我们要清查这里，他们便将数营兵力合并一处，应付检查。而其余的营中，只以招募来的老百姓，还有军人家属凑数！所以你查来查去，都发现不了破绽！”
“原来如此……”赵从古恍然道：“我说怎么老觉着不对劲呢。”眼见的大宋军队，和印象中的太脱节了。大宋朝又没有精知抹黑的说……
赵宗绩站起来，摆了一下手，微微激动道：“我大宋四代帝王宵衣旰食、百年经营，才得有今日的昌盛局面，就好比一株参天大树！今有国蠹民贼，以为官家仁慈可欺，遂肆无忌惮，齐来挖我树根，蛀我树心。倘若这参天大树倒了，对百姓和大臣来说，无非就是换个皇帝，可对我们天水一族呢？就是灭顶之灾啊！”顿一下，“每念及此，愚弟便中夜而起，绕室仿徨，真是不寒而栗啊……”
这道理再浅显不过，大宋要是完蛋了，谁都有出路，就是曾经的皇族没得出路。赵从古默默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连我们赵家子弟，都想着敷衍自保的话，这大宋江山，还有何希望可言？”顿一下，赵宗绩热切的望着赵从古道：“七哥，陪弟弟干一场吧，就算最后输得体无完肤，也对得起咱们的祖宗，对得起养我们二三十年的大宋皇家！”
赵从古却没有被煽动起来，他可是太、祖、一、脉、的！想一想吧，赵二弑君篡位之后，是怎样对他的爷爷辈赶尽杀绝的。虽然从他记事起，大宋皇帝已经换成今官家，开始优容对待太祖一脉，可不妨碍他的父亲，反复讲述他爷爷赵德芳，是如何被夺去皇位，又如何被赵二谋杀的……
仇恨的种子，从小便埋在心里，尽管被当今官家感化不少，但他还是恨不得赵二一族全都下地狱！当然，他也知道人家防着自己，所以小心翼翼的隐藏着情绪，时时刻刻想着，如何能演得更像，好彻底打消赵二家的疑虑。
难道有比舍身忘己，更好的表现机会么？
想到这，他抬头对赵宗绩道：“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太好了！”赵宗绩大喜过望道：“相公们也该到了，咱们赶紧进去吧。”
※※※
御堂中，赵祯的心情不错，气色也好了很多……一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二是他最近不用耗费‘精’力，身子骨也就没那么虚。
“哦，你们俩也来了。”臣子们行礼后，赵祯看到赵宗绩两个，亲热笑道：“怎么今天不用办差么。”许是终于要有皇子的缘故，他看他俩顺眼多了。
“正是为差事而来。”赵宗绩两个恭声道。
“还没问呢，这都进七月了。”赵祯笑道：“你俩差事办得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赵宗绩硬着头皮道：“孩儿让陛下失望了，我们这差事，实在是办不下去了……”
此言一出，诸位相公便瞳孔一缩，韩琦马上升起不祥的预感……前日他过问此事时，三衙长官还说，一团和气、顺顺利利，不用几天就圆满结束呢。怎么突然又办不下去了？
“为什么办不下去？”赵祯眉头微拧道。
“因为他们用障眼法，把我俩当猴耍。”赵从古道。
“……”听了这一声，包拯眼前一亮，韩琦眼前一黑，富弼却依然稳如泰山。
“不要乱将话……”赵祯声音一沉道：“是谁耍你们了？又是怎样耍的？说不出个丁卯，看我怎么治罪！”
“是三衙以下，各营军官联合起来，用障眼法糊弄我们！”赵宗绩字字重逾千斤，便将暗查到的情况一一上禀。
“果有此事？”官家的脸阴沉下来，好心情荡然无存：“韩卿家说说。”
“这个，微臣不知……”做到宰相层级的，对危险都是很敏感的。韩琦来不及细想究竟，只能先保住自己再说。
“丞相怎么看？”赵祯又望向富弼。
从那天定计后，富弼便再未发表过这方面的意见。现在见官家终于解封，他心里长叹一声，缓缓点头道：“老臣……也有所耳闻。”一国宰相的话语，是绝对重量级的。
赵祯的脸色，越发阴沉如铁——动静如此之大，皇城司密探竟未禀告，怕是和那些人，已经沆瀣一气了！
这种觉悟一旦生成，他便忍不住又惊又怒，一双慈眉善目，也变成了金刚怒目。
霍得站起身，背手在御座前快踱了几步，赵祯咯咯一笑道：“好哇好哇，胆子愈发大了，都把寡人当成傻子耍了！”
众相公早就起身，此刻一起躬身道：“陛下息怒……”
“息怒……”赵祯看看西墙上挂着的中堂‘内省不疚、何忧何惧’，这是自己笃信多年的信条，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他的双手在背后捏的发青，声音嘶哑道：“我待尔等如何？”
“恩深似海。”众臣一起答道。
“你们就这样回报我？”代之以诚却换来欺骗，赵祯是真的愤怒了，他强压着怒火，声如闷雷滚滚道：“说，多少人串通一气？皇城司、殿前司、步军司、马军司，是不是还有枢密院？”
“绝无此事！”韩琦高声道：“官家请冷静下来，听老臣一言。”
“……”赵祯站住脚，看了他半晌道：“讲。”
“官家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怀疑枢密院的忠诚。”韩琦沉声道：“枢密院只是为天子掌军调兵的文官，军队多少都与我们没有利害关系，我们永远不会我忘记自己的立场！”顿一下道：“至于方才二位王子反应的情况，这局面也就令人可虑。但事情牵扯到卫戍京师的二十万禁军，容不得出半点乱子。是以老臣认为应不动声色，暗中查证。若是属实，稍过些时日从容去做，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万万不可！”赵宗绩浓眉一挑，大声反道：“陛下，这时候一步也不可让，让一步便无法查证——微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所有禁军各自校场集合。同时派出诸班诸直，看住每一个校场，然后微臣和安国公带人，一个一个校场的查，必然能教真相大白！”
“这还像句人话。”赵祯看看侄儿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叹口气道：“你知道，自己这样会招人怨么？”
“目下不少人恨不得拿孩儿食肉寝皮，孩儿也顾不了这许多。”赵宗绩慨然道：“孩儿是横下一条心，不把弄虚作假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就绝不罢休！”
“……”赵祯眯着眼欣赏地看着赵宗绩，半晌才沉声道：“取寡人的金批令箭来！”

第三二四章 真相大白（中）
“即刻起驾回宫，调皇城司侍卫护驾！”赵祯面对一干宦官，沉声下令道：
“命捧日军外所有军队全部回营，没有寡人的旨意，不需踏出营地半步，违者以谋反论处！”
“命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都虞候以上、各禁军副指挥使以上，即刻进宫见驾、不得有误！”
最后，他拿过金批令箭，递到赵宗绩手中道：“持此令箭、如朕亲临！你去找狄咏，接管捧日军，命其集结巡逻，严密监视各营！”
“得令！”赵宗绩感到热血都要涌出来了，他行礼大步出去，胡言兑也要退下去安排回宫了。
“也不必太着急，几个有身孕的千万要小心。”赵祯不放心的嘱咐他道。
“喏。”胡总管领旨而下。
赵祯又看一看众相公和赵从古，方淡淡道：“随寡人回宫。”
※※※
一步出金殿，离开了皇帝的视线，韩琦便铁青着脸走到赵从古面前，恨声道：“为什么事先瞒着两府？！”
“……”赵从古刚要开口，一个温和的声音替他们挡下：“二位王子办得是皇差，没有义务向两府报告吧。”是丞相富弼，他面色平静的与韩琦对视着。
“相公怕是事先知情吧……”韩琦气极了，连富弼的面子都不买。
富弼没有回答，只是奇怪的看他一眼。
“……”韩琦登时老脸通红，问这种问题，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欺人、太甚！”韩琦双目血红的盯着赵从古，猛地一挥大袖、声音嘶哑道：“看你们如何收场！”说完便负气大步走了。
赵从古的脸色有些发紧，韩相公的怒气，确实很逼人。
“多谢你们。”富弼转过身来，一脸诚恳的望着他道：“大宋朝，不会让忠良之士吃亏的。”
包拯也走过来，拢着胡须大笑道：“不错不错，让老夫刮目相看！哈哈哈哈……”
其余几位相公，有的叹气，有的激赏，似乎都没想到，赵家的儿孙中，还真有带种的……
※※※
赵宗绩出了玉津园，陈恪早等在那里，看他持着金批令箭，淡淡笑道：“激动不？”
“呵呵……”赵宗绩自然很激动，官家将金批令箭交付，命自己接管皇宫外唯一一支部队，这就是把京城的安危交给了自己！
“别高兴太早。”陈恪却一盆冷水泼上来道：“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也是……”赵宗绩渐渐冷静下来，自己怎么能跟见了骨头的狗似的？他表情有些凝重的看着陈恪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唐突了？”
“已然木成舟，何必再去纠结对错？”陈恪轻声道：“何况一团和气固然不得罪人，可别人看不到你的不同，又凭什么越过赵宗实支持你？”
“是。”赵宗绩重重点头道：“当初你就对我说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没什么好失去的！”
“嗯。”陈恪颔首笑道：“不做则罢，做咱们就做好，做漂亮它！”
※※※
皇帝起驾，御街戒严，旌旗罗伞华盖金瓜的仪仗外，是殿前司诸般直的兵，用朱红杈子将闲杂人等远远隔开。仪仗下，皇城司的大内侍卫，将御辇牢牢守护在中间。
透过车窗，赵祯望着杈子外看热闹的百姓，正自发的向他行礼，高叫万岁，声音一片乱糟糟，却连绵不绝……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大宋的百姓，也算不上多么忠君爱国，这一切都是他几十年如一的仁政爱民所换来的。
看到京城繁华若斯，看到百姓发自内心的笑容，赵祯那颗紧紧皱起心，渐渐松缓开。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吧……
※※※
接到谕旨，三衙将帅赶紧换穿朝服，赶往宫中。官家同时召见三班将帅，还从来没有过，众将都心中忐忑，在宣德门前碰上后，便互相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今日轮着清查的几个指挥使，迟迟疑疑道：“今天清查的官差里，没见两位小王爷到教场，弟兄们还奇怪呢。”
“莫非，是情况有变？”众将的心往下沉，便要让随从回去，吩咐军队打起精神、准备应变。却被面孔冰冷的皇城司侍卫拦下，已经升为高班内品的李宪，对众人陪着笑道：“一切等官家召见再说。”
这让一众武将更生狐疑，但宋朝的武将，已经被调理的太好了，没人敢有异议，只好闷着头进了宣德门。便发现皇宫内外，侍卫增加了两倍，且全都配了弩，这种情形，只有当年皇宫闹刺客时才出现过。
穿过层层宫禁，众将被带到皇仪殿的偏殿中，李宪让他们在里面候着，便退出去禀报。
将领们看到殿内殿外，如临大敌般林立的大内侍卫，尽皆心中惴惴，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等命运……
※※※
紧邻着皇仪殿的垂拱殿御堂中，已经回宫的官家赵祯，在与他的宰相说话。
“看来你说的对。”赵祯望着富弼道：“是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
“老臣是想着。”富弼点点头，轻声道：“不能总把责任，推给后人吧？”
“嗯。”赵祯长长一叹道：“有些人，总把寡人的宽容当软弱，以为寡人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管。”他恨恨道：“合起伙来演猴戏，耍谁呢？”
“他们并非是诚心欺瞒陛下。”富弼轻声道：“只是空额差得太大，不这样就没法交账。”
“你还替他们说话？”赵祯看看他道。
“老臣也不想袒护他们……”富弼压低声道：“可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而是全体都有问题。但不能就说，所有的武将都是坏的……至少这些将门之后的忠诚，没有问题。只是几十年的积习之不善，让他们不以为错，因为别人都在这样做，不这样做，就没法在禁军中混下去。让他们为几代人的错误负总责，不公平。”
“所以呢？”赵祯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起来。
“所以，老臣以为，还是以治病救人为主，不宜大动干戈。”富弼低声道：“主动交代清楚的，可以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以今天为界，往后朝廷的清查将常态化，若有再犯，绝不轻饶。”顿一下道：“况且，老臣以为，京师禁军事关强干弱枝的国策，也不易过度削减，还是应将缺额补充起来，使兵力达到二十万，方能故国安本。”
“富爱卿是真为大宋考虑的。”赵祯闻言赞许点头道：“而不是只考虑自己的一摊。”
“其实微臣也是有私心的。”富弼摇摇头道：“不瞒官家，老臣一直有心病，就是六塔河决堤四年了，黄河却仍那么泛滥着……”他说着有些哽咽道：“老臣日夜都想把黄河修好，可是朝廷没钱啊！这样一年年拖着，下游百姓一年年深受其害，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所以微臣才咬着牙，想要挤出河工钱来。”
虽然当初力主修六塔河的是文彦博，但富弼毕竟也是支持的，士大夫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
赵祯感到面热心惭。这几年他不大管事，国务重担全压在富相公身上，自己却还一直搞什么平衡……默许韩琦与富弼顶牛，以免东西两府齐心协力，把自己架空了。
这是帝王之术，按说无可厚非，但要分对什么人，对富弼这样的纯良忠臣，就是大大的不对了。
‘看来，必须要做出改变了……’赵祯暗下决心，抬头道：“这几年难为你了，富爱卿……”
“老臣……”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如暖流一般，让老丞相肺腑俱热，险些掉下泪来：“老臣没有尽到职责，让官家忧心了。”
“不要这么说。”赵祯有些动情道：“是寡人倦怠了，日后我不会了，我会振作起来的。”
“陛下……”富弼借着低头，用袖口揩揩泪道：“陛下能重振精神，实乃天下之福，万民之福！”
“唉，看来寡人这几年，确实是不像话呀。”赵祯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好吧，咱们从现在做起。”说着正色道：“去会会那帮王八羔子。还是那句话，吃了几十年了，已经够肥了，不抄他们的家便是仁义！也该跟着朝廷过过苦日子了！”
“陟罚臧否，皆在陛下。”富弼轻声道：“只是微臣有个不情之请。”
“讲。”赵祯点头道。
“今日之事，皆乃二位王子顶住压力爆出，其忠耿之心，日月可鉴。”富弼轻声道：“万望陛下能替他们排解一二，不要弄到最后，只让他俩成了恶人。”
“嗯，寡人还没那么糊涂。”赵祯笑起来道：“说起来，真的很意外。寡人没想到，他们真能抛弃私心杂念，把国家摆在第一位，是我赵家的好男儿啊！”

第三二四章 真相大白（下）
皇仪殿中，一众军官等到心焦，才听到一声通传：“陛下驾到！”
二三百号军官忙一齐恭声行礼，口称‘圣寿’。
“平身吧！”赵祯似笑不笑答应一声，便在须弥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道：“诸位都是元勋之后，有的祖上是开国元勋，最少父辈也是打过澶渊之战的，都有功于社稷。所以你们和寡人，也称得上世谊，这关系肯定比一般人近，也亲密。”
众将连成不敢，面上却一脸自豪。
“寡人也特别信任你们，让你们为寡人带兵，这样我才能睡上安稳觉，是不是？”
赵祯的微笑暖人心脾，众将激动得微微颤抖，纷纷大声道：“陛下放心，只有我们在，大宋江山就稳着呢，陛下只管一万个放心。”
“真的？”赵祯淡淡一笑。
“真的！”众将一起点头道。
“让寡人放心。”赵祯点点头道：“首先就是一个‘诚’字，你们拍着胸脯说一说，对寡人真的诚实么？”
这下，就是傻子也听出，官家是话里有话。联想到今日的种种异象，众将嗫喏起来。
“我相信你们对寡人是诚的。”赵祯笑道：“但是对‘如朕亲临’的钦差呢？也诚实么？就没欺负他们年少，哄骗过他们？”
“这……”众将更加无言以对。
“呵呵呵……”赵祯笑容不变道：“也怪寡人，派两个毛小子去办差，估计是言语间有些冒犯，惹恼了诸位，所以你们才跟他们开起了玩笑，对吧？”
“这……”许多人面上见汗，虽然赵祯一直和言细语，给他们的压力却越来越大，让他们艰于呼吸。很显然，官家什么都知道了。
“两个小子都是头一次办差，如果有所冒犯，寡人代他们向你们赔不是了。”赵祯竟真的站起来拱拱手。
众将哪敢托大，赶紧纷纷避让，口中连称：“我等惶恐。”
“没什么惶恐的，你们是前辈，不要跟后辈一般见识。”赵祯笑笑道：“寡人已经把他们叫回来反省了，你们看，是不是也不要再开玩笑了。”见众将还是一脸迷茫，或者说，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不由笑容渐冷道：“收了障眼法吧……”
这一声，让大殿中的温度骤降，众将如从三伏来到了三九，不仅立即收了汗，还开始发颤。
“有道是，响鼓不用重槌。”赵祯语气依旧平淡，但在众将听来，却有毛骨悚然之感：“这汴京城说大不大，方圆几十里，东面敲锣，西边唱戏，有什么能瞒得过人的？何况还是动辄成千上万人的大戏，怕只有瞎子和聋子才没察觉吧？”顿一下幽幽道：“寡人像是天聋地哑么？”
众将一起摇头。
“既然如此，你们打算让寡人重新查呢，还是自己主动说？”赵祯微笑道：“要是让寡人继续查呢，我这就传旨，把所有禁军集合到一块儿，把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官员，全都派出去，一个军一个军的查，一天查不完，咱们就查三天，什么时候查完了，诸位再回家。”顿一下道：“不过这样太麻烦，寡人素来不喜欢折腾，所以还是希望你们说，你们要是自己也不清楚，就把手下发饷的人叫来，他们肯定一清二楚……”
“人都是要面子的。”见有人要开口，赵祯摆摆手道：“当众说这种事，没面子。所以你们也不用说，我让人给你们笔纸，再给你们个信封，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这时一个小黄门端上一支线香，赵祯道：“一炷香的时间够了吧？”
“够了……”众将小声道。
“寡人还是那句话。”赵祯沉声道：“既往不咎，哪怕你营里只有一个活人，说不咎便不咎。但是要敢隐瞒？数罪并罚，谁也怪不得寡人吧？”说着一甩袖道：“好好想想吧。”小黄门开始分发纸笔，赵祯起身离去。
“恭送陛下……”众将已经被官家的化骨绵掌，给打成了绕指柔。
※※※
“好一番软硬兼施，陛下使得好手段……”富弼一脸敬佩的迎接赵祯道：“事实证明，只要陛下振作，大宋朝就没有人能乱来。”
“你不用给我戴高帽。”赵祯接过胡言兑奉上的茶盏，呷一口递回去道：“有道是‘一人治家、百人治县’，这偌大的大宋朝，几万人来治理都嫌少，寡人就是三头六臂，能看得过几人来？还是得君臣同心同德才行。”
富弼眼眶有些湿润。
“怎么了？”赵祯看看他道。
“老臣似乎看到，官家年轻时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富弼哽咽道：“等了多少年了，终于又盼到了。”
“年轻时么……”赵祯目光有些迷离道：“寡人何尝不想振作，可惜要么大臣和我架秧子，让人寒心；要么大臣志大才疏，让人灰心，唉……二三十年，就这样蹉跎了。”
富弼知道，赵祯所说的让人寒心的，是吕夷简和夏竦。让人灰心的，是范仲淹……这些当年的名臣，随着时间的流逝，都显出成色来。赵祯一直认为，是自己遇人不淑，被他们给耽误了。
“姜子牙八十拜相，王翦七十扫六合，官家比他们年轻得多，只要振作，为时不晚。”富弼鼓励赵祯道：“大宋如今盛世隐忧、百弊兴焉，正待官家来革旧布新，一扫颓势呢！”
“嗯。”赵祯也被鼓起了劲儿道：“是啊，要振作了，不为别的，就算为未出世的皇子，也要，哈哈……”忍了这些日子，他还是没忍住，告诉了富弼。
“恭喜陛下……”富弼深深一躬道。
君臣说了会儿话，赵祯问一旁的胡言兑道：“到点了吧？”
“已经到了。”胡言兑轻声道。
“都写好了么？”
“老奴去看看。”胡总管便转出去，过了一会儿，捧着一摞信封回来到：“都收上来了。”
“爱卿看看。”赵祯示意富弼道：“这回又吐出了多少。”
“是。”富弼起身接过托盘，将一摞信封打开，里面的信纸掏出来，一张张展平搁在大案上，待把所有纸摆好，他便轻声念道：
“天武左厢第一军，额定两千四百九十七人，实有……一千六百三十人。”
“天武左厢第二军、额定两千四百七十七人，实有一千五百一十人。”
“天武左厢第三军、额定两千四百八十人，实有一千四百九十人。”
“天武右厢第一军，额定……”
他在这边念着，两名小黄门，在那边飞快的打着算盘，将总额和实数统计出来。
统计数字还没出来，仅听着各军的单独数字，赵祯已经有些要晕厥了，他两只瘦长的手臂，扶着御案案沿边，紧闭着眼睛，脸冷得像铁。
见到官家脸上汗珠滚滚，胡总管赶紧把毛巾在冰水里浸了浸，拿出来轻轻一绞，轻轻替他印干面上的汗珠。
赵祯却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只有耳边的报数和珠算声。
那珠算声如此清晰，透过层层纱幔，传到前殿的众武将耳中。就像是催命的魔音一样，听得他们噤若寒蝉。
突然，珠算声停了，纱幔内一片寂静，众武将的心跳都要窒息了。
“启奏陛下，经统计，在京禁军总额二十三万八千一百人，各将所报人数总和为十八万七千人三百人。”富弼轻声禀报道。
赵祯沉默许久，才缓缓问道：“差额是多少？”
“差额是，五万零八百。”
‘啪’地一声，赵祯手边的玉笔筒落地，摔了个粉碎。
“五万人，每年要花朝廷多少钱？”他幽幽问道。
“一名禁军，每月给粮二石，一年给饷钱五十贯、单棉衣各一身、盐三斤、炭五百斤、以及各项杂赐……不算盔甲马匹，只合钱粮衣赐，一年约百五十贯可养一禁兵。”富弼轻声道：“五万人就是，七百五十万贯……”
“七百、五十万、贯！”赵祯的双手青筋暴起，重重一捶砸在桌案上，登时鲜血崩流。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些人吞吃兵血，到了何等疯狂的地步！
胡言兑赶紧上前查看官家的伤，却被赵祯一把推开。扶着桌沿，赵祯面色苍白，双目喷火道：“这还是在寡人眼皮底下的禁军，还有六十万不在京城的，还有七十万厢军，他们到底吞掉了多少民脂民膏，这大宋朝……到底是谁家天下？！”再文雅的皇帝，也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但根据富弼掌握的情况，在京禁军的缺额，其实还要多，应该在三成左右……所以他们还是存了侥幸，没把那些滥竽充数的军属和闲汉刨去。
而京城禁军的缺额程度，比河北路的禁军还要好些，据说那里缺额更是达到四成，甚至到了一半！
这就是他不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裁军的原因。不裁，真的要亡国！

第三二五章 丑闻（上）
河北东路，大名府。
当年真宗皇帝御驾亲征，曾经驻跸于此，澶渊之盟后，时任宰相的吕夷简，便奏请将大名府，升格为大宋北京。确定了此地为整个河北路的心脏、整个对辽防线的核心地位，其重要可想而知。
知大名府的守臣，便是河北军政第一人，非公相即大帅，从无例外。上一任是以平章政事出镇的贾昌朝，这一任大名知府李昭亮，虽属武将，但出身之显赫无人能比。
他是太宗明德皇后的外甥、名将李继隆的儿子，四岁就当了东头供奉官，历经三朝、圣眷日隆，以平章政事、景灵宫使、昭德军节度使衔为朝廷镇守北面。
这位位极人臣的宿帅，如今却将自己的衙门让出来，给别人当作行辕。
大宋朝能让他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官家假子赵宗实……官家来了北京有皇宫住，自然不会住府衙。当然赵宗实也不想抢，但他非要让，人还没到北京，就先带着家眷搬出去，让你不住也得住。
其实赵宗实得到父亲指点，明白这次出来，是要显出自己本事的。把差事办的漂漂亮亮，让天下人刮目相看……原来十三贤王不只有菩萨心肠，还有金刚吼。好让那些说他绵软无为的家伙闭上嘴。
所以他是想立威的！这老元帅知情识趣，让他一头，自然再好不过，推辞之后，还是带领一班人马住了进去。
安顿下来后，他便大动干戈，先是命人将转运使司、各军指挥使司的账册档籍全都抄收回来。然后命各部集结待命，无故不得离营，各军都指挥使即刻到大名府报道。
河北文武见赵宗实行事如此果断干练，有的钦服、有的害怕、有的诧异，没有敢违逆的，三天之内，河北东路的十七名都指挥使，全都赶到大名府。便见府城中已经戒严、知府衙门内外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煞是肃杀严整。
待众将在二堂坐定，便听一声高呼道：“钦差驾到！”
堂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众将齐齐起身，便见赵宗实身着紫色官袍，腰缠玉带，挂小金鱼走在中间，十六名带刀侍卫，三十二名小黄门跟在身后，端的是威风凛凛、排场十足。
待侍卫和黄门在堂中分列左右，赵宗实宣旨。众将对官家行大礼接旨后，又对赵宗实行礼。
赵宗实这才换了副笑脸道：“大家都起来吧！”说罢居中案坐了，款款道：“此次本人奉旨清查河北东路兵额，让大家着急赶来，实在过意不去！”如果有人见到赵祯在皇仪殿对禁军将领训话的场景，一定会惊讶……这叔侄俩的举止、神态、语气，怎么能这么像？
废话，你专业模仿二十年，你也像。
不过终究是画猫画虎难画骨，赵祯那副菩萨心肠，光靠学，是学不来的。
赵宗实扫了一眼众将，语调平缓道：“国家耗费泰半、募军养兵，原意为使失业之民生有所托、各路强邻无所施其暴。实在是保国护民、安抚百姓之本旨。”顿一下道：“然而多年以来，各路禁军出现缺额、不补不报，与有司互为隐匿，吃空饷、喝兵血的现象，已是愈演愈烈，堪为国朝之大耻！”
说着他加重语气道：“诸公食朝廷俸禄、受官家托付、领兵出镇，扪心自问对得起朝廷的信任么？对得起官家的深仁厚泽么？！”
一阵夹枪夹炮，轰得满堂硝烟四起。
但也仅此而已，参见京城的禁军将领，是怎么应付赵宗绩的，便知道他们早就修炼的又厚又黑，何况还早就从京城得到消息，做好了万全准备……与京城的同行一样，他们也花高价，雇了当地百姓、还有成建制的厢军，把军营充实起来。
有道是家中有粮、心里不慌，爷们儿们便一脸木然的听赵宗实训话，心里却盘算开了，好容易来一回北京城，回头可得好好去翠香楼风流一下……
见自己说说干了嘴，众将还是一副鸡同鸭讲，赵宗实不禁火气上涌，拍案道：“你们不说不要紧，我已经拿到了各军的名册和发饷记录，我自己去查就是！”顿一下道：“不过在我查清之前，诸位不必回去，暂时在这府衙中休息。不妨请放心，我是很宽厚的，不会虐待诸位。你们安心住着就是！”
语毕，拂袖而去，不理满堂面面相觑的武将。
※※※
赵宗实说到做到，打那天起，他真把河北路的一应都指挥使，全都软禁起来，任何人说情都不行。而被软禁的官员，除非要主动交代空额，否则甭想再见他一面。
同时，赵宗实让韩琦派给他的干练之臣，去各州一军一军的查，务必将所有猫腻都抠出来。据说，被派去办差的官员，到了军营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士卒冲澡，但凡黥面一洗就掉的，统统打三十军棍，赶出营去。
毛子曰过，世界上的事情，就怕‘较真’二字。在赵宗实的严厉督促之下，喜人的战果一个个报来。
大名府，云骑军查出一千七百缺额；雄武军查出两千一百缺额，武卫二军，查出一千三百缺额……
真定府，武卫一军，查出一千九百缺额；武骑军，查出一千八百缺额……
河间府，飞武军，查出一千七百缺额；飞武二军，查出两千缺额……
清查才进行了一半，赵宗实的汇总册上，便已经累积了超过两万的缺额。
“这样算来，最后四万之数应该不成问题……”跟他来帮忙的赵宗辅，乐观估计道：“这样，就算我们拿出一万，缓和一下与河北将领的关系，也还有三万之数，加上老九那边的两万，就有五万之数。听说，汴京将门只打算让出两万，还是赵宗绩和赵从古两个人分。肯定把他们比得没皮没毛。”
“呵呵……”赵宗实难得的露出笑脸道：“谁让他们不敢放开手脚，这次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其实他也憋惨了，多少年来谨小慎微，啥都不敢做。这次好容易得到允许，放手大战一场，那种感觉就像憋了好几天的大便，终于屙出去一样，虽然免不了菊花生痛，但是真心爽啊！
兄弟俩正在说话，便见府上侍卫头领薛三快步进来。
“你怎么来了？”赵宗辅皱眉问道。
“小人来给二位公子送信。”薛三行个礼，不顾风尘仆仆，从怀中摸出一个蜡丸，双手奉上。
赵宗辅接过来，捏开蜡丸，展开里面的纸条，打眼一看，大惊失色道：“京城出大变故了。”
“怎么。”赵宗实一下站起来，声音发紧道：“发生甚事？”
“赵宗绩和赵从古，捅破了京城禁军的障眼法，把事情闹到官家那里，最终官家亲自出手，逼出了五万空额！”赵宗辅沉声道。
“啊……”赵宗实登时打翻了五味瓶：“他们敢尔？真是太、太不要脸了……”
“还有……”赵宗辅咽口吐沫道：“因为这件事，韩相公被调离西府，到东府任集贤相了……”
“……”赵宗实一屁股坐在椅上，满腔的喜悦化为乌有，只剩下无比的揪心。
尽管集贤相与枢密使算是平级，可枢密使独领西府，与东府分庭抗礼。而集贤相却是昭文相的副手……以韩琦往日对富弼的不恭，可想而知，落到富弼手下，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当然，赵宗实并不关心韩琦去死，他只是在担心，韩琦权力缩水之后，无法再对自己提供有力的庇护。
“官家这是釜底抽薪啊！”对一名受迫害妄想症患者来说，他会将所有不利因素，都看成对自己的迫害。赵宗实一脸颓丧道：“看到我们把差事办好了，就插手偏帮，还拿韩相公敲打我……不想让我上位明说好了！”
“唉……”赵宗辅叹口气，心里却暗啐道，你以为你是谁？官家会因为你而大动干戈？面上还要平静道：“先别激动，还有父亲的指示……”
赵宗绩敛一下眼皮，表示听着呢。
“父亲说，让我们不要受影响，把差事办好就成，京里的事情一切有他。”赵宗辅轻声道：“你不是恨官家么？他的报应要到了。”
“嗯……”赵宗绩点点头，快意道：“可惜不在京城，看不到这出好戏。”
“本就是为了让我们避免嫌疑，才选在这时候发动的。”赵宗辅道：“咱们就等着听信吧，先把眼前这摊子处理好吧。”
“是，不能坐以待毙！”赵宗实一下从椅上弹起来，咬牙切齿道：“告诉那些王八蛋，不彻底交代，就不许吃饭！”

第三二五章 丑闻（中）
庞大的洛阳城是大宋西京，也是宋朝的第二大城市。繁华的背后是各种隐患，商店货铺、鳞次栉比，勾栏瓦舍、棚屋相连、火灾隐患严重；人员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极易发生各类案件。
为了维护西京的稳定和安全，宋朝除了由河南府负责安全缉盗外，还在各街坊设立军巡铺……巡铺兵的责任，主要是负责夜间巡逻，哪里有火灾盗匪，第一时间预警；白日里发生恶性事件，也需第一时间赶到，保护现场，等候河南府官差前来。
说起来，这份差事白天黑夜的忙，但大宋立国百年，积习之不善，已经体现在方方面面。大多数时候，巡铺兵们都是白天在铺里睡大觉，晚上随便打发一个铺兵出去转转，其余人便找地方吃酒耍钱，那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这天外面日头毒辣，位于城西北巷口的永庆坊巡铺房内，一众巡兵正酣然大睡。
突然房门被推开，八九名身穿皂服的汉子涌进来，惊醒了睡梦中的巡铺兵。
“干熟么的？”铺长费劲的睁开眼，待看清来人后，赶紧爬起来，点头哈腰道：“大人，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的是军巡铺的顶头上司，左军巡判官程前，他看着属下一脸的宿醉，厌恶的皱皱眉道：“哪个是叫油七的？”
“他，他叫油七。”顺着铺长所指，众人便见一个白净俊俏的青年，坐在床上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没从好梦中醒过来。
跟着程判官前来的捕快，便扑上去，一下将那青年撂倒，紧紧压在床上。又有人从床下，搜出一口箱子，打开后，里面尽是华贵的衣裳、还有金银珠宝。
“看来确有其事啊。”程判官哼一声，一摆手道：“带走！”
哗啦一声，便给油七戴上了‘金步摇’，程判官看看那铺长，还有另外三个铺兵道：“你们也一起走一遭吧。”
巡铺兵们地位低下，哪敢跟上峰硬顶，赶紧穿好衣裳，乖乖跟着出了铺房。
路上，那铺长回过神来，凑到程判官身边讨好问道：“大人，油七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程判官本不想理他，无奈这厮聒噪起来没完，只好说道：“泼才在赌场露富了，有人告到府里，说这厮向日精穷，突然暴富，肯定非奸即盗了。”
“哦……”铺长不说话了。这油七才来半年，他也发现最近这小子不对劲，穿的衣服料子很贵，出手也很是阔绰。只是顺手牵羊的事儿，谁也没少干过，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乐得享受他的孝敬了。
‘看来这小子要出事儿了，不过老子又没参与，怕个球。’铺长便放下心来。
一路无话，回到府衙，那胡判官便带着他们，径直到六曹院法曹房中，朝一名穿蓝袍的文官行礼道：“参军，人赃并获了。”
那法曹参军事看看他，才想起油七的案子，点点头道：“先关起来吧。”
“大人，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啊。”铺长大叫道。
“啰嗦什么，得先把前面的忙完了，才轮到你们。”那参军便不再理他们。
“走吧。”程判官有些同情的看看铺长道：“委屈两天吧。”
“大人，帮着说说话，必有重谢。”铺长可怜兮兮道，知府大牢那真是谁蹲谁知道……
“嗯。”程判官点点头。
※※※
有人说话就是不一样，两天后，法曹便提审了油七。
讯问房中，还是那位参军，身边坐着记录的贴司。
“说说吧，这些是怎么来的？”参军面前的桌上，摆着从油七床下搜到的华贵衣裳，金银珠宝。
油七畏畏缩缩道：“挣得，谁还没件装门面的衣裳。”确实，宋朝虽有穿衣之制，但随着社会越来越富裕，朝廷也管不了人们对绸衣锦袍的追求了，到大街上看看，满大街都是绫罗绸缎，连卖菜的也不例外。
“放屁！”参军啐一口，抄起一件薄如蝉翼，印有精美花纹的绸袍道：“绸子和绸子能一样么？知道这是什么料子？贡绸！寻常人也不是不能买，一尺布一两金，做这一件得多少钱？何况是十几件！你一个小小巡丁，一个月才一贯半的兵饷，就是不吃不喝，一辈子你也攒不出这些衣裳来！”
“赌钱赢得……”油七换了种说法。
“哪天赢的，在哪个赌坊，可有证人？”参军冷冷道。
“记不清了。”油七小声道。
“看来得帮你回忆一下了。”参军冷哼一声，便有两个官差上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然后膝盖顶在他背上，一人一只手反掰关节，痛得那油七哇哇大叫：“饶命饶命……”
“招是不招？”见这家话连开胃点心都熬不住，参军有些轻蔑道。
“招，啊，断了，断了，我全招……”油七满脸汗珠、嗷嗷大叫道。
“说，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偷来的？”参军道。
“不是偷的，别人赏我的。”油七大叫道：“这是我出力的报酬。”
“出什么力？”参军问道。
见他又支支吾吾，参军哼一声：“用刑！”
“别别别，我招。”油七忒也胆小，投降道：“我原先在东京，给贵人办事，事成后得了这一箱子酬劳，然后就来了西京。”
“东京多好，来西京干甚？”参军沉声问道。
“因为有人要害我，我得出京去躲躲。过了小半年，觉着风声过了，手头又紧，就拿着箱子里的东西用起来。”
“你原先在京城，是做什么的？”参军问道。
“楼下相帮……”也就是妓院酒馆里帮闲的闲汉。
“做的什么事，值这份赏？”参军好奇道。
“这事儿不能说，说了惹麻烦。”油七道。
“嗯？”参军冷哼道。
“我说我说，是刘天王的差事。”油七道。
“哪个刘天王？”
“就是当今国舅姓刘讳化啊……”
“刘化？”参军不信道：“你替他做了什么事？”
“那还是去年冬天呢，我在汴京樊楼帮闲，那日正好伺候上刘天王，他打量我半天，突然对我说，他家里有个重病人，婆子占卜后说，要找个属龙的少年去冲邪，病才能痊愈。我就笑道，巧了，小人就是属龙的……”说着他讪讪道：“其实我是属小龙的，但他说事后必当重报。所以我就撒了个谎。”
“说重点。”参军道。
“我见他说得恳切，就随他上了车。我刚上车，车上的帷幔就放了下来，外面啥也看不见。还让我坐到用竹篾编织的大箱子大约走了十几里。约莫着应该是到了城外，后来接连过了六七个门槛，箱子打开，却不见了刘天王，只有个很贵气的老妇人。”
“随后老妇人就让我用香汤沐浴，还给我拿来了女装。我问这是作甚？她说，这是冲邪需要，得男扮女装。干我们这行的，别说男扮女装了，就是卖屁眼都成……”
“这是什么地方，敢出肮脏之言，掌嘴！”参军啪地一巴掌，把他嘴巴子抽歪了。然后对众人道：“你们都出去吧。”又看看那贴司道：“你也出去，我来记。”
“这不合规矩……”贴司道，大宋律法规定，司法官员不得单独审讯人犯，必须有书记员在场，以作记录。
“出去！”参军一瞪眼，规矩马上消失。也不知是他这一瞪眼威力大，还是规矩形同虚设。
待所有人都离去，那参军蹲在油七身边，眯眼打量半晌，发现这厮眉清目秀、身材单薄，若是乔装打扮一番，还真像个女人：“继续说。”
“哎……”油七擦擦嘴角的血迹道：“之后一个月，那老妇人便训练我，学女人的动作举止，若是学不好，就不给我饭吃。学的我好长时间，都忘了自己是男是女。”
“……”参军眉头紧锁，他犹豫着，是不是该继续听下去，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没有叫停。
“大概是过年的时候，老妇人终于让我离开那个院子，上了一辆香车，车上还有个，和我穿一样衣裳的女子，那女子嘱咐我，一定要按所学的来，如果行差踏错，就死定了。
“等下车的时候，我顿时惊呆了，只见亭台楼榭，雕梁画栋，灯火辉煌，快赶上樊楼气派了。我忙问：‘这是什么地方？’那女子瞪我一眼说：‘天上。’然后就让我闭嘴。跟着她先在个屋子里待了半宿，等到二更天，她让我起来和她一道当值，把我带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那里面坐着一位贵妇人，年纪很轻，样子很美……我被留在那里陪她睡了觉。之后接连几天，我都这样白天不准出门，半夜去陪那女子睡觉，住了几天后，她们又像来时那样，把我送了出去。”
“回到家里，刘天王给了我这口箱子，并让我永远忘记这段时间的事情，不然就杀了我。我听了怕极了，当天晚上就没敢在家里睡，结果还真有人闯到我家里，放了把火，把我家给烧了。我知道他们是要杀我灭口，赶紧跑路来了洛阳。”

第三二五章 丑闻（下）
听完油七的讲述，那参军已是汗湿衣背。
刘天王、扮女人、去宫殿、陪女人睡觉……哪怕是傻子，也能想清楚个中情由了。
呆了半晌，那参军让人把油七单独关押起来，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然后他越过层层上级，直接找到府尹大人禀报。
而此时担任西京留守、河南尹的正是前宰相文彦博！
文相公自从三年前离开汴京，便来到洛阳，负责为大宋看守留都，在他的治理下，这座华夏文明古都，渐渐恢复了昔日的风采。他还邀请天下知名学者文人，来洛阳开坛讲学。三年期间，邵雍、龙昌期、张载、周敦颐、二程等学者云集洛阳，竞相争鸣，著书立说，版行天下，天下学子、负笈而来、求学儒家真义……这座千年古都，隐隐有超过繁华乱人心的汴京城，成为大宋文化之都的架势。
但对于文相公这样的国之大才来说，洛阳城还是小了、这点事儿还是少了，他时常觉着无所事事，只能呼朋引妓，优游林下、整日宴饮……每当此时，他总想起欧阳修的那篇《醉翁亭记》，才深深体会到那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苦闷。
这日，文相公正在府中与邵雍说易，两人皆峨冠博带，燃一炉檀香，于茅亭下对坐，神游天地太虚，口中玄妙百般，二位均十分快感。
此时正说到邵雍自创的梅花易数，文彦博问他，为何每卜必中，可有什么心得时，邵雍淡淡道：“人谋有心，鬼谋卜筮无心。人心若与天心合，颠倒阴阳只片时。”
“什么意思？”尽管文彦博号称智者，但在半神半鬼的邵雍面前，总为自己的智商拙计。
这邵雍，正是当年陈恪在岳阳楼上碰到的那位，一转眼八年过去了，他还是那副清瘦潇洒、飘飘欲仙的鬼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听了文相公的话，邵雍轻摇羽扇，笑问道：“今天有没有其它客人来？”
“今日好容易请你过来，讨教易学，早已命人不要打搅。”宋朝的知识分子，将《易经》视为万法源流，所有学问的总纲，认为《易经》水平高，才是真正的大学问。故而在可能是周文王之后，易学水平最高的邵雍面前，向来自负的文彦博，也这样谦虚好学：“即便我儿来此，也会立刻撵他走的。”
邵雍却微笑道：“待会儿会有个小吏来找你，我必须要让位给他，因为这个人你必须要见，而且得单独见。”
这个年代，人们对邵大师的话，那是深信不疑的，文彦博也不例外，便叮嘱儿子文及甫道：“待会儿若有人来，要立即向我禀报！”
没过一会儿，文及甫进来禀报道：“河南府衙法曹参军事求见。”
从九品的芝麻官，在一品大员眼里，可不就是小吏么！
“神了！”文彦博竖起大拇指道：“先生是如何预测到的？”
邵雍淡淡地答了一句：“其心虚明，自能知之。”
“何解？”文彦博心说，非得让你说人话，我才能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惟至诚存心者，其心虚明。有心之用，无心之累，不累于物，乃能如神。”邵雍笑着起身道。
文彦博起身追问道：“没有心，怎么能学呢？”
“你想学无心，就已经有心了。”邵雍大笑道：“我若想教你，也就有心了。”
‘球、球、球！’文彦博大笑起来，心里却大骂道：‘果然是‘最是滑头算命人’，原来这邵雍更是滑头里的祖宗！’方才自己问他，如何才能算得准。邵雍回答说要‘无心’，就是不能怀着目的去算。自己问他，如何学算卦？他说，你想学，就是有心，有心就学不会。我想教，也是‘有心’，有心就教不好。
言而总之，就是有事儿不要找我算卦，也不要学我算卦，更不要让我教你算卦……
“先生留步。”虽然腹诽这厮奸猾透顶，但文彦博对他的本事还是很尊敬的：“不如一起听听，看那小吏找我作甚。”以他的身份，和那参军之间差了数层，越级上报可是大忌，不是了不得的大事，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不听，多知一事便多一份烦恼。”邵雍摇头笑道：“我可不想瞎操心。”说完便洒然而去。
“这家伙。”文彦博摇头笑骂道：“活成精了。”
这时，门子领了那参军过来，诚惶诚恐的给文彦博行礼。
“免礼吧。”文彦博看看他，淡淡道：“找我什么事？”
“小人有密情禀报。”参军看看左右道：“必须要单独禀报。”
“你们先退下吧。”文彦博挥挥手，待众人离去后，道：“说吧。”
那参军便将方才问讯得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禀报。
文彦博听后，心中暗叹：‘怪不得邵雍忙不迭走了，原来真是个天大的麻烦。’稳定下心神，他望向那参军道：“你做的很好，这就把那油七提到我这里，还有所有知情人，都得过来。”
“没有别人知道了，只有小人……哦，小人明白了，我会跟他一道过来。”
“嗯。”文彦博点点头，道：“还有那报案之人，也带过来。”
“是。”参军点头道。
待他下去后，便负手在园中踱步。这件事干碍太大，大到足以改变皇宋的传承，让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到底瞒还是报？瞒得话，就要面临大宋天子之位，可能会被个野种窃据的结果，作为大宋的前宰相，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但报的话，又是泼天的干系……他可听闻，如今宫中有两个怀了皇子的妃子啊！
而且以文相公的智慧，不需要什么证据，他就能嗅到淡淡的阴谋味道……实在太巧合了，怎么可能在宫中刚刚爆出，大宋即将诞下皇子之际，就发生这种丑闻呢？再者，大宋的皇宫虽然守卫不算严密，可要想把一个男人运进去，给里面的妃子借种，绝对需要缜密的手法和强大的实力，试问，若那刘天王有这本事，怎会让那二百五似的油七，逃得活口呢？
如果这真是一场阴谋的话，那所有人都掉进了算计，也包括自己——放眼朝堂，就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爆料人。而且对方肯定知道，以自己的性格，绝对不会隐瞒不报，但也不会知无不言……
这种认知让他焦躁不已，在府中等了良久，那参军终于带着油七和一个闲汉来了。
“这人就是告发油七的。”参军指着那闲汉禀报道。
文彦博便盘问那闲汉，为什么要告发油七，那闲汉说，自己赌钱手太臭，欠了油七一屁股债。偶然听人说起，油七的钱财来路不正，谁要是去告了他，保准赌债不用换，官府还有赏赐。他觉着，油七是个外乡人，不坑白不坑、坑了也白坑，今早便去府衙告发……
听他说得合情合理，文彦博问道：“是谁跟你提的醒？”
闲汉茫然摇头道：“昨晚赌坊人多嘴杂，也忘了是谁说了一句。”这些赌徒，赌钱时眼里只有赌桌，身边就是站着天王老子，也不会放在眼里。
“人家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参军恼怒不已，他现在是越想越害怕，觉着自己都可能小命不保了。
“把赌坊的人都带来……”文彦博冷冷道：“就不信没人注意到！”
他坚信一点，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阴谋，只要是人为的设计，无论再精巧，也会有蛛丝马迹留下……就算自己要报，也得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如果草率上报，岂不让人笑话他文某人昏聩！
府尹大人一声令下，赌坊的老板、荷官、伙计、还有赌客，全都被带到了府衙。
文彦博也不用别人，就他和参军两人，一个个的仔细盘问，一个通宵之后，终于有了结果。
据赌坊老板交代，这几日，一直有几个素未谋面的外乡人在赌场耍钱。据一个赌客回忆，似乎那句话，就是其中之一所说，因为觉着不厚道，所以看了那人一眼，因而有些印象。
‘是了……’用温热的毛巾，敷在红肿的眼上，文彦博心中暗暗长叹。不用再去找那几个外乡人，也无从去找，他已经可以笃定，这是一场旨在消灭皇帝子嗣的阴谋，阴谋的设计者无比高明，一直隐在幕后推波助澜，不动手脚，不沾因果，就酿成了这场无以复加的丑闻！
只是，查出来又能怎样？对方对自己实在太了解了……没有证据的猜测报上去，并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让自己赔上未来。如果是范夫子那样的纯人，肯定毫不犹豫的去做，可平生只尽八分心的文彦博，是断不会做的。
文彦博满是自嘲的叹息起来。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半晌，写了一篇简短的密报，亲手将凝在一根铜签上的漆棒，在烛台上烤熔了，糊上信封的封口。趁着烤漆未硬，他从袍袖里拿出自己一枚印章，盖了上去，接着又从书案的一个木盒里拿出三根羽毛粘在烤漆处。
做完这一切，文彦博又是长叹一声，道：“来人，八百里加急送汴京！”
……
上章是河南府，不是洛阳府，我写错了，更正。
另外，我可不想给一位令人尊敬的皇帝栽赃，但这一段历史，确实见诸各种史书，而且都不是野史。此事闹得相当之大，简直匪夷所思，让人无法理解，我只能推敲出一种还算可以说得通的过程。另外，我到现在，几乎没有杜撰过什么事儿，这是俺的本色，太懒，加上历史本身就很有戏剧性，所以看官不要说俺胡说八道啊。

第三二六章 哀莫大（上）
洛阳和开封之间，只有四百里而已，驿路如流星，朝发夕至。
是日暴雨倾盆，电闪交加，赵祯正在御堂中，与宰相们商定禁军清查空额后的安排……那么多空额查出来，不可能简单的一裁了之，相反，还得补上缺员，使禁军恢复战斗力。所以留多少、减多少，是个大问题，必然也会引起激烈的争执。
三司使自然想多裁一些，减轻财政压力。枢密院自然想多留一些，保证军队的战斗力，而中书省则要帮着皇帝平衡两者，使结果兼顾国防与财政。
相公们争得不可开交，赵祯让御厨为他们备膳，吃饱喝足了好继续再战……相公们对此激动不已，有些人眼泪都下来了。这不是因为他们贱骨头，大宋朝是历史上最宠重臣的朝代，没有之一，什么样的恩典，都不会让他们动容，何况区区一顿御膳？
让他们激动的是官家的变化——怠政多年的皇帝，终于肯加班啦！这是要振作的信号啊！
相公们一边斯文的用膳，一边心潮澎湃道：‘大宋朝，终于要迎来转机了！’
赵祯也陪他们一起用膳，然而他的饮食很清淡，甚至不如大臣丰盛。对此，相公们曾经提出过批评，认为不合上下尊卑。但赵祯说，清清淡淡才是养生之道。大臣们说，那我们也陪着清淡。赵祯却不许道：‘别人会认为，寡人慢待了宰辅，令天下士人寒心。’
于是这副千古唯一的奇景，便在大宋朝上演了。
赵祯此刻已经略饱，正端着一碗二米粥，慢条斯理的喝着。突然见李宪从殿门外急匆匆进来，低声禀报：“洛阳八百里加急。”
相公们几乎同时停下箸、搁下碗。
“继续吃。”赵祯却淡淡笑道：“担大任者，当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这才对李宪道：“呈上来吧。”
“喏。”李宪应一声转出去，再回来时，身边跟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虽已擦干了身上，但每走一步，还是在御堂的地砖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大宋规矩，非国之大事，不得动用八百里加急。而八百里加急，也必须要当着皇帝的面开封。
文彦博不可能不知道轻重，所以赵祯虽然面上淡定，心里还是缩成一团。
胡总管接过信，查验了封口和签押，确认无误后，才奉给官家。
赵祯接过来，拿起桌上的拆信刀，将封口裁去，掏出里面的信瓤，展开一看……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风雨骤然间大了起来。暴雨挟着尖厉的呼啸声从远处、从四面八方刮进了殿门。御堂的窗户吱嘎直响，一道道纱幔呼呼乱舞，殿中的红烛、宫灯，也被吹得猛烈摇动，各种影子便跟着乱晃起来，就像是群魔乱舞。
尽管如此，相公们还是看到，官家的脸上血色全无，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张信纸，就像要用目光将其点燃一般。
“关了，快把殿门关了！”胡总管低声对一种小黄门下令道。
守在御堂门口的几个小宦官，赶紧顶着风。从里向外费劲去关殿门。
※※※
好容易，顶着好大的风，宦官们终于把殿门关上，那狂暴风和雨刹时间被关在殿外，声音也小了很多。
灯影停止晃动后，群臣只见官家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只是脸上仍一片煞白。
赵祯将那封信，缓缓收入袖中，吐出尝尝一口浊气道：“继续吧……”声音发颤发紧，显然在强作平静。
“天色不早，还是改日再议吧。”富弼就是再不晓事，也能看出官家是在强压着怒火，这种状态别说讨论国家大事了，就算好好说话也不可能：“官家早些歇息吧。”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既然赵祯不说，他自然不会问。
“也好。”赵祯缓缓点头。
“臣等告退。”众相公便齐齐起身施礼，见赵祯微微点头，便鱼贯往殿门走去。
“包卿家你留一下……”众臣将要离开御堂时，赵祯又开口了。
包拯便站住脚，走了回去。
其余人则离开了御堂，来到垂拱殿门口。
廊檐下，一顶顶抬舆，一群穿雨衣的小黄门，已经在那里静候。官家体恤重臣，赐他们在皇宫乘双人抬舆……所谓双人抬舆，看上去就像是用两根杆子驾着一把椅子，谈不上多舒适，可比用双脚丈量地面，要轻松太多。
关键是，这是一份死后要写进墓志铭里的荣宠。
晴日，这些抬轿都是在垂拱门外等候，但遇到这种恶劣天气，他们会在殿门口迎接诸位相公，当然会在抬舆上加个防雨的罩子。
上轿之前，富弼回头望一眼已经紧闭上的殿门，深深叹了口气，转回头来，他望着韩琦道：“是不是有人捣鬼……”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韩琦一愣，恰这时，一到闪电划过，天地间亮如白昼，照亮了相公们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有的写满紧张，有的满是担忧，还有人眉头微蹙，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韩琦开口说了句什么，但正好响雷在耳边炸响，谁也没听清。待到雷声过去，他已经坐进抬舆里。
但富弼和他几十年的交情，仅看口型，就知道他说了句什么：
‘天下下雨，娘要嫁人！’
“谁也拦不住么？”富弼不禁呆了。
※※※
北京、大名府，好一个响晴薄日。
赵宗实一声令下，那些被软禁起来的军官，可就遭了殃。原先虽然捞不着出门，可还能好吃好喝、三饱俩倒。这下子，连饭都不给吃，谁能受得了？一个个饿得爬不起来，眼看就顶不住了。
河北路的官员们瞧不下了去，本来看在你是未来皇储的份儿上，让着你，不跟你一般见识，怎么就蹬鼻子上脸了，一点面子都不给呢？
真以为没法对付你？简直是笑了个话。
于是两天之后，边境警讯四起，一本本奏报冒烟燎火的递到大名府，说辽人趁着宋朝军队不许出迎，大肆越过边界，烧杀抢掠。
赵宗实起先不为所动，但边患越闹越厉害，死伤失踪的人数节节攀升，甚至出现整村被屠的惨案……至少是这样报上来的。大名府的官员们，又整天在他耳边危言耸听，好像再不放人解禁，辽国人就会大举入侵，大宋便会亡国灭种似的。
赵宗绩这下慌了神，他倒不担心辽国打过来……辽人的信誉还是不错的，值此两国刚刚缔约之际，趁机越境打谷草会有，但断不会大举进攻。可是三人成虎啊，他担心京里的风言风语，担心那些清流大臣，会不会将自己视为‘酷吏’，担心官家会不会认为自己无能，担心那些支持河北将门的家伙，会不会鼓吹辽国威胁论，煽动朝廷把自己调回去。
这可是自己第一次办差，要是灰溜溜的收场，可该如何是好……
虽然他面上还不动声色，但有人已经从他的举止变化，看穿了他的心理。
这一日，赵宗实正在签押房审阅文件。刚刚坐定，便见大名府尹李昭亮，红光满面的大踏步进来。
赵宗实连忙起身相迎，笑着让座道：“听说老爷子偶感风寒，本想把差事料理得略有头绪就过去瞧你，不想你老竟来了。”说着端详起来道：“看气色该是大好了吧！”
李昭亮只一笑，挥手令众人都退下，撩起衣摆坐下，笑道：“小王爷惦记着我，我更惦记你呢！老朽的病依然好了，可小王爷的病，何时才能好呢？”丘八就是丘八，到老了也不会拐弯。
“我有什么病？”赵宗实干笑道：“能吃能睡，身体好着呢。”
“小王爷得的是虚火大热之症，得吃点凉药泻泻火。”李昭亮笑道：“讳疾忌医可要不得。”
赵宗实心里暗骂道：‘老丘八开的什么药？非得把人拉死不行。’
见他不动声色，李昭亮又笑道：“小王爷不要多心，你自问来大名府之后，我待你如何？”
“竭诚竭力。”
“可曾给你使过绊子？”
“一直很配合。”赵宗实的脸色缓和不少。
“是，老夫一直在压着那帮王八羔子。”李昭亮笑道：“这话本不想对小王爷说，老了老了，有些磨不开脸，不想跟表功似的。”
“多谢老爷子照拂。”赵宗实起身行礼道：“这些事你不说，我还不知道的。”
“小王爷这下应该明白，老臣的心迹了吧？”李昭亮定定望着他，捻须笑道。这话说的露骨，在目前这种情势下，已经不能更直白了。
“明白。”赵宗实点点头，有些兴奋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既然小王爷明白，那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李昭亮呵呵一笑道。

第三二六章 哀莫大（中）
“请讲。”赵宗实点点头。
“官家到现在还没有子嗣，若是后两年生出个来，则全当我说的是废话。”李昭亮呵呵一笑道：“可要是一直这样的话，那大宋的嗣位八成就要落在小王爷的头上了。”
“老爷子休开这种玩笑。”赵宗实还没接触过这种单刀直入的丘八，登时坐立不安道：“宗实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呵呵。”李昭亮心说，你就装吧。便淡淡笑道：“小王爷或许没这个想法，但事实如此，容不得你有其他选择，要是别的几位上台，还有你的活路么？”顿一下，阴沉沉道：“正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你是想立还是废呢？”
“……”赵宗实不说话了。
“小王想过没有，为何上百名同辈兄弟中，大家偏偏都拥戴你？”李昭亮淡淡笑道：“是，你曾经被抱进宫里，当过几天官家养子，可那不代表什么，别忘了，你们现在还是叔侄相称呢！”
这句话，戳到了赵宗实的痛点，被烙铁烧了一下似的。
“其实大家最看重，还是你这个人本身。”李昭亮话锋一转道：“因为小王爷你最像官家，而大家早习惯了官家这样的皇帝。”
“什么是官家样的皇帝？”赵宗实的笑容有些怪异道。
“与人为善，仁义待人，从不轻易作践人。”李昭亮笑道：“臣子们谁不愿意有这样的皇帝？所以大家都争相抬你。”
“呵呵……”赵宗实终于笑出声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是在自毁长城，对吧？”但笑声十分瘆人。
李昭亮盯着赵宗实，点点头道：“观这些日子，小王爷似乎真是准备自毁长城，老朽才不得不来多几句嘴。”
“我奉旨办事，只一个‘尽心’尔，如何又自毁长城了？”赵宗实的脸色十分难看。换了谁，一番尽心竭力，被人说成是狗屎，都会气炸肺。
“小王爷不自毁长城，你兄弟俩怎会把这河北东路，闹得鸡飞狗跳墙？两路边防重将，被你们关了禁闭，饿得都开始嚼草根了。”李昭亮冷笑道：“外面百官求情，卑躬屈膝、涕泪横流，你们二位却铁石心肠，不为所动！”说着嘿然道：“汴京城里那位，至少还知道扯起官家这面大旗，躲在后面放冷箭。小王爷你倒好，杀气腾腾的冲锋在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连边防瘫痪、辽人入寇，河北路民众危在旦夕也不顾。小王爷想过没有，天下百官会怎么看你？”
“……”赵宗实不言语了，这话正中他的隐忧。
“唉……”李昭亮缓和下语气道：“当兵的不会说话，言语间触怒了小王爷，请多海涵。只是小王爷啊，寒了众人的心，再暖过来恐怕就很难了！”说着抱抱拳，转身离开了。
赵宗实在那里呆坐了半晌，方缓缓抬头，看到李昭亮用过的茶盏下，压着一个薄薄的册子。
便起身过去拿起来，原来是个账本。打开一看，上面是一笔笔资金流动的记录，若非他博学多才，还看不明白呢。快速翻动几页后，他目光突然一凝，一屁股坐下。
只见，那一笔笔从军费中转出来的资金，其中一大半，都转移到了京里。接受孝敬的名单，遍布枢密院、中书省、三司、兵部、三衙……从堂堂相公，到下面的小吏，全都有好处拿。
甚至还有部分，直接转移到了他家里。有给他父亲的冰敬炭敬，有给他亲近兄弟的好处……
赵宗实从心底愤怒了，这是怎样的世道？上上下下、沆瀣一气，肆无忌惮的啃噬大宋朝的民脂民膏，这是我赵家的基业啊！
但愤怒之后，他又是满心的郁卒，就连自己的父亲兄弟都不干净，这还怎么往下查？查来查去，非查到自己头上不成……
就在赵宗实进退维谷、黯然神伤之际，跟他从京里出来的侍卫老何，一脸慌张的冲了进来。
“还有没有一点规矩！”赵宗实满腹邪火无处发泄，这下可逮着个倒霉蛋了。
“公子，公子，四公子他……”老何却脸色发白，牙齿打颤道：“去了。”
“去哪了？”赵宗实一愣道。
“归西了……”老何涕泪横流道：“四公子归西了……”
“什么？”赵宗实有些回不过神来道：“你说笑的吧？”
“这种事儿，我怎么敢开玩笑。”老何放声大哭道：“四公子是真的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宗实沉声问道。
“这，这……”老何不知该从何说起，抹泪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
翠香楼，是大名府第一风流去处，此刻却被官兵团团包围，大名府的官差全到了，把老鸨、姐儿、龟奴全都集中在大堂里，挨个挨个的审问。
老何带着赵宗实一进来，开封府少尹李维谦便迎上来，低声道：“小王爷节哀。”
赵宗实看也不看他一眼，老何便轻声道：“四公子在楼上。”
众人便簇拥着他上了楼，来到顶层最豪户的包间内，便见赵宗辅身上盖着一床绸被，圆瞪着两眼，一动不动躺在大床上，已经死去多时了。
来路上，老何已经向赵宗实讲明了来龙去脉。原来赵宗辅来大名府，除了帮着他办差之外，还有心挽救一下自个的生意。所以在公务之余，时常接受当地官员、富商的宴请，希望他们日后能多多照拂自家的买卖。
昨天晚上，他与几名钱庄老板在翠香楼吃酒，谈完正事、夜已深沉，便各自拥着陪酒的姐儿，回房间快活去了。谁知道第二天一早，陪他睡觉的姐儿，发现他已经死透在床上，登时惊声尖叫起来……
看到四哥猝死，赵宗实没有多少悲痛，只是感到愤怒，他阴着脸道：“我四哥是怎么死的？”
“仵作已经检查过了，身上没有伤痕。”大名府少尹低声道：“但死后阳物仍坚挺如举，初步判定，是因春药服用过量，导致精尽人亡的。”
赵宗实的脸，登时变成了红布，怒道：“尔敢污蔑我天潢贵胄！”
但那少尹心里清楚，必须把赵宗辅的死因，全推到他自己身上，否则此事万难善了。便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起一个瓷瓶道：“这是极品春药‘春风酥’，只消一粒，便可让人一夜金枪不倒，但四王子可能是醉了酒，竟连吃了六粒。”说着揭开绸被，让赵宗实看赵宗辅的下体，还有满床满床的精斑，道：“那陪侍的女子，力战不支，竟活活晕厥过去，早晨在醒来。下官已命婆子查看过，那女子下体受创严重，正是被过度征伐所致……”
“住口！”赵宗实再也听不下去，一脚踹在那少尹的小腹上：“肯定是有人从外面进来，给我兄长下药！”
那少尹被踹得连退两步，捂着胸口道：“下官已经查看过了，这间屋子的窗户，全都从里面闩着，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而门口，一直有贵府的侍卫把守，所以排除了有外人进来作案的可能。”
“还有那贱人呢，为什么不是她？”赵宗实恨声追问道。
“根据老鸨和陪四王子吃饭的那几个商人交代，这女子，本来是陪一名商人的，但被四王子看上，在入房前才换过来的。”少尹道：“所以，可以排除她的嫌疑。”顿一下道：“据她交代说，四王子一口气就吃了好几粒春风酥，这与我们的推测基本吻合。而且，据以前服侍过四王爷的妓女交代，他每次欢好前，必用春药助兴……”
“够了！”赵宗实的脸，已经涨成了茄子，他一把揪住那少尹的领口，恶狠狠道：“你敢这么写报告，我就杀了你！”
那少尹心里却松了下来……显然，对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他捂着胸口道：“咳咳，下官明白，四王子是因为公务繁忙、四处奔波、劳累过度所致。”
“这座妓院，不要再开下去了。”赵宗实松开手，淡淡道：“还有那婊子，要为我四哥偿命。”
“这，恐怕不行。”少尹压低声音道：“不瞒小王爷，这翠香楼其实是皇城司的产业，查一查也就罢了，封的话，大名府没这全力，还得小王爷找他们施压。”顿一下道：“至于那婊子，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也得有合适的罪名啊……”宋朝官员连皇帝都不怕，对未来皇帝的巴结，也是有限度的。断不会为你去犯王法……
“哼……”赵宗实闷哼一声，看一眼死狗一样的四哥，转身下了楼。
翠香楼对过的酒楼二层，两个衣着普通的男子坐在临窗的桌边吃酒，看到外面乱成一团，看见赵宗实匆匆进去，又看见他面色如铁的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便扔一角银子下了楼，消失在茫茫府城之中。

第三二六章 哀莫大（下）
汴京城，折腾了一个月的清查禁军行动，终于消停下来，世界似乎重回平静。
但那些能洞察秋毫的人，却看到了死水微澜之下，那激烈的漩涡。
陈恪外宅的后院是一处花园。园中花木扶疏、秀竹碧翠欲滴、假山玲珑剔透，鱼池清亮恰人。虽然七月的阳光还很耀眼，但园中浓荫匝地，让人倍感清凉。
此刻陈恪和赵宗绩，坐在鱼池边，一个藤蔓葳蕤的葡萄架下。架下用方砖铺地、苔痕上阶，摆着两把竹椅，中间是一个茶几，上面摆有全套的茶具，还有几样时鲜的水果。
如此幽雅的环境，如此难得的闲适，按说两人应该云淡风轻、惬意闲聊才对，但他们此刻的表情，却比清查禁军时，还要凝重……
“这些天宫门紧闭，要打探消息，十分不易。”赵宗绩看看陈恪道：“好在你给我的钱，没有全都砸到水里去，总算知道点消息。”
陈恪定定望着茶盏，听着他说话，思绪却飘到了半个月前，自己与小妹在这里吃茶时的情形。
※※※
那日两人难得独处，陈恪本想与她柔情蜜意一番，苏小妹却俏脸严肃道：“三哥，我听说，你和一位皇室子弟走得很近。”
“嗯。”陈恪点头笑道：“他叫赵宗绩，是北海郡王家的老二，我们是在衡州认识的……”便将与赵宗绩不打不相识的过往，对小妹细述起来。
小妹认真听完之后，轻声问道：“这么说，三哥是准备，帮他和那赵宗实斗到底了。”
“不错。”陈恪颔首道：“于公于私，我得这样做。”
“那小妹有几句话。”苏小妹轻声道：“不知三哥肯不肯听。”
“你我夫妻一体，我岂有不听之理？”陈恪朗声笑道：“况且，小妹是女中诸葛，很多吃不准的事，你不说，我也要问问的。”
听了陈恪的话，苏小妹心里吃了蜜似的，甜甜笑道：“三哥，小妹果真没看错人哩。”
“那是当然。”陈恪笑道：“有什么话，夫人请讲，为夫洗耳恭听。”
“小妹见识不长，只是喜爱看书，观历代帝王将相，总是可共患难，不能同富贵。世人常说，这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帝王不能容人。可小妹却窃以为，很多时候，是那些大臣咎由自取，他们居功自傲、仗着和皇帝交情匪浅，便忘了为臣之道……”
“何谓为臣之道？”陈恪问道。
“三哥比小妹的学问可大多了，这是考较我哩。”小妹笑眯眯道：“我也没当过大臣，哪里说得好，只是看《孟子》上说：‘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
“你就别拐弯抹角了。”陈恪伸手轻弹她粉嫩的面颊一下：“我打架打过不柳月娥，也没说不娶她。你也甭怕比我聪明，我就会不要你了。”
“王弗嫂子教我说，要给丈夫留面子的。”小妹娇羞笑道：“再说我都是乱讲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但讲无妨。”陈恪笑道。
“我看荀子《臣道》，说的就挺明白，为臣之道，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字‘顺、敬、忠’。”小妹柔声道：“观历代为臣者，但凡守着这三个字的，无论皇帝性情如何，都可善终。反之，则往往没有好下场。”
顿一下，见陈恪凝神倾听，她便接着道：“虽然赵宗绩现在和三哥情同手足，但将来他真有那天的话，你们两人便是君臣分际……有道是‘天家无父子，君臣无兄弟’，三哥，你若想和他善始善终，不能不防啊。”
“他要是真有那一天，我自然要守臣道。”陈恪轻声道。
“不，现在就得开始。今日之因，种明日之果。”小妹正色道：“现在他仰仗于你，一切都好说，但谁知他心里作何感想……就算他不是秋后算账之人，三哥小心一些，总没有错。”
陈恪默默点头，他学富五车，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只是一来，后世思想作祟，总觉着自己与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加之赵宗绩一直仰仗自己，所以他总是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
小妹说得太对了，所谓‘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自己不能因为赵宗绩现在的宽容，便放松了警惕。
“顺、敬、忠。”回过神来，陈恪低声道：“我做的都不好啊。”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他现在正仰仗三哥，之前纵有冒犯，但不会太往心里去。”小妹笑道：“三哥以后改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嗯。”陈恪重重点头道：“听老婆话吃饱饭，我知道了！”
※※※
那次夫妻谈话之后，陈恪的心态便悄悄变了，但也不能变的太明显，那样就做作了。不过，改变也实实在在发生着，譬如赵宗绩和司马光合谋，将禁军障眼法捅出去一事上，陈恪就保留了意见。这放在从前是不可能的……从前只要他不同意的事，一定要说出来，然后逼着赵宗绩听自己的。
再比如对宫闱秘事的刺探上，其实陈恪有很大的优势，他的情报网触及京城每个角落，想往宫中渗透易如反掌。但陈恪理智的保持了低调，摆出一副对宫中事情一无所知的样子。
就算知道，也是决计不会在赵宗绩面前透露半点的。不然试问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的臣子，窥探宫闱的隐秘？哪怕自己刺探的当今官家的情报，也会给赵宗绩留下不好的印象——你能对当今皇帝做的事，就完全有可能也对我这样做。
便听赵宗绩低声道：“据说是洛阳那边捉到个小贼，说是曾与宫中的某位妃子通奸。官家得知后，命包相公在宫中彻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官家所纳的‘十阁’之中，竟有好几个贱人如此……”
陈恪一脸难以置信道：“皇帝的妃子与外人通奸，还是好几个妃子，这皇宫内外的上万守卫，生了眼睛是用来喘气的么？”
“我也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这样。”赵宗绩两手一摊，沉声道：“而传说怀了龙子的刘美人和黄美人，全都被查出了问题……”
陈恪登时不寒而栗，低声道：“那官家如何处理？”
“还没有查完，不得而知。”赵宗绩摇摇头，低声道：“还有，官家把狄元帅召回京了。”狄青起先在武成王庙开办武学，他实在太受欢迎了，以至报名者摩肩接踵。这引起了某些人的恐慌，撺掇着皇帝，将武学迁出了京城。
这几年，狄青一直在京外低调教书，存在感越来越弱，以至于经年累月没人提起他来。想不到官家会在这种时候，又突然把他招了回来。
“看来官家最信任的，还是自己的面涅将军。”陈恪轻声感叹道。
“是。”赵宗绩点点头道：“仲方，你分析分析，接下来会是个什么局面？”
“我也说不好，不过这种局面，赵宗实肯定喜闻乐见。”陈恪淡淡道。
“说起来，那小子真是狗屎运！”赵宗绩叹道：“如此一闹，官家的龙子怕是黄了，他依然是头号热门。”说着摇摇头道：“还指望着官家能生个皇子出来，绝了他这份心呢。”
“冥冥之中自有造化……”陈恪目光奇怪的看一看赵宗绩，垂首道：“但官家，肯定要被打击坏了。”
“是啊。”赵宗绩点头道：“老来得子，却发现不是自己的，大喜大悲两重天，我真担心他老人家的身子。”说着叹口气道：“可官家连我们也不见……”
“看看吧，看看官家会作何反应。”陈恪低声道。
“我们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陈恪沉声道：“这种特殊时期，最重要的便是不沾因果。左右该做的事情，赵宗实都会替你做，你又何苦去趟这浑水呢？”
“也是。”赵宗绩点点头，低声道：“你说，这件事，是不是他们捅出去的？”
“不清楚。”陈恪是一问三不知，道：“不过他们完全有理由这样做。”顿一下道：“官家也会这样想的。”
“呵呵，这下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赵宗绩有些幸灾乐祸道。
“如果官家怀疑到赵宗实头上，你就很可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陈恪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但是，也不要太乐观，也许在官家眼里，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呢。”
“这……”赵宗绩不禁哑然，陈恪所说的这种可能，确实最大。沉默半晌方小声道：“但终归是要在我们几个里，选出一个的。”
“不错。”陈恪淡淡道：“这就是官家的悲哀，但你更要打起百倍精神来，只怕往后，官家的心思会愈发敏感难测……”顿一下，一字一句道：“切记不可得意忘形。”
“嗯。”赵宗绩重重点下头道：“我晓得了……”

第三二七章 于心死（上）
后世的南京，在宋朝叫江宁，宋朝的南京是宋州，也就是后世的河南商丘。当年赵匡胤即以归德军节度使起家，宋州便成了所谓的‘龙潜之地’，所以宋朝建国后，将宋州升为应天府，后又再次升格为陪都。
比起汴京、洛阳、乃至成都、江宁来，应天府的城市格局、繁华程度，都是远远不如。但这里是个适合治学的地方，天下第一书院应天书院，就坐落于此。前二年，大宋皇家武学院，又从京师搬来，号称文武双全数第一。
但比起房舍千间、桃李天下的应天书院来，挂着皇家牌号，听起来泱泱大气的武学院，却只是借用了白云观后山，起了一片低矮的房舍，校场也是黄土夯成的，大晴天尘土飞扬，下雨天就成了泥塘，条件相当艰苦。
其实原先在汴京武成王庙时，武学院还是很气派的，毕竟位于京师、众所瞩目，兵部也好，枢密院也罢，都不能太凑合，以免让人笑话。可自打前年，钦天监提出武学院煞气太重，导致官家无子，赵祯便同意将武学院迁到南京。
武学院离开了皇帝的眼皮子，便遭到枢密院、兵部乃至三衙官员的处处苛难，经费也克扣到不像样子，全仗着狄青拿自己官俸来补贴。尽管他拿着大宋顶薪，可维持个学校还是捉襟见肘，学堂的日子依然很是艰难。
不少学生受不了这份清苦，悄然离开了。更大的打击，则来自今科武举，狄青悉心培养的四十余名学生应试，竟惨遭全军覆没……
看不到希望，这下连那些不怕吃苦的人也走了。
当初建校时的八百余名学生，如今只剩下百多人，这都属于对狄青崇拜到极点，宁肯为他去死的那种……脑残粉。
狄青对他们深感愧疚，这次接旨返京，索性便带着他们，全当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了。
到了汴京，把他们安排在自己家中住下……狄青的宅子，还是当年平定岭南后，官家赏赐的，制比王侯，他家里又人口单薄，再多住百来人也没问题。
把学生们安顿下来，狄青来到后宅，与夫人和儿子相见。狄青没有妾室，只有发妻王氏一人，夫妻俩育有二子，长子狄咨，现正在西军戍边，妻子也跟着去了陕西。次子狄咏则在京中效力，尚未娶妻。
是以此刻，一家人相聚，也不过只三口而已。
吃过饭，王氏换上茶，看着他爷俩说话。
狄青打量着风华正茂的儿子，愈发英姿逼人，心说我这儿子，不知要迷死多少名媛贵女。却想到这小子仍是单身，便板下脸对夫人道：“一眨眼，咏儿已经二十出头了，你这当娘的，还不多上心？”
王氏苦笑道：“别人家的儿子，都是愁着找不上媳妇，咱们老二正相反，京城里想要他做女婿的，没有百家也有八十，妾身是答应一个，就得得罪一片，还不得等着老爷回来做主？”
“哦……”狄青点点头道：“回头你跟我说说，都有哪几家。便趁我在京这段时间，定下来罢。”
“父亲。”狄咏臊红了脸，岔开话题道：“在南京这段日子过得可好？我们都十分挂念你。”
“还好。”狄青自嘲的笑笑道：“朝廷隔三差五，就派使者嘘寒问暖，我能不好么？”
“他们这是想把父亲逼死……”狄咏恨声道。
“若是放在以前，你就是十个爹，也被他们整死五双了。”狄青哈哈笑道：“但现在我想开了，不是官家怀疑我，而是那帮人嫉恨我，越是这样，我越得好好活着，气死他们。”
“父亲比以前要通达多了。”狄咏欣喜道。
“多亏了我那位忘年交。”狄青感慨道：“他非但救为父于水火，这二年更是没断了写信开导我，为父确实受益终生啊。”说着笑道：“这两天你把他请家里来，我要好好谢谢他。”
“还是算了吧……”狄咏小声道：“他现在和赵宗绩走得很近。”
“哦……”狄青不说话了，他本身就是个遭猜忌的人，敏感时期，还是不要给陈恪惹麻烦了。
见有些冷场，狄咏轻声问道：“父亲打算什么时候进宫？”
“自然是按规矩。”狄青看他一眼道：“今日已经报了到，估计这两日官家便会召见了。”
“应该不会等那么久。”狄咏轻声道：“恐怕即可便会召见。”
“出什么事了？”狄青一惊道。
“是出了些事情，宫门都锁了四日。”狄咏点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说不好。”
狄青点点头，这次皇帝急招他返京，他还道哪里又起了战事，以为这下终于又有用武之地，但看来显然不是这样。
父子正说话，外面管家狄和进来，恭声禀报道：“宫里来人传旨了。”
“请正厅吃茶。”狄青赶紧换回了官服，来到前厅相见。
前来传旨的是李宪，他朝狄青稽首道：“官家叫狄相公即刻见驾。”
“遵命。”狄青按下心头的惊讶，便跟着李宪上了宫里来的轿子。
※※※
一路无话，轿子直达皇帝寝宫福宁殿。
狄青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下了轿子才发现，殿里殿外的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
李宪进去禀报一声，出来便道：“狄相公，官家有旨，你不必报名，自己进去就行了。”
一切都太反常了，若非曾经来过福宁殿，狄青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要设局陷害自己。他带着满心的忐忑，进了皇帝的寝宫。
穿过层层帷幔，狄青来到内堂，便见官家孤零零的躺在床上。
乍见赵祯，狄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两年不见，赵祯仿佛老了十岁。六月里天，原本最怕热的官家，却穿着厚实的酱色江绸长袍，身上还搭了床薄毯。他佝偻着身子歪在枕上，正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听到狄青进来，才缓缓过头来。
只见官家昔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竟略带浮肿、满是刀刻似的皱纹，显得老态龙钟、疲惫不堪。他鼻子一酸，赶紧躬身行礼道：“狄青拜见官家，官家万岁金安……”
赵祯挤出一丝笑，声音嘶哑道：“狄爱卿，你来了，快扶寡人起来。”
“是。”狄青顾不上内外有别，赶紧上前去搀扶赵祯，只感觉皇帝的身子轻飘飘的，似乎都没有分量，不禁心酸道：“这才两年不见，官家怎么……瘦成这样看，身边伺候的人呢？”
“是寡人让他们回避的，咱们君臣好说说话。”赵祯转过脸，看着神采奕奕的狄青，他惨然一笑道：“寡人记得，你比我还大两岁来着，看着反倒比我年轻了十几岁……”
“官家一向圣体康泰，眼下不过是失了调养，将养些日子，自然重又龙马精神。”狄青哽咽道：“你是万家生佛的仁君，有老天爷保佑着，肯定会好起来的。”
“说什么呢……”赵祯被逗得一笑道：“我还死不了。”
“是微臣不会说话。”狄青擦擦泪道：“看着官家这样子，心里难受坏了。”
“你只有一颗忠心，寡人一直是知道的。”赵祯坐起来，拉着狄青的手道：“所以这次召你回京，寡人不放你走了，往后便常伴我左右吧。”顿一下，又缓缓道：“这次朕不再给你加衔，免得以后加无可加，也太招眼。你就还以平章政事，兼掌皇城司和殿前司吧。”
狄青瞪大了眼睛，惊疑半晌，方回过神道：“万万不可，怎能由一人同时执掌内外禁卫？”简单来说，皇城司就相当于大内侍卫，殿前司则是御林军，这两者组成了守卫皇帝和皇宫的武装力量。向来，应由皇帝的亲信臣子分掌的。
“没有办法啊……”赵祯突然一脸悲哀，老泪在眼角酝酿道：“不这样的话，寡人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狄青一阵悚然，心里又很是激动，在官家感到安全受到威胁之际，想起的是自己，这说明陈恪说得是对的——在官家心里，就从没怀疑过自己的忠诚！
多年的心理负担一朝尽去，狄青感到自己像回到二十岁一样，激动道：“微臣起于行伍，出身微末，是官家一步步提拔，我才能有今日。官家如此信任微臣，微臣就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既然官家让我负责宿卫，微臣便定然将皇城司整顿成铁桶，让官家能睡安稳觉！”
“就是这个意思。”赵祯欣慰的点头道。
“只是这殿前司，还请官家再择一信得过的臣子担纲吧。”狄青又道：“内外分治，才是王道。”
“呵呵，你这家伙一辈子谨小慎微，到老还改不了。”赵祯笑笑，凄然道：“可是这京城之内，已经没有一人能信得过了。”

第三二七章 于心死（中）
福宁殿寝宫中，赵祯缓缓道：“再说，殿前司又没有调兵权，寡人只是让你帮我镇住他们不要作乱。殿前司里，大都是你当年的老部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至于闲言碎语，肯定是有的，大宋朝最不缺的就是口水。”
“我知道你是心有余悸，怕再被群起攻之。但这回，寡人可以保证，如果我对你有怀疑，一定会当面询问，绝不会假他人之口，亦不会用任何诏旨传达。”赵祯顿一下，巴望着狄青道：“为了朕，无视那些恶毒的攻击吧，就算寡人求你了……”
“陛下不用再说了……”狄青听了官家这番推心置腹，万般滋味涌上头，想说什么，嗓子梗着说不出来，半晌才道：“微臣从今往后，一心一意守卫官家，断不让宵小作祟！”
“正是此意。”赵祯点点头，见狄青接下千斤的重担，终于长舒口气道：“皇城司和殿前司，掺了太多的沙子，爱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朕把这些沙子挑出来，实在没办法，连着米一起倒了，再重做一锅吧。”
“是。”狄青心中一凛，点点头道。
许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虽然说了好一会儿话，但赵祯的气色，却反倒比先前更好些，又说了好些劝慰宽心之语。赵祯才轻笑道：“还有一件事，寡人要厚颜向卿家一问。”
“官家言重了。”狄青恭声道：“微臣自然知无不言。”
“放松点。”赵祯笑道：“和你说的是儿女家事，你家二小子，可定有亲事了么？”
“……”狄青摇摇头道：“犬子尚未结亲。”
“那太好了。”赵祯高兴道：“我家十丫头年已及笄，前日里我逗她，问将来想找这个什么样的驸马。本以为她会害羞，谁知她马上回道：‘我未来的老公就要像狄咏那样的。’”老公、老婆一词，正是宋时汴梁的口语。赵祯说着哈哈大笑道：“你家狄咏，真是个人样子啊！”
“一个皮囊而已。”狄青道：“男人还是得靠本事的。”
“唉，狄小子是好样的，同一辈的将门之后，寡人最看好的就是他。”赵祯说着看看狄青道：“寡人把庆寿公主许配给狄咏，咱们结个亲家如何？”
“这……”狄青惶恐道：“微臣草芥之家，岂敢高攀帝女？”
“狄相公要说自家是草芥，那别人家是什么，草根么？”赵祯大笑道：“要是你不反对，这事儿就说定了。”
“微臣……”狄青恭声道：“岂敢不从……”
“哈哈哈……”赵祯开心大笑道：“那咱们从此便是亲家了。”
见官家心情好些了，狄青轻声道：“微臣还有件事，请官家示下。”
“说。”赵祯笑道。
“本来不该现在提的，可是我那武学院的百多名学生，都跟我来了京城，要是回去后，告诉他们我往后得长随帝侧，怕是要寒了孩子们的心……”狄青有些动情道：“为臣惭愧，辜负了圣望，当初满腔抱负要办武学，为陛下培养将才，谁知志大才疏，把个武学越办越凋零，就剩这百多名痴儿了……”
“这不怪你，说起来寡人的责任居多。”赵祯摇摇头道：“是我寡人保护好你和你的学生啊。”说着哼一声道：“他们做得太过了，四十三名武举，竟悉数黜落，简直是肆意妄为！可见平时也没少刁难你们！”
“原来官家什么都知道……”狄青怅然道。
“都怪寡人太蠢，自废武功。”赵祯叹道：“所以有今日也是活该。”
狄青不敢接话，只好跳过去问道：“那我回去，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告诉他们，武学院不禁会办下去，还会大半特办！”赵祯沉声道：“让大宋朝的将领尽出此门！”
※※※
狄青又和官家说了会儿话，记挂着赵祯在病中，便起身告退。赵祯留他用膳，但天色还早，狄青只好说，微臣去外面看看，官家还能小睡一个时辰呢。赵祯这才放他离开。
待狄青走了，胡言兑轻手轻脚进来，他本来听着赵祯在里面谈笑风生，还以为官家终于放下了呢，谁知道进去一看，赵祯已是泪流满面。
见皇帝感伤不能自制，胡言兑忙拿出帕子给他擦泪，自个含泪劝道：“过去的事情，大官不要再想了。多歇息歇息，养好圣体为要。”
“睡不着啊……”赵祯长长的叹了口气道：“老胡，你说寡人造了什么孽，要让我遭这份报应。”
“大官不要想了。”胡言兑垂泪道：“你是仁义天子，福厚着呢。这次千错万错，皆因是奴婢老迈昏庸，没有管好那些王八羔子，才让大官蒙羞。”说着双膝跪地，叩首道：“老奴不中用了，请官家治罪。”
“快起来，这是干什么。”赵祯叹口气道：“我知道了，你方才听我说，这京城里没有可信的人了，便灰心了，对么？”
“老奴不敢。”
“你虽然是入内内侍省的总管，但一颗心都扑在寡人身上，哪里管过那些杂七杂八的人事？”赵祯温声道。
“原先都是石全彬管着，但他勾结外人。”胡言兑抬头道：“被发去给真宗皇帝守灵了。”
“是啊，寡人身边缺一个石全彬。”赵祯道：“你看让李继和给你当副手，如何？”
“继和有魄力、敢担当。”胡言兑轻声道：“正适合管理大内。”
“嗯。”赵祯点点头道：“治理内宫和治朝廷一样，不能只用好人，还得用坏人。以后你就不必管那些琐事，专心在寡人身边就是。”
“老奴谢恩。”胡言兑恭声道。他知道，这是官家仁厚给他留面子，要是换了别的皇帝，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自己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说完便起身上前，扶着赵祯躺下。然后到另一头，轻轻给赵祯按摩，过了一会，官家呼吸才匀称了些，朦朦胧胧睡去。
胡言兑便轻轻起身，蹑着脚儿要退出去，却听赵祯怒哼道：“贱人该死！”接着又道：“你们这下可快意了吧！”
胡言兑悚然瞧去，见赵祯仍旧闭着眼，知道他是说梦话，不由轻叹一声，暗骂老天无眼。外人不知道，事发后第二天晚上，官家曾经抽出宝刀，欲引颈自经，幸而他一直担心守在外头，及时把刀夺下来，这才没有酿成惨祸。
可以想见，此事对官家的打击有多深……
赵祯也没有睡沉，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胡言兑服侍他吃了安神丸，才轻声道：“包相公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
“请进来吧。”赵祯强撑着下地，让胡言兑扶着自己，躺在安乐椅上。
胡言兑又在他腿上搭了条毯子，才出去把包拯请进来。
见礼之后，官家赐坐，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基本查完了，十阁外，其余娘娘清白自持，并无逾矩。”包拯沉声道。
“其实你根本没有细查。”官家前所未有的刻薄道：“你是担心查得越深，丑闻便越甚，不仅寡人的脸要丢尽，就连朝廷也得跟着丢脸，对吧？”
“不是。”包拯心中暗暗难过，官家似乎走入了怀疑的极端，他坚决摇头道：“老臣已经细细查过了，所有娘娘都是清白的。只有后来招进来的十阁，因为当初只注重是否易于生养，忽略了对其品行家世的审查。结果这些蠢人便以为，自己的目标就是生皇子，两年未能成功，便铤而走险……而之前的娘娘，都是慎选出来的淑女，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其实赵祯说得没错，包拯就是没敢细查，他只是粗粗一查，就发现好几个嫔妃通奸，哪敢再往下查？为了国家和皇帝的颜面，他只能如此葫芦行事。
※※※
赵祯沉默片刻，终于默认了包拯的说法。
“至于涉事的宫女宦官，一共二十七人，都说只是奉命行事，不敢违抗。”包拯接着禀报道。
“奉谁的命？”
“那几个犯事的贵人。”
“推得倒是干净！”赵祯冷哼一声。
“微臣看那几个贵人，也是求子心切，才一时糊涂。”这种话，也只有包拯这样的老绝户，才能说得出口：“倒不像有什么深沉计谋。”
“她们本就是一群蠢才，能知道什么？”赵祯尖刻道：“问题出在皇城司、入内内侍省，出在寡人信任的人身上，没有他们的纵容，就凭那帮蠢材，能给寡人戴上绿帽子？！”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包拯轻声问道。
“他们不在乎皇子是不是赵家的人，只要是那些根基浅薄的女人生出来的便可。”赵祯越说越冷道：“他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断不想让下一任皇帝，出自宫外！”

第三二七章 于心死（下）
“微臣再去细查……”包拯道。
“不用查了，查也查不出来。”赵祯灰心一叹道：“一帮蠢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恐怕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在后头捣鬼。”
包拯默然无语，其实落得今日，归根结底，还是官家对下太过宽仁惹的祸。赵祯亲政二十年，从不吝惜对内外臣子的赏赐。犯了错却只以教育为主，犯了罪则从轻处罚，哪怕是杀头的罪，赵祯也往往会免死。
殊不知宠幸太过，则渎慢之心生，恩泽不节，则无厌之怨起。正是因为官家给近侍们的宠幸和恩泽太多，才让他们起了威福永续的妄想。担心会被外面王府里的内侍班子取代，便故意将宫禁形同虚设，给那些蠢人秽乱宫闱的机会。
等着十阁中的一位诞下‘龙子’，他们便拥有了未来的主子。根基浅薄的贵人，想要在险恶的宫中，保护‘龙子’长大成人，就必须仰仗他们，为他们所控制。
如果贵人想要摆脱控制，他们便可用‘龙子’的秘密来挟制她，她绝对无法反抗。
所以他们什么都不做，便可得到最有利的结果，其心可诛！
然而他们什么都没做，最多也不过是个渎职罪，至于其险恶用心，叫人如何征诛？
也许大部分皇帝，可以无需理由便杀掉他们，但赵祯显然不在此列。那他从小被士大夫们洗脑教育出来的忍恕之心，已经强大到可以违逆本性的地步。
“宫里宫外的要害衙门，寡人都已经换了执掌。”赵祯仰面靠在躺椅上，缓缓道：“至于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寡人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看着官家都被背叛成这样，还只想着把那些家伙赶出宫去而已，包拯就感觉无名火起，他本想对官家讲讲‘杀鸡儆猴’的道理，但转念一想，却又品出了另一番意思，便闷声应下道：“是。”
“还有什么事？”见包拯欲言又止，赵祯轻声问道：“没有问题便结案吧。”
“微臣还有两个疑惑。”包拯沉声道：“一个是一切太巧合了，为什么早不败露，晚不败露，偏偏在有‘皇子’要降生的消息传开后才暴露。”顿一下道：“还有，微臣至今未见过那油七，一直想不通，得多蠢的人，才会吐露此等抄九族的隐秘？”
“结案吧，不要再查下去了，油七你是见不到了。”赵祯叹口气道：“早些时候报上来，说那油七在押解路上畏罪自杀了……”
“死了？”包拯瞪大眼道：“怎么死的？”
“晚上在驿馆里上吊死的。”赵祯缓缓道：“刑部已经去验尸了，回报说是自杀无异。”
“这……”包拯眉头紧锁道：“既然知道是个死，当初随便编个理由，也好过如实招供吧。”
“可能，这是文相公在替寡人遮丑。”赵祯轻叹一声道：“不然那厮一到刑部，乱说一气，寡人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包拯再次无语，这才是官家的真实想法……在最初的愤怒之后，赵祯更在意的是，如何不让丑闻传播开来，使自己由一位众所景仰的圣天子，沦为市井百姓口中的笑柄。
包括从轻处理犯事宫人、尽快结案、都是为了大事化小、消除影响。所以一听到油七死了，赵祯的第一反应竟是如释重负。
只是官家啊，文彦博此举还有可能，是在替别人擦屁股！或者说两者兼有……以包拯敏锐的判断，此种可能性极大。
真相，只有一个，岂能含糊了之？
但官家不想再查了，他太厌倦了，迫切需要一切恢复平静。赵祯幽幽一叹道：“算了，你也不要再查了。这些日子也辛苦了，今晚便回家睡觉吧。”
“是……”包拯只好应下：“微臣告退。”
赵祯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从寝宫里退出，包拯看到了狄青。下午时，他们奉旨通过气，狄青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怎么样？”看到包拯出来，狄青问道：“如何处置那些人？”倒不是他八卦，而是不知道官家的态度，他无法下手整顿皇城司。
“官家说。”包拯站住脚，肃然道：“不想再见到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还要官家说得更清楚么？”包拯幽幽道：“莫非你想让官家背上不仁之名？”
“我知道了。”狄青点点头，他从不在乎为官家杀人，遂沉声道：“有些事，确实不能等着官家明示。”
“至于罪名么，皇城司的人都心知肚明。”包拯淡淡道：“至于对外界，就说他们因为对裁军不满，怀疑是老夫为节省开支，而撺掇官家裁军的，因此意欲对老夫图谋不轨……”
“岂能让你老背黑锅？”包拯是狄青最尊敬的朝臣，没有之一。
“都叫老夫包黑子，我不背黑锅谁来背？”包拯捻须大笑道：“剩下的事，交给狄相公，老夫回家睡觉去了。”
“包大人。”狄青追问一句道：“这件案子，就这么算了？”
“你说呢？”包拯的目光中，流露出坚毅的神情。
※※※
当天夜里，皇城司和入内内侍省，同时展开整顿。
灯笼火把将入内内侍省大院，照得亮如白昼。
前代宫中只有内侍省，宋初亦然。国初，内侍省有内中高品班院，掌宫廷内部侍奉事务，因其重要性远超别院，故而地位一升再升。终于在景德三年，立为入内内侍省，与内侍省号称前后省，而更接近皇帝，故而入内内侍省，向来被视为大内首脑。久而久之，已凌驾于内侍省之上，成为内廷最高权力机构。
往昔，入内内侍省里的随便一个角色，都是趾高气扬、神气活现的主儿。但此刻，一应押班、内东西头供奉官、内侍殿头、内侍高品、内侍高班、内侍黄门，全都如霜打的茄子，战战兢兢立在院中。
他们对面，是新任的入内内侍省副都知李继和，这厮是马贼出身，后来失手被擒，为保活命，净身入了宫。十几年来却一直没在宫里，而是被官家派去西北、定州这些战场作监军，据说是杀人如麻。这次被急调回京，一跃成为大内副总管……但其实总管向来不关事，所以他才是真正的总管。
宦官们都知道，这个马贼回来是作甚的。院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在夜风中发出劈啪的爆花声。
李继和偏又一直不吭声，也不知他在等着什么。其他人站着的跪着的更觉得这夜不知何时天明。
直到一个小黄门进来院子，恭声禀报道：“胡公公说，官家已经睡下了。”
“好。”李继和点点头，这才开始发配众人道：“听好了，因为尔等渎职，咱家终于不用在西北吃沙，能回汴京来享两天福了。”顿一下，露出森白的牙齿道：“为了表示感谢，送你们一顿板子吧！”
众宦官心知，早晚是逃不了这一场的。不过内侍省掌刑司打板子是极有讲究的。有的打得皮开肉绽，看上去血淋淋，煞是吓人，其实只要外敷金创药将养几天，管你没事；有的打完了连皮也不肿，却让你六腑俱裂，连命也保不住——据说练板子的用绵纸包了稻草，里头的草打得稀碎，外头的纸都不破。
因为早料到要吃板子，凡有渎职罪过的宦官们，都提前使了钱，教那些行刑的黄门手下留情，是以起先他们是不慌的。
李继和一声令下，掌刑司的黄门进来，将一张张席子铺在地上，十几名宦官上前领罪。事到临头了，他们终于才有些害怕，朝李继和作揖小声道：“公公手下留情，咱们日后必犬马为报。”
“好说好说。”李继和狞笑道：“行刑吧！”
掌刑司的小黄门们，便将一个个宦官按倒，拔下裤子来，用一块麻布盖住。然后举起棍子，开始抡圆了一下下的打。闷响声、惨叫声顿时响彻院中，打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崩流，观者无不心惊胆寒。
但其实，别看打得这么热闹，受刑的人，并没受到真正的伤害……
“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计数的小黄门喊道一半，突然听李继和沉声道：“行刑的累了，换人！”
“公公，我们不累。”那些拿着棍子的小黄门道。
“你们怎能不累？我看着都累。”李继和冷笑起来道：“再罗唣，一起挨打！”
便有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太监……都是跟着李继和从西北回来的，接过了刑杖。
小黄门们只好退到一边。
趴在地上受刑的家伙里，有人意识到不妙，赶紧大叫道：“公公饶命啊！”
李继和却不为所动，沉声道：“继续！”
粗大的刑杖猛地击向受刑者的后背，毫无花俏，唯力大尔。
只一下，受刑的宦官便喷出鲜血来，根本没有惨叫声，因为全都痛晕过去了。三五下后，鲜血便透过麻布渗了出来……
等到杖声停下，行刑者伸手一探受刑者的后颈，片刻后起身，纷纷禀报道：“不慎打死了……”

第三二八章 七夕（上）
当天夜里，入内内侍省杖杀宦官一十六名，皇城司杖杀宦官五名、军官三名、士卒八名……其实先把他们发配到边地，再不知不觉弄死更好，但狄青和李继和都认为，宫里宫外的人心已经长草了，不当着他们的面杀人，起不到震慑宵小的作用。
得知这个消息后，赵祯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方道：“寡人只是想将他们逐出宫去而已……”
“逐出宫前按例是要打板子的。”李继和面无表情道：“奴婢按照在军中打板子的力道行刑，却不想他们忒娇嫩了点。”
“唉……”赵祯叹气道：“这次念你初来冒失，不追究责任了，万不可再妄杀一人。”
“奴婢知道分寸了。”李继和点头道。
“老胡，按殉职厚恤他们的家人。”赵祯叹气连连道：“还有，十阁宫里的女子，全都赐以钱财，放出去吧。都是十七八的小女孩儿。寡人不应当剥夺她们的一生。”
“那十阁呢？”胡言兑觉着指令有些含糊，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
顿了好一会儿，赵祯才又道：“念在昔日的情分上，寡人不杀她们，让她们落发为尼、或者为女道士，到南京白云观居住吧……”
“喏。”胡言兑轻声应道。
无论好歹，终于给这档子事儿画上句号，赵祯不禁长舒口气道：“上朝吧。”这天是例朝的日子。
“大官圣体为要，还是将养几日再说吧。”胡总管轻声道：“富相公那里也说，大官若是不适，今日便不要上朝了。”
“不行。”赵祯摇摇头道：“宫门五日不开，外面定已人心惶惶了，寡人要是不露面，必会引起更大的猜疑。”
胡言兑只好为皇帝换好朝服，戴上朝冠。赵祯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也着实吓了一跳……竟然比几日前，老了十岁似的，不禁心下一片灰暗。
见皇帝有些呆滞，胡总管命将便轿直接抬进内室，小心搀扶赵祯坐进去，起轿出了福宁殿。
来到院中，胡言兑让轿子停一下，掀开轿帘道：“官家请看。”
赵祯便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一个小黄门，高高放起了一只纸鸢。
胡言兑奉上一支金剪，恭声道：“大官剪了线，把晦气放了吧……”按民间的说法，放风筝就是为了放晦气，剪断线，就等于把晦气放跑了。胡总管这是变着法子安慰官家呢。
谁知赵祯看着那只纸鸢出神半晌，却摇摇头道：“就让它晦气寡人一个吧，别再去祸害别人了。”
※※※
大臣里，果然如赵祯所言，已是众说纷纭。官员中，总不缺消息灵通之辈，他们对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甚至连几个时辰前，有宦官、侍卫被杖杀，他们都一清二楚。
是以早晨在待漏院中，说什么的都有……有的暗暗咋舌、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叹息苍天无眼，有的却心下叫好。甚至还有人，猜测起官家可能会顶不住打击，就此一病不起。人性之丑陋、用心之龌鹾，尽显无疑，毫无君子风范！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逃。”目睹这让人愤怒的一幕，赵从古索然道：“君臣自然更不例外，你看官家，福泽天下四十年的仁义天子，一朝落魄，还是被弃之如敝履……”
“慎言。”赵宗绩面色凝重道：“官家何曾落魄了。”
“子嗣无望、圣体老病，谁还会再把心思放在官家身上？”赵从古幽幽道：“都去捧十三家的臭脚了！”
赵宗绩默然无语，前日，赵宗辅的死讯传来，昨天，到汝南王府上吊唁的人，能从宣德门排出南熏门，一个个如丧考妣，所带的白礼，一个比一个厚。那哪是去致哀啊，分明是在献媚！
想到这儿，他顿觉心灰意懒，争来争去真没意思……
上朝的时候到了，赵宗绩昏昏噩噩跟着队伍列班，进了宫门，在紫宸殿丹陛前站好，见仪仗韶乐已经设好，龙椅也摆在御阶之上……这说明，今日官家是会上朝的。
这让臣子们浮躁的心，登时沉静下不少。
三声鞭响后，一身大红朝服的赵祯，手扶着胡言兑，缓缓从紫宸殿中出来，在龙椅上坐定，他已经在后殿化过妆，远远望去，天颜依然如昔。
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百官大礼拜见皇帝，赵祯打起精神，摆手微笑道：“众卿平身！寡人无恙，这几日宫里出了盗窃案，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趁着寡人在玉津园避暑，将宫里的东西偷出去卖，故而闭门查了几日，如今已经水落石出。区区小事，卿等无须挂怀。”
“这几日，要紧的奏议寡人都看了，差事办得都甚好，尤其清查禁军空额一事，办得很得力，朕心甚慰！但是不能松懈啊，查出来的空额补多少、裁多少，日后如何有效监督，都需要大家群策群力，才能把这件关乎社稷的大事做好……”
听皇帝说得条理清晰、目标长远，丝毫不像传说中‘倍受打击、心灰意懒’的样子，那些忙着投机的大臣暗悔不迭，虽说爹死娘改嫁，可爹还好好的，着急改什么嫁？
但站在前班的相公们，太了解赵祯了，一个习惯沉默的皇帝，突然如此侃侃而谈，只能说明他为了稳定人心，在演戏而已。
待赵祯说完话，胡言兑便唱道：“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北海郡王，知宗正寺赵允弼便出一步道：“臣有本奏。”
“奏来。”
“日前宗正寺接大名府来报，汝南郡王四子、池州观察使赵宗辅，因劳累过度，薨于北京，遗骸正起运回京。臣请示一应治丧、抚恤、追封事宜。”
“哦……”赵祯这些天魂不守舍，没人告诉他这个消息，闻言有些意外道：“宗辅王侄才三十岁啊。”
“是，刚刚年满三十。”
“怎么会活活累死呢？”赵祯奇怪道。
“大名府上奏说，是因为天气炎热，四处奔波、中暑脱水后依然坚持办差，体力不支昏迷不醒，送回大名府便身故了。”赵允弼回禀道：“大名府是这样上奏的，他胞弟宗实也没有异议。”
“这孩子为国捐躯。”赵祯闻言伤感道：“我那老哥哥身体本就不好，遭此打击也不知能不能顶得住。”
“回禀陛下。”赵宗懿出列泣道：“老父黑发人送白发人、肝肠寸断，从昨起便卧床不起。”
“王兄，下朝后你陪我去老哥哥府上一遭。”赵祯长叹一声，擦擦眼角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令人生悲。”
“是。”赵允弼点点头，请示道：“宗辅的哀荣如何？官家去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定下来。”
“嗯。”赵祯颔首道：“按例，应追封国公，但宗辅为社稷而死，赠个郡王吧，诸位相公意下如何？”
这种事，谁会说反对？那不得罪两代皇帝么？
于是定下来，赵宗辅的丧礼按郡王制，以参知政事宋庠为治丧使，负责一切丧仪……
※※※
此事议过，便有新任枢密使曾公亮出班奏道：“前日有手诏下院，命除平章政事、密州、邕州节度使狄青，为都知皇城司、殿前司都指挥使，臣以为此二职分掌宿卫，不宜由一人兼掌。”
“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赵祯摇头道：“况殿前司调兵之权在西府，没有枢密院的签文，狄青不能调动一兵一卒，只是借其威名，镇住那帮骄兵而已。”顿一下，他冷冷扫过百官道：“寡人知道，一些文臣不愿他同列，但现在狄爱卿是武职，若谁还要说长道短，寡人就要问问，为何你总是容不下朕的忠臣，却对那些乱臣贼子视而不见呢？”
百官闻言一片默然。
曾公亮是学者型官员，觉着皇帝说得在理，便奉旨了。
赵祯的脸色才缓和些，又道：“狄青不再判皇家武学院事，曾相公可想好继任之选？”
“这，微臣未及细想。”曾公亮诚实道：“不过臣闻武学院现仅有百名武生，似可并入太学……”
“不可！”赵祯摇头道：“武学并入太学，难免遭其歧视倾轧，有悖寡人欲振奋军事之本意。”说着沉声道：“西府当将武学院迁回汴京，厚其资费，选贤任能，助其振作，而非想着将其打发掉。”
“遵旨。”曾公亮点头应道。
又有御史中丞韩绛出班奏道：“臣闻昨日，宫中杖杀三十六人，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赵祯眉头微凝，看看胡总管。胡言兑便道：“有犯渎职、盗窃之罪者，遭受杖刑，其中数人不慎被打死了……”
“臣请调查，是否存在暴虐滥刑。”韩绛沉声道：“三十六条人命，不查清楚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此事概以了结，不必再查。”赵祯却冷淡道：“寡人乏了，退朝吧……”

第三二八章 七夕（中）
官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一病不起，甚至没有一蹶不振，这让百官不得不收起小心思，继续当好和尚撞好钟……这也是他们最习惯和最擅长的。
七月初七，宫中传出旨意，以不谨等罪名，出后宫刘氏等十阁，发往南京白云观居住。并放宫人二百三十六人出宫，任其婚配……
此诏一下，终于证实了人们这段时间的猜测，但大家的关注点，并非在皇帝被戴绿帽这件事上，而在传说中即将诞生的皇子，就这样无影无踪了。
尽管宫中的周妃和董妃仍然怀有身孕，但所有人都已了然，官家是不可能再生出皇子了……
还是七月初七，赵宗实扶柩自大名府而归，因为赵宗辅已被追封为郡王，按照郡王的丧仪，自宰辅以下，百官皆要出城相迎。
这天上午，汴梁城北十里长亭，已是轿马塞道高官云集，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数百名中高级官员，并满城的王公勋贵，都赶来迎接淮阴郡王的灵柩。皇帝皇后也遣人致祭敬奉哀仪。赵宗辅活着的时候没露过脸，死了后倒可谓哀荣备至。
但许多人脸上并无哀容，反而表情有些怪异……尽管大名府严密封锁赵宗辅的死因，但他死在妓院里这一条，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这消息从前日在京城散播，如今已是尽人皆知，大宋朝的士大夫，可还没到为了阿谀奉承连节操都不要的地步。好些人都觉着，给一个战死妓院的淫棍封王，简直是对大宋朝的侮辱。
只是一来木已成舟、二来死者为大，三来赵宗实几乎笃定了太子之位，大家没来由当这个恶人，于是都冷眼旁观。看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一个戚容满面，泪雨涟涟，演一出活生生的丑剧。
赵宗实已经汇合一干兄弟，都白衣戴孝，在哀乐声中，扶着灵柩缓缓行去。兄弟多了感情就不深，除了赵宗辅的同母弟弟外，其余兄弟二十几个真没有太多悲伤的。反而打量着道两旁白幡漫天、挽幛连绵的景象，小声议论起来。只听老七赵宗球道：“捞着这么一遭，老四也算是值了，你看那副挽联，说得多贴切啊……”
“哪副？”
“那副……”一回过味儿来，赵宗球脸就绿了，怒道：“这是谁送的对联？”
他这一声大了点，竟连哀乐都叫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幅挽联：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光’！
许多人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赵家兄弟的脸，却全比锅底还黑。
赵宗实恼怒的看一眼赵宗球，心中大骂道：‘瞎叫唤什么，唯恐别人看不见么？！’
侍卫老何赶紧带人过去，将那副用竹竿树在道边的挽联扯下来。
“有宵小捣乱而已，不要让他得逞。”赵宗实的师父刘敞低声道：“沉住气、视若无睹！”
于是哀乐声又起，灵柩继续前行，但方才肃穆哀伤的气氛，却再也回不来了。
接下来的路程，赵家兄弟没了风光的感觉，总觉着百官在指指点点，嘲笑他们一般。赵宗实的一张脸，更是涨得通红，他其实是反对追封赵宗辅为王的，更希望能低调回京，毕竟这厮死得太不光彩，但朝廷非要隆重安排，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受着，结果怎样，真就丢人现眼了……
※※※
陈恪虽然休假在家，但也不能把和赵宗实家的矛盾摆到明处，便和苏轼兄弟两个，也换了素服，混在官员队伍里，远远的冷眼旁观。
“哈哈哈……”回到家里，苏轼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痛快痛快，不知道哪位仁兄，一语道破天机，给我等出了这口鸟气。”他是三人中，道德感最强的一个，自打知道赵宗辅的死因后，就一百个别扭，要不是陈恪和苏辙拦着，非得也写个联子，好好讽刺一下那位为国精尽人亡的贤王爷。
“回来想想，怎么觉着今日的隆重安排，就是为了让他们兄弟现眼呢？”苏辙却面带忧虑道：“如果是这样，只怕赵宗实的太子之位，并非如传闻那样水到渠成啊。”
比文采口才，他都逊于乃兄，但论起政治智慧来，苏轼却拍马难及。他想到知宗正寺的乃是赵宗绩的父亲赵允弼。也正是赵允弼，在官家面前为赵宗辅求到了郡王的追封，并一直主张极尽哀荣。
假设赵允弼早知道赵宗辅是死在妓院的话，那么他的推测就成立了……有道是上阵父子兵，赵允弼没道理不帮着儿子，让赵宗实兄弟丢人显眼。
陈恪看看苏辙，没有接话道：“管他呢，你们不去陪夫人，我可要接小妹出去逛街了。”
“过糊涂了吧，今天是七夕。”苏轼笑道：“不在家过节，你却要去哪？”
“哦，今天是七夕啊，我说咋那么多卖‘磨合罗’的？”陈恪挠头道：“那就不出去了。”
七夕，并非后世想当然的那样，是中国传统的情人节，事实上上元节才是。而七夕，其实是女儿节，这一天晚上，女人们要盛装打扮，陈列花果、女红，各式家具、用具，礼拜七姐、穿针乞巧。汴京城的百姓，还要结彩楼于庭中，唤作‘乞巧楼’，为的是放置‘磨合罗’。
所谓‘磨合罗’，俗称‘泥孩儿’，南方人又管它叫‘巧儿’，顾名思义，就是些可爱的泥娃娃，是妇女们用来拜月求子的。
这一天，是女人家的节日，陈恪自然不好让小妹溜号，便怏怏返家。回到家里，曹氏也在张罗着过节，把个好好的府上，弄得花枝招展。陈希亮和陈忱、陈慥也被指使的团团乱转，没办法，谁让这日女人最大。
趁曹氏没看到自己，陈恪蹑手蹑脚溜回自己的院子，结果看到那群倭女也在摆设瓜果筵席。顿时无奈道：“你们怎么也过七夕么？”
“七夕乞巧是汉礼，传到日本几百年了。”倭女阿柔和阿彩小碎步过来，一边为陈恪更衣，一边抿嘴笑道：“大人要是不喜欢，我们便撤了。”
“没有不喜欢，我也想看看，你们是如何乞巧。”陈恪笑问道：“清霜呢？”
“支婆在后院里‘种生’呢。”阿柔凑在他耳边，小声道：“其实奴婢也想种一个，只是不知大人何时开恩？”看来女儿节就是不一样，连素来小心翼翼的倭女，都变得大胆起来。
陈恪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他捏一把阿柔的小脸蛋道：“再过两年吧，才十五六岁，急什么？”
说完，不理幸福到眩晕的倭女，便往后院走去。只见杜清霜跪坐在一张草席上，正小心的打理她的‘五生盆’。
那是一个浅浅的方木盆，里面敷着土。在前几日，她便播下粟米的种子，让它生出绿油油的嫩苗，今日再摆一些小茅屋、花木在上面，做成田舍人家小村落的模样，还有花生仁大小的人偶，一男一女，女子的怀里还抱着个婴孩……
“种生求子。”见杜清霜停下手，陈恪才出声道：“清霜，你这是在求子么？”
杜清霜娇躯一颤，赶紧转过身来，摇头强笑道：“不是，做着玩的。”
“口非心是可求不来胖小子的。”陈恪笑道。
“是……”杜清霜被他诈唬住，遂小意道：“妾身求的是女儿……”
“你看，又来了那份儿小心了。”陈恪拉住她冰凉的小手，柔声道：“这么好的姑娘，当然要儿女双全的……”
“官人……”杜清霜就是受不了他这份熨帖，登时软了娇躯，轻轻倚靠在他身侧。
陈恪正要毛手毛脚，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杜清霜赶紧弹开身子，整理云鬓。陈恪回过头，瞪一眼那倭女道：“阿柔，你是不是报复我？”
阿柔赶紧赔罪道：“奴婢可不敢，只是前面有客人来了，老爷叫大人去见客。”
“哦。”陈恪点点头，问道：“什么人？”
“奴婢不知。”
“更衣。”
“嗨。”
※※※
换好衣服来到前厅，陈恪一愣，赶紧行礼道：“小侄见过元帅。”
“哈哈。”来的竟然是狄青，他起身一步上前，扶住陈恪道：“咱们是忘年交，你休要多礼。”
“这不我爹在场么。”陈恪苦笑道。
“怎么跟元帅说话呢？”陈希亮瞪眼道。他曾经在狄青帐下效力，对狄青的人品能力功绩，都十分佩服，至今仍以上下级相见。
“唉，此中情由不便多说。”狄青朝陈希亮笑道：“公弼你只要知道，他于我有大恩，我不能在他面前摆架子就行了。”
“元帅要折杀他了。”陈希亮说着歉意笑道：“家里弄得花团锦簇，不是待客之道。”
“都一样，谁让今天是七夕呢。”狄青苦笑一下，正色道：“不过我可不是来躲清静的，而是有事要求仲方！”
“怎了啦？”

第三二八章 七夕（下）
“武学院的处境很艰难。”狄青叹口气道：“如今已到了濒临撤销的地步。”
“有所耳闻。”陈恪轻声安慰道：“这不怪元帅，实在是朝廷重文轻武的厉害，哪有那么容易就改变。”
“是。”狄青点头道：“不过现在比当时，情况要好很多。跟你交个底，这次清查全军空额，引发的连串风波，让官家很受震动。不揭开盖子不知道，大宋朝的军队已经糜烂若斯……”
“是啊。”陈恪感慨道：“禁军一个步军营，满员五百额，却只有三百多兵卒，还不乏老弱之辈，实际可用的不到半数。骑军营，满员四百匹马，却只有一百多匹可用的，其余都拿骡子、驽马凑数。这样的军队遇到战事，肯定不战自溃，指望他们保卫京师，哼哼……”
“非但如此。”狄青压低声音道：“官家对这次将门军官的表现，尤为愤慨……”
“嗯。”陈恪点点头道：“哪怕在皇仪殿上，他们都没有说实话，仍旧隐瞒了一部分空额。”
“将门出将的危害可见一斑。”狄青沉声道：“所以官家下了决心，要把武学院办起来，给军中慢慢换血。”
“官家圣明。”陈恪拱拱手道：“此举成焉，则功在千秋。”
“是。”狄青颔首道：“况且现在的枢密使曾相公，为人坦诚方正，只要对朝廷有利的，他一定会支持。”韩琦躺着中枪……
“元帅的意思是？”陈恪轻声道。
“皇家武学院，交在谁的手里，我都不放心。”狄青诚恳望着陈恪道：“所以我想请你接手。”
“我……”陈恪嘴巴张得老大：“我哪够资格？”
“是啊，元帅。”陈希亮也道：“他一介书生，怎么能带好武学院呢？”
“资格不成问题，你是堂堂状元，又有大功在身，足以判武学院事。”大宋官制有这点好处，官不任本职，都是差遣的干活。换句话说，所有人都是从别部门借调过来的临时工，这就使破格任用成为可能。狄青道：“何况武学院的教材也是你帮我编的，你心里最有数。”
“那也只是纸上谈兵吧？”陈希亮道。
“怎么是纸上谈兵呢？他在广南西路招募土兵，亲自训练出了一支强军。”狄青笑道：“这我都是知道的。”
“训练士兵和教导军官是不一样的。”陈恪摇头道：“我从没做过，只怕误了元帅的大事。”
“仲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狄青巴望着他道：“再说，这些年我手把手带出来一批教官，还有一期的毕业生，我可以把他们都叫回来帮你。”顿一下，他说了实话道：“其实，学院内部的话，你只要处理好大方向即可，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对外。学院迁回汴京，条件固然会好很多，可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明枪暗箭在所难免。我相信，你有能力保护好它。”
“原来元帅是来找保镖的。”陈恪笑道。
“有这个意思。”狄青也笑道：“你答不答应？”
陈恪看了看父亲，陈希亮面无表情，收回目光，他点头道：“元帅亲自登门，我若不答应，不当人子。”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狄青也假装没看到小亮哥的表情，起身拍着陈恪的胳膊道：“其余的事全包在我身上，你就等着任命下来吧。”
把得偿所愿的狄青送走，陈希亮回来就拉下脸道：“你这是走歪路，知道么？”
“五郎去西北带兵你都不反对。”陈恪苦笑道：“我不过是在京城教个书而已……”
“你和五郎能一样么，你是状元，要宣麻拜相的。”陈希亮叹口气道：“容不得行差踏错。”
陈恪默然。大宋朝的官员体系，是专门培养老成稳重之臣的。朝廷设有审官院，负责官吏的考核，称为磨勘。一年一考，三考为一任。如果一任考满，你都没犯什么错，那么恭喜你，可以晋升了。所以只要按部就班、不行差踏错，以他的高起点，十几年后宣麻拜相，是一点难度都没有的。
但要注意不能犯错，否则非但审官院这关过不了，还有御史台找你麻烦……御史台一定会找你麻烦的，因为宋朝的言官，每月都有弹劾指标的，称为‘月课’。要是白日如百日内无纠弹，即罢免降职，或罚‘辱台钱’……即是说，你给御史台丢脸了，你对不起这身衣服。
而只要敢于奏弹，无论实否，一律有赏！即是说，他们可以毫无根据的骂你，也不会受到惩罚……
所以宋朝的言官们，像一群小狼狗一样，到处找毛病。没事儿他们还得找事儿呢，何况你真有事儿……一旦被弹劾查实，那就不是原地踏步走的问题了，降职、闲置、罢官，乃至发配，都是有可能的。
什么样的制度出什么样的官，宋朝这种监考体系下，基本上是刺头进去、平头出来，爬到高层全都是不犯错的。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富相公和韩相公，当年两人何等的卓尔不群，一个只身使辽，大义凛然，一个威震西北、敌我胆寒，但一番蹉跎登上相位后，全都成了四平八稳的老成持重之臣……
现在陈家满门进士，在宽度上足矣，只欠深度了，陈希亮实指望陈恪能成为宰相，让陈家的芳名永世流传。可惜这小子，似乎一点不懂得为官之道，你让小亮哥如何不生气？
“父亲。”沉默片刻，陈恪抬头道：“你常教导我，既然食君之禄，就该忠君之事，不该有太多的私心杂念。”顿一下道：“我知道，如果按部就班，我接下来几年，应该在馆阁里修几年书。三年后转迁地方任知州，再回京就可以当上侍郎、侍御史什么的，迈入高官行列。”任满之后，就可以选翰林学士、知制诰，继而宣麻拜相了……一切顺利的话，十八年便足矣了：“可是，大半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你一个文官，还是要做文官的事的。”陈希亮叹口气道。
“韩相公和范文正，都是从战场上起来的。”
“现在打仗么？”陈希亮瞪他一眼道：“不仅现在不打仗，二十年内都不会打仗！”
“那可未必。”陈恪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这么说，你是主意已定了？”陈希亮冷声道。
“答应别人的事，不好再变卦了。”陈恪正色道：“父亲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哼……”陈希亮以一声闷哼，结束了谈话。
※※※
陈恪这边的任命还没下来，那厢间，苏家传来消息，说老苏先于两个儿子得官了……苏轼苏辙虽然是正牌进士，可因为丁忧，没赶上吏部统一安排，回京后一样得候缺。
苏洵那边，终于通过韩相公的举荐，被任命为集贤院校书郎。官虽然不大也很清闲，但毕竟是文学之臣，代表着他的学识被朝廷认可。更重要的是，这次是免试任用，终于合了他的心意。
苏轼告诉陈恪，老头子很是高兴，正该趁机行事。
于是，在苏洵接到任命的次日，陈恪便乘车赶往苏府。
人下车后，侍卫又抬下几口木箱子，径直进了院子。
一见是他，苏洵便拉下脸来道：“你如今是愈发大胆了，我在家都敢上门！”
“岳父又不是老虎。”陈恪赔笑道：“我有什么不敢上门的？”说着拱手笑道：“今日小婿是前来恭贺岳父高就，特备几份薄礼请岳父笑纳。”
“我可没答应你。”苏洵板着脸道：“除非铁树开花……”
“第一件礼物，开花铁树一株！”话音未落，跟陈恪同来的陈慥便高唱道。
伴着他的话音，侍卫们打开了一个七尺高的箱子，一盆苍劲质朴、茎干坚硬如铁、顶生大羽叶，洁滑光亮，油绿可爱的盆栽，便出现在老苏眼前。这正是一盆铁树。
在它的枝叶顶端，有一簇十分醒目的半球状黄色花团，正是铁树所开的花朵……
“原来真有铁树开花啊……”苏轼惊叹道。
“那是，铁树，又叫凤尾蕉，在北方不开花，但在南方却不算稀罕。”陈恪笑道：“只是将其找到，再玩意好无损的运来，费了好大功夫。”说着笑道：“岳父，你还满意么？”
“哼。”苏洵哼一声道：“还有公鸡下蛋！”
“第二件礼物，下蛋公鸡一只！”陈慥便高唱道。
侍卫们打开个小一些的箱子，从里面捉出芦花大公鸡，高高的冠子、金黄色的羽毛，正是一只如假包换的大公鸡。
说来也巧了，就在苏洵的眼前，那只公鸡的屁股底下，滚出一只热气腾腾的蛋来……

第三二九章 皇家武学（上）
“哇，真的是一只下蛋公鸡！”苏轼拿起那只热乎乎、沾着粪的鸡蛋，碰到老爹面前道：“看看，大千世界果然无奇不有……”
苏洵不信了，走过去打开笼子，仔细查看那只鸡，确实是公鸡无疑。狐疑的望着陈恪道：“你耍了什么把戏？”
“小婿岂敢欺瞒岳父？”陈恪两手一摊道：“这确实是小婿访遍州县，应岳父要求，找到的一只下蛋公鸡。”
“公鸡怎么可能下蛋呢？”苏洵不信道。
“我想起来了，有本古书上说到过‘雄鸡卵’，虽罕见实亦人力所为。”苏轼一脸恍然道：“‘以肥壮雄鸡，闭笼中。纵群雌绕笼外，使相近而不能相接，久而精气搏结，自能成卵。’想必，这只公鸡，就是如此炮制出来的吧？”
“呵呵……”陈恪没看过那本古书，也不知是不是大舅哥在给自己打掩护，但他知道，公鸡下蛋，母鸡打鸣，虽然罕见，却确实存在。因为生物界是有‘性逆转’的，也就是雌雄转换。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一个是黄鳝，另一个就是鸡。
公鸡下蛋有两种情况，一是它本来就是母鸡……据后世研究发现，正常母鸡的卵巢左边发育正常，右边萎缩退化。当母鸡生了结核病、腹膜炎等疾病或食物中毒后，右边卵巢会开始肥大，发育成一种卵巢睾丸，产生雄性激素，引起了生理机能混乱，产生第二性变更，使母鸡变成公鸡。
第二种可能，就是雌雄同体，即其体内既有雄性生殖器官又有雌性生殖器官。因为禽类的发育期短，出现双性现象的可能，要比其它物种大。比如之前一直是雄性器官主导，所以长出了公鸡样，但某些受后天因素刺激，雌性器官成了主导，也就能生蛋了。
陈恪记得，公鸡生蛋的概率是万分之一，如此，只要样本够大，就一定能找到。于是他一声令下，青神财团、蓝帽商会、汴京钱号、四海商号、乃至大理全国，都开始为他寻找。要说有钱就是好，重金悬赏之下，终于在河间府一户农家，找到了这样这样一只‘公鸡中的战斗机’！
然后像伺候祖宗一样送到京城，陈恪亲眼见它下了三个蛋，才敢弄到老丈人眼前。
※※※
“这只鸡现在是岳父的了。”陈恪笑道：“它又不是下一个就算完，你要是不放心，回头亲自监督它下一个就是。”
“我没别的事干了么？”苏洵哼一声道：“就算这关过了，还有覆水能收呢？”
“贺礼第三样，能收覆水一盆！”六郎又高叫起来，他是存心跟老头子作对。
话音未落，侍卫抬过来第三个箱子。打开后，里面是厚厚的棉被，掀开棉被，里面是个冒着寒气的铜柜。六郎戴上手套，揭开盖子，从其中端出一个铜盆，牙齿打着战道：“老伯，请笑纳。”
苏洵又哼一声道：“这是一盆冰，不是水！”
“父亲此言差矣。冰，水为之，怎么能说不是水呢？”苏轼摇头晃脑道：“水寒而冰，冰融为水，是一样的东西。不能因为我原先站着，现在躺着，就不认识我了吧？”
“哼……”苏洵使劲瞪了他一眼道：“你到底站谁那边？”
“父亲从小教导我，要帮理不帮亲。”苏轼笑道：“当初你提的要求，人家陈三郎可是不折不扣的做到了，父亲，你就别在难为他了吧……”
“唉……”苏洵叹了口闷气，又转向陈恪，目光凶恶道：“你要是让我闺女受一丁点委屈，我就跟你们陈家拼了！”
“岳父请放心。”陈恪大喜过望道：“我待小妹，必如珍宝，爱之护之，白头偕老！”
“记住你的话！”苏洵又哼一声道：“让你爹来定日子吧！”
“多谢岳父成全！”
“就算你有通天之能，让官家特旨赐婚。”见陈恪发自内心的欢喜，苏洵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道：“但只怕堵不住言官的悠悠众口。”
“让他们说去吧。”陈恪摇头笑道：“小婿不在乎……”
“唉，你说你……”苏洵摇头无语。
※※※
北海郡王府，赵宗绩宅中。
“无论如何，终于做通了两头的工作。”陈恪长长松口气道：“不过还不能开始婚礼，因为官家的旨意还没下。”
“其实稳妥的作法，是得了圣旨，再与两边计较。”赵宗绩笑道。
“那样的话，怕要被两头岳家认为是以势压人，反而会多生枝节。”张氏的心，要比他细多了。
“正是如此。”陈恪点头道：“所以明知道这样不靠谱，我也非得如此。”说着看看赵宗绩道：“但我没有入宫求见的资格，还得你帮我说说，看看官家能不能行行好。”
“没问题，难得你有求我的时候。”赵宗绩点头笑道：“齐人之福不好享吧，让无所不能的陈学士，都得低声下气的到处求人……”
“你别说风凉话了。”张氏笑道：“仲方这哪是享福，他是有情有义。换做别的男人，断不会吃这份苦头。若非怕负了其中一位，就是纳一百房小妾，也不用这么费劲吧？”
“嫂夫人这话，真让我感动啊。”陈恪大点其头道：“就冲这句话，最好的湖绸苏绣五十匹！”
“感情以后得多说仲方的好话……”张氏掩口笑道：“不过哪用得了那么多。”
“总是有人情要打点的。”陈恪淡淡道：“可不能小瞧枕边风的威力。”
张氏点点头，明白陈恪的意思了。在汴京贵妇圈中，赵宗实的老婆高滔滔，素以慷慨大方出名，不知用小恩小惠，结了多少善缘。那些得了她好处的贵妇们，自然会向着赵宗实，一起吹起枕边风，着实能刮倒不少墙头草。
他们说话的时候，赵湘儿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不插。
“妹子，想什么呢？”赵宗绩心疼的看一眼楚楚可怜的小郡主。
“我在想……”赵湘儿大大的眼里，水汽一闪而逝，旋即露出明媚的笑容道：“大哥终于要结婚了，该送他什么样的礼物。”
“什么都不用送，你快快乐乐的，就是最好的礼物了。”陈恪笑道：“听说你最近老是熬夜，这样不好。”
“唐礼博大精深。”赵湘儿笑道：“全听倭人的我不放心，便要找古书对照，有时候查着查着，不自觉就晚了。”
“那本是给你找点事做不无聊的，切莫本末倒置。”陈恪轻叹一声道：“眼看天就没那么热了，还是要多出去走走的。”
“嗯。”赵湘儿甜甜笑道：“大哥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对了，仲方。”见有些冷场，赵宗绩笑道：“还记得在辽国时的马球赛么？”
“嗯。”陈恪点头道：“永世难忘。”
“我当时就想，这样对抗激烈的球赛，是对体魄和意志极好的锻炼。”赵宗绩道：“反观我们大宋的蹴鞠，只注重花活，却没有身体接触，未免流于儿戏了。”
“嗯。”
“前日我在湘儿那里，看到她整理的唐代蹴鞠章程。”赵宗绩看看妹妹道：“这才知道，原来唐朝的蹴鞠，其实和马球一样，都是双方贴身肉搏，激烈拼抢的。”
“对。”陈恪点点头，跟现代足球差不多：“蹴鞠本就是军中的运动。”
“不如设法恢复唐氏蹴鞠吧！”赵宗绩道：“这样的蹴鞠才能强健身心，于国有益。”
“你什么意思？”陈恪狐疑的看着他道。
“嘿嘿……”赵宗绩不好意思道：“我是想着，人们习惯了隔网蹴鞠，怕是没那么容易改回来的。”说着笑笑道：“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看你是不是出点悬赏什么的？”
“二哥，你把大哥当成财神爷了么？”赵湘儿又好气又好笑道：“大哥马上就要办婚礼了，哪有那么多闲钱。”
“妹子，你要搞清立场，我才是你哥！”赵宗绩笑骂道。
“好了好了，我出。”陈恪投降道：“五万贯如何？”
“太多了吧……”赵宗绩本只打算，让他出一万贯的。
“五万贯就五万贯，千金买马骨么。”陈恪摇头道：“你得雨露均沾，大家才有搞头……凡是参赛的队伍，只要上场就有出场费，多胜多得，这样才能踊跃参加。”
“这些门门道道，我拍马都比不上你。”赵宗绩笑道：“这样吧，我来招呼人，赛会组织就交给你，如何？”
“又给我派活了。”陈恪苦笑道：“我也不会一直闲下去，狄元帅想让我接手武学院。”
“是么……”赵宗绩皱眉道：“你想去么？”在他看来，这可不符合陈恪的身份。
“去。”陈恪沉声道：“为了理想。”
“燕云啊……”赵宗绩喃喃道：“何日请缨提劲旅，复我燕山十六州？”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陈恪深吸口气道：“我一定要把这座学院办好！”

第三二九章 皇家武学（中）
又耐着性子等了数日，陈恪终于等到官家的召见。
来传旨的是李宪，如今宫里大换血，他又升了官，现已是入内内侍省的内侍殿头，实打实的高级宦官了。在他这个年纪，能爬上如此高位，自然不只是运气。其深沉稳重的性格，聪明灵活的头脑才是关键。
两人相识已有数年，李宪还记着当年他只是内侍黄门时，陈恪的折节下交，因此对这位年轻的陈学士十分尊敬。陈恪也看准了他是个人物，这些年在他身上投资不少，李宪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亲自来传旨。
“何劳中贵人亲来？”去皇宫的路上，两人同乘一辆车。陈恪笑道：“让个内侍黄门跑一趟，不就可以了。”
“咱家正好有空，好久没见学士，怪想念的，就没让他们跑腿。”李宪穿着簇新的紫色官袍，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二来，宫里现在看得严，有些话只能在外面说……官家最近的心情不好，学士奏对时，可得悠着点。”
陈恪知道他还有下文，点点头，没有言语。
“还有。”李宪低声道：“其实官家头几年，很是喜欢你，时常问你的消息。但自打你跟那位去了辽国，就很少提起你了。”
陈恪点下头，这变化他自己也能体会出来。
“咱家说句多嘴的话。”李宪小声道：“从前，你不该和那位走得太近啊，虽然你们是打小的交情，可中了进士就是天子门生了……”
“已然如此了。”陈恪苦笑道：“人若常改，不病即亡。”
“学士肯定比咱家拎得清楚。”李宪轻声道：“咱家也不是说让你改，毕竟今日非比从前了……”
陈恪明白了，这厮望一叶而知秋，是在准备后路了……想到那三十六颗人头落地不到半月，宫人便又起了心思，他不禁暗叹，看来大势已经不可阻挡，宫里的官家真成了明日黄花。
官家才刚刚五十岁啊！却要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陈恪终于明白，生儿子对皇帝而言，是多么至关重要了。
见他有些出神，李宪以为自己吓到他了，便轻声安慰道：“其实官家的心很软很软，宫里出了那档子事，都没想到要杀人，连那些犯事的贱人，都只是让她们出家。”说着压低声音道：“学士是有大功的，你不知道当年大理归附，官家高兴成什么样。所以待会儿，学士若能消弭了官家的成见，往后的日子便会好过许多。”
“多谢李兄提醒。”陈恪轻轻点头道：“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
“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跟你说这些？”李宪笑道：“其实咱家也打心眼里喜欢那位，英气勃勃，透着干练劲儿。不像另一位，学官家学了九成，唯独少了官家那副好心肠。”
“怎么？”
“皇城司的兄弟说，他四哥死在翠香楼上，他去看了，一点难过的意思都没有，光想着怎么遮丑去了。”李宪不寒而栗道：“对自己兄弟都这样，对臣下还能有个好？”
“不过大局已定。”陈恪苦笑道：“人家是贤王，这次的差事也办得漂亮，我们那位没指望的。”
“这才哪到哪，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在陈恪面前，李宪毕竟还是嫩了：“以咱家这些年冷眼旁观，官家似乎喜欢你那位更多些。”
“如果以好恶择人，那就不是当今官家了。”陈恪淡淡道：“还要看谁更合适……”
“今天咱们什么都没说。”说话间，快到宣德门了，李宪呵呵一笑道：“学士请下车吧。”
“自然。”陈恪点点头，下来马车，他没有在皇宫骑马坐轿的权力，只能步行进去。
※※※
赵祯没有在垂拱殿见他，而是在自己的寝宫。
但陈恪没有立即见到皇帝，李宪进去一趟，出来皱眉道：“衮国公主的婆婆突然来了，学士先吃会儿茶吧。”来到人前，李宪自不会显露出一点亲近，说完便转身走掉了。
陈恪便耐心等着，谁知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看到一个穿着华贵宫装的胖妇人，从眼前走过……估计这就是当今皇帝的亲家母，也是舅母，国公夫人杨氏。
这里面关系有点乱，简单说来，杨氏的老公叫李用和，是皇帝生母李宸妃的弟弟。明道二年，刘娥去世，官家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狸猫换太子’的段子，即从此而来。但在真实的历史上没有老包掺和，李娘娘也早已不在人世，官家没那福气见一眼自己的亲娘。
为了弥补对生母的愧疚，赵祯一再擢升舅舅李用和的官位，还感到过意不去，将长女福康公主出降李用和次子李玮，也就是他的表弟……好吧，似乎有些乱伦，但尚公主的人家，按例辈分是要集体降一等，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不过总之，还是大宋朝唐风犹存、礼教不兴，爬灰养小叔子的都不少见，把女儿嫁给表弟，实在算不得什么。
官家的子嗣艰难，儿子一个没活下来。除了长女之外，连生了八个女儿也都夭折了，最近许给狄咏的十公主，其实是官家第二个长大的女儿。
可以想见，官家对他的长女，会是何等的宠爱。本朝册封公主初以美名封之，再以封国封之，‘福、康’代表着官家对长女福慧健康的祝福。据说她也真如官家期盼的那样，聪慧过人，美丽无双，并且十分孝顺。
嘉佑二年，陈恪在京参加科举，有幸目睹了官家为二十岁的公主，举行的隆重册封礼，福康公主进封为兖国公主，规模之大一如册封皇后仪，盛况空前，史书上都找不到前例。
也是同一年，公主出降李玮。向来节俭的官家，竟花费了十万贯，为公主建造府邸，爱女之心可见一斑。然而盛大的婚礼不能保证婚姻的质量，公主与驸马的婚姻不谐，拜杨氏那张大嘴所赐，早已满城皆知。
个中情由外人无从得知，但这桩婚姻能幸福才叫奇怪。因为应了一句老话；‘门不当，户不对’。对此，司马光曾经深有感触的对陈恪说道：‘以后要记住，嫁闺女要嫁个比自家门第高的，娶媳妇，要娶个比自己门第低的，这样日子才好过。’
衮国公主自不消说，是在最文雅优越的环境中长大的天之娇女。而国舅李用和原来困顿汴京，以做冥币为生，直到刘太后薨，官家认母，李家这才青云直上。俗话说，三世为官，方懂得穿衣戴帽。少年时代在市井混了一声粗俗气息的李玮，如何入得了公主的法眼？
当然，不幸婚姻的背后，往往皆有个恶婆婆。公主强势，杨氏也强势，她不能忍受公主的傲慢，更无法接受两人结婚两年仍未圆房，时常与公主吵得不可开交，然后转身找皇帝评理。
估计这位国公夫人此来，又是告状的……
※※※
“好久不见了。”许是被杨氏炸的精疲力竭，赵祯躺在安乐椅上、膝上搭着条薄毯接见陈恪。他看着陈恪，想起这小子两三年前带给自己的激动和欣喜，不禁笑道：“你最近倒挺安生。”
“官家却是清减了……”陈恪的眼圈有些发红。
“有钱难买老来瘦嘛。”赵祯笑笑，看到陈恪的样子，奇道：“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陈恪强笑道：“微臣只是想到，当年第一次面圣时的情形。”
“那是嘉佑元年吧……”赵祯的记性很好，缓缓道：“那时候，寡人刚病好。”顿一下道：“如今也是……”
“圣天子百神相助，却也要保重龙体……”陈恪轻声道。
“坐吧。”赵祯笑笑道：“寡人是有些乏了，但那是因为朕刚打发走一个老太太。”说着苦笑道：“想必你也知道，我那位亲家母，比十个御史还难缠。”
陈恪被官家的从容感染了，他佩服赵祯这点，不论遭遇到多少事情，都能保持云淡风轻……也许是经历的太多了吧。
“微臣先出去候着。”陈恪轻声道：“等官家歇好了再进来。”他是拿后世影视剧上，大臣伺候皇帝的态度来对待赵祯。这让生活在宋朝，总是被大臣欺负的官家，感到分外熨帖。
“不必了。”赵祯摇摇头道：“寡人和你可以躺着说，说上半天也不会累的。”说着看看陈恪道：“你怨过寡人么？”
“没有。”陈恪断然摇头道。
“说实话。”赵祯淡淡道：“怎么可能没有呢？”
“就是实话。微臣不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之类的假话。”陈恪坦然道：“但微臣向来随心所欲，觉着该做的事，赔掉裤子我也会去做。我认为收复大理，对大宋有好处，便去做。做之前，并未想过自己会得到什么。做完后，这件事成了，证明我是对的，就是对微臣最大的奖赏了。”
赵祯看着陈恪清澈的目光，缓缓点头道：“看来寡人低估你的胸襟了，陈仲方有古贤士风骨啊。”
“官家谬赞了。”陈恪笑道：“微臣就是个傻大胆，何况我也不是完全没私心。是官家说，只要我能立下不世之功，就为我赐婚的。”
“哈哈哈……”赵祯不禁大笑起来道：“你还真当了真？”
“官家不会说话不算数吧……”陈恪苦着脸道：“微臣好容易搞定两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寡人不是那个意思。”赵祯摇头笑道：“你也算朕的外甥，难道不立功，寡人就不帮你了？”

第三二九章 皇家武学（下）
“多谢陛下成全。”陈恪起身行礼道，这厮惯会顺杆爬。
“你小子。”赵祯不禁莞尔，又幽幽一笑道：“我问你，就那么笃定你那位同党会赢？”
“……”没料到赵祯会在此时突然发难，陈恪一愣，旋即不假思索道：“微臣恳请陛下收回这句话！”
“为何？”赵祯淡淡道。
“微臣是嘉佑二年进士，这一科里人才济济，有苏轼、苏辙、章衡、吕惠卿、曾布、邓绾、程颐等一干大才。微臣自知才学并非出类拔萃、且有官人不得为魁首之旧俗。蒙陛下错爱，力排众议，点微臣为状元。并在短短两年间，将微臣不次超擢为鸿胪寺少卿、集贤殿修撰，此等拔擢之恩，微臣铭感五内，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陈恪声音哽咽道：“要说同党，臣也只是陛下的臣党，绝无二心。陛下方才之言，实乃诛心，君不密则失臣，陛下适才所言，非君论臣之道。臣恳请陛下收回！”
多亏了早先李宪的提醒，陈恪就防着赵祯会发怒，已然打好了腹稿，因此不假思索说出来，诚似肺腑之言，让赵祯不得不信。
沉默良久，赵祯才幽幽道：“好一句‘君不密则失臣’，但好像还有一句‘臣不密则失君’吧？”
“是，微臣行事不周，拙于谋身。”陈恪一脸惭愧道：“归根结底还是年轻了。”
“就因为年轻？”赵祯瞪着他道。
“是，微臣学不会相公们的老成，学不会大臣们的无过就是功。”谁知道陈恪的言辞犀利起来道：“放眼望去，满朝诸公皆是小心谨慎、清静自守之辈。微臣想要做事，无奈却无人认同，孤掌难鸣。此等情形之下，谁愿为国奋起，我便愿诚心相助，并非有丝毫私心尔！”
“……”听了陈恪的话，赵祯沉默片刻，方缓缓道：“天下太平，纵有事端，自有宰相们平息，还轮不到你们年轻人操心。”
“臣恳请陛下收回此言！”陈恪再次抗声道。
“寡人又说错了么？”赵祯不禁苦笑道。
“微臣承认，官家父子两代呕心沥血，为大宋迎来了难得的和平局面，但我们这就满足了么？华夏民族，何曾苟安过？！汉朝人因白登之围，三代卧薪尝胆，休养生息、厉兵秣马，终于在汉武之世消灭匈奴，一雪前耻！唐朝受渭水之辱，唐太宗励精图治，甚至允许军士在显德殿内习武，培养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部队，最终消灭东西突厥，得享天可汗之威名！”陈恪声如金石，在赵祯耳边炸响道：
“我大宋亦不甘人后，太祖太宗为恢复幽燕，完我金瓯，一直全力北伐，后来到了先帝朝，亦曾御驾亲征，与辽主会猎中原，并毙其主帅，挫其兵锋，只是因为彼时契丹势大，而我立国未久，彼强我弱之故，未能全功罢了。我汉家王朝对夷狄忍辱负重，从来只为报仇雪恨，如今燕云未复，西夏又叛，怎能说是天下无事呢？”陈恪的朗朗之声，在大殿久久回旋：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臣不为，小臣自当为之！”
这声音也灌满了赵祯的耳朵，竟让他已经冰凉的心，也跟着激动起来。那一刹，他仿佛看到了二十七年前的自己。那一年刘娥嫔天，自己终于成为真正的皇帝。他将‘天圣’、‘明道’，这种意为人间二主、日、月并行的年号，改为‘景祐’。景，旭日当头，光华初现，天地必将豁然开朗！
当时的自己，也是怀着满腔抱负，向天下征集富国强兵之道，甚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宣布，只要是利国利民的好办法，无论谁提出，我都会将其定为法度，令国家永远遵行！
他以身作则、废寝忘食。每日视朝，不论大事小情，只要有奏章，他就全部亲自批阅。最后连宰相都看不下去了，劝他注意休息，小心圣体。
但他一脸严肃的回答说：‘朕承先帝所托，况以万几之重，敢自泰乎？’
就在他终于完成准备，要好好大干一场之际，却突然发病昏倒了……他实在太累了。然而如此的辛勤工作，却没有得到大臣的尊敬，反而惨遭他们的蔑视、甚至是诅咒！
等他醒来后，面临的不是大臣的慰问，而是他们毫无廉耻的诽谤，朝野之间，都传说皇帝之所以昏厥，是因为他废掉皇后，宠信美人，达到了‘倡优日戏于上前，妇人朋淫宫内，饮酒无时节，钟鼓连日夜’的程度……
而且不只是传闻，很快就有言官正式上奏。就是那个修黄鹤楼的滕子京，他上书劝谏皇帝，或者说是谩骂更贴切，他说官家‘日居深宫，流连荒宴，临朝则多臝形倦色，决事如不挂圣怀……’骂赵祯是个被女人掏空了的色鬼，所以上朝时无精打采，处理起事情来，像个白痴一样……
更让年轻皇帝心寒的时，满朝大臣竟没有一个指责滕宗谅的，反而一拥而上，借他这次昏迷说事，肆意污蔑他的名誉，目的就是阻止皇帝的改革……因为那会动摇他们的利益。
赵祯气坏了，他想狠一些，但被贬黜的大臣毫无惧色，反而洋洋得意，因为他们得以天下闻名。大宋朝不杀士大夫，是以官员们将触怒皇帝，当作成名的终南捷径，故而前赴后继的对他发起攻击，让赵祯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后来，他也曾遇到过，陈恪这样的大臣。那时的范仲淹、欧阳修，也是这样年轻，这样充满抱负，然而他们带给自己的，却是一地鸡毛的庆历新政。也正是庆历新政的失败，彻底浇灭了赵祯的强国之梦。打那之后，让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维持下去，便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因为赵祯终于明白了一个颠簸不灭的真理——不恰当的改革，其危害更甚于不改革！
所以他一直尽量求稳，求温和，也不肯再胡乱改革，把好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国家，送上不归之路……
※※※
大殿之内，陈恪见赵祯沉默不语，面色阴晴不定，以为皇帝有些被说动了，忙趁热打铁道：“如今辽主耶律洪基荒唐嬉戏，不务正业，时常数月不理政务，其权柄尽归皇太叔之手，各路王公因此皆有不臣之心，其国力已不可与几十年前同日而语。西夏更不用说，没藏讹宠柄国操权，把国家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此正是我大宋励精图治、修武强兵，一雪前耻的天赐良机啊！”
“理是这个理……”赵祯苦笑道：“可惜我大宋国库空虚，文恬武嬉，哪有实力对外用兵？”
“所以要奋发图强，尽快使我们强大起来！”陈恪大声道。
赵祯看了他半天，才吐出一句：“年轻就是好啊，真让人羡慕……”便没有了下文。
见皇帝失去谈话的兴趣，陈恪知趣告退，走出大殿，回望着重重帷幔，他不禁心下一片黯然。这次面圣，就个人来说，应该是成功的，皇帝答应赐婚，也被自己一番说辞，打消了隔阂。然而他却十分失望……
因为赵祯的反应说明，这位皇帝已经雄心不再，彻底失去振作的可能了。
当他回过头时，目光却重新坚定起来，大踏步的走出了皇宫……
※※※
三天后，宫里下来旨意，是李宪亲自宣读的诏书，陈家人于庭中设香案，听宣道：
“策勋饮至。春秋之格言。褒德赏功。国家之彝典。干城御敌。劳而必图。赏不逾时。人乃知劝。鸿胪寺少卿、集贤殿修撰陈恪，选于鼎甲、奉使大理，既使滇王献土归附，功莫大焉。拓集贤殿待诏土四千，尔劳居多。顾惟宠章。岂限彝等。可进阶朝散大夫、封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赐绯衣银鱼。”
待陈恪谢恩起身，李宪又拿出一道旨意，笑道：“东阳伯先别急，还有旨意。”
陈家人只好重新行礼听宣：
“门下。国家推大信于万方。来远人于四裔。輶轩将命。允谓难才。傥申专对之能。必加非次之命。鸿胪寺少卿、集贤殿修撰陈恪。奉使出境会盟。既交远国之欢。实称使节之职。息民继好。尔劳居多。式疏褒典。诞告明廷。可景灵宫副使，天章阁侍讲、加上骑都尉、东阳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食实封五百户，赐紫章服。”
这道圣旨，把陈家人听得目瞪口呆，二十出头的紫服官？除了天潢贵胄还有谁能做到？陈恪却愣是做到了。
不过别高兴太早，因为还有第三道旨意。

第三三零章 龙昌期（上）
“门下，景灵宫副使、天章阁侍讲、加上骑都尉、东阳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食实封五百户，赐紫章服陈恪，言行万众瞩目、当表率天下之士，然其阴差阳错，竟先后与苏、柳氏女定情，轻佻荒唐、有悖常情。今虽悔悟，错已铸成，娶其一女，失信于彼，况彼女何错之有？弃之错上加错。尚念经年以来，其不辞劳苦、功勋卓著。且沥血伸诚、省躬待罪、寻降矜宽之诏。复该赦宥之文。特示优容。”
“止降为集贤殿修撰、沮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食实封一百户，夺紫章服，改绯袍银鱼。并封苏氏女为沮阳县君、柳氏女为舞阳县君，效娥皇女英妻之。庶保君臣之分。无伤夙旧之情。屈法推恩、下不为例。”
听着圣旨，陈恪竟然呆了，脑海中满是过往的一幕幕，终于能终不负佳人，真是太不容易了……
“学士要想开点，虽说是贬斥，然官家拳拳之意，可见一斑。”李宪轻叹一声道：“还有第四道旨意。”
陈恪只好继续听旨，不过他混混沌沌，只听到任命自己为‘权守皇家武学院事’，‘守’是以低品官任高品职的意思。这本是题中应有之意。
陈恪接了圣旨，陈忱又拿钱了天使，把他们打发走了，才转回笑道：“这下，三郎终于可以结婚了。”
陈希亮却没好气道：“你这个当哥哥的，必须结在他前头，不能让人家笑话咱们，颠倒了伦常！”听话听音，谁都听出小亮哥对陈恪一肩挑两房，并不满意。
“我知道了……”二郎顿时蔫了，尽管苏八娘不再拒人千里之外，但想要把她的心彻底暖过来，还需要些时日。本来他打算，把这锅饭做熟了，慢慢吃下去的，现在看来，只能夹生着吃了。
※※※
陈希亮的担忧没错，汝南王府内，赵宗实已经得知了这四道诏书，与几个兄弟商量起来。
“以为先把他的官升上去，再贬下来，就可以堵住悠悠众口了么？”赵宗晖对陈恪恨之入骨，只要一提起他，保准咬牙切齿：“何况里外里，他不仅分毫不损，还得了个绯袍银鱼沮阳男，更别提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了！怎么好事都让他占全了？！”
“齐人之福那么好享么？”饱受家宅不宁之苦的赵宗懿却不以为然道：“两头并大的例子，古来不是没有，但哪个有好下场？何况以柳月娥的性子，还不打得苏家那个女子鼻青脸肿？三苏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不用别人挑事，他们也得告到官家那里，到时候，姓陈的吃不了兜着走！”
古人讲‘修齐治平’，一个连家宅都摆不平的官员，会被认为是无能之辈，更不要提但当国家重任了，因此一条‘治家不严’的罪状，就能断送了陈恪的政治生命。
“这话有理。我都迫不及待，看他的好戏了。”赵宗祐笑道：“再说，我看官家是瞧不上他了，否则也不会把他发配去武学院，那个烂摊子谁能收拾得起来，最后被看笑话是难免的。”这年代重文轻武，任职太学国子监，被看做是清贵，但管武学的话，则被视为毫无前途可言，所以他才会觉着，陈恪去武学院，是被皇帝打入冷宫了。
“还是大意不得，那帮家伙奸诈的很。”一脸阴沉的赵宗实摇头道：“谁知道有什么阴谋？”他对前几日的遭遇，仍旧耿耿于怀，认为是赵宗绩父子在故意整他。
“说的是。”赵宗祐点头道：“平心而论，陈恪那厮能力非凡，赵宗绩全靠他才有了今天，灭掉他赵宗绩就没了指望。所以，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让他给武学院陪葬。”
“嗯。确实不能大意。”赵宗实点点头，却话锋一转道：“不过，还是以大局为重，尽量不要动手脚，等他自己犯错吧……”伪君子最怕混不吝，他一直告诉自己，忍一时海阔天空，等到我坐稳上那位子，姓陈的本事再大，我也能任意炮制他。
“唉……”赵宗晖郁闷的叹了口气，陈恪一天不完蛋，他就一天不敢出门。
“好了。”赵宗实不想再提陈恪，换个话题道：“龙老先生何时抵京？”
“换别人早就到了，但他年纪大了，不敢急行。”一直紧盯此事的赵宗懿道：“再就是，咱们邀请他进京，不就是为了壮声势么？路上走得慢些，那些非沿途的州县官才能赶得上拜会。”
“嗯。”赵宗实点点头，面生忧色道：“不过，还是加紧进京吧。我听说，王介甫马上就到了。”章惇代表王安石来京城走门路，结果一头扎进陈恪的外宅中，此举被他看为，是这位享誉四海的官员，投靠赵宗绩的信号。
再加上赵宗绩举荐王安石为三司度支判官，就更坐实了赵宗实的猜想。
“韩相公说了，不必担心，亦不必对王介甫心存芥蒂。”赵宗懿摇头道：“他说王安石人品贵重，定不会掺和进来的，此事多半是那章惇，被陈三郎拉住了，据说他俩是好友来着。但赵宗绩百般卖好，最多也不过换王安石个中立回来，影响不到我们分毫。”
“嗯……”赵宗晖这下放心了，叹口气道：“要是父亲身子好些了，也省得我们瞎猜。”赵允让本来就病入膏肓，赵宗辅的死，又沉重打击了他的精神，故而这段时间一直卧床不起。太医吩咐他静养，不得瞎操心。
“但愿如此吧。”赵宗实叹口气道：“不过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要说他对自己的父亲没感情，那绝对是瞎话，毕竟老头子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但现实遇到的难题，更让他焦虑——如果赵允让在这节骨眼去世的话，那么按例，自己就不得不丁忧了！
两年零三个月，实在太漫长了，足以把人之前的努力抹平！你还得在老家束手无策的看着别人进步！
有道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怕三年后自己复出，赵宗绩已经抢到前头去了。
“嗯。”听他这样说，赵宗懿心里不痛快，但也不好挂在脸上道：“不过父亲说过，叫你不必担心，祸兮福所倚，焉知这不是件好事。”
“我岂是那等不孝之人？”听父亲如此为自己着想，赵宗实有些羞愧道：“方才的意思，不过是想要床前侍疾罢了。”
众人心说这还像句人话，赵宗祐道：“十三弟这就对了，有道是‘非孝子不忠臣’，我想全天下的人们都在看着你呢。受点累就受点累吧，但能赚个好名声啊。”
“对自己的父亲，怎能那样功利呢？”赵宗实摇头道：“传令下去，从即日起，府中不准唱戏、不准饮酒、不准争吵喧哗，违者严惩不殆。”顿一下，看看众位兄弟道：“有道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为了避免这个遗憾，我将放下一切工作，在父亲床前侍疾，外面的事情，全靠你们了。”
“好。”众人点头道，心里却冷笑道，看来老爹临时还要成为你作秀的工具。
其实赵允让儿子多了去了，一人伺候他一天，一个月不带重样的。但为了帮赵宗实塑造纯孝的形象，大家也就不跟他抢了。
赵宗实说到做到，当天他就把在父亲的卧室内搭了张小床，就在此安营扎寨，这样赵允让一有动静，他就能听见，并第一时间处理状况。
而赵允让的身体已经垮了，生活不能自理，吃喝和大小便都要在床上解决，赵宗实竟不假他人之手，每日为老父喂水喂饭，端屎端尿、擦洗身体。赵允让病得厉害，有时候会不认人，还动手打人，赵宗实却始终笑脸相迎、逆来顺受。
他的这番孝行，很快传遍了京城，自然赢得好评如潮。在某些人不遗余力的传诵下，竟也到了官家夫妇耳中……好吧，那人就是赵宗实的老婆高滔滔，她是曹皇后的外甥女，小时候养在宫里，深得官家夫妇的喜爱。她和赵宗实的婚事，就是官家夫妇促成的。
结婚之后，高滔滔依然时常进宫，陪伴寂寞无聊的曹皇后。女人见了面，就是闲聊呗，高滔滔三句不离赵宗实，没事儿还要吹一吹呢，何况此等光辉的纯孝之举？
曹皇后听了深受感动，认为自己没看错人，小十三真是个孝子。但当她向官家提及此事时，赵祯却冷笑一声，并未作任何评价。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进了八月，这一天，赵宗实带领一干兄弟，并王府幕僚清客几十人，会同三省六部的代表，出城二十里去迎接龙昌期的到来。
许是巧合，就在同一天，王安石带着家眷，乘着不起眼的马车，也悄无声息的进京了。

第三三零章 龙昌期（中）
龙昌期，世称武陵先生，学究天人、着作等身。专心讲学一甲子、桃李满天下，对文彦博这样的人物，都有授业之恩。且他淡泊名利，几十年来，多位宰相向朝廷推荐他，然武陵先生屡召不应。这使他的声望，也达到了当世的顶点。
他的弟子，和那些推崇他的人，甚至将其誉为活着的圣人。
如今他终于在赵宗实的数番邀请下，以九十高龄进京。老先生乘坐在古朴马车上，亲近弟子三百人随侍左右，身后还有沿途跟随的信徒过千人。而在面前，是前来迎接的汴京王公、官员书生近千人，可谓前呼后拥，声势浩大，煊赫至极。
比起龙昌期抵京的轰轰烈烈大场面，从同一个方向进京的王安石，就显得无声无息了。他和夫人吴氏，携儿女并两个弟弟，乘两辆不起眼的驿马车，从官道缓缓而来。王安石兄弟七个，身故者三，他便成了最长者，还有亡兄弟们的遗孀子女，也都由他来赡养。
京城物价腾贵，尽管三司度支判官的俸禄可观，王安石还是无法养活这一大家子。只好将多病的老母并一干亲眷留在江宁，由四弟安国、五弟安世照料。只将要到汴京求学的六弟王安礼、幺弟王安上，并两个儿子王雱和王旁，及幺女王荁带在身边。
此刻，他正聚精会神的坐在车里看书，夫人吴氏则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风景，或者说呼吸着新鲜空气。她出身书香门第，虽已年近不惑，却仍面容姣好、身材丰满……性喜洁净。如果没有这最后一点，王安石在她眼里，绝对堪称模范老公。
这个年代，婚姻最讲究门当户对。像王安石这样举世闻名的大才子、大帅哥且青年得志之人，竟一点不好色，从来不去声色场所，也不在家里养小妾，这样的老公绝对是打着灯笼没处找。
然而洞房花烛的那晚上，吴氏发现丈夫身上有股馊味。一开始，也不是特别在意，她以为是婚礼上丈夫操劳过度，身上分泌系统又发达，才有馊味。但过了一段时间才了解到，这位帅哥实在是邋遢，你要是不逼他，他就能一直不洗脸，更遑论洗澡了。
王安石脾气还不太好，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他就抱着铺盖睡在书房，一睡就是一两个月。尤其是在有了儿子之后，更加肆无忌惮，恨不得睡一辈子书房，别打扰到自己看书才好。
吴氏终于忍不住，找王安石的老娘投诉：“你这个宝贝儿子整天不洗脸、不刷牙，邋里邋遢像个要饭的，婆婆你到底是怎么教的？”
谁知王安石的老娘笑着回敬道：“我这宝贝儿子，我没能耐教好，怎么会金榜传胪呢？现在成了你老公了，就是你的事，你有本事便自己教好他！不服气的话，你让我孙子考个鼎甲啊，那算你有本事。”
吴氏顿时语塞，只好躲回屋里嚎啕大哭。恨她父母当时只看中王安石的人品，没在意他的习性。想到要和这样邋遢的人过一辈子，她感觉像坠入火坑一般，整天为王安石的个人卫生等琐事烦恼。以至于如今成了神经质，但凡王安石睡过的被褥，她都要洗过再用，夫妻生活也是能少就少，不过孩子倒是没少生。
成婚近二十年来，他俩一共育有二子三女，其中长女出嫁舅家，次女早年夭折，只有眼前这个年方豆蔻、巧笑倩兮的幺女王荁在眼前承欢。这小娘子生性活泼、聪慧狡黠、娇美无双，深得夫妇俩欢心。
“娘，快看，外面好热闹啊。”王荁才十四岁年纪，正是最活泼的时候，她这是第一次随父母进京，看什么都好奇。
吴氏本以为小孩子大惊小怪，谁知打眼一看，竟真是盛况空前呢。
“今日有什么盛会？”
“不是。”她的长子，年仅十六岁的王雱策马过来，这青年与乃父八分相像，只是嘴唇更薄一些，眉目更细一些，看上青出于蓝胜于蓝。尤其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端得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浑不似乃父那样邋遢。只见他紧盯着远处的人群，冷声道：“一出闹剧罢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后一辆马车上，二十五岁的王安礼也掀开车帘，眺望远处，闻言道：“武陵先生学究天人，万众敬仰，你当心犯了众怒。”
王方对这个比自己大九岁的六叔，并不算尊敬，他认为他太迂阔了：“六叔，这个龙昌期来者不善，我听说他携带了毕生着作一百卷，要献给朝廷。一旦刊行天下，哪还有我新学的活路？”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么……”王安礼想一想道：“也没什么不好吧？”
王雱刚要反唇相讥，便见远远有一骑驰来，便闭上嘴，冷笑不语。
“敢问可是三司度支判官王大人的车驾？”那一身劲装、剃个光头的骑士，驰到近前、勒住马缰问道。
“家父正是。”王雱点点头道。
“那太好了，我家大人和司马大人前来迎接！”
※※※
听说陈恪和司马光来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王安石，终于放下书本、整整衣冠，下车与两人相见。
“介甫，别来无恙。”司马光比王安石年长两岁、早一科，两人是多年的好友了。
“晚生拜见王公。”尽管大宋朝禁止拜座主，但王安石是他的会试主考，所以陈恪执弟子礼相见。
王安石目无余子，偏对眼前这二人十分欣赏，前者学问至深、人品至正，后者才华横溢、能力超卓，皆是他推许之辈。因此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拱手道：“安石何德何能，敢劳二位远迎？”
“介甫过谦了。”司马光古板的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容道：“这也就是你刻意低调了，若是像那武陵先生大张旗鼓，定然也有万众相迎的场面。”
“呵呵……”王安石笑笑，向子弟介绍了司马光和陈恪二人，待其见礼后，又向他俩介绍自己的子弟，王安礼、王安上、王雱和王旁。
介绍到王雱时，司马光早就知王安石此子，从小聪明过人。十三岁上听陕西士卒谈起洮河一带形势，便说：‘此地大宋不抚而有之，若沦于敌手，则敌强不可制矣。’还未行成人礼，就写了洋洋数万言的策论，与十四岁作《字典》的陈恪，并称大宋两大神童。
如今看此子眉目俊秀、果然是人中之表，他不禁喜爱非常道：“这就是你家麒麟儿吧！”
“胆大妄为，不成器的很。”尽管王安石很自豪，还是要装出不屑的样子。
“哈哈。”司马光大笑道：“你就别装了，心里还不知美成什么样呢。”
“呵呵……”王安石尴尬的笑笑道：“我们进城吧。”
于是王安石不再坐车、改为骑马，与司马光并骑于前，两人对望一眼，回头看看已与拉开距离。
“说实在的。”司马光轻声道：“我没想到你能来。”
“如有可能，我真不愿此时进京。”王安石低声叹道。
“是啊，多事之秋多是非。”司马光点点头道：“如有可能，我也想远远躲开。”
“你说。”王安石的声音更低了，他回头看一眼正在与王雱说话的陈恪，压低声音道：“满朝文武百官，他们怎么就赖上咱俩了呢？”
“瞧得起咱们呗。”司马光苦笑道：“你还好说，养望二十年，创新学、上万言书、已是天下闻名，深孚众望，人家盯上你也是正常。我一个闲置的小小罪臣，却也被他们看中，实在是难以理解。”
“那是他们有眼光，要么便有高人指点。”别人不知道司马光的本事，王安石却很清楚，他这位挚友，是一柄藏在匣中的宝剑，是一颗埋在沙里的珍珠，终究是要锋芒毕露、绽放光辉的。是以他对赵宗绩能拉住司马光，不禁刮目相观：“从这点来说，那位不似想象的那么简单。”
“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何会接受任命。”司马光问道：“我还以为，你仍旧会固辞呢。”
“唉……”王安石轻叹一声，摸着自己松弛的大腿道：“转眼四十不惑，再不出山，毕生抱负的只能付诸东流了。”
“你可知此次召之即来，便会被视作站在那位一边了？”司马光幽幽一叹道：“我是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你却完全可以等明朗些再说，反正无论是谁上去，想要展布大业，都得用你。”
王安石沉默，此番进京之前，他确实斗争了很久。章惇和王雱一再苦劝，他俩一致认为，如果赵宗实登极，那么他的一腔抱负只能化为泡影。因为一来，赵宗实并非奋进之主，二来他肯定倚仗那些扶他上位的功臣，如韩琦、王拱辰、刘敞等人，他王安石就算声望再高，也不可能进入赵宗实的核心圈子，遑论放权给他了。
最终，是龙昌期进京的消息，促使他下定决心，不能坐以待毙——假使让龙昌期得到官方承认，成为了大宋朝的学术正统，哪还有自己立足的根本？

第三三零章 龙昌期（下）
前面二人说话，后面的人也没闲着，王雱打量着陈恪，发现对方确实要比自己更有男人味……他也不想想，自己才是个十六岁的毛孩子。
陈恪能感觉出这小子，对自己有些敌意，不禁一头雾水。他却不知道，这都是岳父大人惹得祸，话说苏家父子此番进京，为了饱览壮观山河，走的是三峡，然后顺江而下，沿运河北上的路线。路过江宁时，受到了王安石的款待。
此时的苏家父子，已是一举名动天下。连王安石都对三苏的文经武纬之才，博古通今之学深感钦佩，听闻苏洵还有个女儿，也是聪明绝顶，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与他的女儿王荁难分轩轾。于是老王便起了与苏家结亲的念头。
席间，王安石对苏洵夸奖起自己的长子道：“小儿王雱，读书只一遍，便能背诵。”
谁知苏洵横竖看王安石都不顺眼，加之喝了点酒，脱口而出顶上道：“谁家儿子还需读两遍？”
“倒是在下失言了，不该班门弄斧。”王安石这才想起，在苏洵面前夸儿子，岂不是自取其辱？
老苏得意忘形，竟又喷出一句道：“不只小儿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读一遍。”
王安石心说，这下正好。便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奉与苏洵道：“此乃小儿读书的功课，相烦阅看。”
苏洵将文卷纳入袖中，回驿馆睡至半夜，醒了酒，便开始后悔了。暗道，我不该在王安石面前夸赞女儿有才，今王安石将儿子的功课请我点评，定有求亲之意，这下可如何是好……其实，直截了当告诉对方，我闺女有主了最好，然而苏洵那时还生陈恪的气呢，哪里愿说这个话？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苏洵细看王雱的文章，果真篇篇锦绣，字字珠玑，又不觉动了爱才之心。暗道此子倒也配得上小妹，若两人有缘，却强似和那柳氏女去争宠。
他动了这番心思，随即隐下王雱的名字，早饭时将文章递给小妹道：“这卷文字，是一个少年名士所呈，求我点评，我这几日头痛，不耐看文，你替为父评一评吧。”
苏小妹看了文卷，须臾而毕，叹道：“的确是好文字，此必聪明才子所作，但秀气泄尽，华而不实，恐非长久。”遂于卷面点批：‘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高第有余，享长寿则不足。’
小妹写罢批语，教丫鬟将文卷送还父亲，苏洵一见大惊，这等批语如何回复王安石？无奈之下，只好将卷面割去，重新换面，加上好的批语，交王安石，又对他说了实话：“相府议亲之事，老夫岂敢不从？只是小女已经与人定亲，相烦好言转告。”
王安石看卷面换了，已有三分不悦，压着不快问道：“不知是哪位才子先我家雱儿一步？”
“在下故友之子，陈恪陈仲方……”
“哦，哈哈哈……”王安石闻言大笑道：“你不早说，我若早知道，又何必白费功夫？”遂不再提此事，送苏家人离开了江宁。
王安石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王雱却深以为耻，他暗恨让自己颜面扫地的苏家人，并恨屋及乌，也一并看陈恪不那么顺眼。只是他虽年纪不大，却胸有机杼，既然听从章子厚的意见，选了赵宗绩一边，自不会与其心腹之人发生龃龉。
※※※
稍稍调整，王雱便对陈恪笑道：“仲方兄所撰的《字典》，小弟用了几年，但每次翻开，还是赞叹不已。”
“不过是一番笨功夫罢了。”陈恪笑道：“若贤弟肯下功夫，以你的聪明才智，定可著出一本更好的。”
王雱心说‘那是当然’，面上却笑道：“愚弟愚鲁，哪有什么聪明才智？”
“听说贤弟幼时，有个客人把一只鹿和一只獐关在笼子里，送给王公，恰好贤弟也在旁边，客人因此问道：‘哪一只是鹿，哪一只獐……’”陈恪笑道：“一般人哪能认得出，贤弟却回答说，‘鹿旁边的是獐，獐旁边的是鹿’，那时你才五岁吧？”
王雱想不到，自己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不禁开怀大笑起来：“有道是‘风水轮流转’，如今天下文脉却转到了蜀中。远的不说，单说仲方兄一家，还有令岳家……”顿一下笑道：“哦对了，还有眼前这位武陵先生，可谓占尽了天下文坛的风光。”
陈恪见他并非针对自己，以为是对方下意识的文人相轻，也就没往深处想，闻言笑道：“如今正逢文坛盛世，天下文豪层出不穷，谁也没法占尽天下文坛的风光吧？”
“这话绝对了。”王雱摇头冷笑道：“只要眼前这位不出什么篓子，得到朝廷的认可，那从今往后，所有人都要风光不再了……”
“是啊……”陈恪点点头，这也是他跟赵宗绩一直发愁，却又无计可使之处。那龙昌期的威力实在太大了，听闻他来京，连苏轼都按捺不住，加入到了迎接大军，遑论他人？
不过王雱也没什么好办法，两人相对无言，一时有些沉默。
见有些冷场，王安礼凑过来笑道：“仲方兄，在下久仰大名，爱煞你的那首‘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纵使陈恪以王安石晚辈自居，他也不敢冒称这位同龄翘楚的长辈，只能各论各的：“真是好风骨、好抱负哇。”
“小弟更喜欢那首《永遇乐》，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王安上也插话道：“‘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实在想不到，仲方兄能将婉约香艳的小词，写得如此豪迈，直教人非得舞剑而唱。”顿一下道：“不过到了下阕，怎么一下子悲凉起来？”
陈恪不禁老脸微红，他虽然诗作颇多，但真正为人传诵的，还是那些盗用后人的作品……实在没办法，才情这东西，终究不是用功就可以磨练出来的。
王安礼所诵的那首，其实元朝诗人王冕的作品，而王安上所说的，自然是辛弃疾的千古名篇了……话说老辛的词最对陈恪胃口，因而也被盗的最狠，恐怕等到他出生长大后，总要有种‘眼前有景道不得，陈恪题诗在前头’的感觉了。
这首词的下阕，陈恪为了不穿帮，将‘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改为‘二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陕西路’。他的本意，是激励一干同年能同志奋起，倒也没有别的意思，便笑道：“‘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一不小心，老辛又中一枪。
“好一个‘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王安礼兄弟一起赞道。
不过王雱却不以为然道：“仲方兄以后还是当心一些得好。‘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就不怕别人说你，是在借古讽今么？”
众皆愕然，然后悚然，是啊，二十三年前，大宋举全国之力，主动进攻西夏，意图一举消灭李元昊，谁知却被他抓住机会，打得落花流水，虽然最后元昊求和，但那是因为两国国力悬殊太大，又有辽国在侧，为了保存实力，才不得已以战促和的。
尽管如此，为了维护大宋的面子，朝廷一直宣称自己是胜利者，陈恪拿刘裕的儿子刘义隆，意图封狼居胥、大举北伐，却反而让北魏皇帝拓跋焘乘机挥师南下，兵抵长江北岸而返，遭到对手的重创的典故说事儿，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影射本朝上。
陈恪心中咯噔一声，却旋即笑道：“是借古喻今，不是讽今。‘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二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陕西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的意思时，当年与西夏的战争，我朝准备很不充分，所以才落得个‘草草’，但现在元昊已死，西夏主少臣横，国力日衰，正是我大宋奋发图强、励精图治、一雪前耻之际啊！”
心中却暗道，看来以后南渡后的词，要慎用了，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借机生事。
他本以为王雱会继续出言相讥，谁知对方竟抚掌赞道：“说得好，真道出了愚弟心声！”王雱说着对王安上道：“小叔，现在懂了吧，这首词没了下阕，便是武人之作，有了下阕的深沉冷静，才是我辈读书人之丹心热肠啊！”
听这小子如此说，陈恪竟然松了口气，不知为何，他在王安石面前，都没感到这么大的压力。只能说，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实乃妖孽般的存在……
把目光移到别处，以此稍稍平复心境，陈恪不经意看到，王家女眷的马车上，车帘掀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在目不转瞬的看着自己。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其美貌竟比小妹还胜一筹。发现陈恪望向自己，她没有像寻常少女那样慌乱，而是俏皮一笑，脆声道：“洞庭八百里，波滔滔、浪滚滚，大人由何而来？”

第三三一章 武学与武举（上）
官道上、香车中，娇俏少女隔窗而问，这本就是世上顶美好的事。
陈恪闻言哈哈一笑道：“巫山十二峰，云重重，雾霭霭，小生从天而降！”
没想到他对得如此有气势，少女眼前一亮，又俏声笑道：“掰破石榴，红门中多少酸籽？”‘酸籽’谐音‘酸子’，是对读书人的戏称。
“咬开银杏，白衣里一个大仁！”陈恪笑着应道，‘大仁’通‘大人’。
少女双眸更亮，这时瞥见自己的兄长凑了过来，不禁莞尔一笑道：“一对马儿并辔行，一位秀才一位官。当官本是秀才做，先做秀才后做官；”
陈恪闻言笑笑，却没有道出下联，只是指一指马车。
“哈哈，仲方兄，这是我家幺妹阿荁。”见他没对上来，王雱大笑道：“阿荁，还不跟陈学士道歉。”
谁知王荁却俏脸绯红道：“要道歉也是陈学士，他不正经。”
众人不禁错愕，倒是陈恪笑着抱拳道：“实在没有应景的对子，得罪得罪，小娘见谅。”
“学士才高八斗。”王荁这才柔柔的一礼道：“小女子今日服了。”一双眼睛却笑眯眯的打量着他，让陈恪不寒而栗。
谈笑间，车进汴京城，开入陈恪为王家所赁的宅院内。王雱看到母亲在妹妹的搀扶下，从车里下来，一下恍然道：“我明白了，原来仲方兄是对出了下联。”
众人好奇道：“到底是个什么下联？”
王雱嘿然一笑，摇头不语，待陈恪和母亲都不在场时，才笑道：“两个女人同车坐，一个女儿，一个娘。为娘本是女儿做，先做女儿后做娘。”
众人大汗……
※※※
待陈恪回到家中，已是日暮时分，倭女一面侍奉更衣，一面柔声禀报说，有武学院的人一直在前院等候。
陈恪便出来相见，隔着屏风，便见厅中有一文一武两名官员，武官身材高大、一脸虬髯，四十开外，背着手在堂中走来走去。文官三十岁左右，生得白白净净，任那武官如何转圈圈，他依然安之若素。
陈恪已经在狄青府上，与武学院一干教员见过面了，知道那武官叫郭汉，文官叫苏进，都是狄青的老部下。后来狄元帅创办武学院，他俩一个管教务、一个管庶务，是武学院主要的负责人。
在屏风后稍稍观察二人一番，陈恪才大步走出来，抱拳笑道：“抱歉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苏进赶忙起身行礼，郭汉却似乎等得久了，有些火气，只是草草抱拳，瓮声瓮气道：“你是大人，我们等等也是应该的。”
“大人见谅。”苏进瞥他一眼，苦笑道：“老郭这人是极好的，就是嘴巴太臭。”
“不必在意，我随狄元帅南征时，就与郭大哥打过交道。”陈恪哈哈大笑道：“咱们当时还喝过酒哩。”
郭汉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大人抱歉，俺是急得。”
“天都黑了，急也不在一时。”陈恪亲热的把臂道：“走，咱们边喝边谈。”
府上的厨子早摆好了酒菜，两人被他拉着入了席，喝了几杯热络一下，陈恪才问道：“二位有什么事？”
“唉，我老郭是个直筒子，大人别见怪。”郭汉和苏进对视一眼，前者道：“上次见面时，大人对我们说，武学院要迁回汴京……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讲？”陈恪问道。
“汴京城的水太深，多少人恨不得把咱们压扁了！”郭汉闷声道：“跟着元帅回京一个多月了，教员们的薪俸、学生们的食廪全都没处领，汴京城说是南京方面发，让人去南京，那边又说，我们已经迁走了，再与他们无关。”
“还有，今天我们去枢密院要校舍，结果他们说，武成王庙已经移作他用了，让我们另外找地方。”郭汉越说越生气道：“我们上哪找地方去？这不存心想让咱们散伙么？”
“消消气、别动怒。”陈恪给他斟满酒道：“武成王庙现在做什么用？”
“空着。”郭汉怒道：“这才气人呢！问他们做什么用，也不说。其实就是宁肯空着也不给咱们用！”
“主要是，咱们在元帅家住了一个多月。”苏进这时开腔道：“元帅家也不宽裕，实在不好意思再白吃白住下去了。”
“明天就搬去吧。”陈恪想一想道。
“搬到哪儿？”两人一愣。
“武成王庙。”陈恪理所当然道：“既然还空着，咱们就用起来。”
“可枢密院不给用啊。”
“这不是你们操心的问题。”陈恪淡淡道：“明天，我去一趟枢密院。”
“要不，等着你回来了，咱们再搬？”
“不，先了搬我再去。”陈恪笑道：“我最不愿干的就是求人，我是去知会他们一声。”
“哦……”郭汉一愣，旋即大笑道：“痛快！一天的鸟气都顺了。俺老郭就喜欢大人这样的汉子！”
“只是，得罪了枢密院，怕没什么好处吧？”苏进忧心道。
“唉，新任的枢密使曾相公，端方君子也，而且十分关心军事。”陈恪摇头笑道：“你们肯定没见到他，否则不会这样境况的。”
“我们这样的小吏，岂能见到枢相？”苏进苦笑道。
“这不就结了，等我的好消息吧。”陈恪笑道：“不说了，咱们喝酒，再谈谈开课的安排。”
※※※
第二天，苏进、郭汉带领师生到武成王庙占场子，陈恪则来到大内枢密院，递名帖求见枢相。
曾公亮对陈恪还是很看重的，很快便接见了他，还从大案后起身，坐到他身边，笑道：“仲方啊，得忙着筹备婚礼了吧，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儿，需要下官操心。”陈恪望向曾公亮，开门见山道：“相公，为何要置武学院于死地？”
“怎么讲？”曾公亮一愣。
陈恪便向他结结实实告了一状。
“果有此事？”曾公亮难以置信，命人将管勾校阅房的郎中换来……枢密院把持军国机务，下设十二房，包括北面房、河西房、支差房、在京房、校阅房，广西房、兵籍房、民兵房、吏房、知杂房、支马房、小吏房等，其中校阅房主管训练将士等，因为庆历三年，第一次设立武学院时，就是由这个部门管，所以三年前的皇家武学院，也‘循例’归在此房之下。
可见，朝廷是多么的不重视武学了。
不一时，那郎中来了，曾公亮问他，是否确有其事？
当着事主，郎中没法否认，却振振有词道：“陈学士见谅，咱们也是无可奈何，朝廷连年入不敷出，政事堂下文要求各部院，削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咱们枢密院本来就占大头，自然被紧盯着……”顿一下道：“所以咱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削减，武学院不能作战，又没法提供武将，朝廷等于白养他们，所以枢相要求我们……”
“老夫没说过吧？”曾公亮皱眉道。
“是，是上任枢相韩相公。”那郎中缩缩脖子道。
“一个武学院，师生加起来，不到二百人。”陈恪冷笑道：“就算全砍掉，能省出几个钱？”
“聊胜于无……”郎中并不怕他。
“好一个聊胜于无！”陈恪冷哼一声道：“官家任命我权守皇家武学院事，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将武学院办好，为大宋培养出优秀的将领，一洗多年积习之不善。你却轻飘飘一句‘聊胜于无’，就让圣命化为乌有！”
“本官可没接到旨意。”那郎中却不是个怕事的，也冷笑道：“总不能凭你一句话，就改弦更张吧？”
“这简单，咱们到御前去求证一番。”陈恪说着站起身。
“唉，仲方消消气。”见双方要闹僵，曾公亮赶紧让那郎中退下道：“这里面肯定有些误会。”
“没什么误会，根子里，就是枢密院的人，想废了武学院。”陈恪重新坐下，气哼哼道：“敢问相公和武学院，哪来这么大仇？”
“此言差矣。”曾公亮大有长者之风，并不计较陈恪的咄咄逼人，苦笑一声道：“其实朝廷早憾于武将之无用，一直想建立一种武官的培养制度。所以在武举之外，庆历三年五月，首开武学于武成王庙，并以阮逸为武学教授，希望仿效太学、国子监，培养出合格的后备武官。”
“然而，事与愿违，武学并不那么有吸引力，没有人愿意入学充当武学生。对此，当时的参知政事的范文正公上疏官家道：‘国家兴置武学，但却苦于无人愿意入学，长此下去，只怕敌国认为我国没有英雄。不如下令取消武学的名义，如果学生中有喜好兵法者，可由本监官员做保，让其秘密地去读兵书。’”陈恪冷笑着接话道：“于是，大宋，乃至华夏史上第一所专门培养军事人才的学校——武学只存在了不足百日，就被迫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第三三一章 武学与武举（中）
“我无比敬仰范文正公的为人。”说到着，陈恪难掩鄙夷道：“但他这番话，实在让人无语……难道我们建立武学，是只为了给外国看的么？难道只因为一时的招生困难，就觉着在辽夏面前丢人，所以便取消武学，让学生学习兵书，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吗？”
“这……”曾公亮道：“文正公的意思是，没人报名的武学，还不如不开，改为单独培养更合适。”
“为什么不设法改进，增加武学生，而要因噎废食呢？”陈恪发问道。
“风气如此，哪有那么好改？”曾公亮叹气道：“你也看到了，建立武学的初衷虽好，但对我国并不合适……”
“相公曾用多年时间，主持编篡了军事巨著《武经总要》。”陈恪沉声问道：“不知初衷若何？”
《武经总要》是十几年前，曾公亮奉命与工部侍郎丁度，编篡的一本内容广泛的军事教科书，将选将用兵、教育训练、部队编成、行军宿营、古今阵法、通信侦察、城池攻防、火攻水战、武器装备等等方面，都做了详细的讲解。所以曾公亮对军事理论的造诣，在大宋朝堪称翘楚。
他微一沉吟道：“当然是让大宋的将领官员们习之，以培养一批专精军事的人才，提振大宋的军力了。”
陈恪追问道：“此书已问世十余年，应该看到效果了吧？”
他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曾公亮尴尬道：“这个么，收效甚微。”
“是书写得不好么？”君子可欺之方，陈恪专欺负曾老头好脾气，要是换了韩琦，他早就给轰出去了。
“唉……”曾公亮叹气道：“也许吧。”
“相公何必妄自菲薄？”陈恪诚恳道：“我以前也以为是如此，但直到最近拜读了全书，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武经总要》高屋建瓴，见识高远，对导致大宋军力疲软的问题，全都一针见血，并有十分妥当的应对之法。”
“譬如，国初以来，为防止地方割据，将帅专权，将将帅的统兵权和作战计划的制定权，都收归皇帝直接制辖，但矫枉过正，结果弄得将不知兵，兵不识将，导致仗仗失利，节节败退。”陈恪顿一下道：“而《武经总要》中则重新重视和强调用兵‘贵知变’、‘不以冥冥决事’的思想，这是我汉家军队千年来战无不胜的法宝，也是一改我朝屡战不胜的良方，相公真灼见也！”
“还有，相公没有像那些文人一样，将战争视作简单的兵力比拼，以为谁的兵多谁就会胜。他们完全不懂得士兵的训练和士气，将领的指挥和计谋，才是克敌制胜值房。相公却明确指出，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主张‘兵用人，贵随其长短用之’，注重军队的训练，认为并没有胆怯的士兵和疲惰的战马，只是因训练不严而使其然……”
听陈恪侃侃而谈，曾公亮的新潮不知怎地，就澎湃了。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貌似强大的大宋朝，被世代称臣、起自弹丸之地的李元昊，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那种挫败感、羞耻感，深深刺痛了每一个人……
那是前所未有的惨败啊，如果败在辽国人的手下，人们的心里还能舒服些，毕竟那是一直强于我们的敌人。可就连辽国，都没将宋朝打成那个屁滚尿流的鬼样子。这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反思。才知道大宋已经堕落成什么样子，再不振作的话，真的要亡国灭种了。
所以官家顶住压力，发誓要改革，所以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这一干天下英才，赌上自己的全部，发动了那场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
在那个慷慨激昂的年代，曾公亮是那么的不起眼，因为他是实干派，并不像改革派们那样，不管哪里出了问题，都一定要上升到全局的高度，认为是人心道德、是整体吏治出了问题。
但在他看来，那样太大、太空泛。既然是军事上出了问题，那就专心解决军事问题好了，扯到道德人心上纯属扯犊子。于是曾公亮耗尽心血，与丁度编篡出了这部涵盖‘军旅之政、讨伐之事’的军事巨著来，希望以此来提高大宋将领的水平。
官家对这部《武经总要》也十分的上心，并要求建立武学，专门教授。谁知道，《武经总要》还没刊行，武学先被名臣们给关了……一年后，《武经总要》出版，因为涉及机密，不能公开发行，最后成了朝廷书库中的摆设，只有将门才会弄一套回去收藏，连一点浪花都没激起。
呕心沥血的奉献，却被束之高阁，曾公亮的心情可想而知。但实干家比改革家的长处在于耐性，事实上，这二十年来，只要有机会，他便想让这套书发挥作用。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罢了。
如今，自己已经是枢密使，大宋军事第一人了，再不做些努力，又更待何时？
※※※
陈恪说完话，枢密使值房中，便陷入长时间的安静，却分明有些情绪在酝酿。
“你觉着这本书，该如何推广？”沉默了半晌，曾公亮低声问道。
“除专设武学院以习之外，别无他途！”陈恪沉声道。
“若我令将领自习之呢？”曾公亮却笑道。
“且不说彼不学兵书，也已经是将领了，单说我大宋武将中，目不识丁者或许不多，但不学无术之人比比皆是。”陈恪冷笑道：“相公指望他们学你的兵书，现实么？”
“不现实。”曾公亮摇头道。
“如果我能让武学生们，拿出书生们攻读四书的精神来读兵书，相公怎么看？”陈恪沉声问道，他从开始谈话起，一点点的造势、一步步的引导，终于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
“就凭那百十号武学生？”曾公亮岂能感觉不到，自己已经被陈恪牵着鼻子走，不禁哂笑一声，希望以此找回主动。
“当然不只这些了。”陈恪淡淡道：“下官早就说过，官家是要把武学办大办好。”
“又转会了。”曾公亮不禁笑道：“大宋朝，是办不好武学的。”
“像范文正公那样，打心眼里不想办，当然办不好。”陈恪冷笑道：“堂堂一个朝廷，若连一个学校都办不好，还谈什么革旧布新，早点洗洗歇着吧。”
“好，就算我支持你，你说，怎么才能办好？”曾公亮不能不这么说，否则就是不想办。
“只要做到一条，武学院必然可以兴起！”陈恪沉声道。
“哪一条？”
“恢复武举，且凡应武举者，必须先入武学院中学习！”陈恪这是效仿后世明朝的，‘非学校、不科举’。其实庆历新政中，为了推广官学，也有类似的规定……学生必须在官学中学习足够的时间，才有资格参加科举。哪怕后来庆历新政失败了，这条措施依然没被废除，反而已经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曾公亮对此并不陌生，可要像推广官学一样推广武学，他却从来没想过。不禁再次陷入沉吟。
陈恪也不着急，端起茶盏轻呷润喉，将‘武学—武举—武官’紧密联系起来，是他的长期目标，并不指望能一蹴而就。现在提出来，不过是漫天要价，等着曾公亮坐地还钱罢了。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士大夫的责任感，至少曾公亮，是一心一意想扫除大宋军队之腐朽不堪的。别忘了，他这个枢密使是怎么上台的，那是因为禁军空额大清查中，抖出的丑闻触目惊心，韩琦不得不引咎，才给他空出位子来的。官家为何会用他这个军事专家？自然是希望他能改变宋军不堪的现状了。
“你这个提议很好。”沉思了很久，曾公亮终于开口道：“但是难度未免太高，首先得恢复武举……”
大宋武举的废立，其实贯穿了仁宗一朝，天圣七年，宋朝恢复了自五代停废的武举考试，次年，官家金殿亲试武举人，标志着大宋武举拉开帷幕。
然而之后，围绕着武举有没有必要存在的话题，朝廷上下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激烈争论，最终还是‘武举无用派’占了上风，尤其是庆历三年，武学院开设九十三天，无人愿意入学，给武举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结果皇佑五年的武举考试后，之后这六年里，再没举行过一次武举。而是改为了由兵部主持的选拔考试……一应出题、评判，尽操兵部之手，自然黑幕重重，直接导致了皇家武学院的考生全军覆没。
“恢复武举，也不是不可能，因为兵部那帮人，搞得实在太不像话，把个国家选拔武将的考试，变成了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以谋取私利的手段，不知遭到多少弹劾。”陈恪沉声道：“只要改善考试方法、学习内容、规范授官，相信官家和宰相会同意的。”
“嗯。”曾公亮点点头，心说最关键的，是现在的宰相乃富相公。

第三三一章 武学与武举（下）
武举、武学为何如此艰难，归根结底，还是大宋重文轻武的积习使然。读书人在唐末五代受了武将太多凌虐，一朝翻身后，哪能不变本加厉的报复。虽然如今已经没有人经历过五代十国，但打压武将、防范武将翻身，已经成为掌握政权的文官们，下意识的行为。
武将地位的沦落，直接导致了大宋军力的腐朽，这已经是人人皆知的共识了，只是士大夫们私心作祟、视而不见，才让情况一直恶化到今天。可并非所有的士大夫都自私，总有人能从国家利益出发想问题，比如富弼、比如曾公亮。
两府相公同样无私为国的情形，纵观大宋历史，也不过寥寥数次，按说每次都会铸就一段黄金时期。只是这一次，官家无后，皇位注定旁落，人心浮躁，所有人都想着如何去讨好下一任皇帝了，没有人用心做事，才白白浪费了这段万金难买的光阴。
而陈恪虽然也在帮着赵宗绩争，但他更是想做事的，正是看明白了现乃大有可为之际，他才提前抛出了‘武学-武举-武将’三位一体论……原本是想待赵宗绩夺去权位后，再从容布置的，可一想到目标何其高远，既然出现机会，也只能只争朝夕了。
哪怕先尝试一下、积累些经验呢，也好过到时候临时抱佛脚。
然而曾公亮比他想象的还要热心，竟主动答应，去找富相公商谈此事。在他看来，富相公大刀阔斧的整军，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机，若能一鼓作气，继续改革下去，则善莫大焉。
但陈恪并没有多少信心，因为在他看来，富相公裁军是被财政倒逼，不得不削减开支，不一定对整军习武、培养新式武将感兴趣。总之走着看吧，反正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曾公亮已经答应把武成王庙给武学院用，教员和武学生们的薪俸廪食也保证尽快发放，此行的目地便算达成了。
离开枢相的签押房，陈恪出来到校阅房中，那郎中都承旨方才受了他的鸟气，此刻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就算你是状元郎，可现在是归老子管。敢甩老子脸色看，那你就免不了吃挂落。
陈恪自然也没好脸色给他，把曾公亮的手条搁在他桌上道：“鄙校明天就开始上课了，请都承旨莅临指导。”
“上课？”郎中拿起那手条看了看，冷笑道：“只怕一时还上不了。”
“枢相的条子都不作数？”陈恪一眯眼道。
“自然作数。”那郎中皮笑肉不笑道：“只是武成王庙已经借给兵部，日子不到，咱们也没法收回。”
“这不用承旨操心。”陈恪笑道：“你只管明天去听课就是。”
“你什么意思？”郎中皱眉道。
“劳烦承旨知会兵部一声，武成王庙已经归武学院所有了，让他们另外找地方吧。”陈恪说完，顿一下又道：“还有，武学院师生的钱粮，应该是支差房管吧？”
郎中从没见过这种来衙门办事，还一副大爷派头的家伙，一时摸不着底细，心虚气短的点点头。
“那我去找他。”
“他今天不在……”郎中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多这句嘴。
“多谢。”陈恪微微一笑道：“麻烦转告支差房的都承旨大人，看他是把粮饷送到武成王庙，还是麻烦我再跑一趟西府？”说完拱拱手，大步离去。
“我。”郎中这才反应过来，望着他的背影着恼道：“我凭什么给你带话？”
※※※
前途渺茫，又离开了狄青，皇家武学院的师生们情绪低落，自觉如丧家之犬一般。哪怕陈恪果然让他们搬进了武成王庙，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依然十分强烈。
“大人，不少人想回家了。”临时收拾出来的公房中，侍卫们正在泼水洗地。陈恪则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一边喝茶一边听苏进汇报：“武学院看不到前途，他们纯是冲着元帅留下来的，现在元帅离开了，他们再没有留下的理由。”顿一下道：“只是答应了元帅，至少再留半年，才没有散伙。”
陈恪本打算，今天开始上课，哪怕什么也不教，让学生们早点进入状态也好，但是看着那一张张无精打采的面孔，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让他们进行基本的体能和队列训练。枯燥而超负荷的训练，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来，校场上空一片死气沉沉。
感觉再下去要出事，苏进只好来找陈恪说情。
“登之兄，你是打过仗的人。”陈恪却不相干的问道：“请问在战争中体会过绝望么？”
“当然……”苏进苦笑道：“当年西北鏖战，边帅们瞎指挥，几万几万的弟兄被送到西夏人的屠刀下，那叫一个绝望。”
“比现在他们所感到的如何？”
“定然没法比。”苏进道：“那时候，是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好歹没有生命危险吧。”
“就是这个意思。”陈恪颔首道：“逆境中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质，能在绝望中保持冷静的人，才能成大器。”顿一笑，他笑道：“其实只要分析一下，就会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就看他们还能不能冷静思考了。”
“大人的意思是？”苏进有些明白了。
“不错，他们能追随元帅到现在，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陈恪正色道：“我想看看他们中间，有没有可造之材，将来好重点培养。”说着看一眼苏进道：“你可不要漏口风。”
“属下明白。”苏进点头道。
“好了，我回家了。”陈恪站起身道：“这阵子，我也不露面了，谁想走，你尽管放他走，等我回来的时候，看看还剩多少。”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苏进小声恳求道：“只是这样，对那些坚持到现在才放弃的，未免残酷了点吧？”
“战场无情，差一点都是失败者。”陈恪摇摇头道：“你别想着帮他们，休要忘记，元帅千辛万苦的办学是为了什么。”
“是。”苏进低声应道。
※※※
陈恪回到家，发现王雱来了。
“元泽，你怎么找来了？”陈恪亲热笑道：“本打算明天去找你逛逛京城呢。”
“还有空玩呢。”王雱穿一身白色的儒袍，面容冷峭道：“今天，官家接见了龙老儿，还收下了他的一百卷手稿，并下发馆阁、两制等官阅看，听说下次经筵便要说他的书了。”
“是。”陈恪点点头道。
“如果他的书上了经筵。”见他安之若素，王雱气道：“你知道什么后果么？”
“什么后果？”
“他根本就不是人们以为的无欲无求。”王雱沉声道：“他这个年纪了，要的不是官是名！他想当立地成圣！”
“这不是他想就能成的吧？”陈恪摇头道。
“只要经筵上讲了他的书，就等于朝廷承认他的正统地位。”王雱见陈恪还不着急，气道：“再加上那么多人捧臭脚，怎么不能把他送上天去？”
“嗯。”陈恪点点头道：“你打算怎么破？”
“我也没办法。”王雱没好气道：“我来找你，是要他的手稿，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可抓。”说着看看陈恪道：“你能搞到么？”
“据说大内已经在印了。”陈恪道：“只要开印了，搞到一份没什么问题吧？”
“必须尽快，还有十天就开经筵了！”王雱断然道：“一旦开讲之后，有漏洞朝廷也得帮他堵上，咱们就彻底没招了。”
“好。”陈恪点点头道：“我尽快给你弄。”
“嗯。”王雱按下这头心思，又道：“那个用解盐消灭青盐的办法，不错。”
陈恪愕然，他还真不太适应，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谈这些机密之事。不过看来，王安石确实什么都不避他。愣一下才点头道：“多谢。”
“但是。”王雱冷笑道：“你想过没有，陕西的盐贱，其它路的私盐贩子，会不会蜂拥而至？”
“这是难免的。”陈恪不在意的笑道：“但私盐贩子能倒卖多少？再说，倒卖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吧？一斤解盐的成本，不过才一文钱，各地官服却要卖到三四十文一斤，剥削百姓太狠了吧！让私盐贩子冲击一下也好。”
“你还真是……”王雱仔细想了想，觉着这法子确实利大于弊。好处显而易见，除了玩死西夏之外，还能使百姓得到实惠，又可以让官府卖出堆积如山的解盐。唯一要受点苦头的，只有临近各路的盐课了，不过总比战争造成的损失，要小得多。
“那就这样吧。”谈完了事情，王雱站起身道：“尽快把他的书给我，然后你安排好人，等我的消息。”
也亏着陈恪现在养气功夫胜于往昔，不然非得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扔到门外去。

第三三二章 经筵（上）
两天后，是二郎和八娘的婚礼，两人历经多年终于走到一起，自然可喜可贺，婚礼办得十分隆重，也着实让陈恪忙碌了几天。
一直忙到婚礼次日，陈府才重归安静，陈恪好容易安静下来，让倭女焚一炉香，靠在杜清霜的腿上，阅看起了阿拉伯文的《政治家篇》，这本柏拉图的重要著作，陈恪上辈子只闻其名、未见其文，实在想不到，竟然在今生得以拜读，可见造化之神奇。
《政治家篇》，是柏拉图晚期重要的政治学著作，与《国家篇》、《法律篇》共同阐述了雅典文明的国家、法律、政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其高度理性的逻辑思维，让已经习惯了‘道可道、非常道’的陈恪，感到如清风拂面，精神为之一震。
这正是他需要的东西，异国智慧文明的结晶，是帮宋朝士大夫学会理性思维，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的法宝。只可惜，陈恪现在的阿文功底太欠，还不能深入解读……不是他不用功，而是从广州聘来的通译，只认识日常所用的文字，稍微深一点的就抓了瞎。无奈，陈恪只能一边硬着头皮自学，一边等巴盖里送来专门的学者。
不过陈恪很有韧劲儿，虽然不时抓耳挠腮，但两眼始终未离数页。再说有杜清霜在一旁悉心侍奉，不时的端茶奉水，又剥一瓣橘子，细心去掉白丝，送到他嘴边，倒也苦不到哪儿去。
不知不觉，快到晌午，一片《政治家篇》也看了大半，陈恪这才搁下书，伸个懒腰道：“腰酸背疼啊。”
阿柔马上心领神会，便凑上来给他揉捏，陈恪享受的笑道：“这样读书，一天也不会累，早年怎没想到这法子呢？”
“要是这么念书。”杜清霜掩口笑道：“官人怕是连同进士都中不了。”
“也对。”陈恪指指自己的脖颈，示意阿柔多揉揉那里，便见阿彩出现在门口，小步趋入禀报道：“大人，那位傲傲的王公子又来了。”
“什么话。”陈恪啐一口道：“人家王公子那不叫傲傲的。”
“那叫什么？”阿彩忽闪着大眼睛问到。
“叫嗷嗷的。”陈恪一阵大笑，便起身到前院见客。
阿彩愣在那儿，不解道：“嗷嗷的是什么意思？”
“狼呗。”还是阿柔更聪明。
※※※
“元泽。”出来见王雱换了身黑色的长袍，依然是别人欠他八百吊钱似的，顶着一对黑眼圈坐在那里。陈恪关切问道：“怎么，最近熬夜了？”
“这几日不眠不休。”王雱满眼血丝，嘴角挂着冷笑道：“将龙老儿的那些书都看过了。”
“辛苦了。”陈恪笑道：“可有什么收获？”
“有。”王雱点点头道：“他作死。”
“哦？”陈恪微微皱眉道：“怎么讲？”
王雱便从袖中摸出一本书，递到陈恪面前道：“你看……”
陈恪一看那书，乃龙昌期所作的《礼论》，信手一翻，便翻到了夹有书签的一页，他阅读速度极快，扫一眼，便将两页的内容一览无余。见其颇多贬斥周公之语，且着重论述了《金縢》一篇系后人伪作。
《金縢》篇是《尚书》中收录的，周公向祖宗祈祷，甘愿以身代周武王的策书。简单说来，是在武王战胜殷纣的次年，天下统一之业尚未成功，突然病重、群臣恐惧。周公以自身为质，设坛捧璧持圭，向上天祈祷说，如果是我们姬家欠上天一个儿子，我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换回武王发，然后摆出了我更会伺候神仙之类的理由，巴拉巴拉。最后说，如果只是虚惊一场，请上天降下吉兆，安慰我们这些惶惑的臣子吧。
祷告之后，开锁察看藏于柜中的占兆书，果然是吉象。周公即将册文收进金丝缠束的柜中……也就是‘金縢’中密封，告诫守柜者不许泄露。然后进宫祝贺武王说：‘您没有灾祸，我刚接受三位先王之命，让您只需考虑周室天下的长远之计，别无他虑。此所谓上天为天子考虑周到啊。’
第二天，武王霍然痊愈。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历来被人们视为周公贤良仁德的证明，龙昌期却大胆声称，‘金縢’故事是周公捏造，而指控周公为大奸！
“这老头可真够大胆的。”陈恪不禁喟叹起来。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周公的地位与孔子相当，甚至胜过孟子一头，真宗朝刚刚建了周公庙，这边老头就啪啪的打脸……
不过只是骂两句周公，算得了什么？宋朝言论自由，学术混乱，缺乏权威，书生士大夫逮着谁骂谁，把孔子骂出翔来的也比比皆是。以此老今日之地位，似乎伤不到他分毫吧？
见陈恪眼里满是疑惑，王雱不禁轻蔑的笑了笑，轻声道：“周公最后藏册书的方式，你不觉着眼熟么？”
“藏册书的方式……”不就是‘金縢’之名的来由么，陈恪沉吟道：“有何不妥？”
见他反应如此迟钝，王雱心里的轻视更盛了，耐着性子道：“本朝也有人模仿过……”
“啊，你是说……”陈恪不能再装傻了，不然过犹不及了。他压低声音道：“金匮之盟？”这个翻版要比其原版有名一万倍了。霸道老娘糊涂哥的故事，时隔千年后依然家喻户晓。
“嗯。”王雱压低声音道：“坊间传说，所谓‘金匮之盟’，其实子虚乌有，乃是赵韩王为了挽救自己的命运，捏造出来向太宗献媚的。”要不怎么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这小子是真敢说。
不过也确实是实话，赵大在‘烛影斧声’中不明不白死掉，皇位归于赵二。当时天下哗然，都认为赵二弑兄篡位，因为彼时兄弟俩的斗争已趋白热化，且赵大的长子赵德昭已经二十五岁，次子德芳业已成年，赵大为什么会越过儿子，传位给赵二呢？
为了掩盖视听、制造自己继统的合法性，赵二想尽了办法，甚至不惜将太祖朝的起居注等官方文件统统修改，以突显他的英明神武，太祖是如何尊敬他，几次三番的暗示要传位给他云云。
但当时的人都经历过太祖时代，他所作的一切，皆是欲盖弥彰，只能让人更加鄙夷。就在赵二接近崩溃的边缘，和他斗了一辈子的赵普，突然发声说：‘都别争了，赵二当皇帝，是合理的，因为这是他妈说的，赵大也认可的。’
赵普说，杜太后临终前，就是不瞑目。赵大是个孝子啊，心疼的问：‘妈，你还有啥心事没了啊？’杜太后说：‘我担心赵家重演柴家的命运。’柴家啥命运？孤儿寡母被赵大夺了皇位呗。
于是便命赵大，在死后将皇位传给赵二，等赵二死后，再将皇位传给赵三。
赵普说，我为什么知道呢？因为我作为证人在场，太后的遗嘱也是我执笔的，写好后，收在个金盒子里，就埋在太后寝宫的某处。
赵二一听，心领神会，马上命人去找，果然找到了那个金盒子，打开一看，果然如赵普所言，有太后命赵大传位给他的遗嘱。当时赵二就泪流满面，握着赵普的手道：“好同志，多亏了你，不然寡人要蒙不白之冤了。”于是赵二继位的合法依据找到了，赵普也咸鱼翻生，重新回到政事堂大杀四方……
这就是所谓的‘金匮之盟’，但根本禁不起推敲。第一，如果真有这玩意儿，赵普为何不当时就拿出来，非要等上七年，看着赵二受尽煎熬才出手？这不是玩人么？以赵二的性格，不削了他才怪，还让他当宰相。第二，杜太后立遗嘱时，赵德昭已经二十岁了，而且赵大春秋正盛，看不出几年后就会挂掉的迹象，老太太再发昏，也臆想不出所谓孤儿寡母吧？
时人私下里都鄙夷赵普这个没节操的，妄赵大把他当成兄弟，转过头来却给赵二舔屁眼。
只是金匮之盟已经成为赵二继统的根本依据，谁也不敢公开议论。到了真宗朝乃至本朝，更是成了不容置疑的祖宗圣谕。但现在，龙昌期说‘金縢’故事是周公捏造，而指斥周为大奸，那么模仿它的金匮‘金匮之盟’又是什么呢？
龙有逆鳞、触之者亡，大宋的官家再宽仁，也不可能放过他的。
※※※
看着王雱那张故作老成的青涩面庞，陈恪不寒而栗。他不过只是想找出龙老儿学术上的纰漏，不要让其太得意罢了。而王雱这一出手，就是要老头身败名裂啊！
看着陈恪的表情，王雱知道他不忍心，不禁冷冷道：“如果龙昌期立地成圣，天下读书人便都要尊他。这时候他为某人摇旗呐喊，你那位连一丁点希望都没了。”他紧紧盯着陈恪，森然道：“此乃生死之际，妇人之仁要不得！”

第三三二章 经筵（中）
“大体就是这样子。”赵宗绩书房中，陈恪将王雱的话转述给他。
这些天来，看着龙昌期成了汴京读书人的焦点，其所到之处必然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赵宗绩说心里不急，那都是糊弄人的。
但听了王雱给出的法子，他的脸上却无甚喜色，而是陷入了沉思。
陈恪也不吭声，安安静静的看他的《政治家篇》，任赵宗绩心里天人交战。
“别看了。”良久，赵宗绩回过神来，骂道：“还不帮我合计合计？”
“这法子一招必杀。”陈恪搁下书淡淡道：“不过后患无穷。”
“什么后患？”赵宗绩沉声问道。
“这是文字狱。”陈恪淡淡道：“老龙已经九十高龄，众所敬仰，声名海外。若以此法构陷，会给天下士人造成怎样的印象？”
“这正是我所顾忌的。”赵宗绩颔首道：“武陵先生作此文时，怕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影射的意思。”
“嗯，显然的。”陈恪点头道：“要是他有影射之意，又岂会巴巴的献给朝廷？难道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吗？”
“是啊，王元泽的法子，是构陷。”赵宗绩深深一叹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这样做。”
“嗯。”陈恪点点头，摩挲着手中的书本道：“这本《政治家篇》等翻译成汉文，你一定要看看，上面有个观点我很赞同——正义性是政治家立身的根基，不正义的举动，必将带来不良的影响，也许是近期也许是远期。”
“我知道你的意思。”赵宗绩点点头道：“就是孔子说的，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对。”陈恪点头道：“但话说回来，一味光明，是成不了事的，这件事不妥善处理，我们会失去新学党人。没了他们的帮助，咱们必输无疑。”
“是，圣人还讲经权之道呢。”赵宗绩缓缓道：“虽是权，依旧不离经，权只是经之变。”
“这是正理。”陈恪点头赞道：“所以我们可以指责他诽谤周公，却不能拿‘金縢’构陷，这样虽然效果立竿见影，却会陷你于不义。”顿一下道：“何况谁都知道，龙武陵是赵宗实请来的，你又是他最大的对手，贸然抛出‘金縢’，只怕会被官家视为用心邪恶，得不偿失。”
“那咱们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陈恪缓缓起身道：“离开经筵还有七天，我再想想看，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
接下来几天，汴京城中的气氛变了。到处有人散播说，龙昌期诽谤周公，以周公为大奸臣。周公是谁？那是本朝所立的圣王啊！所有士大夫崇拜的对象！你龙昌期一介寒士、偏方小民、竟然公然诋毁，自然会引起以正统自居的朝廷官员的警觉。
之前，大家虽都读过龙昌期的文章，但没人去一篇一篇的研读，现在被人一提醒，官员们马上找来散发着油墨香味的《龙氏文集》，开始仔细检索起来，一看还真有这样的文章。于是，便有大儒向龙昌期开炮，言其不但专非周公，而又指《六经》无皇道，认为其离经叛道，不足为训！
这要是一般人开炮，也不足为奇，关键是开炮的人身份太不一般，乃是文坛盟主欧阳修！在文坛，欧阳修的影响力，要更甚于龙昌期，只是他一向专注于文体改革，并不太涉及经学罢了。此刻突然发难，自然震动不小。
许多早就看不惯老龙风光的文人官员，之前担心触犯众怒，一直没敢吭声，此刻有了欧阳修打响第一炮，马上纷纷跟进，批判他离经叛道、异端害教云云！
那些支持老龙的文人，自然不会缄默，立刻呛声还击，说他们嫉贤妒能，不容异见云云。短短几日之内，汴京城内便吵成一团，争议声越来越响。
无论如何，朝廷开经筵的日子还是到了。
所谓‘经筵’，就是给皇帝进讲经书，这是国家以文教治天下的重要活动，不仅经筵讲官参加，朝中大臣也要陪侍。之所以加一个‘筵’字儿，盖因讲完书后，皇上一般都要给讲官及陪侍大臣赐一顿丰盛的赐宴。
宋代制度，每年二月至五月，八月至冬至，每逢单日举行经筵，由讲官轮流入侍讲读，名曰春讲、秋讲。八月初一，便是开秋讲的首日。
这日早朝之后，官家及众臣转到迩英阁中……迩者，近也；英者，人中之杰也，这里是大宋皇帝亲近英才，听其讲学布道的场所。
头一天晚上，内侍省已在殿内宝座地面之南，左右各设金鹤香炉一只，左香炉之东稍南，设御案讲案各一，皆西向。案上各置所讲之书稿，压以金尺一副。
此刻，一应勋臣公相、六部九卿、馆阁官员，御史谏官、给事中、序班鸣赞等官，都穿朝服在殿外列班。
辰时一到，官家升座。众官员在鸿胪寺鸣赞官的引领下，依次入殿序班行礼，然后各就各位。陈恪作为集贤殿修撰，自然有资格列席，此刻他站在班中，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行礼如仪、繁文缛节之后，鸣赞官唱道：“宣进讲官龙昌期出列——”
身穿特赐绯袍，白发苍苍的龙昌期，在学生的搀扶下，颤巍巍走到御阶前，向官家行礼。
“爱卿免礼。”看到这位耄耋老者，官家和颜悦色道：“圣人云，亲亲，仁也；敬长，义也。请坐吧。”
便有侍者端来有靠背软垫的椅子，请龙昌期坐下。
龙昌期感激不尽，眼圈微红道：“草民何德何能，竟能于风烛之年，一睹天子之圣颜。心中感慨万千，有诗献于陛下，以表草民之心。”
“请讲。”赵祯颔首道。
“中天盛世曾安宁，瑞麦嘉禾表岁成。驺虞白象出效垌，万里皇图巩帝京。衣冠文物际时亨，海隅宁谧无边警，巷舞街歌乐太平……”
老头儿在那儿声情并茂的吟唱，听得下面的大臣昏昏欲睡，这种词藻堆起的赞歌大家做得太多了，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赵祯耐着性子好容易听完，笑道：“老先生的祝福，寡人收下了，也祝你长命百岁啊！”
鸣赞官怕老头儿又发感慨，赶紧道：“进讲！”
于是龙昌期便坐于讲案后开讲，他今日讲的是《易经》，此乃群经之首，大道之源，这方面水平高的，大家都认为是高人。而龙昌期最擅长的，就是易学，他一个甲子的学养不是吹出来的，又刻意要讲好这毕生最重要的一课，自然口灿莲花，引人入胜。
但是此老别开生面、不以先儒之说为是，颇多惊人之言，还是让许多保守的大臣微微皱眉。暗道，这老儿也太不把圣贤放在眼里了吧？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的进讲结束，侍者为龙昌期奉上参汤。赵祯问众臣道：“龙爱卿所讲微言大义，众卿家意下如何？”
众大臣互相望望，目光都落在欧阳修身上。
赵祯也看到了欧阳修，笑问道：“欧阳爱卿怎么看？”
“回陛下。”欧阳修面无表情的出列道：“此老学养深厚，但心术不正，牵强附会、故作怪诞之言，微臣以为其所讲不足为训！”然后便将方才龙老头的‘狂妄之言’挑出来，逐条加以批判。
众人心中暗笑，欧阳修果然还是老样子，一点不给人留面子。
龙昌期本来更在喝汤，闻言顿难下咽，但是皇帝不说话，他也不能吭声，只能听欧阳修在那里啪啪的打脸。
好在也有替他说话的，知制诰刘敞马上站出来，反驳欧阳修说，他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凭什么古人能注经书，武陵先生就不能注，凭什么认为古人的注是权威，今人提出异议就是污蔑圣贤？
两人便在殿上争论起来，亦有大臣纷纷助阵，争辩越来越激烈。很快，焦点便从《易经》，到了龙昌期最惹人争议的一点——周公到底是不是奸臣身上。
在绝大部分官员看来。周公大行封建，营建东都，制礼作乐，还政成王，一生盖棺定论，无可指摘，怎么会是奸臣呢？
那厢间，赵宗实的脸比锅底还黑，心中暗骂文彦博，你推荐了个什么鸟人？亏我不遗余力替他造势，这不是坑爹么？
但这种时候，不能不保龙昌期，不然他不成了笑柄？
于是使个眼色，早就准备好的手下便发言道：“武陵先生之说，纵然惊世骇俗，却也不是捕风捉影。《史记》说，成王少，公乃摄行政当国。然而周公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却又说是奉了成王命，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未免有假成王之名，行剪除之事的嫌疑！”
“周公摄政，用成王名义下诏，称‘王若曰’，宜乎管叔疑成王为傀儡也。”又有官员道：“《荀子》一书中写道：‘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偃然如固有之！”
“‘周公是否称王’的问题，千古众说纷纭。”刘敞深知这个问题不能展开，马上和稀泥道：“武陵先生也不过提出他的看法罢了，况且之前先生在野，自然言语无忌。文集刊行天下时，自然要再做修改，去掉这些争议的言论就是了。”

第三三二章 经筵（下）
关于周公到底是为了周朝的利益，光明正大地代理王政，还是有篡位的野心，只是耍尽阴谋诡计而不能得逞的争论，其实一直存在，这也正是五代宋初儒学式微、思想混乱的体现。士大夫们没有一个统一的信念，各说各有理，自然众说纷纭。
见刘敞想将这一节揭过，卫道士们自然不肯罢休，呛声道：“若只是有理有据的质疑，谁也说不得什么，但是此老黑白不分、肆意诽谤，竟说《金縢》是周公伪作，就其心可诛了！《金縢》一书，确实载于《尚书》，难道孔子也会捏造么？”
起先，赵祯一直饶有兴趣的听着，听到这里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问道：“龙卿家，你说《金縢》一文是伪书，有何证据？”
“草民……”龙昌期万没料到，本该是自己扬名立万的一场演出，怎么会搞成现在这鬼样子。他勉强压下心中惊惧，起身缓缓道：“草民自不敢妄言，理由有三。一者，《金縢》一文，文体平顺，不似古文。二者，‘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故礼卒哭乃讳。其时武王虽病，并未终也，而称‘元孙某’以讳，是先以死人待武王也。周公定周礼，焉能犯此错误？三者，本篇谓占兆之辞为‘书’，言‘下地’不言‘下土’，皆东周以来之语，故而《金縢》之著成，盖当战国时也。”
赵祯不禁点头，确实很有道理。赵宗实那边也松了口气，好歹此老能自圆其说……
“欧阳爱卿，你意下如何？”赵祯望向欧阳修道。
“此老缪哉！”欧阳修的消渴症渐好，又有了吵架的力气，马上反驳道：“一者，秦皇焚书坑儒，《尚书》原本亦不全。今日所传之书，乃汉高祖命老儒背诵整理补全，难免于文法稍有出入。二者，《金縢》文中的‘惟尔元孙某’，当时册上必作‘元孙发’，迨编纂时，为成王讳而改作某也！”顿一下道：“三者，《召诰》云：‘周公乃朝用书，盖皆泛称一切书也’，可见古代一切文书，皆可统称为书。此老未曾在朝，无以读典籍，故而有此误解，不足为怪。”
文坛盟主可不是易于之辈，一时之间，便组织起反击，逐条批驳，令龙昌期的理由，全都不那么可信了……
“欧阳大人既然说，此书是汉朝老儒补全。”但赵宗实这边，也不是省油的灯，马上有人反驳道：“为何此篇不能是汉儒假作呢！”
“不可能！”双方又一次争吵开来。
赵祯被吵得头晕脑胀，按说平时，他早就喊停，然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但是今天，似乎辩不出个丁卯来，他就不喊开饭了。
大家都饿得肚子咕咕直响，也只能硬捱着。有聪明人已经明白了此中的关节……官家八成是由‘金縢’联想到‘金匮’上去了。所以不辩出个想要的结果，是绝对不可罢休的。
※※※
那厢间，陈恪和赵宗绩几度眼神交流，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无奈。
估计现在很多人，已经把这笔账，算在他俩头上。毕竟从之前汴京城突然谣言四起，以及欧阳修突然发难，都让人嗅到若有若无的阴谋味道。而倘若真是阴谋的话，那他俩就是最大的嫌疑犯了。只怕官家也会这样想……
但实际上，他俩也被蒙在了鼓里，这剧本根本不是他们所写。
‘王雱……’陈恪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年轻英俊却让人感觉阴冷的面庞。定然是那小子，看出自己瞻前顾后，所以亲自出手了。
新学党人的势力，远超自己的想象……
只是这种时候，黄泥巴落入裤裆里，你又如何去分辩呢？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突然听到赵祯喊自己的名字，陈恪赶紧出列道：“臣在。”
赵祯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幽幽道：“你是寡人钦点的状元，定有一番高见，不知你是怎么看？”
陈恪和赵宗绩，同时不寒而栗，官家果然起了疑心，以为是他俩在背后捣鬼。
赵宗实兄弟冷笑起来，害人终害己了吧？我们最多折一个黄土埋到脖颈的老头，你们却要被官家厌恶了！
场中官员们，也听出官家语气的不善，龙有逆鳞，触之者死！这个‘触’，是碰都不能碰的意思……
方才还吵成一团的大殿中，突然变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等着陈恪如何回答。在明眼人看来，无论他支持哪一方，都没有好下场……说《金縢》是真的，就在官家心中，坐实了阴谋家的形象。说《金縢》是假的，就更不得了了，纯作死啊！
“怎么，爱卿没有看法么？”赵祯毕竟是仁君，看到所有的压力，全跑到陈恪肩上，又有些不忍，便想给他个台阶下去。毕竟这种怎么说都是错的时候，没有看法，就是最好的看法。
“臣，有看法。”哪知陈恪却一扫方才的迷茫，抬头沉声道：“首先要请官家恕臣妄言之罪！”
“这迩英阁中，本就是畅所欲言之地。”赵祯微微笑道：“但讲无妨。”
“是。”陈恪一抱拳道：“启禀官家，微臣的看法是，周公为武王祈福，作册文藏于金縢之中，史上确有其事，然《尚书&#183;金縢》一文，系后人之作无误！”
这话稍有点绕，众人想一下才明白，不禁暗暗佩服，这小子确有急智，这样说确实可以两全其美，只是，你得给出理由啊！堂堂状元不能信口胡咧啊。
“哦？”听了这个说法，赵祯也是眼前一亮，对相公们笑道：“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啊，又冒出第三种说法了。”
众相公置身事外，不惹是非，自然乐得轻松，闻言笑道：“今年的经筵最有意思。”
“咱们且听听，他有何道理。”赵祯说着望向陈恪道：“状元郎，得拿出真才实学啊，寡人可不喜欢东方朔。”
“臣自有实据。”陈恪朗声道：“先说其为何系后人之作，因《尚书&#183;金縢》中谓：‘公乃作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这首诗保存在《诗经》中，然《孟子&#183;公孙丑》，引孔子曰：‘作此诗者，其知道乎？’显然孔孟都不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谁，可见《尚书&#183;金縢》一文出现的时间，定然晚于孟子，也就是最早战国时期。”
此言一出，众臣无不恍然，是啊，如此明显的漏洞，我们怎么就忽略了呢？
他们都熟读《尚书》、《孟子》，自然知道陈恪所言不虚，两相验证，便可证明此文绝非周公所作。
赵祯也点头，但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但周公作册文于金縢，史上确有其事。”陈恪不想作死，紧接着便道：“臣拜读集贤殿所藏《竹书纪年》中，有‘十四年、王有疾，周文公祷于壇墠作金縢。’一条，此乃来自古史官的原始记注，可证明确有不同于《尚书&#183;金縢》的古《金縢》存在！”
“爱卿能读懂《竹书纪年》？”赵祯惊喜莫名道：“听闻爱卿一直在学习蝌蚪文，看来果有成效！”
《竹书纪年》，是晋朝出土的古墓竹简，上面的文字是比小篆还古老的‘蝌蚪文’，人们只能大概辨认，是记载夏商周年间的史书，但其内容究竟如何，一直众说纷纭，究其原因，便是对上面的文字吃不准。
其实陈恪哪能看懂古字？只不过《竹书纪年》一书，已被清朝那些训诂狂人完全破译，他看过他们的译本。这次为了找到对付龙昌期的办法，他抱着万一的期望，到大宋的‘皇家图书馆’中，去寻找这本书。大宋朝书籍管理的水平实在高，很快便为他找到了《竹书纪年》的拓本。
陈恪抱回去研究了几天，凭着超强的记忆连看带猜，竟将周武王临死前几年的记载，都破译了出来。
这才是陈恪这几日一直在干的事儿。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实在太反感文字狱，所以构陷龙昌期这种事儿，他是断然不会做的。
※※※
这种事是作不得伪的。赵祯马上命人取来竹书纪年，让陈恪现场翻译，有欧阳修、司马光、刘敞这样的大家在一旁监督，只消几条就能分辨出，他是胡说还是真能看懂。
半个时辰后，众人心悦诚服的回禀道：“陈恪确实看懂了古篆文，他的翻译应该不会有假。”对这些史学大家来说，只消陈恪领进门，他们日后就能看把全文都看懂，无非就是多费些时日罢了。陈恪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可能撒谎。
解决了心头大患，赵祯顿觉轻松，才感到肚子已经饿扁了，赶紧命赐宴。

第三三三章 大师（上）
富相公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才露出微笑。这个陈恪，富弼一直很关注，对其聪明才智从不怀疑，但总是无法放心，因为他太鲁莽、太不计后果了。这样的人，如何能托以社稷？
现在，看到他终于成熟了，富相公也放下心来。富弼扪心自问，就算自己，也没本事把这件事情，处理到滴水不漏，但陈恪却到了。
陈恪证明了周公作金縢确有其事——这是官家最关心的；又证明了《尚书&#183;金縢》一文系伪作，这样也洗脱了他构陷龙昌期的嫌疑。但同时，又坐实了龙昌期的浅薄无知……这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老头，仅考证出《尚书&#183;金縢》是伪作，便以此为证据，宣称周公是奸臣。结果被陈恪用《竹书纪年》狠狠抽了一耳光。
这下子，龙昌期污蔑先贤的罪名固然不成立，因为毕竟之前大家都不知道《竹书纪年》的内容，可他对周公的态度，已经足以引起上至官家、下至群臣的反感，还想立地成圣？做梦去吧……
最妙的是，陈恪的发言始终围绕学术问题本身，泱泱大气、不惹是非。之前，他在读书人心目中，不过是个才子而已，但凭此一役，已经可以升为大儒了！
虽然百姓都爱才子，但在士大夫眼中，那不过是个花头，真正值钱的是大儒！道理很简单，因为大儒可以解释经典，他的话就是权威，不管你爱听不爱听，都得好好听着……
“这算什么？”走到他身旁，曾公亮捻须笑道：“可怜年年压金线，却为他人作嫁衣裳？”
“慎言，慎言。”富弼摇摇头，但看向赵宗实的目光里，还是有掩不住的笑意。
※※※
宴会上，待略略填饱肚子，赵祯终于忍不住问道：“陈爱卿，既然《金縢》是伪作，为何孔子还会将其收入《尚书》中？”这也是众人想问的问题，作为春秋时的史官，孔子肯定掌握许多一手史料，不可能把一个根据史诗演绎的故事，写到《尚书》中去。
于是殿中鸦雀无声，众人都等着陈恪解答。不知不觉中，这个年轻的状元，在他们心中，已经成为大师级人物。
“这个……”陈恪赶紧起身抱拳道：“请陛下恕臣妄言之罪。”
“哈哈哈。”赵祯笑道：“你小子，倒是谨小慎微，寡人早就说了，迩英阁中，言者无罪。”
“是。”陈恪恭声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今日传世之《尚书》本身，就是后人所作的伪书！”
他的声音不大，在众人耳边却如炸雷一般。百官众卿中不少人登时石化，也有不小心咬到舌头的，有不小心掉了手中金樽的……总之是全都惊呆了。
《尚书》是什么？那是儒家五经之一，整个儒学体系的根基！
这要是在明清，啥也别说了，直接拉出去喀嚓了事……
但这是在宋朝，在大家都认识到儒学式微，却又不知该如何补救的时代。在这时，为了重新构造起一套管用的思想体系，读书人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早就把汉儒批得一文不值，甚至许多人都在怀疑先贤，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饶是如此，陈恪抛出此惊人之言，还是吓坏了满堂百官，这是一种世界观的崩塌啊……
《尚书》是一本记载虞、夏、商、周四代皇室文献的书，关于三代最原始的资料，都是出自于《尚书》。大臣们言必称三代，事必奉尧舜，已经成为他们的思维定势了。现在陈恪却说，《尚书》是伪书。你叫百官怎么接受？
要不是他之前证明了《金縢》系伪作，只怕大臣们早就群起而攻之了，但此刻，大家都沉默了，必须要等他说出理由……
“爱卿，寡人是不是听错了？”赵祯笑笑道：“你说《尚书》也是后人伪作？”
“是。”陈恪点点头，正色道：“至圣先师所作的《尚书》，已经被秦始皇烧掉了。后来幸存的版本也已经失传了。”
他便将自己的理由，一条条道来……
其实陈恪今天，之所以敢屡屡语出惊人，皆是站在后世巨人的肩膀上。之前对《金縢》之文的考证是这样，对《尚书》真伪的辨析，也是如此。
在儒家五经中，《尚书》残缺最多，因而问题也最多。其真本在秦代焚烧诗书，以及秦末的战火而亡佚了。西汉初年，曾在秦朝担任过博士的伏生，传出一个《尚书》残本，先是流传于齐鲁民间，文帝时由晁错笔录，带回朝廷。因为这本书，是晁错用当时通行的隶书写的，故而被称为今文《尚书》。
不久，鲁恭王刘余为了扩建宫殿，强拆孔子老宅，从墙里发现一部竹简，经孔子后代孔安国辨认，发现是用古文字写的《尚书》，故而被称为古文《尚书》。自此之后，这两个版本的《尚书》，究竟哪个是先秦的真本呢？复杂的争端就此开始了。
在西汉，相信今文《尚书》的人，占绝对优势，但到了东汉，形势发生逆转，经过郑玄等经学大师的倡导，古文尚书日趋风行，今文《尚书》却显得黯淡无光了。到汉末魏初，古文派郑玄的《尚书注》，不仅立于学官，而且风靡一时，伏生所传的今文《尚书》，则由于失势而流传日少，到西晋永嘉之乱以后，就彻底失传了。
不久，又出现了一部标榜为孔安国真本的伪古文《尚书》。这部伪书，不仅在短期内取得了和郑注《尚书》并行的地位，而且越来越得势，排挤了郑注《尚书》。渐渐地东汉以来的古文《尚书》也失传了。
换言之，不管到底古文《尚书》是真，还是今文《尚书》是真，到了三国时期，都已经失传了……
那部成功上位的伪书，是东晋时，一个叫梅赜的史官献出来的。它出现之后，很快就获得了学界的信任，当时的大学者都曾替它作过疏。陈朝陆德明的《经典释文》，以它为注音对象，唐代孔颖达的《五经正义》，也以它为标准注本。因此，从唐初到北宋末五百多年间，它一直被公认为先秦的《尚书》真本，无人怀疑。
然而，从南宋起，它的马脚暴露了。最先发难的是吴棫和朱熹，他们察觉出了不妥，但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后来，元代的吴澄，断然将伏生今文从伪古文分出，明代的梅鷟更找出了相当的证据，证明古文《尚书》是伪作。
但是严密钩稽、决疑定谳，还得等待清代的训诂狂人们，阎若璩、惠栋找出确凿证据、辨析详明，教伪书体无完肤，真相毕露。再后来，丁晏甚至将伪造《尚书》的真正罪人王肃都找出来，千古公案就此可以定论。
在陈恪原先那个时代，清华简重见天日，证明古文《尚书》确系伪作，因此着实引起了一番轰动，陈恪也正是那时起了兴趣，去看了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证》和惠栋《古文尚书考》，虽然上辈子的记性没有这辈子好，但总算还有些印象。
结果这一世，他在读《尚书》时，总是感觉不爽……已经被证明是伪书，还得当真理去记忆，心里能爽就怪了。于是他一边读，一边与阎、惠的观点相印证，倒是别有一番乐趣。无心之中，对《尚书》的漏洞皆了若指掌。
再加上，他编《字典》练得一手训诂学，又正好是宋人的短板……宋朝人认为训诂是拾人牙慧，他们讲究的是悟性！可在辩论中，训诂学讲是实打实的证据，让你不得不服，无法争辩！
其实陈恪原本的意思，只是抢戏而已……他起先是想把龙昌期的经筵搅合了，没想到抢戏过于成功，结果接下来一个月的经筵，直接成了他的专场。赵祯宣布，整个八月，都由他主讲《尚书伪经考》。
陈恪当时就无语了，我八月还要结婚呢……
赵宗绩却兴奋到语无伦次，表示你结婚的日子，我会让官家给空出来：“兄弟你可一定要争气，咱们现在不是干过龙老儿的问题了，是自己树大旗啦！”
其实陈恪借着龙昌期的事情，将《尚书》打为伪书，就是想竖起自己的大旗。凭什么你王安石、二程、周敦颐，明明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敢开宗立派。我也寒窗苦读十几载，还有超越千年的头脑，还有从阿拉伯源源不断运来的世界智慧精华，为什么不敢跟一把潮流？
就算不能一统江湖，至少可以拐带一批信徒吧？不就能更深刻的改变这个世界了么？
陈恪是真心要把这件事做好的，他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工作着。苏家三兄妹也在全力支持着他……他们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自然对他这一套不陌生，三颗卓越的大脑，一起协助他，用细致精确的考证，将古文《尚书》之伪，无可辩驳的呈现在众人眼前。当他连梅本《尚书》的作者是王肃，都考证出来时，那些儒学大家、公卿鸿儒们，除了像小学生一样听着，还能作甚？
不过陈恪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他对《尚书》中剥离出来的今文《尚书》，只表示肯定也有问题，但哪一部分是真、哪一部分是假，没有给出定论。

第三三三章 大师（中）
汝南郡王府中。
赵宗实最近很不爽。这也难怪，他辛辛苦苦请来了龙大师，又费尽心机搭起台子，实指望能效刘盈请‘商山四皓’出山之举，让龙大师好好表演一番，令官家和诸相公明白天下人心，都在自己这边。
谁知道，闹到最后，竟让那个陈恪彻底抢戏，所有人都听他讲起了《尚书伪经考》，而且一讲就是一个月！而且自己还得老老实实听着！
他的养气功夫再好，也受不了这份折磨，索性便以要侍奉父亲为由告了假，自此闭门不出。不过他也不是瞎编的，老王爷赵允让已经卧床半年，太医说，他只怕熬不到开春了……
这让习惯了凡事有父亲做主的赵宗实，感到莫名的惶恐……
“弟弟。”赵宗懿出现在他身边道：“武陵先生后天就要离京了，你看明天是不是宴请他一下。”
“你代我宴请一下吧。”赵宗实提不起兴趣道：“我不宜出门。”
“这样难免会让人齿寒。”赵宗懿轻声道：“还是送一下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文相公的面子总要给的。”
“……”听了这句话，赵宗实才缓缓点头道：“好吧。”
“还有，韩相公让人传话来说。”赵宗懿道：“朝廷下一步的重点，将是河工。你和宗祐要多多关注这方面，以免官家突然问起来。”
“嗯。”赵宗实点点头，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喃喃道：“这小妾样的鬼日子，何时是个头？”
“快了吧……”赵宗懿轻声安慰道：“父亲说，不会带着遗憾瞑目的。”
“哦？”赵宗实眼前一亮，旋即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不妥，忙沉下脸道：“父亲什么意思？”
“等那天，你就知道了。”赵宗懿叹口气，不愿再说下去。
※※※
王安石府就在城北司马光府对门。先前，王安石写信央司马光为他寻一处宅子，只有一个要求‘但比邻焉’。
家人不太理解，汴京城这么大，为啥非得跟司马光当邻居？王安石淡淡道：‘择邻必须司马十二，此人家居，事事可法，欲令尔曹有所观效焉。’司马光排行十二，故而朋友称为司马十二。古有孟母三迁之教，今有王氏择邻而居，皆乃智者所为。
府上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前进为客厅和客房，二进是王安礼、王安上、王雱、王旁读书起居之所，后院则是王安石夫妇并幺女的住处。
此刻，王安石在衙，叔侄四个则在各自房中读书。
东厢房是王雱的书房兼卧房，此刻他却不在桌前，而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望着房顶发呆。
正在神游之际，王雱突然感到脑门一痛，哎呦一声坐起来，便看到自家妹子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把红红的枣子，正朝自己咯咯娇笑。
“没轻没重，很痛的。”王雱从床上摸起一粒枣子，佯怒道：“不信你试试。”
“好男不跟女斗的。”王荁笑着把那捧枣往他面前一送道：“后院的枣树上，结了红红的一树，我好容易才摘了这些呢。”
“放桌上吧。”王雱平日里和幺妹感情极好，但今天就是懒懒不想起身。
“谁说要给你了。”王荁撅起小嘴道：“我去给二哥去。”
“别。”王雱赶紧起身，笑着把妹子让进屋道：“要让王旁知道，定会板着脸说，女子家的，爬上爬下，成何体统？”他学王旁的模样语气，竟是惟妙惟肖，逗得王荁捧腹直笑。
王雱掏出洁白的手绢将枣子细细擦了，一颗颗递给王荁道：“以后这种事，还是叫哥哥们来做，你当心摔着。”
“可你们俩一个读书一个发呆。”王荁轻轻咬口枣子，甜的她直眯眼道：“我哪敢劳烦？”说着笑嘻嘻道：“哥，你发啥呆呀？”
“没发呆，我累了，歇歇。”王雱干咳一声道：“这就准备看书了。”
“我见你心神不宁，怕看不进书去吧。”王荁摇头道。
“你这丫头。”王雱苦笑道：“我怎么就心神不宁了？”
“那天父亲从经筵回来，讲《金縢》之辩，讲《尚书伪经考》。”王荁笑道：“我发现从那开始，你就不宁了。”
“……”王雱下意识想否认，但在妹妹满是笑意的注视下，他终究投降道：“你说我为什么不宁？”
“通常来讲，你只有自知闯了祸，却又拉不下脸来道歉时，才会这样。”王荁笑吟吟的打量着兄长道：“估计，那金縢的事儿，是哥哥闹出来的吧？”
“瞎说，我哪有那本事。”王雱摇头道。
“哥哥的本事大着呢。”王荁笑嘻嘻道：“小圣人可不是白叫的。”王雱性极敏悟，未冠即著书数万言，饮誉朝野，时有‘小圣人’之称。
至于所谓‘大圣人’，自然是他爹王安石了。新学党人皆知，大圣人是个只重大事、一心光明之人，其之所以能扬名聚党，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皆靠这个儿子在背后谋划。
王雱此生，不信鬼神先贤，只信一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王安石。在他眼里，父亲就是活着的圣贤，是天上降给这大宋的救世主。在他看来，圣贤、救世主自然要永远光明，不能跟任何阴暗的东西沾边。可一味光明能成什么事？最多只是一个龙昌期而已。
还是得拥有天大的权力，才能将父亲的经天纬地之才施展出来。但权力不会自己送上门来，是要精心谋划，一步步去争取的！
他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为父亲扫平一切障碍，将父亲送上权力巅峰的护法大将军！
王安石之所以接受三司度支判官的任命，就是他与章惇密谋后的结果。既然官家注定无子，有想法的人们，就不得不站队了，而且站得越早越好……大宋朝能不站队的，除了已经在顶峰的相公们，就只有无欲则刚的孤臣了。
王雱对章惇选择赵宗绩没有异议，两人性格相近，都是那种自视甚高、不肯按部就班之人，所作出的抉择自然也相似。那厢间，想投靠赵宗实的人，能从宣德门一直排到南熏门，有许多，甚至是几十年的老关系。他们现在才去排队，怕连残羹剩饭都吃不上。
所以宁肯冒险点，把宝押在赵宗绩身上。尽管这小子看着没啥希望，但出使辽国、清查京营的差事，都办得十分漂亮，绝对能体现实力。都不是官家亲生，凭什么非要选择赵宗实？相信有他们新学党人的帮助，还不一定鹿死谁手呢！
因此在王雱看来，他父亲一进京，苦盼援兵的赵宗绩，就该巴巴的过来套近乎。谁知那位小王爷，就从来没露面，什么事都是通过姓陈的传话。
想象和现实差距太大，让王雱心里窝火，不由对赵宗绩看低了三分。在他看来，刘玄德三顾茅庐，才有了三分天下的本钱。自己父亲的才能，不是孔明可比，且已经主动来到京城，你个赵宗绩却如此傲慢，这哪是成大事的表现？
兴许在王少爷看来，得给他爷俩当孙子的，才是成大事者吧……
王雱本想冷眼旁观来着，但是龙昌期威胁到王安石的地位，让他不得不提前出手。起先他以为，自己把龙昌期的弱点，告诉了陈恪，赵宗绩一定会赶紧布置的。谁知道左等右等，人家根本没动静，王雱自觉明白了——原来事情都坏在那个陈状元身上！
回想到跟他讲这件事时，这家伙那一脸苦瓜相，王雱就笃定，这是个嫉贤妒能的绣花枕头。虽然文章做得好，但经世的东西肚里一点没有，又不想被父亲抢去赵宗绩头号心腹的位子，所以才故意隐瞒不报！
好在他从来不信任别人，在告诉陈恪的同时，自己也着手准备，暗中发动新学党人起来攻击龙昌期。他心里憋着劲儿，想要来一次临危救主，让赵宗绩感受到，谁才是他真正的依靠，然后把姓陈的有多远踢多远！
然而当父亲将经筵上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后，王雱立刻意识到，自己差点坏了大事。而那位自己认为是绣花枕头的陈学士，所展现的手段，着实比自己高明太多了。
这让从来全天下老爹第一、自己第二的王雱，感到深深挫败。更要命的是，经此弄巧成拙之举，王家与赵宗绩、与陈恪的关系，必然出现裂痕，必须要及时修复，否则鸡飞蛋打。
可是，王雱这辈子还没跟人认过错。一想到要去跟陈恪道歉，他就头大如斗，结果在家里踯躅了好几天，也没迈出门去。
※※※
王家父子说话，从来不避内眷，所以王荁从饭桌上听到的信息，便猜出兄长此刻的心事。
“怪不得爹爹说，你要是个男孩子。”王雱服了，笑道：“肯定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女孩子就不行么？”王荁却不服气道：“古往今来，也有很多有本事的女人呢。”
“好好好，你厉害。”王雱苦笑道：“请问本事妹妹，对哥哥有何指教啊？”

第三三三章 大师（下）
“我哪有什么好办法。”王荁摆弄着缎子般发辫道：“只是你男子汉大丈夫拉不下脸来，我一个小女子却没那么多顾忌。”
“你要干什么？”王雱瞪大眼道。
“替你去道个歉啊。”
“别瞎胡闹，一个姑娘家家的，跑去男人家成何体统？”王雱大摇其头道。
“我哪会直接去找他？”王荁摇头笑道：“我可认识他夫人的……”
“你是说……”
“没想到，苏小妹竟是他的未婚妻。”王荁美目中，透出复杂的光道。在江宁时，两位才女曾有一面之缘，彼此还颇有些惺惺相惜哩。
“是啊……”王雱面色有些难看道：“可恨老苏还说她没有夫婿，害得父亲出了丑！”
“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王荁有些遗憾道：“那真是个宛若天成的女子，不能娶来当嫂嫂，实在是可惜。”
“大丈夫何患无妻。”王雱哼一声道：“我定要娶一个，比苏小妹还出色的！”他终究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一句暴露了，他对陈恪恶感的由来。
※※※
距离八月十六的婚礼，还有三天时间，新郎官却毫无觉悟的与两位大舅哥，并若干同乡官员，来到位于马行街的四川会馆……此时会馆还不像明清那样流行，是陈恪提议青神财团出资兴建，以便四川的读书人和商人来京时居住。
如今青神财团财大气粗，这四川会馆自然修得泱泱大气、规制宏大，为三路九个套院。房屋六十多间，并有一座大花园。除了住宿之外，馆中还建有文昌阁，供奉司文运的文昌帝君。还有乡贤祠，供奉全川先贤，供每年正月同乡团拜祭礼。
不用说，这都是陈恪的主意，他把后世会馆的经验，全都搬了过来，为的就是增强蜀人的凝聚力。
不过今天，他是以客人的身份，造访住在这里的武陵先生。
递上名帖，龙昌期的学生们，才知道这个与二苏同来的大个子，就是让老师铩羽而归的陈仲方。虽然向日以他为傲，但现时难免怒目相向。
陈恪心中暗叹一声，迩英阁的经筵较量，固然让自己名扬天下，可这场蜀人内战，也着实让乡党们摇头……前面便说过，因为历史的原因，宋朝的四川人在外，向来同气相生、抱团打天下。陈恪却在全国最高的讲堂中，让同为眉州人的老前辈、蜀人的骄傲颜面扫地……要是事后还不妥善补救的话，未免给同乡留下不恶劣的印象。
这可是个大问题，因为陈恪是知道历史的，在十几年后，政治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朝堂上都是以地域划分阵营的。以拗相公为首的南方人，以司马牛为首的北方人，和以大苏为首的四川人，掐得不亦乐乎。
只是以苏轼那坑爹的政治能力，蜀党总是被掐的那个。可现在自己出现了，大舅子自然要退居二线，未来蜀党的领袖，陈恪自然当仁不让。
好吧，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不过陈恪不能让龙老头这么回去，不然他的徒子徒孙们，还不在乡人面前喷死自己？
所以陈恪今天的态度是恭谨的，脾气是温顺的，任凭龙老头的弟子横眉冷对，依然面带微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陈学士如今名冠天下，又有谁敢将他拒之门外？
于是弟子们将他请入客堂，然后到后面禀报老师。
龙昌期一向精神矍铄，但这次给他的打击不小，从经筵一回来就病倒了，这才刚刚好转，就强撑着要回乡，不想在这京城多待一天。
此刻，老先生正在弟子的服侍下喝药，听闻陈恪来访，不由僵住了。
“要不，让他走吧。”弟子轻声问道。
“荒唐。”龙昌期回过神道：“人家敢来，咱却不敢见？大把年纪长到狗身上了么？”说着颤巍巍起身道：“更衣！”
※※※
伴着笃笃的拐杖声，白发苍苍的龙昌期，出现在众人眼前，仅隔半月而已，老先生的精气神看起来已大不如前。
“乡党晚生拜见龙陵先生。”陈恪和众同乡赶紧起身行礼，行的是晚辈见长辈的大礼。
“不敢。”龙昌期还是比较有个性的，竟还礼道：“草民见过学士大人。”他故意只说陈恪一个，是告诉二苏他们，我不针对你们。
“老先生折杀晚生了。”但陈恪在官场上，也有些时日了，早就练就了一套水磨工夫。只见他恭声道：“在你老面前，我们都是后学末进，谁也称不得大人。”
“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龙昌期伸手请陈恪坐正位道：“老朽这个败军之将，安敢在大人面前言勇？”
“唉。”陈恪坚决不坐正位，只在东面的一溜椅上坐下，叹气道：“老先生这话，就像剜晚生的心一样。”
见他不坐，龙昌期便自己坐下，淡淡道：“难道不是事实么？”
“老先生的学养，比晚生深厚太多太多，只是那《竹书纪年》已经在民间失传，只有皇宫中还保存着。”陈恪肃然道：“你老一生在野，自然无缘一睹，晚生则正是集贤殿修撰，机缘巧合，看到了这本书，所以才偶有所得。”说着正色道：“有道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但不能说，寸就比尺长。”
陈恪为何要带这么多同乡来，就是为了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番话，给老先生顺气。
龙昌期活了九十岁，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虽然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学士不必安慰我，这次来京里才知道，老夫确实坐井观天了。”
“老先生休要自我否定。”陈恪叹口气道：“其实咱们大宋朝的读书人，都实在坐井观天。既不知先秦百家，更遑论上古三皇。又不知山外有山，海外有陆，天下还有若干丝毫不比咱们差的文明。”
“哦？”人因无知而妄自尊大，宋朝人也有这个毛病，总以为华夏之外皆夷狄，而夷狄有什么学问？无非就是兽语鸟言罢了，龙昌期也不能免俗。不过对陈恪所言‘既不知先秦百家、更遑论上古三皇’，他还是很赞同的。所以没有立即反驳。
“老先生不信，可以在京城盘桓数日。”陈恪笑道：“晚生从海外请来的学者，买来的图书，已经抵达大宋，估计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能进京。他们到底有没有料，到时一看便知。”
龙昌期颇为意动。中国人对‘先进’的东西，是最乐于学习的，甚至能轻易抛弃自己的传统，这一点宋朝人也不例外。但是也只是稍稍意动，他摇摇头道：“老朽后日就动身离京，怕是看不到了。”
“现在不能走。”陈恪断然道：“晚生会一点歧黄之术，观老先生年事已高，从蜀中千里迢迢而来，已是元气大亏。之前，是有一股虚火顶着，故而一直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这会儿，已是贼去楼空，精气神都衰弱到极点了。”顿一下，他恳切道：“此时，老先生最需要的是静修调养，我再开个方子，你老服用一冬，明春即可复原。若是强要动身的话，马上就天寒地冻了，加上路上颠簸，怕是撑不住的。”
这也是陈恪最担心的，因为他记得历史上，这老头就是在回去的路上挂掉的。要是让历史重演的话，这笔账非得算到自己身上！
是以为了留住他，陈恪是实话，好话、歹话都说了，龙昌期还没怎样，他的学生们先担心起来，劝道：“老师，就听陈学士的吧，路上有个好歹，弟子们可没法交代……”
任凭众人如何劝，龙昌期只淡淡一笑道：“九十老翁何所惧？我已经说了要走，怎么能随便改呢？”
“计划赶不上变化吧？”陈恪听出有门，陪笑道：“你老之前哪知道那些西洋学者、还有大食书籍会来到汴京啊。而且看不到《竹书纪年》你老会甘心么？”
“……”这最后一句，挠中了龙老儿的痒处，他不禁嘟囔道：“无非就是那么些事儿罢了。”
“大错特错。”一旁的苏轼插言道：“现在欧阳公专心破译此书，虽然还没完成，但仅就目前的结果，便令人无比震惊。”
“哦？”学者，毕竟还是要用学术来勾住的。
“譬如我们之前，一直以为，上古三皇是和平禅让的。然而《竹书》上却记载说：‘昔尧德衰，为舜所囚’，还说‘后稷放帝朱于丹水’。”后稷是舜的亲信，所以按《竹书纪年》上的记载，是舜监禁了尧，流放了尧的儿子，才登上王位的，哪里有什么禅让？
“所以《韩非子&#183;说疑》一言以蔽之：‘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苏轼越说越兴奋道：“老先生，不把这些事儿弄明白了，你怎么可以走呢？”

第三三四章 宜男花正好（上）
陈恪翻译《竹书纪年》，绝不只是为了证明‘金縢’确实存在那么简单，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颠覆读书人的理想国，即所谓的‘三代之治’！
‘三代之治’是汉儒所提出的观念。三代，指中国最早三个统一政权——夏、商、周。汉儒们认为，夏、商、周是中国治理得最好的三个典范朝代，‘三代’的政治形式是最有利于国家安定和人民幸福的。‘三代’之时帝王的道德人品和治国态度，乃是后世帝王的楷模。当然不包括夏桀、商纣、周幽王三个末帝和其他个别昏庸君王……
因此，士大夫们喜欢言必称‘三代’，将之当做一种政治理想国来作为当世的参照标准。他们认为只要君主效仿三代帝王，尤其是夏禹、商汤、周文这‘三王’的道德操行、政治理念，社会的一切弊端就会迎刃而解。
但事实上，‘三代’，尤其夏、商两代，并没有可靠的信史留下，因此所谓‘三代’之治，很大程度上只是古人的一种想象。之所以会造成这种情况，除了年代过于久远，史料湮没于战乱之外，还离不开一位伟人的贡献。
那便是传说中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英明神武、光耀千古、威而不猛、万世师表的孔老夫子！
孔子生活在东周，那时候算是三代末年，作为历史最悠久鲁国的史官，还能看到三代的真实史料，知道上古时代根本不像传说的那么淳朴，而是与后世宫廷政治一样的血腥。
但孔夫子满眼望去，天下礼崩乐坏、纲常沦丧、诸侯混战不休、百姓如猪狗一般，泱泱神州哪里还有乐土？
作为周公的信徒，孔子自然痛苦不堪，他为了宣传古世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与今世的‘礼崩乐坏’相比较，唤起诸侯尊王复礼之心，不惜篡改古史，搞什么‘一字褒贬’、‘为尊者讳’等等，也就是传说中的‘春秋笔法’！
不管当时孔子的初衷如何，后世所谓的‘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都是从他这里学来的。历史的真相便随着人们的需要被随意篡改，面目全非……
所以孔子才痛苦的叹息道：‘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但无论如何，所谓三代之治，其实就是孔子为了引导人们向善，而美化出的一个乌托邦。后来又渐渐成了人们无法解决问题时，逃避现实的避风港，更进化为阻碍一切改革，一切变化的拦路虎！
春秋笔法误我华夏，绝非妄言哉……
而《竹书纪年》是一部西晋时，从魏安釐王墓中出土的编年体史书，所以能够避过秦始皇挟书令导致的焚书运动。它记录了从夏朝到战国之间的重要历史事件，其翻译成功，将夏朝到战国时期历代所发生的血腥政变和军事冲突，毫无保留的展示在人们面前，造成的冲击可想而知。
譬如，儒家著名的‘伊尹放太甲于桐宫’段子，说当初商王太甲无道，被宰相伊尹放置桐宫，太甲三年改过自新，伊尹又将其迎立为帝，交还国政。太甲复位后，沉痛接受教训，成为了一个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的圣君。在孔子描述的这个故事中，伊尹高风亮节、太甲浪子回头，皆是万代楷模，和谐的不得了。
然而，根据《竹书纪年》记载——伊尹放逐太甲后，自立为王，七年后，太甲潜回杀掉篡位的伊尹，并改立伊尹的儿子伊陟和伊奋继承伊家……哪有什么圣君贤主？还不是一样的阴谋暴力！
所以《竹书纪年》不仅是对人们历史知识的冲击，更是对儒家所构建的‘三代之治’理想国的动摇！
是动摇，不是摧毁。毕竟陈恪也不知道‘清华简’埋在哪儿，无法为《竹书纪年》提供佐证，在史学上，可是孤证不立的……而且那些学了一辈子儒家的士大夫们，岂是那么容易就放弃信仰、否定先贤？那跟自我否定、乃至自我毁灭有何区别？
事实也确实如此，《竹书纪年》在出土后，传承了六百多年，终在南宋亡佚。其原因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就是其内容被翻译出来后，与儒家史学体系冲突极大，理所当然地为儒学家们视为异端，不遗余力的湮灭掉了！
但陈恪用了很巧妙的一招，让士大夫们集体噤声——他以无可辩驳的考证，证明了《尚书》系伪作。将金縢存在的依据，系于《竹书纪年》之上，继而与大宋朝皇统传承的正义性联系起来。
除非大宋的士大夫们，能找出别的证据，证明金縢确有其事，否则谁都不敢说《竹书纪年》半个不字。
而且在历史上，《竹书纪年》的亡佚，是发生在南宋，那时候，二程的理学已经被朱熹发扬光大，儒家基本一统江湖，才有资格顺昌逆亡。但在北宋儒家思想混乱，山头林立之秋，也给了所谓异端存活的空间。
陈恪希望这本书，配合自己对《尚书》的否定，动摇人们对上古三代的认知，只需要撕开一个口子、嵌入一个楔子，自己便可藉机重新解释经典，为大宋朝构造出一个新的思想体系来！干翻他娘的程朱理学！
不过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所以只是将破解《竹书纪年》的钥匙，教给了这个时代的大儒们，由他们来发现那个完全不同的真实世界！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可怕之前，所有人都无法拒绝这份邀请，龙昌期也不例外……
最终，老先生被一众同乡后生挽留下来，虽然没接受朝廷赐予的五品官职，但同意以布衣之身参与到《竹书纪年》的编修工作中。陈恪想将自己的外宅空出来，作老先生在京城颐养之所，但被龙昌期拒绝了。
龙老儿对陈恪，不可能没有怨气，但见对方以天子近臣、名儒之尊，如此客气的向自己赔不是，给自己挽回颜面，为自己开方抓药。人心都是肉长的，一个后辈能做到这一步，他个老头子岂能继续横眉冷对下去？
所以老先生拒绝的理由，是自己喜欢热闹，住在会馆中，可以多亲近同乡后辈。也算没让陈恪下不来台……
※※※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回去的路上，陈恪在马车上长舒口气道。
“你真是变了。”苏辙微笑道：“放在以前，万不会吃这份屈的。”
“想做事，就不能由着性子，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整天张牙舞爪的，是做不了正事的。”陈恪说着望向苏轼道：“这也是说你呢……”
“嘿……”苏轼不好意思的笑了。回到京城，加入文化圈子，才高八斗的苏子瞻自然如鱼得水。每日里，于纸醉金迷中吟风弄月，挥洒着无穷无尽的才华，享受着前所有为的尊崇。
与之前那些孤傲的才子不同，苏轼虽有李太白之风流，胜曹子建之敏捷，却气质平和、为人豪迈、待人坦诚亲切，因此很快在京城拥有拥趸无数，无论是士子文人、还是歌伎乐女，都真心喜爱这位大才子。
尤其是陈恪准备改走稳重的学术路线，基本不再光顾名妓们的生意，也不大填诗作词后，更是没人和大苏争风月班头的名号。甚至于，他还遇到了昔日相熟的名妓，写帖子邀请自己携大舅哥光顾的糗事。
陈恪不禁暗暗感叹，汴京风月的变化真是太快，才几年不走马章台，便被妓女们当成了引玉的砖头……
陈恪没有一点嫉妒，因为大舅哥本来就是光耀千古的天皇巨星，光芒岂会被自己掩盖？只是他偶尔听说，苏轼在外说话言语无忌、行事放浪形骸，颇有些得意忘形之态，因此出言提醒。
不过苏轼正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觉着人生啊，怎么能这么美好呢？他苦恼的是，今晚到底该赴翠微居云仙儿的约，还是到汴河画舫上为张师师画像。是不会把陈恪的忠告听进去的……
陈恪正要再婆妈几句，马车停了，陈义掀开车帘道：“大人，绮大家在外面。”
“你们先回去吧。”陈恪从辽国回来后，一直忙于搞定两边岳家，几乎忘了这位红颜。
在苏家兄弟的怪笑声中，陈恪下了马车，便见绮媚儿穿着一袭华丽的八幅罗裙，腰间数十道细褶，每一褶一道颜色，搭配得既淡雅，又别致，裙边一二寸宽的地方，滚了大红的花边，看上去很醒目。她还梳了一个别出心裁的高高的发髻，一朵嫣红的玫瑰斜插其上，俏生生站在街旁，便令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绮媚儿一如往日，面带魅惑众生的笑容，朝陈恪轻轻点头。
“想不到在这儿碰上。”陈恪走过去。
“可不是碰上的，人家是巴巴的来等公子。”绮媚儿笑着挽上他的手臂。陈恪的胳膊稍稍一僵，旋即恢复了正常。
可这一下，便被心思敏感的女人感觉到，她黯然收回手道：“忘了公子的身份，今日不同往时了……”

第三三四章 宜男花正好（中）
“确实不同往日了，多少双眼紧盯着，就盼有机会寻趁我呢。”陈恪点点头，正色道。
“是这个理……”绮媚儿笑容将要枯萎之际，陈恪突然伸出手，一把揽住她滑如缎子的纤腰，放声大笑道：“不过那又怎样呢？汴京城里，谁不知道绮媚儿是我陈三郎的女人？！”
绮媚儿的一颗芳心，被他弄得忽上忽下，化成一汪春水，千娇百媚的横他一眼道：“讨厌……”
※※※
临街的遇仙楼上，绮媚儿已经订好了单间，酒菜传上，两人相对而坐，四目交汇，陈恪看得到她眼里的忧伤。
陈恪端起酒杯，轻呷一口，将剩下的半杯送到绮媚儿面前：“喝了它，你就是我的人了。”
绮媚儿虽然满腹心事，却被逗得扑哧一笑，道：“公子还真是百无禁忌，连我这样的女人都敢要。”
“怕什么，不管你原来是干什么的。”陈恪淡淡道：“跟了我，就与过去彻底了断了。”
“还道公子变成谦谦君子了，原来还是一样的霸道。”绮媚儿听他似乎话里有话，苦笑道。
“人若常改，非病即亡。”陈恪淡淡道。
“人若常改、非病即亡……”绮媚儿重复着这一句，目光越过陈恪，望向窗外的马行街，此刻黄昏，西洋给街上的幌子、行人，都镀上一层金色。她轻轻点头道：“是这个理。”
陈恪轻叹一声，拿起另一只杯子，斟满道：“这一杯，多谢你帮了我大忙。”
绮媚儿却还是不接，摇摇头道：“那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何况我的姐妹，终究还是没逃了他们的毒手。”
“唉……”陈恪低声道：“抱歉。”
“不关大人的事，此事已了，也休要再提了。”绮媚儿强笑一下，轻声道：“媚儿今日来，一是恭贺公子新婚大喜，二是向公子辞行的。”
“你要去哪？”陈恪有些意外。
“不知道。”绮媚儿摇摇头，幽幽道：“可能去杭州、也可能去更远的地方。”
“怎么突然想走了？”
“一直有这个念头。”绮媚儿轻叹一声道：“无奈不是自由身，如今总算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们真能放过你？”陈恪不信道。
“卖身总有期限，到期了自然可以离开。”绮媚儿笑笑道。
“不对。”陈恪皱眉寻思片刻道：“你是骗我的，他们不会放过你。”
“没有。”绮媚儿摇头笑道：“如今上头人全换了，难免会松弛些。”
“能脱身太好了。”陈恪点头道：“女孩子做这行，太危险。”
“是啊，不是谁都像大人这样惜香怜玉的。”绮媚儿目光复杂的望着陈恪道。
“主要是你没有对我做任何不利的事。”陈恪自嘲的笑道：“其实帘子外面，有两张手弩对着你……”
“这是应该的。”绮媚儿彻底明白，对方早就洞悉了自己的身份。她黯然道：“我之所以什么都没做过，是因为之前大人在他们眼里还不重要。”
“其实我一直等着，你的美人计，准备将计就计来着。”陈恪苦笑道：“谁知道自己还不够格。”
“是大人不想要。”绮媚儿幽幽望他一眼道：“只要大人点个头，奴奴今晚就可以给你。”
“做了我的女人，一辈子都得跟着我。”陈恪笑道：“你要是愿意，我就点头。”
被他反将一军，绮媚儿咯咯笑道：“那汴京城里多少行首，都和公子春宵一度，公子娶得过来么？”
“不一样的。”陈恪摇摇头道：“我给她们填过词了，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公子……”绮媚儿被戳中心中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眼圈一下红了。她和陈恪认识以来，没有向陈恪求过一首词，这固然有她不在乎花魁虚名的原因，更重要的，还是她那份难以释怀的情丝……
“那公子也为我填一首词吧……”绮媚儿强忍着泪珠，涩声道。
“我已经不填词了。”陈恪摇摇头，正色道：“我现在改走学究路线。”
‘噗……’绮媚儿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伸手轻捶道：“这是你自己不要的，回头可别后悔。”
“我不求一夕，要的是你一生。”陈恪目光火辣的盯着她道。
“……”绮媚儿刚绽放的笑容，又一次敛去，垂首道：“不行。”
“那我等你想通了。”陈恪站起身，低声道：“我会给你留一间屋的。”
“大小不论，但要紧靠公子的房间。”绮媚儿笑了，长长的睫毛上，却分明沾着泪水。
“一言为定。”陈恪道：“如果你改变主意，现在就可以跟我回去。”
“……”绮媚儿紧咬着下唇，酥胸微微起伏着，却依然摇头。
“那么保重。”陈恪点点道。说完，便掀开门帘，下楼去了。
陈恪一走，绮媚儿仿佛失去了力气，倚在栏杆上，望着他登上马车，便无声的饮泣起来。
哭了好一阵子，她端起桌上的半杯酒，双手举在唇边，颤声道：“公子，媚儿今生今世，都是你的人……”说完，一饮而尽，然后趴在桌边，痛哭起来。
正哭到伤心处，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头，她悚然起身，另一手便抽下头上蓝莹莹的簪子。
下一瞬，却僵住了。
只见那人，竟是应该走了的陈恪。
“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喝得啊。”陈恪笑吟吟道：“媚儿，随为夫回家去吧。”
绮媚儿愣怔在那里，檀口微张，两只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陈恪抢下她手中的簪子，丢在桌上道：“这玩意儿能乱舞划么？不小心戳到我，你可就成小寡妇了。”
绮媚儿这才回过神来，猛然摇头，脱口而出道：“我是皇城司的女间……”
“废话。”陈恪笑道：“我早就知道了。”绮媚儿神出鬼没，却总能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且对京城发生的事情，也好像无所不知。虽说妓女向来消息灵通，但想要事无巨细，洞若观火，却只有皇城司能做到。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也是奉了上面的命令。”绮媚儿定定望着陈恪，紧咬朱唇道：“他们想让我跟了你，日后好掌握你的情况。”
“我知道。”陈恪点头笑道：“这不正好么，咱们将计就计。”
“我，我是他们训练出来的女间，女间啊！”绮媚儿都要错乱了，这什么人啊，连检间谍都不嫌弃：“你愿意让自己的妻儿，跟一个间谍生活在一起？”
“哈哈哈……”陈恪放声大笑，压低声道：“间谍的前提条件，就是隐蔽身份，又有像你这样唯恐别人不知道的么？”
“我不想做对不起你的事。”绮媚儿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下来。
“这不就结了。”陈恪轻叹一声，坐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伸手掸去泪珠道：“我已经深陷朝争不可自拔，只怕日后也会越陷越深，皇城司、赵宗实、将门、甚至还有更多的人，都会想方设法往我家里送人。你不愿进我的门，别人就会顶上，而且不会像你这样，告诉我自己的是间谍。到时候，我才是寝食难安呢……”
“公子……”绮媚儿冰雪聪明，已经有些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当个又瞎又哑的间谍，对吧？”
“瞎说，这么靓的小妞，怎么能又瞎又哑呢？”陈恪笑道：“你还可以帮我，把那些家伙的奸细，统统弄得又聋又瞎，这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吧。”
“那是自然。”绮媚儿笑道：“媚儿是大名府人氏，年幼时父母便过世了，被狠心的二叔卖入翠香楼，不想，那竟是皇城司开的买卖……从小，他们就教我如何做个好间谍。”说着一吐小香舌道：“只可惜，遇上了公子，就什么都忘了。”
“哈哈哈……”这马屁拍得陈恪通体舒泰，大笑起来道：“咱们回家再说，何苦在这里聊天呢。”
“公子……”绮媚儿面色郑重起来，她咬破手指，点在自己额头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绮媚儿向满天神灵、四方鬼狐发誓，今生今生若有半分对公子不忠，便教我立时粉身碎骨，死后永坠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宋朝人对待誓言，可不像后人那样随便，他们是相信有报应的。
那一点血红，映在她雪白的额头上，是那样的醒目。
※※※
不过绮媚儿终究没有跟陈恪回去，他成婚在即，先于二位夫人，把小妾领进门，实在是说不过去。
陈恪一直把她送到住处才转回，回去的路上，陈义终于忍不住道：“大人，属下不明白，你何必要冒这个风险呢？”
“……”陈恪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陈义负责他一家人的安全，有权力弄明白这件事：“第一，她是皇城司的人，而皇城司经过清洗，现在已经彻底忠于官家，所以不担心她会害我。第二，我需要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好让官家放心。三者，将来，咱们那位没上去的话，则万事皆休。一旦上去了，皇城司就忠于他了，我更需要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好让他放心。”

第三三四章 宜男花正好（下）
见陈义惊得说不出话来，陈恪笑骂道：“别愣着了，我还赶时间呢。”
“哦。”陈义定定神道：“对啊，差点把正事儿忘了。”
于是马车驶往城东柳府后街的巷子里，虽然黑灯瞎火，但一回生二回熟，又是有备而来，陈恪不费力气，便翻越柳家的两丈高墙，轻车熟路，摸往柳月娥的绣楼。
此时月上中天，柳家花园里一片安静，唯有柳月娥的绣楼中，还有亮光。
陈恪摸近了绣楼，知道楼下住着丫鬟，便绕到后头，小声学起了猫叫。
“吓，外面怎么还有野猫？”谁成想，楼上除了柳月娥，竟还有个人。
“野猫能飞檐走壁，进来一两只也算正常。”柳月娥略窘的声音响起：“好了，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
“这大晚上的，又清冷，你出去干啥。”那女子道。
“就是想出去走走。”柳月娥向来不善于找理由，也不屑于找理由。
“那我和你一起。”
“老实呆着吧。”柳月娥道：“冻坏了公主殿下，我家可担待不起。”
‘公主殿下……’陈恪不禁瞪大了眼，大宋朝成年的公主，如今有两位，小得那个只有十四岁，听上面女子的声音，一点不稚嫩，想必是那位婚姻不幸的衮国公主无疑了。
想不到柳月娥的姐妹淘如此强大……
正在胡思乱想，绣楼的门开了，柳月娥提着灯笼，便往园子僻静的角落走去。
※※※
等了一会儿，陈恪便摸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柳月娥拿灯笼照一下他的脸，确认是本尊无疑，奇怪道。
一句话问得陈恪这个汗啊，憋了好半天，才蹦出一句：“想你了呗。”
“瞎说。”柳月娥笑道：“你大半夜的跑过来，肯定有事儿。”
“哎呦，姑奶奶。”陈恪所接触的宋朝女子，无不细腻非常，唯独自家的母狮子，是真的神经粗线条。他不禁苦笑道：“我几个月不露面，就把你这么娶回去，你觉着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啊？”柳月娥奇怪道：“莫非，你们家乡有什么风俗？”
“没有……”陈恪这个憋屈啊，姑奶奶嘞，我不是担心，到时候先去迎小妹，你心里会不好受么？所以特意过来安慰一下，看来这趟还真是不必要……
“莫名其妙。”柳月娥其实还挂心着来陪自己的公主，怕回去晚了被笑话，这才着急送客道：“没事儿快回去吧，我有客人呢。”
“怎么说，也是俩月不见了……”陈恪苦笑道：“你就一点都不想我？”
“想。”柳月娥这才温柔下来，声音渐小道：“眼看就是你的人了，还忍不了这两天？”说着突然醒悟道：“你是不是担心，我爷爷让你签的那份东西？以为我会欺负小妹？”
“别瞎说。”陈恪笑道：“我还不知道你……”
“放心吧，是我对不住她，硬抢了她一半丈夫。”柳月娥的声音，有些低沉道：“所以日后我都会让着她的。至于那东西，签来是让我爷爷心里舒坦的，咱们谁会当真？”
“……”陈恪暗叹一声，其实我家母狮子，什么都明白。
“总之，我们会好好相处的。”柳月娥抬起头，双目亮晶晶道：“如果真要处不好，你放心，我收拾收拾就回家了，不会让小妹难受的……”
“看来我这趟，终究来对了。”陈恪探手抱住她，面颊摩挲着面颊，柔声道：“月娥，你果然还是有心事的。”
“瞎说。”柳月娥用右手食指擦掉眼角的泪道：“你不来，我也想不到。”
“月娥，你知道什么叫夫妻么？”陈恪在她耳边轻声道。
柳月娥摇摇头，母狮子只要挨着陈恪，就变成小猫了。
“什么是夫妻？相爱一辈子，争吵一辈子，忍耐一辈子，这就是夫妻。”陈恪温声道：“有点不愉快，就想着卷铺盖回娘家，这日子还有法过么？”
“……”柳月娥点点头，听陈老师的谆谆教导。
“小妹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和我是共患难过的，你们都是我的心头肉，两者舍其一，我做不到，所以只能贪心的都娶回来。”陈恪轻声道：“归根究底，是我的错，不是你所谓的抢了一半，明白么？”
“嗯。”柳月娥先点点头，又摇头道：“你没错，是我错了。”
“是我错。”
“我错。”
“你想挨揍么？”陈恪瞪眼道。
“你打得过我么？”柳月娥冷笑道。
“哼哼，谁先喘不上气就输了……”陈恪深吸口气。
“赖皮……”柳月娥话没说完，就被堵上小嘴，和他热烈的拥吻起来。
两人都是内功高深之辈，最后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哩……
※※※
回绣楼时，柳月娥的小脸，仍然红彤彤的，再看她两眼亮得能滴出水来。这让本来就满腹狐疑的衮国公主，恍然大悟道：“你去会情郎了！”
柳月娥不善作伪，小脸更红了，端起茶壶，倒一杯凉茶，想给自己降降温。
“我的天，眼看都要成婚了，还不麻利断了……”
‘噗……’柳月娥一口，险些没喷公主一脸道：“瞎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么？”
“我也以为你不是，可是人不可貌相啊。”衮国公主叹气道。
“作死呢。”柳月娥伸手去呵她痒，红着脸道：“方才，是他来了。”
“他？”衮国公主难以置信道：“堂堂大宋状元，我爹爹期许的未来宰相，连讲一个月经筵的大儒，竟然深更半夜来偷香窃玉？”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哪怕对方是尊贵的大宋公主，柳月娥依然保持着女王范：“我男人文武双全，不行么？”
“哎呦，我男人，酸死了……”衮国公主一脸怪笑，两人笑闹着在床上滚成一团。
闹够了，便并排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一起发呆。
柳月娥的脑海中，仍然回想着陈恪在耳边的呢喃细语：
‘我娶了你，就是你的天，你走到哪里，都离不开这片天。我会努力一直是晴天，就算刮风下雨、也是和风细雨，让你总是生活在春天里。’
‘若是有时候我疏忽了，没发现你难过，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憋着，相信我，这世上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你一定会幸福的……’
‘你说，咱俩的孩子，像谁多一点？反正不是像我，就是像你……’
月娥这辈子，哪听过这么多甜言蜜语？虽然当时觉着怪不好意思，但是心里一直暖洋洋的，就像有一轮太阳升起，把最后一丝阴云也驱散了。
“真羡慕你啊……”听她在那里傻笑，衮国公主不禁轻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陈三虽然滥情了点，可是真心对你好。”
“嗯。”柳月娥还没意识到，对方的失落，点点头道：“他敢不对我好，我就揍他。”
“还是不要了。”衮国公主劝道：“就算他不在意，可公婆会生气的。”这绝对是过来人的教训。
“我说笑的。”柳月娥转过头来，朝她笑道：“在旁人面前，我会给足他面子的。”顿一下得意笑道：“再说，我未来的婆婆，可是看着我长大的。”
“原来你是大智若愚。”衮国公主叹气口道：“比我这大愚若智强……”
“我可不是大智，我就是觉着，既然喜欢他，就得让他高兴，男人没面子哪会高兴？所以得给面子。”柳月娥很认真道：“其实，只要真心喜欢一个人，好像这是很自然的，不用动脑子。”
“是啊，有钱难买我乐意。归根结底，嫁给个喜欢的人，太重要了。”衮国公主幽幽道。
“其实李玮，人挺老实的。就是早年家境不好，所以显得粗了点。”柳月娥终于听出她有些失落了，想到好姐妹的遭遇，轻声安慰道：“都两年了，你还没一点感情么？”
“别提他了。”衮国公主紧抿着嘴唇道：“扫兴！”
“你看你，这样怎么行？”柳月娥一片好心，她觉着别人得跟自己一样幸福才好：“难道一辈子这么别扭下去？”
“谁知道呢……”衮国公主的俏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道：“过一天算一天吧。”她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赶紧强颜欢笑道：“打住打住，我今天可不是来诉苦的。”
“哦。”柳月娥点点头，突然红着脸问道：“问你个事儿。”
“讲。”
“那个第一次，会不会很疼？”她虽然和陈恪亲热过，但陈恪为了让她在公婆面前好看，始终没突破最后一关。
“什么第一次？”衮国公主却没听懂。
“就是那个呀……”柳月娥的脸，像煮熟的虾子，声如蚊鸣道：“洞房么。”
“我……”衮国公主也红了脸，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啊？”柳月娥大吃一惊道：“你不会到现在……”
“嗯。”衮国公主点点头，闭上眼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才不会让那夯货碰我呢……”

第三三五章 兰畔照双衣（上）
陈恪婚礼前一日，正逢八月十五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此夜月色倍明于常时，又谓之‘月夕’。
每逢这一天早晨，汴京城的所有酒楼，都要重新装饰门面，在欢门上新扎绸彩，出售新启封的好酒。水果铺子堆满石榴、梨、枣等新鲜水果。市肆之中，亦有堆积如山的鱼肉蛋菜。但无论多少，不到中午，都会被抢购一空，然后大伙各回各家、各过各节。
待得夜幕降临，金风送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或开广榭，玳筵罗列，琴瑟铿锵，斟酒高歌，以享竟夕之欢。至于平民百姓，亦登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团圆子女，以酬佳节。虽陋巷贫窭之人，亦解衣當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此夜天街卖买，直至五鼓，玩月游人，婆娑于市，至晓不绝。
不过陈家人忙着次日的婚礼，也顾不上过节了，只是晚饭时，陈希亮领着一家人，于中庭焚香拜月。拜月者各有所期，男则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则愿貌似嫦娥，圆如皓月……也不知那么圆的脸有甚好看？
拜完了月，一家人便各自回去歇息了。陈恪揽着杜清霜的纤腰，望着初生的金黄满月，叹气道：“如此良辰美景虚设，实在是不该。清霜，我们自己开个赏月宴吧。”
杜清霜知道，陈恪是个热闹惯了的，如今别人都在外面欢宴，他却要憋在家里，自然会百般不自在。掩口笑笑道：“对了，家里好像有客人在等着呢。”
“哦？”陈恪也听到，有娇俏的说笑从自己院里传出来。
进垂花门一看，好一个满庭芳。只见齐怜儿、冯安安、张师师、姬杳娘、周倩、季艳娥……等一干昔日走马章台的老相好，齐刷刷出现在他的院中。
看到这些姿容气质无不超凡脱俗的天仙，一众倭女全都有了丑小鸭的自觉，心说乖乖啊，本来以为支婆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了，原来只能算是之一啊。
一见陈恪进来，众名妓齐齐起身行礼。
“呃，这是什么情况？”陈恪有些搞不清状况道：“今晚诸位应该很忙吧？”
今夜全城无眠、处处欢宴，而各位行首大家，自然是这些宴会玳筵上，最璀璨的明星，早应该当王公名流们的座上宾去了，怎么会齐聚在这里？
“中秋年年有，今年却是特别不同啊。”冯安安走上前，笑着挽住他的胳膊道。
“公子明天就要成婚了。”齐怜儿挽住他另一只胳膊道：“我们姐妹商量着，要送你一件礼物来着。”
“什么礼物？”陈恪好奇道。
“到了就知道。”众行首簇拥着陈恪往外走去。
“杜师傅也一起啊。”姬杳娘笑着邀请杜清霜道：“一个人在家多闷。”
“我不去了。”杜清霜摇头笑道：“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那我们走了。”莺莺燕燕娇笑着，把陈恪塞到马车上，浩浩荡荡离开了陈家。
※※※
此时大街上灯火通明，到处是一片片比白天还要喧嚣的声浪。一丛丛市民穿着簇新的衣服，含着香糖、打着口哨，携家带口的出游赏月。一块块空地被比赛火风筝、轮车、药线的少年们占满，他们仰望夜空，欣赏自己放出的绚烂烟花，与璀璨的星月争辉。一杆杆灯笼，像群群飞散的流萤，引着市民去马行街，去蒋检阅园圃，去一处处‘胜地’，赏玩那里的中秋夜景。
车队穿过喧闹的街市，在游船码头停下。此时，正是大家族结束聚餐，公子王孙们各自行动的时节，因此码头边泊满了画舫游船。服饰鲜丽的贵公子，挟一众姬妾登船，准备彻夜狂欢。
这十几辆油壁香车，一齐停在码头，登时引起了画舫上公子歌姬们的注意力：“这不是齐大家的车？还有冯行首、张虞侯、姬小姐、周班头、季粉魁……”
公子哥儿们不禁暗暗咋舌，这么多花魁娘子，怎么全聚到一起了？要知道，就像美丽的花儿，凑在一起会互相争辉，显不出其出色一样。这些芳名赫赫的烟花行首们，如非必要，也是不会扎堆出现的。似乎除了几年一度的评花榜，汴京城的公子们，还没见过这么多名妓凑在一起。
这时候车门打开，诸位行首先下来车，笑嘻嘻的在陈恪那辆车门前列成两队，一齐款款行礼道：“请公子下车！”
一众公子歌姬登时目瞪口呆，眼睛不眨的盯着那唯一一辆白色的马车，想看看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汴京城乃至全天下最出名的女人们，心甘情愿以奴婢自居。
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陈恪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处。
“原来是他……”人的名树的影，一众富贵公子，登时没了火气。
“确实，也只有陈学士能担得起这份艳福……”公子们叹息道：“如今汴京欢场虽然是苏子瞻的天下，但毕竟和诸位行首的交情还是浅了。”
“是啊，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齐怜儿、冯安安、张师师、姬杳娘这些人，哪个不是唱着陈学士的曲子红了的。”三年前的评花榜上，十大花魁皆唱陈词陈曲的场面，实在是太让震撼了，也就是在那时，陈三成了可以比肩柳七的传说。
“今天他们这是去干啥？”虽然服气，但大家难免好奇，看样子，此行该是这些名妓做东，邀请陈恪出来的吧。
“这个奴奴却是知道的。”有歌伎娇笑道：“明天是陈学士成婚的日子，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只怕日后再不好走马章台了，所以行首们在‘汴水秋声’搭台，广发粉红贴，邀请汴京城的姐妹们，为他办一场告别单身的晚会呢。”
“吓。”众人恍然道：“怪不得今日各家都请不到女乐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奶奶的，啥时候，汴京城的姑娘们，也能为我办一场。”众人艳慕道：“哪怕是散尽家财、折寿十年也愿意！”
“你就是真把她们请来了，也只能是个笑话，成不了佳话……”却遭到旁人无情的嘲讽：“也不想想，自己担不担得起。”
“是啊，过去的柳七、现在的陈三、将来的苏二。”众人点头道：“这都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人物，咱们是比不了……”
“他们上船了，咱们去看看么？”有人颇为意动，想见识一下百花齐放为一人的场面。
“算了吧。”但大多数人还是通晓事理的：“人家为何要在‘汴水秋声’举行，显然是不想让人打搅。”
“是啊，咱们肯定不受欢迎。”众人自嘲的笑道：“还是自己玩自己的吧。”
※※※
许是因为陈恪就要隐退，众人争相表达着，对这位香国前辈的羡慕和敬仰，哪怕心里有嫉妒，也不会说出来，那显得太没品了。
在众人的目送下，画舫驶过东水门，在汴京八景之一的‘汴水秋声’前停下。
每年此时，汴水猛涨，东水门外便碧波千顷，宛如银链。当阵阵秋风吹来，波涌浪卷，芦花似雪，水声清越。在一轮圆月的映照下，水面上的波纹，宛如银镜上的浮花，美得令人沉醉。
此时，水面上用四艘下了锚的沙船为底，扎起了两丈高台。高台上，饰以数万朵色彩鲜艳的菊花，近千盏宫灯，流光溢彩、绚丽无双。
高台四面皆水，环绕着上百艘悬挂彩灯的画舫，水面上，还漂浮着数不清的七彩荷花灯、密密匝匝，繁花似锦。在旖旎的月色下，美得让人流泪。
那高台和画舫，便像是停在花海中一样……
当陈恪所乘的三层画舫缓缓驶进花海，高台上、各艘船上、数不清的歌妓乐女一齐起身，她们各执花斗鼓儿，或捧龙阮琴瑟，真是衣着映照，娉婷妩媚。此刻，三千粉黛都望向陈恪，一齐向他敛衽行礼，齐刷刷娇声道：“恭迎公子……”声如百凤齐鸣，令人从头到脚的毛孔，无一不舒爽万分。
陈恪如坠梦里，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竟不知今夕何夕。只记得今夜里，这些女子为他而歌为他而舞，她们是那样的投入，那样的诚心诚意，没有丝毫的轻佻浮华、亦没有攀比斗艳，所有人只有一个心思，就是为这位曾让她们感到温暖的陈公子，送上最好的礼物。
陈恪记得，最后一首曲子，是她们一起唱的。他永远忘不了，这一年的中秋，那一首为他而唱的歌：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
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
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
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
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
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
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

第三三五章 兰畔照双衣（中）
八月十六，是陈恪大喜的日子。
昨夜万花丛中、如梦似幻已经过去，今日他将迎来新的开始。
天不亮，他便被杜清霜唤醒，穿着簇新吉服的倭女们，开始为他梳洗打扮。
待到穿衣时，便遇到了难题。原来，按照婚礼，在迎亲前三天，男家给女方送催妆花髻、销金盖头、花扇、花粉盘、画彩线果等物品……这没啥问题，一式两份，不偏不倚呗。可是女方也同样要回送罗花幞头、绯袍、靴笏等，新郎迎亲时的吉服。
而且也不知是成心还是没商量好，两家送来的吉服冠靴，竟然是两个样的。
“大人，咱们该戴哪一个？”阿柔捧一个罗花幞头，阿彩捧一个销金幞头，为难的立在他面前。
杜清霜在一旁掩嘴偷笑，其实这样的麻烦，昨天就上演了。因为要提前一天‘铺房’，由男家备床席桌椅，女家备被褥帐幔；女家还要出人来男家铺设房奁器具，摆珠宝首饰，并把出自自家女眷之手的大红喜花贴满门窗。
柳家来铺房的，是柳月娥的几个婶子嫂子。她们忿于自家嫡女落在人后……虽然说是娥皇女英，但陈恪封的是沮阳县开国男，苏小妹是沮阳县君、柳月娥是舞阳县君，谁前谁后一目了然。
河东柳氏的贵妇，存心想压苏家一头，找回这个场子来。她们点评着双方的房奁器具、珠宝首饰，将自己的夸成宝，把对方的贬得不值一钱。可苏家岂是省油的灯？史氏泼辣敢言，王弗聪颖练达，这两妯娌配合的天衣无缝，不急不恼不大声，将柳家人驳得哑口无言一肚子气。
可把曹氏给吓坏了，柳家人都是练家子啊！这要是按捺不住，把苏家的娘子打坏了，这婚还怎么结？她赶紧把两边人分开，决定什么都摆一对，用柳家的，就一定用苏家的，保证不偏不倚，这才算了了帐。
可是，家什能成对摆，帽子总不能成对戴吧？
“哪个是苏家送来的？”陈恪不禁暗叹一声，听说婚姻是人生的坟墓，老子得死两回啊！
“这个。”阿柔道。
“先戴这个。”
“那这个呢？”阿彩道。
“你们给我带好喽。”陈恪道：“等我从苏家出来再换上。”
“大人真奸诈。”两个倭女咯咯笑起来，旋即又想到个难题道：“可是回来时怎么办？”
“笨。”陈恪淡淡道：“人在谁手里，谁就是大爷……”
“……”倭女们登时无语，乖乖给她们大人换上苏家送来的吉服。
※※※
换好了吉服，天已经蒙蒙亮了，陈恪离开自己的院子，来到正院的宗祠中。
宗祠里，陈希亮一身整齐，肃立在祖先牌位前，陈愉、陈忱、陈慵、陈恂、陈慥五兄弟，侍立两边……大宋朝是很通人情的，兄弟们没有要务，都告了假，回来参加他的婚礼。
陈恪在堂下站定，向父亲行礼。
陈希亮点点头，便带着他并众子侄，行昭告先灵之礼。陈恪从父亲手中接过一杯酒献祭，跪拜祖先牌位后起身。
陈希亮便沉声训导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勉率以敬，若则有常！”
陈恪赶紧躬身答道：“喏。惟恐不堪。不敢忘命。”
陈希亮又嘱咐众子侄道：“小心护持，休要失礼。早去早回，壮我门户。”
“喏。”大郎带着四个弟弟行礼，然后簇拥着陈恪出了祠堂。
祠堂外的院中，迎亲的家什和人员，早已备齐。陈家在京城落户虽然只有几年，但亲朋好友还真不少。赵宗绩三兄弟、曹评一家、欧阳发兄弟、狄咏、杨怀玉一家、李简一家、蔡传富一家、涂阳一家、钱昇一家、李全一家，还有白雅铭带着一干一赐乐业人……满满的一院子。
见新郎官出来，众人一齐抱拳笑道：“恭喜恭喜。”
朝众人拱手还礼，陈恪笑道：“有劳诸位亲朋了。”
赵宗绩为他胸前披上大红的绣球，曹评牵过一匹通体雪白、披红挂彩的‘玉狮子’，另一手坠镫，笑道：“新郎官上马吧，休要让新娘等急了。”
“上马！”陈恪点点头，接过马缰，利索的翻身上马。
“奏乐！”担任礼赞官的欧阳发高声道。关于奏不奏乐，曾经发生过不小的争执，因为儒家认为音乐是跳动的，属阳，对属阴的新娘不合适。然而从五代开始民间却喜欢婚礼奏乐，士大夫们发现，比起悄悄的进城、打枪的不要，吹吹打打显然更符合喜庆的气氛。于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代，士大夫们也不再遵守古礼了。
然而欧阳修认为，自己弟子已经是大儒，将来要垂范天下的，应该带头恢复礼仪，苏洵深以为然。但柳老爷子坚决反对，他认为不吹不打不热闹，结婚有个啥劲？
最后竟然惊动了官家，拍板道：‘结婚是个热闹事儿，不奏乐怎么行？’
于是，在乐队吹吹打打声中，一众迎亲的亲朋，便各拿花瓶、灯烛、香球、沙罗洗漱、妆盒、照台、裙箱、衣匣、青凉伞、交椅等物，跟着接新娘的花轿，浩浩荡荡跟着乐队出发了。
当然，陈家预备的花轿，有两顶。
陈家距离苏家和柳家都不算远，一路上都扎好了彩楼欢门，迎亲的队伍便顺着欢门，吹吹打打便到了苏家门口。
苏家的娘家人，早等在那里。其中除了苏轼的堂兄弟外，大多是嘉佑学社的一干同年……他们大都是上科或新科的进士，要么还在放假，要么是处于见习期，没什么政务，请假很容易。于是便集体告了假，前来京城参加陈恪和苏家妹子的婚礼。
曾巩曾布一家子、吕惠卿吕德卿一家子、王韶、章惇、邓绾、郏亶、林之奇、乃至张载程颐叔侄都来了……他们当官的地方，距离汴京太近，不来面上不好看。因为担心苏家人少，被柳家压过一头，这好几十号进士便全跑到苏家当起了娘家人，绝对撑场面。
此刻见到新郎官，众人嘻嘻哈哈的行礼，便将队伍迎进了苏宅。苏家门额上，横挂着一条彩帛，已被人扯裂下来。待陈恪进门后，众人便争着扯起了碎片，这叫‘利市缴门红’，连赵宗绩兄弟都上手去抢。
府中，苏家早已摆好宴席，款待前来迎亲的一行人，并分发红包。
陈恪则被请入了正堂，到一张放在床上的椅子上就坐，饮三杯酒，女家再遣人请他下来，连着请三次，才能把他请下来，这叫‘上高坐’。
陈恪下来后，赶紧向苏洵和他哥哥苏涣行礼，苏涣捻须笑着点头道：“明允得了个好女婿。”
“不成器的很。”苏洵板着脸道。
陈恪唯有诺诺称是。
待陈恪出来，迎亲的乐队便作乐催妆。
真要是这时梳妆打扮，黄花菜都耽误了。事实上，小妹也是天不亮便起床，像陈恪一样，拜过家堂并祖宗，听了苏洵的训导。便回到房中，巧妆画、铺两鬓，调和脂粉把脸搽。点朱唇，将眉画，一对金环坠耳下。金银珠翠插满头，宝石金步身边挂。
此刻，她穿着绣有精细的花鸟虫鱼的崭新红裙，华丽的裙服外还罩着一件纱制背子，腰间扎着一条蜀锦彩带，上面坠下一根长长的丝绦，丝绦上绑着两枚玉佩玉环，一枚玉佩吊在膝盖位置，另一枚玉佩坠在脚边……脚下是一双漂亮的尖尖红绣鞋。
好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小新娘。
听到乐声，小妹紧张的绞着手里的帕子，朝姐姐和几个嫂子道：“我怎么怪害怕的……”
“怕啥，你姐才嫁过去几天？”史氏笑道：“轻车熟路，保准不出纰漏。”
这时候，外面已经在比拼诗词了。唐朝时，有专门的催妆诗，宋人风雅，自然要发扬光大。哪怕平民百姓家结婚，也会各请秀才助阵，以免输得太惨。如今，大宋读书人的菁华，倒有大半聚在此院中，自然无需人捉刀，双方你来我往，好不精彩！
“咱们出去吧，别耽误时间太长了。”八娘仍作新妇装，轻声道：“官家还要驾临呢。”
“你看看，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史氏摇头道：“这姐姐忘了是姐姐，光把自己当成嫂子了。”她故意绕来绕去，逗得众人一阵笑，苏小妹倒也不紧张了，站起身道：“走吧……”
“你看，又泼出去一盆……”史氏笑道，众人绝倒。
※※※
七姑八表牵着新娘走到门口，却不让小妹过去，而是唱着歌谣向陈恪讨赏：“新娘领出门，礼多方才好。此不比平常买卖。十万，绑一起才够！”
“自古以来，绅士不带金。”陈恪笑着抱拳道。话音未落，他身边的兄弟便奉上大把的红包。按说就可以把新娘接出来了。
谁知还有幺蛾子，史氏笑道：“久闻新郎官是智多星下凡，咱们有三道小题，答上来，新娘子接走，答不上来，对不起，我们还舍不得小姑子呢……”

第三三五章 兰畔照双衣（下）
“哈哈，这可就是班门弄斧了吧？”陈恪的一干同年起哄道：“我们仲方是青钱万选的大宋状元，莫说三个题目，就是三百个，有何惧哉？！”
一帮不安好心的东西，这是存心想看热闹呢。
众人哄笑声中，史氏笑道：“既然新郎官才思敏捷，咱们就不客气了。这第一个小题，便以堂上的龙凤烛为谜面，请新郎官对个对子。上联是‘龙烛画龙凤，龙引凤，凤引龙，龙引凤归偕白发。’”
此联为‘顶真’格联，首嵌‘龙烛’为题，又吉利又刁钻，登时引得女方众人喝彩起来。人们还纷纷询问，这是谁出的上联，史氏笑着一指个十四五岁、俏丽绝伦的少女，竟是那来当女傧相的王荁。
“这是谁家小娘，可真俊啊……”登时有色色的大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当听说她爹是王安石时，全都目不斜视了。王圣人的女儿，那不就是圣女？谁敢亵渎？
王荁没理会那些苍蝇，紧盯着陈恪的脸，既想让他答不上来，又怕他出丑……昨日里苏家妯娌气鼓鼓回来，就把这笔账记在陈恪头上，决心今日好好为难他一下。这种事儿，苏小妹自然在行，但她是有计较的，坚决不肯支招。就在众姑嫂无计可施之时，王荁自告奋勇，出了三道刁钻却应景的‘小题’。
但现在她却有些后悔，我这不得罪了陈三么？要是他对不上来，落了面子，还不知怎么记恨我呢？我哥的事儿可怎么办？
她却是小觑了陈恪，也不看人家是在什么环境下成长起来的，陈恪目光一扫，望着喜娘手里，准备搬上车的绣花枕，一下子便对出下联来：
“鸳枕绣鸳鸯，鸳弄鸯，鸯弄鸳，鸳弄鸯舞庆齐眉！”
对得实在是巧妙，而且应景，众人轰然叫好。
陈恪这边的气焰嚣张起来：“快出第二题，我们赶时间呢。”
“这第二题，可更难了。我们填个曲子的上片，请新郎官给填出下片。”史氏说看笑对王荁道：“妹子我这记性，记不了那么多句，还是你来出吧。”她外憨内精，知道这题太难，万一得罪了陈恪，日后不好相见。
王荁暗翻白眼，但已是骑虎难下，只好甜甜一笑，美目盼兮道：“那好，请新郎官听好了。”便轻易朱唇唱起来：
“高空轻（青）云飞，林野风景天。萱草满地锦，黄昏横塘（莨蓉，即断肠草）前。
牡丹园边，常山红娘子，貌若天仙。巧遇推车郎于芍药亭畔。该人厚朴，少年健。一见喜，于车前从容（苁蓉）交谈，海誓山盟愿过万年。托金针花牵线，由白头翁说媒，经苦参商人把婚事商谈。
路路通顺，无一人（薏仁）阻拦。八月中，择（泽）兰开之日成婚结凤鸾。”
她唱的正是陈恪所创的自度曲，清丽婉约，造诣非浅。听起来，是将新郎新娘相识相知，于今日成婚的事情唱了一遍，似乎平平无奇，然而在场的都是什么人？立刻听出此中的道道——每一句中，都嵌了一味或两味药材！
王荁唯恐陈恪对不上来，赶紧提示道：“这里面，一共有二十五味生药。”
所以陈恪不仅要唱出下片，亦要将二十五味生药嵌进去，还得应景才行。众人这个汗啊，这也太、太、太难了吧？谁能马上对出，那真成神仙了……
这小娘子跟新郎官得多大仇啊。
陈恪果然一脸沉思的踱起步来，场中鸦雀无声，唯恐打扰他的思路。苏轼想了想，觉着自己一时也对不出来，他知道妹夫这方面，还不如自己，便打圆场道：“这么大一篇文章，非得坐下来好好推敲，这道留着来日对。还是说下一题吧。”
见苏轼都这样说了，众人知道，此非人力可为。王荁也赶紧找个台阶下道：“那好，直接说第三个。”
“不必。”谁知陈恪却抬起头开，朝她呲牙一笑，露出八颗牙齿道：“在下唱歌可不如小娘子中听。”
“就算念出来。”王荁笑道：“小妹也佩服的五体投地。”
“那倒不必。”陈恪笑一下，便清声唱道：
“菊花满庭开，彻夜光灿灿。云母为之梳妆，熟弟（地）为之打扮。铅华（即黄丹，指脂粉）增艳，玉（郁）金、玳瑁不平凡。
设芙蓉帐，结并蒂莲。一夕合欢，成大腹皮矣待分娩。生大力子，有志远。转战于北庭（柏亭），骑射（麝）于陵泽（即甘遂），持大戟与敌周旋。
平木贼于重台（即重楼），诛草豆寇（蔻）于杜蘅山，破刘寄奴兵马百万。有人言（砒霜）：乃‘神力汉’！当归时回乡（茴香），封大将军之职人人赞！”
待陈恪唱完，一时竟无人喝彩，他们全都被震住了。实在无法想象，这得是什么样的心窍，才能于七步之内，完成这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过了好一会，才爆发出一阵忘情的大声叫好。众人心说，怪不得陈仲方能考证出《尚书》是伪书，这家伙简直‘多智而近妖’了！
在潮水般的赞美声中，陈恪却只想赞美自己的老婆……如此变态的难题，他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是昨天夜里，小妹让贴身丫鬟送了个纸条过来，把谜面提前告诉他。陈恪本以为这是闺房之乐，所以搜肠刮肚，把下片写得让人脸红。
不过此情之下，他能对上来，就足以震撼全场了。
此刻，男方气势完全压倒女方，众人一起起哄道：“第三题，第三题！”
“这最后一题，是个谜语，猜一句话。”史氏道“谜面是：‘何水无鱼？何山无石？何图无画？何子无父？何女无夫？何城无市？’”
谜面一公布，众人便议论成一团：“什么水里没有鱼？开水里呗。”“什么山上没有石，书山呗。”“什么图上没有画？企图。”“何子无父？孤子啊。”“何女无夫？尼姑呗。”“何城无市？废城吧。”
这些乱七八糟，能凑出句什么话，众人却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算了，反正陈恪肯定能答上来……
“这句话，倒是不难。”陈恪想一想，笑道：“但是不能对你们讲。”
“那你要对谁讲？”王荁望着陈恪道。
“当然是我娘子啦。”陈恪笑道。
“那你就讲出来么。”众人哄笑道。那气氛与一千年后的婚礼别无二致。
陈恪也被彻底感染，放下了‘名臣大儒’的范儿，大步走进门去。那些女傧相笑着纷纷闪开，陈恪便走到头罩销金盖头的小妹面前。一抄手，将自己的新娘子拦腰抱在怀里，大声道：“与你天荒地老！”
雨水无鱼、泥山无石、天女无夫、荒城无市、地图无画、老子无父！
“噢……”众人的欢呼声能掀翻屋顶。
※※※
把小妹接上花轿，迎亲队伍离开苏家，吹吹打打往柳家而去。
陈恪已经换了另一套吉服，坐在马上要水喝。
曹评丢给他一个精致的银壶，陈恪接住喝一大口，登时憋红了脸道：“这是酒，而且是仙露……”
“喝吧，喝点壮壮胆。”曹评一脸同情的望着他道：“在苏家，只用动嘴皮子。到了柳家，可是要玩命的……”
‘噗……’陈恪一口老酒，喷了他一脸。
“我听说。”赵宗绩从另一侧靠近道：“有人在挑唆柳家的一干婆娘，可能会比较没分寸。”
“兵来将挡吧。”陈恪叹口气道。
说着话，便到了柳府门前。河东柳家的亲朋，自然非苏家可比，其数量多了不止十倍，整条街上满满当当全都是。这哪是来围观，这分明是在示威么……
吹吹打打进去门，在苏家的流程重演一遍，果然到了催妆时，柳月娥的婶子说话了：“听说新郎官方才在苏家，解了人家三道题，才抱得美人归。既然都是夫人，自然得不偏不倚，也接我们三题了。”
“请出题，在下接着就是。”陈恪苦笑道。
“久闻新郎官乃文武全才，既然苏家已经考校了文的，那咱家就考校下武的吧。”柳家婶子一指院角高高的梧桐树梢上，挂着的一个红绣球道：“请新郎官站在这里，把绣球射下来。”说着让人给他一张硬弓。
迎亲的众人一看，那树有五丈高，距离陈恪有近三十丈远，而且今日还有些微风，绣球晃得厉害。登时就不干了，我们是读书人，哪有这本书啊？
却被柳家人讥讽道：“六艺是不是读书人的课目？其中有没有‘射’啊？！”
一众书生登时哑口无言。
赵宗绩让侍卫，将自己的射日拿来，亲自递给陈恪，轻声道：“瞄着树枝射……”
陈恪点点头，抽出一根雕翎箭，气沉丹田、弯弓搭箭，瞄准了绣球所挂的枝头就是一箭。

第三三五章 花好月正圆（上）
听着尖锐的破空声，众人的目光还来不及跟上，便见那绣球急速坠下，被守在树下的宾客接了个正着。
喝彩声中，宾客们献宝似的把绣球送过来。柳家婶子瞄一眼道：“这只是小试牛刀，请新郎官移步演武场，寒家有件礼物要送给姑爷。”
众人便簇拥着陈恪，往柳府的演武场去了。只见空旷的校场上，竖着根孤零零的拴马桩，拴马桩上系着一匹高大骠悍、通体黑得像缎子、没有一丝杂色的骏马。那马本来正吃着草料，突然见这么多人涌进来，登时焦躁的喷起了响鼻，一双长而有力的前腿，踏得地面尘土飞扬。
“这匹马是新从西域买来的，桀骜不驯，性如烈火，连鞍子都不让备。”柳家婶子看一眼陈恪道：“听说姑爷也是爱马之人，想必于驯马也有一套吧？若是有把握，便亮一手，让我们大伙开开眼。若是没把握，也不要紧，我们牵回去慢慢调教，什么时候调教好了，再给姑爷送去。”
昨天设计时，其实是没有最后这两句的，柳家的女人们在陈家受了气，在一些别有用心的妇女的挑唆下，竟将连伤了数人的烈马牵出来，想给陈恪点颜色看看。
但到了今天，柳家婶子意识到，要真把姑爷伤到，那可麻烦大了，便临时给陈恪安了台阶。
众人也劝陈恪，不要逞能，在苏家输了只是丢脸，在这里可是会受伤的，婚礼还怎么进行？
陈恪却看看赵宗绩，两人相视而笑，都想到在北国草原，与烈马为伍的那段日子。
“我试试吧。”烈马像名妓，是男人渴望征服的对象。何况今日发生的一切，旋即便会传遍京城，岂能让皇家武学院的学生们，以为他们的院判是个胆小鬼？日后如何树立威望？
“还是先让人试一下，给姑爷看看吧。”柳家婶子本想他会知难而退，谁知这家伙竟来了兴致，便让自己的儿子先上。
场中不少人都认识这个敦实敏捷的青年，叫柳易，是京城有数的玩马高手。
陈恪自然不会拒绝人家的好意，点点头，退开到一边。
柳易和那匹马应该挺熟了，至少走进了，它没有什么反应。他便解开缰绳，动作敏捷的跃上光溜溜的马背。谁知他的屁股一挨马背，那野性十足的烈马，就使起了性子，先是前半截身子高高竖起，咴咴嘶叫起来。前蹄落地后，又把屁股高高撅起，猛尥后蹄，一上一下的剧烈颠簸起来。吓得围观的人们纷纷退后。
柳易果然身手不凡，烈马的挣扎虽然激烈，他却能一直不被甩落。人们刚要大声喝彩，那大黑马突然仰天一声长啸，‘扑腾’一声猛然卧倒在地，就在烈马卧地的瞬间，陈恪和赵宗绩同时惊呼道：
“危险！快闪开！”
好在柳易本就保持高度警惕，听到这一声，便松开马脖子，被猛地甩了出去，抱头滚出去老远。
而那畜生已经四蹄朝天，在地上猛烈地打起滚来，马脊梁蹭起的尘土，足有一人多高。
赵宗绩扶起滚到身边的柳易，见他虽然狼狈万状，但并未伤到，才道：“这畜生太狠了！它这是想压死你！”
柳易闻言火冒三丈，从地上捡起马鞭，朝马身上狠狠地抽了起来。
“你别抽了，越抽它越凶。”赵宗绩笑道：“除非把它打死。”
“杀了它岂不可惜？我试着调教调教。”陈恪已经换好了鞋，走向好容易被重新控制住的烈马。
“千万要小心。”众人见陈恪果然是行家，也就不再硬拦着。
点点头，陈恪接过缰绳，看一眼正在吐着舌头喘息的烈马，便抓住马鬃，飞身跃上马背。那畜生早形成条件反射，一感到有人骑自己，便要激烈的反抗。哪知它它刚扬起前蹄，还没来得及发威——却突然前蹄落地，定定地站在地上不动了。
围观的人们都感到奇怪，不知道陈恪用了什么法术，一下子就收去了烈马的野性。
过了好一会，人们才醒过神来，发现那大黑马的舌头，在它张嘴嘶叫的一瞬间，就被紧靠在马颈上的陈恪，一把从马嘴里拉出来，紧紧地攥在手里。那烈马被捏住舌头，骇得全身颤抖，乖乖的站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这是陈恪从辽国高手那里，学来的驯马绝技。说来简单，但想得逞，除了自身要快、准、稳，还得把马的猛劲儿消耗掉，柳易就替他做了这件事。
见其不敢再撒野，陈恪才放开马舌，翻身跳下马背，走到马头前面，又扬手在马脸上狠狠地抽了两下，原本凶顽的烈马，这时乖乖挺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陈恪又纵身窜上马背，抖抖缰绳，那马便乖乖地踏着碎步，围着校场转起了圈圈。所有围观的人们，一个个都看得发了呆。心说除了生孩子，还有这家伙做不好的事么？
陈恪骑马回到柳家婶子身边，笑道：“多谢厚赐了。”
※※※
柳家人让陈恪镇住了，好半天才想起还有一道难题。
柳家婶子对陈恪的态度，也变得十分恭敬：“新郎官果然弓马了得，但姑爷是文官，将来的作为在于参赞谋划，胜于庙堂。所以这第三题是考校一下姑爷的谋略。”说着看向在西北为将的大伯哥，鄜延路兵马钤辖柳铄。
柳铄是进京来述职，正好参加侄女的婚礼，闻言正色道：“听闻姑爷执掌武学院，教导大宋未来的军官，只是不知姑爷，对如何抵御西夏侵扰，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就比较缓和了，陈恪只要回答的不离谱，就不算错，但以自己的身份，还是得精益求精。遂正色道：“要抵御西夏的侵扰，除了自身修武备、选将帅、精兵卒、习战法之外，须先招抚处于西夏以南、河湟一带的吐蕃诸部，从而达成使西夏‘腹背受敌之忧’的态势。”
“先下吐蕃？”众人不禁哗然。吐蕃一直以来都向大宋朝贡，向来不叛无争，你放着敌人不打，先对朋友下手，搞得众叛亲离，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大喜的日子，话不能说得太难听，柳铄道：“唃厮啰一世英雄，率吐蕃大军两次击败西夏，姑爷能保证我们一定会赢？”还有一层他没说，但谁都能想到……万一打不赢，或者打成了浆糊，宋朝联合吐蕃抗击西夏的态势，就要变成被西夏和吐蕃打了。
“河湟吐蕃已经盛极而衰了。打败西夏、又与辽国结盟之后，外压一去，其内部矛盾便显露出来。唃厮啰老了，偏爱他后娶的王后，爱屋及乌，竟立小儿子董毡为继承人。以至于立有大功、掌握很大实力的长子和次子，愤然率部出走。”陈恪淡淡道：“如今，看在唃厮啰的份上，兄弟三个还能相安无事，但他还能活几年？一旦去世，其必然分裂无疑。”
这些最近的军情，柳铄自然十分清楚，但宋朝武人的脑袋，已经不习惯弯弯绕绕，此刻才意识到，吐蕃一旦分裂，西夏肯定会先下手，如果被他们先抢得河湟，宋朝将会腹背受敌。
“所以大宋与西夏日后的国运，就在于谁先抢到河湟。”一项国策的酝酿，是需要很长时间的，陈恪有意说给大宋的士大夫听，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如果让西夏先得到河湟，后果不堪设想。之前，李元昊哪怕打穿了陕西，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继续进兵，挺进大宋腹地。这看似诱人，但除非他能一战定中原，否则绝不敢冒进。”
“可一旦西夏人得到了河湟，他们在陕西之外，还随时可以侵袭洮河两地，陇蜀之地都在其威胁之内。请问，大宋还有没有能力再设防区？”陈恪沉声问道。
答案谁都知道，如今国库已经入不敷出，想修黄河，都得先裁军，哪有能力再去开辟第三战区？
一想到大宋将被小小的西夏搞死，众人就直想拿块豆腐撞死。所以大家的看法便出奇一致了——必不能让西夏得到河湟，当然，自己得到更好，如果有那个实力的话……一到了战争上，宋朝人就没自信了。
不过也有人呛声道：“就算我们得到了河湟，不也是开辟了新的战场？朝廷如何承受得起？”
“用最笨的道理想一想，河湟之地能支撑唃厮啰对抗西夏，无论如何它都是物产丰饶，不需要朝廷再拨款运粮。”陈恪笑道：“所以河湟归谁，谁就主动，这便是最大的区别。”
陈恪虽然没有提出逻辑的概念，但他讲话是很有逻辑性的，让人听着不得不服，一种关心边事的文武，还想追问下去，一旁的柳家嫂子看不下去了，打断道：“什么话日后再说，吉时已到，新郎官，快把新娘子领回去吧！”
陈恪是长舒一口气，奶奶的，终于折腾完了么？

第三三五章 花好月正圆（中）
通过层层考验，陈恪终于迎回二位夫人，迎亲送亲的三家人汇成一条长龙，吹吹打打往陈家回去。
这时，原先去迎亲的队伍，先回男家门口拦门，一起大声吟诵道：
“仙娥缥渺下人寰，咫尽荣归洞府间。今日门阑多喜色，花箱利市不须悭。
拦门礼物多为贵，岂比寻常市道交。十万缠腰应满足，三千五索莫轻抛。”
这是向新郎官讨喜钱，陈家兄弟便一起吟《答拦门诗》道：
“从来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欲望诸亲聊阔略，毋烦介绍久劳心。
洞府都来咫尺间，门前何事苦遮拦。愧无利市堪抛掷，欲退无因进又难。”
当然红包还是不能少发的。
拦门的人让开路后，兰佩端着一碗饭出来，先走到头一顶轿前，八娘为支婆掀开轿帘，笑道：“小娘子，开口接饭。”
苏小妹掀开盖头，和家姐兼妯娌表情怪异的对视一眼，然后羞羞的被支婆喂了一口饭，这是表示新人入门之初，吃夫家饭，成夫家人。
兰佩也不换碗，又走到后一顶轿边，八娘掀开轿帘道：“小娘子，开口接饭。”
柳月娥掀开盖头，朝兰佩扮了个鬼脸，也吃了一口。
这时地上已经铺好了红毡毯，四名清丽的小倭女上前，分别扶二位夫人下轿，更多的倭女则拿着盛五谷、豆钱、彩果的花斗，向门首撒去，孩子们争着捡拾。
这是为了压青羊、乌鸡、青牛这‘三煞’。此时习俗认为，三煞在门，新人不能入，若入则会损尊长及无子。撒谷豆，三煞则自避，新人方可进门。
二位新娘子在侍女的扶持下，下了花轿，踏着毡席行走，先跨过放在地上的马鞍，叫做‘平安’。
陈恪等在马鞍之后，全身披红挂绿，手持槐树木所制的木筒，牵着同心结，面向二位娘子而立。这同心结是三家各出一根彩绦编制而成的，两端也比寻常婚礼上用的长。
侍女将同心结的两端，送到二位新娘子手里，便悄然退到一旁。由陈恪牵着她们进了院门，直入中堂。
进入中堂，王氏手持金秤，为二位嫂嫂挑开盖头，新娘方才露出花容。只见一个体态轻盈；粉妆玉琢、一个高挑婀娜、风姿绰绰；一个鬓发玄髻，光可以鉴，一个皓齿朱唇，星眼晕眉。端的是春兰秋菊、各胜擅场，皆是一顶一的大美人。
中堂里坐着的来宾名单，几乎就是大朝时的前三排。富相公、韩相公、曾相公、二位王相公，北海郡王、曹国舅等若干王侯，几乎悉数到场，可见这场婚礼的分量之重。
“这小子，艳福不浅啊。”梅尧臣捻须笑道，他本在病中，但还是坚持来参加婚礼。
“那是当然。”欧阳修捻须笑道：“也不看看谁的学生？”
“这醉翁，太爱自夸。”包拯摇头笑道：“不过你这个老糊涂，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事，就是收了这个弟子。”
众大人闻言纷纷点头，说得实在太对了。
夫妻三人先到院中供桌前，拜祭了天地，然后入祠堂中，拜祭了祖宗。这才再转回中堂。
这时候，李宪出现在院中，高唱道：“皇上皇后驾到……”时间拿捏的刚刚好。
所有人赶紧到院中恭候，只见官家赵祯和曹皇后，仅带了数名宦官跟随，轻装简从的驾到了。
“臣等恭敬陛下，恭迎皇后！”众臣子一起行礼道。
“诸位爱卿平身。”赵祯笑吟吟道：“寡人和皇后来迟了，抱歉抱歉啊。”
宦官们将帝后馈赠的礼物送进去，赵祯和曹皇后则堂中就坐。燃烛，焚香，鸣爆竹，奏乐。
乐止，司仪诵唱道：“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新人就位，随司仪诵唱‘一拜君上，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如仪依序行礼。众来宾兴致勃勃，早就想看看，他们仨人怎么个对拜法？
谁知人家来了个三足鼎立，头冲头深深施礼拜下，看上去十分和谐。
再向来宾行礼后，新郎便将新娘送入洞房，进行婚礼的下半场，外厢间，则大开筵席、款待宾客。
※※※
三人坐在新房的婚床上，女眷们便用盘盛着金银钱、杂果，在房中撒掷，这叫‘撒帐’。它与‘撒谷豆’禳三煞不同，是寄寓着祝愿得子、长命富贵吉祥。只听她们一边撒一边唱道：
“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葱笼长不散，画堂日日醉春风。
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低，龙虎榜中标第一，鸳鸯谱里稳双栖。
洒帐南，琴瑟和鸣乐且耽，碧月团圆人似玉，双双绣带佩宜男。
洒帐北，新添喜气眉间塞，芙蓉并蒂本来双，广寒仙子蟾宫客。
洒帐中，一双云里玉芙蓉，锦衾洗就湘波绿，绣枕移就琥珀红。
洒帐毕，诸位亲朋齐请出，夫夫妇妇咸有家，子子孙孙乐无极。”
撒帐之后，倭女们奉上金剪，三人各铰下一绺头发，绾在一起。这是‘合髻’，意味生死相随、患难与共、白头偕老的信物。
而后女傧相又奉上四个紫金钵，钵底用红、绿丝线打着同心结——这是新人行‘合卺’礼，亦即双双喝酒。‘卺’是一个瓠分割而成的两个瓢，但宋人也常用酒杯代替。也幸亏如此，否则还真没法弄。
“玉女朱唇饮数分，盏边微见有坏痕。
仙郎故意留残酒，为惜馨香不忍吞。”
女傧相们齐声唱着诗，催促新人两两喝下交杯酒。在欢呼声中。陈恪先和小妹一起把酒碗扔到床下，小妹的那个落地后跳起，陈恪的落地后寂然不动。观礼的众人大喜道：“好兆头！”
陈恪再和月娥一起掷，这次两位高手更是玩出了花，竟教两只碗稳稳扣在一起，好似一体，引来一片惊叹。
等欢呼声平息。两排倭女端着托盘上来，盘中是所谓的‘定情十物’。
最前排的倭女先奉上第一定情物——手镯，一边吟唱着：“何以致契阔？绕腕双玉镯。”一边给两位娘子戴上，套在小妹手腕上的，是一对翡翠玉镯，浑体翠绿，没有一点杂色。套在月娥手腕上的，是一对玛瑙手镯，通体火红，亦无一点杂色。
套上玉镯后，两名倭女退下。第二对倭女走上前来，奉上托盘，吟唱道：“何以致拳拳？绾臂双跳脱。”
伴娘从盘中取下第二件定情物——臂钏，吟唱道：“何以致拳拳？绾臂双跳脱。”
钏属镯类。戴在手腕处的叫手镯，佩戴在臂上的叫钏。比起样式简单的手镯，臂钏则样式繁丽的多。
陈恪送给小妹的，是一对玉臂钗，两头施转关，可以屈伸，合之令圆，浑然无缝，以九龙绕之，功侔鬼神。仅这一件，就花了两千两银子。
他送给月娥的，是一对金跳脱，如弹簧状，盘拢成九圈，两端用金银丝编成环套，用于调节松紧，一点不妨碍运动，同样价值不菲。
轮到第三件定情物——戒指，奉上托盘的倭女吟唱道：“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古代未婚女子均不戴戒指，因为戒指是定情的信物，所以这个最小的信物在女子心中地分量却是最重的。
戒指需要新郎给新娘带上，因为戒指最重要，所以要在场的女性合唱，以示叮咛与祝福：“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陈恪取下一枚银色的戒指，众女子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她们都是识货之人，发现那并非银戒，光泽要更加绚丽，显得无比高贵。还镶嵌着闪闪发光的透明宝石。她们还从没见过这样既洁白又晶莹的宝石戒指呢。贵妇们心中暗叹，和这种戒子相比，家里那些镶着宝石的金戒指，简直俗不可耐。于是暗暗打定主意，回头找新娘子打听，从哪能买到这样的戒指？
哪儿都买不到，这可是镶钻白金戒！六百年后才会出现在世界上的东西。也只有陈恪，才能从埃及弄到白金、从印度弄到钻石，然后请汴京最好的首饰工匠，精心制作而成。
他拿起小妹柔若无骨的白皙小手，与她含情脉脉相对，将戒指轻轻套在她纤细的无名指上，然后在她的手背上深情一吻，引来一众妇女的尖叫欢呼。
陈恪又拿起另一枚白金钻戒，执起月娥羊脂白玉般的小手……这半年在家当宅女，月娥妹子的象牙色肌肤也褪色了。给月娥戴上戒指后，陈恪缓缓举起她的小手，就在众人以为他会重复时，谁知他一把将她拉到面前，便朝着月娥的小嘴深深吻了下去……
女人们先是傻了眼，然后爆发出十倍的欢呼，惊得前院吃酒席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三三五章 花好月正圆（下）
第四件定情物是耳环，倭女唱道：“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而后从盘子里取下耳环给新娘戴上。在宋代，小巧简洁地耳环称为‘丁香’，繁复华丽的耳坠称为‘络索’，陈恪为小妹准备了前者，为月娥准备了后者。
第五件定情物是香囊，倭女们吟唱着：“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为二位新娘子系上。
第六件定情物是玉佩，倭女们吟唱着：“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第七件定情物是同心结，倭女们吟唱道：“何以结同心？素缕连双针。”后世中国流行的同心结，都是单色的。但日韩的同心结，依旧像宋朝一样，采用双色编织，意味二人一体。
第八件定情物为金簪，倭女吟唱道：“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为二位新娘插上簪子。
第九件定情物是钗，倭女吟唱道：“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
最后一件是裙，倭女吟唱道：“何以答欢忻？纨素三条裙。”当然这件不会当场穿起。
这就是宋代为何剩男剩女特别多的原因，光凑齐这‘定情十物’，就足以让小户之家砸锅卖铁了。一旦女方不降低要求，婚事只能无限期拖下去……
※※※
送完了定情十物，就算是把新娘子牢牢拴住了，陈恪出来到外面向来宾敬酒，女客们在内院开席，自不消提。
婚宴由一品楼倾情承办，为了办好这场盛大的宴会，蔡传富直接停业三天，全店员工全力筹备。他不仅为了报答师傅的恩情，还是有野心的……给满朝公卿做饭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如果能推陈出新，抓住这帮大宋顶尖人物的胃。那距离他的人生目标，便又近了一步。
一品楼也得到了四海商号的全力配合。李繁的眼光，可不是传富能比，他知道，这是为四海商号打响名头的绝佳机会，因而不惜本钱，为婚宴运来了三船汴京见不到的食材。
首先是海鲜，在汴京城的高档宴会上，主要以河鲜为主，因为这里是内陆，运输不便，人们所吃的海产品，大都是失去精华的腌制货，味道自然不佳。但是四海商号在沿海收购到上等的鱼虾蟹贝后，采用‘冻运法’，先送入冰窖彻底冰冻，然后装入层层包裹的保温箱中。
再令所属的沿途各商栈制备冰块，使保温箱内始终处于冰冷状态，用最快的速度运抵京城。
待送到一品楼时，那些海产品仍然是冰冻的，自然保持新鲜，只需要简单烹制，其天然的鲜味便盖过内陆的一切菜肴。
其次是蔬菜，这个季节，北方的蔬菜品种已经很少了。但南方依然应有尽有。除了那些国内原产的蔬菜之外，四海商号还从印度引种了木耳菜，从阿拉伯引种了莴苣、包心菜，刚刚在广西培育成功，这次也一股脑运来了。
还有就是热带水果。什么香蕉、菠萝、芒果、榴莲、山竹、火龙果、红毛丹、黄梨……依托便捷的海运，十天时间便送到了汴京，虽然已经有一半腐烂，但因为运量太大，剩下的一半，也足以供应这次宴会了。而且陈恪还给传富出了个主意，把那些外表不再光鲜的水果榨成果汁，定会大受欢迎。
有了如此顶级的食材，传富自然使出浑身解数，把从陈恪那里学到的，但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的，粤菜、闽菜、日本菜、乃至西洋菜的作法，全都搬出来了……为此他专门带大厨去广西操练了数月，力求精益求精。
天时地利人和，汴京城乃至后世公认的‘一品江山席’，就此诞生了。
这场宴席从午时开宴，一直吃到天黑，前后共上了九十九道菜，无数中华名菜由此出现，后世的美食家们甚至认为，这是改变了中国人饮食习惯的一席宴。还有营养学家信誓旦旦说，因为全国各地对这些菜肴的模仿，极大的改善了宋人的膳食结构，更多的肉类、奶制品和海鲜的摄入，使宋人在五十年后的身高体重，恢复到唐朝时的水平。
这就纯属为了吹捧而吹捧了，直接抹杀了大宋朝廷为了提高国人体质，而付出的高昂成本……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参加这场婚宴的宾客们，尚体会不到这顿饭的高尚意义，他们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享受，极端的享受，神仙般的享受！看着川流不息的新菜端上，一道道美不胜收、令人目不暇接，这帮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的达官贵人，原本以为再也找不到那种饕餮的感受，却在这次婚宴上不期而遇。
参加过这场婚宴的士大夫们，甚至时隔几十年，回想起这场宴会来，还满口生津，眼前放亮。所以后世的人们才能从他们的笔记、诗作、文章中，找到无数篇关于‘一品江山宴’的描述，才会将其夸大到没边……
※※※
尽管每道菜都精而少，但即使当天的大胃王，在吃到三十道菜的时候，也已经无能为力了。不过不要紧，陈家早就打过招呼，欢迎他们的家人前来品尝，就连官家都忍不住，将庆寿公主叫来尝尝鲜，更别提其它客人了。
一直到戌时中，酒席才散，客人们心满意足的拍着肚皮离开，这份美好的感觉，能让他们铭记终生。
本来还有闹洞房的环节。宋朝的闹洞房，是很没有节操的，比后世闹得还凶，绝对是新郎新娘的噩梦。但大家实在吃得太饱，动都不想动，结果让他给逃过去了。
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陈恪长舒一口气。纵使钢筋铁打，也禁不起这样折腾，他又累又醉，只想合眼睡去，而曹氏和陈希亮，已经早就睡着了。
杜清霜扶着他，往自家跨院走去。
走在竹影扶疏的曲径上，陈恪望一眼天上的圆月，突然站住脚。
“官人想吐么？”杜清霜关切问道：“想吐就吐吧。”
陈恪没搭理她，伸手在怀里乱摸……当然是自己怀里，好半天才摸到一样物件。然后拿起杜清霜冰凉的小手，轻轻为她戴上，又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就三枚。”
杜清霜愣怔了，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淌下，滴落在那颗钻戒上，流光溢彩。
直到听到呕吐声，她才反应过来，赶紧去照料陈恪。
吐过之后，陈恪倒感觉舒服一些了，只是虚的慌。靠在杜清霜的身上，脚步虚浮的走进垂花门。
看见正房中红烛高照、双喜临门。杜清霜赶紧把手上的戒指取下来，却被陈恪一把按住道：“戴着。”
“爷，别胡闹了。”杜清霜小声道：“你心里有我，妾身就欢喜极了。可是过了，日后还让妾身怎么做人？”
“瞎说。”陈恪啐一口道：“你也太小看二位夫人了。”
倭女们迎上来，把陈恪接过去。杜清霜还是趁着陈恪不注意，把那戒指取了下来。
※※※
新房里，女客要走得稍早些，因此二位新娘子，已经独处了一会儿。
她们望着对方，这并非是第一次见面了。在眉州城、纱彀巷，柳月娥这个不速之客，被苏小妹挽留，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结果本应是情敌的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若非有这段经历，只怕两人很难走到这一步。
只是一晃三年不见，此刻以这种身份重逢，两人都有百种滋味在心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柳月娥性子直，先开口道：“姐姐……”
“噗……”小妹掩口笑道：“咱们三年前就序过年庚，你可比我大五个月哩。”说着拉起柳月娥的手道：“月娥姐，那些虚文缛节太没意思，咱们开开心心一辈子，还是怎么自在怎么来吧。”
柳月娥这姑娘，实在不是苏小妹的对手，两人聊了盏茶功夫，便没了生分，比三年前还要热乎。
正聊得入巷，门开了，新郎官被醉醺醺的扶回来。
赶紧让开地方，让她们将陈恪床上。陈恪的头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两人想要给陈恪脱靴子，却被阿柔拦住，恭声道：“怎能劳动夫人，这些活，还是婢子们来做吧。”两人都不是伺候人的那种，拍马也比不了倭女们的本事，只好站在一边，与杜清霜说话。
“你就是清霜姐吧。”柳月娥在‘苏小妹精神’的指引下，也不讲究规矩了。
“夫人折杀贱妾了。”杜清霜登时局促道：“还是叫贱妾‘清霜’吧。”
“清霜姐姐，你不必多心。”苏小妹微笑道：“我和月娥姐，都不是那种看重名分的人。”
“我们重的是感情，是道理。”柳月娥点头道：“长者为姐，这就是道理。”说着看看陈恪道：“对了，他怎么醉成这样？”
“爷今天被灌惨了，方才在外面还吐了。”杜清霜小声道：“今晚怕是醒不过来了……”
“还没见他醉成这样呢。”柳月娥摇摇头，旋即笑道：“这家伙醉了也好，咱们三姐妹可以彻夜长谈。”

第三三六章 为善政忙奔（上）
结果大婚之夜，三个女人就真在洞房里聊了半宿，把酣睡不醒的陈恪，自个晾在床上。
这真应了那句老话，一个和尚抬水吃、两个和尚挑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三更时分，杜清霜实在撑不住，道乏回去睡了。柳月娥也站起身道：“我跟你睡一床去。”
“那我也去。”苏小妹道。
“不行，总得有人在这儿照顾他吧。”柳月娥道：“这家伙喝多了，半夜会讨水喝的。”说着自觉失言，有些脸红道：“我给他当过保镖来着。”
两人不容分说，便把小妹留在洞房中，小妹想要跟出去，却听床上那家伙嘶声道：“水，水……”
小妹只好站住脚，拿暖瓶倒了一杯水，端到床边，想使劲扶起陈恪，却见他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就知道你是装醉的。”小妹把茶杯往他手里一送，娇嗔道：“逃避难题！”
“还真是近墨者黑哩。”陈恪小声笑道：“这还是我家小妹么，活脱脱的柳月娥啊。”
“月娥姐多好，总比某些心机深沉的家伙要可爱。”小妹扮个鬼脸道：“你不相信我！”
“说什么呢。”陈恪一饮而尽，把茶杯随手一抛，便探手将小妹揽到了怀里，凑近了她吹弹得破的小脸道：“爱妻……”
“你不信我能处理好……”感受到他火热的气息，苏小妹的心跳陡然加速，颤声道：“家里的这些关系……”
“我要是不相信你，这世上就没人可信……”陈恪慢慢增加力量，一手手用力拥住小妹的背部，将她紧紧压在自己胸口，含住她的耳垂儿轻轻舔着。另一手则去解她繁琐的礼服。
小妹浑身如遭电击，白嫩的小脸一下变成了酡红，不安的按住陈恪的禄山之爪。
陈恪的吻移到她的朱唇之间，感觉到的依然是记忆中那少女清美的气息，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在青神县万顷如碧的江堤上，一个娇俏的少女骑着小毛驴，朝自己咯咯笑道：“三哥，我长大了嫁给好么？”
他眼中突然泛起了泪花，这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孩啊……
小妹的羞怯与矜持，在陈恪火热的怀中渐渐消融，开始有些生疏的回应他。她的呼吸渐趋急促，与他的接触也不再被动，终于伸出手臂，像女萝缠绕着他，娇吟如泣如喜。
陈恪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向她袖中延伸，隔着小妹的中衣小袖，一寸寸地侵袭她从未被异性碰触过的禁地。小妹羞怯难耐，不自觉地向后缩，侧身想避开他的进一步取索，但转侧之间，她身上云锦大衫的六排纽扣，便被陈恪悉数解开。
陈恪抓住一扯，整件衣服便离她而去。
再一扬手，大袖衣如云飘去，正罩在床边的琉璃灯上。
室内的光线变成旖旎的红色，气氛愈发香艳迷离。
香囊暗解，罗带轻分，陈恪继续对小妹进行着温柔的侵袭，直到将她变成赤裸的小白羊。小妹虽是处子，但一来对他情深似海、二来也禁不起他这番情挑，早已是吐气如兰、泛滥似海了。一双白嫩纤细的腿儿，不知是夹紧还是松开的好。急得她呼吸越来越短促。
“小妹，你终于是我的了。”陈恪低吼一声。
小妹星眸迷离，闻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献上深情的一吻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陈恪俯身下去，梅花纸帐上影落成双，相叠合一……
※※※
五更天，倭女们便来轻轻敲门，正蜷在陈恪怀里沉沉睡着的小妹，好半天才醒过来。昨夜雨狂风骤，娇弱的少女变成少妇，如今一根手指也不想动。
“进来吧。”陈恪却已经醒了，昨夜的运动量对他来说，只能算是热身。
小妹还没反应过来，倭女们便鱼贯而入，惊得她低呼一声，便缩到了被子里。
“大奶奶快点梳洗吧。”阿柔小声道：“二位兰支婆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小妹从被子里瓮声瓮气道：“先把衣服给我。”
她摸着黑穿好了中衣，才红着脸从被中出来，坐在凳子上，让倭女替她梳髻。这时候，兰佩和兰惠进来，笑着给他们收拾房间。当看到床上那条染血的白绫时，她们的笑容更灿烂了。不动声色的收在袖子里，温言对小妹道：“夫人说了，新娘子今天不舒服，还是明日奉茶吧。”
苏小妹正发愁，自己一瘸一拐走不动道呢，此刻如蒙大赦，羞怯的点头道谢。
繁琐的婚礼绝对熬人，一家人都筋疲力尽，所以这天陈府上下都在睡觉，直到黄昏时分，才渐渐有了声响。
陈恪毕竟是有练过的，睡了大半天，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便到后院舞剑提神。
他正舞得全神贯注，突然听到脑后有风声响起，同时一声娇叱响起：“看剑！”
陈恪想不也想，一个苏秦背剑格挡住来袭的长剑。然后跃出八尺立定道：“要谋杀亲夫么！”
“看看你有没有长进！”只见柳月娥一袭月白色的武士服，挽个剑花道：“刀剑无眼！”
“生死有命！”陈恪冷笑着一挥剑，两人便又乒乒乓乓战在一起。
杜清霜都傻眼了，怎么新婚燕尔就要出人命啊？赶紧喊道：“别打了，快住手！”
“支婆放心。”看热闹的阿柔和阿彩，却一点不担心道：“二奶奶和大人经常大打出手，可从没伤着对方哩。”柳月娥跟着陈恪去过日本，所以倭女们最先认识的就是她。
话虽如此，杜清霜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过看着看着，连她这个外行都发现，两人耍的是眉来眼去剑、情意绵绵刀时，也不禁摇头苦笑，把一帮子倭女领走，省得影响两人发挥。
结果两人从屋外到屋内，从地上打到床上，从械斗变成肉搏。不知不觉，柳月娥已经罗衫半解，眼见就要城门失守了，她这才一下恢复了理智，双臂按到陈恪胸上，摇头道：“不！不成！”
“你又不是未和我在榻上厮混过，有什么不成的？”陈恪哈哈大笑道。
柳月娥猛摇螓首道：“天还没黑呢。”
陈恪打量着她那满泛红霞的粉面，大感有趣道：“原来我家母狮子，也有羞答答的时候。”说着便解开了她上衣的扣子，露出雪白的中单和隐约可见比雪还白的肌肤。他邪邪一笑道：“不要紧，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柳月娥整个人抖颤起来，竟依言闭上美目，呼吸急速，诱人的酥胸剧烈起伏着。
“似乎大了不少呢。”陈恪目光灼灼的品鉴着：“不能算是太平公主了。”
“去死……”柳月娥美目睁开一条线，千娇百媚的横他一眼。
“遵命！”陈恪说着便把她中单解开，露出里面红色的肚兜、雪白的肌肤。俯下身子，用唇将她的每一寸肌肤吻遍，才腾出手来，一下便将那湖绸肚兜扯掉。
惊呼声中，柳月娥双臂抱住自己的胸脯，陈恪的目光却往下，在她的肋部找到了那一处浅浅的伤痕，他以手指轻轻触摸，轻声道：“看来御药也没那么神，终究还是没有消掉。”
“是我没坚持用……”
“为什么？”
柳月娥睁开眼睛，双目火热的望着陈恪道：“那时候，我不想连这和你有关的，唯一的印记都消失了……”
“月娥。”陈恪俯首吻在她的伤痕上，柳月娥哪还支撑得住？口中发出令人血脉贲张的娇吟。
她毕竟是不让须眉的女人，亦和陈恪有过数度的肌肤之亲，在意识到事不可免之际，便放开了矜持，化被动为主动，报复性的去解陈恪的衣带。
两人把亲吻和解衣的动作，交织进酽酽夜色、靡靡香气里，在疯狂的缠绵中合二为一。
柳月娥虽然十足处子，可毕竟是练武之人，又跟陈恪亲热的多了，只一下轻痛，接着便被滔天的爱恋给淹没了。不自禁地，眼泪儿滚滚而下，她紧紧箍着陈恪的脖子，使劲地吮吸他的口舌，良久，才长长吐了一口气道：“真像在做梦啊……”
“傻瓜。”陈恪舔着她粉颊上珠泪，将那两条迷死人的长腿，搭在肩膀上，温柔轻动……
“快点……”柳月娥闭着眼，呻吟道。
“好。”陈恪加快频率。
“再快点。”柳月娥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一边娇吟一边道。
“妖女，受死吧！”陈恪本来怜惜她破瓜之痛，未敢用力，谁知道母狮子就是母狮子，竟有如此非凡的耐受力。
好容易遇到对手，陈恪登时兴奋不已，拿出十八般武艺，与柳月娥大战三百回合，直到三更天才鸣金收兵，相拥而眠。
外面听墙根的倭女们面无人色，心说这是人类间的战斗么？

第三三六章 为善政忙奔（中）
婚礼结束后，陈恪终于有时间，和兄弟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这天，他在外宅设宴，邀请大郎二郎四郎五郎和他们妻儿一聚。吃完饭，女人和孩子们，到后花园中赏玩，兄弟六个则在书房中吃茶说话。
坐在上首的大郎陈愉，与二郎同科及第，先是外放德化县尉后升为桐城知县，今年考满，转任广西桂州转运推官，参加完婚礼，便要去上任了。
“听说是广南西路王漕帅点名要我。”大郎端庄稳重，不苟言笑，不愧是陈希亮的好学生：“怕是看在三郎的面子上吧。”
“去广西虽然苦一点，但做官能痛快些。”陈恪笑道：“一来天高皇帝远，二来，咱们兄弟在那里，还有些善缘。”
“我看你话里有话啊。”大郎笑道：“听说你这边吃紧，还以为会设法把我调回京里呢。”
“呵呵。”陈恪笑笑道：“确实是吃紧，但这个级别的争斗，我们都得在边上看，弄不好还会被殃及池鱼，所以还是有多远躲多远，至少将来兄弟们被发配岭南，还有个能投靠的不是？”
他这个笑话一点不好笑，众兄弟闻言心咯噔往下沉。他们看到陈恪的盛大婚礼，官家夫妇和满朝公卿都是座上宾客，还以为陈家的好日子到了呢。
“三郎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二郎皱眉道：“一旦要是那位上去，这大宋朝就没有我陈家的立足之地了。”
“所以，你让我去广西，让四郎去福建、让五郎去陕西……”大郎有些明白了。陈慵在福建路当县令，五郎则在绥德军当军事推官。
“是。”陈恪点点头道：“而且六郎也要离京了。”
“六郎？”大郎瞪大眼道：“你彻底放弃举业了？”
“早就没指望了，这半年被关在家里。”六郎嘿然笑道：“再不放我出去，我自己也得翘家了。”
“你要去哪？”
“出去转转。”六郎笑笑道：“我跟李繁商量好了，他这次离京，带着我一起走，具体去哪，还得听他安排。”
“不当官也好。”四郎叹口气道：“不然咱们陈家就像放在一个盘子里的鸡蛋，实在太危险。”
“所以我就去当那个盘子外面的鸡蛋。”六郎嘿嘿笑道：“等你们混不下去的时候，就来投靠我好了。”
“省省吧。”陈恪啐他一口道：“你能照顾好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来说去，到底胜算如何？”大郎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虽然要未雨绸缪，但谁愿意从风光无限的满门仕宦，变成沦落天涯的丧家之犬。
“真得说不准。”陈恪缓缓道：“以目前的形势看，我们的实力在飞速增长，已经不再是势单力孤了。”顿一下道：“可是，对方的实力也在增长，虽然没有我们快，但人家太大，短时间内，咱们是追不上的。”
“官家才五十岁。”大郎轻声道：“还有的是时间让咱们追。”
“问题在于，你能看到这一点，他们也会看到。”二郎沉声道：“现在，三郎和他那位快速崛起，某些人已经慌了神。他们不可能不反制的。”
“如何反制？”大郎问到。
“两条路，一个是大力打压，一个是尽早定局。”陈恪分析道：“前者的可能要小些，因为这大宋朝，毕竟还是官家说了算。而官家最忌讳的就是党争。所以为了避免给官家造成不良印象，大家都尽力保持一种良性竞争的局面……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那么他们如何尽早定局呢？”大郎沉声问道。
“无非就是通过那些素有声望的大臣上书。”二郎道：“三年前，那一拨声势浩大的劝谏，换来了宗室学堂的开办，后来宗子们学成，他们又继续施压，换来了最优秀的五人御前观政。可见官家是一直在让步的，但一让再让，可供寰转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他们没有理由不再接再厉，彻底确立那人的地位。”
“是的，他们就差最后一步了。”陈恪点头道：“可我们还早呢。所以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
“官家的态度也很重要。”四郎轻声道。
“是一码事。”二郎道：“我们能得到时间，就说明了官家的态度。”
“所以说，悬而未决拖得越久。”大郎道：“局面就对我们越有利，是么？”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陈恪点头道。
“听说汝南郡王快不行了。”六郎突然冒出一句道。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陈恪叹口气道：“你们想过，他一旦去世，会怎样的后果么？”
“对我们来说，应该是好事吧。”四郎缓缓道：“那位之所以能得到很多大人物的支持，很大程度是因为汝南郡王的关系，他一旦去世，对那位的打击，肯定十分沉重。”至少很多人，就不需要受往日情分的羁绊，重新做出选择了。
“还有更现实的。”二郎道：“一旦他去世，那位就要守制三年！”这三年里，赵宗实就相当于冬眠了。
“这不正是我们所需的时间么？”大郎眼前一亮道。
“可他们会给我们这个时间么？”陈恪冷笑道。
“是……”这下大家都相信陈恪的话了。赵宗实确实不能等了，近期必然有大动作。
“他必须赶紧和北海郡王摆脱父子关系，否则什么都是白搭了。”大郎沉声道：“但他如何才能做到？老父行将去世，谁敢有此动议？这可是有悖人伦之举啊！”
“不，有一个人不怕。”陈恪摇头道。
“谁？”众人一齐问道。
“北海郡王……”陈恪幽幽道：“事到如今，他们的选择，已经很少了，我估计，北海郡王一定会，亲自促成这件事……”
书房中安静下来，众人被陈恪的推论，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也不要太过担心。”陈恪微笑着安慰道：“世上的事情，就怕想不到，只要想得到，就会有办法。”
众兄弟默默点头，他们现在明白了，这些事情确实不是自己可以关心的，还是各安其位，等待靴子落下吧。
※※※
送走了兄弟们，陈恪一家子却没有回去。府上的跨院原先感觉挺大，可是家口一多，便显得拥挤了。
而陈恪的外宅，坐落在城西金梁桥街路东，汴河河畔，是万金难求的黄金地段。原是大宋开国功臣刘守忠的府邸。刘守忠乃是太祖皇帝的义社十兄弟之一，当年被杯酒释兵权，当起了富家翁。
然而交出军权的结果，他就是被太祖、太宗朝崛起的新贵，彻底挤出历史舞台。刘家子弟坐吃山空，自然难逃‘富不过三代’的魔咒。如今传到刘守忠的重孙辈，已经住不起这么大的宅子，便央人出售祖宅，想换些银两搬到别处居住。
正好那时，周定坤奉命物色宅院，便以三万贯的价格拿了下来，比给苏家买的还便宜。
便宜自有便宜的道理，这院子刚盘下来时，已经破败不堪，西厢房都塌掉了，根本不能居住……当然，是对陈恪这种身份的人来说。所以三万贯，只是买了个地皮而已。
而且仅就地皮来说也不算大，‘只有’八亩。毕竟太祖朝时的人们，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奢靡成性，所以哪怕是开国功臣的府邸，跟现在动辄十几二十亩的巨富豪宅相比，也只能算是中等。
陈恪买这栋宅子，就是为了婚后生活之用，周定坤自然要精益求精，他请到了汴京有名的画家兼建筑师崔白起草方案，经陈恪同意后，便聘崔白为营造总管，负责筹划起造。
开年之后，各行匠役齐集，土木砖瓦、土木砖瓦之物，通过汴河移送就位，工程正式开始。
他们先令匠人把原先的房舍院落尽数拆去，外墙也修葺一新。然后在府中大兴土木，除了建筑房舍之外，还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画家设计师建造的宅院，自然要跟画一样了。
好在原先府中的山石树木俱有年岁，如今买都买不到，自然能用就用。且府中原先亦有荷塘，只是久不治理，淤塞成平地了。重挖之后，发现竟然是一股活水。这让崔白十分高兴，对周定坤道：“这宅子风水原本极好，就是因为没有活水，才每况愈下的。原来只是堵塞了，倒是给咱们省事儿了，无烦再引！”
这使工程进度大大缩短，等陈恪从辽国回来，主体建筑基本竣工。为了能让他婚后就搬入新居，周定坤开出双倍工钱，令工匠们加班加点，终于在十天前完工，又抓紧时间摆设家具，直到昨天，才算是达到入住状态。

第三三六章 为善政忙奔（下）
金梁桥畔、汴河岸边，高槐垂柳、清波粼粼。
在熙熙攘攘、红尘滚滚的汴京城，这一段两三里长的河道，委实是一处难得的闹中取静、大隐于市之地。
河两岸，皆是大户的院落，一水儿的乌头门、高院墙，终日里飞红舞翠，笙歌不绝。其中最新的一座，便是陈恪兴建的外宅。
当初造园高手崔白问陈恪，想造一座什么样的园子时，陈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回信中写了两句诗：‘梨花院落融融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崔白便凭着这十四个字，将这座院子造成一座布局精巧诗意，品味清淡朴素的私家园林。
其占地仅有九亩，因地制宜，追求神韵与诗意，没有采取传统的纵向布局，而变为向横里建造。进大门，过照壁，便是用来会客议事、祭祖婚嫁的轿厅、茶厅、正厅组成的三进外宅，规制布局严格，符合主人朝廷官员的身份。另有东西厢房各十间，为家丁、侍卫值宿所用。
穿过一道月亮门是中庭，庭前植玉兰银杏，苍劲古朴，假山花池、曲径通幽，所用笔墨不多，却引人入胜、衔接自然，为内外宅之间的自然过渡。
再往东走，穿过垂花门便是内宅，以中间的荷花池界，东西南北有小楼四座，楼与楼之间有重廊贯通，主人可以不下楼便相互走动。楼下为丫鬟仆妇所居。
由内宅往东便是花园，也是整个园子的精髓所在。此时天色薄暮，园里高槐垂柳尽挂余晖，池中芦荻渐白、蒹葭苍苍，秋色醇厚，让人心旷神怡。小妹和月娥伴在陈恪左右，漫步花园，面对暮霭中的一片参差楼阁，以及点缀在小桥流水周围的嘉树繁花，都不禁生出沉醉忘忧之感。
“这里可真美呀，这就是我们的家了么？”苏小妹挽着陈恪的手臂，轻声问道。
“嗯。”陈恪点头道：“只要在京城一天，咱们便住在这儿。”
“演武场在哪里？”柳月娥却关心这个。
“放心，少了什么也不会没有演武场。”陈恪笑道：“那片树丛后面，演武场，练武房，足够让你风雨无阻，发泄用不完的精力。”
“你又皮痒了。”柳月娥瞪眼道。
“大战三百回合？”陈恪嘿嘿笑道。
柳月娥登时红了脸，偷瞄一眼苏小妹，见她没听明白，才狠狠剜他一眼。
三人绕过一丛翠竹，踏上青砖铺就的小径，走近了园中主体建筑‘退思楼’，只见杜清霜、左建德，周定坤、并府上一干倭女、仆妇、家丁，侍卫，百多号人，都已经在楼前恭候。
杜清霜上前施礼道：“爷，二位奶奶，除了几个看门的，人都到齐了。”
陈恪满意地点点头，一抬脚走进了退思楼的大门。‘退思’二字出自《左传》‘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乃‘退归思过，事后反省’之意。陈恪以此命名这座家中最高的楼阁，是希望能时时清醒反省，不要麻痹大意。
楼有三层，底层有七楹之大，是用来宴集宾客开堂会的地方。二楼曲槛回廊，有多间兰薰密室、可供游园宴饮之余休憩。三楼琴棋书画炉鼎尊彝样样俱全，是一家人嬉恬娱乐之所。
此刻，陈恪端坐在黄花梨木浮雕‘万里海天共一色’前，两位夫人分左右而坐，杜清霜也跟了进来，侍立近旁。
陈恪并没有让她坐下，淡淡对门外的众下人道：“今日是咱们这个家，另起炉灶的头一日。虽然这墙上挂着‘一团和气’的牌匾，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因此把各位集合过来，立下三条家规。一者，戒长舌。所谓‘家和万事兴’，任何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之人，都不容于我陈家。二者，守秘密。凡府中之事，无论大小，不可对外人言。无论有心还是无意，泄露我府上情况者，皆以叛逆论处。”
“三者，听号令。内宅之事皆由二位夫人掌管，杜姨娘协理，她们的话便是我的话，尔等须得听从，若有不满，可事后向二位夫人提出。”说完后，他缓缓道：“都听清了么？”
“听清了。”众人齐声应道。
“下面，杜姨娘帮二位夫人，熟悉一下诸位家人吧。”陈恪看看杜清霜道。
“是。”杜清霜福一福，先请一众侍卫进来。陈恪离开大理时，一共带走了三百名侍卫，分别保护他的家人和重要人物。别业中共有四十五名侍卫，有十五名正在岗上，其余三十名皆在眼前。
陈义、陈忠、陈信、陈诚、陈勇五名头领，向夫人们行礼后，又介绍了各自的司职，便率众告退了。
杜清霜又名三十六名倭女进来。按照陈恪‘身边只用海外人’的意思，她们将负责主人们的日常起居。
阿柔和阿彩，为主母们介绍了每个人的名字，然后率众一起行礼，经过半年的调教，她们已经与汉人女孩无甚区别，但仍保留着无条件的顺从。
“她们三十六人，由你们重新分配。”陈恪看看小妹和月娥道：“我无条件服从。”
倭女们下去后，府上的家丁、婆子、厨子、车夫、杂役等二十人上前，也挨个介绍了自己，然后行礼退下。
这时候，外面只剩下左建德，周定坤和十八管事了。
杜清霜请他们进来，然后掩门出去，防止有人偷听。
“拜见夫人。”这二十人并非宅中之人，而是在外负责打理陈恪的产业。陈恪如今全部精力，都放在政事上，已经无暇去过问这些事了，于是借着婚礼，召集十八管事进京，将小妹和柳月娥推到前台。
其实，府上的事情，杜清霜便一直打理的井井有条，陈恪也有意让她继续管下去。日后小妹和月娥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这些产业上。
对此柳月娥表示抗议，她对这些玩意儿没兴趣，陈恪不置可否，只让她先跟着听听再说。
一赐乐业人不愧是天生的商业民族，陈恪走到哪里，他们便将他的生意做到哪里，不知不觉中，已经构建出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了。
于是，众人开始自我介绍。其中，左建德和周定坤是南北珰头，一个负责汴京以及北方的产业，一个负责南方的生意。
十八管事中，有九个一赐乐业人，九个蜀人，蜀人都是忠诚可靠青神财团的子弟。陈恪的每处产业，都是由一个一赐乐业人和一个蜀人共同管理。
李德用和陈鉴代表陈恪，在汴京钱号行使权力。
白文勇和周成代表陈恪，在四海商号行使权力。
周定乾和蔡守忠掌管钦州港的建设。
左成业和陈杉，负责佐渡岛的建设。
李成业和柴师德，在耽罗开设商号，负责与高丽、日本的贸易。
白毅成和陈思齐，负责大理东川城的铸铜场。
周德思和李伟，负责大理城的一系列生意。
李敬思和钱祺祥，负责与辽国的生意。
周唯和赵守才，正在筹备汴京球市子生意……
※※※
“我们家这么多生意？”柳月娥光听名号，就觉着头晕脑胀：“那我们有多少钱？”
“回禀二奶奶，我们刚刚进行了核算。”周定坤回禀道：“按照大人所授的会计方法，资产总额约一千一百三十万贯，负债总额一千三百万贯，因此我们的所有者权益，是负的一百七十万贯。”
“啊……”柳月娥好歹跟陈恪混过几年，知道负数、也知道资产负债表是什么意思，登时傻眼道：“这么说，我们其实已经破产了？”
“可以这样说。”周定坤苦笑道：“不过也没那么糟。”
“因为我们的借贷，大都是长期债务。”左建德道：“只要汴京钱号不提前抽款。”说着他看看陈恪道：“只要从现在开始精打细算，提高利润，还是可以支付利息的。”
陈恪知道，这是财务官们，表达对自己大手大脚的不满呢。不好意思的笑道：“节约是应该的。”
“必要的开支，自然还是要保证的。”周定坤也趁机讨伐起来：“但是有些不必要的开支，大人还是能省就省吧。”他对陈恪花五万贯，给苏家买豪宅，并将一部分青神财团的股权，和十三行铺地产送给柳家一事，一直很不满意。创业艰难，正是要节流之际，这位大爷却扮善财童子上了瘾。
不过事关两位夫人，他也不敢多说，只好跳到下一节：“还有，盲目扩张也要不得。贪多嚼不烂，反而会把人噎死。属下不怕得罪在座的诸位，你们现在掌管的生意，确实都有好的前景，但不该一起搞，应该有先有后……”最后他决定拿自己的属下开刀道：“比如搞那个球市子，我就很不同意，一下投入那么多钱，我都没脸去跟李达开口了……”
“诚心诚意的接受批评。”陈恪苦笑道：“只是有些生意，是机不可失，有些生意是不得不做。你比如这个球市子，是那位提出来的，我能不做么？”
“大人这个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脾气。”周定坤苦着脸道：“让属下压力很大。”

第三三七章 失蹄唯退后（上）
中国自古重农轻商，但在宋朝，人们对商人和商业的观念，有了很大的转变——宋朝人很有些不重门阀重财货的拜金主义。又赶上一个国不扰民的好时代，商人赚钱容易，生活过得富贵。商贾大者，衣必文采，食必粱肉。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执，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地位不比官员差到哪儿。
经商的结果这么好，现在又不歧视商人了，谁不愿意经商？就连本来不耻与商人为伍的士大夫们，自己反而作起商人来了。不信你走到街上看看，就会发现诸如盖防御药铺、楼太丞布庄铺、张学士诸子史书籍店等等，他们丝毫不以经商为耻，反而拿自己的官职，给店铺做起了招牌。
朝廷虽然不喜食禄之家，与民争利，但整个社会已经商业化了，商人子弟登科者比比皆是，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考中进士，就勒令整个家族生意关张。何况中低层官员的俸禄，在汴京委实不够养家，朝廷又没能力给涨工资，只能对官员家庭经商，只能采取不鼓励、不反对的默许态度。
但对于高官厚禄者，不许与民夺利，这一条还是有约束力的。满朝公卿的直系亲属，是不会去经商的……不过朝廷是不禁止官员入股吃利的。所以谁家都有几个富商大贾的‘远房亲戚’，随便入点干股，每年就能坐享巨额分红。
陈恪虽不算高官，但已是万众瞩目，绝对不能再沾商业了。其实他早就不参与任何经营了，包括旗下的这些生意，在官府注册的东家、掌柜，都与他没有任何亲属关系。陈恪只是参股其中罢了，绝对不占大头。
说这是无奈之举也好，是陈恪的战略也罢，总之这种自己出钱让别人当老板的玩法，却也保证了十八管事不会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因为生意本来就是他们的。
所以陈恪对巨额的债务问题，并不太担心，因为一来，他并没有真正出钱，而是从汴京钱号贷款出资，债务人也不是他，而是各家商号本身。所以十八管事会比自己更着急，肯定尽心竭力、把生意做大做强，争取早日摆脱巨额债务。
而且他不担心控制的问题，因为通过复杂的股权设计，只有青神财团和蓝帽商会同时反对，他才会失去决策权。如果一个决定，会让自己的两套铁班底都反对，那么这肯定是个坏主意，不去做也罢。
陈恪相信，以这种设计搭建的战舰，有一赐乐业人掌舵，有青神财团的人监督航向，不需要自己再做什么，便能在这个商业时代乘风破浪、前程万里。
至于小妹和月娥的工作，无非就是盯好自家的钱袋子，以免出现青神财团和蓝帽商会相勾结，自己却毫无所觉的情况。算是给他的设计打上最后的补丁。
※※※
处理完了后顾之忧，陈恪终于可以轻装上阵，大干一场了。
“所谓大干一场，只怕又要花钱吧。”周定坤都笑不出来了：“大人，你那天刚保证了，不会乱花钱的。”
“可你也说，该花的钱不能省。”前书房中，陈恪笑眯眯道：“你是这么说的吧？”
“是……”周定坤苦着脸道：“先说说要干啥吧？”
“嗯。”陈恪点点头，拉一下手边的垂线，陈信便走进来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沈先生来了么？”陈恪问道。
“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快有请。”陈恪说着又站起身道：“算了，还是我去吧。”
他快步来到茶厅，沈括听到有动静，赶紧起身施礼道：“下官拜见大人。”
“存中兄，让你久等了。”陈恪走过去，亲热的拍拍他的肩膀道：“不过你也让我久等了。”
“惭愧……”沈括尴尬的笑笑道：“下官不当人子。”话说去岁离开大理时，陈恪本想把沈括弄到京城做官，无奈他审时度势，拒绝了陈恪的好意，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不过他的理由倒也充分……他说自己深切体会，在官场上，进士才是硬道理。所以暂时不准备再做官，想专心用功两年，考出个进士来再说。
陈恪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嘱咐他，有暇的时候，多看看自己给他的那些书，另外还请他帮了个忙。沈括对陈恪是有感情的，说两人惺惺相惜也不为过，因为不想惹麻烦，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便已经深感内疚了，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用了八个月时间，沈括将陈恪拜托的事情办好，本想借着参加婚礼的当空交给他。谁知在路上却因病耽误了几日，等赶到京城时，婚礼已经结束五天了……这就是陈恪说，你让我久等了的原因。
“好久不见，怎么生分了？”陈恪把臂将他让到书房道：“咱们里面说话。”
两人在书房落座，周定坤在一旁陪坐。因为多了个人，而且长得非我族类，沈括有些不知该如何说起。
“这位是我的好友周先生。”陈恪为他介绍道：“他的兄弟，就是周定乾。”
“哦。”沈括和周定乾没少打交道，一下子明白了。既然那周定乾是陈恪的心腹，这周先生肯定也没问题了：“幸会幸会。”
三人寒暄几句，陈恪便打破闷葫芦道：“存中兄在信里说，活字印刷已经大大改进，我找了个财主来，你跟他说说，到底有什么进步，要是能打动他，周兄就买下你的设计，在汴京开办活字印刷场！”
说起活字印刷，可是中国的四大发明之一，就诞生在这个时代。但任何一项发明，在问世之初，都可能要经历无人喝彩的局面。当陈恪问身边的人，知不知道有活字印刷术时，无一例外，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
但陈恪清楚记得，毕昇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而且年纪很大了，应该已经发明出这项可以改变世界的技术。所以他一直觉着，把活字印刷推广开来，自己责无旁贷。
当他有了足够的力量时，便命人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毕昇。然而关于毕昇的生平事迹，史书无考，只有沈括在几十年后写成的《梦溪笔谈》中有记载……
且沈括只描述说，毕昇是个布衣，籍贯及生平一点都没有交代。所以还是等于没说，陈恪还是得大海捞针。
不过他相信，既然是布衣，就不存在吃饱了撑的，纯属因为爱好而研究印刷术的情况。所以毕昇肯定是在印刷行业工作的。只有熟悉印刷技术的人，才会意识到雕版印刷术的缺点，从而试着去改进。
只是宋朝文教大兴，全国每州每县都有印刷作坊，想要找到这个人，还是得大费周折。
直到去年冬天，才在蕲州英山县，找到了这位生时籍籍无名、死后光耀千古的大发明家。可惜毕昇已经去世六年了……
不过幸运的是，毕昇并没有将他的发明带到坟墓里，而是无私的传给了他的弟子王大山。
于是陈恪派去的人，将王大山，并全部工具带到了东川城去。
陈恪马上命他制作活字，王大山便用胶泥做成一个个规格一致的毛坯，在一端刻上反体单字，用火烧硬，一枚枚泥活字便造好了。
当时陈恪捧着这些泥活字，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活字印刷比雕版印刷的优越性，实在高出太多了，有了这小小玩意儿，他就能深刻影响宋朝人的思想！
但是试用的结果，却浇了他一头冷水。事实证明，活字印刷的质量不如雕版，泥活字又不能使用太多次，于效率上的改善也并不显著，成本降低也很少。
见他反复吹嘘的神奇技术，就这么个效果，沈括苏颂等人都大为失望，陈恪却坚持道：“活字印刷肯定要比雕版印刷强，就算是泥活字，当印刷数量上去后，好处也会显现出来！”
因为雕版印刷的缺点，实在太大了，一是，刻版费时费工费料，每一页都需要刻印一版，就算差一行字，也得重新刻板。所以刻板工人的数量和熟练程度，直接限制了出版业的发展。
第二，大批书版存放不便，一本论语的雕版就需要一屋子。一个印书社，能有几十本书的雕版，就算巨头了。
第三，有错字不容易更正。
这三点活字印刷正好可以克服。
至于活字印刷本身的问题，陈恪一点不操心，因为他有沈括和苏颂。这两位千古卓绝的科学家、发明家，可是解决问题的高手。
而且他也有大体的改进思路——一个是高级的铅活字，一个是初级的木活字。从泥活字到这两种活字，理论上没有什么障碍，关键是看他们能不能把理论变成实际了。
陈恪将铅活字的任务交给了守着铸造场的苏颂，木活字的任务，则交给了沈括。

第三三七章 失蹄唯退后（中）
陈府书房中，沈括谈起了他的研究成果：
“经过下官和王大山实验，发现木活字确实比泥活字要结实耐用，而且取材比较方便，成本不高，制造起来简单迅速，是可以将活字印刷发扬光大的。但缺点是木料纹理疏密不匀，刻制困难，沾水后容易变形，且和药剂粘在一起不容易分开。”
“这几个月来，下官实验了不下百种木料，最终选定用棠梨木来刻木活字。因为这种木头纹理够细密，又韧又硬雕刻起来方便，而且不出水，能保存很长时间。算是很理想的材料了。”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褡裢中，摸出几根木条，分给陈恪和周定坤道：“这就是棠梨木，经过日晒雨淋自然干燥之后，遇水不容易变形。就能用来做字模了。先是锯成一条条的，然后做成小的字模，然后就可以在上面写字雕刻了。”
陈恪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便笑道：“你觉着，这种木活字印刷，能比雕版快多少？”
“恕下官直言，怕是快不了多少。”沈括摇摇头道：“活字固然较之雕版便利数倍，然仅以活字排版，只怕用处也不会太大。卷帙浩瀚之书，一面排版，一面印刷，稽时既久，活字必不足用，其不便一也。印竣之后，售罄再印，又需重排，其不便二也。雕版则无此二弊，是活字未必胜于雕版矣。我想，毕升之泥活字未能发扬光大，或为此二弊所致。”
“是这个理。”陈恪点点头，自己之前过于迷信所谓的‘四大发明’了。他笑望向沈括道：“不过存中兄肯定有办法的。”
“下官也无良策。”沈括道：“无非折中尔。”
“折中？”陈恪笑道：“怎么讲？”
“就是将活字和雕版结合起来。”沈括道：“雕版之不便，主要在于雕刻费时费力，其余都还能克服。”顿一下道：“所以下官便设想，能不能改成与直接印刷完全相同的活字版，再将其复制成雕版。这样，虽然多了道工序，却可以克服活字与雕版，两者最大的不便。”
“好主意。”陈恪点头道：“存中兄这个思路很好啊，只是不知，实际效果如何？”
“下官试验了用胶泥拓印下来，然后再浇铸成铅版，效果令人满意。”沈括以科学家的严谨，吹毛求疵道：“但是这样一来，泥版必碎，只能一次性使用，无法保存。而铅版一经损坏，亦无法再行浇铸。要重印，则需再重新排版，还是不能尽善尽美。下官想寻找一种，能反复浇铸铅版而不破碎的办法，只是还没有头绪。”
“这就很好。”陈恪却已经知足了：“泥版易碎，我们就在排版之后，多拓几个么，不费多少时间的。”
“那样比雕版更占地方。”沈括苦笑道。
“岂能尽如人意。”陈恪摆摆手道：“你继续研究，周员外先用这个法子印着。等到有了新法子，咱们再更新技术就是。”
“也好。”沈括感到陈恪的急迫，遂又道：“下官还琢磨出一种排字架。以日常所见的三十本书为依据，将文字按使用频率分为十五类。再将这十五类文字归纳、划分为常用字、备用字和罕用字三大类，搁放在三角架上。三脚架分左、中、右三部分。其正面居中设二十四盘，这二十四盘又分成上、中、下三层各八盘，中八盘装常用字，上八盘和下八盘装备用字；两旁设六十四盘，装罕用字。各类活字均以大人《字典》的‘部首检字法’分部排列。排版时，拣字者于中站立，就架取字，颇为便利，可以大大提高活字排版速度。”
“不愧是存中兄。”陈恪赞许的拊掌道：“你的方法，已经大大出乎我的预期了。”
※※※
沈括答应等印刷作坊走上正轨再离京，陈恪便安排他在家里住下。沈括犹豫的片刻，还是吞吞吐吐道：“下官还是住驿馆吧，大人新婚燕尔，我不便打搅。”
陈恪虽然说‘不碍事’，但沈括还是坚持去住驿馆。陈恪无奈，只好放他离去。
“这个人，似乎不想跟大人走得太近。”沈括走后，周定坤有些不爽道。
“正常，这时候，稍理智些的家伙，都会跟我保持距离的。”陈恪却不以为意的笑道：“只是，这世上只有我能欣赏他，给他施展才华的平台，所以他还不能和我划清界限。”说着看看周定坤道：“对他的发明创新有何看法？”
“这位沈大人，果然是少有的奇才。”周定坤道：“其发明机巧之处，令人赞叹不已。”顿一下道：“可就算咱们凭着这门技术，一统汴京的出版业，又算得了什么呢？”周定坤只对大额的海外贸易、金融生意感兴趣，出版业那点薄利，实在入不了他的法眼。
“凡事不能只算小账。”陈恪摇摇头道：“这件事，关乎千秋万代，不计成本也要做好。”
“那好吧。”周定坤毕竟只是个账房，具体怎么办，还得听老板的：“我明天就去收购一家印刷作坊，给沈大人折腾去。”
“一家不够，起码十家。”陈恪却摇头道。他设想的，是一个几百人规模的大型印书工厂，有字模车间，有排版车间，有校字员，有印刷车间、有装订车间，合理分工按流水线作业。这是提高生产效率的不二法门。
“大人还真打算，一统汴京的出版业？”周定坤苦笑道：“这下削减开支的计划，又泡汤了。”
“时不我待啊，老周。”陈恪站起身来，对自己的心腹，道出了此中真意：“人要成事，需要有机遇，但是机会稍纵即逝，把握不住的话，再想起势就难了。”
“大人是想，将《尚书伪经考》印出来？”周定坤恍然道。
“是。”陈恪点点头道：“辨伪这档子事，光靠在经筵上讲，是无法深入人心的。还是得把考证印成书，让天下读书人来审视。只要我禁得起审视，那被我批驳的《尚书》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这个，传统的雕版印刷，完全可以胜任。”周定坤道。
“我要趁热打铁，后续还会发表一长串的文章。”陈恪摇头道：“日后，还要办报办杂志，雕版就太慢了。”
“大人……”周定坤见陈恪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好像要埋头苦干，不解道：“你怎么改作学究了？”在他看来，陈恪的性格，应该是喜欢风光排场的，与学究格格不入吧？
“我问你。”陈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们一赐乐业人千年流亡，为何没有消散，反而愈加团结？”
“因为我们有拉比，有《圣经》。”周定坤肃容道。
“对。”陈恪颔首道：“犹太教的教义，诠释了一赐乐业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这种教育下长大的民族，自然会产生自信心、自豪感和凝聚力，自然不会被苦难击败。”
“大人果然见识非凡。”周定坤闻言无比佩服道：“这层道理，我长这么大都没想到过。只怕这就是摩西创造犹太教的目的吧。”说着瞪大眼睛道：“大人是要立教？”
“有这样的想法。”陈恪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道：“汉儒衰微后，佛道思想猖獗横行，为害我华夏不浅。故而本朝才重新重儒尊儒，意图凝聚人心，拨乱反正。然而孔孟毕竟离我们太远了，汉儒的那一套，也早被证明行不通了，所以我宋儒一直想重注经典，建立起一套适用于大宋的思想体系，如今正是各家争鸣，群龙无首之际，我为何不能争一争？”
“窃以为，他们那套都不怎么样，根本肩负不起重塑我大宋子民的重任。故而我虽然讨厌作学究，但为一振我华夏人心之颓势、也责无旁贷！”
“大人不早说。”周定坤佩服的五体投地道：“属下就是砸锅卖铁，也会全力支持的。”
“怎么可能砸锅卖铁呢？”陈恪摇头道：“大宋朝的出版市场，其实是很大的。只是因为雕版印刷成本太高，很多想出书的都望而却步。一旦我们把成本降下来，必然会有接不完的生意。”说着笑笑道：“而且，还可以出些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传奇小说、什么才子佳人啊，隋唐演义啦，保准赚大钱。”
“大人就不必操心这个了。”周定坤道：“明天我就去考察一下汴京的出版行当，尽快选出十家来收购。”
“《尚书伪经考》一书，还是委托他们用雕版印吧。”陈恪担心拖得太久，热度会消散掉。
“属下也是这个意思。”周定坤点点头道。

第三三七章 失蹄唯退后（下）
转眼进了九月，天气转寒雁南飞。
前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贵同年们，已经陆续离京，让人难免有些失落，然而身在汴京城这个是非之地，陈恪的生活岂会单调？
他被御史台的言官们交章弹劾了。
先是，一个叫郑袤的监察御史里行，弹劾他的婚礼奢侈无度、尽用奇货，有损朝廷官员形象，要求朝廷予以惩戒，将其调任外郡。
陈恪岂敢大意，赶紧上表辩解说，婚礼的花销，一切都是严格按照礼仪，并无丝毫逾矩之处。唯一显得夸张的是婚宴，然而谁都知道，承办这场婚宴的，是与我有师徒之情的一品楼老板，他一来感念我昔日的授业之情，二来听说官家也会莅临，自然要竭诚竭力，以感谢官家几十年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大宋百姓过上好日子。另外，也报答官家题写店名之恩。
官家和相公们，本来就对‘一品全席’印象极好，也没觉着陈恪这样的大财主，阔绰点有什么不对，看了陈恪的上表，更是一笑了之。
然而想不到的是，这竟只是个引子，很快，又有数名言官相继发难，而且分量越来越重。
左司谏周步道弹劾陈恪违反朝廷禁令、与商人勾结，生活奢侈大兴土木，影响极坏，要求朝廷严查以正视听。
监察御史傅尧俞弹劾陈恪捕风捉影，否定《尚书》，藐视先贤，异端害道，当伏少正卯之诛……
侍御史吕诲，弹劾陈恪担任皇家武学院判后，竟只露面一次，对学院事务不闻不问，玩忽职守、渎职懈怠。
甚至还有御史弹劾他，在大理期间，与大理公主暧昧不清，行为不端……
在十多天时间里，弹劾如雪片一般，飞到中书省的案头上。一时间，陈恪仿佛光环褪去，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些言官就是这样，对你的劳苦功高视而不见，却专门鸡蛋里挑骨头！”赵宗绩愤怒道：“要说这不是阴谋，打死我都不信！”
“消消气。”陈恪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竟反过来安慰赵宗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让朝廷彻查便是。”
“只怕朝廷不查。”赵宗绩恨声道：“政事堂今天专门议过，我听韩相公的意思是，你是有大功的，又刚刚结婚，这时候查办的话，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寒了人心。”
“他会这么好心？”陈恪不信道。
“我还没说完。”赵宗绩啐一口道：“所以他主张，先放你到地方上做官，一来避避风头，二来练习一下政务，过些年也好大用。”
“真会说话。”陈恪冷笑道：“不过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
“对。”赵宗绩点头道：“他们的目的，就是想把你赶出京城去。”顿一下，又恨恨道：“让我孤立无援！”
“不错，这一手明摆着釜底抽薪。”陈恪点点头道：“我估计他们是要发动了，为了保险起见，得把我这个危险分子，从你身边弄走。”
宋朝士大夫十分注重‘气节’，遇到弹劾的多了，就说明他不得人心，这时候就算没有错也得请辞，否则一顶‘恋栈权位’的大帽子便扣上了，必遭士林唾弃。
“他们休想得逞。”赵宗绩咬牙道：“我会力争的。”
“你不能争。”陈恪摇头道：“你不争还好，一争的话，就会连你也陷进去。”
“我不能看着你被他们坑了，却装作若无其事！”赵宗绩断然道。
“放心，他们撵不走我。”陈恪笑着安慰他道：“我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你有何高招？”赵宗绩对陈恪的信心，比对自己的还大。
“我写了份奏章，你找个人，以他的名义递上去吧。”陈恪自己当然也能找人，但是与人相处，尤其是和领导相处，要时不时给对方施恩的机会，这样才能让对方放心……这是小妹教他的。
赵宗绩接过来，打开一看，登时变了脸色，骂道：“你还嫌被骂得不够惨？”
这竟也是一份弹章，弹劾的对象是陈恪，说他学养平平，本是中人之姿，且有有官人不得点状元的祖制，三年前断无独占鳌头之理，是官家徇私，才把他点为状元。之后又列举了赵祯与陈恪的裙带关系，巴拉巴拉……最后，弹章义正言辞的表示，希望官家剥夺他的状元，就算不能剥夺，也要剥夺他的馆职，将他调出京城，以消除不良影响，重树科举公正云云。
※※※
“虱子多了不咬。”陈恪却笑道：“何况这只虱子，是用来以毒攻毒的。”
赵宗绩是个聪明人，仔细一想，便明白了，瞪大眼睛盯着陈恪道：“你可真够大胆的！”
“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陈恪叹口气道：“我倒想到地方上逍遥几年，强似在京城伏低做小。”
“那可不行，你要是走了，我就抓瞎了。”赵宗绩连忙道。
其实陈恪的计策很简单，无非就是扯皇帝下水。当然这么大胆的事儿，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用得上的。陈恪是从后世流氓头子杜月笙那儿得来的灵感。
当时国民政府金融保卫战，蒋二公子奉命到上海滩‘打老虎’，一到上海滩，就把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屏给抓了，准备拿杜大流氓立威。杜月笙面上摆出老实认罪的样子，暗中却让人把孔祥熙儿子孔令侃投机倒把的事情捅出来。
宋家三姐妹，只有宋蔼龄有两男两女，孔令侃是其长子，因此一直很得宋美龄的宠爱。结果蒋经国因宋美龄之压而被迫放人，轰轰烈烈的打虎运动宣告流产，杜流氓也得以解脱……
虽然赵祯是千古仁君，但一样需要维护自己的权威。这时候，要是让陈恪外放，岂不就是向天下人宣称——官家确实是徇私了，把国家的抡才大典，当成了自家亲戚的盛宴。
这是赵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所以陈恪就是想走，也走不的……
“这弹章还有个作用，就是让王介甫彻底站在咱么这边。”陈恪指着奏章道。王安石本来就不入当今官家的法眼，弹章上面却用王安石当年的例子，证明官家有前科，你说他能不恨死这个上弹章的人么？
“只是这样一来，你的名声终归要受损的。”赵宗绩担忧的望着陈恪道：“三人成虎，不明真相的人会以为，你的状元真是靠关系得来的呢。”
“不必担心。”陈恪哈哈大笑道：“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说着从桌上，拿出一张白纸道：“你写几个字。”
“什么字？”
“尚书伪经考、中庸章句、大学章句。”陈恪道：“先写这十一个字吧，拿出最高的水平来。”
书房里，各种尺寸的上等宣纸都是常备。砚盒里的墨也是用上等丝绵浸泡着，这时搁到香炉上略略一烤，也就熔化了。
赵宗绩提起笔来，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完了这十一个字。陈恪小心接过来，欣赏的点头道：“这手颜书愈发见火候了。”
“瞎写而已。”赵宗绩摇头笑笑道：“你要这些字作甚？”
“裱起来，挂在中堂。”陈恪笑道：“可以驱邪镇妖。”
“去你的，骂我的字丑似钟馗？”赵宗绩佯怒道。
“说笑的。”陈恪笑道：“我准备出几本书。”心说后世出书发片啥的，都是要先把新闻炒起来，不知道自己算是他们的学生，还是鼻祖呢？
“《尚书伪经考》我知道，的确该写出来，让天下人看一看，是非对错，一目了然！”赵宗绩道：“不过这《中庸章句》和《大学章句》，是什么东西？”
“我不能光破坏，不建设吧。”陈恪笑道：“毁了一经，我还两书！”
在这个年代，《大学》和《中庸》是《礼记》中的两篇，并未独立成文，即是说，后世所谓的四书五经，现在只有二书五经，其余两书还不存在呢……
“也好，让天下人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虽然陈恪作了解释，赵宗绩还是无法意识到，这几本书的重要意义。
陈恪也不解释，点点头，将赵宗绩的墨宝小心收好。
※※※
谈完了陈恪的事情，赵宗绩开始为自己发愁道：“你说他们准备发动了，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陈恪想了想，给出天才的建议道：“还是算一卦吧。”
“你……”赵宗绩险些喷血。但出于对陈恪的尊敬，他还是依言占卜。
结果是‘逢凶化吉天生成’，赵宗绩虽然不大信，但还是有些受到鼓舞道：“倒是好彩头。”
“其实还是看官家的态度。”陈恪将签筒收起来道：“看看有没有办法，让官家对这件事充满抵触吧，一旦生出这种情绪，就好办了。”
“嗯。”赵宗绩点头道：“那具体该怎么办呢？”
“我给你找个人问问。”陈恪笑道：“有个家伙最在行了。”
王雱打了个喷嚏。

第三三八章 射人先射马（上）
“还有一件事。”赵宗绩叹气道：“真是多事之秋啊。”
“何事？”
“还能是什么？河工呗。”赵宗绩苦笑道：“自古竭天下之力治河者，莫如本朝。然而黄河却偏偏和本朝过不去……”
又是河工……
治理黄河，是大宋王朝无法逃避的宿命话题。但自从四年前的六塔河之狱后，很长时间没人敢提治理河患一事。然而黄河依旧泛滥成灾，两岸百姓仍深受其苦。
如果说谁对此耿耿于怀、寝食难安，那一定非富相公莫属。
嘉佑元年，在文彦博和富弼的支持下，朝廷试图用六塔河给黄河减水，以堵塞商户决口，使北流的黄河恢复东流。
刚开始时还好，但当决口合拢后，水流量突然间增大，滚滚洪水倒卷回上游，造成了商胡重新决堤的悲剧。
灾难发生后，朝廷根本无法挽救，只能听之任之，让洪水想怎么流就怎么流……当然，遵循自然法则，水往低处流，它一定会根据地理地貌，自己从新找路入海的。
依照自然的结果，就是黄河分叉了——今年夏天的一次决口后，黄河成了一条二股河，即在中下游，向东分出了一条支流，它下接界首河，在冀、鲁之间入海，与北流一道，分担着上游的来水。
当富弼得知这一情形后，那叫一个五味杂陈。这条东流不就是当初六塔河工程的初衷么？六塔河减不了水，这条东流来减……就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但无论如何，老天爷给了机会，就看你要不要了。
这一次，富相公不愿像庆历八年那次，再因为朝廷大臣们的鸵鸟心态，空把治水的黄金期都错过。他要弥补嘉佑元年的过失，把黄河给治理好！
于是他顶住压力裁军，终于挤出了每年数百万贯的经费，准备大干一场。
但是怎么干？不是他能说了算，何况有了嘉佑元年的前车之鉴，富相公变得格外慎重，他禁不起再一次治河失败了。一定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再开工！
于是朝廷下发谕令，命大臣就河工事畅所欲言！
基本上，畅所欲言跟吵架是一个意思。
对于究竟该如何施工，朝廷吵来吵去，有人说，应当阻塞北流；有人说应当裁弯河床；有人说应当修减水河……不过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都希望黄河能恢复东流。
这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黄河北流，使宋朝的马其诺防线——东起沧州、西至保州的五百里塘泊淤塞，让宋朝的文官们寝食不安。二是黄河北流，严重影响到汴河水源，继而威胁到漕运。
即使汴京百姓，都知道这座人口百万的超级城市，是靠着源源不断的漕运，才一直保持着生机与繁荣的。如果漕运出了问题，大宋朝只能迁都了……
鉴于这两点，似乎别无他选，只能恢复黄河东流。
只是士大夫们怎会放过，这个显示自己的博学的机会？于是各种意见纷纷出炉，到现在还争吵不休。
赵宗绩在御前观政，自然少不了被殃及池鱼，官家要求他们几个，就此写一份奏章，将自己看法，以及理由写出来。
“想必此时，赵宗实已经拿到底稿，正在润色了吧？”赵宗绩酸不溜丢道：“我却一个字都没写。”
“怎么不写？”
“还不是你害的。”赵宗绩对陈恪苦笑道：“我这几年，愈发相信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话了，没有亲眼看过二股河，如何下结论？”
“这样做是对的。”陈恪点头称赞道：“那帮坐井观天，便以为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家伙，是不可能找到正确的对策的。”
“可是没时间给我考察了。”赵宗绩道：“官家三天后，就要奏章。”
“如实说就是。”陈恪道。
“全文如下……”赵宗绩翻着白眼道：“没调查没有发言权，请允许我先去看看再说……你觉着这合适么？”
“好吧。”陈恪道：“你也可以加一些私货。”
“譬如说呢？”
“譬如说黄河之害，根源在于一斗水中沙居其六。”陈恪道：“在上游，因为落差大、水流急，泥沙被裹挟而下，尚不能为害。但入开封之后地势平坦，水流缓慢，沙淤河身，这才屡屡造成决堤。
“这么说来，二股河必然不能长久了？”赵宗绩有些明白道。
“没错，二股河把上游来水一分为二。”陈恪点头道：“固然可以减少水量，但会有更多的泥沙淤积下来，很快就会把河道重新淤塞。”说着笑笑道：“不过也不能否认它分洪的作用，如果我们在两河分岔口建立水坝，汛期两河皆开、全力泄洪，旱季则开一断一，用一条河道走水，另一条全力清淤，如此交替往复，应该能保证两岸的安全吧。”
“这样啊。”赵宗绩不是很感冒道：“治河就成了朝廷的功课，这个包袱得背到何年何月？”
陈恪心说，一千年后，还在治河呢……他明白赵宗绩的意思，这样的持久战计划，实在是不容易出彩。
可是，治河是为了出彩的么？
他把这句话压在心里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具体怎样，还得看实际勘测的结果。”说着，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赵祯道：“这是我的同年，郏亶郏正夫勘测黄河水道的结果，你拿回去看看，应该有帮助吧。”
“怎么不早拿出来？”赵宗绩大喜道。
“他说的未必是对的。”陈恪淡淡道：“就算是对的，你也未必会听。”
赵宗绩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态度，惹得陈恪不快了，笑着道歉道：“只要是对的，我一定会听。”
“看看吧，他给你带来了什么结论。”陈恪说完便默不作声，让赵宗绩快速翻阅那份报告。
看完后，赵宗绩面色凝重道：“如果真如他所说，这条东流曾经是汉朝故道，那么改为东流万万不可！”
“说得好！”陈恪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赵宗绩。
※※※
把忐忑不安的赵宗绩送走，陈恪回到后宅，耳边传来箫琴合奏之声。
他循声而去，便见假山上、松树下的石桌旁、檀香袅袅，苏小妹抚琴，王荁吹箫，正天衣无缝的合奏着优美的乐音。柳月娥和杜清霜坐在一旁，正入神的听着。
陈恪驻足倾听，直到一曲终了，才拊掌笑道：“好一曲《幽兰操》，可慰夫子在天之灵了。”
听到声音，四女才发现他来了，王荁赶紧起身行礼。
“这位是盐铁使王判官的女公子。”小妹笑着为他引荐道：“婚礼那天，还做妾身的女傧相来着。”
“我和王荁姑娘，早就见过了。”陈恪笑着拱拱手道：“她还考校过我呢。”
“小女子不自量力、班门弄斧。”王荁表情复杂的看陈恪一眼，施礼道歉道：“恳请大人原谅则个。”
“小娘子无须多心。”陈恪笑道：“诗词迷联雅事也，在下乐在其中。”
“大人雅量。”王荁再次行礼。
“在下只是路过，闻仙音而驻足，不打搅你们的雅兴了。”陈恪说着便告辞道。
“坐下一起听么。”小妹招呼她道。
“不了，我有事要出去趟。”陈恪笑道：“能把月娥借我用用么。”
盏茶功夫，陈恪和柳月娥换了便装，乘车从后门上街。
“咱们去干啥。”能和陈恪单独出来，柳月娥十分兴奋。
“约会呗。”陈恪笑着在她面颊轻吻一口道：“总比听她们吱吱呀呀强吧？”
“什么‘吱吱呀呀’，人家那是琴箫合奏！”柳月娥说着才明白过来，粉拳伺候道：“你是说，她们是在对牛弹琴么？”
“不要瞎联想好么？”陈恪赶紧撇清道：“是我自己欣赏不了，我是牛，可以了吧？”在暴力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无力。
“哼哼……”柳月娥威胁的晃一晃白生生的拳头，笑道：“其实我在那儿确实碍事。我不在，清霜姐可以歌唱，我在的话，她怕我尴尬，就跟我一起坐着听。”
“下次，你可以为她们伴舞么。”陈恪笑道。
“我只会舞剑。”柳月娥叹口气道：“唉，根本就是个多余的。”
“那正好……”陈恪大笑道：“正好陪我去上班。”
“啊？”柳月娥瞪大眼道：“我们这是去武学院么？”
“是。”陈恪点点头道。
“真的可以么？”柳月娥眼里放出神采，说着又泄气道：“你不怕被人知道了，又让人弹劾？”
“虱子多了不咬。”陈恪摇头笑道：“他们看不惯？慢慢习惯就好了。”顿一下道：“再说你女扮男装，足以以假乱真。”
“太好了！”柳月娥光顾着兴奋去了，也没听出陈恪又在调戏她。

第三三八章 射人先射马（中）
陈恪没打招呼，直接驶入武成王庙，这会儿是武学院的操练时间，他让马车驶向校场。
校场上，只有十几名武学生在郭汉的带领下操练，因为人数太少，只能练一练长拳短棍而已。
看到有马车径直驶入，郭汉先是眉头紧皱。看清是陈恪的座驾后，他暗暗啐了一口，让众人住了，大步走了过去。
马车停稳，一身便装的陈恪和一身男装的柳月娥下来。
“久违了，大人。”郭汉草草抱拳，瓮声瓮气道。
“我结婚你不还去了么？”陈恪笑道。
“末将是说，大人和武成王庙久违了。”郭汉对陈恪，那是一肚子的意见。
“忙么。”陈恪却无所谓的笑笑，望着那群武学生道：“怎么就这么几个人了？”
“都走了。”郭汉闷声道：“半年没发粮饷，也不开课，也不给了说法，多少人都走光了，只有这些脑子不大正常的才会待在这儿。”他一下提高声调，大声道：“大人啊，那些都是跟狄元帅，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现在都走了，你怎么跟他老人家交代？”
“行百里者半九十，此道末路之难也。”陈恪淡淡道：“我真替他们可惜。”
“什么？”郭汉没听明白。
陈恪却不理他了，因为苏进来了。
一看到陈恪，苏进有些激动道：“大人，你终于来了！”
“嗯，我来了。”陈恪点点头。
“这回不走了么？”
“也不能住这儿吧？”陈恪大笑道：“好啦，老苏，苦日子到头了。把这群棒槌的档案，送到我的值房中。”
苏进赶紧让人去准备，陈恪就负手在十七名武学生面前走了一圈，站定道：“善类不多呀……”
学生们本来就面色怪异，此刻就……更加怪异了。
“但无论如何，恭喜你们，通过了考验，成为我武学院改制以来，第一批入学学员。”陈恪笑起来道：“不过按规矩，还是得进行一次入学考试，依次到我值房中报道，进门之前别忘了喊‘报告’。”说完，便施施然走掉了。
※※※
盏茶功夫后，第一个武学生来了，却站在门外，迟迟不进来。
“你膝盖中箭了么？”陈恪尖刻道：“连个门槛都迈不过？”
“学生不知道，什么是‘含苞高’……”那武学生嗫喏道。
“喊一声‘报告’。”陈恪以手覆额，柳月娥嗤嗤直笑。
“报告！”
“进来。”
那武学生才红着脸进来。
“坐。”
“喏。”武学生在小凳子上正襟危坐。
陈恪绷著脸道：“报上姓名。”
“俺叫张振。”
“年龄、籍贯。”陈恪说着，把他的档案找出来，翻看道：“天圣八年生人，三十岁，大名府人氏。”
“是。”
“你是屠户出身，怎么放着好好的猪不杀，跑来当兵了？”陈恪问道。
“唉，那年大水，把俺们县给淹了，后来水退了，朝廷来招兵。”张振叹口气道：“俺本来是去看热闹的，谁知道稀里糊涂就被黥了面。后来一想，杀猪杀人都一样造孽，也就一直当下去了。”
“你是怎么上的武学院？”
“他们拉我来的。”
“他们呢？”
“都走了。”
“怎么没把你拉走？”
“俺还不想走。”张振憨笑道。
“为什么不想走？”
“俺觉着在这儿比回去强。”
“哦？”陈恪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端量着这个三十岁的武学生，只见他身材高大结实，坐在陈恪故意安排的小圆凳上，显得很滑稽。
“回去就是整天混吃等死。”张振道：“不如在这里，能识字，还能打熬筋骨。”
“一点不傻啊！”陈恪闻言大笑道：“娶媳妇了么？”
“没有。”张振摇着大脑袋道。
“什么原因？”
“不为什么。”张振挠挠头道：“也没怎么想，稀里糊涂就到今天了。”
“你爹妈尚在，不替你着急？”
“他们也没着急。”张振奇怪的望着陈恪道：“大人，俺们都不急，你是着啥急？”
‘扑哧……’柳月娥忍俊不禁，陈恪郁闷的摆摆手道：“滚犊子！”
“喏。”张振便起身告辞出去，走到门口才想起，问自己通过了没。
“你猜呢？”陈恪呲牙一笑，恶意报复道。
“俺猜不着……”张振实诚的摇头道。
“那就出去慢慢猜。”陈恪把他的卷宗合上。
※※※
第二个学员进来，这是个年轻人，身材高大、宽肩阔背，若不看那张脸，端的是器宇轩昂……然而他有些斗鸡眼、嘴巴还向左歪，虽然都不明显，但一脸的坏相，气质颇为猥琐。
“坐吧。”陈恪所谓的‘不似良善之辈’，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位仁兄。
那年轻人便坐下。
“姓名。”陈恪问到。
“莫问，字言之。”
“……”陈恪便闭上嘴，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皱眉道：“你倒是说呀。”
“说甚？”
“你不是要自言之么？”
“学生姓莫名问。”对方小声道：“表字言之。”
“……”陈恪险些喷血，这龟儿子，存心耍人的吧？
莫问极力做出诚实状，只是先天条件实在太差，看上去十分不可靠。
翻开这家伙的卷宗，果然是这么个名字，陈恪只好咽下这口气，道：“你是汴京人氏，原先在太学读书？”
“是。”莫问见好就收，老老实实回答道。
“干嘛转到武学院来了？”
“唉……”莫问叹口气道：“学生这幅相貌，时常被人嘲笑，后来气极了，就干脆退学，转到武学院来。这边满眼都是疤脸汉子，没人笑话我。”
“哦……”陈恪却是不信的：“好吧，我现在看你也不顺眼，你又可以去别处了。”
“大人……”莫问挤挤一双小眼，可怜兮兮道：“我已经没地方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人就留下我吧。”
“我看着你就难受。”
“我以后在大人面前都低着头。”
“我听到你的名字就烦。”
“我可以改名……”
‘啪！’莫问打算和他说个对口相声，谁知陈恪重重一拍桌子，冷哼一声道：“把他给我赶出去！”
侍卫便上来，一边一个要提他起身。
莫问竟也有些功夫，两个侍卫用力，都没把他提起来。他还有余力大喊大叫道：“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不能不教而诛啊！大人！”
“就凭你满嘴扯谎！”陈恪冷声道：“以你这副油滑的脾气，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白眼，就从太学退学？”
“人是会变的，大人。”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恪摇头道：“你必须告诉我，为何放着好好的太学不念，跑来念武学，否则就滚出去。”顿一下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我只听真话，你放心，我可以发誓你保密。”
“……”僵持片刻，莫问意识到，不说实话是过不去这一关了，只好苦笑道：“其实我是被太学赶出来的。”
“为何？”
“前年太学生的‘金明池丑闻’，大人不知还有没有印象？”
陈恪也是太学生出身，有当初的同窗，至今仍然在学，自然有所耳闻。据说当时太学生在金明池春游，竟公然白日宣淫、强奸妓女，结果逼得妓女跳河，甚至惊动了官家。
赵祯命人将其救起，那妓女哭诉了遭遇，官家自然震怒……太学乃朝廷养材之所，为的是培养未来栋梁，想不到却养了一群禽兽！
遂当场下旨，把那帮太学生逮捕，交开封府审问。好在当时老包还打坐开封府，明察秋毫，发现那些太学生，是被人下了烈性春药，才会失去理智，做出禽兽之事的。
不过也别指望老包会替他们说话。因为在调查中，包拯发现这帮太学生，竟包了三层的豪华画舫、招几十名妓女，一应用度奢侈非常……若放任他们继续在太学中，肯定会败坏风气，毁掉朝廷养才的良田。
所以包拯一面请朝廷免除他们强奸的罪名，一面要求太学将这些败类除名，以正学风！
包拯的建议都得到了采纳，这帮太学生逃过了牢狱之灾，却全都被太学扫地出门。
而这莫问，就在被开除的学生之列……
也只有兵匪一家亲的大宋军队，才会收留这种名声扫地的家伙了。
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陈恪让他出去。
就在莫问起身准备出门之际，突然听陈恪轻笑道：“是你下的药吧？”
莫问的脸登时煞白，僵硬的摇摇头，干笑道：“大人说笑了，我也是受害者。”
“自保的手段而已。”陈恪笑吟吟的望着他道：“你不在船上，就没法在酒菜里下药，你不表现出放浪形骸，他们肯定怀疑是你捣的鬼。”
“大人这玩笑，一点不可笑。”莫问摆脱了紧张，笑起来道：“请问有何证据？”

第三三八章 射人先射马（下）
陈恪笑眯眯望着他道：“我不需要证据，只要把这个猜测，告诉你那帮难兄难弟，你猜会是什么结果？”
“大人，我和你无冤无仇。”莫问苦着脸道：“你干嘛要害我？”
“我不介意自己的手下有骗子，但他骗的人不能是我。”陈恪淡淡道。
“……”莫问被他逼得没法子，叹口气道：“大人，我绝对不会承认的。”算是默认了……
陈恪这才笑起来道：“好了，谈一谈你为何没有离开武学院吧？”
莫问知道警报解除了，心下一松，竟对陈恪生出些感激来，不禁暗骂自己贱格。但还是昂着头道：“狄元帅能从配军做到相公，学生不才，也有意效仿！”
“可是，武学院都要完蛋了，你上错船了！”
“不会的。”莫问眯着绿豆眼，笑道：“我对大人有信心。能靠动嘴皮子，就为大宋开拓四千里的人，一定会有办法让武学院起死回生的。”
“哈哈哈……”陈恪放声大笑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滚蛋吧！”
※※※
下一个进来的，叫陈简之、字尚观，十六岁。小伙子生得英气勃勃，是十七人中最帅的一个。
档案上说，他读过私塾、千里迢迢从湖南湘潭而来，才到武学院不到一年。
陈恪问他，你家里知道你跑出来么？
“不知道。”小伙子摇头道：“我是偷着跑出来的。”
“为啥？”
“我听了狄元帅的《满江红》，就着了魔。”陈简之面孔还很稚嫩，双目却满是坚决道：“我要跟着狄元帅，首辅燕云十六州，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
“下面长毛了么，还男人。”陈恪笑骂道：“你不知道，如今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知道。”陈简之瞪睛望着陈恪道：“但他们是错的。契丹和党项人来了，一万个文官也没用，还得靠厮杀汉们保家卫国！到底谁重要？”说着小伙子还愤愤道：“就是因为他们整天这么说，大宋朝的好男儿都不当兵，我们才打不过契丹、党项！”
“小伙子有见地！”陈恪就喜欢这样的小愤青。
陈简之退下后，又进来个文文弱弱的青年，侍卫以为他走错地方了，道：“这里在面试，无关人员请回避。”
“我，就是来应试的。”那青年轻声道。
“进来吧，自报家门。”陈恪惊喜发现，这竟然是个地道的读书人。莫问那种读过两天书的，只能算是识字的流氓。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真正的读书人，还得这位这样，从里到外透着文气。
“学生徐离纶。”青年施礼道：“二十六岁，庐州合肥县人氏。”
“你和开封府徐推官，是什么关系？”陈恪皱眉道。那徐推官叫徐离瑾，正是陈希亮的同僚。
“那是族兄。”青年毫不惊讶，显然很清楚陈恪的背景……
“合肥徐家是大族，你也算是世家子弟了。”话虽如此，陈恪却没有另眼相看，屁股都没抬一寸道：“跑来武学院，不怕有辱门风么？”
“学生，废材也。”徐离纶摇摇头，自嘲的笑道：“六岁读书，十六岁科考，谁知屡试不第，不是进士的料。加上我自幼身子弱，家人也希望我能强身健体，因此对我入武学院，都睁一眼闭一眼。”宋朝的军队，志愿兵和军官是不刺字的。
“你这身子骨，估计上不得沙场。”陈恪不是瞧不起他，军事是个实力为尊的场所，军人们只服比他们强的人，所以真正带兵的军官，个个武艺高强、弓马娴熟。
“学生虽然拉不得硬弓、骑不得烈马。”徐离纶被否定后，却毫无情绪波动道：“但不是所有的军官都得带兵打仗吧？学生好歹读了十几年的书，且自幼对兵书舆图一道情有独钟……”
“那你更应该专心读书，考不中进士考明经，有个出身再从戎才好。”陈恪道。
“多谢大人良言。”徐离纶却淡淡道：“但十三经教不了真本事，学生不想在上面浪费时间了。”
既然他主意已定，陈恪也不再多说什么，定定望着他道：“希望你能为天下读书人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不是只有死读圣人之言，才是读书人！”
“……”徐离纶眼前一亮，点头道：“大人此言极是，学生便是这样想的！”
“你为什么能坚持到现在？”这问题，陈恪要问遍所有人。
“学生听说，相公们正在讨论军事改革的事情，似乎要有大动作。”徐离纶诚实道：“我已经熬了那么久，怎么会这个节骨眼上走呢？”世家子弟，消息自然比别人灵通。
“说得好。”陈恪笑着点头道：“相信我，未来大有可为！”
※※※
陈简之和徐离纶的出现，让陈恪十分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还是有热血青年和爱国读书人，愿意不计个人荣辱，投身大宋国防的！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出于对狄青盲目崇拜，他们不愿看到狄元帅创办的学校，就这样倒闭。认为只要自己不走，这武学院就不算完。是这份朴素的感情，支撑他们坚持到今天。
狄青的粉丝太多，自然就会产生那种至死不渝的铁杆。比如一个叫穆易乔的娘娘腔，就是最好的例子。这穆易乔生就一副小骨骼，桃花眼、瓜子脸，典型的男生女相。他原先是江湖上有数的飞贼，后来听狄元帅的故事太入迷，竟效仿古代门客，跑到汴京城投效狄青。
狄青哪敢收留这种人？只能搪塞他说，你来历不清白，就算我不追究，日后查将起来，也是要出事的。穆易乔听了二话不说，转头就走，到开封府去投案自首，后来被判充军沧州。
狄青深受感动，几年后将他调回汴京，让他先在武学院学习，等将来中个武举，他下半生也算有个着落。
所以穆易乔告诉陈恪，就算朝廷下令解散武学院，只要元帅不松口，他死也死在武成王庙。
当然也不尽然都是狄青的崇拜者，比如有个叫王山、字洪岳的纨绔子弟富二代，不学无术、整天惹是生非。他爹没办法，才把他送到的武学院，指望着能磨掉这小子的骄娇二气。
王山就对狄青没什么好印象，只是屈服乃父的压力，才在武学院混日子。既然是混日子，当然越宽松越好，没人管最好了……
对于这样的公子哥，郭汉和苏进自然没什么好印象，只是学生流失太快，他们又没法补充新人，只能尽力挽留老人了。
不过这小子竟能在枯燥无望的训练中坚持下来，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就在陈恪以为，今天的工作，就要轻松愉快的过去时，突然就出事了。
当时天已经快黑了，还有最后一名武学生，叫贾克贾明远的没有面试完。
陈恪也有些累了，例行公事的问他几个问题，当问到最后一个：“你为何留下没走时。”
那厮突然笑了。
陈恪刚要皱眉，便见他朝自己猛扑上来。
陈恪却纹丝不动，便见一条长腿如惊鸿一般踢出，那贾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踢了回去。
贾克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侍卫们牢牢控制住。
“算你狠……”贾克被打得鼻青脸肿，恨恨的盯着陈恪道：“我留下来，就是为了揍你一顿！你个王八蛋，敢耍我们！”
“原来如此。”陈恪恍然道。
“大人，把他送去开封府吧。”大丢面子的陈义愤愤道：“竟敢袭击朝廷命官！”
“算了，放了他吧。”陈恪却摇头道。一来，这件事确实是他理亏，陈恪生怕会挨揍，所以带着柳月娥一起。二来，这人还算不错……尽管存心要打人，还知道先让别人都面试完了再说。
是以陈恪并不计较这家伙的袭击，相反有些失望。大宋朝的男儿，确实血性不足啊，被自己玩弄了这么久，竟只有这一个家伙，敢于发泄不满……
十七名学生都面试完了，陈恪也该离开了。苏进送他上车道：“大人，这十七人走几个，留几个？”
“都留下吧。”陈恪微笑道：“能坚持到今天的，都是有长处的，关键看将来怎么用了。”
“大人好像信心满满啊。”苏进试探着问道：“这么说，咱们还是很有希望的？”
“嗯。”陈恪点头笑道：“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到时候你可不要吃惊。”说着坐上车去，又道：“所有问题将来都会解决的，唯有肚子不能等，我让一品楼，送几桌酒席来，就算我给他们赔不是了。”
“多谢大人。”苏进轻声应道，目送着陈恪的马车，消失在茫茫暮色中。

第三三九章 秋来春早去（上）
第二天，王安礼、王雱叔侄，应邀来府上做客。
以王雱冷艳高贵的性格，是万万不会低头认错的，能来陈恪家里，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好在陈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依然十分亲切的与他交谈。
王雱知道，他这是给自己留面子，心下感激，又说不出口，便主动问道：“听说仲方兄最近有些麻烦？”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陈恪苦笑道：“是啊，流年不利，我成了众矢之的。”
“那你有何打算？”
“正准备奏请外放。”陈恪叹气道：“离开汴京这个是非之地。”
“万万不可。”从本心讲王雱真希望陈恪有多远滚多远，但是现在敌人太强大，还需要陈恪在前面吸引火力。要是陈恪走了，他们要么不管赵宗绩，要么就得走上台前，直面赵宗实的进攻。
王安石也好、司马光也罢，都还没有在朝廷站稳脚跟，真不是赵宗实的对手！
王雱忙道：“此时万万不可离京，否则小王爷大势去矣！”
“没那么严重吧？”陈恪笑笑道：“有你们父子，还有君实兄在京城，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官家不欣赏我父亲，司马世叔则正在低谷。”王雱叹口气道：“实在力有不逮。”
“这样啊……”陈恪沉吟道：“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其实不算什么难题。”王雱沉声道：“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
“说来听听？”陈恪笑道。
“你找人弹你一本。”王雱幽幽道：“说你的状元是官家走后门来的，就没事儿了。”
“哦……”对于‘英雄所见略同’，陈恪一点不吃惊，因为这家伙，本就是最出色的阴谋家。
“仲方兄别误会。”王雱连忙解释一番：“如今你的学识如何，天下皆知，一本弹章根本不会影响到你的名誉。而且会让官家不得不保护你。”
“好主意。”陈恪点点头，赞道：“元泽真是智多星啊！”
“没那么夸张。”见陈恪采纳了自己的建议，王雱脸上有了点笑。
“还有一事请教。”陈恪趁热打铁道。
“请讲。”王雱点点头。
陈恪便将对赵允让，可能采取行动的担忧，简明道出。
“我却不认为应该太担心。”王雱摇头道：“官家才五十岁，说句狂悖之言，怎么也还有十几年的圣寿吧？”这家伙倒是真敢说，好在陈恪的书房，有最严密的保密措施，倒也不虞被窃听。
陈恪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便听王雱道：“你小看了官家，或者说高估了官家。”
“怎么讲？”
“官家是四十年的天子了，而且直到快三十岁才亲政，他必然很清楚，皇帝之位诚然至高至上，却依然有可能被夺去威福。”王雱幽幽道：“我就不信官家，愿意再来个‘天圣’、‘明道’之类的年号。”
‘天圣’者，二圣人也。‘明道’者，日月同辉也。皆是刘娥摄政时代的标志。
“……”陈恪默然点头，这也是他的判断。
“所以，我认为官家就算要确定继承人，也会尽可能往后拖延。”王雱道：“早早立起个太子，忘了太宗皇帝的话了么？”
当初真宗被立为太子后，受到臣民的欢呼，都让赵光义无法接受，忌恨的说道：‘人心都归于太子，将置我于何地？’那还是亲生儿子呢！而现在赵宗实，只是个侄子而已！
“不过我们还是要提醒一下官家。”王雱又道：“否则万一没有准备，话赶话金口一开，会被那些大臣抓住话柄！”
“是。”陈恪点点头道：“但要如何提醒？”
“不能明着说，这种事，谁也不会提前泄露，皇城司也没处查去。”王雱起身背着手走两圈道：“而且一旦被赵允让侦知，他只消取消计划，就能证明儿子的清白，甚至官家对其多年来的猜忌，也会被一扫而光。我们却赔了夫人又折兵。”
“嗯。”陈恪点点头。
“要想个巧妙的法子，含而不露，却让官家有所思。”王雱喃喃道，说着他眼前一亮，拍手道：“我听说最近官家迷上了听戏！”
“是。”陈恪点头道：“打从上次出事以后，官家便常看戏解忧，不过倒也有节制。”
“宫里的戏班子，肯定会唱《金匮》这出戏吧？”
“当然了。”陈恪颔首道。那是赵二家的遮羞布。
“你看能不能，尽快让官家再看一遍这出戏？”
“这个么……”陈恪估计，这件事情还难不倒赵宗绩。当然不能把话说死了：“我试试吧。”
“最好在官家确定去汝南王府前，看到这出戏！”王雱却不信他做不到：“只要能做到，咱们就有好戏看了！”
※※※
与此同时，陈恪就种种弹劾的辩解札子，也送到了赵祯面前。
对于弹劾他与商人勾结，陈恪说自己没做官前，确实经营了些生意，这是举朝皆知的。然而自从中进士后，早已经将所有的生意，全都转给昔日的伙伴，自己和家人名下，再没有任何生意。对于这一点，开封府都有存档，只要调取一查，便可一目了然。
对于他否定《尚书》，异端害道，陈恪更是气愤。他说我又不是否认《尚书》，只是证明先进流传的是王肃所作的伪书，乃正本清源之举！若明知是伪书，却依然说是真经，使学子们误入歧途，这才是异端害道！
他表示愿意自费出版一本《尚书伪经考》，请天下读书人评判，谁能证明他是错的，他愿意伏少正卯之诛！
对于弹劾他与大理公主暧昧不清，陈恪就更郁闷了。人家大理那边女子地位高，滇王又缺少帮手，什么事儿都是他妹子出面，我若只是为了男女之防，避而不见。岂不误了国家的大事。难道非得因小节而失大义，御史们才能满意？
还有那指责他玩忽职守，置武学院于不顾的！陈恪更是出离愤怒了！武学院开办三年，一步步日薄西山、每况愈下，到底是谁的功劳？当武学院被整得死去活来时，言官们都去哪儿了？
换了你半年领不到薪水，没有饭吃，你还会继续在武学院等死么？钱粮不到位，师生困顿之极，还开哪门子课？
最后陈恪泣血上奏，请官家敦促有司，救一救武学院的忠义之士吧！不然将来国家有事，谁肯替大宋卖命？！
陈恪的文采极好，将满腹委屈化为两千字的奏章，一个做大事不惜身，却惨遭小人诽谤的忠臣形象，便跃然纸上。
赵祯看完后，重重一拍桌案，冷笑连连道：“好好好……”然后便让宦官去把曾相公找来。
须臾，曾公亮觐见。
赵祯让他看了陈恪的奏章，曾公亮起先一片黯然……这些日子，在某些人的策划下，一众言官对陈恪群起而攻之，大有不将其搞倒搞臭，便誓不罢休的架势。他有心陈恪说两句好话。然而大宋的言官，那就是一群对手越强越兴奋的疯狗。生怕好心办坏事，他只好一直闭着嘴。
看到最后时，他的脸色变了，失声道：“不可能吧，一个多月前，他来找我那次，微臣就下了批文！”
“连枢密使的批文都不管用了。”赵祯黑着脸道：“这大宋朝到底是谁说了算？”
“微臣这就彻查。”曾公亮起身道。
“寡人算是看明白了，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没有用。”赵祯摇摇头，沉声道：“有些人，就是想把武学院挤兑死！”说着重重一拍案道：“他们其心可诛！”
曾公亮很少见官家发这么大火，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要知道，建立皇家武学院，是符合大宋和赵家的利益，却会让文官感到不安。他们担心武将的地位提升，影响到他们的利益……虽然现在还不好说，冲击到底有多大。但是出于本能的反感，依然会竭力阻挠武学院的出现。
现在赵祯已经清晰感受到，文官们的抵触，并认为这是他们自私自利、罔顾君国的表现。
然而……曾公亮也是这样的，他心一沉，咬牙道：“可见，必须得实实在在提高武学院的地位了！”
赵祯有些意外的望了他一眼，赞许的点点头道：“不错，光一块‘皇家’的牌子没用，还得来点实在的！”说着让人找出曾公亮上月所上的札子，在后面批了红，递给他道：“你去找富相公决议此事，不必再拿到朝会上议了！”
曾公亮双手接过，只见那手本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奏请效官学例，改制武学札’！

第三三九章 秋来春早去（中）
陈恪的苦肉计终于奏效，在拖延了两个月后，两府相公于政事堂中，议决曾公亮的《奏请效官学例改制武学札》。陈恪作为其首倡者，兼皇家武学院判，也被通知出席。
札子内容已经抄发给了诸位相公，但会议开始，还是先由一名舍人念了一遍。
几位相公面色沉肃的听着，修炼到他们这个份上，你已经无法从表情言行，去揣测他们的真实想法。若是还用那套察言观色的法子，保准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是以陈恪也眼观鼻、鼻观心，学着相公们修炼起养性的功夫来。
直到那舍人念完了，富相公方缓缓道：“枢相，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曾公亮点点头，沉声道：“古者出师，受成于学。将帅之任，民命是司，长养其材，安得无素？是以官家在三年前，复设武学于武成王庙，如今三年过去了，皇家武学院的境况却岌岌可危。朝廷需要拿出办法来，扭转颓势，望诸公以大局为重、早作决断，尽快为朝廷培养出合格的将领，以增强我大宋的军事力量！”顿一下道：“这也是官家的意思。”
曾公亮扯虎皮做大旗，但诸公并未动容，因为在大宋朝有专门的封驳司，如果认为皇帝的旨意不妥，可以将其封还，请皇帝重新下旨。所以皇帝的旨意也不是金科玉律，若相公们都觉着不妥，那赵祯这道旨意，也就作废了。
“诸公怎么看？”曾公亮说完，富弼对众相公道：“诸公怎么看？”
众人对了对眼，参知政事王拱辰道：“我记得二十年前，范文正公便办过武学，却只存在了九十三天。”
“不错。”众人点头称是。
“当时为何会开不下去？”
“招生情况太差，范公担心，会让敌人以为我大宋人不爱习武，从而产生轻视之心。”另一位参知政事孙汴道：“所以，才关闭了武学，改为由各地长官资助良材自学的方法，来为国家养才。”
“可见，武学已经不是头一回开不下去了。”王拱辰沉声道：“这说明武学院本身就是个错误，用这种方式培养将才，也是不可取的。”
陈恪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这王拱辰信口雌黄、以因为果、颠倒黑白，实在是太不要脸了，可见为大宋引入逻辑的必要性……
“武学院开办不下去，不是它本身有什么错。”曾公亮不悦道：“而是因为有太多偏见和敌意存在了！”
“我没有敌意。”王拱辰也拉下脸道：“只是认为官学的经验，并不适合武学。诸位相公都熟读史书，敢问古之名将哪个是出自武学？汉唐之世，纵使没有武学，也一样可以培养出无数优秀的将领，打造一支当世强军！”
“书本上学不来带兵打仗的本领，武学里只能培养纸上谈兵的废物！”顿一下，王拱辰义正言辞道：“大宋的军官，也应该在军营中培养，在战场上成长，而不是像读书人一样，坐在学堂里念书！”
王拱辰的这番反驳，十分有代表性，代表着大宋官员对武学的各种不待见。
曾公亮气得胡子直翘道：“大宋开国一百年了，用你的法子可培养出什么精兵强将过？”
“诚然没有，但那是各方面原因造成的。”王拱辰久在枢机，各种推诿扯皮，运用的无比纯熟：“枢相需要我一一展开么？”
“我只问你三个问题。”曾公亮能当上枢密使，也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他深吸口气，不再跟着对方的思路走：“第一，带兵打仗的军官，需不需要学习韬略武艺。第二，需不需要培养他们对大宋、对官家的忠诚。第三，武学是不是解决一和二的最好办法？”
“这个……”王拱辰想转移话题。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却被曾公亮牢牢按住道。
“不是。”王拱辰心一横，道。
“那，什么法子更好？”曾公亮紧紧盯着他道。
“这，暂时没想到……”王拱辰掉进了曾公亮的陷阱里。
“哈哈哈……”曾公亮大笑起来：“诸位，这就是所谓的为了反对而反对吧！”
众人忍俊不禁，王拱辰的脸，登时涨得通红。
“都不要激动。”富弼忙打圆场道：“咱们还是先听听，别人怎么说。”
“武学的意义毋庸置疑，否则三年前，朝廷也不会批准复设武学院，还冠以‘皇家’之名。”孙汴表明立场道：“适当的改革也是必要的，但枢相的提议，未免激进了点吧？”
这样，两位参知政事都表示反对，二位宰相不宜过早表态，而两位枢密副使那边，其实也有意见，但是东西两府向来不睦，他们绝不会给枢相拆台，让政事堂看笑话的。
※※※
曾公亮的提案，为何如此惹人非议，就连富相公都不是很满意。盖因其实在牵扯太大了：
他提议从今往后，凡欲参加武举者，必须先于皇家武学院中学习，学制三年，分上中下班。而武学院的毕业考，则是武举的预备考试，无法从武学院毕业，便没有资格参加武举。
还提议，提高武进士的地位，朝廷选将用人，以中过武举者优先。甚至应当硬性规定，想获得七品以上的武职，必须有武进士的资格才行。
对于那些因功劳和能力，被提拔起来的武官，也需要先到武学院学习，毕业后参加武举，考中方可授予七品以上。
这意味着，一旦他的议案通过，大宋的武学、武举、武将，将被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皇家武学院的地位将大大提升，一个可怕的武将集团隐隐浮现。假以时日，与文官抗衡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这样一来，似乎可以沉重打击那些将门贵胄，改变军队是簪缨世家之禁脔的现象。
想到今年查空额时，军队中的种种腐败不堪，皆透着末世的景象。若任由那些将门胡作非为下去，大宋朝拿什么去抵御异族的入侵？大家都要沦为亡国奴！
富相公等人当然知道，仅靠运动式的反腐，是于事无补的。风声过后，就会死灰复燃、甚至变本加厉。只有终结将门把持军队的局面，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军队的风气。
支持武学改革，会对文官集团造成威胁，甚至给大宋带来危险。但不支持的话，军队烂透了，国家羸弱不堪，一有外战则原形毕露，亡国灭种并非危言耸听。
两难的选择，摆在了相公们面前……
“咱们还是听听，仲方怎么说吧。”一番权衡之下，富弼心中的天平开始悄悄倾斜。
“遵命。”陈恪站起身，先向众位相公行礼，然后朗声道：“以下官愚见，世上一切贪腐渎职，皆因控制不力！控制不力，包括权力难下行、监督不到位、以及反馈不及时三方面。正是这三方面的原因，导致了诸位相公好好的决议，到了下面就走样。因为下面人知道，相公们难以奈何他们，所以才肆无忌惮。结果他们捞尽了好处，却害得相公们背负了骂名！”
陈恪这番话，在一般人听来，似乎言之无物，然而诸位相公却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可以解释长久困扰他们的难题。
“而武学院的建立，对朝廷控制军队，绝对大有好处！”陈恪沉声道：“毋庸讳言，之前朝廷任用军官，皆出自将帅贵胄之推荐。这样的人得到了任命，也不会感激朝廷，而只认其恩主，以为自己的升迁，皆系于恩主之身，自然会将恩主摆在朝廷之前。”
“朝廷的公器，都被将帅贵胄们用来培植私人、收买人心。长此以往，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自然衰落至极，百弊由此生焉！”顿一下，陈恪接着道：“想改变这种情况，就必须扭转武将们的观念，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官职是朝廷所赐，自己的衣食俸禄是民脂民膏！他们的恩主，只有官家一人而已！他们必须要听从皇帝和朝廷的命令！”
“而扭转武将观念，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脱离原先的环境，接受一段长期教育。”不得不承认，陈恪很懂得说服别人，因为他总是从对方感兴趣的地方下手：“除了兵书之外，还要教他们《孝经》、《论语》、《孟子》、《左氏传》这些读书人的书，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大忠大义！”
“假以时日，这些忠君爱国的军官，占据军中半壁江山，哪怕只有小半壁，局面都会彻底扭转。”陈恪竭力描绘着美妙前景道：“到时候，所有军队、上下内外，都置于爱国军官的监督下，看哪个还敢阳奉阴违、损公肥私！”
为了让武学院涅槃重生，陈恪把节操丢得干干净净……
不过效果那是相当的不错……

第三三九章 秋来春早去（下）
当天的会议并没有出结果，但是没过多久，曾公亮的《武学改制札》得以通过，并很快由枢密院牵头，会同三司、兵部、吏部，进行皇家武学院改制。
改制后的皇家武学院，设立武学院判一名，武学同判两名，负责武学院的管理。
之下设立马军、步军、弓军、水军、辎重、参谋六个分院，每院设武学正一员、掌本学规矩事；设武学录一员，佐武学正管理本学规矩事。
六分院皆有武学教授若干名，掌传授兵书、武艺，及编纂历代用兵成败、前世忠义之节，并指导阵队演习等。以文武知兵者充任，品级无定。
武学教授之下，又有武学传授若干名，佐教授讲释兵书、兵法、军事史等训导武学生事。
此外，还有若干职事杂官，如掌仪、直学、司书、司计、斋仆等，负责各项日常事务，无须赘述。
其实这些改革，最好是在赵宗绩大功告成，陈恪掌握权力后再推行，这样才能让一切尽在掌握。然而如今武学院已经了灭亡的边缘，生存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时间不等人，陈恪也只能将计划提前了。
这样的后果是，武学院的一应改革，都由相公们掌控，陈恪这个首倡者兼院判，却只能乖乖等待结果。改革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比如他的身边，被硬生生安上两名同判，这是某些大人物在跑马圈地，必然会带来矛盾和不稳定。然而人家打着分权制衡的旗号，正大光明的安插亲信，陈恪哪能说个不字？
再比如，虽然方案大体得到通过，但最重要的一句‘非武进士不得授予七品以上武职’，被几位相公给删掉了。
武举必由武学、武官必由武举，这是陈恪军事改革的根本所在，相公们这一下，直接斩断了链条，让陈恪的整体设计失灵。
武举不再是武官晋升的必要条件，而只是‘重要参考’，其重要性大大降低，连带着武学的地位也大大降低，其作用也变得的微乎其微……
陈恪对此极力反对，他数度找到曾公亮，力陈如果这么改，不如不改：“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只是给朝廷增加开支！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事情，我坚决不干！”
曾公亮苦笑道：“仲方，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老夫真的已经尽力了。”
陈恪也听说了，曾公亮这样的谦谦君子，为此事都拍了桌子、摔了茶碗。然而两府议事，并非说你官位高，就可以成为主宰。因为就事论事是不可能的，所有能利用的事情都会被摆上桌面，成为谈判的筹码，各种错综复杂的制衡之下，谁的‘法术势’运用的更好，谁才会笑到最后。
此道第一高手，非韩琦韩相公莫属，正是他在王拱辰和孙汴的呼应下，硬生生去掉了那一条……
曾公亮虽然是枢密使，但在韩琦这样的老牌政客面前，还是稍显无力，只能无奈就范。
“好吧。”陈恪点点头道：“我去找官家。”
“我劝你别去。”曾公亮劝阻道：“这是两府八相的共同决议，官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推翻。你非但徒劳无功，还会落下个藐视二府的罪名，日后如何在朝中自处？”
“哼……”陈恪闷哼一声，别过头去。
“仲方，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但我不像你这样失望。”曾公亮起身走到这个自己十分看好的年轻人身边，温声劝慰道：“毕竟我们这次没有失败，而是成功了，只是没有彻底成功罢了。”
在曾公亮的坚持下，大部分的条文还是保留了下来。比如‘武学教授不设品级’一条，就是在他的坚持下，才被留下来的。这样可以让武学院在聘请教授时更加灵活自主。朝野的能人们，在接受聘请时，也不用考虑太多虚文缛节，可以大大增强学院的师资力量。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条，就是在他的坚持下，武学院采取了开放式招生，而非王拱辰主张的举荐式，这不仅让武学院的大门向全社会敞开，使有志于报效国家的热血男儿，都能得到入学的机会。
也避免了武学院像国子监那样，沦为权贵子弟混资历的场所……但凡被权贵举荐的人选，学校轻易不敢拒绝，否则就得罪了权贵，这样的学生进入学院，必定飞扬跋扈、视规矩为粪土，彻底败坏学院风气。
※※※
“我反思过了，我们‘武学-武举-武官’三位一体的构想，固然是善法，但跨越太大，反对者也太多。”曾公亮给陈恪斟一杯茶道：“非武举不得授予七品以上武官，这是在要将门的命，他们能不拼命反对么？”
陈恪终于默默点头，在这一点上，他有些失策。本想着反正已经得罪了将门，索性就得罪到底，谁知道却促成了将门投向赵宗实一方……否则韩琦没有理由反对曾公亮。他分明是在为将门撑腰……
其实陈恪与将门本来渊源深厚，以他与柳家、曹家的关系，为赵宗绩拉拢到将门的支持，并非什么难事。不过他不愿饥不择食，因为在陈恪和赵宗绩的未来蓝图中，将门注定是要被扫到垃圾堆里的。你靠着人家获胜后，人家就成了从龙功臣，还怎么对他们下手？
只是他也没想让这些根深蒂固、能量非凡的家伙，跟赵宗实搅在一起。他低估了赵宗实对皇位的渴望，为了胜出这场竞争，赵宗实一伙人，丝毫不管大宋的将来，会变成什么鸟样子……
曾公亮看出他已经被说服了，遂趁热打铁道：“事情得一步步做，不能指望一蹴而就。其实我若死咬着不答应，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一来，整个方案都要泡汤。下次不知要何年何月，才会再次提上议程。”
“这次，我们虽然没有建立起‘武学-武举-武官’的链条，但至少，武举必由武学这一条，算是确定了。大宋每一届武举，都会有两三千人参加，至少这两三千人，都会报名武学院吧？”曾公亮接着道：“朝廷允许你一年招生一次，一次员额五百。官家又从内帑出钱，再增三百廪生。这样一年可招八百名生员，三年后，就会稳定在两千四。国子监、太学才多少人食廪？在大规模缩减开支的背景下，足显官家和朝廷的重视了。”
“朝廷花了这么多钱，把这两千四百人培养成才，不可能不派上用场。”曾公亮望着陈恪，沉声道：“你若能兑现你的承诺，把他们教育成忠君爱国、文武双全的人才，他们一定会改变大宋的军情！”
“是。”听了曾相公的肺腑之言，陈恪焉能不动容，他起身拱手道：“是下官急躁了。”
“再说，我们也没必要非得去刺激那些将门。”曾公亮捻须笑道：“不一定非得把‘非武举不武将’制度化，完全可以在实际操作中，使其变成潜规则。温水煮青蛙的难度，要比用开水小得多呀……”
陈恪彻底服了，能从官场中一步步杀出重围、登上顶峰的，果然都不是易于之辈。就连被认为‘长于事、短于谋’的曾公亮，也有满腹机谋，只是肚子没有韩琦他们那么大罢了……
“请相公海涵，下官总想着此次离京，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回来。”陈恪便致歉道：“所以难免太过急躁了。”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曾公亮见陈恪的神情恢复正常、老怀甚慰，便破例透露了一个御前机密道：“你小子因祸得福，这次不用离京了。”
“哦？”陈恪一脸惊讶。
“具体不便透露，你心里有数就好了。”曾公亮淡淡道：“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把武学院搞好吧。”说着加重语气道：“这次折腾这么大动静，为你搭起了台，要是把这出戏唱砸了，我看你哪还有脸见人？”
“是。”陈恪讪讪笑道：“我尽力就是。”说着腆着脸道：“能不能透露一下，两位同判都是何方神圣？”
“具体是谁还没定。”这不是什么秘密，曾公亮道：“但应该是一武官一内宦的样子，这个原则不会变。”
陈恪唯有苦笑。
偷来的江山总是坐不安稳，宋朝皇帝让自己安心的办法，就是制衡分权。这是大宋朝政的总原则。所以你看到斗得厉害的两派，总是要么一起在朝廷待着，要么一起下乡。这就是为何韩琦犯了错误，也不担心会被赶出京城的原因，皇帝得留着他制衡富弼呢！
其实也不是不放心富弼，就是习惯性得防着他。
更变态的是，赵匡胤和赵光义玩制衡过了火，竟连他们的后代皇帝，也陷入被制衡之中。这真是个无处不制衡的变态国度，经实现了相当程度的民主，陈恪被两个同判制一下，实在是太正常了。

第三四零章 迟暮美人悲（上）
汝南王府，汝南王寝宫内。
入冬以来，老王爷赵允让的病，便一日比一日严重，每每发起病来，满脸满身一片紫黑，几乎没了气。
长期为赵允让诊治的两位太医，一刻也不敢离开，轮班在王府中值守。这日，老王爷又一次发病，两位太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暗暗松口气，两人收拾药箱准备出去。
却听刚刚恢复神志的老王爷，气若游丝道：“二位留步……老夫有事相询。”
“王爷何事？”两位太医只好站住脚步。
赵允让没有答话，而是看了一眼赵宗懿。赵宗懿便让闲杂人等退下，只有他和赵宗实陪在老父床前。
老王爷浑浊的眼珠，这才转向两名太医，缓缓问道：“老夫什么时候会死？”
“王爷不要想太多。”两名太医陪笑道：“悉心调养，终将大好。”
“休要废话……”赵允让却不领情，冷声道：“照实说，给个具体的日子。”
“这……”两人一时搞不清，赵允让到底想听好话，还是歹话。
“二位，我父亲早就看透红尘了……”赵宗实道：“你们只管照实说。”
“好吧。”两人对视一眼，由一个姓彭叫彭素王的太医道：“王爷这病，绵延太久，已是……那个油尽灯枯。”说着他看看赵允让，果然若无其事，仿佛他说的是别人一样，便大着胆子道：“到了这份上，三分靠医，七分靠神。王爷要具体的日子，我想哪位神医都不敢说。我只能说，若是运气好，能过了这个年。”
“要是运气不好呢？”赵允让沉声道。
“王爷每次发病，我们都是尽心尽力……”彭素王小声道：“但说实话，并没有多大把握。”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说不定下次发病，就交代了……
赵允让这才缓缓闭上眼，两位太医如蒙大赦，赶紧告退。
※※※
寝宫里，赵宗懿和赵宗实兄弟俩，侍立在父亲床前。赵宗实紧闭着眼睛，似在养神，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赵允让睁开了眼，望着帐顶的藻井道：“这两天，把后事安排安排，然后请官家来探病吧……”
“父亲……”赵宗懿失声道：“还远未至此吧……”
“是啊父亲。”赵宗实也苦劝道：“如今形势一片大好，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这几个月，一方面，赵宗实一党全面发力，把赵宗绩的气焰打压下去，连其顶梁柱也快支撑不住要倒掉了。
另一方面，赵宗绩和陈恪，却频出昏招……他们在清点缺额时尝到甜头，便想将忠臣一扮到底，竟没事儿找抽，提议什么‘武举必由武学、武将必由武举’的军事改革。把将门彻底推倒了他这边。
当此时，赵宗实上有朝中重臣、勋旧贵戚支持，下有无数言官清流、摇旗呐喊，把他鼓吹成完美无缺的贤王……真是要后台有后台，要声望有声望，连他都生出了舍我其谁之感。
“给我永远收起这种想法……”赵允让虽然老病濒死，头脑却比往日更清醒果决：“对手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知道么？陈恪不用走了，而且还继续判皇家武学院！”
“啊……”赵宗实吃惊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据说有人弹劾他的状元，是官家徇私给的。”赵宗懿道：“结果官家震怒，遂下旨不许陈恪请辞……”
“这……”赵宗实难以接受道：“是谁上的本？”
“这已经不重要了。”赵宗懿摇头道：“总之他们又逃过一劫，还因祸得福……”
“这充分说明一件事情。”赵允让沉声道：“就算全天下都支持你，但只要官家一人不松口，你就永远上不了台面！”
赵宗实面上浮现一丝恨意……当然不是对他父亲的……终是颓然点头道：“是的。”
“不过不要紧，老夫研究了赵祯几十年，对他的性格再了解不过。”赵允让缓缓道：“这次我拼上老命，一定会让他的松口的！”说着他面现不正常的腮红，一字一句道：“看不到你板上钉钉，老夫死不瞑目！”
“父亲……”赵宗实紧紧握住老爹冰凉的手，眼泪刷刷淌下来：“若父亲为我而死，孩儿会内疚一辈子的。”
“傻话。”赵允让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些真情实意，有些欣慰的放缓语气道：“为父再苟延残喘几个月，无非就是多遭几天罪。老夫早解脱几日，能换得我儿登上太子之位，值了！”
顿一下，他又劝慰道：“你也不要内疚，因为为父也是为了自己，我活着当不上皇帝，死了能进太庙，足以含笑九泉了。”这是他让赵宗实答应他，未来要做到的事情。
“是……”赵宗实泪流满面，赵宗懿也不停的抹泪。
※※※
“赵家父子摒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太医在内寝说话。”半天之后，陈恪的书房中，赵宗绩沉声道：“但谈话的内容，不得而知。”
“八成是要发动了。”陈恪轻声道。
“那我们呢？”赵宗绩道。
“也发动吧。”陈恪缓缓道：“最快何时？”
“明日下午。”
“应该还来得及吧。”陈恪沉吟道。
“我们还能做点什么？”赵宗绩的脸色很不好看。
“下棋吧。”陈恪道。
“哪还有心思下棋？”赵宗绩摇头道：“生死存亡之际，竟只能束手旁观？”
“……”陈恪点点头，他们能做的，只有祷告了：“全看官家怎么想了……”
“唉。”赵宗绩叹气道：“这种滋味，实在太煎熬了。”
“命运不在自己手中，是难免的。”陈恪说着，将一枚棋子点入棋盘：“归根结底，你我终究还只是棋子而已……”
赵宗绩应一手，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正在漫不经心的对弈，陈义进来，面色怪异的禀报道：“门外有个化缘的和尚。”
“给点饭打发走了就是。”陈恪皱眉道。
“弟兄们认出，那和尚是大相国寺的那个叫……佛印的。”
“他来干什么？”陈恪更加奇怪了。
“佛印是谁？”赵宗绩的心思，全不在棋盘上，遂出声问道。
“是个神神叨叨的疯和尚。”陈恪便简单讲了讲，那日游相国寺，遇到佛印的事情。
赵宗绩大感兴趣道：“此人甚是有趣，闲着也是闲着，把他叫进来，解解闷也好。”
陈恪想一想，点头道：“请他进来吧。”
※※※
不一时，佛印满面笑容进来，他身上袈裟虽破，但丰神俊朗，双目神采湛然，看上去颇有高僧范儿。
赵宗绩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和尚，听陈恪开腔道：“大和尚，想不到又见面了。”
“有缘自能相见。”佛印笑道：“这说明贫僧和施主有缘。”说着朝赵宗绩行礼道：“这位施主有礼了，还没请教高姓大名。”
“大师有礼了。”赵宗绩笑道：“在下姓肖，字凌云。”
“原来是肖公子。”佛印稽首道。
“大师不必多礼，听闻你善于相面。请给我兄弟看看相。”赵宗绩正色道：“若是说得好，必有厚赐。”
“厚赐就不必了，贫僧只求一饭而已。”佛印笑道：“其实，陈公子的相，上次就看过了。”
“可惜你上次不饿。”陈恪对看相，其实很抵触，总觉着徒乱人意，但这明摆着是赵宗实借他来寻求安慰，也只能顺着说下去道：“不知这次饿不饿？”
“不饿谁出来化缘？”佛印笑眯眯道。
“哈哈哈……”赵宗绩发现，这佛印至少是个妙人，大笑道：“大师快请看看，他最近的吉凶如何？”
“那请陈公子随便写个字吧。”
“木，木头的木。”陈恪懒得提笔，随口道。
“看来公子最近麻烦缠身啊。”佛印微一寻思道。
“哦，怎么讲？”赵宗绩大奇道。
“陈公子的‘木’字，不用笔写，而用口说。”佛印淡淡道：“木在口中，不就是个‘困’字么？”
“那该怎么破？”赵宗绩追问道。
“顺其自然就好。”佛印笑道：“困者，十八口也。但此问不是他本人提出来的，因此旁边再有一人，便是个‘保’字。所以陈公子虽然一时困顿，但终究有贵人相保，可保无虞。”
这时候，赵宗绩已经知道赵祯保下陈恪的消息，心里不禁暗叫‘神了’！遂终按捺不住道：“大师再看看我呢？”
“请写字一试。”佛印淡淡道。
赵宗绩便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土’字，道：“请大师明查。”
佛印看了一眼‘土’字，又望向赵宗绩道：“以此字看，你的身份贵不可言。”
“何以见得？”赵宗绩笑问道。
“‘土’字上边加一横是什么？”佛印笑问道。

第三四零章 迟暮美人悲（中）
“是王。”赵宗绩道。
“五色土属黄，五方土中央。”佛印笑道：“你现在的身份，是没有戴冠的王，应该是某位王子吧。”
“呵呵……”赵宗绩不置可否的笑笑。
佛印又看桌上的字迹一眼，摇摇头道：“这水写的‘土’字，这么快就模糊不清，看来你这王子也当不了多久了。”
“哦。”赵宗绩一看，自己写的字，果然只剩个淡淡的痕迹。不当王子又能当什么？他的表情不禁有些怪异。沈吟片刻，方缓缓问道：“我眼前有个坎，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你用茶水写就这个‘土’字，一切缘起，皆因这个‘茶’字。茶字拆开就是‘三十八人’，解铃还须系铃人，檀越还需找到这个‘三十八人’，才好过关。”佛印越说越玄乎道。
“三十八人？”赵宗绩瞪大眼道：“是什么？”
“贫僧不过就字论字。”佛印摇头道：“如何晓得内情？”
“我该去哪里找他？”赵宗绩换个问法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佛印笑道：“檀越好自为之。”说着便问陈义道：“酒肉可备好了？”
“备好了。”陈义点头道。
“那贫僧便告辞了。”佛印说着起身，深深看一眼赵宗绩道：“好漂亮的白帽子啊……”说完双手合十，朝两人宣个佛号‘阿弥陀佛’，便大步走了出去。只听他且行且歌道：
“惟天生水，顺天应人。
刚中柔外，土乃生金。”
陈恪和赵宗绩都是学识庞杂之人，知道这是诸葛亮《马前课》上的谶语，其‘惟天生水、顺天应人’之句，向来被赵家用来证明自己得国之必然性，因此宋朝又有天水一朝之称。
而今日赵宗绩无心写下一个‘土’字，正应了后一句中的‘刚中柔外，土乃生金’，遑论这句话是何意，难道自己真是应天命之人？
※※※
苦苦寻思了半晌，赵宗绩还是想不明白‘三十八人’是个什么东东，看看陈恪才意识到，自己是守着金山要饭。有大宋数一数二的猜谜高手，何苦要自己瞎琢磨？
“你怎么看？”便问他道。
“这应该是个人名。”陈恪缓缓道：“从字面上没法猜，我正在把脑海中的人名，一个个倒推。”
“可有所得？”
“别急，让我想想。”陈恪微微皱眉道：“让我想想……”
赵宗绩便闭上嘴，等盏茶功夫，突然见陈恪眼前一亮，道：“刘天王！”
“刘华？”赵宗绩问道：“他怎么是三十八人？”
“天王者，三十二人也，‘刘’通‘六’，加起来，正是三十八人。”陈恪道。
赵宗绩登时激动道：“错不了，一定是他！”‘借种生子’的宫闱丑闻案发后，皇城司全力缉拿刘天王，但那厮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时间一久，大家都以为他已经被灭口，便不再寻找。
但听这佛印的意思，那刘天王竟还活着！
“若能找到此人、揭开那件案子背后的真相。”赵宗绩激动得直搓手道：“必然可以一举定乾坤！”说着又不禁苦笑道：“可是汴京城人口岂止百万，如何在两天内把他找出来？”
“那和尚说过，之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现在则‘得来全不费工夫’。”陈恪缓缓道：“看来并不难找……佛印不可能比皇城司厉害吧？所以应该是在他熟悉，而被皇城司疏忽的地方。”
“大相国寺！”赵宗绩猛然道：“他八成扮成了和尚！”大相国寺有数千僧众，其中一半是挂单的云水僧，但皆是一窝光头，所以之前的搜索，把这里忽略了。赵宗绩激动道：“我这就派人去找！”
“不行。”陈恪却断然摇头道：“这件事你绝对不能掺和！”
“为什么！”赵宗绩瞪大眼道：“你不是常说，天予弗取，必受其咎么！”
“但这不是老天爷给你的！”陈恪沉声道：“而是那个和尚！”
“那和尚怎么了？”赵宗绩已经着了道：“他所测的字，是我写的，可见是天意啊！”
“谶语这玩意儿，跟算卦一样，都是玩弄人心的把戏，我也能说得有鼻子有眼。”陈恪摇头道：“我看这和尚有问题。”
“怎么？”
“他出现的实际太巧了。”陈恪道：“如果我们假设，他一开始就知道刘天王的行踪，则今日的一切，都是他在故弄玄虚！”
“这……”赵宗绩皱眉寻思片刻道：“也有可能，他是谁的人？”
陈恪摇摇头。
“不管他是谁的人。”赵宗绩沉声道：“能帮我们找到刘华，都有利无害！”
“绝不是有利无害，如果是你把这件事捅出去，让官家、诸公和天下人如何看你？”陈恪知道赵宗绩的心态，就好比溺水者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但毕竟不是切关自身，他尚能保持冷静道：“他们会认为，你一直在处心积虑的寻找那刘天王，到底是何居心？”
“这……”一盆冷水把赵宗绩泼愣了。
“我一直担心，会出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毕竟觊觎这位子的，不止你们两个，也不是非你俩莫属。”陈恪加重语气道：“如果是你俩之外的一位宗子设局，你岂不中了圈套？”
“很有可能……”赵宗绩后背一片冷汗津津，半晌才无限后怕道：“若非你提醒，我险些中计。”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陈恪淡淡道。
“那该如何是好？”赵宗绩望着他道。
“还是得让皇城司来办。”陈恪道：“把这条线索，用安全的渠道交给皇城司，之后便隔岸观火吧。哪怕这次不能把赵宗实干掉，咱们也不能掺和进去。”
“那……真可惜啊。”赵宗绩惋惜道。
“没什么可惜的。”陈恪摇摇头道：“老鱼都知道，蚯蚓出现在水中，身上一定藏着鱼钩，只有克制住冲动，才能活得长久。”
“嗯。”赵宗绩点点头道：“我听你的。”
※※※
翌日过午，皇宫，福宁殿中。
官家赵祯最近迷上了听戏。数月前的宫闱丑闻，虽然在低调的处理下似水无痕、波澜不兴，但对皇帝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尽管赵祯时刻提醒自己，作为君王，当以国事为重，可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消沉了。但他又不肯像父亲那样，靠宗教来麻痹自己，更不会再与女色为伴。
他选择了听戏来消磨时间。这就跟后世的家庭妇女，喜欢看电视剧一个道理。
这一天，宫里的戏班子又来到福宁殿的偏殿。管事太监奉上今天准备的戏码，赵祯身上盖着毯子，靠在安乐椅上，无所谓的摇摇头：“随便演吧。”
于是戏班子先演了一出《目连救母》。宋代戏曲，又叫杂剧，由四五个角儿涂脂抹粉，扮成古人模样表演故事。远不如元明清的戏曲那样精彩纷呈，不过这也是与观众的欣赏水平息息相关的。至少宋朝人就看得津津有味。
演完了《目连救母》，时间尚早，戏子们便又演了一出短剧《金匮》。说的是赵大和赵二的母亲杜太后，在临死前的一幕。
这是赵二子孙们喜闻乐见的主旋律曲目，但赵祯并不喜欢，因为它的漏洞太多。尽管会毫不犹豫的维护其真实性，但并不代表他自娱自乐时，也喜欢听这个大瞎话。
不过既然有言在先，修养过人的赵祯也就没有叫停。
便见躺在床上的老太后，问太祖皇帝说：“儿啊，你说你是咋当上皇帝的？”
“这是祖宗积德，父母的教导。”赵匡胤的回答中规中矩。
杜太后摇头，她知道儿子是在哄自己，可她问这问题，不是为了听好话，而是有放不下的心事。便见她叹一声，拉着儿子的手道：“不对，你能当上皇帝唯一的原因，就是周世宗的儿子太小，要是后周国有长君，还有咱们赵家什么事儿？”
赵匡胤点头连连道：“母亲说的是。”
“江山初定，人心不稳，我们赵家可不能学柴家，所以你得立你弟弟为嗣君，这样大宋朝才能传下去。”杜太后这才说出真实目的。
赵匡胤马上就答应了……反正戏台上是这样演的……一边哭着一边点头称是。
可是没想到，杜太后着实不简单，怕他日后反悔，竟马上道：“把赵书记叫进来。”
赵书记就是赵普，赵韩王进来后，杜太后让他立即把这份誓书写下来，并让赵匡胤立字画押，不得反悔！然后将其收之金匮，藏之宫中隐秘处。
这就是金匮之盟的来由，赵祯起码看过十几遍，但今日观之，却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

第三四零章 迟暮美人悲（下）
中午时，汝南王府的人来禀报，说老王爷赵允让已经不行了。
赵祯早知道赵允让病重，但没想到，竟这么快就到了大限，心里十分难过。毕竟是五十年的老兄弟了，要说没感情那是骗人的。
但他也不能贸然去探，因为臣子告病危，皇帝御驾探病，既是无上的殊荣，又是一份沉甸甸的压力——万一要是皇帝来过后，你又痊愈了，岂不是欺君之罪？这种情况下，做臣子的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一死以全名节。
赵祯是个体贴臣下的细心官家，自然要考虑到这一点，于是他先命胡言兑去探视道：“你去看看，果真不行了，赶紧来告诉我。”
打那之后，赵祯就有些心绪不宁，看了这场戏，更是心有感触。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见李宪垂手站在那里，便问道：“有什么事？”
“回大官，皇城司禀报说，刘华找到了，已经带进宫里来。”李宪轻声禀道。
“哦……”赵祯这下彻底没了听戏的兴致，挥挥手，让戏班子退下，缓缓问道：“在哪儿找到的？”
“大相国寺。”李宪回禀道：“这厮居然没离开京城，而是剃了个光头，藏在相国寺的禅院里。”
赵祯不说话了，一些他极力避免去想，却挥之不去的灰色回忆，涌上心头。
“要不要提审他？”李宪试探着问道。
“……”赵祯沉默片刻，摇摇头道：“让皇城司先审吧。”
“是。”李宪应道。
待李宪退下，赵祯的心情更加灰恶，他感到头痛欲裂，便让宫人为自己按摩。按了好一会儿，才昏沉沉的睡去。
等赵祯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去。他一睁眼，就见胡言兑已经回来了，便问道：“你去瞧得怎么样？”
胡言兑回道：“老王爷病得不轻呢！太医说最多挨不过一个晨昏了。不过神志倒还清醒，他自个说这叫回光返照，说是临死前要觐见皇上一面……”
“那就备轿吧，为寡人换微服。”赵祯想一想道：“再叫上皇后。”赵允让非但是大宋的王爷，还是赵祯的兄长，作为弟弟弟媳，帝后应当一同去见他最后一面。
胡言兑为难道：“这会儿出宫的话，宫门落锁前指定回不来了。”宫门的开闭有无比严格的时间限制，连皇帝也必须遵守……当然，赵祯可以让守门太监开门，但必然会遭到朝臣的责难。
“还是今天去吧，我那老哥哥不等人……”赵祯想一想道。
“是。”胡言兑不再多话，为赵祯备轿子，接上同样换了便装的曹皇后，在苍苍暮色中出了宫。
汝南王府的正门，就开在御街之上，距离宣德门不过一里之遥，须臾便至。
到了门前，王府已经大门紧闭，两盏写着‘汝南郡王府’的大灯笼，在寒风中瑟瑟摇动，显得颇为凄凉。
胡言兑去敲门，里面应声道：“关门之后，概不见客！有事明天再来吧。”
胡言兑低声道：“是官家和娘娘来探视老王爷了。”
里面登时忙乱起来，过得片刻，中门忽然大开，赵宗懿率领众兄弟迎出来，大礼参拜道：“老父病重，无法出迎，请官家和娘娘恕罪。”
“寡人来探视兄长，何须多礼？”赵祯说着放下轿帘，轿子径直抬入了王府。
胡言兑小声嘱咐赵宗懿等人道：“官家今日微服前来探视，传谕家人不要走漏了风声。”
赵宗懿自然连声应下，引着官家夫妇的轿子直趋后院，在王府内寝门前落下。
按照胡言兑的指令，府上已经摒退了闲杂人等，只有赵宗懿兄弟几个随侍。因为皇后也来了，所以赵宗懿的老婆高氏，还有赵宗实的老婆高滔滔也留了下来……她俩都是曹皇后的外甥女。
赵家兄弟一面将官家夫妇请入内室，一面赶紧通知老父说：“官家来探视了。”
赵允让原先昏昏沉沉躺着，闻言挣扎着让人扶起来，要下地向赵祯夫妇行礼。
却被官家一把按住道：“躺好了，我俩是微服出游，顺便来瞧瞧你。”之所以这样说，是为防止万一赵允让没死成，而打下伏笔。
官家的一片苦心，赵允让岂能体会不到，两行混浊的老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赵祯见状，也不觉心酸，眼睛里也蓄起了两泡热泪，紧紧拉着他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一旁的曹皇后等人，自然也陪着掉下泪来。
赵允让和赵允弼，是赵祯从小的玩伴，青年时陪太子读书，壮年时为他管理宗族，虽然是叔伯兄弟，但在赵祯心里，其实与手足无异。虽然后来因为某些事情，两人有些生分了，但值此生离死别之际，往日的恩怨早就抛诸脑后，官家心中只剩下满腔的不舍与心痛。
两人拉着手，相对垂泪了半晌，赵允让才哆哆嗦嗦道：“老臣要去见真宗皇帝了，官家可有话要我带去？”
赵祯刚止住泣，又泪眼涟涟道：“不孝子万般愧疚，无言以对我父皇……”
“官家何必如此。”赵允让轻声安慰道：“大宋朝几十年来政治修明，海晏河清，正是千载难逢的盛世，你无愧于列祖列宗。”
“惭愧啊……”赵祯默然，转个话题道：“老哥哥素来清介孤寒，可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但说无妨，我一定照管。”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臣没什么好担心的。”赵允让叹口气道：“何况老臣也不孤寒，我虽然愚鲁，却有二十几个儿子，十几个孙子，他们平时在我膝前承欢，我病了就争着在床前侍疾，我死了之后，他们也会逢年过节祭祀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
赵祯闻言心里酸酸道：“老哥哥儿孙满堂，这福气煞是让人艳慕。”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难过……”谁知赵允让却一脸凄哀道。
“何也？”赵祯不解道。
“因为官家年已半百，膝下却仍无子息。”赵允让定定望着赵祯，流泪道：“见到真宗皇帝，他肯定要问我，为什么你儿子那么多，却让我儿子孤苦伶仃，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实在不敢去见他呀。”
在中国古代，兄弟间过继后代，是很正常的事情。为了延续香火，没有儿子的家庭，会从儿子多的兄弟家里，过继一个或几个男孩。被过继男孩的亲生父母，从此成了他的叔伯、婶婶，牺牲不可谓不大。
所以赵允让这样说，也不算怪异。
“没是，我已经习惯了。”赵祯摇摇头，凄然道。
“唉，原先有公主陪着你，所以你不感到孤独。但现在连庆寿公主都要出嫁了，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处理国政之余回到后宫，你能和谁说说话呢？天伦之乐怎么可以缺失呢？”赵允让见赵祯面上并无不快，更加放胆道：
“老臣恳请官家，从宗子中找一二可心之人过继吧！”赵允让说完，紧紧盯着赵祯。他的一干儿子，也紧张的盯着官家，寝宫里的气氛，迅速由伤感转为紧张。
赵祯的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下午看过的《金匮》，杜太后临终前，逼迫太祖立太宗为嗣君的场景。
他还记得太祖唱过这样一句：‘老人家临终心意如何逆？’
‘老人家临终心意如何逆？’赵祯万想不到，自己竟然也面临同样的处境。
※※※
见官家久久不语，赵允让紧紧握着他的手，哭出声道：“官家不必考虑我的感受。我有二十多个儿子，少上一两个算不得什么。请官家从中找一个你中意的做儿子，让他陪伴你左右，和你逗逗闷子吧。”
对方临死之人，又以亲情人伦而论，赵祯竟说不出个‘不’字，一时间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作答。
赵允让说完了，许是由于过分激动，竟剧烈的喘息起来，面如金纸，满脸汗珠。一只手却紧紧抓着赵祯的手不放开。
“快传太医……”赵祯叫一声，对赵允让道：“治病要紧，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不……”赵允让艰难的摇头，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两只眼却死死盯着皇帝。
赵祯见他这样子，似乎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候，更加无法拒绝……
太医来了，见这样子，不敢上前。
赵祯活动下手腕，想抽出手来，谁知被赵允让攥得严丝合缝，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赵祯无奈，望着躺在床上的赵允让。赵允让仍是死鱼一样躺着，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官家，就是不撒手。
“大官，大伯也是一片好心。”这下连曹皇后都看不下去了，出声相劝道：“咱们就答应他吧。”
这时候，赵允让的嘴角，开始淌血，显然到了最后关头，但他圆睁着双目，就是不闭上。
种种情势之下，赵祯不得不点头道：“好吧……”

第三四一章 物象纤无隐（上）
见赵祯终于点头，赵允让那张死气萦绕的面孔，竟倏地散发出光彩来。
就这一下，在赵祯眼中，他的形象便与那位老太太重合了。而官家自己，则化身为太祖皇帝，在濒死的母亲床前，被强迫答应她的遗愿。
“不知我这些儿子里，哪个能中官家的意？”赵允让趁热打铁，绝不给赵祯反悔的机会。
“这……”赵祯有些木然道：“都很好，都很好……”
“娘娘怎么看？”赵允让望向曹皇后。
“那就十三吧。”高滔滔和她母亲曹氏，早就用迷魂汤把曹皇后灌住。何况对曹后而言，赵宗实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又是她的外甥女婿，亲上加亲，总比别人要靠谱许多：“这孩子秉性良善，和我们夫妻又有感情……”
“十三……”赵允让的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腔了，他颤声道：“过来拜见你父皇和母后吧……”
众兄弟羡慕嫉妒恨的望着赵宗实，虽然早知道他与他们不同，但今日这一拜后，从此便君臣分际、天差地别。不过亲兄弟当上皇帝，他们也能混个亲王当当，总比别人当上要好吧？
然而赵宗实的反应，却出乎人们的意料，他没有大家想象中的狂喜，那张憔悴的脸上，甚至半分表情都欠奉——只见他目光呆滞、神情僵硬，一片茫然地看着自己现在的父亲和未来的父亲。要问他和一截木头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眼窝子里还有两泡泪水。
其实赵宗实的心情不难理解……现在的父亲用生命给他换了个爹，这是两代人的夙愿，容不得自己不答应。不答应，你就老老实实守孝三年，看赵宗绩他们建功邀宠去吧，等你服阕复出，连黄花菜也凉了。
但老父行将就木，他要是一口答应，毫无障碍的抛弃旧爹换新爹，又跟畜生有什么两样？他倒不介意自己变成畜生，可让天下人如何评说？
是的，赵宗实已经以未来皇帝的标准要求自己了……
见他木在那儿，赵允让着急道：“十三，快过来给你父亲行礼！”
“我……”赵宗实却艰难摇头，哭成了个泪人，口里含混不清道：“我怎么能？我怎么能？”
“这孩子至孝，那就算了吧。”赵祯对此根本就没多大兴头的事，以为谁逼着他当吗？
“不行！”赵允让竟急得坐起来，拍着床沿怒吼道：“孽畜，你要气死我么！快过来！”
赵宗实身边的赵宗懿，也伸手去推他：“十三，你莫作不孝之人。”兄弟，别演了，小心演砸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赵宗实这才爬到父亲床前，先给赵允让磕了三个头，哭得鼻涕都淌下来了。然后才转过身去，又给赵祯磕三个头道：“孩儿，拜见父亲……”
“唉……”赵祯表情怪异，想挤出一丝笑，却如何也笑不出来道：“好孩子。”
※※※
赵允让不愧是杜太后的重孙子，办事一定要板上钉钉、再使劲捶上两锤才行。他立刻让人请宗正寺的人进来……得知官家驾临汝南郡王府，皇室近亲全都赶过来，送德高望重的老王爷最后一程。其中自然有宗正寺的几位首脑。
很快，北海郡王，知宗正寺事赵允弼、许国公、同知宗正寺赵承简便进来。
这时候，赵允让已经说不出话来，赵宗懿便代父亲道：“官家欲过继宗实为嗣，请二位叔叔出个文书。”这也算合情合理，因为按照宗法，过继子嗣的，要双方父亲在宗祠签字画押。赵允让现在状况，自然无法去宗祠，把宗正寺的人请来，也是一样的。
赵允弼已经听儿子说了，是以并不惊慌。反倒与此事没什么瓜葛的赵承简，惊得合不拢嘴道：“是么？”
赵祯此刻的心情，简直糟糕透顶了……在他眼里，赵承简扮演了赵普的角色，所有的角色悉数到场，就连自己的老婆也友情客串，目地就是逼他就范。
然而赵允让已经把他的性格摸透了。赵祯在士大夫不遗余力的教育下，养成了温良恭俭让的性格，说白了，就是宁肯委屈了自己，也不会当面给人难看，尤其对一个将死之人。
这一刻，赵祯深深体会到了太祖皇帝的无奈，谁说皇帝就能随心所欲来着？也有被人牵着鼻子走，没办法的时候！
赵祯没有否认，两人便赶紧写过继文书……这是宗正寺的日常业务，自然挥笔立就，然后端在托盘中，先给赵允让签押。
赵宗懿和赵宗晖，扶乃父起身，又握起他的手，想帮父亲签名。谁知他凭着自己的力气，便一笔一划的写下‘赵允让’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都不乱。
赵允让写完了，意味深长的看赵允弼一眼，想从他脸上，瞧出点什么。
谁知赵允弼一脸古井不波，望着赵承简端起托盘转身，突然低声说了一句：“看日子了么？”
“呃……”赵承简一愣，心说这急忙忙的谁去翻黄历，摇摇头，小声道：“没有。”
“寻常人家过继个子女，尚要翻翻黄历。”赵允弼正色道：“天家进人口关乎社稷，岂能草率？”
“也是。”赵承简点头，问道：“府上有没有钦天监发的历书？”
赵允让父子暗暗冷笑，他们处心积虑，自然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不一会儿历书送来，宗正寺的人一查，今天虽然不是个好日子，但‘宜进人口’……进人口，就是过继子女之意。
看着官家在文书上落墨，赵允弼心中暗叹，儿啊，比起赵宗实他爹，为父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
被折腾了一通，赵祯意兴阑珊，便起驾回宫。
虽然已经过继，但赵宗实请求留在府中，为老父送行。赵祯没有把他带回去的意思，便和皇后起驾回宫。
回到宫里已是深夜，皇后去坤宁殿，赵祯回福宁殿，两人并不住在一起。
更衣盥洗之后，赵祯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无比清楚今日过继赵宗实的意义——一欸明日里，翰林学士拟制诏告天下。朝野便知道，大宋朝终于有一位皇子了——之后人心向背，便如大江东去，不是任何人能改变了。
平心而论，赵祯对赵宗实并无恶感。善于理解别人的皇帝，知道赵宗实不尴不尬的身份，使他没法放开手脚做事，甚至要替别人承担许多骂名。所以赵祯从没用，是否有作为做标准，来审视过这厮。
至于人品学识，赵宗实看上去很像样子，至少赵祯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真要如此草率，就决定大宋朝的继承人么？赵祯委实难以放心。
从大里说，作为最了解这个国家的人，他太知道大宋朝，面临着怎样复杂而深刻的危机。所谓盛世，不过是块遮羞布，到遮盖不住的那天，内外交患一齐爆发出来，就是亡国灭种之日！而那一天，真得不遥远了……
往小处说，自己才五十岁，怎么也得有个十几二十年的阳寿吧？难道这么早确立储君？自己一天天的衰老，而储君却一日日的强大，怕是用不了几年，‘天圣’、‘明道’那样的日子，又要重临了吧。
难道自己的皇帝生涯，注定以傀儡始，以傀儡而终？
赵祯辗转难眠，躺着都难受，索性起身下地。
胡言兑见官家今夜像烙煎饼一样翻来覆去，怕是有事，故而没像往常一样退下，而是在帷幔外假寐。听到动静赶紧进来道：“大官这是要做甚？”
“睡不着，出去走走。”赵祯道：“你可不许拦着我。”
“外面更深露重，当心着了寒气。”胡言兑担忧道。
“把宗绩从辽国给寡人带回来的，那件水貂皮大氅找出来。”赵祯淡淡笑道：“不就行了？”
见皇帝一心想出去，胡言兑不忍再阻拦，便赶紧去御床边打开放便装的衣柜，看到里面一件件半旧不新的衣裳，连寻常富户也比不得。若是不说，谁知道此乃大宋天子的衣柜？
想到官家这几十年来，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从无多余。无时不念国事之艰，民生之难。这样的好皇帝，老天爷却连个子嗣都不给，胡言兑便鼻头发酸，眼圈通红。
用袖子擦擦眼眶，胡总管抱着那件大氅转过身来，轻步走到赵祯背后：“大官伸手吧。”
有些愣神的赵祯，才依言往后伸开了手。胡言兑提起了大氅的两肩，让赵祯将手伸进了袖筒，再绕到前面替他将纽扣系好。然后到：“老奴这就去传随扈。”
“不叫随从。”赵祯摇头道：“就咱们俩，在院子里随便走走吧。”
“这……”胡言兑为难道：“大官的安全要紧。”
“你当还是从前啊？”赵祯不在意的笑道：“现在狄汉臣，把这皇宫经营的固若金汤，没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也不坐轿，也不带随从，胡言兑打着个灯笼在前引着，赵祯披着一件玄色的皮袍大氅，把帽子罩了头，主仆便出了福宁殿。

第三四一章 物象纤无隐（中）
初冬的月光，洒在高墙碧瓦上，透着无尽的清冷。
赵祯和胡言兑登上福宁殿外的宫墙，便见灯笼火光亮如白昼，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果然戒备森严。
马上有大内侍卫过来询问，看到是胡总管亲自持灯，引着个看不清面貌的男子上来。
能让胡言兑如此毕恭毕敬的，整个皇宫里也只有一人。
侍卫不敢多问，赶紧行礼。
“我们要在这里走走。”胡言兑点点头道，“你们把别处看紧点就是！”
“喏。”侍卫应一声，便转身去下令。不一时，宫墙上便空出了长长一段，供两人漫步。
赵祯却站住脚，手扶着冰凉的青砖，举目眺望远处灯火辉煌的都市，竟能分辨出那高耸入云的潘楼、任店、还有一品楼。夜风似乎送来市民们欢唱作乐之声，让官家倍感寂寥。
他的目光在夜色里显得那样无助，轻拍着石砖，曼声低吟道：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胡言兑在一旁听着，老大不是滋味道：“大官，你是明君，不该唱这种亡国之音。”
“呵呵……”赵祯自嘲的笑笑道：“老胡啊，我算什么明君？”
“大官要是不算。”胡言兑应道：“老奴真不知还有哪位皇帝能算了。”
“你才读了几本书，敢用这种口气说话。”赵祯哂笑一声，黯然道：“寡人不过中人之姿、才具魄力平平，唯一可称道的，仅是有自知之名、无放纵之心罢了。然大宋朝传至三世，内外交困，需要的是大才具、大气魄的英主啊！”
“寡人既无太祖、太宗、先帝那样的天纵之才，甚至连我母后那样吞天吐日的气魄都没有，只能一味的抱残守缺，还美其名曰，无为而治……”赵祯长叹一声道：“如果是太祖太宗乃至先帝在位，必然会大刀阔斧的展布一番，还我大宋一个新气象，寡人却只能维持一天算一天，眼看着大宋朝积重难返……”
胡言兑想不明白，官家为何突然说这些话。但很快，赵祯就解开了他的疑团。
“但是寡人好歹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在其位谋其政，对大宋朝的了解，非一般人可比。”赵祯缓缓道：“所以寡人有个念头，准备为大宋朝选一个好皇帝出来，然后悉心培养一番，以补偿我这些年尸位素餐之过……”
“大官……”胡言兑难以置信道：“难道你便这样就范？”老胡是个好脾气，可今天设局逼迫皇帝的那些人，实在太可恶了！但看官家这样子，似乎是准备逆来顺受了……他当然知道，自己这话传到赵宗实耳朵里，下半辈子准没好果子吃，但他的大官是赵祯，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寡人欲民心有主，只要是姓赵的就行了……”赵祯却淡淡道，似乎真是认了命。
“周贵人马上就要临盆了，大官为何不能再等等。”胡言兑苦劝道。
“天使寡人有子，则豫王不夭矣。”赵祯哑声一叹道：“此乃天命也。”
“……”胡言兑嘟囔道：“不管怎么说，老奴都觉着，他们这事儿办得不地道。这是要孝顺官家么？我看是逼宫还差不多。”
“放肆！”赵祯登时变了脸色，喝道：“你是要干政么？”
胡言兑吓坏了，赶紧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唉，快起来吧，是寡人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赵祯扶着胡言兑的胳臂，只见老胡已是泪流满面了，叹口气道：“我向你道歉，成了吧。”
“不是，老奴不敢……”胡言兑哭得更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老奴就是替官家生气，他们不该这样对你。”
“谁让我是老绝户呢？”赵祯放开手，望一眼天上清冷的月道：“人家有祖宗礼法、有骨肉亲情这两面大旗，寡人也不得不认命。”
“老奴却觉着，大官这样忒不负责任。”胡言兑凭着一颗忠心，言语无忌道：“你既然说，要为大宋朝选一个好皇帝出来，可这样一来，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听了这句话，赵祯无语了。半晌方道：“寡人正是为此，夜不成寐。”
“时间还有的是。”胡言兑壮着胆子道：“老奴以为，就算要从宗室中选人，也犯不着那么急，慢慢挑、货比三家才是正理……”
“老胡。”听话听音，赵祯皱眉道：“你似乎对宗实很有成见啊……”
“老奴。”胡言兑变了脸色，嗫喏道：“老奴不敢。”
“那就是上了谁的贼船？”赵祯淡淡道。
“老奴更不敢……”看着官家狐疑的神情，胡言兑的脸更白了。
“老胡，寡人打小皇考皇妣就龙驭宾天，也没有兄弟，没有贴心的人。要说有，也就你一个了，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哄瞒着我？”赵祯伤心不已道。
胡言兑心里一酸，转过身去，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怕旁人听不见吗？”赵祯低声骂道。
胡言兑这才慢慢收了声，哽咽着回道：“老奴有件事瞒了大官，今天大官就是打死老奴，老奴也得说出来了。”
“就知道你有事。”赵祯笑骂道：“什么事？说出来就赦你无罪。”
“半年前，十阁秽乱宫闱，老奴说自己事先不知情，其实是撒了谎。”说出藏了许久的心事，胡言兑反倒浑身轻松道：“其实，我只是一开始不知道，但她们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日子一长，老奴也听到了些风声。”
“你为何不禀报？”赵祯眉头一紧道。
“老奴无凭无据，岂敢捕风捉影？万一要是子虚乌有，岂不坏了娘娘们的名声？甚至害了未来的皇子。”胡言兑一脸坦然道：“所以老奴没敢马上禀报，而是派人暗中调查。”
“也没见你查出什么。”赵祯道。
“有道是‘捉奸见双’，可当时，她们几个已经有身孕，自然不会再作死偷人。所以老奴抓不到现行。”胡言兑叹道：“她们的奴婢也知道，此事万一泄露，所有人都得死，老奴又没有李继和的本事，也撬不开她们的嘴。”
“真是个笨蛋。”赵祯骂道。
“但老奴也不是一无所获……”胡言兑却大喘气道。
“何也？”
“老奴太笨，只能用笨法子一点点抠，老奴让人全天跟着刘华，想看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蛛丝马迹。”胡言兑压低声音道：“结果发现他与一些捣子闲汉过从甚密。”
“后来老奴抓了他的几个狐朋狗友，那种人最没有骨头，三木之下，就什么都说了。”胡言兑接着道：“他们说刘华原先是无忧洞的人，而且是……赵宗楚的手下。”
“赵宗楚……”赵祯眉头紧锁，阴云密布。
“他们还说，是因为赵宗楚向负责选秀的汝南王爷推荐，刘美人才能被选进宫。”胡言兑彻底豁出去道：“而且跟刘美人进宫的丫鬟婆子，也大都是赵宗楚送他的。”
“你那时为什么不说？！”赵祯怒道。
“老奴蠢笨。”胡言兑满脸羞愧道：“当时想着，汝南王府巴不得大官生不出皇子，又怎会冒着天大的干系，让刘美人有身子呢？所以老奴起先只以为，刘美人是他们为了，日后在宫里有人说话，才埋下的伏笔，并没往深处想。”
“那这会儿你怎么想？”
“老奴反应慢，事后反复琢磨，觉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胡言兑道：“这皇宫再松懈，也是天下守备最严的地方。没有身边人包庇，没有宫禁上配合，仅凭刘氏兄妹，是不可能瞒天过海的。”顿一下，胡总管给出结论道：“所以，老奴觉着，就算不是赵宗楚在背后搞鬼，他也一定是知情的。”
“此事没有那么简单。”赵祯摇摇头道：“只怕赵宗楚也被人耍了。”
“大官的意思是，还有一股势力在捣鬼？”胡言兑恍然道：“对呀，这样才能说得通！”
“无论如何，刘华已经捉到了。”赵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道：“撬开他的嘴巴，自然水落石出。”
“是。”胡言兑点点头，望向赵祯道：“老奴说完了，请大官责罚吧。”
“不罚了，寡人有言在先，说出来就赦你无罪。”赵祯淡淡笑道：“何况寡人身边就你一个合用的，换了别人我还不习惯。”说着虚踢他一脚道：“好了，别瞎担心了，寡人要回去睡觉。”
“喏。”胡言兑应一声，赶紧打着灯笼，引导官家下了宫墙，回到福宁殿中。
内宦赶紧搬来了暖笼，赵祯靠坐在边上，暖和暖和准备上床。
这时，突听得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这种时候，无论内外、准没好事。赵祯一下睡意全消：“什么人？”
胡言兑赶紧出去看，旋即转回道：“是李继和。”
“让他进来。”赵祯点点头道，自己实际上的大内总管，绝不会无故前来打搅的。
李继和进来第一句话，就把赵祯惊得合不拢嘴：“陛下，那刘华死了！”

第三四一章 物象纤无隐（下）
“死了？”赵祯一惊，问道：“怎么死的？”
“当时老奴并不在场，得到消息赶过去，就见他浑身发紫，已经死透了。”李继和回禀道：“负责审讯的人，说盘问不出，便用了点刑。谁知他也不知是有隐疾，还是被吓破了胆，竟三两下就没气了……”
“皇城司是干什么吃的？”胡言兑叱责道：“这么重要的犯人也能让他死了！”
“我已经把当时在场的人全都收监，若有问题，一定能查出来。”李继和狠声道。
“查不出来了。”赵祯面浮现浓浓的嘲讽道：“看来什么样的铜墙铁壁，也挡不住某些人手眼通天啊……”
“老奴必定查个水落石出！”李继和恨声道。
“去吧。”赵祯点点头。
“难道就这么算了？”待李继和退下，胡言兑犹自不平道。
“查是必定要查的。”赵祯闭上双眼道：“但也查不出什么的……”
“好容易捉到根线索。”胡言兑愤愤道：“就这样又断了！”
“也不算徒劳无功。”赵祯淡淡道：“至少让寡人知道，那五个侄子里，有一头人面兽心的畜生。”他的语气越来越重，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都泛白了。只听他一字一句道：“寡人岂能将天下万民，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是。”胡言兑一阵森然，垂首应道。
※※※
当夜官家无眠，一直到四更天才睡着，好在次日不是上朝的日子，胡言兑也就没一早叫醒他。
待赵祯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用早膳时，他问胡言兑道：“我那老哥哥……”
“尚未来报丧。”胡言兑轻声道。
“不等到寡人发明诏，他是没法瞑目的。”赵祯淡淡道。
胡言兑闻言心下一凛，偷眼瞧去，他发现今日的皇帝，与昨晚相比，要冷硬了不少。
“翰林学士刘敞，早就候在外面了。”胡言兑迟疑一下，禀道。
“看看，生怕寡人反悔。”赵祯嘲讽道：“让他进来吧。”
刘敞进来，行礼如仪后，赵祯问道：“爱卿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微臣听闻昨日，官家过继汝南郡王十三子赵宗实为嗣。”刘敞坦然道：“所以赶紧过来，以备官家之需。”翰林学士，又叫内制，是为皇上草拟诏令的。
“确实有这么回事儿，但不必这么着急。”赵祯望着他道：“你先回去，寡人需要拟制的时候，自然会着人去请你。”
“此乃社稷大事。”刘敞坚持道：“丝毫耽搁不得。”
“正因为是社稷大事。”赵祯淡淡道：“寡人才要慎重起见。”顿一下道：“爱卿下午再过来，可好？”
“这……是。”刘敞也不能表现的太着急，那样就露骨了，只好怏怏退下。
刘敞一走，赵祯对胡言兑道：“去请北海郡王、许国公前来。”顿一下道：“把宗绩、宗谔、宗祐、从古也叫来。”
“是。”胡言兑知道官家必有对策，不敢细问，赶紧让人去分头叫人。
这些人大都在汝南王府上，等着送老郡王最后一程，本以为赵允让挺不过昨夜，谁知道熬了一宿，如今日上三竿还没断气。
大家都知道，老头儿在等什么，所以门口一有动静，就一起翘首望去，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李宪的身影。
“陛下有旨。”李宪挺胸腆肚道。
“劳请上差稍候。”赵宗懿按捺住心底的激动道：“寒家这就摆香案接旨。”
“不必了吧。”李宪的表情有些怪异道：“只是口谕而已。”
“啊？”赵宗懿愣住了，过继赵宗实为皇子的敕书，怎么也不能是口谕啊。
“陛下有旨。”李宪便绕开他，转向赵允弼、赵承简等人道：“宣北海郡王、许国公觐见。宣赵宗祐、赵宗谔、赵宗绩、赵从古即刻觐见……”
说完便对众人抱拳笑道：“正好都在，请吧，诸位……”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看那李宪，已经转身出去，在月门洞外等候。
“官家召见。”众人自然以北海郡王为尊，他看看赵宗懿道：“我们先过去了。”
赵宗懿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木然点头道：“是……”
赵宗祐为了掌握第一手消息，也顾不上自己老爹了，亦跟着进宫见驾了。
※※※
一行六人一头雾水，来到了福宁殿。
只见赵祯穿一身玄色的便袍，端坐在龙椅之上。
大礼参拜后，赵祯赐赵允弼和赵承简座。
两人再次谢过，赵允弼抱拳问道：“敢问陛下，急召臣等前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赵祯淡淡笑道：“寡人昨晚想了一夜，觉着我汝南王兄说的对，寡人年纪大了，身边没个孩子陪着说说话，实在太寂寞了。”
“正是如此。”赵承简道：“官家不是已经过继了宗实么？”
“一个孩子还是少了，人多了才热闹。”赵祯却古井不波道：“宗实也得有个伴，是不是？”说着目光扫过赵宗祐、赵宗绩等人道：“这几个孩子，寡人都打心眼里喜欢，想都过继过来，你们看怎样？”
官家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众人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惊喜、有惊奇、还有惊恐……你妹啊，赵宗实到底是三十，还是三岁？还得有个伴？
官家这是存心的吧？
“怎么，王兄舍不得么？”赵祯看看赵允弼道。
“微臣岂敢？”赵允弼定定神，赶紧道：“昨晚汝南王兄带头，微臣才意识到，以前光顾着自己的天伦之乐，却忘了官家，正后悔不迭呢。”顿一下道：“只是宗绩愚鲁顽劣，怕惹官家生气。”
“唉，宗绩已经长大了。”赵祯笑笑道：“何况寡人就喜欢他份虎劲儿。”此事便算说定了。
赵宗绩之外，赵从古、赵宗谔的父亲，皆已去世多年了，只要宗正寺同意就可以了。赵允弼自然不会反对。
剩下一个赵宗祐，却要回去请示父亲。
“去吧。”赵祯慈爱的望着他道：“你父亲肯定会答应的。”
因为赵允让随时都可能归西，众人便齐齐告退，再赶回汝南王府。
从福宁殿出来，众人的心情大不一样了。赵允弼、赵宗绩、赵从古、赵宗谔四人，得使劲绷着，才能忍住开心的笑。赵承简则暗暗咋舌，本以为汝南王爷就够狠了，谁知官家也一点不差，轻描淡写就把赵允让辛苦营造出来的‘势’，给消弭于无形。
实在没想到，官家竟是个绵里藏针的性格，只是这根针，也藏得太深了点……
至于赵宗祐的心情，则相当的复杂。一方面他惊恐于官家，为何要改为‘五子并封’，另一方面，他也有些窃喜，这下自己也成了皇子，谁知道会不会再开个大奖，让皇冠砸到自个头上？
他们前脚还没出福宁殿，便已有耳报神将消息火速传到汝南王府。
赵宗懿如遭雷击，赶紧进内寝禀报父亲。
内室里，只有赵允让和赵宗实，前者静静地躺着，后者坐在床边，正惴惴的猜度，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赵宗懿一经禀报，父子俩同时面无人色，赵允让一张死灰色的脸，竟变得潮红起来，大张着嘴，有进气没出气。
赵宗懿赶紧给父亲顺气，赵宗实却纹丝不动的坐在那里，一张俊脸扭曲狰狞，一片铁青，咬牙切齿说道，“父亲大人，你被赵祯耍了！”
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昨天赵允让动用种种手段，终于让赵祯过继了赵宗实。但一夜过后、下诏之前，赵祯竟又把另外四个也过继过来。虽然赵宗实还是皇子，但论长幼，他只能排第三，已经再无特殊性可言。
如何再让别人认定，皇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不用他说，赵允让也满心都是遭人愚弄的羞辱感。老王爷只觉得喉头一涌一涌地，似有烈火喷出，他大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眼看着父亲一张老脸憋得青紫，两片嘴唇发乌。赵宗实这才慌了神，连忙大声叫太医进来。折腾了半天，才让老王爷咳出一口痰来。
把脉之后，太医把他们兄弟叫到一边，偷偷道：“这次是真不成了，你们有什么话，赶紧和王爷说吧……”
原来赵允让羞怒之下，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顶门中走了七魄，马上就要归西了。
但此时他的神智却很清楚……这才是真正的回光返照，而不是昨日里为了逼皇帝就范装出来的那种。
看着儿子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就像天塌下来一样，他缓缓道：“都打起精神来。咱们这回是挨了一闷棍，可回头冷静想想：咱们吃什么亏了？”
这是赵宗懿、赵宗实等人不曾想过的。此刻掂量起来，发现其实并没有损失什么，只好似到口的肥肉又掉了，让人遗憾罢了。

第三四二章禽情只自迷（上）
“我们根本没吃亏，只是欲速不达，没有一锤定音，自己觉得吃亏罢了。”赵宗懿激励起众兄弟道：“无论如何，十三和宗祐都成了皇子，大家终于可以明刀明枪的干一场了，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赵宗晖也抖起精神，重重点头道：“朝野都是支持我们的，众意不可违，官家根本没得选！”
“绝对不要大意……”赵允让的脸，不正常的嫣红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道：“为父不能再替你们操心了，你们务必团结谨慎，不要让为父死不瞑目……”
“是，父亲……”儿子们意识到，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赵祯啊赵祯，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赵允让用尽力气，说完这最后一句，头一歪，再也没了气。
一片哭声中，赵允让薨。他乃商王赵元份子也，天资浑厚、外庄内宽，喜愠不见于色。始为右千牛卫将军。周王祐薨，真宗以绿车旄节迎养于禁中。当今官家生，用箫韶部乐送还邸。官卫州刺史。
当今即位，授汝州防御使，累拜宁江军节度使。上建睦亲宅，命知大宗正寺。宗子有好学，勉进之以善，若不率教，则劝戒之，至不变，始正其罪，故人莫不畏服焉。庆历四年，封汝南郡王，拜同平章事，改判大宗正司。嘉祐四年薨，年六十五，赠太尉、中书令，追封濮王，谥安懿。
赵祯还下旨辍朝九日，发讣告于诸番、契丹，可谓极尽哀荣，但无法说他死而无憾……
※※※
虽然辍朝九日，但并非说大家都闭门哀思，朝廷仍要运转，斗争依然继续，且趋于白热化。
官家将‘五子并封’的消息，传到两府各衙，登时就炸了锅。支持赵宗实的大臣们，登时不干了，什么五子并封，纯粹就是和稀泥！
这些人里面，并非尽是赵宗实一党，还有许多谁也不投靠的清流大臣。从嘉佑元年起，他们就日盼夜盼着，官家能尽早定下储君，好让民心有主，社稷稳定。眼看着终于要达成了，谁知官家又玩花样，还想继续拖下去！
再加上赵宗实的人煽风点火，果然马上就有人蹦出来。先是知谏院陈璜开炮道：
“自古一代之兴必有令主，国祚绵长储君至重。大家一直为储君之事担心，四年前，你说自己还年轻，让我们再等个两三年；后来，又搞出个宗室学堂，还让宗子观政，大家以为是要培养接班人，无不翘首以盼！”
“然而盼来盼去，却等了个五子并封。五子并封，就是五子不封，天下百姓还是不知道，谁是国之储君！我算看明白了，你从头到尾就是想拖延！国本之事绝不能含糊，你必须给个明白话！”
这还是轻的呢。很快，监察御史傅尧俞，就是弹劾陈恪的那位铁面御史上书。连客套话都不说，开篇就骂：
“五子并封是祸国之举！齐桓公九合诸侯、尊王攘夷、英雄一世，首建霸业。然身死之后，五公子纷争百日不发丧，致使他死后不得安宁。如今官家明明可以择一善者而立之，令民心有主、社稷稳定，却因为私心，搞什么‘五子并封’的把戏，这种搞法，祖上从来就没有过！你不会是想愚弄天下人吧！就怕作茧自缚啊！”
宋朝台谏言者无罪，故而傅尧俞这样的毒舌御史不在少数，他们争先恐后的上本，软硬兼施，希望让皇帝改弦更张，不要玩这种拖延的把戏了。
也不光是动嘴皮子，还有实质性的威胁，银台司和两制放出话来，一定会封还‘五子并封’的诏书，绝不能让大宋朝面临诸子夺嫡的危局！
※※※
垂拱殿御堂中。
“看看，看看，都说得什么混账话！”赵祯被气坏了，他让胡总管把一摞奏章分发给诸位相公看，调门罕见的又高又急道：“看来大宋朝要出现五公子闹朝了，寡人只求不做齐桓公第二，就是烧了高香了！
“确实说得太过分了。”富弼合上一本奏章道：“现在不是春秋，亦非唐朝，皇子们手里没有兵，闹不大的。”
“小打小闹，也能把朝廷搅得人心不宁。”王拱辰却道：“百官忙着站队，然后就是党同伐异。不是只有军队才能祸国殃民的。”
“当初可是你们说。”赵祯气不过道：“可以先从宗室中，挑出几名优秀者，放在身边观察。怎么寡人已经照办，却都更加不满？”
“若是不封皇子，怎么都好说。”孙汴道：“一旦有了皇子的身份，就有资格将来继承大统，就算几位殿下没有想法，难免朝野之中，有人会有想法。到时候各有一票手下，打得你死我活，实乃社稷之祸。”
“那就先不封皇子了。”赵祯本来就对此兴趣缺缺，便道：“再让他们历练历练，到时候选个最优秀的就是。”
大臣们好容易才逮着一锤定音的机会，哪能让他再缩回去，王拱辰劝道：“臣不敢奢望陛下，立即就选出东宫太子之人，只恳请您在五位宗室之内，选出一位聪明仁孝的，与其他的四人稍有区别，让天下人知道，官家心有所属，民心官场都会安定。”
“我知道，官家是担心，将来万一生出皇子来，会有不必要的麻烦。”王拱辰按照自己的思路劝说道：“但其实不必担心。等到他日，皇子出生，这位就是辅佐他的兄长，只当是为国家培养了一位好臣子。这样何乐而不为呢？”
“你替寡人从五个里，选出一位吧。”赵祯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却只淡淡道。
王拱辰倒是想啊，然而他可以喊一万遍，立太子啊立太子，却绝对不能说出，那个人是谁。这是做臣子的大忌。
看到官家面若寒霜的样子，王拱辰缩了缩脖子道：“自然由官家圣裁。”如果赵祯说出的人选不合心意，他可以反对，这是没问题的。
“寡人不知道选谁好。”赵祯一脸坦然道：“之前，他们都在御前观政，基本没怎么单独处理过政务，寡人如何知道其才具气魄如何？”
“这……”富弼难以置信道：“难道陛下准备给他们实际的差事？”
“光说不练假把式。”赵祯颔首道：“不这样，怎么能知道他们的斤两？”说着沉声道：“再给寡人两年时间，我会从五人中，选出一位太子的。”
大臣们不信，似乎以为官家还在行缓兵之计。
赵祯轻叹一声，面无表情道：“寡人这个年纪了，就算真有了亲生的皇子。为社稷计，也会选择他年富力强的兄长们……”
官家这一句，满堂震动，连一只闭目养神的韩相公，也倏然睁开眼，想看看赵祯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他看到的，是官家一脸的决绝与坦诚……
君无戏言，尤其是当着诸位相公的面，赵祯这句话一出口，那些所谓他有私心，‘还是准备传位给自己儿子’云云的谣言，便不攻而破了。
皇帝摆出如此高的姿态，让人震撼之余，也无法不接受这个‘两年之期’。
但他们也不会乖乖就范，在五位皇子的待遇、爵位，甚至封号、赐宅、属官上，他们都力争凸显出某一位的不同之处……
比如赐宅。按照规定，皇子成年之后要由皇帝赐府，出宫别居。五人里年纪最小的赵宗绩，也已经二十好几了，自然不可能住在宫里，也不宜再与原先的父兄住在一起。所以官家要赐五座宅子，给他们居住……
属于宫里的宅邸，大概分三种，一个是历代皇帝曾住过的潜邸，一个是赐给王公的宅院，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又收了回来。第三个就是宫里新建的。但在赵祯的治下，第三类可以忽略不计……
赵祯这辈子，就给他大闺女衮国公主盖过一次房子，这些半道冒出来的儿子，是甭想享受这种待遇了。
于是只能从前两种里选，毫无疑问，谁都想住先皇潜邸，不仅好彩头，还会被视为得到特殊的对待，能提高其在官民心目中的地位。
至于后者，再好也是臣子的府邸，何况其原主人不是犯了事儿，就是成了绝户，否则怎么会被宫里收回呢。
最终，赵宗实得到了真宗皇帝当年的私宅——玉春苑。而赵宗绩四个，则统统住进了破落王公们住过的宅院。
非但如此，给赵宗实府中所配的宫人，属官、侍讲等，统统较另外四个高一级。比如赵宗实的侍讲，是以集贤修撰充任，而宗绩他们，则是集贤校理；宗实府上宦官头领，是内侍高品，而宗绩他们则是内侍高班……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第三四二章 禽情只自迷（中）
据后世的气象学权威竺可桢先生考证，十一世纪的北宋，是中国历史上最寒冷的时期之一。今年的天气也是如此，才刚进了十月，就已是天寒地冻，汴河、蔡河、金水河上都上了冻。
如今汴京城的情势，也恰如这冰封的河面，下面激流如湍、上头却平静如镜。
赵宗实和赵宗祐虽然搬离了王府，到新邸居住。但两人一直白衣素服、闭门不出，以表对濮王的哀思。这一手着实光棍，既显示了他们纯孝不忘本，又能置身事外、静观其变，看看官家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当听到官家对相公们保证，即使再生下皇子，也不会再立为太子时，压在赵宗实心口多年的大石，终于被掀掉了！
虽然还沉浸在丧父之痛中，他仍忍不住喜上眉梢道：“早该如此了，国有长君，社稷之福！”顿一下道：“我只是奇怪，为什么还要再等两年？”
“韩相公说，这主要是因为，父亲这次把官家逼得太狠，激起了皇帝的逆反心。”赵宗晖道：“你想啊，要是这么乖乖就范了，皇帝的尊严何存？从今往后，人们还会把他放在眼里么？”
“我也觉着，不该操之过急。”赵宗实叹口气道：“可是父亲总想在临终前，看到我板上钉钉，难免太露锋芒了。”
“嗯。”赵宗祐道：“这次我们不吭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让陛下看看民心所向……”
“是啊，他既然要选贤。”赵宗谔也点头道：“不选十三这公认的大贤，又能选谁？”赵允让是他亲叔叔，他自然和赵宗实走得极尽。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我。”为父丧父，都会让一个男人更加成熟，如今没了父亲的荫庇，赵宗实意识到，再没有人为自己打点好一切了，以后的路必须自己一步步走好，他看看赵宗祐道：“九哥能当上太子，咱们也是赢家。”
这番话让赵宗祐很是受用，连忙摆手道：“我是一心一意给你保驾护航的。”
“是啊。”赵宗晖笑道：“我跟老九是你的左右护法，咱们拧成一股绳，就不信能让赵宗绩和赵从古钻了空子。”
※※※
这边赵宗实兄弟几个在开大会，那边，陈恪携家眷来恭贺赵宗绩乔迁之喜。
赵宗绩得到的赐宅，是原先的秦王府。单从建筑上说，这宅子很是气派的。庭院层层、规整对称，屋脊迭起，飞檐凌空，彩绘梁栋、处处透着钟鸣鼎食的气象。主宅右侧，还有一座占地大于主宅的花园，园内假山青翠、松柏森森，显示着建园时日之久远。
然而谁都知道，赵宗绩其实被阴了。因为这秦王不是别人，正是太祖、太宗之弟赵廷美。按照金匮之盟，他应该是太宗之后的皇位继承人，然而自从太宗即位后，便连遭贬逐，后降为涪陵县公，房州安置。
雍熙元年，廷美至房州，因忧悸成疾而卒，年三十八。其子女亦定居房州，再没有迁回开封。
这座昔日显赫的秦王府，先是闲置了十几年，后来由内府出资大修后，赐给大臣居住。说来邪门，这里先后住过寇准、曹利用等数位高官，均不得善终，于是在民间便有其风水妨主的传说。
赵宗绩这个土生土长的汴京人，对此一清二楚。自打知道自己被分到此处，他就一直郁郁不乐……和陈恪待得久了，他也算不上多迷信，只是人家赵宗实住进了真宗潜邸、自己却被分到个妨主的凶宅，这分明体现出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
“之前，官家没松口时，他们还遮遮掩掩，看上去差距没那么大。”温暖如春的书房中，赵宗绩和陈恪一边小酌，一边苦笑道：“现在官家松口了，那些家伙没顾忌了，咱们立刻就难了看。”想到自己惨淡经营多年，和赵宗实的差距却越来越大，他就一阵阵的喉头发苦。
陈恪呷一口杯中美酒，却笑道：“要说这人啊，总是没个知足。半个月前担惊受怕的时候，要是知道会和赵宗实一起被封为皇子，估计你做梦都会笑醒了。”
“唉……”赵宗绩不好意思的笑笑道：“这场竞争实在太残酷了，它不看经过，只看最后的结果。”
“这倒是。”陈恪点点头道：“不过没有经过，哪来的结果。跟过去比，你的进步已经很大了。”顿一下，如数家珍道：“在官家心里，你是敢为敢当的拼命二郎。富相公、曾相公对你的印象也极好。还有司马光、王安石一干中坚的支持。转过年来，我那帮同年回京，你也有摇旗呐喊的先锋队了。可以说，你的阵营已经粗具规模，剩下的就是如何凝聚人心，发展壮大了。”
让陈恪这一说，赵宗绩也是精神一振，笑道：“看来是我贪心不足了。”顿一下道：“不过你也别怪我，之前咱们摸着黑，尽管听着四周野兽嘶鸣，可看不见，尚能够自欺欺人。现在天亮了，漫山遍野的虎狼现出身形，换了谁，都得害怕。”说着，他的嗓音有些哽咽，便打住了。
陈恪很理解赵宗绩，赵允让死后，赵宗实的呼声不减反增，确实让人挫败。
“其实你们的差距，没有看上去这么大。”寻思片刻，他给赵宗绩斟酒道：“满朝文武中，赵宗实也好、你也罢，你们的铁杆终究是少数。大部分官员，总会支持希望最大的那个……哪怕他只比你高一点点，他就会理所当然的成为众人追捧的焦点。”说着笑笑道：“这个规律放之四海而皆准，在这场胜者通吃的游戏里，更是这样。”
“嗯。”赵宗绩点点头，感到心里敞亮点了。
“但事实上，先笑的不一定笑到最后，后来者居上的例子，实在不胜枚举。商鞅变法前，秦国只是濒临亡国的西鄙之邦，比之齐楚，乃至赵魏都多有不如。楚汉争霸前，在不可一世的楚霸王面前，汉高祖显得那样弱小。三国时，曹孙刘皆一世雄主也，却被司马家夺了天下。可见时局变换，此消彼长，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而现在，又有那么点逐鹿中原的意思。”
“你说要打仗？”赵宗绩难以置信道。
“我只是一比。”沈默摇头笑道：“这几天里，我一直在琢磨，官家这手五子并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听说要观察你们的才干，这明摆着是个幌子。官家打小看着你们长大，对你们几斤几两还不清楚？”
“是。”赵宗绩点头道：“官家大智若愚，心里敞亮着呢。”
“这时候正确的路子。”陈恪沉声道：“应该是选择一个良才美玉，悉心雕琢培养，这样才能安定人心。按说你们五个里，最出尖儿的就数赵宗实了。其秉性、才干、人望，有口皆碑。把太子之位传给他，何其稳当？而官家现在五子并封，摆明了给你们拉帮结派的机会，这样将来，无论谁能脱颖而出，都要经历一番惨烈的搏杀，甚至登上皇位之后，还要面临被其余几个掣肘的局面，给国家平添几分乱象。这也是大臣们反对如此激烈的原因。”
“是啊。”赵宗绩深表赞同的点头道：“官家到底想做什么呢？这里面的玄机，让人琢磨不透。”
“谁能堪透，这太子之位就是谁的了！”只听陈恪一字一句道：“看不透的，只能完蛋。”
“你……看透了么？”赵宗绩的声音有些发颤道。
“嗯。”陈恪缓缓点头道：“观陛下一生行事，何其谨慎？太子者国本也，他岂能不慎之又慎？所以其所为，必然深有图划！”
赵宗绩点点头，听他继续道：“依我看，官家是看不上赵宗实的。他处处学着官家，几乎是没有一处不像的，但是学得再像，也不会超过本尊吧？最多就是个第二个官家。”顿一下道：“进入朝廷几年来，我也渐渐看清楚，如今这大宋朝，看似鲜花着锦，但其实已经危机处处，矛盾重重。其中最无解的难题，就是国库入不敷出。若你当上皇帝，你会怎么办？”
“无非就是开源节流。”赵宗绩轻声道。
“说得简单，官家不是庸常之主，历任相公也皆是一世人杰，他们会不知道要开源节流，为何一直不做？”陈恪淡淡道：“是因为做不到。先说开源，我们总说，圣天子在位，几十年不加赋税，然而我朝百姓的税负之重，是唐朝的七倍。这汴京城以天下膏血奉养之，看上去如人间天堂一般，但要离开开封地界，往河北路、陕西路，江南路、荆湖路、广南路去看呢？会发现无论是鱼米之乡、还是荒瘠之地，百姓皆家无余粮、只是能勉强度日罢了。再加税，就是与民夺食了，到时候老百姓活不下去，是要起来造反的！”

第三四二章 禽情只自迷（下）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皆因我朝冗兵冗官之费，十倍于唐朝不止。”陈恪沉声道：“这虽然早就是朝野共识，但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祖宗国策，谁敢朝冗兵冗官下手？”
赵宗绩默默点头，这几年下来，他也不再是那个总以为世上无难事的愣头青。知道许多难题，就像太行与王屋，明明摆在你眼前，你却无法去解决。就好比这节流之事，削减冗兵会导致军队减少，若想应对两面强敌，就必须采取精兵政策，这必然会提高军队与军官的实力与地位，对以文御武、文尊武卑的‘国策’造成冲击。
这‘国策’之所以要打上引号，是因为其并非太祖所制定的。按照赵大的设想，大宋朝应该是文武制衡的状态。事实上太祖朝也是文武之间平衡最好的时期，那时候大宋国力蒸蒸日上，军队既保持着战斗力，又没有任何不臣之心。
转折点出现在赵二弑君篡位之后。
赵二之所以弑君之后、篡位成功，与他获得大批文官的支持有很大关系。然而他一直没有机会插手军队，所以对军队的影响力着实有限。那个时代的人，大都是五代出生，还没有忘记‘天子之位，有力者居之’，换言之，谁掌握了军队，谁就是皇帝的思想，依然大有市场。
赵光义深知，没有军队的绝对效忠，皇位是坐不稳的。他一面给军队高层大换血，将大批忠于自己、却既无才干、又贪鄙懦弱之辈强行上位。一面倾举国之力北伐。
如果北伐胜利，赵光义将在军队树立绝对威望，不用再担心军队的忠诚。然而战争从不是一厢情愿，其胜负必须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还要受天时地利人和的制约，结果赵二两度北伐，皆一败涂地，连他自己也屁股中箭，从此饱受病痛的折磨。
比身体伤痛更甚的，是心灵上的折磨，赵光义总担心，那些将军士兵已对他生出轻慢之心、不臣之念，随时都可能发动政变。无法从战场上获得军队的忠诚，是赵光义最大的悲哀，也是宋王朝最大的不幸。
为了巩固统治，赵光义开始不断给文官集团加码，同时不遗余力的削弱军队的势力，此消彼长持续了三代之后，终于出现了现在这种文尊武卑的极端现象。谁要敢提高军队的地位，必然要遭到文官集团的反对，连皇帝也会心生疑虑……
但不提高军人地位，就无法提高军队战斗力，也就无法施行精兵政策，裁军更无从说起……半年前清查军队，查出来的缺额，大部分不是被取消，而是又补上了。削减了几百万贯的军费，对节流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至于冗官更不消说，大宋朝早就被文官集团绑架了。科举几年一届，才几百人中进士，并不会造成冗官。真正的冗官来自各种恩荫，一人做官，他的儿子甚至侄子，便有机会做官。朝廷恩荫太滥，才是冗官的根本原因。然而满口‘天下为公’的士大夫们，从来都是严以律人宽以律己的，谁要敢动他们的蛋糕，信不信你会被他们轰成渣？
※※※
“这些问题，仅是想一想。”赵宗绩苦笑道：“就让人脑仁疼。”
“但又不能不解决。”陈恪冷声道：“大宋朝这几年没出问题，实在是运气使然。一来和辽夏之间，没有战争发生。二来，自嘉佑元年的大水之后，国内一直是风调雨顺、也没有蝗灾。但运气不可能一直这么好，早晚会有战争、灾害发生。一旦有事，就现了原形！”
“嗯。”赵宗绩点点头道：“官家肯定清楚这点。”
“所以他得选个有魄力、有能力、有信念的人来接位。”陈恪一字一顿道：“绝不要他自己那样的守成之主！”
陈恪的话，让赵宗绩的心跳陡然加快，一颗心简直要跳出喉咙了……是啊，官家要守成之主的话，赵宗实就是最好的人选，何必要多费周折？！所以官家很可能，就没看中赵宗实！
赵宗绩连喝了几口酒，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声音却依旧发颤道：“你说，别人会不会想到？”
“大宋朝最不缺的就是明白人。”陈恪淡淡道：“也许现在烈火烹油、当局者迷，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回过味儿来。”
“一旦明白这件事。”赵宗绩道：“必然都要发奋图强了。”
“岂是能说改就改的？”陈恪嘲讽笑道：“咱们从一开始，就树立起敢作敢为不怕得罪人的形象。他们却一味走敦厚纯孝、八面玲珑的路子，这是大家的立身之本，学是学不来，装也装不像！”
呷一口茶水，他接着道：“还是那句话，人若改常，非病即亡。若是发现官家决意立个英主，便想强自振作，谈何容易？大宋朝的事情，之所以做不下去，九成九是因为触动了权贵的利益。想做成事，就得得罪人！”说着笑道：“他们想学咱们，可以啊，不过得先问问，他们的支持者，答不答应……硬要学的话，我看多半得是个大寒大暑、不伦不类。”
“让你这么一说。”赵宗绩笑道：“我好像一下信心满满了。”
“也别高兴的太早。”陈恪淡淡道：“赵允让留给赵宗实最大的遗产，就是将各方面势力，绑上了他的战车，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许多人上了贼船，就没法再下来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把赵宗实扶上太子之位。这是他们解套的唯一法子，也是其家族荣华富贵的法门，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改弦更张的。”顿一下道：“赵允让死后，赵宗实的声势却不减反增，就是他们在向朝野展示，这艘船非但不会沉没，反而会向终点冲刺。”
“嗯。”赵宗绩佩服的望着陈恪道：“虽然说了很多遍，但容我再说一遍，我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你算是把这帮人，琢磨透了。”
陈恪嘴上谦虚，心中却暗叫惭愧，若论对人心的把握，自己还远不够火候，是苏小妹旁观者清，又聪明绝顶，为自己提纲掣领，才把纷乱的局势，看的明明白白。
“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对你们也是一样。”赵宗绩已经完全处于，俯身受教的状态了，便听陈恪谆谆教导道：“赵宗实有无数人摇旗呐喊，做出一份功劳，也会被吹成十分。而你缺了呼应，但凡有一分不是，也会被说成十分。日久天长，水滴石穿，官家耳朵磨出茧，自然会改变对赵宗实的看法，对你的好感也会变成恶感。所以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有人为你说话。”
“这太难了。”赵宗绩苦笑道：“宗室和大臣交往是大忌，之所以有那么多人，替赵宗实说话，是因为他老子年轻时交下的朋友，就像咱们这样的。想补上这一课，可不是临时抱佛脚，就能行的。”
“是比较困难，但也并非没法做。”陈恪道：“王相公、我老师、包大人，这都是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加之富相公、曾相公向来处事公正、对你也颇有好感，所以在高层方面，我们并不吃亏。最麻烦的是台谏，清一水的赵宗实支持者，咱们必须往里头掺沙子。转过年去，我那帮同年初任期满，大都要回京参加馆试，咱们要尽可能把他们留在京里，安排进谏院、御史台。那是个比嗓门不看官职的地方，有一个算一个，应该能让局面大大好转。”
“还有，听说朝廷要找人修起居注，这官职虽然不显眼，但与天子朝夕相处，重要无比，我们志在必得。”陈恪接着道：“至于人选，司马光和王安石都可以。这件事我们不用出面，让王雱去推。新学一派的实力深不可测，肯定能做到。”
“嗯。”赵宗绩想一想，笑道：“还有你曾经说过的那个报纸，是不是也该露面了。”
“时机不成熟。”陈恪摇头道：“这玩意儿太敏感，突然出现会引来麻烦的。我准备明年开春，球市子开业时，出个专门宣传球事的蹴鞠报。等大家都习惯了报纸这种形式，再出新报不迟。”
“这种事，你是内行，我就不操心了。”赵宗绩笑道：“对了，你的书印的怎么样了？”
“已经印好了。”陈恪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新书，递到他面前道：“首印五千册，也不知道会不会赔死。”
“哈哈，不会的。”赵宗绩笑道：“实在不行，发动一下亲朋好友，也能给你包圆。”说着翻动书页，突然目光一凝，发现这书里面别有玄机。
一是出现了陈恪曾经说过的标点符号，二是除了《尚书伪经考》之外，在书的后面，还附有一篇《大学》和一篇《中庸》……

第三四三章 问渠哪得清如许（上）
古代中文在书写上，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但是在阅读时为求语气的顺畅，和正确的理解文章意思，依然需要注意文句的起承转合。读书人便会在文章中自行加注记号，这就是所谓的‘句读’，如果不懂句读，往往会造成误读，误解作者原意。
因此学生入蒙后，需要‘明句读’，就是学习依靠文章的语感、语气助词、语法结构等断句。但是学会了句读，依然经常会出现歧义、造成对文章字句的误解。
比如‘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的笑话，主客两人通过不同的句读，表达出七种截然不同的意思，令人喷饭。但要换成在公文、在书籍中，这就不再是笑话，而是困扰和错误了。
历史上因为句读不同导致的公案比比皆是，最著名的就是孔子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围绕着其句读，千年来学者争执不休。要是当时有标点，争议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上辈子习惯使然，陈恪无法忍受一篇文章从头到尾都没有标点，因此他读过的每一本书，都亲自标注过‘标点符号’。
在这本《尚书伪经考》的前言中，陈恪说文章需要读者自行句读，不仅不便，还会曲解作者的意思，这是写作者不负责任的表现，要么就是故意不想把话说明白。为了避免自己的意思被误解，也为了便利读者，故而他在文章出版时，便提前加注了标点符号。
传统的句读符号，包括句号和读号，相当于标点符号中的句号和逗号。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中，还有‘、’号，和‘（）’号，因此古代不是没有标点符号，只是没有人将其规范使用罢了。
陈恪在书后做了个附录，列出了十种常用的标点符号，并将其作用明确标注。
他这样做，绝不只是为了避免自己文章的意思被曲解，也并非推广标点符号那么简单。他更深层的用意，体现在《大学》、《中庸》两篇文章中……
在陈恪原先那个年代，稍稍有点文化的人，便知道《论语》、《孟子》、《中庸》、《大学》，并称儒家四书。这四本书构筑了儒家的思想体系，塑造了儒生们的精神人格，其重要性如何拔高都无所谓。
然而在北宋这个时期，《大学》和《中庸》尚未独立成篇，只是《小戴礼记》四十九篇文章的两篇。对于为何要将其单独拿出来，放在《尚书伪经考》之后，陈恪在前言中说道：
自己考证尚书为伪经，绝非要破坏儒家的文化根基。恰恰相反，自己是为了朔本清源、弄清先儒的思想体系，故而才去深入研究，才会发现伪经。但发现伪经不是目的，弄清先儒的思想体系才是。
那么该如何弄清呢？去找《尚书》真经么？
找到《尚书》真经固然重要，可以让我们知道，三代到底是什么模样。但对于弄清先儒的思想体系，却没什么用处。因为这是记载历史的书，且是与先儒无关的历史。
同样道理，《春秋》的意义也不大。《周易》主要是卜辞，是占卜之书。《礼记》是礼仪制度的汇编。而《诗经》则是诗歌总汇……所以陈恪总结道，《五经》内容丰富而庞杂，表达的意义不够集中、明确，无法形成完整的思想理论体系。
那么如何去弄清先儒的思想体系呢？陈恪主张将《论语》、《孟子》和《礼记》中的两篇文章《大学》、《中庸》，合并为《四书》。‘退《五经》进《四书》’，以便读书人更正确的理解孔孟之道。
好吧，这都是朱熹的观点，陈恪不过是将他的事业提前了一百年。但这绝对不是简单的照搬，而是一次对中华民族思想的重塑。
因为朱熹正是通过为《四书》作注，将自己的思想注入到儒家经典中，从而使后世的读书人，接受了理学思想，使整个社会变成了理学社会。
陈恪便是要抢在朱熹之前，用朱熹的方法，把自己的思想注入《四书》，使大宋朝的读书人，接受自己的思想，继而改变整个社会。
陈恪知道，这条路比辅佐赵宗绩抢皇位，还要困难一百倍。让别人接受自己的思想，并变成他的思想，实乃这世上最艰难的事情。但无论多难他都得做，因为老天爷把他送到这里，兴许就是为了给华夏一个重塑灵魂的机会……
当然，陈恪也知道，此事非朱熹那样的圣人不能为，至少以他目前的水平，还是做不到的。不过不要紧，就像他当年，明知道赵宗实是未来的宋英宗，仍然敢支持赵宗绩和他争一争一样，陈恪从来不缺乏勇气和信心。
或者说，他天生就是个胆大妄为、自命不凡的主，就不信有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
※※※
考虑到读者的接受能力，以及自己目前的水平，陈恪没有一上来，就给《大学》、《中庸》作注，只是将其从《礼记》中完整摘出来……甚至没有改变其段落次序，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加了标点。
步子太大扯到蛋，这些事情要以后慢慢做，不把自己的思想和朱子的思想融会贯通，形成一套适合华夏的新儒学，陈恪是不会贸然注疏的。
不过仅仅是这本加了料的《尚书伪经考》，就足以让他再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了。
汴京城、乃至大宋朝的读书人，早就知道陈恪在经筵上讲《尚书》是伪经，但具体讲的什么，却不得而知了。许多人不服气，想要驳倒陈恪、捍卫道统，从而一举成名。许多人纯粹出于好奇，想要看看到底是何高论，竟然对着皇帝和百官连讲一月……
无论抱着何等心态，但凡稍稍关心窗外事的读书人，都动了看看这本书的念头。而且这本书，还格外好买，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出现在汴京城大大小小的书店，最醒目的位置。
过了最多两三天，洛阳、应天、大名、成都、江宁、苏州……甚至福州、广州的书店中，也出现了这本书的影子，而且皆是摆在最醒目的位置。对于如今的陈恪来说，就是一本用脚写出来的书，他也能用商业手段将其大卖。
大宋朝的文教之盛历代难及，仅汴京城就有书店三百家，洛阳、江宁之类的大城市，也有上百家之多，结果初版刊行的五千册，仅够在各地的书店铺货。且只是第一天，就全部卖光。顿时，该书便被书商们吹嘘成‘广受好评、洛阳纸贵’的神作，更加勾起读书人的兴趣。
人就是这样，你堆一堆放在那儿，可能没人稀罕，但要是一下卖断货，别人弄到你弄不到，就浑身难受。
于是各地的订单雪片般飞到汴京，汇总起来竟足足有五万册之多。幸好拥有此书版权的汴京印书社，早就加班加点的开印，将一车车崭新的书籍，发往全国各地，这场饥渴营销，才不至于弄巧成拙。
所谓‘版权’一词，就是出自宋朝。这年代，每一页书都来自一块雕版，而所有的雕版，都必须先在官府审查登记。检查没有犯忌讳的内容后，官府会在边角空白处，刻下一个印章，证明此书版权受官府的监督保护。任何盗版的行为，都会受到官府的追究。
为了保护行业的利益，各地的出版行会，会监督各家书店，不得出售盗版书籍，所以在城市中，基本上没有盗版书籍出售。但城市之外，还有广阔的乡镇，那里是官府鞭长莫及、行会有心无力之地。许多专事盗版的黑书坊就藏身其间，生产了大量粗制滥造、别字百出的盗版书。但因为其便宜，对广大贫寒士子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他们甚至很清楚，哪家盗版的错字少、纸质好。
这让大宋朝写书的人十分难受，却又无可奈何。
但对陈恪来说不是问题，他授意汴京印书社，又出了一批简装版，专门销往广大乡镇，价钱卖的比盗版还便宜。谁盗了他的书，算是倒八辈子血霉了……
当然这种反盗版手段，也只限于陈恪这种背靠商业帝国，且出书不为赚钱、不怕赔钱的家伙才能用。
好在这书卖的实在红火，一个冬天，一版再版，精装、平装加简装，一共卖出二十几万册，创造了大宋朝《十三经》等应试教材之外的销量记录。
到了年底，印书社一算，不仅收回了成本，还净赚了两万贯。陈恪一高兴，尽数赏给书社员工，算是对他们半年来辛勤工作的奖励了。
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书社上下六百员工，过一个肥年了。自然人人感恩戴德，只是恨得周定坤牙根痒痒：“不是说好了节约开支么？”
“不能既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吧？”陈恪自知理亏，打个哈哈道：“对了，阿齐兹那厮终于到了，你和我去接一接吧。”

第三四三章 问渠哪得清如许（中）
马车驶到距离汴河码头不远的四海码头。
顾名思义，这个码头是四海商号专属的。如今的四海商号，在大宋朝的海商中，还算不上顶级，主要是因为时间太短，规模有限……海商的生意，受制于其在国内外的市场，在海上的航路，以及熟练船员的数目，这些都不是光靠有钱就能解决的，还需要时间和机遇。
应该说，陈恪的眼光不错，李简的弟弟李繁，确实比李大官人优秀多了。他紧紧抓住陈恪婚礼的机会，将白金钻戒和海鲜水果，深深映入汴京城达官贵人的心扉。
婚礼之后，无数人向四海商号打听，是否可以买到那种钻戒，是否可以长期供应新鲜的海鲜和热带水果，正中了李繁的下怀。只是以四海商号的运输能力，不仅无法满足汴京城的需求，甚至连富人们花高价，都得排队等上十天半个月。
别家商号看着眼馋，却苦于没有运输冰鲜的能力，只能任由四海商号独占风光。
这种情况下，四海商号保证优先供应的贵宾券，就成了宝贝。谁家有这样的券，撕一张拿着去四海商号的店铺，就可以插队提货，不仅免去排队之苦，还倍儿有面子。
结果贵宾券成了身份的象征，达官贵人们更加趋之若鹜。就连曾相公都在讨论完了武学院事后，不大好意思的问陈恪，能不能搞到四海的贵宾券……
这都是陈恪的创意，还有什么代金券、优惠券……实在是送礼行贿走关节的必备佳品。有了这些利器，以李繁之精明，很快便建立了之前梦寐以求的人脉网。
这座顶级商号才会拥有的专属码头，就是四海商号即将雄起的最好证明。
※※※
不过陈恪今天不是来参观码头的，而是来接人的。
天寒地冻的，汴河早就结了厚厚的冰，但是这座人口百万的大城市，每时每刻都需要输血，人们只能改为陆路运输，河道上于是空空如也。
陈恪便给李繁出主意……等到冰层够厚，能承担极大的分量时，便改用马拉雪橇运货，不仅快捷省力，而且整条河道都是四海的。
因为要避开周定坤的聒噪，他来得稍早了些，码头上空空如也。好在李繁知道今天他要过来，特意早到了，便将陈恪请进房里取暖吃茶。
“今年冬天真是贼冷啊。”李繁给火盆子里加炭道。
“还好吧。”陈恪抹着冰凉的鼻尖道：“去年这时候，也一样冷。”
“时间过得可真快。”李繁有些感慨道：“距离跟大人去日本，已经整整一年了。”
“是啊，一年了。”陈恪点点头道：“也不知道佐渡岛，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把那么多人扔到兵荒马乱的日本，他不能不担心。
“前些日子，陈杉他们不是向大人汇报过么？”
“不亲眼看看，总是放心不下。”陈恪道：“可是我一时半会，没法离京了。”
“那就让属下去一趟吧。”李繁笑道：“大人是这个意思吧？”
“这说明我信得过你。”陈恪也笑道：“去了佐渡岛，一是检查城堡的修建进度，二是看看何时能出金。第三，你得替我见见藤原经清，给这小子打打气。”
藤原经清，便是邀请陈恪到东京的那个家伙。此人算是关摄家的远亲，却娶了安倍家的女儿，结果背叛了朝廷，与安倍家一起，对抗朝廷的讨伐。
谁知后来安倍家主被源氏设计杀害，其两个儿子接掌了军队，击败了不可一世的源赖义军。之后，迅速膨胀的兄弟俩，开始排挤藤原经清，把他赶到前线，抵挡朝廷的大军。
藤原经清看得清楚，安倍氏以陆奥一隅之地，对抗整个日本。对手又是狡猾如狐的源赖义，安倍氏的胜利只是一时的，只要一次失败，就会万劫不复。因此他抓住陈恪来到日本的机会，积极运作这位天朝偶像去京都，并由此与关摄家建立了联系。
按他的想法是，自己与朝廷联手，出其不意的剿灭安倍氏。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在陈恪离开后的一年内，源赖义迅速从失败中恢复，并在关东、东海、畿内地区召集武士，补充兵力，比原先更加强大。
这让朝廷深感不安，他们虽然希望平叛，但更害怕日益强横的源氏夺去东北地区，于是迟迟按兵不动。这下可苦了藤原经清，日益遭到安倍家猜忌，日子过得极艰难。
陈恪还指望他为佐渡岛打掩护呢，当然不希望藤原经清完蛋，然而距离日本太远，实在插不上手，只能表示声援，希望这小子福大命大，能度过这一关了……
“大人，我们得考虑，藤原经清倒掉后，佐渡岛该怎么办了。”李繁皱眉道：“纸里包不住火，佐渡有金山的消息，早晚会传到日本国内的。”
“是啊。”陈恪点头道：“之前我把日本的局势，想的有些简单了，现在看来，我们能对日本施加的影响终究有限。”
“佐渡岛还是远了。”李繁叹口气道：“要是跟耽罗岛那么近，就好办了。”
“说起耽罗岛。”陈恪转个话题道：“柴师德他们已经摸清楚了，整个岛上一共两万常住人口，对这个数字，你有什么想法？”
“人实在太少了。”李繁道：“耽罗如此重要的地方，这么点儿人怎么守得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陈恪淡淡道：“早晚就要被高丽吃掉了。”
“大人的意思是？”李繁沉声道：“抢在高丽之前，吃下去？”
“嗯。”陈恪点点头道：“有了耽罗，佐渡岛就不是孤岛，自然不用再担心。而且耽罗本身，也是极有价值的……我们南方有钦州港，但北方还缺一个基地。而且钦州毕竟在境内，一旦有事，跑都跑不了。耽罗岛就不一样了，它现在还是个独立国家，却又十分弱小，巴不得和大宋建立关系，以抵御高丽人的侵蚀。”
“柴师德他们，在那里开设的商号，据说很受耽罗王的优待，我看他八成是想通过他们，来汴京朝贡。”李繁笑道：“耽罗王打得好算盘，一旦朝贡，便与高丽同属藩国，再要入侵他们，朝廷便不能不管了。”
“他想得不错。”陈恪哼一声道：“可惜已经被我们惦记上了。”说着看一眼李繁，下令道：“耽罗岛气候湿润、地广人稀，你要和柴师德他们，商量出一个尽量不引起警觉的移民计划。当我们的人口数，超过土著时，就可以彻底占领这个岛了。”
“我知道了。”李繁点点头，自己此行的任务，还真是繁重啊。不过这可是在谋取一国啊！虽然这国小了点，但对头一次做这种营生的李繁来说，已经足够刺激了。
※※※
正在说着话，外面侍卫禀报说，他们要接的人到了。
两人忙打住话头，赶紧出屋一看，果然见长长一队雪橇车，缓缓驶入码头，当先的几辆已经停下。车上的人上了岸，正在舒展筋骨。
看到陈恪走过来，为首的一个身穿皮裘、头戴皮帽的大胡子，赶紧快步迎上去，行一个郑重的阿拉伯礼道：“英名的、睿智的、慷慨的陈大人，愿真主保佑你永远健康富有。阿齐兹蒙你召唤，带着族人不远万里前来投奔大人了。”他的汉语十分纯熟，只是稍稍带了点闽南腔。说着抽抽鼻涕道：“终于来到了伟大的汴京城，真让人激动的涕泪横流。”
“你这是冻得吧。”陈恪笑道：“我的朋友，待会儿为我介绍一下贵客们，然后咱们回去温暖的屋子，喝酒取暖。”
“确实算得上贵客，放在以前，这些学者都如贵族一般，就是真主也没法让这么多人背井离乡几万里，来到遥远的大宋。”话虽如此，阿齐兹脸上仍挂着自得，显然对能忽悠这么多人来大宋，感到十分骄傲。
说着话，一个六十多岁的红胡子老头，踱着步过来。虽然穿着厚厚的皮裘，但皮肤白净、胡须梳理的一丝不苟，一派阿齐兹所说的‘贵族范’。
阿齐兹对他说了一串阿拉伯语，然后为陈恪介绍道：“这位是我阿拉伯最顶尖的数学家曼萨穆萨。”说着压低声音道：“他曾经是陴路支南方区的世袭贵族。”
老者朝陈恪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小声嘟囔了两句。
“是啊。”陈恪点点头，竟顺着他的话道：“该死的塞尔柱人，该死的基督徒……”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因为尽管不是很标准，但他说的是阿拉伯语无误。
阿齐兹一下就听出，这带着粤语味的阿拉伯语，是跟着广州的舌人学的。不禁暗暗咋舌，这得多变态的学习能力啊，亏着刚才没胡说八道……

第三四三章 问渠哪得清如许（下）
听陈恪会说自己的语言，那曼萨穆萨的表情，顿时生动多了。其他本来站在一旁的人，也走过来，纷纷向陈恪致意，并表明自己的身份。
这首批前来大宋的学者，启程时有五十人，连带一部分家眷，一共二百多人。尽管阿齐兹已经很悉心的照料，但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人在海上去世，其中就包括三名优秀的学者。
抵达大宋的四十七名学者中，有波斯人、埃及人、叙利亚人、乃至拜占庭人、印度人。其大部分都是信仰伊斯兰教，但也有景教徒、印度教徒、萨比教徒……总之，是一个多民族、多信仰的学者群体。
没有这样兼容并蓄的开放风气，也不会有轰轰烈烈的百年翻译运动！
在一代代阿拉伯帝王的大力支持下，阿巴斯王朝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学者，孜孜不倦的将波斯文明、希腊文明、罗马文明、印度文明、埃及文明的辉煌成果，翻译成了阿拉伯文字。
浩若烟海的神学、医学、星象学、天文学、哲学、数学、物理学等上万种著作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极大的丰富和增长了阿拉伯人的见识、学问。更为重要的是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演绎法、类推法、证明理论和三段论的形式理论等被大量而广泛地应用于辩论、研究、表达及论证方法，彻底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孕育出了璀璨之极的古阿拉伯文明。
而且这场翻译运动中，受益最大还不是阿拉伯人，而是欧洲人。
可以说，没有阿拉伯人对世界文明的吸收保存，欧洲人就无法走出蒙昧的中世纪、进入伟大的文艺复兴。当时，欧洲人在教会统治下，已经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处于愚昧无知的混沌状态。即所谓的‘黑暗中世纪’。
直到十二世纪的十字军东征，欧洲人攻陷托莱多城，在该城发现了大量阿拉伯文的古希腊著作。他们才知道自己传说中的祖先，竟是如此伟大。居然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拥有了如此伟大的思想！表述这些思想的著作不仅被异教徒翻译成为阿拉伯文字，而且帮助阿拉伯人创造了如此富足的财富。
于是他们在托莱多城开办翻译学校，吸引大批欧洲学者来校学习，并将阿拉伯文的著作，翻译欧洲文字。由于他们的工作，亚里斯多德、托勒密、欧几里得这些早被历史淹没的先贤，才再次出现在中世纪的欧洲，直接从根本上冲击了教会的神学统治基础。
什么是文艺复兴，就是复兴希腊文化，希腊文化从哪来的？从阿拉伯文翻译回来的……
陈恪既然来到这个世界，自然不会让欧洲人独美，何况他也正赶上了好时候。一来野蛮的塞尔柱人占领了阿拉伯，强力推行苏菲主义，非但不再赞助这些自由的学术活动，反而将那些来自异教徒的思想视为毒害，打压和排斥广大学者。
二来，也因为塞尔柱人疯狂的迫害基督徒，禁止他们到耶路撒冷朝圣，导致基督教世界和阿拉伯世界尖锐对立，双方已经在海上打成一片。欧洲人切断了阿拉伯人的商路，并叫嚣着要组成远征军，光复圣城耶路撒冷。
依靠商业兴旺阿拉伯人，生活水平大不如前，整个国家都在整军备战，那些从事翻译和学术工作的人，自然更加不受重视。许多世代生活优渥的学者，不得不走出智慧宫、翻译馆，从事抄写记账等琐碎的工作，以求养家糊口。
这正好给了阿齐兹招揽人才的机会，加上大宋本就是世界的文明中心，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在优厚条件的诱惑下，那些处于失业状态的学者，几乎没有不心动的。这批来的四五十人，只是来打探情况的先头部队，若汴京城真如传说中那样，是文化人的天堂，还会有数以十倍、几十倍的学者陆续跟进。
※※※
但说实在的，这些阿拉伯人来的不是时候，此刻的汴京城暗涌潜伏，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陈恪，想要把他撵出汴京城去。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异族人，对他绝对是很大的风险。
但他不能把他们安置在广州或者泉州了事，那样固然安全，却会寒了这些知识分子的心。又如何指望他们，能全心全意工作，为华夏文明提供再次腾飞的丰富养分？
所以陈恪提前数月，便向官家上奏此事，说自己在广西时，遇到了阿拉伯商人。他们对他说，黑衣大食境内，正处在战乱之中。一批走投无路的知识分子，希望能得到大宋的庇护。
而且他们也不是白来的，会将大秦、波斯、大食、天竺、埃及的经典书籍，献给大宋皇帝陛下。
有外邦人愿意不远万里归附，大大满足了天朝上国的虚荣心，以仁慈著称的官家自然不会拒绝。而大宋朝的士大夫们，对武人专政，迫害士人有着切齿的痛恨，在不产生麻烦的前提下，他们也不介意收留这些‘外国读书人’。
至于陈恪所说的‘经典书籍’，大宋君臣倒没放在心上。没办法，中国之外皆蛮夷的思想根深蒂固。士大夫们对蛮夷的书籍，充其量只是好奇……想不到蛮夷也能写书啊！却不会有多少兴趣。
所以陈恪成功为他们申请到了四百人的永久居留权，但没有申请到哪怕一个虚职，或者荣誉称号。归根结底，朝廷只把他们看成，一赐乐业人那样的难民而已。想要赢得大宋的尊敬，还得靠他们自己。
于是问题出现了……阿齐兹那厮，为了把这些学者拐骗到大宋，不知开了多少空头支票。他说大宋朝无比尊重读书人，只有学者才能当官。不想当官的学者，更会受到全社会的敬仰云云。
结果这帮人各个怀着来当贵族的心态到了汴京城，谁知没有想象中的盛大迎接，也没有任何官方的优待，还这么天寒地冻，许多人便不高兴了。
对此，阿齐兹不屑一顾道：“不要理这帮家伙，来了由不得他们，想回去可以，自己下海游去吧。”
指望这种没节操的国际骗子，就是这种结果，陈恪深感无奈。他当然不能听这厮的馊主意。
但现在这微妙的形势下，他也无法为他们争取什么，只能尽自己所能，给他们想要的尊重。
他先包下了汴京城最好的两家客栈，将这些人安顿下来，然后用半生不熟的阿拉伯文，与他们诚挚恳谈。告诉他们阿齐兹所说的不假，但那是获得了大宋朝文化认同的学者，才会得到的待遇。而大宋和大食相隔万里，何等遥远，对你们的文化一无所知，如何去让他们认同？
他还坦率的告诉他们，这次的邀请，也不是官方的，而是他在听说了他们的遭遇后，以个人的名义邀请他们来前的。只是因为交流上的障碍，阿齐兹可能会错意了。对引起他们的误会，陈恪深表歉意。
那些阿拉伯学者，自然大为生气，许多人甚至当场提出要回国……其实这就是矫情了，要不是在国内实在混不下去，谁会在背井离乡、来到毫无了解的遥远异邦？
陈恪很清楚他们这种心态，因此也不担心，但面上还是一脸歉疚道：“你们要走，我会安排船相送，但是走之前，能听我再说几句吗？”
这些家伙本来就是虚张声势，发泄一下不满罢了，自然不会不听。
“我听说你们的黄金时代，是哈里发麦蒙时期。那时候，为了鼓励翻译，国王用与译稿同等重量的黄金来支付稿酬，可有此事？”
众学者点头道：“是的。”其实最好的时候早过去一百年了，轮到他们为宫廷服务时，只能每月拿固定的薪水，若没有别的收入，也就仅够养家而已。
“那么，我也许诺你们，每翻译一本著作，就奖给你们等重量的黄金，直到你们获得朝廷的认可为止。如何？”陈恪咬牙切齿道。
登时满屋皆惊，一众学者呆了半晌道：“大人不是开玩笑吧？”
“就是，你已经骗过我们了，教我们如何相信你？”
“我可以和你们订立契约，如果我违约的话，你们可以去官府告我。”陈恪淡淡道：“我说过，之前那只是误会，我大宋人极为重视信誉，官员更是如此。一旦我违约，便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身败名裂……”
众人互相看看，都生出‘反正回不去了，权且信他如何’的念头。
见他们终于纷纷点头，陈恪却没有半分欣喜之意，因为要是佐渡岛的黄金，没有按时供给，要是他们迟迟得不到朝廷的认可，光支付这些黄金，也会把他拖破产的。
然而‘千金买马骨’的道理，他还是懂的。黄金虽俗，却能让学者们，感受到他的诚意，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第三四四章 为有源头活水来（上）
在陈恪不计血本的承诺下，阿拉伯学者们心头的不快，终于烟消云散了。但他们毕竟是冷静的学者，很快意识到，这黄金短时间内是拿不到的。最现实的问题是，得先学会中文吧？
虽然他们大都精通数国语言，对再掌握一门语言并不打怵，但最乐观估计，也得先下上一两年功夫，才能勉强应付读写。这一两年里，他们喝西北风去？
“这不要紧。”陈恪道：“学习语言期间，我会提供你们免费的住宿，并发给你们每月十贯的津贴，足够你们的家庭，幸福的生活在这座大都市里。”一个月一万块钱，天天下馆子肯定不够，但正常过日子，绝对很滋润了。
当学者们弄清楚，十贯钱的购买力后，便再也不怀疑他的诚意了。其实这些家伙的矜娇之气，早就被塞尔柱人磨得七七八八，如今只想有一个安定无忧的环境，能让他们心无旁骛做学问。
而陈恪显然可以满足他们。
※※※
安抚下这群家伙，陈恪从客栈出来，上了马车，才歉意的对阿齐兹道：“对不起，我的朋友，让你背黑锅了。”
“虽然在他们眼里，我将永远是个骗子。”阿齐兹苦着脸道：“但能完成大人的嘱托，值了。”
陈恪心中直翻白眼，你丫本来就是个骗子好不好？面上却微笑道：“别这样沮丧，你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吝啬的人。”
“是啊。”阿齐兹笑道：“要不是没读几年书，我都想不再奔波海上，改行跟他们一起翻译书。”
“太矫情了。”陈恪笑道：“难道四海商号的两成股份，全权负责西洋贸易董事，还不如几块金子吸引人？”
“我的真主。”阿齐兹闻言瞪大眼道：“大人你是在说我么？这些都是给我的么？”
“如果你不想要，我也可以给别人。”陈恪恶趣味的笑道。
“别别别，千万别，我爱死这份差事了。”阿齐兹眉开眼笑道。
三年前遇到陈恪时，他还是个背负巨额债务的穷光蛋，后来陈恪帮他还清了债务，让他与家人重聚。按照波斯人恩仇必报的习俗，他就是为陈恪免费服务一生，也是应当的。
现在陈恪让他成了四海商号的老板之一，还让他全权负责印度以西的贸易，无疑给了他的家族重新振兴的机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四海商号的潜力。这家中阿合璧的商号，手里掌握着当世最先进的造船技术、航海技术，在大宋有专属的港口，还有在阿克苏姆的独家通商权。
尤其是最后一点，将注定四海商号的辉煌前景——几个世纪来，阿拉伯人嵌在东西方商路的中间，获得了巨大的利润。然而基督教世界和阿拉伯世界的矛盾，已经积重难返，西方人怎么会允许阿拉伯人继续获利？阿拉伯人赖以生存的商路被切断，东西方贸易面临停滞的危险。
这时候，阿克苏姆就成了东西贸易的救星——这个阿拉伯世界中，唯一的基督教国家，因为藏有传说中的‘约柜’，既不会被基督徒攻打、也不会被阿拉伯人攻打。当然，最重要的原意，是阿拉伯人迫切需要重新建立贸易渠道，以维持帝国的运转。
但阿克苏姆为避免给基督教世界口实，不敢直接与阿拉伯人贸易，所以当李繁代表四海商号，出现在阿克苏姆，表示愿意担当基督教世界，和阿拉伯世界的中间商时，双方一拍即合。四海商号便成了东西方贸易的唯一代理商。
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阿齐兹和他的家族不发达，才叫见了鬼呢。
“不过……”喜悦之余，他又有些不放心道：“李老板和周掌柜，会不会不高兴？”李老板是李繁，周掌柜是周定乾，这二位是四海商号的创建者，也是阿齐兹的上级。
“不会的。”陈恪摇摇头道：“四海商号将来要分成四个分号，李老板经营北洋，周掌柜经营南洋，西洋就给你了……这都是商量好了的。”
陈恪前期摊子铺得太大，四海商号的细分是必然的。经过股东会慎重研究决定，商号实行战略收缩，重点经营北洋和南洋，其中又以北洋为重。
在北洋，商号将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不计较一时的盈亏，长期经营、深耕细作，以达到长远的战略目的。
在南洋，则加强经济渗透，使南洋诸国变成大宋的原材料产地，和产品销售地。
至于西洋则大胆放权，只要能完成利润指标，随便阿齐兹怎么折腾。
“还有一个东洋呢？”阿齐兹好奇道。
“东洋属于北洋的范畴。”陈恪淡淡道：“第四个分号叫远洋，不参与贸易……”
见他不愿多说，阿齐兹也就知趣的闭嘴了。
※※※
其实西洋原本是一赐乐业人的，这是四海商号成立之初，便商量好的。之所以变卦，不是陈恪的原因，而是一赐乐业人改主意了。
三年前，因为得知了约柜的消息，兰必要求周定乾率领一众族人，前去阿克苏姆瞻仰，然后到耶路撒冷朝圣。但这只是个幌子，他们还有更重要的目标，就是考察一下，当地有多少族人，回归的可能性有多大。
周定乾和他的族人，在那里待了一年，回来后将看到的情形禀报说，之前的消息不算错，在开明的阿巴斯王朝治下，确实有许多犹太人回到耶路撒冷居住。但那都是老黄历了……自从塞尔柱人鸠占鹊巢，成为阿拉伯帝国的主人，便开始大肆排斥异教徒，犹太人自然也在其列。
不过他们抵达耶路撒冷时，还是联络上一些族人。那些人告诉他们，绝大部分犹太人，都已经逃往西欧的西班牙，投奔当年被赶到伊比利亚半岛的白衣大食。
而耶路撒冷本身，也已经成为基督教世界和阿拉伯世界的必争之地，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在所难免了……
听说他们来自大宋，那些不愿意去投奔阿拉伯人的犹太人，毫不犹豫的收拾行囊，请求跟他们一起回大宋。
周定乾从小就被教育，天下犹太是一家，因此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带着上千名族人返回了大宋。当然，他不敢带他们回汴京，将大部分人安置在了泉州，只领了几个人回汴京向兰必复命。
得知了故乡的真实情形后，兰必彻底失望了，尽管他的理想始终不变，但他不能把族人们往火坑里推啊！别的犹太人都纷纷逃离圣城，他怎么能带着族人回去找死呢？
兰必彻底打消了回归的执念，一赐乐业人对西洋航线兴致锐减，把目光投向了南洋，这才给了阿齐兹机会。
陈恪对他们这个决定，自然举双手欢迎。毕竟，谁也不愿意和一群总想着要离开的人合作。一赐乐业人不选西洋，而在南洋发展，说明他们打算彻底融入大宋，双方往后的关系，自然也会更亲密。
回到家里，周定坤早就等在哪儿，一见到陈恪就冷笑道：“听我兄弟说，阿齐兹运回来整整两船书，大人可备好了百万黄金？”
“不着急，一年半载的是不用准备的。”陈恪知道，给自己当财务官，实在是压力太大了。遂赔笑道：“我合计着到时候，就该有佐渡岛的金子了。我那份儿啥也不干，全用来给他们发奖，应该顶得住吧。”
“大人费尽心机，花了这么大代价，才弄到的佐渡金山。”周定坤瞪大眼道：“就为了干这个？”
“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陈恪举起双手，倭女为他脱去外袍。待他坐下后，倭女又脱下他的靴子，将他冰冷的脚揣入怀中暖和起来：“你看到了，我的生活已经不能再奢侈了，已经不可能在自己身上，花更多的钱了。”
“哪有嫌自己钱多的。”周定坤嘟囔道：“那干嘛还挖空心思赚钱？”
“这就是我和你们犹太人的不同了。”陈恪微笑道：“虽然我们都热衷财富，但我们对钱的认识，截然不同。”
“钱就是钱，有什么不同？”周定坤不解道。
“亚里士多德说，钱财在不同阶段，是有不同意义的。”陈恪给自己的财务官上课道：“当它用来标示价值时，是尺度。用作买卖时，是流通。贮藏起来时，是数字。”
“数字再大，都是你个人的财富，不流通的话，便是废铜烂铁，毫无用处。只有花掉它，财富才能发挥它的用处。”只听陈恪慢而自信道：“我办成了想办的事儿，又让别人有了钱，所以我赚钱再多也没有罪。而你们犹太人光赚不花，积攒的罪越来越多，再不赶紧用的话，小心遭报应……”
虽然是最简单货币学知识，但周定坤听得一愣一愣，他发现虽然自己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但对其认识，实在是太肤浅了：“看来，等他们翻译出书来，我也得好好读读了。”
回回神，他突然明白了陈恪的意思，又恢复了幽怨的神情道：“大人，要我们出钱就直说，干嘛还得兜圈子？”

第三四四章 为有源头活水来（中）
其实陈恪的‘译书换黄金’，只是当年阿拉伯君王那套的缩水版。
阿拉伯人是以黄金换书稿，陈恪却是用黄金换成书。书稿和成书的重量，相差何止一倍？
虽然一本书的分量不一定，一个翻译家一年的工作量却是一定的。陈恪尽管还不知道，那些阿拉伯学者的效率如何，但知道后世翻译大家傅雷自述‘初稿每天译千字上下，第二次修改，一天也只能改三千余字，几等重译。’
另一位翻译大家草婴，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时不辍，每天的翻译速度也只有一千字。
那时翻译的技术条件，和现在相差不大，傅雷和草婴的水平，绝不差于这些阿拉伯学者。阿拉伯人又是出了名的慢性子，所以一年连翻带修，绝对不会超过三十万字的产出。
三十万字印成书有多重，汴京书局有准确数字——以目前的纸质和印刷水平，就算加上书皮，平均是两斤重。
因为市面上铜钱暴增，导致物价上涨，或者说铜钱贬值，两斤黄金大概折钱五百贯……这一点，也是陈恪最受争议的地方，人们普遍认为，滇铜入京，导致富户大量抛出贮藏的铜钱。虽然‘钱荒’得解，但物价也随之上扬。陈恪发给阿拉伯人每月十贯的津贴，其实只相当于四年前的七八贯。
只是人们不理解，为何明明物价上涨、钱不值钱，但大家的日子却似乎普遍好过了不少呢？政府的税收也有所增加。也幸亏如此，陈恪才只背了个骂名，没有遭到实质性的攻击。
言归正传，五百贯钱确实不少，但也不算太多……与陈恪这个品级的官员，年收入大致相当。这些顶级的学者，漂洋过海来到大宋，呕心沥血一年，才赚五十万，陈恪甚至觉着，有些对不起他们。
当年的阿拉伯帝国之所以承受不起，是因为百年翻译运动，已经成了一个翻译阶层，好几万学者专门从事翻译工作，就是座金山，也让他们搬空了。
而陈恪这边，不过区区几十人，还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压力。就算将来阿拉伯学者再增加几十倍，他紧紧腰带，也能顶得住。
但是他的财务官指出，他的破产危机并不遥远——真能导致他破产的，是宋朝人得知此事后，必然会加入进来。宋朝数百万读书人，只有极少部分做官经商、生活优渥的。绝大部分都生活贫寒，甚至前途无望，是绝对无法抵挡这份既体面、又高薪的诱惑的。
到时候，要求加入翻译大军的读书人蜂拥而至，你是答应不答应？不答应，翻译运动的意义何在？你在大宋的名声也要毁掉了。答应，迅速破产是一定的……
“你以为翻译书籍是那么简单？光学会阿语是没有用的，你还得成为这个学科的专家，才能将这个学科的著作翻译成文。”陈恪却摇头笑道：“哪怕是天才，不下七八年以上的苦功夫，也没有可能做到。”
“大人这是自夸吧？”周定坤狐疑道：“你好像学习阿拉伯语才一年多，就能开始翻译《几何原本》了。”
陈恪直翻白眼，心说，那都是后世的中学知识好不好？可别人脑子里，都是空白一片啊！
“就这样定了吧。”陈恪不再解释，斩钉截铁道：“我这辈子赚到所有的钱，都投在这件事上，也绝不后悔！”
“……”见主人决心已定，周定坤不再烦言，相反他定定望着陈恪，许久才用犹太语轻声道：“不知道你是不是我们一赐乐业人弥赛亚。但你一定是宋人的弥赛亚。”
“你说什么？”陈恪还没把学习犹太语，提上日程。
“我是说，在我们犹太人眼中，知识就是财富。”周定坤道：“装在脑子里的知识，是谁也夺不走的财富。”
“是吧。”陈恪笑道：“所以你回去问问李维和兰必，是否能赞助我一下？”
“哈……”周定坤失笑道：“原来大人也有不逞英雄的时候。”
“众人拾柴火焰高么。”陈恪无奈笑道：“再说了，他们何其精明，怎会不知赞助文化的好处？”
“如果是官方的行为，他们应该更乐意掏钱。”周定坤的职业操守没的说，既然是陈恪的财务官，自然要站在他的角度算计。
“几年之内，是别指望了。”陈恪摇头道：“看看将来吧……”
“那他们恐怕不会掏多少钱。”周定坤叹口气，压低声音道：“说句不当说的话，大人，李维和拉比，都对那位获胜的信心不足，所以他们宁肯把赚来的钱投到南洋去。”
“这也是人之常情。”陈恪并不在意道：“这个钱，我自也并非出不起，但那样太扎眼，所以我想成立个专项专项基金会，翻译书稿的奖金，从这个基金会里出。他们不一定非要出多少钱，主要是帮我分担一下眼球。”
“大人，有时候我觉着。”周定坤苦笑道：“你还真是自找苦吃。”
“人么，总得在物欲之上，有点别的追求。”陈恪却笑道：“我如今找到了自己的追求，乐在其中、何苦之有？”
※※※
果然不出所料，很快有御史弹劾陈恪，结交番邦，图谋不轨。还要求仔细审查这些夷狄的来历身份，以免有敌国奸细混在其中云云。若不是陈恪早做了万全准备，还真够他喝一壶。
饶是如此，陈恪也不敢大意，赶紧上疏自辩，用一篇感情充沛的文章，将一干阿拉伯学者描绘的人品高洁、不肯与恶势力同流合污。在听说大宋朝贤君在位、政治清明、重视文教、兼蓄并包后，毅然克服千难万险，迢迢千万里来投……
又将其一路上所遇到的风暴、瘟疫、海盗、迷航、缺水、疾病等种种艰难险阻，描写的淋漓尽致、催人泪下。让观者无不深深为这些阿拉伯人的坚韧执着而感动……
据说官家在看了奏章后，竟连连叹气道：“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
当日御前当值的是王珪王相公，他是陈恪的同乡前辈，只是在政事堂资历太浅，一直也不敢乱说话。但这点无关宏旨的小事，他还是能帮上忙的，于是对官家道：“有道是‘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这些外邦人士如此诚心归附，又是饱学的读书人，付出那么大代价来到汴京，朝廷却对他们不闻不问，甚至横加猜忌，实在让人寒心。不如遣使慰问、稍加优渥，以示我天朝有容乃大！”
“说的不错。”赵祯点点头，却有些为难道：“但这些人的来历……只听陈恪一面之言，着实难以让人放心，若朝廷贸然恩赏，只怕将来难堪。”
“陛下所虑甚是。”王珪道：“然我们也不必给其官职，只消遣使前去，稍加慰劳，也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不是陈仲方所说的学者。若果是的话，不妨再多赏些文具书籍，勉励其学习大宋文字，将来若能将番邦书籍译成汉文，也不是一桩美事啊。”
“唔。”王珪为官，向来安全第一，出的主意，自然也安全的很。用在这件事上，倒是甚为得体。赵祯颔首道：“就这么办吧，爱卿命人好做，再来复旨。”
“是。”王珪恭声应下。
很快，负责南蕃交州，西蕃龟兹、大食、于阗、甘、沙、宗哥等国贡奉之事的鸿胪寺怀远驿官员，便奉皇命探访了一干阿拉伯学者，并送去了木炭、米、酒、丝绢等赏赐若干。
虽然双方语言不通，但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饱学宿儒的举止气质，还是不难看出来的。还有阿齐兹这个八面玲珑的诈骗犯在，连哄带孝敬，自然让鸿胪寺官员满意而归，回来在报告中，着实将这些阿拉伯人夸了一番，说他们虽‘貌不同，语不同，然举止文雅，俨然有礼，绝非粗鲁野蛮之辈。’
同时，阿齐兹还准备了珍贵的礼物，诸如波斯地毯、大马士革刀剑、宝石工艺品、阿拉伯风情的金银制品、等上百样贡物进献给大宋官家。
赵祯听了回报，看到这些礼物后龙颜大悦，亲笔题写‘远道而来’、‘一视同仁’两道手书，赐予这些阿拉伯人。另外，还有许多笔墨纸砚书籍赐下，让等着皇帝十倍回赐，好大赚一笔的阿齐兹，不禁大跌眼镜。
后来陈恪告诉他，大宋朝只向外国人展示自己的慷慨，现在官家承认你们是子民了，接受你们的孝敬，也就理所当然了。
再说，有这‘一视同仁’四个字，日后他们可以安安稳稳的在大宋生活、做学问，子女甚至参加科举做官，已经算是赚到了。
阿齐兹只好打落牙往肚里咽，转过脸却对那帮阿拉伯人大言不惭，说我下了血本，帮你们打点关系，日后可以‘安安稳稳的在大宋生活、做学问，子女甚至参加科举做官’，之前的过节，可以一笔勾销了吧？

第三四四章 为有源头活水来（下）
安顿阿拉伯学者，只能算是陈恪的业余活动，他正经的差事，是在皇家武学院。
而今的武学院，已经今非昔比，在官家和曾相公的重视下，各衙门再不敢阳奉阴违。
在包相公的过问下，朝廷一次补齐了历来积欠的银粮薪俸，春节临近，武学院的师生们，终于可以过个舒心的肥年了。
更让他们欣喜若狂的是，朝廷宣布从下届武举开始，原先有两名高级官员推荐方可应试的条款，将改为从武学院毕业方可应试，而且武进士人数也将大大增加。当然，武学院也提高了门槛，需要通过严格的入学考试，才能跻身其中。
不过，张振、莫问等十七名坚持到最后的武学生，不需要再考试了……
多年的坚持，终于等到了天亮的一刻，叫师生们如何不感激涕零？陈恪在他们心里的印象，自然也彻底掉了个个……原来院判大人一直在为武学院和他们的未来积极奔走，只是从来不说罢了。
现在回想起陈恪当初的种种虐待，似乎也变成了刻意的磨练，是为了让他们能更经历风雨。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当初有多恨他，现在就有多爱他。
在来年开春招生之前，武学院中只有这十七名学生，官员和教员加起来，却足有五十多人。陈恪没有因为学生少，就让教职官员放羊，而是要求他们各司其职，担负起各自的责任来。
于是，在这个冬天，武学院的六个分院成立了……虽然每院平均不到三名学生，但是每天早课、出操、教学、训练、晚课按部就班，不许有丝毫懈怠。
闲着的教职员，则在陈恪的组织下，编篡学校章程、教学大纲、修订教材，为来年招生后马上开课，紧锣密鼓的筹备着，丝毫不得闲暇。
陈恪和两名同判也分工明确，他负责教学，左同判、西上阁门使李惟贤负责人事，右同判、延福宫使王中正负责教务。
这两位同判，可都大有来头。李惟贤字宝臣，乃李昭亮之子，李继迁之孙，地地道道的名门之后。他以父荫为三班奉职，后为阁门祗候、通事舍人。累迁西上阁门使，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谁都不敢怀疑他的能量。
王中正字希烈，开封本地人，因父任补入内黄门，迁赴延福宫学诗书、历算，很快便显出聪明过人。官家嘉其才，命随侍左右。庆历卫士之变，中正持弓矢督侍卫捕射，贼悉就擒，时年甫十八，名声大噪。
平乱之后，他更是平步青云，很快便迁东头供奉官，然后外放……大宋朝为了防止宦官专权，不但专设了单独的宦官官阶，还规定内侍升至东头供奉官则止。若再想升迁，则必须出宫归于吏部，成为文官体系中的一员。
之前几年，他一直在鄜延、环庆路干当公事，分治河东边事。这次被官家召回，同判武学院，官家对武学院的重视，也就可见一斑了。
两人的性格也截然不同，李惟贤名门之后，风流倜傥，总是一脸微笑，让人如沐春风。王中正则沉默寡言，总是板着一张脸，眯着一双眼，好像无时无刻都审视你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名义上，两位同判是陈恪的下属，但陈恪没有权力命令他们什么，而且任何公文，若无他俩副署，都不能生效。所以实际上，这两位是和他这个院判，互不隶属的并列长官。
当然，若是陈恪的官阶、资历远远超过二人，也可以把他们压住，一个人说了算。但李惟贤也好、王中正也罢，都是各方精心挑选出来，足以抗衡他的人物。不夸张的说，很多人都在等着看三人打成一锅粥，根本不相信，他们能拧成一股绳。
不过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三人在短暂的磨合后，竟相处的十分和谐，从来都是一个声音开腔，没有丝毫内讧的意思。
然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三人都是城府深厚之辈，面上相处融洽，自然不成问题，但还远未到交心的那一步。
那王中正还好说，可能是得了官家的授意，要他尽量配合陈恪，所以一直没有任何过分的举止。
但那李惟贤的出身摆在那里，就算他想和陈恪相安无事，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走他的门路，想要免试入学，李惟贤根本拒绝不得。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跟陈恪提出，是不是想办法通融一下。
陈恪自然不会当面拒绝，他说，其实我这边也有不少托请的，许多大臣的推荐，让人拒绝不得。
李惟贤大感同病相怜道：“是啊，咱们就没个求别人的时候了？要是全都回绝了，日后还怎么见人？”
“不过要是一上来，就走关系、开后门。”陈恪叹口气道：“这武学院难免会沦为又一个国子监。”
李惟贤是京城人，自然知道国子监里满是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什么学规戒律全都是摆设，教授、训导根本不敢管，一片乌烟瘴气、已是无可救药。
他也不想自己平生第一份正经差事，就弄成那个鬼样子。便有些发愁道：“看看有没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让我考虑考虑……”陈恪缓缓道。
这一考虑，就是十天半个月，眼看年关将近，过年时走亲串友，若还没个准信，难免要被弄得焦头烂额。是以这天上午，李惟贤把陈恪堵在值房中，先是扯东扯西了一阵，才笑着问道：“那件事儿，考虑的怎样了？”
“那件事啊。”陈恪也不装傻，点点头道：“正想跟你商量呢。”
李惟贤暗骂道，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面上却满是笑道：“不用商量，我洗耳恭听就是。”
“宝臣兄言过了。”陈恪笑道：“我先抛砖引玉，说说自己的看法。”
“首先第一条，咱们必须得为大宋朝，培养出合格的军官来。”李惟贤点点头，便听陈恪道：“中国强盛之时，无不掩有西域、遑论幽燕。今陇西李家叛逆已久，契丹耶律更是以北朝自居，实是本朝武人之辱！”
“其实幽燕难复、西夏叛出，非战之罪也，更不能让武人承担主要责任……”李惟贤苦笑道：“咱们兄弟说话，百无禁忌，我想仲方兄也知道，咱们大宋朝的武人，有多悲哀吧？”
“嗯……”陈恪点点头道：“难道就一直这么悲哀下去，直到被异族铁骑踏破河山么？”
“唉……”这是宋朝人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李惟贤唯有继续苦笑道：“这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我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之类的屁话。”陈恪沉声道：“但是，皇家武学院，只是大宋朝军事改革的第一步，官家和相公们寄予了多少厚望？如果在咱们这里就成了一滩烂泥，后续的改革还怎么展开？”顿一下道：“好吧，其实我也对军事改革信心不足，也许就没有什么后续，但这一棒不能砸在咱们手里！不然大宋军事改革失败的责任，就要咱们来背了！弄不好将来史书上，还会把亡国灭种的罪名，也往咱们身上扯！”
陈恪一番话，说得李惟贤大冬天出了一身汗。这问题他从未想过，虽然觉着有些牵强，但也很有道理……
便听陈恪接着道：“如果说，有文官从我这里走门子，倒还好理解。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原本应当是军事改革最坚定支持者的大宋将门，竟然也这么干！”说着看看李惟贤道：“诚然，军事改革短时间内，可能会触动将门的一些利益，但从长远看，到底是谁得利？难道他们就没想过，能跟文官分庭抗礼么？”
“这……”李惟贤的苦笑都凝固了：“仲方说军事改革，军事改革到底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如果一上来，就把蓝图描绘出来。”陈恪冷笑道：“你说文官们会不会答应？”
“那倒是，他们像防贼似的防着咱们。”李惟贤点头道：“可是，仲方兄你也说，自己都信心不足？”
“任何改革，都必须有坚定的支持者，且力量不能弱于反对者，否则注定失败。”陈恪两手一摊道：“连将门都不支持的军事改革，怎么可能成功呢？”
“这话说的……”李惟贤掏出手帕擦擦汗道：“如果真能改革成功，他们当然要支持了。”
“这件事不能怨他们。”陈恪一脸诚恳道：“该支持咱们的人不支持，是咱们的沟通没做好。”说着笑笑道：“所以宝臣兄，还得做好他们的工作。”
“嗯。”李惟贤说着挠挠头，无奈苦笑道：“仲方兄，你把我带到河沟里去了。”
“宝臣兄，我绝无虚言。”陈恪沉声道：“你不妨跟他们摆明了，放他们进来，可以！但进了武成王庙的门，就再没有什么公子王孙，全都是普通的武学生，必须严格遵守校规校纪，若有违犯，绝不通融。他们能答应，就来。不舍得自家儿郎受罪，趁早别走这条路，不然被开除，脸上难看。”

第三四五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上）
无论陈恪多么大义凛然，终究还是让步了，李惟贤心里踏实不少……总算能有个交代了，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军事改革，他是持观察的态度。那些光知道走马章台玩女人的将门子弟，也确实该摔打摔打了，不然怎么跟如狼似虎的文官斗？
而在陈恪，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赵宗绩之前和将门闹得太僵，以至于把原本中立的汴京勋贵，赶到了赵宗实那边。此举遭到了王雱的激烈批评……凭着在赵允让临死前的优异表现，如今王元泽已成了赵宗绩的座上宾，再也不用通过陈恪来传话了。
对于这个变化，陈恪是持温和态度的，因为赵宗绩身边，确实需要一个，能出阴招狠招的角色，自己出于种种原因，不愿意扮演这样的角色，自然要找个人代替了。
至于和赵宗绩之间的关系，是否会不像从前那般紧密，他并不担心。因为赵宗绩正在一天天快速成长，已经愈发有上位者的觉悟，陈恪再以原先那种大哥身份自居，显然就是作死了。也许赵宗绩现在为了大业，可以甘之若饴，但心里不可能不别扭。这种情绪日积月累，早晚会毁了两人的关系。
所以不如未雨绸缪，自然而然的调整两人的关系，这是谋身之道，自古谋国不谋身者，无一不下场惨烈，陈恪有家有口，不想重蹈他们的覆辙。
然而凡事有利必有弊，这样做的坏处就是，赵宗绩不再只听他一个人的了。王雱对赵宗绩说，如今陈仲方管皇家武学院，正是与将门修好，并把他们牢牢绑住战车上的绝佳机会。正所谓天予弗取，必受其咎，如果将那些将门之后拒之门外，他们可就彻底跟咱们翻脸了。
赵宗绩道：“那军事改革从何谈起？”
“第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殿下现在的目标，应该是太子之位，而不是军事改革。就算官家再欣赏你，也不会让一个孤家寡人当太子啊！”王雱冷声道：“就算把你硬扶上去，也得被别人轰下来，信么？”
赵宗绩不禁额头冒汗，点了点头。
“第二，大宋的军队里盘根错节，中层以上的军官，大都与将门有瓜葛，抛开将门的军事改革，能成功么？”王雱道：“为什么不通过武学院，影响和控制那群将门之后呢？他们可是将门的未来啊！陈仲方这样的能人，肯定能做到！”
赵宗绩深以为然，便与陈恪商量此事。其实陈恪也没想，把将门排除在外，只是要压一压他们的气焰，以便日后修理，是与王雱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对王雱这种明褒暗损的手段，他有些不爽。不过想想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也就只有一笑了之了。
※※※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宝臣兄，陈恪的心情变得很糟糕。往日里张口闭口的‘革旧布新’，总觉着衮衮诸公、不过尔尔，真到了自己‘革旧布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里里外外有太多的牵绊，实在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感到有些憋气，他便合上文卷，走出后院的办公区域，想到校场上走走。
学生们昨天已经放假，陈恪本以为，校场上应该没有人才对，谁知这里竟十分热闹。
十几名武学生，还有几个年轻的教员正在一起蹴鞠。与寻常见到的隔网而蹴不同，他们玩得是唐式蹴鞠，与现代足球十分类似。
陈恪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就看不下去了。不是说他们踢得臭，宋朝人酷爱踢球，球感是极好的，可是他们太爱玩花了，每个人得到球，总想着展示自己的技艺，直到被对手断去为止，就这样你方耍完我再耍，既没有进攻，也没有防守，跟看猴戏差不多。
这时候，同在一旁观战的徐离纶，发现了陈恪，赶紧过来见礼。
“怎么都没回家过年？”陈恪颔首笑道。
“都是那‘球市子’闹得。”徐离纶答道：“前日得了准信，赏红之高、出乎意料。他们说，要是能得个冠军，足够每人买一匹好马了。但这次比的是唐式蹴鞠，大伙儿都很陌生，所以商量过年不回家，要加紧操练哩。”
“那你怎么没上场去踢？”陈恪颔首笑道。
“他们嫌我身子弱，让我当‘部署’。”徐离纶文文静静，状若处子，也难怪会被排除在外。
“原来是教练，失敬失敬。”陈恪笑道：“不知部署大人，对场上的局面还满意么？”
“大人取笑学生了。”徐离纶不好意思笑道：“说实在的，他们踢得实在不怎么样。”
“为啥？”陈恪一脸奇怪道：“我看他们玩得都挺俊么。”
“但唐式蹴鞠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争胜的。”徐离纶道：“光在那里展示个人技艺，却不往门里送，算怎么回事儿？”
“呵呵。”陈恪赞许的笑道：“那你这个部署，为啥不吭声？”
“他们不听我的。”徐离纶无奈道：“再说多年的习惯了，一时也难改。”
“那你有没有办法？”陈恪问道。
“有。”徐离纶点头道。
“那好，你现在就喊停比赛。”陈恪道：“我在这里给你撑腰，倒要看看谁敢不听。”
“是！”徐离纶眼前一亮，转身便大声道：“停一下！都过来！”
场上双方好像没听到一样，又耍了一会儿，才有人朝他这儿看来，发现站在‘徐妹妹’身后的高大身影，不禁一缩脖子，这才赶紧集中过来。
话说双方‘热火朝天’的踢了顿饭功夫，竟然都没出一滴汗，也不知是球员们内力深厚，还是球赛变成了杂耍。
陈恪对武学生们，向来规矩森严。众人赶紧向他行礼，陈恪笑道：“现在是放假时间，尔等随意就好。”说着笑笑道：“好像徐部署有话要说，咱们听他的。”
陈恪面前，众人自然乖得像小猫一样，便听徐离纶细言细语道：“天字队照旧，地字队改为一脚出球。大人在一旁做个见证，除非万不得已，不许碰第二下。”这家伙还知道狐假虎威。
双方再次下场，在陈恪的注视下，地字队不得不改为一脚出球，起先自然很不习惯，但只要一有人违反，徐离纶便喊停，处罚犯规之人。
天字队自然在一旁幸灾乐祸，然而很快他们便笑不出来了，因为地字队的进攻，陡然间犀利无比，攻势一波高过一波，把天字队的球门都打成了筛子。
在院判大人注视下，天字队被扒了裤子猛揍，球员们臊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哪敢再玩花样，只好有样学样，也玩起了一脚出球，场面节奏加快，比赛才激烈起来。
陈恪又看了一会儿，一直郁郁的心情，突然开朗起来。是啊，改变从来不容易，因为习惯的力量太强大，但并不是不能奏效，关键还在于，有没有改变的必要，有没有正确的方法，有没有权力的保证。
有了这三点，改变就是水到渠成的。想必这些球员在尝到甜头之后，肯定不会再走原先的老路了吧？
他感激的拍拍徐离纶的肩膀道：“多谢了！”
徐离纶有些糊涂道：“应该是学生谢大人才对。”
“不，是该我谢谢你。”陈恪抛下莫名其妙的徐离纶，大笑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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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一早，武学院的全体官员，齐集正殿，给武成王上香。
宋代还没有《封神演义》，武成王的名号也不属于黄飞虎，而是属于他的丞相大人——姜尚姜子牙。
唐宋以前，姜太公的地位十分之高，其与孔夫子并列文武二圣。唐肃宗封姜太公为武成王，宋真宗时，又加封为昭烈武成王。在汴京城，文有孔庙，武有武成王庙，按说也是分庭抗礼。只是武将们不争气，文尊武卑的日子久了，连带武圣人的风光，全被孔夫子夺去了。
得亏陈恪入主武学院后，拨款重新修葺大殿，为武成王重塑金身，时时香火不断，这才让老人家重新焕发了神采。
只见大殿之上，姜子牙一身戎服，一手按剑，一手捧着一本书，端坐在高台之上，目光威严的注视着一干不肖的后辈。
陈恪上了香，两位同判也跟着上香。然后三人分头，向殿中陪祀的历代名将上香。
一圈上下来，三人出了殿，向来少言寡语的王中正，突然发问道：“姜子牙为何又被称为吕公望？”
“这个用不着状元公，我就能回答公公。”李惟贤笑道：“因为他的先祖曾帮大禹治水有功，被封于吕，故又称之为吕尚。后来周文王拜其为师，曾对他说：‘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后人尊称姜尚为太公望，也叫吕公望。”
“原来如此。”王中正恍然道，说着大有深意的看一眼李惟贤道：“多谢指教。”说着便拱拱手，扬长而去。
“他什么意思？”李惟贤茫然望向陈恪道：“我说错话了么？”
“呵呵。”陈恪笑道：“你说得很对，不过王公公自幼聪敏博学，断不会不知道‘吾太公望子久矣’的。”
李惟贤悚然，仔细琢磨起来。他不是笨人，很快便明白了王中正的意思，顿时汗如浆下。

第三四五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中）
拜祭完武成王庙之后，武学院便封门放假。宋朝的假期之长，放在后世都显得奢侈，官员们从年前开始，可以享受半个多月的悠长假期。
婚后的第一个春节，陈恪自然要携妻回老爹那里团聚。说团聚其实也不准确，几个兄弟都天南海北的做官，只有他和二郎在汴京，陪着陈希亮过年。
八娘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这让她成了陈家的重点保护对象，陈希亮对自己这么大年纪，还没有个孙子，一直耿耿于怀。所以至今仍无动静的陈恪，成了小亮哥重点讨伐的对象：“你不是挺能的吗，两个媳妇没有一个争气的？”
“……”陈恪这个汗啊，尴尬道：“有二哥、五郎给你生孙子，我们就不急了吧。”
“一码归一码，谁也替代不了谁。”陈希亮黑着脸道。
“不着急，不着急，过两年再说。”陈恪干笑着起身道：“二哥在挂桃符，我去看看别贴歪了。”
“一说这事儿就跑。”陈希亮气不打一处来道：“真是忤逆子。”
见陈恪被逼出门来，陈忱不禁笑道：“又被唠叨了吧？”
“唉。”陈恪苦笑道：“真拿老爹没办法。”
“你抓抓紧。”陈忱笑道：“老爹不就不唠叨你了？”
“此事不合时宜。”陈恪摇摇头道：“还是过两年再说。”
“怎么？”陈忱有些明白道：“你还是在担心……”
“是啊。”陈恪点头道：“能不能担心么？万一被整得亡命天涯，我不能让孩子跟着遭罪。”他熟读史书，自然权力者要整一个人，完全不需要明刀明枪，只要不断调动他的职务，不用一年四迁、五迁，只消一年三迁、天南海北，就能让他尝尽家破人亡之苦，直到自己颠沛流离而死。比如他的大舅哥苏轼……
考虑到未来的不确定性，陈恪和两位夫人说好了，晚上两年看看情况再说，小妹和月娥女孩子家家的，自然不好意思反对。
“那得等多长时间？”陈忱关切问道。
“这二年就能见分晓。”大过年的，陈恪不想扯那些闹心事，便笑道：“两年后，我还是比你现在年轻，所以我一点都不急。”
“去你的。”陈忱笑骂起来：“你给我看看，桃符挂得正不正？”
正如王安石的名作《元日》一诗所咏：‘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宋代人过春节，要放爆竹、喝屠苏酒、挂新桃符。
宋代的桃符，是在桃木板上画二位门神像，并在板上标注其大名曰‘右郁垒，左神荼’，除夕夜挂于门前，以避鬼邪。
在古代传说中，有怪兽名曰‘年’，形若狮子而独角，会定时出现伤害人畜，所以这一天都要关门闭户、挂桃符、放爆竹驱赶年兽。等到过了‘年关’，人们敲锣打鼓、互道‘恭喜’，这才从此有了‘过年’。虽然宋朝人早就不信这些传说，但过年的习俗却留了下来。
爆竹声声中，汴京城里家家饮宴、笑语喧哗，人们齐聚一堂、共同守岁，直到午夜，拜祭了祖先，才各自回去睡觉。
但不到五更天，又再次起床，晚辈给长辈拜年，长辈给晚辈压岁钱，然后全家人一起喝屠苏酒、吃煮饽饽。然后陈家的男儿一道，换上了簇新的朝服。按例，每年正月初一，官家会在大庆殿设宴款待百官。但凡在京的七品以上官员，都可以参加，七品以下则赐食。
陈家三个男人，正好都可以参加，于是便一起坐车，穿过挂满花灯、彩带、春联、喜幛的街道，来到宣德门前。下了车，便见许多同僚早到了，人人一脸喜气，互致新春愉快。
宣德门的团拜，也是历年来形成的官场习俗。大家同朝为官，按照习俗应该互相登门拜年才是，但汴京城的官员实在太多了，要是依着拜，不眠不休也拜不完。因此大家约定俗成，正月初一在宣德门前，大家互相拜个年，就谁也不用去谁家了。之后你亲朋好友愿意聚会，当然别人也管不着。
虽然这天大家都一团和气，但仍能很清楚的看出些端倪。这天最受追捧的，自然是五位新鲜出炉的皇子，而其中的焦点，又数赵宗实莫属。
赵宗绩那边，则要冷清太多，虽然平素也有些交好的，然而光天化日之下，都不敢往他那边凑合。只有陈恪和几个死党陪着他，感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苦楚。
正在人们热火朝天，争先恐后向赵宗实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最谦卑的敬意时，外围突然安静了下来。像传染一样，官员们全都闭上嘴，目光复杂的望着那几个绿花窄袍、身披貂裘、头戴毡冠的高大异族，心里难免有失身份的暗暗问候道：‘辽狗，怎么还不死？’
宋辽是兄弟之邦，按例，每逢年节、皇帝太后生日、或者有大事发生，两国是要互派使者的。正旦新年是两国最重要的节日，自然会互派贺岁使了。
虽然面对着南朝官员们不友善的目光，几个身高马大的辽人却面不改色，昂首阔步的向宣德门走来。
路过赵宗绩身边时，有急于在他面前表现的官员，忍不住出声道：“呔，见到我朝皇子殿下，还不快快行礼？”
一众契丹人站住脚，为首的是一文一武，其中那武官冷笑道：“听说南朝皇帝子嗣艰难，怎么皇子还在襁褓，就抱出来挨冻？”
“说的什么混账话？”这下不止那官员，更多人怒道：“我朝皇子早已成年！”
“胡说八道，南朝皇帝生了皇子，自然要向我们报喜。”那契丹人一脸不信道：“正如我们这次前来，除了贺岁之外，还要向南朝皇帝报喜——我国萧皇后，于腊月初十，诞下皇次子、母子平安。难道南朝皇帝有了子嗣若干年，却还瞒着我国？”
这一点，确实是官家的失误，收了五个皇子，却没有通报北朝、诸藩，结果让契丹狗抓住机会，羞辱了起来。
“哼……”宋朝官员怒极了，便告诉契丹人，大宋皇帝新过继了五名皇子之事。
“原来如此。”契丹人恍然道。
“既然明白了。”宋朝人冷笑道：“还不快快见礼？”说着分开左右，让赵宗实现出身形来。
一众契丹人睥了赵宗实一眼，问道：“敢问殿下是什么爵位？”
“这个么……”赵宗实淡淡道：“本座现在是公爵。”宋朝的爵位是要慢慢熬的，就算皇子也不例外，何况还是这种半道出家的皇子。
“原来才是个公爵。”契丹人哂笑起来道：“那得先向我们正使大人行礼……我们正使大人乃郡王爵。”
“你……”赵宗实登时变了脸色，那最先出言的宋朝官员，更是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正在宋朝人下不来台之际，场上突然响起一声冷哼。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是赵宗绩面若寒霜，排众而出。
一众契丹人也看清赵宗绩，竟然露出惊喜的表情，从上到下一起行礼，那郡王正使换了表情、满脸堆笑道：“终于再次见到殿下了，请允许在下转达，我大辽皇帝陛下，对你的敬意和问候。”
赵宗绩却侧过身去，不受他的礼道：“尔等对我兄长不敬，这礼我不能受。”
“哈哈，我们只是看气氛太闷，开个玩笑。”那正使便乖乖转向赵宗实，向他行礼道：“殿下切莫介意。”
赵宗实一肚子愤懑，却不得不就坡下驴，点点头道：“欢迎贵使来大宋，宫门开了，我们进去吧。”
“殿下请。”正使躬身道。
赵宗实点点头，也做了请的姿势，便大步往宫门走去。然而那辽使却不动弹，结果赵宗实孤零零走了一段才发现，待到发现后，自然老脸通红。
辽使依然望着赵宗绩，显然在等他先动。
“尔等如此厚此薄彼。”赵宗绩黑下脸道：“妄图离间我兄弟乎？”虽然心里暗爽，但众目睽睽之下，赵宗实丢的是大宋朝的脸。他可不能被认为，是在跟辽人串通一气。
“殿下误会了。”那正使正色道：“只有真正的好汉，才能得到我契丹人的尊敬。你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能为南朝据理力争，丝毫不畏惧我朝的压力，因此我朝上下都很尊敬你。”顿一下道：“但我们尊敬的是你，不是你的兄长……”
赵宗绩还待说甚，忽听得宣德楼上百鸟齐鸣。顿时大家都倾耳细听，果然半空和鸣，鸾凤翔集，若不是天寒地冻，众人还真以为，那里有百鸟在齐聚鸣唱。
这其实是教坊的乐伎在演奏，伴着这乐声，官员们迅速列队，诸亲王、枢密使、驸马、诸司使副为内臣一班，宰相、百官、辽国使节为外臣班，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目不斜视的步入皇宫。

第三四五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下）
大庆殿里，亲王、百官、外国使节、藩邦使臣向大宋皇帝陛下拜年，皇帝赏赐每人衣袄一领，翠叶金花一枝。待众人谢恩后，皇帝赐坐。因为遵循古礼，两人一几，大庆殿以及东西二偏殿中，竟能容纳数百贵戚近臣、来宾使节。至于其它官员，则在别殿设席吃酒。
宴会上还有庆祝新年的‘百戏’，这并非是宫里乐坊所养的伶人，而是由民间艺人入宫献艺。所谓‘百戏’，自然种类繁多，包括歌舞演奏、角抵、杂技、傀儡戏，水平也许比不上宫廷艺人，但胜在热闹喜气，用以烘托新年庆典的热烈气氛却恰到好处。
文武百官起先还能循规蹈矩，但很快便按捺不住，嬉笑不拘、各逞风流起来。
陈恪却显得有些失神，似乎在细细盘算什么。事实上，从听到契丹使者宣布，萧皇后于前日诞下皇次子的消息，他便有些魂不守舍。心中赶紧倒推一下，发现才刚才七个半月罢了。
这让他有些放心，应该跟我没关系，但是可恶的医学知识告诉他，如果是早产儿的话……所谓‘七活八不活’，七个月早产，胎儿的器官已经基本成熟，是很有可能存活下来的。
不过，契丹使节，说的可是足月！
不过，这种官样言词能信么？
平日里智计百出的陈学士，此刻竟陷入了揪扯不清的糊涂账中。
旁的宋朝官员，忙于吃酒应酬，没有发现他的反常，倒是一干契丹使臣，因为分外留意，反而察觉了他的异样。正副使者耳语一番，竟一齐端起酒杯，走到陈恪桌前。
宋朝的官员，不少一直在留意辽使，见状殿中马上安静了几分。
“久违了，学士。”为首的正使，朝陈恪抱拳行礼，副使也跟上。
“久违了萧王爷。”陈恪这才回过神来，不过‘居移体，养移气’，他再不是当初的毛头小伙，只是淡淡一笑道：“想不到北朝居然派出这么高规格的使节。”
那所谓的‘萧王爷’，正是当初与宋人谈判的代表，辽国辽阳郡王，同知南院枢密院事萧峰。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与这位萧王爷对话时，陈恪竟一直端坐在那里，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而那萧峰也丝毫不认为，这样有何不妥。
但那位副使显然别有看法，他叫耶律大林，乃是辽国皇太叔一系。因为耶律重元不放心，属于后族、偏向皇帝的萧峰，这才派他来做副使，其实就是监视。
陈恪和赵宗绩，搅黄了耶律重元的大计，自然也别指望，耶律大林能对他俩有好心肠，方才在外面，挑拨了赵宗绩和赵宗实的关系，这会儿看到陈恪，在正殿中只是敬陪末座，自然不会放过再下一城的机会。
只见他先望了望陈恪，又望了望满大殿百多张长几，一脸惊奇道：“陈学士怎么会坐在这里？”
“按班次排到这里。”陈恪淡淡道。
“吓。”耶律大林一脸大惊小怪道：“想不到以学士的功绩和本事，在南朝竟只能甘陪末座……”说着大摇其头道：“想不到啊想不到……”
此言一出，大殿中的宋朝大臣登时窃窃私语，众文武这才知道陈恪在辽国竟大名赫赫，但从来不听他提及，对其印象不禁又好了几分。可这话不应该由辽国人说出来啊！陈恪的官职比起贡献来，确实有些‘难酬其功’，但谁都知道，这是因为他与某人走得太近的缘故。此事虽然大宋君臣心知肚明，但被契丹人揭开后，就上升到了有关国体的高度。
如果陈恪的回答，不能很好的为朝廷挽回颜面，或者言语间有怨怼之言，便是‘出言不谨’、‘有辱国体’，回头就会有御史弹劾他。
关心他的人，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却见陈恪好整以暇的笑道：“我大宋规制严谨，官员升迁自有成法，下官才二十多岁，中进士不到三年，便在大庆殿中能有一席之地，已经是皇恩浩荡、骤然超擢、不胜惶恐了。”说着看看耶律大林道：“像北朝那样，中状元不到三年，就能参知政事的，在我朝断不可能。南北历史不同、文化不同、规制不同，不能一概而论的。”
他这话温文尔雅、不卑不亢，反击也很犀利，宋朝人都松了口气。
那耶律大林却笑容更盛道：“我大辽对于真正的人才，向来不吝超擢，哪怕他资历尚浅，也要放到重要的位置上磨练，以使他早担国家大任，断不会让明珠暗投的。”顿一下，语带嘲讽的望着陈恪道：“让一位状元郎，去判武学院，怕只有南朝这种‘人才过剩’的地方，才能干的出来吧。”
宋朝君臣又一次窘了，便听陈恪淡淡道：“是我自己坚持要去武学院的，朝廷能答应，便是对年青官员的厚爱和栽培。再说状元也只是说明某次考得好，与能力无关，贵国的那位状元郎，不是最好的例子么？”张孝杰连番躺着中枪，在千里之外连打了两个喷嚏。
“嘿嘿。”耶律大林笑道：“学士说得好听，但南朝文尊武卑异常严重，据说十几年前曾经设立武学院，但后来因为招不起生来，九十天就关门歇业，不知道学士这次能坚持几天？”
“我已经坚持一百天了。”陈恪微笑道：“况且我朝不存在什么文尊武卑，而是偃武修文，倒让北朝误解了。”
“偃武修文的话，还办什么武学？”耶律大林嘲讽笑道。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陈恪不卑不亢道：“恶邻在侧，我大宋安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学士说的‘恶邻’，是指我们大辽？”耶律大林冷笑道。
“我说的是党项。”陈恪淡淡笑道：“我听说契丹人最是信守承诺，如果能严守盟约，自然是友好睦邻了。”
大殿中的众人都看出来了，这耶律大林实在不是陈恪的对手。陈恪看似一直水来土掩、防御为主，却让耶律大林拳拳打在空处，回合一多，契丹人的挑衅就成了癞皮狗似的纠缠，恶行自现，而陈恪自身却不会被贴上好斗的标签。
“倘若我们不遵守呢？”耶律大林粗声道。
“我大宋军民日日北望燕云，心怀金瓯完整之念，但大宋乃君子之邦，既然有盟约在先，国内纵有怨气，亦会严格遵守。”既然升级到事关国体，陈恪也就理所当然出剑了，冷笑道：“要是北朝背盟，我朝自然也没有必要再被盟约限制，肯定会在第一时间，为辽主在汴京城，建一座符合身份的宅邸。”
“你……”耶律大林气坏了，瞪眼大笑道：“就凭你南朝也有那本事？”说着对萧峰道：“原来陈学士也是个大话王！”
“其实我们大辽，也曾商量过为大宋皇帝在中都城盖好府邸，只是我皇仁慈，见两国交好数十年，不忍让百姓受苦，才愿意与大宋睦邻相处。”事关国体，萧峰也只有搭腔道：“但真要开战的话，南朝拿什么，抵挡我北朝的百万铁骑？”
“请问贵使。”陈恪笑着夺过主动权道：“如今的辽朝，可有圣后、圣宗、韩德让、萧达凛那样的人物？”
萧峰只好摇头，那些高山仰止的人物，实在令后辈抬不起头来。
“六十年前，他们倾全国之兵南来，是个什么结果？要不是我真宗皇帝仁慈，不忍杀戮太重、让两族百姓受苦，恐怕就算那母子俩突围回去，也会死于内乱吧！”陈恪冷着脸，一字一句道：“贵国真有和我大宋你死我活的勇气么，我想贵使贵为枢密，应该比我更清楚！”
萧峰登时面色难看起来。因为眼前这个人，显然看到了辽国国家制度，最核心处的那个致命缺陷。
每个国家的开国者，都想设计出一种尽善尽美的制度，以求统治可以千秋万代。然而人的智慧有限，再好的设计也会有缺陷，如果不能妥善改正的话，终将会要了这个王朝的命。
宋朝的问题自不消说，单说辽国这边，一言蔽之，它的死穴就在于它的军制上。即所谓的‘斡鲁朵’，它就像是唐和五代时的藩镇，让国家始终都保持着旺盛的军队实力，并且同时还不断滋长着‘尚武’的风气。
因为它能让军人出头露脸，而这些战争人物，转过来就手握兵权，于是更盼着打仗，这样循环下去，每打一仗，军队的实权就不断地集中到军队首脑、斡鲁朵首领的手里，辽国的皇帝就逐渐被架空了。
归根结底，辽国皇帝，不过是最大的斡鲁朶罢了，其之所以能成为皇帝，是因为他的部族比别人强大。所以为了维持皇室的地位，皇帝自然要小心保护好自己的实力。
同理，其它斡鲁朶的领主……那些王爷们，自然也要保存实力。在弱肉强食的草原民族，弱小了就要被吃掉，这是对任何人都适用的真理。
一切都像曾经的中原，藩镇铸就了辽人军力的强大，却也使帝国始终笼罩在叛乱的阴影下，且每一次都会危及到皇室的存续。有这柄达摩克斯之剑高悬在上，辽主怎么可能与南朝倾国一战？

第三四六章 宫禁为谁开（上）
萧峰知道，再说下去一点好处也讨不到，反而会被当众揭短，于是呵呵一笑道：“大过年的学士不要动肝火，何必跟这个粗人一般见识？”
耶律大林心里部分，也只好撇撇嘴道：“我是关心学士，想不到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
陈恪笑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来，笑道：“心领了。”
“学士与我大辽帝后都有交情，如今我朝新添皇子，为何不赋贺诗一首，让小王带回去，我想我帝后一定会开心的。”萧峰话锋一转，又拿皇子的事情来刺激宋朝皇帝。
“如今我大宋有了五位皇子，也请萧大王赋贺诗……五首。”陈恪笑道。
“这……”萧峰苦笑道：“在下才疏学浅，还是不要献丑的好。”
“下官也要请示我大宋皇帝陛下。”陈恪转向官家道。
“呵呵，正当如此。”赵祯自然不会阻拦，心说：‘这陈恪果然是个妙人，要不要把他调去专门和辽人打交道？’顿感倍有面子道：“爱卿便赋诗一首、为北朝皇帝贺。”
这自然难不倒陈恪，起身领命，一首句句用典、华丽至极的长诗《贺北朝皇帝弄璋之喜》，便即席而就，自然赢得一片喝彩声。
※※※
赐宴之后，大臣们便谢恩出宫，各赴宴席，尽享新春佳节。
这个春节，陈恪是格外忙碌，首先，他有两个岳家，其次，其中一个岳家还亲戚特多，再加上欧阳修、包拯、王珪等一干前辈都需要走动，还有一些推不掉的聚会……主要是那李惟贤为了能说服将门，拉着他参加的勋贵宴会。
话说李惟贤自从被王公公似是而非的修理过后，态度大大转变。他打定主意，绝不能让自己成了将门或者陈恪的替罪羊，于是凡是聚会，都要拉上陈恪，如果对方能说服将门自然是好，说不服的话，也不是自己的责任。
陈恪对李惟贤的转变持积极态度，自然不会计较他这点小心思，从初一到初十，几乎没有一天得闲。
这一日清早起来，陈恪正跟二位夫人商量着，待会儿谁陪他去王家赴宴。
这就体现出两个老婆的好处，月娥和小妹可以轮班陪他应酬，总有一个能歇着。而且两人各有千秋，月娥出马时，气贯全场，那些所谓的勋贵，从大到小、没一个敢放肆，陈恪可以轻松的吃饭走人。小妹出场时，自然少不了被人冷嘲热讽，但她总有本事，用自己的优雅智慧，在最快的时间内，让所有人都深感惭愧，这种时候，谈话自然比较深入。
所以陈恪有需要重点说服的对象时，就带着小妹，若只是一般的应酬，则出动月娥，其选择之从容，羡煞汴京城公卿们。
三人正在说笑间，担任内宅管事的阿柔进来禀报道：“前面说，有契丹人来拜访。”
“哦？”陈恪奇怪道：“契丹人？”
阿柔奉上一本别出心裁的皮面名刺。
“萧峰……”陈恪不禁沉吟起来，两国虽然号称友邦，但改不了敌对的本质，所以大臣之间除了公事之外，是绝无私交的。想到这，他打开名刺，看了一眼，笑着递给小妹道：“竟然是来代萧皇后赏赐贺诗的。”
“有没有陪同的本朝官员？”小妹问道。
“没有。”阿柔能当上这个内管事，与其心细如发、全心全意为主人着想的性格分不开。
“这怎么可能？”陈恪难以置信道，不过想想萧峰这么早出门，不就是为了甩开馆伴么？
“若是不见，显得忒没胆了。”月娥快人快语道：“若是见了，必惹闲话。”说着自个先笑了：“不如把东西留下，人就请回吧。”
“这么早上门，为的就是把我堵在家里。”陈恪苦笑道：“而且理由这么充分，要是我不见，就是对辽后不敬，若他们一状告上去，无论如何，我是要吃挂落的。”
“看来他是处心积虑想要见三哥啊。”小妹笑道：“其实见见无妨，不如也学古人，来个‘中门大开’么。”
“也是。”陈恪点头道：“别人都杀上门来了，我要是躲着不见，岂不坠了陈家的门风？”说着大声道：“开中门，前厅见客！”
望着陈恪气昂昂离去的背影，柳月娥奇怪道：“我们陈家是什么门风？”
小妹摇摇头，扑哧笑道：“就是很猛很猛的风……”
※※※
来到前院时，陈恪便见四辆大马车已经驶进来，一群壮硕的契丹兵丁，正从车上往厅里搬礼品，一担一担的，把偌大的厅堂都摆满了。
陈恪没有出迎，因为那样会被弹劾为‘失体’，但要是坐在厅里不出去，又有倨傲之嫌……在大宋这个对上辽人就没自信的国度，和辽朝高官往来，实在是最麻烦的事，也怪不得人人避之不及。
陈恪降阶而迎，拱手道：“贵使前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学士哪里话，能进这个门，小王便已经心满意足了。”萧峰从头到脚都是汉家衣衫，腰缠一条名贵的玉带，看上去与宋朝士大夫别无二致，只是胡子茂密了点，个头粗大了些。
“王爷太过客气了，请先进屋叙话。”陈恪不置可否的笑道。
两人进得前厅，分主宾就坐，侍女上茶时，萧峰望了望，只见大门和轿厅的门都大敞着，能清清楚楚看到外面，不禁笑道：“想不到学士如此小心。”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此乃君子惜身之道。”陈恪淡淡道：“非但如此，连学士送来的礼物，也请开具一份礼单，下官也好禀明有司。”
“这是皇后赐给你的。”萧峰大有深意的看陈恪一眼道：“学士不要让皇后失望啊。”
“王爷到底持什么身份？”陈恪冷声道：“国使还是萧后的代表？”
“这里说话方便么？”萧峰笑问道。
“我事无不可对人言。”陈恪沉声道。
萧峰却听懂了，笑道：“小王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学士不怕就行。”
陈恪心里翻江倒海道，莫非他是要来通知我当爹了？但旋即想到绝不可能，便不动声色，听他说下去。
见陈恪一脸公事公办，萧峰不禁感慨道：“想学士在大辽时，是何等倜傥风流，怎么回了汴京，就变得这么小心了？”说着半真半假的笑道：“不如弃了这南朝的官职，到我北朝做宰相吧，岂不痛快？”
陈恪闻言皱眉道：“王爷费尽心机上门，就是为了说这个么？”
“当然不是……”萧峰自然知道，让陈恪叛变是不可能。但能调戏一下昔日让他连连吃瘪的陈学士，也不失一桩快事。当然过犹不及，他马上正色道：“其实我是受皇后所托，来向学士问计的。”
陈恪心中升起莫名的失望，淡然道：“辽国才智之士何其多也，萧后不问他们，却来问我？”
“因为他们皆不可信。”萧峰直言不讳道：“学士是到过按钵的，对我大辽的情形，定然了若指掌。如今大辽上下、尤其是皇帝近前，全都布满了皇太叔的人。比如我那个副使，我这么早来访，就是为了甩开他。”
陈恪默然，听他继续道：“毋庸讳言，如今我大辽的军政，尽数被重元父子掌握，而皇帝陛下本人，则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用在深山老林中打猎。而重元父子一面怂恿皇帝打猎，一面趁机胡作非为，出了问题，就推说昏君无道，全是陛下的责任。”说着他痛心疾首道：“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唯有陛下不知！”
“如今唯一能制衡这父子的，唯有我皇后陛下。”萧峰道。
陈恪点点头，他知道契丹人其实是耶律氏与萧氏联姻，萧氏乃后族，拥有自己的部族，也就是斡鲁朶，还是未来皇帝的妈，凭这两点，历来的萧后都是世上最强大的女人，甚至可以和皇帝分庭抗礼。
但权力再好，也得看是在谁的手中，若是在萧燕燕手里，自然完爆皇帝无疑，但到了萧观音那样投错了胎的美人儿手里，难免会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不过她的族人们不白痴，他们很清楚，一旦耶律重元篡位成功，这位萧后和她的近亲，全都是死路一条。但哪怕换了耶律重元做皇帝，后族依然是萧氏，加上萧观音也不是萧氏中的大族出身，因此许多族人都暗暗改换门庭，开始捧重元老婆的臭脚。
像萧峰这样的皇后近亲们，自然陷入了惶恐，无计可施又无人可问，竟然病急乱投医，想到了那位无所不能的陈学士。
“不怕被我坑死……”陈恪感觉，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荒谬之事。
“我想，重元父子那样野心勃勃的皇帝。”萧峰淡定道：“对贵国来说，肯定不如现在的辽主吧？”
“这话足够你杀头了。”陈恪笑道。
“可见小王是真心问计。”萧峰望着他道。

第三四六章 宫禁为谁开（中）
辽国人竟然向宋朝人问存亡大计，世上最荒谬的事莫过于此，一时间，陈恪弄不清这是陷阱，还是契丹人该吃脑残片了。
不过从哪方面讲，他都不可能当场给出回答，便托言先寻思几日，再让人知会萧峰。
萧峰也不急，便起身告辞道：“既然瓜田李下，小王就不多叨扰了。”说着一脸恳切道：“只是恳请学士，无论如何，不要将这件事泄露出去？”
“……”刹那间，陈恪就要以为，这是个针对自己的套子了，但转念一想，又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算什么人物？契丹人怎可能牺牲一位郡王来构陷呢？何况还会牵连到萧皇后。
沉吟间，萧峰又压低声音道：“皇后说，学士一定会答应的。”
“……”陈恪唯有苦笑以对。
萧峰走后，陈恪便命人照着礼单清点礼物，准备封存起来，交有司处置。
一清点，发现契丹人的礼物，真是贵重无比，什么珍兽毛皮、东珠、山参、金银玉器，价值粗粗估略也得在几万贯以上。
“契丹皇后真是好大方啊！”柳月娥大吃一惊道：“不过做了一首诗，就打赏这么多？”
“我怎么听说，契丹人向来无赖。”小妹却道：“总是用不值钱的东西，换取我大宋价值百倍的回礼？这次三哥得到的赏赐，远高于朝廷得到的贺礼，只怕又有人要嚼舌根了。”
陈恪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几件礼物间游移。柳月娥眼尖，马上发现他看的那几样，分别是红蔽膝、白玉璋、玉麒麟、梦熊图。这几样混在礼物堆里并不显眼，也许只有心里有鬼的家伙，才会特别注意到。
“吓，这辽国使者真粗心。”月娥道：“竟然把人家给皇后的贺礼，混到给你的礼物里了。”
但这话，也只有柳月娥才相信。前几样还好说，但最后一样，萧皇后亲笔所画的梦熊图，不可能是弄错了吧。虽然画上画的是文王梦熊，似有求贤若渴之意。
然而‘梦熊’在汉人这里，早就不作‘遇贤之兆’解释了，而是‘贺人生子’的意思……
“是不是辽人错听了传闻，以为三哥也……”小妹俏面一红道：“弄璋之喜了？”
陈恪好容易才定下来的内心，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心中暗骂那祸国殃民的萧皇后，出了这种事，还不尽力去瞒着盖着，反而巴巴的让人送璋送麟送飞熊，唯恐天下不知道，辽国皇后和宋朝状元间，那说不得的故事么？
不过转念一想，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自己就是跟人坦白，也会被笑成是神经病。所以最恰当的处理方法，便是什么都不做……
“随她呢。”拿定主意，陈恪便恢复了镇定：“横竖都是要由朝廷定夺的，我们操那份闲心作甚？”
“也是。”柳月娥道：“快点收拾收拾出发，咱们要迟到了。”
“哦……”陈恪一愣，才想起来，还有个宴会要赴，便对小妹道：“别忘了帮我写札子，尽快递上去。”说完便随阿彩到内室更衣。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陈恪的遣词和笔迹，小妹都能以假乱真。因此陈恪想偷懒的时候，就让她代写奏章。
小妹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旋即轻轻摇了摇头。
※※※
这么大的国家，纵使放假也不可能全都歇菜，值班官员还是有的。许是过年期间，奏章少之又少，因此仅隔了一天，就有上谕下来。
赵祯的御笔亲批是：‘既然是酬谢，便只管收下，记得写封信谢谢辽后，再拿点钱感谢下辽使，不能让人家说，我大宋的状元不懂规矩。’
陈恪不明所以，以为皇帝是在考验自己，因此又上一本坚辞。
赵祯很快又有朱批道：‘大国之体，不可自为削弱，收下，当使之勿测。’
陈恪这才明白了赵祯的意思。
次日辽使回国，赵祯除了正常的回礼之外，又多给了一些赏赐，价值正好等于萧后给他的那份。陈恪这才知道，国与国之间的事务，怎样处理才得体。
万幸这场小小的风波，总算是波澜不惊的过去，没有人追究，那些礼物背后的意蕴。
这让陈恪终于放下一直悬着的心，一家人开开心心的欢度上元。
虽然临近春节的尾声，但上元节才是真正的高潮。这实在是一场由朝廷出资，普天同庆的狂欢节。
其历史之悠久，还要追溯到建隆年间，当时太祖皇帝登上宣德门城楼，只见汴京城中灯火辉煌、箫鼓间作。他问身旁的大臣李昉道：“此间人物比之五代如何？”
李昉回道：“民物繁盛，更甚五代数倍。”
这答案让赵匡胤暗爽不已，萌发了借上元张灯，欢庆一番的念头。遂在乾德五年正月甲辰，以年丰米贱无边事为由，特诏开封府在上元节时，更放十八、十九两夜，宜纵士民行乐，自此五天的上元狂欢，便成为惯例。
每到此时，大宋朝的百姓便进发了像火山喷薄一样的热情，香雾、彩山、美男、丽娘、家家的灯品、处处的锦帐、鲜艳的花市、夺目的金莲、如流水的车、游龙的马、构成了这场持续五夜的狂欢。其热闹繁盛的景象，是任何一个朝代的欢乐庆典，都难以与之比肩的。
从正月十五到十九这五日，从昏时到天明，人们都要上街赏灯游乐的。那千姿百态的花灯，好像天上的星星翻转到地下，闪闪烁烁，遍处生辉，令人如置身银河之中。
这些造型别致、各具特色的花灯中，最夺目的自然是商铺、官府所制的大灯，但数量更多的，是百姓们精心制作出灯景。正是每个人都为这灯海出了力，市民们才会生出更多的参与感，更加热爱这场狂欢。
各种灯景汇聚一处，其最高成就为‘灯山’，也就是所谓的‘鳌山’。今年的鳌山高达十六丈，阔三百六十步，中间有两条鳌柱，长二十五丈，两下用金龙缠柱，每一个龙口里点一盏灯，谓之双龙衔照，夜里点燃了，编入两条巨龙盘绕在汴京城中，惊人的壮观。
在灯海的照耀下，城市成了不夜天，市民们才能尽情的狂欢。天下的伎人们，都愿意将自己的拿手好戏，在上元之夜演出，因为这时观众最多，最易扬名立万。
像什么吞双面锋刃的铁剑、口吐五色水、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这样的绝技，往日里陈恪只在《梦华录》上见过其名，若不亲眼所见，是万万想象不出其真实面貌的。
比如那‘鱼跳刀门’，是用响声刺激鱼高高跃出水面，跃过刀门的。
那‘使唤蜂蝶’，更是神奇无比。乃取一匹帛重叠，剪成蜂和蝶，蜂蝶随着剪子飞去，或聚到观者的衣服上，或聚到美人钗髻上，这场面使观者大悦，打赏自然如潮水一般。
除了这些神乎其神的技艺，在上元夜更多市民们的自娱自乐，比如划旱船、舞狮子、装神弄鬼耍和尚……上元节百无禁忌，便是当朝大员也会被市民们拿来戏耍。
比如陈恪他们便亲耳听到，有人拿前任开封府尹包拯开涮，喧嚣丝竹声中，一个青衣女子泣声道：‘包黑子、你是个蛋！我们娘儿仨的冤情你到底管不管？’
一个满脸涂黑、穿着官袍大汉，便粗声道：‘你这婆娘听明白，我老包脸黑可心不黑，若是有冤便直讲来，休要骂俺是个蛋。’
‘风又紧呀雨又凉，苍天无眼呀断我肠。普天之下我的命最苦，狗东西撇下我娘儿仨。他他他，他寻了高门的东床……’女子唱道。
‘这样的东西恁可恶？你告诉我他的鸟姓名。我老包一刀砍了喂狗吃！’大汉唱道。
‘别、别、别，就算有错也不能杀。要不老包你打他吧，也别打得太狠啦，我虽恨他，但更想他……’
‘哎呀呀一声长叹，包黑我好为难……’
陈恪想不到，自己竟听了《铡美案》的原始版，虽然唱念做打都和后世没法比，但里面的角色更像人，不禁听得十分欢乐。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起来了，只听听众们义愤填膺道：“说，那个男的到底叫什么？”
“夫君姓陈。”女子便怯生生到：“名讳不敢提及。”
“是什么的？”
“是新科的状元郎！”
陈恪登时脸就绿了，包拯当开封府尹时，只有一位状元郎——姓陈名恪字仲方，就是他老人家！
柳月娥柳眉一竖，登时就要发作，却被小妹拉住，低声道：“今天是百无禁忌的上元节。”
“那也不能由着他们泼污！”柳月娥一甩手，便把小妹甩开，大步走到场中。她的身量极高、容貌极美、一入场，便让那些扮相粗俗的优伶相形见绌。

第三四六章 宫禁为谁开（下）
“你们是何人，胆敢污蔑我家男人？！”柳月娥横眉冷对之下，王公大臣尚且退避三舍，何况区区小民乎？
戏班子停了戏，班主小意道：“敢问尊夫是……”
“姓陈，上一届的状元！”
“小娘子误会了，我们说的是新科状元……”所谓一物降一物，市井小民的油滑，是对付柳月娥的利器，那班主陪着笑道：“跟你家夫君不是一码事儿。”
“新科状元姓刘，而且彼时的开封府尹，也不姓包，而姓欧阳。”柳月娥冷声道。
“小民小户搞不清楚。”边上便有人帮腔和稀泥道：“许是张冠李戴了也说不定。”
“就是，今天可是百无禁忌的上元夜，别说没指名道姓，就算说了又怎样！”
柳月娥转头怒视，那几个帮腔的文士，赶紧缩头缩脑，躲到人群之后。
但群众的情绪已经被拨动，众人纷纷出言道：“就是，你捣什么乱，就算指名道姓又怎样！”
“总之不许姓陈……”柳月娥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时她的小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牢牢攥住了，陈恪出现在她身边，微笑道：“有一位维护自己的妻子，实在是人生幸事，陈某何德何能，竟然同时有两位。”说着环视众人道：“如果有人当众诽谤你，你的妻子会不会挺身而出？”
众人不知不觉便建立起同理心，不禁笑道：“那感情好，算没白养那婆娘。”
话音未落，牵着陈恪另一手的苏小妹，也如水莲花般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微笑道：“诸位汴京父老，我们八月十六的那场婚礼，还有官家亲临，诸位应当有些印象吧？”说着望向那班主道：“这故事应当是从官家的那道旨意演绎出来的，你们编排我家官人，倒也无妨，但歪曲了圣意，可是欺君之罪，我们说不得要到开封府去告一状。”
“这……”班主想不到，这娇娇弱弱的女子，竟比前一个还难搞。他这草台班子是小本生意，前些日子有主顾拿着本子，高价请他们在上元节上唱戏，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
此刻见碰上了正主，还扬言要告官，他不禁心生怯意……就像戏文里唱的，衙门里都是官官相护，对方肯定会整死自己的。
“不演就不演，真晦气。”班主垂头丧气的下令收摊。
见他这就怂了，众人不禁失望，又见陈家人也离去了，知道没有热闹可看了，他们也只能散去。
班主收拾起摊子，正要换个地方再演，却见那陈状元，还留了一个侍卫在场，不禁暗叫晦气：‘还专门让人盯着我，怪不得能中状元，做事滴水不漏。’
就在他彻底灰心之际，那侍卫摸出一张汴京钱号见票即付的‘百贯钱’，递给他道：“这是我家大人给你的。”
班主不明所以，但不影响他去接钱。
“慢着，有个问题你得先回答。”侍卫却手一收道：“这出戏，是谁教你们唱的？”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班主痛快答道：“是癞头阿三搭得桥，至于对方是哪路神仙，俺不知道。”
那侍卫点点头，便把钱递给他，也不问哪里能找到那癞头阿三……
※※※
那厢间，陈恪一家子，已经转到大街的另一侧。在陈恪和小妹的开导下，柳月娥已经不生气了，兴高采烈的观赏者道边卖‘火花’的小摊。
宋朝人无分男女老幼，皆喜戴花，然而毕竟是夜里，再好的花也黯然失色。要想更吸引眼球，自然得别出心裁。
这难不倒最会生活的宋人，于是小摊出售各种大如枣栗、似珠茸的七彩灯球灯笼。更有甚者，还有一种唤为‘火杨梅’的食物灯火，是用熟枣捣炭丸为弹，再串在铁枝上点着火……这玩意儿插在头上，在本就很耀眼的灯光中，绝对夺人眼球。
柳月娥给自己和小妹，还有清霜一人挑了一串‘灯球闹蛾’，却拿个火杨梅往陈恪头上戴。
陈恪哪能让她得逞，两人便在大街嬉闹起来，惹得小妹和清霜咯咯直笑。
上元节，就是用来狂欢，在这时，他们终于可以做一回普通人，尽情玩乐便是，不用时时担心御史弹劾。
何止是他们，整座城市都完全陷入了，狂热的欢乐气氛中。整整五天，每个人都是穷日尽夜才回家中，赶紧上床补觉，为夜里的狂欢积蓄精力。等到夕阳西下，又再次呼朋引伴，出门狂欢去了……
就这样夜以继日，在外面尽情玩了五夜，到了二十这天，陈恪老老实实的在家补觉。因为正月二十一，是开年大朝的日子。虽然朝堂上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但既然是升朝官，就得去给人家当陪衬。
毕竟还年轻，昏天黑地的睡了长长一觉，陈恪便又精力充沛，梳洗穿戴一番，也不用饭，就往宣德门外待漏院赶去。
到了门口，陈义给他买了份猪肝粥、肉馒头，陈恪便端着进了待漏院。
进去后，便见大部分同僚都满脸倦容，显然是‘节后综合症’发作，然而他们大都强撑着，瞪着通红的眼珠，在低声议论什么。
陈恪三下五除二，把早点用完，端起待漏院提供的茶盏，漱漱口，问一旁的同僚道：“怎么了，跟炸了锅似的？”
“差不多吧。”宋朝的待漏院是按照品级分房的，所以不能乱进。日子一久，同屋候朝的官员，自然较寻常同僚熟络。他问的这位，太仆寺少卿王绎，乃是前朝名臣王曾之子。像这种恩荫入仕的官儿，到了这份儿上，很难再往上爬。
仕途上无望，闲情逸致自然就多，王绎是有名的‘包打听’，便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么，昨晚上立国以来，第二次‘宫门夜开’了？”
“啊……”陈恪吃惊道：“不会吧？”
‘皇城诸门一待天黑必须关闭，日出之前绝不可擅开’，这是宫里的铁律。官家对汴京城的夜生活望而兴叹，不正是因为他是个每到黑夜，就要被关起来的囚犯么？
然而宫门夜开的后果异常严重，上一次深夜中的开启，断送了太祖一脉的帝系，促成了太宗登基。虽然得益于这次事变，但赵二和他子孙们，都绝不愿同样的剧情重演，所以这条禁令被反复重申。
也正因为如此，宫门夜开被上升到政治高度，牵动着宋朝官员们的神经。
开年上班第一天，就听说昨夜宫门开了，再没有比这更提神的消息了。
※※※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陈恪追问道：“谁有这么大能耐？”
“是陛下的掌上明珠——衮国公主。”王绎小声道：“以你老婆和公主关系，你应该知道，她和夫家一直有矛盾。”
陈恪不置可否，听他说下去道：“昨天半夜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公主竟然驾车返回皇宫，深夜叫开了禁门，至于到底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是两口子闹别扭，公主跑回了娘家。陈恪不禁微感失望……这算什么大不了的？
但转念一想，这公主的娘家可不是别家，宫门夜开，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至少那些御史言官，定会像见了血的苍蝇，一窝蜂涌上去。
“公主如此任性。”想到这，他轻叹一声道：“这下要把家宅之事，闹得不可收拾了。”
“是啊，台谏的那些言官，早就得了信，正在隔壁加紧写札子，准备打这开年第一炮。”王绎撇撇嘴道：“就算不言官的，也大有想凑热闹的人在。”
这很好理解，在大宋朝，你要是没有关系，想快速升官的话，只有靠出名。怎么能出名？骂人，骂名人，骂大人物。
衮国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也是他们扬名立万的好靶子。
这时候，钟声响了，百官出待漏院，在宣德门前列队，便见那位驸马都尉李纬，被发跣足，背着荆条出现了。
有蓬乱的头发挡着，他也不消看百官的脸面，便径直往刚刚开启的宫门走去。
太监们稍一阻拦，见其出示了‘驸马都尉’的象牙腰牌，便放行了。
李纬入宫，径直来到福宁殿前，俯于阶上向官家请罪。
这时候，衮国公主已经哭诉完毕，随生母苗贤妃回去歇息了。而半夜惊起、再没合眼的官家，也换好了朝服，准备上朝。
见李纬跪在殿前，赵祯不愿看他，便让胡言兑扶他起来道：“你先回去，寡人要上朝，此事容后再论。”
李纬则惶恐不起、叩首连连、反复说自己‘侍主不周，罪无可贷，请官家责罚。’说着双手举起荆条。
赵祯听了爱女的哭诉，本就一肚子火，只是他深知不能偏听的道理，所以才强忍着不发火，闻言恨恨道：“你赶紧给寡人消失，否则消息传出宫去，就不仅仅是你们两人的事了！”
李纬闻言不禁苦笑，他这副鬼样子，已经被百官看了个遍……

第三四七章 态度（上）
不出所料，上朝的时候，便有御史出班询问，昨夜是否宫门大开。
众目睽睽之下，赵祯只好点下头。
“所为何事？”
“这个么……”赵祯面露为难之色道：“此乃寡人家事……”
“天家无私事！”
以宋朝言官的操行，无理尚要争三分，别说还被他们牢牢抓住话柄了。
在众臣追问之下，赵祯只好将衮国公主中夜叩阍，监门使臣通奏之后，自己下旨开门纳之的事情，说了出来。
“敢问公主有何要紧之事，竟要陛下破此非常之例？”言官们追问道。
“这……”赵祯眉头紧锁，转个话题道：“诸位皆有儿女，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你的女儿，深夜在外面敲门要见自己的父亲，你们会忍心拒之门外么？”
“陛下身系社稷。”言官们可不吃他这套，大摇其头道：“岂能与臣子一概而论？！”遂于朝堂之上，大谈严格宫禁、杜绝非常的重要性，以及历朝历代的血泪教训。
赵祯自知理亏，耐着性子听他们聒噪半天，待其喷够了口水，方软语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诸位爱卿，咱们议正事儿吧？”
见皇帝又要和稀泥，大臣们哪里肯让，不依不饶道：“宫禁不严、社稷不安，此乃天下头等大事。公主中夜叩阍，监门宦官如何辨明真伪？如此轻易通禀，略无提防，若有匪类趁机作乱，岂不可以直驱禁内，危害陛下？”
“故而奏请陛下，将公主所经皇城、宫殿内外监门使臣，交有司查办。”言官们义正言辞道：“详究其责，严惩不贷！”
好待赵祯这些年为人不错，大臣们手下留情，没有朝他和他闺女开刀，只能拿几个看门的宫人开刀。但所谓打狗欺主，处罚了他们，也就等于给了天家父女一次警告！
然而赵祯没有拿身边人做替罪羊的习惯，摇摇头，明确作答道：“他们是奉皇命行事，寡人的错误，应该由寡人自己承担。”
“陛下如此袒护内宦，定会助涨其轻慢之心，将来定要酿成大患！”
“至少，也是个失察草率之罪！”
言官们的执着，令赵祯大为头痛。只好祭出了看家本领——渊默以对！管你说得天花乱坠，我自一声不吭。
陈恪可见识了所谓的名臣之世，宝贵的早朝时间，竟然用来争执这种事。但官家也是有练过的，顽强的顶住了台谏们的攻势。终于撑到了相公们看不下去，出言把话题引开。
朝会的下半场，讨论的是开年头等大事——河工。
其实河工的问题，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了激烈的争论。黄河随心所欲流淌了三年，修是一定要修的。但是怎么修？是顺着自然形成的二股河修，还是阻塞北流，全力修筑东流，百官对此争执不休。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再不动工的话，就要等到下一年了，所以开年就议上了。宋朝的本事人太多……至少都自以为学富五车、无所不能，自然要各逞擅场、痛快争论一番。
这场景让陈恪想到后世的一个西方笑话，说两位律师在饭点时走进餐馆，结果打烊了还没点上菜，因为他们对着菜谱，为要点什么菜吃，展开了持久的争论。
宋朝没有律师，但官员各个都是吵架王，有这么多张嘴，你一言我一语，就吵开了锅。
不过这里没有陈恪说话的份儿，他木桩子似的站在那儿，只留了三分心神在朝堂，其余七分，皆用来寻思起，到底是何人的意识如此超前，居然会用戏曲宣传来抹黑他。
而这本该是他最擅长的……陈恪建‘杜清霜大剧院’，当然不只是为解决一干歌妓的生计问题，更重要的是，为了打造自己的喉舌。再加上未来对报纸、书籍发行的垄断，他相信这个世界会多多少少，听从一些自己的意志。
谁知道未来的传媒帝国还在襁褓之中，便有人先用这样的方法，对他下手了。
对于这样的对手，陈恪是很感兴趣的。但对头狡猾的很，事后追查，那戏本也是别人交给那癞头阿三的，而那厮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泼才，根本不知道东家是何人。
这条线断了，追查也就没了头绪。
至于这出戏造成的影响，因为发现的早，危害微乎其微。但对手的挑衅，却激起了陈恪的好胜心，他命大戏院的班子，以自己的婚姻经过，编写出一部戏曲，等到搬上舞台，效果自然比草台班子好上百倍。
※※※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官家的声音：“陈恪，你算是半个河工专家，怎么装起了扎嘴葫芦？”
“哦……”陈恪赶紧收起小差，捧着笏板出班道：“回禀陛下，臣其实不懂河工，只是知道一些粗显的道理。到底是两股河好，还是东流好，微臣不好妄下结论。不过为臣知道，黄河之所以常修常决，盖因其泥沙太甚。”
“现在已经知道，泥沙是从甘陕一代的黄土原上冲下来的，然而在甘陕一带，黄河并不决堤，盖因其落差太大，黄河呈奔涌之势，自然裹挟滚滚泥沙而下。然而到了开封，进入平原地带，水势放缓，泥沙便沉积下来，导致河床高度与日俱增，所以才会出现地上悬河的恐怖景象。”陈恪接着道：“可见，河水流速实乃黄河是否为患的重要因素，水流快，不但新沙不至沉落，旧沙也能卷带人海。河床必然越来越深，河道也一定愈来愈低，就不会有决堤之患……”
他这番道理表述的浅显易懂，令不少大臣露出深思之色，却也有纯粹看他不顺眼，比如已经弹劾了他七八本的左司谏周步道，出声打断道：“陛下问你，哪个方案好，却不是要听你长篇大论的。”
“下官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要想根治黄河之患，一是减少上游的泥沙，二是保持中下游的水势强大。二股河将河水一分为二，从短期看，使河水有了两条河道，自然利于泄洪。然而这也意味着，水势也被一分为二，流速自然大大降低，泥沙的沉积量必然暴增……所以分流减水之法，似乎遗患无穷。”
“你的意思是，支持东流了？”周步道追问道。
陈恪摇头道：“据下官所知，其实这条东流本身，并非另辟蹊径。实际上走的是西汉黄河改道时的一条旧道。朝代更迭，早就荒废。如果以此为河道，它定比原来的故道更加为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说说，到底怎样才信？”
“下官一开始就说过，我不懂河工，只是知道些粗浅的道理。”陈恪淡淡道：“用来挑挑毛病尚可，但只怕出不了正主意。”
“你这样有何用处？”
“至少可以避免错误！”陈恪冷冷一笑，沉声道：“何况这治理黄河，首先就是不能急功近利。从当年三皇五帝时，这条河就泛滥为祸，肆虐了几千年时间，不可能到了我们这里，便能一蹴而就。”说着转向皇帝道：“微臣奏请陛下下旨，就此诏告天下吏民，凡有知水利者，皆可到都水监投名。经考察合格后，授予其低品级官职，命其沿河岸考察，得出意见稿，交由尚书省与沿河各路讨论，这样决策，相信应该更可靠些。”
赵祯寻思一会儿，点点头道：“有道理。”便让陈恪退下。
诸位相公的脸上，也从满怀期望，变成了失望。这主意固然稳妥，但谁有这份耐心？
陈恪无声无息退回原位，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
下朝时，赵宗绩在宫门处等着陈恪，以两人的关系，共乘一车完全不需要避嫌。
在车厢里坐定，赵宗绩笑道：“你这回，可是把人都得罪了。”
“我得罪总比你得罪强。”陈恪却笑道。
“我知道，多谢你代我受过。”有了陈恪发言在先，赵宗绩再持同样态度，就不会招人恨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恪淡淡道：“只是这样也于事无补，不过是把咱们自己，给摘出来了。”
“还是要尽量补救的。”赵宗绩望着陈恪道：“那水泥和混凝土的方子，我准备献给陛下。”
“哦……”陈恪微微吃惊，那是他为赵宗绩准备的秘密武器，这时候拿出来，岂不给别人做了嫁衣？
“我仔细想过了，无论最后采取哪个方案，都要劳师动众，竭尽民力。”赵宗绩轻声道：“我们怎么能敝帚自珍，为了一己之私利，而罔顾国民呢？”
听了赵宗绩的话，陈恪笑了。
“怎么，你笑话我？”
“不是。”陈恪摇摇头道：“我是庆幸，自己选对了人……”

第三四七章 态度（中）
回到家里，陈恪从柳月娥那儿，得知了公主中夜叩阍的内情。
前面说过，衮国公主的夫家是赵祯生母的娘家，发迹前，以做冥币为生，可谓低贱之极。刘娥死后，赵祯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对生母万分歉疚，于是对舅家倍加恩宠，还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表弟……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幸。衮国公主高贵任性、优雅聪颖，根本瞧不起粗鄙庸俗的丈夫，从成婚第一天起，就不许他与自己同床。
在高贵的公主面前，李纬自惭形秽，他忙着附庸风雅，练习飞白体，并且一掷千金地购买书画古董，急于摆脱粗鄙的形象。然而三世为官，方懂得穿衣戴帽，好品味是贵族生活长期沉淀出的。他越是着急，粗俗无知的暴发户形象，就愈发闪亮。
汴京城的上流圈子里，时常拿驸马开刷。讲他又买了几千贯的假古董、把唐三彩摆在书房里、或者新作了什么‘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之类的歪诗。
这让公主愈发感到难堪，对驸马的反感，也升级到了鄙夷的程度，干脆连日常应景的见面也免了，落个眼不见为净。
李纬的性格朴陋敦厚，唯公主之命是从，全盘接受她的一切安排。但他的母亲——国舅夫人杨氏，可受不了了。这位出身市井的夫人，认为皇帝都是自己的外甥，那么公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于公主常年不与儿子同居，她深以为耻，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杨氏让人把白绫铺在公主床上，若是第二天白绫如故，无异于表明公主婚前失贞。其实杨氏并不是怀疑公主的贞洁，只是以此逼宫，给公主施加压力，希望造成既成事实。然以公主的性情，又岂会甘受她摆布？
于是第二天，杨氏索要那一方白绫时，看到了一副‘梅花傲雪图’……是真的‘梅花傲雪图’，不是在打比喻。
见她气得要撕那画布，公主的侍女道：‘这是公主所赐的丹青，损毁不得！’
杨氏气得去找公主理论，然而被宫人们挡驾。她又去找赵祯、曹皇后、苗贤妃不知多少次，但三位长辈也不可能强按着公主，让驸马霸王硬上弓。公主铁了心的‘听从教导、坚决不改’，帝后也拿她没办法。
然而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杨氏竟趁着中秋节全家聚餐，在公主的酒里下了‘合欢散’，妄图造成既成事实，但李纬被宫人们一句，公主醒了会自杀的，吓得一夜不敢造次。白白错过了他娘豁出命去，创造的机会。
后来衮国公主知道了内情，倒也没去找杨氏算账，但自此饮食起居，另类别处，绝不与李家人发生交集。
杨氏自知理亏，倒也消停了好长时间。双方似乎变得相安无事，公主时常出游会友，日子过得倒很惬意。
然而杨氏的内心，无时无刻不被愤怒啃噬着，一次闲聊时，她听人说起某个女人偷汉子，心里猛然一动，暗道会不会公主在外头有人了，才如此看不上我家李纬？
于是她便让人盯梢公主的行踪，但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亲眼看见公主和入位祗候……也就是公主府的总管宦官梁怀吉，举止亲昵，登时自以为破解了谜底——原来公主没有偷男人，而是与贴身的宦官虚鸾假凤。
自然又是一场大闹，最后又闹到皇帝那里。赵祯只以为，杨氏少见多怪，公主和自幼陪伴她长大的宦官，自然要亲密一些，这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只训诫了梁怀吉一番，并未将他调离……事实上，这位父亲已经为这桩错误的婚姻后悔了，再不忍伤害女儿分毫。
大闹之后，公主府上又恢复了平静，双方愈加形同陌路、泾渭分明。起先公主和梁怀吉还记得教训，可以保持距离，然而时日一久，又故态复萌，重新变得亲密起来。
今年上元节，公主在梁怀吉的陪同下上街观灯，见哪怕庶民百姓也是出双入对，柔情蜜意，不禁感怀起自己的遭遇来。
回府后，她夜不能寐，便让人把梁怀吉叫来内寝，相对小酌。
谁料到，杨氏竟早买通了，一个觊觎梁怀吉之位的宦官，立时得知公主与梁某深夜相会的消息。
她立刻带着自己的仆妇，赶到公主寝宫‘捉奸’。宫人们猝不及防，竟被她直入内寝，看到梁怀吉果然在此，而且‘衣衫不整’、‘满脸通红’，一脸‘奸情被撞破后的尴尬’。
“国舅夫人为何深夜前来？”梁怀吉出声道。
“你能来得，老身就不能来得？”杨氏自以为捉奸成功、威风凛凛道：“把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拿下，明天交给官家处置！”
她身后两个粗壮的仆妇，就要去拉扯梁怀吉。
“住手！”衮国公主满脸通红的从内室出来，显然喝了不少酒，但一双凤目却寒光凛凛道：“我的人你也敢动？是谁放你进来的！”
“是我硬闯进来的！”杨氏冷笑道：“你们既有胆做出这等丑事，就要准备好被捉奸！”
“放肆！你不干不净说些什么！”衮国公主的脸登时气白了。
“我的话再脏，也比你们做的事干净一百倍！”一刹那，杨氏仿佛回到了市井，叉着腰大骂道：“你们俩有种就跟这满院子人说说，刚才在里面干什么腌臜勾当！我呸，找男人不找个带把的，你们玩个屌啊！”
论吵架，公主哪是杨氏的对手，气得脸色惨白，竟一句话说不出来。
杨氏这种市井泼妇，最是得理不让人，污言秽语倾泻而下，像要把几年来积蓄的怒火都发泄出来。
梁怀吉赶紧大声打断杨氏道：“国舅夫人误会了，方才公主深夜不安，才唤奴婢前来说话！”他把‘奴婢’两字咬得极重。
“就算公主半夜睡不着，也该找驸马说话！”杨氏怒道：“都是你这个阉货在从中作梗，才让他们至今都没能圆房！”她一把拽过她不成器的儿子，大声道：“打今往后，你就睡这儿了！”
说着又挑衅的望着衮国公主道：“公主，等你跟驸马圆了房，就会明白，这找男人可跟吃白切鸡不一样，不能不要公鸡要阉鸡！”
公主气得说不出话来。李纬低着头，不敢看公主，也不敢自己的娘。梁怀吉则被杨氏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杨氏多年的怨气，一朝尽吐，愈加趾高气扬道：“赶紧把这无法无天的阉货带下去。明天再把那些被骟的驴马全都赶出去，我们府上不能再有这种怪东西……啊……”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从杨氏的口中发出，倒真像是老猫在叫春。
下一刻，就见她捂着头，在那里嗷嗷叫痛，鲜血从她指缝渗了出来。
原来公主气不过，竟从腕上退下玉镯，狠狠掷到她头上。
“你这个贱人……”看到自己的血，杨氏怒不可遏起来，但话音未落，便见公主冲了过来。
作为柳月娥的闺蜜，衮国公主着实会一些花拳绣腿，此刻含恨而出，竟把杨氏像沙包一样打起来。
此举太过惊人，以至于其他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上前，分开两人。公主那边，因为梁怀吉心里有鬼，不敢动手，还是李纬挡在她身前。
公主便将满腔的怒火，全都发泄到他身上，对他又踢又打，李纬只是抱头缩着身子，哪里敢还手。
看儿子打不还手，杨氏却坐地大哭起来，拍着地面哭天抹泪道：“天哪，俺咋生了这个窝囊的东西，娶了个媳妇，被人家和个男人都不算的阉货，爬到头上作威作福，他都一声不敢吭。现在可好，俺让儿媳妇打了，他连还手都不敢，俺造了什么孽啊这是，早知当初，还不如生下来就把他掐死呢……”
李纬被他娘这样一激，一把攥住公主右臂，第一次抬起头道：“跟俺娘道歉！”
“休想！”衮国公主扬起左手，给他重重一计耳光。
李纬一时热血上头，终于也还了公主一耳光。
堂堂大宋公主，竟然挨了耳光……这个世界登时安静下来，只有杨氏快意的笑声：“好儿子……”
衮国公主捂着被打红的面颊，低声道：“回宫……”
※※※
“公主的为人我清楚。”讲完了来龙去脉，柳月娥为好姐妹辩解道：“她绝对不会做出那等龌龊事的！定是那杨氏泼污。”
“但别人不了解。”陈恪摇头道：“公主此番作为，必然要招致群臣口诛笔伐了。”本以为此事已经了结，但现在看来，麻烦还在后头呢。
“他们管得着么？”柳月娥气道。
“国朝以礼治天下，帝王家的一切，都要起到垂范教化的作用，这关系到皇权的合法性。”陈恪解释道：“现在皇帝的女儿两年不与驸马同房，打了婆婆，还中夜叩阍，跑回了娘家，这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第三四七章 态度（下）
那厢间，赵祯回到了内宫，招来李纬细细询问当时的情由，李纬不肯吐露公主与梁怀吉的私情，也不说自己的母亲，只是说夫妻吵嘴，自己一时冲动，打了公主。
但赵祯不止问他一人，还把当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叫来一一询问。在皇帝的威严之下，不是谁都能做到亲亲相隐，于是事情的真相，差不多都显露在皇帝面前。
然而赵祯绝不相信，自己高傲的女儿，会跟一个太监鬼混。那梁怀吉说，自己只是在陪公主喝酒解闷，应该是实话。但是这种男女之事，向来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你如何分得清？
“大官，可要保全徽柔的名声啊……”苗贤妃惴惴不安的请求道。
“我现在也不想追究下去，只盼这事能尽快消停，别再闹大了。”赵祯揉着太阳穴，低声吩咐道：“告诉所有人，都一定要统一说法，以驸马今日的说辞为准，就说是公主与驸马闹别扭，千万不要扯出什么梁怀吉，也不能扯出国舅夫人！切勿透露半点口风，让人抓了把柄！”
“是。”苗贤妃点头应道。
“还有，国舅夫人那里，你去……”赵祯又吩咐道：“还是让皇后陪你一起，去把她安抚下，不要让她那里走漏了风声。”
“应该不会吧，这种事传出去，她李家也丢人。”
“我那舅母岂能以常人视之？”赵祯苦笑一下，道：“告诉她，公主犯了错，我会惩罚，她身边的宫人也逃不了，还有那个梁怀吉，再也不会出现在公主府上。”
“这……”苗贤妃有些不乐道：“怎么全是徽柔的错？”徽柔是公主初生时的封号，父母自然不会再改口。
“这是在惩小过掩大错！”赵祯拉下脸道：“要是事情捅出去，她还有脸再出这个宫门一步么？！”
“那……”苗贤妃问道：“徽柔日后如何安排？”
“先让她在宫里住上一段时间。”赵祯道：“待双方冷静下来，你们再带她，去给国舅夫人赔个不是，往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还过……”苗贤妃不禁抱怨道：“三年了，能过到一块儿的话，早就过到一块儿了，如此夫妻，不如和离算了！”
“荒谬！”赵祯发怒道：“此事错在徽柔，就算要离，也只有仳离！”丈夫抛弃妻子曰仳离。
“是那杨氏有错在先……”
“你去论这个理吧。”赵祯火冒三丈道：“看看人家会不会，把你闺女三年不和驸马同房，还殴打丈夫、婆婆的事情说出来！”
“……”苗贤妃被吓住了。
午后，曹皇后陪苗贤妃到公主府上去看望国舅夫人，杨氏自然向皇后哭诉挨公主打之事。曹皇后温言相劝、苗贤妃软语相求，好话说尽，才勉强让她答应，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皇后和苗贤妃，这才放心回宫交差，赵祯这回是真生了气，听了信儿也只是略略点头道：“把那几个监门使者请来，寡人有事要和他们商量。”
※※※
第二天，宫里传出旨意，前日开门的三个监门使者，全都被发往西京、南京各地，降职使用……其实赵祯已经私下承诺他们三个，一年到两年内，就会把他们调回来。
同时，李纬也在赵祯的授意下上疏自劾，列举了一些事例，说自己酒后无德、奉主无状，恳请官家责罚云云……为此，赵祯答应不追究他殴打公主的罪过，还保证将公主身边的人，尤其是那梁怀吉，都处理掉，过上些日子，就让公主去向他母亲赔不是，然后好好过日子。
姜还是老的辣，赵祯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一招‘避重就轻’、一招‘李代桃僵’，按说基本上就算把公主摘出来了。
然而他毕竟还是护女心切，浑然忘了这是个男权社会——公主身份再高贵，也改变不了她的性别。
所谓‘夫为妻纲’，士大夫们定然要维护夫权尊严的。
所以他们见李纬主动上书揽责，登时不干了。挑这个头的人，是刚被任命为，同修起居注的司马光……
同修起居注，官职不高，却十分贵重。因为这是个比馆阁学士们更能接近皇帝的差使，每天的工作，就是给皇帝写日记……皇帝除了在后宫的私生活外，到哪都得带着他，按照距离领导越近，就越容易进步的原则，‘仕进之途，无此为美’。绝对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好差事。
而且所有的国事都了然于胸，还有皇帝的心理、大臣的态度、也都一目了然，这个官职的分量也就可想而知。
新学党人的能量绝对可观，旨意下来时，竟然是任命王安石和司马光同修起居注。因为担心两位道德君子会不高兴，王雱他们甚至没有提前知会两人。
结果就出了篓子——王安石嫌这个工作太无聊，天天跟着皇帝像个尾巴。什么鸡毛蒜皮的都得记，实在太琐碎。而他现在当着度支判官，正有滋有味，想要大干一番，所以竟不肯接旨。
那厢间，司马光坐了两年冷板凳，好容易挪挪窝，又是这么好的金窝，自然千肯万肯。然而一听王安石不干，他要是答应的话，就被老王比成‘官迷’了。这可是要沦为笑柄的，于是两人就此联袂上演了一场千古罕见的辞官大戏。
政事堂的相公们，起先以为两人不过是有意客气……这也是当时的官场风气使然，大家都喜欢辞官，真真假假的，但大都是既想当那啥，又想立那啥。
但王安石却是来真格的，于是五次下诏，他便五辞诏命。
司马光紧瞅着王安石，见这家伙反复辞官，便也跟着五辞诏命。
但到第六次时，司马光以他智慧的大脑盘算着，如今已辞官五次，面子挣了不少，也该见好就收了。再搞就要弄巧成拙了，所以‘勉为其难’的接受了任命。
大家以为，司马光一旦接受任命，王安石估计也就不坚持了。
却没料到，这老倌竟然八辞任命，依然坚决不干！
这下相公们火气大了，也是存心想治治这家伙的拗劲儿。竟下了死命令，让人跑到三司，把诏令直接交给王安石，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拿回来了。
王安石也是个牛人，一见到有人来送诏书，竟放下手中的账本尿遁。
谁知道对方也是个猛人，竟把诏书放在他的书案上，转身就走。
王安石蹲在茅房里，见对方这么快就走人，登时意识到不妙，蹭得窜回值房中，果然见诏书躺在桌上。马上想也不想，拿起诏书便追了出去。
那人一见他追上来了，赶紧撒丫子就跑。
却忘了这是在谁的地盘，只听王安石大喊一声：“拦住他！”
三司乃钱粮重地，自然有层层守卫，卫士们见判官大人下令，想也不想，便将那人拦住。
王安石大步追上来，将诏令塞回他的怀里，然后往外一推道：“放人！”硬是让他把诏令又带了回去。
王大圣人这次辞官力度之大，前无古人，偏偏宋朝人就吃他这一套。认为他志行高洁，不务虚名。但越是这样，朝廷越要重用他……
几个月后，富相公专门和王安石谈话，然后诏下，任命他为知制诰……
这次王安石只是略作犹豫，便接受了任命，以免‘干溷朝廷’。
几十年后，回忆起此事时，司马光仍然追悔莫及，只恨自己不够男人，没能坚持到底。
当然，这都是后话。
※※※
此刻，司马光才刚刚上任，按说以他的工作性质，不应该多嘴，尤其是可能会得罪皇帝的情况下。
但是他是个有原则的人，遇见违背自己观念的事情，还是要不吐不快的。他接连上了《论公主内宅状》及《正家札子》，矛头直指公主，说她一向不孝顺家婆，不尊重驸马，骄恣之名闻于朝野内外！听说在此番入宫之前，公主还曾殴伤杨氏，不但全无愧疚之意，反而夜扣宫门，入诉禁中，完会无视宫禁森严、君父安危！
他还将矛头指向了梁怀吉等人，说‘公主夜扣宫门后，外人喧哗，咸有异议，皆称公主宅内臣数多，且有不自谨者。公主与夫家不协，或为内臣离间所致。’并为李纬辩护说，驸马事公主素谨，并无大过。眼下是非分明，若降罚李纬而维护公主，于情于理都有失公允，皇帝偏私如此，将何以表率天下？”
一切正如陈恪所料，丑闻总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纸里根本包不住火。关于公主与梁怀吉的流言，在汴京城中迅速传开，并发酵酝酿成轩然大波……
原先就对中夜叩阍一肚子意见的士大夫们，对衮国公主的印象，登时跌到了冰点。官家长女，本当垂范天下，现在倒好，做人儿媳的七出之罪，全都犯了个遍！

第三四八章 春（上）
如此有损皇家形象的事情，自然遭到了士大夫们强烈的反对。一时间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到银台，上疏者中不乏当世著名言官，如殿中侍御史吕诲、左正言王陶，以及外放云南，刚刚被召回委以重任的御史中丞唐介！
并且经大臣们力争，赵祯次日宣布，李纬免降官，只罚铜三十斤，仍留京师。
但大臣们并不罢休，他们以祖宗家法，来要求赵祯严惩公主、杀梁怀吉以正人心！
此时，大臣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夜扣宫门，转移到了公主宅中状况及内臣问题上。
舆论汹汹，赵祯完全处于被动，只能像挤牙膏一样，将公主身边的宫人，一个个发配的发配，降职的降职。然而真正的‘主犯’梁怀吉，却一直没动。
不是赵祯不想动他，而是公主在目睹身边亲信相继离开后，显然意识到了梁怀吉面临的危险。她变得空前紧张，竟和梁怀吉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后来她竟然不眠不休，因为担心有人会趁她睡着时把他带走……
听说公主整整两天没合眼后，赵祯终于忍不住来看了她。只见才过了几日，那像花儿一样美丽的女儿，便枯萎了很多，让赵祯的心，像刀割一样痛。
更让他心痛的是，女儿在自己面前，依然倔强握着那宦官的手。这说明传闻中的不伦之恋真得存在，女儿真得和这个叫梁怀吉的阉人，发生了恋情！
也许这才是她久久不肯与驸马圆房的原因吧……
厌恶的看了一眼梁怀吉，赵祯挥了挥手，便有两命侍卫上前。
“爹爹，不要！”公主上前一步，拦在侍卫身前，声如杜鹃泣血道：“请放过怀吉……”
“我看你是昏了头。”赵祯感觉突然不认识，自己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你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让你自己，变成千古笑柄！”说到最后，声音应该是尖厉的，然而他却只有悲哀和心痛。
公主生来，哪曾听父亲说过一句重话，此刻听到‘千古笑柄’四个字，顿时如遭重击，竟然愣在那里。
赵祯递了个眼色，两个侍卫便越过公主上前，将面色苍白的梁怀吉，拎起来就往外走。
梁怀吉知道，此次一去，便是阴阳两隔，与公主错身之际，不禁留恋的看了她一眼。
谁知就这一眼，竟让公主从木然中惊醒，尖声叫道：“敢带他走出这个门，我就死给你们看！”
‘啪’地一声，回答她的是官家重重的一记耳光。
这是赵祯第一次打人耳光，想不到，却打在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脸上。
但回答他的，却是公主的金簪，已经将她细嫩的脖颈，刺出了血。
那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是那样的刺目，刺得赵祯无法直视。
赵祯的心也在淌血，却任何人都看不到。
“冤孽……”他长长的苍声一叹，摆手示意侍卫放开梁怀吉，便转身离去了。
※※※
从那天起，公主便和梁怀吉，被禁闭在仪凤阁中，连曹皇后和苗贤妃都不得见。
赵祯也被气病了，躺在床上不能上朝，或者说不敢上朝，他实在无颜面对大臣的质问。
得知‘父皇’病了，一众皇子们自然要进宫请安。
彼时陈恪正在赵宗绩府中，与他敲定‘汴京球会’的最后细节。得知这个消息后，赵宗绩不禁眉头紧锁道：“徽柔皇妹实在是太过分了，竟能把……父……官家气病了！”自从换了爹之后，当面叫不成问题，但私下里，总是有些羞臊。
以赵宗绩在宫里的情报，自然知道来龙去脉。他对公主忤逆家婆、冷落驸马，却与个奴婢搅在一起，感到十分的不爽。
“父女哪有隔夜仇，小心最后里外不是人。”陈恪却道：“还是收好自己的情绪吧。”
“那要是官家问起来。”赵宗绩皱眉道：“我该如何作答？”
“多帮公主说几句好话，多安慰安慰官家吧。”陈恪给出了意见道。
“你不是一直对我说，贵乎真实么？”赵宗绩不满道：“怎么又不让我凭本心说话了？”
“这次情况特殊嘛。”陈恪笑笑道：“要知道，对方是二十年的亲密父女，设身处地想一想，作为一名父亲，不管嘴上多恨，心里还是希望女儿好，希望能重归于好的。”
“是。”赵宗绩点下头道：“可是，大臣们会如何看我？”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烂事儿，没有谁一定是对的。”陈恪道：“而且，现在都有个误区，以为官家是明日黄花了，他的意见已经不如大臣们的看法重要了。”
“不是么？”
“当然不是。”陈恪摇头道：“不管别人如何，你还得紧靠着官家，才能和赵宗实抗衡。”说着压低声音道：“还得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官家把江山都要给你们了，自然会希望，你们能照顾好他的女儿。”
换句话说，谁会对他女儿好，他就会更倾向谁。这是做父亲的通病，官家亦不可能免俗。
“和稀泥当然好。”赵宗绩苦笑道：“可就得拿出解决之道了。”
“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陈恪笑道：“有一个人可以帮上忙。”
“谁？”
“我老婆……”
※※※
赵宗绩很快赶到了宫里，发现其余四位已经早到了，正等他一起觐见。
“抱歉抱歉，来晚了。”赵祯拱拱手，五人便按照长幼排序，轻手轻脚的入了寝宫。
这五人依次是从古、宗谔、宗祐、宗实、宗绩……
赵祯正坐躺在龙床上，望着藻井发愁，听说‘儿子们’来了，叹了口气，宣见。
五人进来，问候后，年纪最大的赵从古关切道：“父亲龙体向来康健，今番怎么突然病了？”
“唉……”赵祯又叹息道：“都是让徽柔给气得。”
“徽柔的事情，孩儿们都听说了。”赵宗祐接话道：“妹子确实是任性了。”
“岂止是任性！”赵祯闷哼一声道：“你们是不知道……”顿一下，他打住了话头，再叹一声道：“你们说，她怎会变成这样呢？”
寝宫内安静了一会儿，赵宗谔才打破沉寂道：“妹子或许骄纵了些，但本性善良单纯，只是身边有奸人。如今闹得的沸沸扬扬，大家都说，公主与夫家不协，或为内臣离间所致。尤其是那个梁怀吉，素来言行不谨，颇有轻佻之处，据说他在公主宅中不着内臣服饰、在外人面前以都尉自居，甚至离间驸马与公主，以致其夫妇失和……”
赵祯两眼发直的望着藻井，终于听他数落完了梁怀吉：“徽柔妹子金枝玉叶，能对一个阉人有什么感情？无非就是个逆反心理罢了。所以儿臣以为，当今之计，是要尽快让他离开公主身边，公主或许一开始生气，但过几日就会好起来。”
赵祯摇摇头，苦涩道：“现在徽柔不许人进门，她已经四天四夜没合眼了，谁还会怀疑她以死相逼的决心？”
“徽柔是不是被那梁怀吉下了蛊？”赵宗祐难以置信道：“或者被念了什么咒？”
赵祯脸上的不快一闪即逝：“寡人不信那些东西。”说着看看赵宗绩和赵宗实道：“你们俩怎么看？”
“依儿臣之见。”赵宗实已今非昔比，一脸正色道：“此事必须速速了结，拖得越久，对徽柔的声誉，影响就越大！”
“嗯。”赵祯应一声，心说你有必要拾人牙慧么？
“徽柔之所以一错再错，说白了就是不知敬畏，为了一个宦官，竟与自己的父亲反目成仇，非得让她知道，父为子纲不可！”但接下来赵宗实的话，却让他不寒而栗：“用点不伤人的迷香，让徽柔好好睡一觉，然后把那梁怀吉弄走。待徽柔醒来，让人看好她，过上一阵子，这个坎也就慢慢过去了。等她精神好点，再多让她读些《女诫》之类书，让她和驸马和好就是了。”
虽然觉着赵宗实忒狠了，但赵祯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是最佳方案。但拍板之前，还是习惯性的看看赵宗绩道：“你觉得呢？”
“儿臣觉着，几位皇兄说得都很对。”赵宗绩低声道：“不过徽柔是我们的妹子，做哥哥的保护妹妹，还要问她是对是错么？”
听了这话，四人不禁一愣，赵祯的面部线条，却变得柔和起来，这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呀！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你的想法太幼稚了。”但赵祯嘴上却道。
“起先儿臣也是那么想的，但方才听说徽柔四天四夜没合眼。”赵宗绩低声道：“儿臣的心，仿佛碎了一般，也就顾不得那些大义了。”顿一下道：“归根究底，她不过一个小女子，就算任性一些，难道就会搅坏了纲常？言官们有些小题大作了……”

第三四八章 春（中）
虽然已是正月底，汴京依然春寒料峭。
仪凤阁的花园中，残雪触目、花树萧索、一群面无表情的侍卫，将一座阁楼中围得严严实实，这里囚禁着衮国公主和梁怀吉。
有琴声从门窗缝隙中逸出，柔和而安宁，冲淡了这满园的肃杀。
透过镶着淡黄色玻璃的窗户，可以看到室内炉烟方袅，帘卷墨香，若非案上花瓶中枝已枯萎的素心腊梅，让人无法想象，这里的主人，已经被囚禁了多日。
抚琴的是那梁怀吉，这个二十多岁的宦官，白皙而消瘦，面庞线条柔和，是那种令人会心生亲近的样子。
公主已经五天四夜没合眼，他便先为她铺设好了舒适的躺椅，然后为她抚琴，专挑些柔缓安神的曲子，想让已经神经质的女子，能舒缓下来。
另外，香炉中有曼荼罗……
公主对他完全不设防，靠在躺椅上，嗅着洋金花的味道，听着不紧不慢的曲子，眼皮愈发沉重。尽管间或睁开眼，但看到他在那里抚琴，很快便会再闭上。
终于，她的呼吸均匀起来，沉沉睡着了。
梁怀吉一曲奏毕，缓缓起身，怕惊醒公主，他不敢走近，只站在一旁凝望。他七岁进宫，在翰林书艺局学习琴棋书画又七年，十四岁时，调往入内内侍省，成为内侍高班，入苗昭容位，服侍公主。到今天，已经整十年了。
十年里，他们形影不离、他们无话不说、他们心心相印，他们早已模糊了主仆的界限。一丝不容于世的情愫，也渐渐在他心中滋长。
他也知道，这份感情不容于世，是以向来保持克制。何况他也为自己的残缺之躯深感自卑，断不肯玷染公主的千金之躯。殊不知越是压抑，这份感情就越是销魂噬骨，多少次令他中夜而起、冷水浇身、多少次让他望影自怜、黯然伤神。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公主竟然也对他，有同样深厚的感情。这次上元节事件，公主之所以发飙，皆是因为杨氏羞辱于他。事情闹大后，为了维护他，她甚至不惜与帝后反目……
梁怀吉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大人物们那样强大的神经，起先完全惊呆了，然后便陷入了恐惧。但渐渐的，恐惧消退，对公主的歉疚与担忧，彻底占据了上风。
他仔细思考了局面，知道只有自己设法主动离开，才能避免事态激化，使公主和帝后和好。
现在，他终于把公主哄睡，凝望着那张蜡黄蜡黄的，一点光泽都没有的俏脸。哪怕熟睡后，还带着忧惧之色。
突然听她梦呓道：“爹爹，娘娘，徽柔错了，你们别不要我啊……”说着，两滴泪水便滑落下来。
梁怀吉伸出手，想帮公主拭去泪珠，但到一半时又缩了回了，任由那泪珠滑入公主的嘴角。
※※※
“大官，那梁怀吉出来了。”胡言兑快步走进寝宫，也顾不上五位皇子还在，便向官家禀报道。
“哦？”赵祯一下坐起来道：“徽柔……没事儿吗？”
“没事儿，熟睡着呢。”
听说女儿没事儿，赵祯松了口气，靠坐下道：“是谁这么大本事，能把梁怀吉弄出来？”
“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胡言兑低声道：“他在香炉里加了安神药，待公主熟睡后，便出来了。”
“哦……”赵祯面色古怪的点点头道：“还算没丧心病狂。”
“父皇，为今之计，赶紧让苗娘娘去陪着徽柔。”赵宗绩把慈兄扮演到底道：“千万不要让她醒来做傻事！”
“此言甚是。”赵祯点头道：“让皇后和苗妃都过去。”说着摸着下巴道：“不过她从小被她俩娇纵惯了，只怕会适得其反。”
“儿臣有一个人选。”其余四位，都没做好这方面准备，结果只能看着赵宗绩大出风头：“徽柔的闺中好友陈柳氏，只要她在，徽柔断不会做出傻事的。”心说，想做也做不成啊……
“陈柳氏……你说柳月娥吧？”赵祯眼前一亮道：“不错，赶紧把她召进宫来。”
待众人都退下后，赵祯又问老胡道：“梁怀吉现在何处？”
“已经收押，等候发落。”
“把他带过来。”
不一会儿，梁怀吉来了，双膝跪地。
“你怎么出来了？”赵祯问道。
“奴婢起先怕极了。”梁怀吉道：“慢慢才清醒过来，不能再拖累公主了。”
“你现在不怕了？”赵祯淡淡道。
“怕。”梁怀吉低声道。
“放心，寡人不会杀你。”赵祯叹口气道：“不然公主就洗不脱了。”
“公主与奴婢，是清白的。”梁怀吉倏然抬起头道：“奴婢若有虚言，宁愿生生世世永为阉人！”
“没有那样的事便是清白么？你们的举动，已经超越了主仆之界！”赵祯冷哼一声道。
梁怀吉垂首无言。赵祯亦沉默，过了好一阵方又开口道：“明日寡人会下令，把你逐出京师，配西京洒扫班。”
惩罚不可谓不重，但显然已手下留情了。放在别的朝代，哪怕本朝别的皇帝手里，梁怀吉有一百个，也死掉五十双了。
但其实，赵祯放他一条生路，并非出于仁慈，而是痛惜自己的女儿，想必徽柔一定不愿他死吧……
※※※
公主整整睡了两天一夜，才醒过来。这两天一夜的时间里，赵祯已经迫于压力，下诏褫夺她的封号，降为沂国公主，仍入宫廷居住，公主宅内臣解散，梁怀吉‘配西京洒扫班’，一切都已明诏天下，无可更改了。
赵祯心思缜密，让梁怀吉写一封信留给公主，说明是自己主动离开，并非被人强迫。因为要是再僵持下去，我只有死路一条了，还是主动离开，争取官家宽大处理的好……
看到信后，公主哭得几欲晕厥，她坚决不相信，梁怀吉是个怕死的人，认为这是分开她俩的阴谋，甚至梁怀吉已经死于非命了。
官家温言抚慰，甚至赌咒发誓，公主就是不信，只好再把梁怀吉召回来，让她见上一面。
梁怀吉又把那番话说了一遍，公主这才不再哭泣。梁怀吉走后，她便不再哭泣，而是改为沉默不语。
面对每一个试图劝解她的人，都只有一句话：“还我梁怀吉！”
她在宫中欲自缢已不是一次两次，吓得苗贤妃忙又请柳月娥进宫陪伴，终日守在她身边，不敢擅离一刻。
后来在柳月娥的开解下，公主才不再寻死觅活，人也精神了些。
那厢间，赵祯已经被要求公主回府的聒噪烦死了。大臣们认为公主既与李纬有夫妇之名，长居宫中总有不便，外人得知，亦有讥议。不如仍回公主宅居住，琴瑟相调，方为两宜。
实际上，那些讥讥议议的就是他们。
赵祯见女儿好容易才正常点，唯恐出宫再犯病，哪里肯答应。哪知那些言官清流，竟然找到赵宗实，要求他也劝劝皇帝。
赵宗实本不想触这个霉头，但他已经与百官结成一体，或者说，被文官集团绑架了。何况为了塑造自己贤王的形象，他不惮于犯言直谏、大义灭亲。于是上奏曰：‘天家之女当遵人伦之妇顺，广天下之孝思，彰邦媛之贤，以仪我皇室……故当使沂国公主还府，与驸马琴瑟相和。’云云。
除此之外，还要求废除‘尚主之家，倒降昭穆一等’的规定，希望以后公主下降，都要行舅姑礼，如寻常人家新妇那般侍奉舅姑。
此言一出，天下皆称贤德，登时上表附和者无数。
赵祯被逼得无法，却万般不想答应，然而作为帝王，断不可随性而为。
正在百计无方之际，在河北路修河的赵宗绩回来了，坚决不同意让公主回府。他说，公主病体未愈，精神恍惚，受不得半分刺激，现在让她回去，是想要逼死她么？
但他的声音还是太弱，何况新学党人、司马光、赵卞等人，并不肯帮他说话。官家最后实在顶不住，只好答应让公主回府。
这件事，被大臣们视为胜利，赵宗实兄弟更是暗暗欣喜，认为这意味着，大宋朝的威柄，已经慢慢向他们转移了。
然而这时候，悲剧发生了。
在得知自己要会府之后，一直很安静的公主，只是说要最后一次游览御花园的春景。
众人不疑有他，便陪她到花园散心，走着走着，公主说要喝甜水井的水，于是仆妇们便搬开盖在井上的石板。刚要打水，公主颈上的项链突然断了，珠子洒了一地。她急得登时哭出来，这是梁怀吉给她的唯一留念。
宫人们赶紧满地找珠子，公主也不顾劝阻，俯身寻找，找着找着，便来到井沿，忽然一下子跳了进去，周围人谁也沒能拉住……
好在柳月娥在场，迅速把她救了出来，公主除了浑身湿透，倒没有什么大碍。
苗贤妃抱着公主哭得死去活来，赵祯也老泪纵横，后怕连连。
消息传出，自此谁也不敢提，让公主还府之事。

第三四八章 春（下）
当然，这么大的国家，不可能只围绕帝王家事打转，这个春天里，还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首先是经过激烈的争吵，河工大方案终于确定下来——在赵宗绩、欧阳修、陈恪等人的反复强调下，大臣们终于认可了，黄河之所以常常决口，是由于过多的泥沙沉淀在河身之中，使河水愈来愈浅、河床愈来愈高所致；若听任黄河下游分作北流、东流两股，则两股河水的流速必然都较缓慢，泥沙的沉淀必然就越多，灾祸由此生焉。
因此，最坑爹的二股河方案被废了。但赵宗绩一派坚持的黄河北流方案，却不可能成行。一来，牵扯到对辽国的防御，宋朝的君臣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契丹人共有天险。二者，黄河北流，还会导致汴河缺水，危及京城漕运，所以就治河来说，最正确的北流方案也被否决了。
于是堵塞北流，全力疏浚东流，便成了唯一的方向，但具体如何施工，还是免不了激烈的争论。
这时候，赵宗绩的援军到了——嘉佑二年的进士们，终于结束了三年外任，大批官员回京任职……有的是通过了馆阁考试，有的是直接被调回京城，在各部院任职。
这些回京官员的人数在七十八人，创下了历届新高。究其原因，一来得益于欧阳修当年贬抑太学体，确实为国家选拨出了一大批人才。二来，是官家和富相公有意而为之……
这些人里，大半出自于嘉佑学社。虽然其中有一部分趋炎附势，投入了赵宗实的怀抱。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支持赵宗绩——这自然离不开章惇等人多年来的积极奔走联络，把他们大都发展成了新学党人。
对于自己的地里，长出了别人的庄稼，陈恪也只有采取默许的态度，谁让他也是嘉佑二年进士，哪有资格让同年投靠？
反观人家王安石，是嘉佑二年会试的主考官，虽然宋朝严禁搞门生、座师那一套，但陈恪他们谁私下里见了他，不得尊敬的称一声‘老师’？
而且王安石养望多年，已经到了厚积薄发的时候。他的新学不仅已经体系完善，在政务上也大有建树。
在地方上时，他无论何处为官，都能治理的五谷丰登、夜不闭户，还大胆创造了‘青苗钱’、‘水利法’等善法，为百姓所感激，为公卿所称赞。每每离任时，必有万民相送之景。
到三司才半年时间，王安石又说动朝廷，推行了茶法改革。
以往朝廷对茶叶采取包税制，将专营权卖给大茶商。大茶商们包了茶叶销路，不论茶叶质有多次，甚至掺上草叶作假，也不愁销路，因为百姓从别处买不到茶，自然只能高价买次茶。
这样的结果，就是百姓受损，朝廷挨骂，全便宜了那些大茶商……当然，也肥了有司的官员。
如今在王安石的推动下，官府废除了榷茶之法，改向茶场收取茶税，允许百姓可以南来北往，自由贩运茶叶。结果半年之内，茶叶的价格跌落了一半，质量却比原先好了太多，销量自然激增。
而朝廷的茶税，居然比原先包税时，多收了五倍。从二百万贯，直接涨到九百八十万贯！令官家和相公们对王安石刮目相看！
虽然言官们弹劾他对茶场盘剥太重，但赵祯命人走访京畿、湖南一带的茶场，茶场主们却普遍反映，现在的负担比原先轻多了，可见茶税改革的必要性。
自然，大茶商们都恨不得扒了他的皮，那些指望着茶商孝敬的官员，也气得直骂娘。
但从监牢中放出来私茶贩子，感激王安石，他们到处传颂他是圣人再世；年轻的官员们更是佩服王安石，认为他有不畏强权之心、回转乾坤之力。这让章惇的工作异常简单，几乎不需要多费口舌，就能让那些嘉佑学社的同年，加入到新党行列，共创中兴大业。
※※※
当然，陈恪毕竟是嘉佑学社创始人、那一科的状元、以及同年中官职最高、与赵宗绩好得可以穿一条裤衩的家伙，所以大家还是以他的马首是瞻……打个比方，对这般同年来说，王安石是老师，而他是班长。
不过陈班长可不是那么老实的家伙，在这个班里，他的死党可不少。除了一干同乡外，还有曾家兄弟、郏亶等人，当老师和班长发生冲突时，会帮着班长一起揍老师的……
好吧，这都是题外话。
回到正题上，陈恪将郏亶等人推荐给了赵宗绩。郏亶是个水利天才，这三年来，又一直在河北路做官，他利用空闲时间，沿着二股河进行了细致的实地考察，对于如何修河，早就胸有成竹。
在郏亶看来，最正确的方案，自然是大河北流，非要东流是要出大问题的……陈恪之所以知道，现在东流的河道，乃是汉朝故道，就是郏亶考证出来的。
但河工从来不是单纯的工程问题，现在只能大河东流，郏亶自然要尽力补救，使这个方案也勉强可行。
有了郏亶的技术支持，赵宗绩在随后的朝议中，自然显得很是在行。
当时，朝中的主流意见，是在修好东流的堤坝后，便马上堵塞北流，使黄河全力东流，这样整个工程耗时半年，所需民夫在三十万之数，应该超不了预算。
最重要的是，下半年就能大功告成，不至于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作为主流意见的代言人，赵宗实便全力支持这个方案。
但赵宗绩连上六疏劝谏，他说：‘臣虑官吏急于见功，遽塞北流，恐劳民费财，不易成功。或幸而可塞，东流浅狭，堤防未全，必致决溢。如此虽除西路之患，而害及东路，非策也。宜专护上约及二股堤岸……这就是郏亶提出的‘渐进增水法’。’
直白说来，就是在二股河以西置上约……‘约’就是堤……以减少北流水量，增加东流水量。等东流渐深，北流淤浅，即塞北流，放出之前因为黄河北流，而倒灌的御河、胡卢河，以解恩、冀、深、瀛以西水患。
但是不能急，要缓缓图之，‘若今岁东流止添二分，则此去河势自东，近者二三年，远者四五年，候及八分以上，河流冲刷已阔，沧、德堤埽已固，自然北流日减，可以闭塞，两路俱无害矣。’
这法子固然稳妥，但时间拖得太久，不为百官所喜。
但赵祯和富弼还是高度重视赵宗绩的话，把他叫到御堂，亲自垂问道：“若现在不趁着东流顺快而塞北流，以后河势改移了，怎么办？”
赵宗绩答道：“上约固则东流日增，北流日减，何忧改移？若上约流失，后果不堪设想，当尽力护住上约。”
“上约怎么保？”富弼问道。
“若是往年，确实难保，但现在我们有水泥混凝土，可经大水而无虞。何况上约在河边，任河北流，还怕不保；如过贸然横截，岂可保？”
赵祯点点头，他觉着很有道理，问道：“但若河水常分二流，何时会有成效？”
“上约若存，东流必增，北流必减；即使分为二流，不见成效，对国家也没有害处。为什么呢？西北之水，都到山东，所以为害大，分则害小。有些人急着要塞北流，皆为自身谋，不顾国力与民患！”赵宗绩愤慨道。
“防御两条河，劳费会不会太高？”赵祯遂问道。
“合为一，劳费自然加倍，分二流，劳费就会减半。如今减北流财力的一半，以备东流，不就行了吗？”赵宗绩答道。
“说的是。”赵祯点头赞许道：“寡人被你说服了。”说着看看富弼道：“丞相呢？”
“微臣也深以为然。”富弼恭声道。
※※※
最后，在赵祯和富相公的支持下，河工方案敲定为——修上约及东流河堤，待东流达到八分……还要自然达到，人为的不算……再阻塞北流，使黄河东流。
并任命赵宗绩知都水监，赵宗实提举二股河工役，一个管监理，一个管河工。
在官家看来，这样既能保证工程顺利进行，有什么问题又能及时报告，可谓万无一失。
赵宗实起先是不想接受这个任命的，一来河工向来是被视为脏活，虽然权力巨大，但儒臣避之不及……说白了，士大夫们是劳心的，拿拿主意可以，想让他们风里来雨里去、吃住在河堤上，没门。
二来，虽然‘知都水监’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却能对河工进行审查干预，这让赵宗实有种，被赵宗绩骑在头上的感觉。
但他父亲留给他的谋士孟阳劝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官家的任命越苦越累就越不能推辞，这是塑造自己不辞辛劳、敢当重任的绝佳机会。
再者，提举二股河工役，掌管着几十万民夫，几百万贯的物料，乃治河主帅，而知都水监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监军罢了。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赵宗实这才欣然领命。

第三四九章 夏（上）
河工之外，另一件大事，便是战争。
这次挑起战火的，不是契丹也不是辽人更不是吐蕃人，而是西南交趾。
交趾，这片曾经属于大唐的领土，趁着五代之乱取得了事实上的独立。大宋建立后，又迅速称臣内附，成为大宋的藩属。起先还能做到老实听话，然而到了五十年前，大将李公蕴篡国，自立为统治者，建立李氏王朝后，其对上国的态度，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依旧朝贡称臣，实则包藏祸心，仗着天高皇帝远，笼络边境山区的酋豪，蚕食大宋的领土和百姓。几十年下来，宋朝虽然把广源州如同邕州一样视为己有，但实际上那里已经为交趾所统治了。
交趾人狡猾的很，轻易不肯与大宋兵戎相见，而是驱使广源州的部族入寇，或者干脆假扮成广源蛮入寇。
侬智高就是广源州四部之一的侬部首领，他爸爸不听话，被交趾人杀掉了，他不听话，被交趾人抓去关了几年，是因为发现杀人不解决问题，才又把他放回去的。
就是这样一个阶下囚，竟能搅得宋朝半壁不安，让交趾人认识到了天朝的外强中干。
到了李日尊当交趾国王后，干脆废贡不朝，对大宋的侵扰更变本加厉。而大宋因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付北边的问题上，加之财政危机严重，只能采取息事宁人的办法，不认真计较。
这更加使李日尊肆无忌惮，去年二月寇钦州思禀、古森、贴浪等峒，掠十九村人畜不可胜数。今年元月，又借口大宋土司韦惠政，暗中收留交趾逃亡入境的百姓，命交趾甲峒蛮率军进入宋朝领土。
大宋都巡检宋士尧等人发兵抵御，打退了入侵之敌，并追入交趾领土，杀死不少交趾士兵。
李日尊勃然大怒，很快和甲峒蛮联合出兵侵入宋朝边境，这一次军队号称五十万，实际也有五万之众，远超宋朝人所料。结果宋军大败，宋士尧等将战死，得胜之后，交趾并不撤军，而是挥兵北上，意欲趁机大捞一笔。
军情传到宋朝，举朝震惊，朝廷立即命广西都转运使王罕，迅速组织兵力退敌。然而这几年朝廷与西夏、辽朝关系吃紧、又驻军大理，见广西无事，早已将云集于此的军队抽调一空。王罕竟然只拼凑起三万军队，唯恐被抄了后路、邕州有失，不敢分兵迎击。
结果任由交趾人四处烧杀抢掠，广西边境已是哀鸿遍野。
※※※
汴京皇宫，御堂中。
“没想到竟至于此！”赵祯苍声一叹道：“王罕也是宿将了，怎么把仗打得如此糊涂？”
“陛下息怒，王罕老了，老人自然求稳。”曾公亮回禀道：“何况王罕要确保邕州不失，又要保护滇铜铜道，兵力难免捉襟见肘。再者，邕州西南所居，大都是当地土族，非我汉民，王罕自然要分轻重了。”
“不分土汉，皆是我大宋子民。”赵祯摇头道：“羁縻羁縻，笼络怀柔。若是只救汉民、不顾土民，汉蛮之间将愈发离心离德，广西再无宁人！”
“陛下圣明。”相公们称赞道。
“不要拍马屁。”赵祯摇摇头道：“看来光指望王罕是不成了，得调兵支援他。你们看，从哪里派兵呢？”
“回禀陛下。”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升为枢密使的王拱辰道：“可调之兵，无非广东、湖南、大理三处，但是荆湖南路之兵，多年练兵，无实战经验，恐怕不堪重任；广州兵少，又属重镇，即使发兵，也不过杯水车薪，于事无补。”顿一下道：“唯有大理坐拥五万驻军，且有实战经验，可堪调用。”
众相公一听，就知道他假公济私了。赵宗实一党，向来把五万东川军，视为赵宗绩的班底，早就想将其调离大理消化掉。只怕这支军队一旦出滇，就要遭受先消耗再肢解的命运。
“不可，大理初附，人心未定。段氏、高氏、杨氏三家实力雄厚，野心勃勃。若大军出滇，被趁机占了东川城，我大宋不仅要失去铜源，还有丢掉大理之忧啊！”王珪不得不硬着头皮说话道。
“禹玉兄外行了吧。”王拱辰笑道：“我们可以让三家一同出兵助剿，让东川军带着他们出滇，有三家的人质在手，谁敢打东川城的主意？”
“韩爱卿意下如何？”赵祯苦笑盯着韩琦问道，自从成为富弼的副手后，韩琦便沉默是金，官家不问是绝不开口的。
“王枢相所言甚是。”韩琦便答道：“确实出大理之兵最为合适。”
“但是这样一来，这支军队就变成大杂烩了。”曾公亮道：“三家本就矛盾重重，加之对我皇朝也未必真心，只怕到时候各怀鬼胎、反而成了障碍。”
“这个不难。龙图阁直学士、守东川军范镇，在大理镇守多年，对三家的头领，还是有震慑力的。”王拱辰道：“有他在，应该翻不了天。”
“范镇不宜挂帅。”孙汴淡淡道：“这是祖制。”大宋朝为了防止军队私人化，向来是练兵的不带兵、带兵的不打仗。
“这……”王拱辰脸上挂不住道：“事有从权么……”
“大理本就天高地远，更应当恪守祖制。”孙汴缓缓道。
“好了好了。”赵祯不让他俩吵下去道：“还是换个人去吧。”
可是派谁去呢？大宋朝的名将里，王德用、李昭亮老迈、狄青要守卫帝侧、孙沔以贪酷出名、且刚刚犯事被贬，剩下一个杨文广，还要镇守西陲，不能轻动。
想一想，这一二十年竟没有个像样的武将出现，可见武学院是多么的必要。
赵祯不禁自嘲的笑道：“想我大宋有事，向来不乏名将。如今却连个料理军务的将军都选不出来……”
枢密院的四位相公赶紧躬身请罪道：“臣等失职！”
“知道失职，就赶紧把武学院给朕办好，别老想着给人家掺沙子。”赵祯不轻不重的教训了几句，听得王拱辰脑后发凉，官家说得就是他。
不过这时节，不是追究的时候，富弼轻声道：“陛下不必伤感。名将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如今天下承平日久，自然没有名将，这也是天下之幸。”
赵祯的脸色方好看了些。
“据臣所知，东川军的军官，都是老西军出身，骁勇善战，只缺一个统御全局的统帅而已。”孙汴接着道：“既然一时想不出合适人选，何不从皇子里挑出一个来，赴广西节制各军。”
“胡闹，哪个皇子打过仗？”赵祯断然摇头道。
“也不需要他运筹帷幄，只需要协调好各部，如一时没有全胜之道，只需要将各部峒民保护好，与那李日尊对峙就是。交趾，不过撮尔跳梁小丑，无论国力、军力、后援粮饷，根本不能与我匹敌。相持日久，其必然不战自退！”
“儿臣愿往！”孙汴刚说完，一个激昂的声音响起，吓了相公们一跳。
这一声出自御前观政的‘皇长子’赵从古。官家和相公们议政，他一直用心听着，当听到孙汴之言时，突然心头噗噗乱跳，血涌上头，便忍不住扯了这一嗓子。见众人都望向自己，他一咬牙，抬头道：“儿臣自幼苦读兵书，也算弓马娴熟。虽不曾上过战场，但依方才孙相所言，儿臣可以担当此任！有儿臣谨守南疆，父皇可安枕高卧！”
赵祯吃惊部下，盯着赵从古只是沉吟，半晌才道：“从古是我赵家的好儿郎。不过寡人对你另有安排，不能允你去广西。”
见赵从古面露失望之色，赵祯温言解释道：“你也知道，如今的头等大事是河工，然而你那两个活宝弟弟，却一个要从速、一个要从缓，能不斗得不可开交么？寡人再不管管的话，是要出大事的。”言毕望着赵从古道：“所以寡人想让你，把宗绩换回来，你老成持重，寡人最放心不过。”
“是……”赵从古也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领命道：“儿臣听凭父皇吩咐。”
“朕心甚慰。”赵祯赞许的点点头，话锋一转道：“至于挂帅的人选，寡人看，还是得用宿将，不然主帅无能、累死三军啊！”
“官家所言甚是。”曾公亮恭声道。
“还是让孙沔挂帅吧。”赵祯又道。
“这……”曾公亮登时语塞。孙沔是狄青南方平叛时的副手，狄青因为遭到猜忌，平乱之后再没带兵，孙沔便接掌了他的部队，哪里有叛乱，就派他到哪里去镇压，后来狄青升任枢密使，他则为枢密副使。
孙沔的能力自然无须怀疑，但贪财好色也是出了名的。按说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好这两样的，可像他这样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也着实不多。

第三四九章 夏（中）
（鉴于‘珪’字在起点字体太难看，特将‘王珪’改成‘王圭’，大家知道是一个人就行。）
孙沔手下的兵，整日奔波、从不闲着。但不是拉练行军，而是为他贩运货物赚钱。这很让人鄙视，但却是大环境使然，因为别人也这么干。
孙沔的凶狠在于，谁敢挡他的财路，都要家破人亡！那些不识相的对手，总会在月黑风高夜死于非命。尽管他从来不留把柄，但事情做得多了，谁都会感到蹊跷。为啥触了你的霉头，就得去跟阎王爷报道呢？难道你孙某人乃阎王爷的私生子？
除了狠之外，这人还特别阴险。狄青被排挤出京后，他也出守杭州。杭州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富户云集，正对了孙大人的胃口。
但一听说孙阎王要来，杭州的富户们纷纷搬家……
孙沔得知后，倒也看得开……与其懊悔失去的，不如把握现有的。于是他让人调查，留在杭州的富户，看看有什么好刮搽的。
结果得知有个叫许明的财主，藏有一百颗珍贵的大个走盘珠，以及一幅郭虔晖所副的《鹰图》……标准的奇珍加古董啊！让贪婪成性的孙沔大流口水。
但许明对这两样东西视若珍宝，断不肯转让于人。
但这难不倒孙沔，一番思量之下，他让自己的小舅子出面，先去找许明买珍珠。
一百颗罕见的走盘珠，他出价三百二十贯，连一颗都够呛能买下来，但是竟然成交了。
这就是孙沔的过人之处，他摸准了许明的心理。自己是官，对方是民，民自然怕官，何况自己这样的凶官，对方知道不大出血不行，又更爱的鹰图，希望花些代价把瘟神打发走，所以对珍珠忍痛割爱。
换了一般人，也就适可而止了。但孙沔得陇望蜀，还想要《鹰图》。
但他知道，这次来文的，许明绝不会给了，所以得出狠招了。他让人去查许明的家产亲族，想看看这人有没有弱点可抓。谁知道手下汇报说，这厮还真是没有毛病可挑。但这难不倒孙大人，他骂了一声废物，让人把许明的资料拿来，自己亲自翻阅。
只看了一眼，他便抬起头道：“这人想造反！”
手下惊呆了，问何以见得。
孙沔悠悠道：“这许明的乳名，叫‘大王儿’。一介平民，僭越称王，不是想造反是什么！”
手下彻底的崩溃了，果然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啊……
结果许明被刺配充军，《鹰图》顺利落到孙沔手中。
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让他倒霉的正是许明。等孙沔调离杭州后，许明在营牢里自断一臂，到提点刑狱使司喊冤。因为事关重臣，提刑司赶紧上报朝廷，御史下来一查，果然属实。
许明无罪释放，返还家产，可那胳膊，永远都接不回来了。
孙沔也被查办，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朝廷将他贬为永清县尉。从副国级干部，降为副县级，处罚不算轻了……当然，前提是不追究他别的罪行。
御史台好容易，将这位臭名昭著的将领打翻在地，现在官家又要启用。相公们自然持消极态度。
之所以不直接否定，是因为他们实在无人可用。用熟悉广西、精于领兵的孙沔，至少不担心打仗的问题了。
“就怕他比交趾人，还能祸害广西百姓。”曾公亮不无担忧道。
“这个简单，寡人再配个监军管住他。”赵祯笑道。
“孙沔当过枢密副使，又生性凶横，怕是监军也约束不住。”曾公亮皱眉道：“弄不好还有生命危险。”
“寡人派个儿子过去。”赵祯淡淡道：“谅他不敢乱来。”说着轻声道：“就让宗绩去当这个监军吧。”
赵从古闻言心下一沉，只觉着五内被刀子刮过一样，也顾不得许多，道：“父皇，五弟本事大、但脾气也大。四弟为人温和谦让，五弟尚且无法与他共事，换了那孙沔，只怕还是会闹得不愉快。”
“呵呵……”赵祯瞥他一眼，笑道：“河工和打仗不一样，前者是个细致活儿，火气要不得。后者是个血气活，没火气要不得。”说着温声道：“寡人的五个儿子里，你和宗绩是两个有血气、能担此重任的，但是你还能监河工，而宗绩不能。所以就让他去广西烟瘴之地吧。”说着语态冷淡道：“这也是他自找的，谁让他不好好和宗实相处呢？”
“是……”赵祯都把话掰开揉碎了说，赵从古只好闭嘴领命。
至于诸位相公，都是心思机变之辈，岂能听不出这对话里暗含的机锋。两府相公很忌讳掺和进皇子争位去，至少当着皇帝的面，是绝对不敢的。
于是，调东川军与大理军入广西，起孙沔为权广南西路安抚使，赵宗实为宣徽院使、监军。
※※※
此事议完了，诸皇子和相公们退下，赵祯看看坐在角落修起居注的司马光。
“把今天写得拿过来……”司马光也抬头，与皇帝目光交汇，赵祯便吩咐道。
“……”司马光目光一黯。
按规制，起居注是皇帝本人也不能看的，但是……这规矩早就被历代皇帝，破坏的不成样子了。宋朝的皇帝更是出格，不仅敢看，而且敢大篇幅修改，不仅敢改自己的，连上任皇帝的都敢改。
诸如今日能看到的《太祖皇帝起居注》，经过赵光义和赵恒父子的精心修改，早已经变成了为彰显赵二自幼英明神武，赵大能夺取江山，大半是他的功劳，赵大能坐稳江山，更是他的功劳。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这皇位，是太祖明明白白传给他的，赵二推辞不下，才勉为其难。
根本没有弑兄的说……
司马光的痛苦便源于此，他是个正统的儒家士大夫，对坚持原则有崇高的信仰，然而儒家教育又给了他经权之道，知道在坚持原则行不通的时候，需要适当的权变。但说得再好听，这种权变都是对原则的践踏，每次都像老娘被强暴一样心痛。
虽然痛，他还是把起居注奉到赵祯面前。
赵祯十分喜欢司马光记史的文字，感觉在这方面比欧阳修还要胜一筹。他细细看了一遍今日的起居录，沉思良久，自嘲的笑道：“后人必定笑我，厚此薄彼若斯。”
这就是修起居注的好处，你能随时窥探到皇帝的内心。但坏处同样在此，知道的多了并不是好事。
司马光唯有沉默是金。
“你放松。”赵祯淡淡道：“这么些年观察下来，寡人自信不会看错人，你人品贵重，可托大事。寡人是信得过的……你应该知道，这一任的修起居注，是个千钧重的差事吧。”
“……”司马光想不到，皇帝竟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脸上却殊无喜色，只是低声道：“微臣惶恐，这样的话，恕臣无法写到起居录上。”不然后人还以为，他自卖自夸呢。
“本来就没打算让你写。”赵祯不禁失笑道：“咱俩私下聊聊天，似乎可以不用录吧？”
“不必录。”司马光低头道。
“寡人今天，不让从古去广西领兵，却让宗绩去，虽然只是个监军，你知道为什么吗？”赵祯问道。
“微臣没有想过。”司马光抬起头，目光清澈的望着皇帝道：“微臣也不该想。”
“好，朕的亲侍之臣，该有这份谨慎。”赵祯点头赞许道。
“臣不密则失君，君不密则失臣。”司马光劝谏道：“陛下也不该拿这种问题，来与臣子讨论。”
“说得好，但你是专门给寡人写日记的。”赵祯却摇头笑道：“寡人对你如何保守秘密？”
“微臣只写不想。”
“不行。”赵祯摇头道：“寡人需要你去想……”稍一停顿后，一字一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哪里该修改一下。”
“这……”司马光面色一黯，垂首道：“陛下请恕臣不能奉诏，修起居注，本该秉笔直书，倘若官家有一二处自认不妥，需要修改之处，微臣也就咬牙从命了。但要是时时刻刻想着曲笔，微臣万死不能奉诏。”
“呵呵……”赵祯对这个答案满意极了，他本来用司马光是因为这个人谨慎，但当近距离接触后，才发现，这是个辅弼之才。遂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微笑道：“你误会了，寡人在位四十多年，几百万字的起居录，几乎是一字未改。寡人俯仰无愧，任后人评说！”
司马光当上这个官，得以阅览前任的记录，自然知道皇帝所言不虚。但是到了自己这里，怎么就开始跑调了呢？这让后人如何看自己？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个软骨头？
“前有车、后有辙，不知陛下为何又要改弦更张？”他只好硬着头皮问道。
“因为形势不一样了。”赵祯轻轻一叹，沉声道：“寡人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往后的任务，就是为大宋选出个称职的君王来，让国家平稳的过渡。社稷之重，重于泰山，在此面前，别的都可以让步，明白了么？”

第三四九章 夏（下）
听了皇帝的话，司马光赶紧道：“陛下不过天命之年，圣体康健……”
“不要持俗人之见么！”赵祯平静地打断他道：“寡人自去岁以来，身体每况愈下，太医们不敢说，我自己知道。皇考、皇祖圣寿都没超过六十，我想我也难以例外了。”
“各人有个人的寿限，岂能一概而论？”司马光轻声道：“只要官家培养元气、调养生息，不愁圣寿绵长。”
“呵呵，古往今来的帝王，无论是英主还是昏君，人人都想长生，都忌讳这个‘死’字。但悠悠千古，谁能逃得过？”赵祯摇摇头道：“不提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然而清醒之际不想后事，临危之时，想说也说不明白，甚至被区区宵小，假传了遗诏，为社稷带来莫大的灾难，甚至有亡国之患，你是史家，这种事在书本上看的还少么？”
这种事当然太多了，司马光点点头。沉默良久，方低声道：“臣……遵旨。”
“很好。”赵祯颔首赞许，便授意司马光，将方才赵从古求领军而不能，却派赵宗绩监军之事，修改为赵从古推荐自身和宗绩监军或为将云云。
“其实从古和宗绩都适合，知道寡人为什么不让从古去么？”赵祯想一想，问道。
“微臣不敢妄度。”司马光低声道。
“但讲无妨。”赵祯淡淡道：“今日之言你知我知，决不许外人知道，明白么？”
“微臣明白。”司马光只好咬牙道：“微臣想，兵权还是在太宗一系手里的好。”
“不错……”赵祯倏地看了司马光一眼，愈发察觉此人不简单，低声道：“还是让宗字辈掌军吧，肉烂总之在锅里。”
司马光心下一凛，果然猜中了。赵祯之所以不让赵从古领兵，也许有看中赵宗绩的地方，但更多的，还是担心太祖一系重新掌兵。赵二当年对大房做得太绝，无论如何，赵祯不想让大房把同样的事情，再做一遍。
他感到脊梁一阵冷风，帝王心术真令人可畏呀！
赵祯见他发呆，淡淡道：“谅你已经知道了寡人的苦心，但你不能说破了，说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臣谨记。”司马光赶紧应道。
※※※
彼时已经仲夏，第一届汴京球会的春季联赛结束，决出了入围秋季锦标的六十四强。
天下承平已久、富贵风骚，造就了汴梁人对娱乐的疯狂追求，尽管就娱乐种类来说，还无法与后世相比，但宋人对娱乐的热衷和投入，却是后世没法比的。
譬如相扑，不过是两个身着片缕的汉子摔跤而已，就能让宋朝人如痴如醉了上百年，养活了汴京城中大大小小的相扑社上百个，每日收到的赌资，竟有上百万贯之多。
而且相扑还不属于全民运动，毕竟只有那些牛高马大、一身蛮力的家伙，才敢下场相扑。从痴迷程度和参与程度上讲，汴京城的第一运动，非蹴鞠莫属。
每当春天来临，汴京城的百姓，便纷纷奔向园囿去踢球，男女老少都成了蹴鞠的对手，你来我往，流星满天。城内娱乐场所之间，凡是宽阔处则都成了市民练习踢球的地方。这种全民性的体育锻炼热潮，在后世中国都看不到。
然而宋朝的蹴鞠，主要是以几个人围成一圈，互相踢来踢去，比的是谁能让球不落地，谁花样玩得好。只有隔网对踢还算有些对抗性，但还是花哨有余、激烈不足，所以虽然参与者众，却没有像相扑那样，诞生出各种万众瞩目的比赛。
陈恪请小郡主考证出来‘唐式蹴鞠’，又按照现代足球的规则加以修改，完善赛会制度。在丰厚奖金和铺天盖地的宣传下，世界上第一届足球赛会，于嘉佑五年的春天，在汴京城拉开了帷幕。
前期准备是充分的，光预热就半年。为宣传赛会，陈恪命人在汴京城，做起了铺天盖地的广告，还出版了《汴京球报》，免费送给各大酒楼、茶肆、赌馆、妓院，并花钱请帮闲念给客人们听。
在这种高强度的宣传攻势下，汴京城就没有不知道这届球赛的。就连深宫之中的官家，都很清楚比赛规则，奖金设置，以及赌球的方法。他曾经问司马光，听说如果能拿到冠军，累积奖金会达到一万贯以上？
司马光也不太清楚，赶紧回去找了份《球报》看，第二天禀报道，能入围春季联赛的球队，将分成三十二个小组踢单循环，赢一场一百贯，输了也有二十贯出场费。
最后每个小组的前两名，晋级秋季锦标赛，分组后捉对厮杀，首轮晋级奖金三百贯；次轮奖金五百贯，第三轮八百贯，第四轮一千贯，半决赛一千五百贯，决赛两千贯。败者则只有一百贯的出场费。
以此而论，如果某支球队，能在联赛和锦标赛中保持全胜，理论上是可以得到一万贯奖金的。
“什么人这么有钱？”赵祯奇怪道。
“据说是五皇子和陈仲方，在辽国时，参加过马球比赛，觉着充满对抗的运动，才能强健百姓身体，培养血勇之气。但我大宋缺马，组织马球比赛不现实，正好长安郡主考证出了唐氏蹴鞠，其激烈程度不次于马球，于是两人游说富户出资，兴办了这场赛会。”
“看来汴京城的富户们，很是买账啊。”赵祯淡淡道。
“微臣估计，一百年来，汴京城一直在玩老花样。如今终于有了新鲜玩意儿，富户们乐意支持一下。”司马光回道：“再说，陈仲方向来阔气，据说出了一半……”
“这小子是虱子多了不咬，就不怕御史们弹劾他聚集百姓，居心叵测？”赵祯似笑非笑道。
司马光看看皇帝表情，知道他只是说笑，便轻声道：“他就是仗着官家仁厚，才敢肆意胡闹，听说他还要在十三行铺建什么‘智慧院’，实在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天要下去，娘要嫁人，由他去吧……”赵祯轻声感叹道：“年轻真好啊……”
※※※
在巨额奖金的诱惑下，汴京城大大小小几百家球会，都组建了自己的球队，摩拳擦掌准备参赛。虽然都有些瞧不起，这种‘有失粗野’的比赛形式，但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没踢了几场，人们就发现，与宋式蹴鞠相比，这种唐式蹴鞠更加激烈、更有悬念、更能刺激人的热血。又以联赛的形式组织比赛，更加具有竞争性、完整性，也使球队和球星更深入人心，使观者更有代入感，伴着支持的球队品尝胜利的激动，失败的沮丧，回味以弱胜强的惊喜，一波三折的跌宕。
当然，球赛的火爆，跟赌博的热情分不开，因为牵扯到自身的输赢。那些强队很快便聚集了大量的拥趸，比赛时观者数千，把球场围得水泄不通……这还是因为没有专业球场，无法容纳更多观众的缘故。
也不是陈恪舍不得建球场，实在是球场的样子太像城堡，他不想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但观者全情投入，呐喊加油、喝彩咒骂，人声鼎沸，丝毫不逊于后世的场面。
至于赛会的组织，竟不需要陈恪特别操心。宋朝人太会玩了，各种玩乐组织的多了，只消看看他提供的章程，便知道该怎么做了。基本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甚至骚乱，也不知是宋朝人太顺从，还是太有素质……
不光比赛精彩刺激，赛后还有专门的‘采编’，用评书的形式，汇总当日赛况，评选最佳球队、最佳球员、最佳进球等，写成段子发表在《球报》上，次日一早就能印成报纸，送到京城各处。闲汉们念出来，给没条件观看的人解馋，哪怕昨日亲临现场者，也很享受通过这种方式回味。
大部分人都意识不到，这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汴京城那些书社的老板，却被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哪怕用最熟练的工匠，印制这样一份几万字的出版物，也得用十几天的时间。这报纸却是当天写稿当天印刷，第二天一早就可以卖了。
他们太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要是搞不清这一点，他们只怕要关张歇业了。
无论如何，在不断的良性促动下，汴京球会的联赛愈发惹人关注，甚至逼得别的比赛都没法进行，因为人们全都跑去看球赛了。城外集中比赛的几处场地，终日人山人海，竟比大相国寺还热闹。
商人们马上嗅到商机，在球场范围搭建起了茶酒铺子、饭馆子、伞铺子、球市子，生意自然出奇的火爆。据说入夏以后，各大球场每天卖酸梅汤的，比整个城内卖的都多……
一直到了五月底，七百多支球队终于分组厮杀完毕，决出了六十四强。
之后进入两个月的夏休期。待到八月时才重燃战火。

第三五零章 秋（上）
而皇家武学院春季所招的一千二百余名新生，则分成十二个菜鸟营，在军事教官的带领下，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夏训。
每天的科目安排是，队列训练、体能训练，然后又队列训练、体能训练，再队列训练、体能训练。对列和体能都是一日三练，每天不把人趴下，就绝不罢休。
新生里得有三分之一，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公子哥，这些家伙本以为，来武学院上学，只是为了获取功名，走个过场而已。但一入学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这里的校长老师根本不是人，一进校门，便让他们背诵校规校训。
校训倒是好背，就八个字，‘忠诚、荣誉、纪律、牺牲。’校规却有林林总总十八条之多，每一条下面又有详细的细则，保准让你没有漏子钻。
然后院判大人告诉他们，在学校里，必须要遵守十八条校规，触之必罚，绝不留情。如果谁不愿意遵守，可以随时离校，绝不阻拦，但终生不许再踏入校门一步。
公子哥起先并不在意，在他们的认识中，规矩从来都是约束下等人的，对他们这种上等人来说，从来只是摆设。哪怕碰到一二个较真的二杆子，也总有办法从别处给他施压，甚至直接将其调离。
然而他们失算了，开学不到半个月，负责纪律的王公公，便已经处罚了四十多人次，其中绝大多数是王公富户家的子弟。
那厢间，李惟贤被王中正警告过后，也不敢帮着他们说话。何况他也觉着，这些公子哥实在是欠锤炼，让陈恪和王中正收拾收拾也好。
不少人受不了离校，但更多的人还是坚持了下来。公子哥有公子哥的骄傲，他们见那些庶民都能坚持，觉着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显得比庶民还差劲？
起初是为了保持优越感，他们咬牙坚持着，接受陈恪的操练。后来高强度训练的时间一长，他们整日被榨干精力，一回到寝室便倒头大睡，睁开眼又要重复高强度训练，根本没有去思考的时间。
而队列训练的目的，正是为了提高他们的服从性。服从性加强，就会不假思索的相信陈恪的每一句话。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个人思想不断被弱化，集体的意志却不断被强化。陈恪每日宣导的那些‘荣誉、忠诚、纪律、牺牲’之类的东西，竟渐渐取代了他们本来的想法，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心灵。
要想重振大宋军力，就必须得提升官兵的精气神。想当年在五代宋初时，刚刚经历复兴的汉人，是这片土地上最自信心强悍的民族，他们闻战则喜、勇往直前，哪怕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契丹人，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百年承平、文恬武嬉、矫枉过正、文尊武卑，使大宋的军队迅速腐化，官兵们贪生怕死、贪财好货，没有一点战斗力可言。
军队是民族的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全体族人的共同性格，军队的堕落也是民族的堕落，要想让民族一振颓势，先得让军队振作！
在原先那段历史上，是靖康之耻、是二帝北狩、是半壁山河沦丧，成为亡国奴在即，才唤醒了他们的斗志和血性，重新焕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击败了处在巅峰的女真人，保住半壁河山……
陈恪不想再现靖康耻，就只有用别的法子，提前唤醒沉睡在每个汉人骨子里的血性，这正是他严格军纪、魔鬼训练的目的所在。
※※※
陈恪知道，自己的魔鬼训练，很容易招人非议，他用来堵住悠悠众口，让学生们心服的办法，就是陪他们一起训练。所有科目，陈恪都带头完成，每日早课晚操，他亦全都在场。
因此武学教授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连‘院判大人一个读书人，都能完成的科目，你们这些练家子好意思抓瞎么？’
每当此时，众武学生必定齐齐翻白眼，院判大人是读书人不假，可他那一身功夫，也硬是要得啊！
不过无论如何，领导者身先垂范，总是让人心甘情愿跟从的最好方法。
唯一的麻烦就在于，那些一直盯着陈恪的御史，弹劾他整天弄的‘囚首虏面、有失体统’。不过陈恪理都不理他们，因为他早就发现了，只要官家不想把他踢出京城，就谁也动不了他。
这天是接连十天的长训后，难得的一天休息，武学生们大都抓紧时间蒙头大睡，陈恪却乘车来到了城东十三行铺。
距离那场拍卖，已经过去四年多了，如今的十三行铺，早不是当初满目疮痍的样子。一路行来、隔窗相望，只见道路平坦整齐，纤尘不染，道边有砖石甃砌的排水沟水，其中尽植莲荷。
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只见道旁碧莲粉荷、绿柳成荫。花树之后，是粉墙黛瓦、飞檐重阁，有红妆按乐于宝榭层楼，有白面行歌近画桥流水，一座座王公贵族的府邸，便坐落其间。
马车入甜水巷，转到观音院南，绕过一大片围墙，来到院门前。
门前已经停了辆马车，有大内侍卫在森严境界，但看到陈恪的车和他的卫士后，这些人不闻不问，任其接近了自家主人。
车一停稳，陈恪赶紧下车，快步走到那辆马车前，抱拳道：“让殿下久等了。”
“哈哈。”车帘掀开，露出赵宗绩那张风吹日晒、变得黝黑的脸，他虚踢了陈恪一脚道：“跟我来这套。”
“礼不可废。”陈恪苦笑道：“不然御史们又要弹劾我了。”
“你还怕被弹劾？从春里到现在，你都被弹劾十几次了吧？”赵宗绩跳下车来，打量着陈恪道：“你怎么也晒得这么黑？”
“这是现在的潮流。”陈恪笑道：“皮肤黝黑，有男子汉气概。”
“瞎说。让你到我那里吃酒，你却把我约到这里。”赵宗绩拍拍他的胳膊，笑骂道：“就为了告诉我，用我家指标买的这块地，到现在还荒着？”
“虽然荒了四年，但四年里这块地升值了十倍，如今三十万贯也买不到的。”陈恪笑道：“手头紧的时候，我总按捺不住，有把这里卖了的冲动。”
“呃，等等……”赵宗绩突然想起一件事道：“我记得你已经把这块地，送给柳家了吧？”
“是。”陈恪点点头，淡定道：“老爷子又当作嫁妆还回来了，还搭上了相邻的一块地。”
“我说你当初怎么这么大方。”赵宗绩恍然道：“原来打得是人财两得的算盘。”
“这块地还是月娥的。”陈恪有些尴尬的笑道：“只是给我用一下。”
“只怕是刘备借荆州吧。”赵宗绩哈哈大笑道。
“嘿。”陈恪苦笑道：“你跟那王雱，学得愈加刻薄了。”
“也是天天跟赵宗实吵架吵的。”这下轮到赵宗绩苦笑了：“这次官家让我南下，实在求之不得。”顿一下又问道：“你还没说，这块地准备干嘛用呢。”
“建一所翻译学院。”陈恪说着让人打开大门，两人进入杂草丛生的院中：“建成以后，这里就集翻译、收藏、教学为一体的，大宋智慧馆了！”
“你给我的那本书，我在空闲时反复读了七遍。”赵宗绩闻言感慨道：“想不到泰西亦有先哲若斯，丝毫不逊于我大宋的诸子百家。”
“是的。”陈恪点点头道：“自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我大宋便再无圣贤诞生，汉儒式微后，学者们便一直在寻找，一种可以成为这个国家共同信仰的思想。社会之崩乱，始于信仰之缺失，然而佛道都不堪此任，到最后还是得回到儒家来，以今人之力，究先儒之学。重新为我大宋的百姓，找到积极正确的信仰。这是我大宋复兴的基础，没有上下一心的信念，任何革新大业，都只有失败一条路。”
赵宗绩细细咀嚼着陈恪的话，他一直想知道，这家伙耗尽家财，搞什么‘译书运动’，到底图的是什么。
便听陈恪接着道：“事实上太祖时，便明确认识到这一点。一代代先儒皓首穷经、呕心沥血，花了近百年的时间，也没有找到答案。我想，既然在黑衣大食，有那样一座无穷无尽的智慧宝藏，为什么不搬运回来，为我所用呢？有道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说不定就会给士大夫们以启迪。”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启迪，让我宋人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学到了新的知识，让大家跳出原先的窠臼。”陈恪压低声音道：“也好为你将来革旧布新创造条件。”
“原来如此。”赵宗绩不禁赞叹道：“仅凭这座智慧馆，你就可以名垂青史了。”
“谁知道呢。”陈恪摇摇头道：“智慧之树太脆弱了，尤其是幼苗期，没有强力的保护，是无法成长为参天大树、遮荫蔽日的！”
“那就让我们的子孙，生生世世把它守护下去！”赵宗绩沉声道。

第三五零章 秋（中）
两人拿着崔白所画的地图，在荒园中走了一圈，然后在一块空地的大石上坐下喝水说话。
“这次官家招你回来，确定是所为何事？”陈恪喝一口酒道。
“已经面圣了，命我监军广西，抗击交趾。”
“原来如此。”陈恪笑道：“这是件大好事。”
“好在哪里？”
“让你而没让别人去。”
“怎么讲？”
“因为东川军是我一手建起来的。”陈恪淡淡笑道。
“你是说？”赵宗绩目光一凛道。
“也许官家只是为了保证不要出岔子……”陈恪摇摇头道：“但总之是件好事。”
“是啊。”赵宗绩点点头，面带忧虑道：“河工方面，我争执不过宗实那厮，与其在那里整天吵架，还不如南下。只是没了我压着进度，他们为了显出本事，会更早的合龙。”
“木已成舟，我们谁也改变不了。”陈恪叹口气道：“尽量减轻灾害吧。”
“这倒不必太担心，河北路的百姓被大水淹怕了，一听到风吹草动，就会往北躲。”
“王元泽怎么看？”陈恪问道。
“他么……”赵宗绩迟疑一下，方道：“让我静观其变。”
“虽然这样说没人性了些。”陈恪缓缓点头道：“但确实如此。”
“他还有个方略给我，准备下次面圣时呈给官家。”
“什么方略？”
“关于用兵交趾的，让孙沔帅一部在广源州进攻交趾，我再以水师自海岸登陆，突袭其国都，神兵天降，何愁交趾不平？！”赵宗绩有些激动道道。
“什么？”陈恪吃惊道：“海陆夹击？”
“是。”赵宗绩点点头道：“虽然有些冒险，但要是成了，便是奇功一件！”
陈恪陷入沉默，良久方抬头道：“不妥。”
“有何不妥？”
“有三不妥，一者，交趾国内带甲十万，又位于瘴疠蛮夷中。你若率军深入其中，恐怕未及交战，已减员十之二三。”陈恪沉声道：“因此非唐宗汉武，国力极盛之时，中原对交趾都鞭长莫及。如今大宋官兵的精气神，萎靡不振、岂有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之志？你若贸然出兵攻打其本土，只怕凶多吉少。”
“嗯……”赵宗绩面色严峻起来，王雱虽然计谋多端，但他更愿意相信陈恪。何况陈恪还在广西待过两年，对那里的情况自然了解。
“二者，就算你击败交趾、甚至将其并入版图，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陈恪苦笑道：“不信你看大理归附后，朝廷的反应。”虽然当时君臣很是激动，但热潮很快便过去，因为大理太远了，也威胁不到中原。对中央政权而言，除了夸耀武功毫无用处，反而会是个沉重的负担，所以当年赵匡胤才会在拿下蜀中后不再南下。
要不是有滇铜源源不断的产出，只怕大宋君臣都不会同意在大理继续驻军。
“交趾虽然也有铜矿，但朝廷已经有了大理……”陈恪为赵宗绩解释道：“所以哪怕吃下交趾，也不会给你加分太多。而且恐怕还会给官家和相公们，留下你穷兵黩武的印象。”顿一下道：“谁还敢把江山托付给你？”
赵宗绩脸色变得很难看。
“还有第三条。万一失败了，你就万事休矣。现在还没到非得放手一搏的程度！”
“险些为王元泽所误矣！”待陈恪说完，赵宗绩跌足道：“那我应该如何是好？”
“如今朝廷财政困难，西南又不是重点。”陈恪沉声道：“所以这注定了，解决问题所花费的代价越小，你越能让官家和相公们高看。”
“不错。”赵宗绩点点头道：“何以教我？”
“军事上的事，你听孙沔的即可，他在广西打了多年仗，就算赢不了，也不至于输得太惨。”陈恪道：“我只有一点建议，就是其实交趾撮尔小丑，之所以敢屡屡犯边，无非仗着朝廷将邕州视为最后防线，之南的地区便不管不问。生活在那里的各峒蛮族，得不到朝廷的庇护，才不得不忍受交趾人的侵袭，甚至与其狼狈为奸。”
赵宗绩点点头，专心听他说下去。
“你到了邕州后，应该设法召集左、右江地区四十五个部族首领，到邕州共商大事。”陈恪沉声道：“比如请朝廷设置将校，重新铸造印章给这些人，免除各峒赋税，但代价是各峒都得派出丁壮，组成广源州军，抵御交趾的入侵。只要能让这些部落团结起来，交趾人就占不到便宜，只能乖乖退回去。”
“如果能把他们联合到一起，自然万事大吉。”赵宗绩想一想，踌躇道：“但要是那么简单的话，恐怕早就有人这么做了。”
“是的，他们不具备这个条件，但你具备。”陈恪用下巴指一指远处站里的光头侍卫道：“东川军中，每个部落的子弟都有，他们已经成为袍泽多少年了，自然亲密无间……如果你让一部分人保留军籍待遇，回到自己的部落，说服自家的长辈，然后由他们来组建本族的护卫队，应该不难拧成一股绳吧？”
“原来你组建东川军，还有这样的用处啊！”赵宗绩不禁叹服道：“这样肯定就没问题了。”
“我这些侍卫，便出自东川军。”陈恪笑道：“我给你十个人，让他们帮你沟通全军。”
“太好了！”赵宗绩的忧虑一扫而去，大笑道：“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
几天后，赵宗绩南下广西，离开了汴京城。等再收到他的信时，已经入秋了……
这时候，秋季锦标赛拉开帷幕，六十四支精英球队捉对厮杀，单败淘汰，更强的球队，更刺激的比赛，更激动人心的胜负，都牢牢吸引着汴京民众的心。
在南熏门外五里处，矗立起一座在此时人看来，如庞然大物般的球场。尽管因为赶工的缘故，其外观还很粗陋，但能容纳两万多人同人观战，自然创造出无与伦比的现场气氛。
每轮比赛，组委会都会选取一场焦点战，放在球场中。因为想入场看球的人太多，组委会‘只能’采取售票的方式，让观众凭票入场。仍旧是场场爆满，收入十分可观。
球场还修建了容纳数百人的贵宾区，价格比普通票高上几十倍，还是一票难求。陈恪早就琢磨透了有钱人的心理，知道这些人不是不在乎钱，但能在人前风光，显出自己高人一头来，便都舍得花这个钱。
根据赛会的犹太会计师测算，如果能修建足够的球场，门票收入加上球场内销售商品的收入，就能抵偿所有的开销。
这边球赛如火如荼的进行，那边又到了秋季经筵的时间。
这一年的经筵讲官，有欧阳修、王安石、曾巩和陈恪……与唐宋八大家中的三位一同讲经，让陈恪感到压力山大。
其实他也不必妄自菲薄，因为一本《尚书伪经考》，已经奠定了他经学大家的地位。登门求教或者挑战的士子络绎不绝，甚至有人要拜他为师，只是陈恪太忙，竟没有时间与他们深谈。
去年他靠论伪一炮而红，今年大家都想知道，他准备继续朝哪本经典开炮。然而陈恪今年不破坏了，他将《小戴礼记》中的两篇，《中庸》、《大学》抽出来，与《论语》、《孟子》并列，称其为《四书》，今年经筵，他便讲这个。
看过《尚书伪经考》的，都知道他对《中庸》和《大学》的推崇，现在见其拿出来与《论语》、《孟子》并列为《四书》，赵祯便问道：“为何要将这《四书》，从十三经中拿出来讲？”
“十三经庞杂无比，有礼仪、有史书、有诗歌、有卜筮，固然无不浸透着先哲的精神，然而对于士子来说，想从诗歌、或者史书中，感悟出圣人之道，实在是既困难又飘渺。经典之混杂，恐怕是我宋儒。至今不能准确描绘圣人之道的重要原因。”
“所以微臣用了多年时间，从十三经中找出了这四篇专门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文章，士子先专心钻研《四书》，待其对圣人之道有所了解后，再去读其他经典，自然其义自现，断不会发生误解。”
“哦，有点意思。”赵祯笑着看看众臣道：“咱们就听他讲讲，圣人是如何修齐治平的。”
众大臣也纷纷点头。
于是陈恪便开始讲《中庸》，道：“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之定理。”
陈恪并非第一个强调《中庸》的，其实二程都很推崇此篇，只是两人还没到出成果的时候，便被他捷足先登了。
《中庸》之中，实乃包含着儒家修行的方法论，其所谓中庸之道，并非现代人所普遍理解的‘中立、平庸’，其主旨在于介绍儒家修养人性的方法——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也包括介绍儒家作人的规范——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兄弟也，朋友之交也和智、仁、勇等。
其所追求的修养的最高境界是至诚至德。

第三五零章 秋（下）
《四书》中的圣人之语，都是微言精义。微言精义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信息量太少，以至于无法精确的把握真意。
尤其是讲儒家世界观、思想观、善恶观、方法论的《中庸》、《大学》，更是玄之又玄。
比如中庸第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学问浅的人，看了都是一头雾水，学问深的人则有自己的理解，且不尽相同。
是以虽然有圣人经典在前，人们仍无法精确把握儒家的哲学思想，便需要有人来译注经典，为圣人和凡人之间搭起一座桥梁。朱熹定《四书》，作《章句集注》，就是在做这样一件事情。
朱熹以此建立了一个，完整而精致的思想体系，终于完成了宋儒的夙愿。儒家哲学也终于登上了顶峰，成为整个国家读书人的共同思想，继而成为整个国家的集体意识。从骨子里改变了中国人。
单从这一点说，朱子确实了不起。
陈恪对《四书》的诠释，便完全仿照朱子的体例，甚至内容也以朱子的《四书章句》为主体。但是在最根本的世界观上，他却动了手脚。
因为朱子的一套，原是极好的，只是在世界观上出了岔子。有什么样的世界观，就有什么样的方法论，所以儒家思想越到后来，就约成为‘禁锢思想、阻碍科学发展’的罪魁。
在世界观上，程朱理学认为，太极是宇宙的根本和本体，‘太极非是别为一物，即阴阳而在阴阳，即五行而在五行，即万物而在万物，只是一个理而已。’
在朱熹的认识里，太极是天地万物的根柢和枢纽，是决定一切和派生一切的精神实体。也就是所谓的‘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从太极中来的。
那么如何认知这个太极呢？朱熹说‘太极只是一个理字’，当你一旦通理，便明白了太极，自然尽知天下万物万事，胸怀宽广，宠辱不惊，无惧无畏，可修身，可齐家，可治国，可平天下！
那么这个‘理’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朱子说，呃，直接告诉你印象不深，用处不大。需要你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想……
好吧，那如何去认识这个理？
这次朱子告诉你了，须得‘格物穷理’！
‘格物致知’是儒家大学之道的基石。
在先秦时代‘格物致知’这句话，大概并不是特别深奥的语言，故而用不着做什么解释。
但是汉代以降，由于文化断层等原因，人们对它的解释却出现了很大的问题，由此导出的方法论，也就千差万别。
朱熹将‘格’解释为推究、穷尽的意思，所以朱子之学的方法论，就是穷理。
那么如何穷理？朱子说了，就是多读书讨论、应事接物。当然最根本的还是读书，读什么书？儒家经典。因为儒家把孔孟当成掌握了道的人，或者说孔孟就是道。他们追求的便是‘孔孟之道’。
所以理学的格物穷理，说白了，就是去多读圣贤之书，体悟所谓的圣贤之道。
如果仅是修身齐家，这倒也无妨。因为圣人乃万世师表，照着学肯定没错的。然而儒家是入世的，还要治国平天下的，得解决人世间产生的具体问题，比如国家的财力枯竭，比如治理黄河、比如如何去应对外敌。
这就出事儿了。后人都知道，每个问题都要具体分析，在现实中寻找解决的办法。
而且很多时候，问题都是随着时代的进步而出现的，那么解决的办法也一样，必须要不断创新才行。比如在春秋时，还是井田制的小国寡民，生产关系与后世完全不同，当时圣人对具体问题的看法，放在宋朝来看，就已经完全过时了。
何况，就是在春秋时期，孔夫子那套也被证明是行不通的了。拿着那套在春秋行不通的东西，放在千年以后，难道就能行得通了？
程朱理学的谬误之处就在这里。他们罔顾事实，不在现实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是在古人的书籍里找注解，找答案。什么事都要看古代先贤是怎么解决的，然后照搬就是。
这一套显然是行不通的。
朱熹陷入到这个怪圈中，无可厚非，因为他终究不是老子、孔子、亚里士多德那样的真圣人，只能算是大学问的贤人。
他无力开辟出正确的世界观，自然也就发展不出正确的方法论。他的世界观，其实是来自于周敦颐，而周敦颐的理论根基《太极图》，是源自陈抟老祖的《无极图》，从那里确立了天人感应，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等等理学主张的源头。
而‘太极’玄之又玄，根本就是不可认知的，所以他研究来研究去，都究不出这个理之所在。最后只能借用了佛家的那套修行方法。因此理学其实是糅杂了佛道的实用主义儒学。这就注定了它会沾染上佛道的消极主义和封闭主义，最终变成一种禁锢。
※※※
陈恪要做的，便是树立另外一种世界观和方法论！
回到《中庸》首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陈恪的解释为‘理性是人类的天性，通过理性的思考，可以发现道，圣人以此探求大道以教化万民’。
他将‘天命’解释为‘道’，道者，绝对真理和客观规律也。他说这个世界便是在绝对真理和客观规律之下运行的。真理和规律，隐藏在表象和事件之下，规矩着事件和表象的发展。所以认识真理和规律，就可以预见事物的变化，把握正确的方法，即所谓‘明心见性’，然后可修齐治平也！
真理和规律是可以认知的。修道，就是认识真理和规律的过程。而修道的方法，便是‘格物’。
对于‘格物’，陈恪与朱熹的说法基本相同。他说‘知在我，理在物’，连接物我方法就是‘格物致知’。
他们同样训‘格’为至、为尽，至：谓究至事物之理。同样训‘物’为事，其范围极广，包括一切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亦包括心理现象和道德行为规范。
‘格物’就是穷尽事物之理。认为上至宇宙天地，下至微小的一草一木一昆虫，皆有理，都要去格，物的理穷得愈多，我之知也愈广。由格物到致知，有一个从积累有渐到豁然贯通的过程。
要贯通，必须花工夫，格一物、理会一事都要穷尽，由近及远，由浅而深，由粗到精。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成四节次第，重重而入，层层而进，以求道理。
所谓‘穷理须穷究得尽，得其皮肤是表也，见得深奥是里也。’人们必须经过这样由表及里的认识过程，才能达到对理的体认。
以上的方法论，基本上都是朱子观点，陈恪几乎原封不动的照搬。但在不同的世界下，此方法论便与程朱理学有了分际，变成了‘在认识和实践活动中，运用理性思维，从现象中升华出理论，以实践检验理论。经过这样的过程便可得一理。’
当你通晓万物之理后，便可从诸多理中，升华出道。
当你认识了道，则万事万物在你眼里都没有秘密，你便成了道。
则惟天下至诚，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赞天下之化育；可以赞天下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
陈恪的这套学说，因为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问世便显得精致完整，令人信服。
加之他已经树立起经学大师的形象，所以他仅在经筵上讲了一章《中庸》，便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去年他考证《尚书》乃伪经，士大夫们还只把他当成是学问渊博、明辨深思的才华之士。今年听了他讲《中庸》，才知道原来大宋朝继道学、新学之后，又诞生了一门学说。又诞生了一名大儒！
而且这门学说一经问世，就如此完整，如此可行可信，远超其它仍在摸索附会中的学说。
只是陈恪实在太年轻，让士大夫们实在无法接受，几代人苦苦寻索而不得的真谛，竟被这个三十岁不到的小子，给道破了。
于是疑问铺天盖地而来，许多根本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结果后半程的经筵，成了陈恪为捍卫自己的学说，舌战群儒的场景。
但是如论如何，谁都承认，在嘉佑五年秋的经筵中，诞生了一门充满生机的儒家学说。它所蕴含的生命力，必将冲击这个世界！
因为陈恪出身蜀地，所以通常称之为‘蜀学’，但他自己更愿意称为‘理学’……一来向贡献了八九成内容的朱子致敬，二来，这本就是道理之学，称为理学最恰当不过。

第三五一章 冬（上）
经筵刚刚结束不到半月，汴京印书社便推出了十万册《大学章句集注》和《中庸章句集注》，然后迅速摆上了汴京、洛阳、杭州、鄂州、广州、成都的数千家书店的书架上，而且全都是在最显眼处。
没办法，汴京印书社以其超快的印刷速度，超高的印刷质量，超低的印刷费用，已经吞并了汴京七成以上的印社，组成了一家拥有七千工人的超级印刷集团，垄断了汴京九成以上，全国六成以上的出版业务。
所以除非那些书商想改行，否则就得乖乖的，按照这家出版巨头的要求做。
其实这不是陈恪的意思，是他的手下在拍马屁而已。本来按照陈恪的意思，是先印个两万册，慢慢卖着，慢慢发酵，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也好收拾。
这下可好，几日之间，《大学章句集注》和《中庸章句集注》两本书，便传遍五湖四海。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各种声音。
首先自然是赞誉。因为陈氏理学是如此精致的一门哲学。这样的学问摆在你面前，你纵使不信，也很难不感到心折。因为中国自从先秦文化断层后，就再没有形成一门完备的哲学。在汉儒学说、佛道思想，相继被证明失败后，人们太需要一种可以指引他们的思想了。
但也正是因为经历过太多的挫折，他们不会轻信任何学说，总要充分的质疑之后，才会一点点的去接受。
所以整个冬天，陈恪家门口、还有武学院门口都挤满了前来讨教、拜师、辩论、质疑的儒者、书生。有人甚至从广东赶来，就为了吐他一口老痰……当然，这样的人是极个别的。
陈恪也不得不把大量的时间，放在释疑、解惑、乃至辩论上。整天被这样围攻，饶是他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最后只能宣布，每五天一次，在武学院的讲武堂中，集中会见一批拜访者。
讲武堂是皇家武学院仿照后世的礼堂，新建的讲堂，水泥混凝土结构，最多可以容纳两千余人，有原始的扩音设备，可供武学院上大课之用。
陈恪把这些人集中在一起，最大的好处是，可以避免回答重复的问题。事实上，他每天翻来覆去回答的，差不多就是那么十几个问题。
诸如‘你说格物穷理，那么把圣人放在哪里？难道我们只需要格物，就不需要再学习圣人了么？’
陈恪的回答是：“当然不是，没有圣人指引，你如何去格物？内修己身，外穷物理，皆需要遵从圣人的教诲！”
又有人问：‘你说‘万物之界为实在，分门别类穷其理者，皆可入道’。难道我研究草木也能入道？’
“理有万千，但道只有一个。”陈恪道：“道蕴含在万物万理之中，所以每个理中，都蕴藏着道的一部分。按说应当穷万物之理，方可得道。但人有智慧，可以总结归纳、可以举一反三。所以你只要能穷究一门一类之理，便可得道。”
“那么都分哪几类呢？”
“太多了，比如说哲学、文学、武学、佛学、道学、史学、医学、农学、工学、算学、占卜学、天文学、地理学、军事学、动物学、植物学……”
“难道农民也可得道？”这可是士大夫们让不爽的，他们需要优越感。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农学博大精深，想要由此入道，你得能打理所有的作物吧？能防治所有的病虫灾害吧？还有园艺、造林、蚕桑、畜牧、兽医、配种、酿造、烹饪、储备，以及治荒的方法，也得了若指掌吧？”陈恪淡淡答道：“你觉着一个不识字的农人，可以了解这么多么？”
台下众人不禁摇头失笑。
“所以仅靠实践，是无法得道的。还得通过阅读前人的书籍，快速成为这方面的专家。然后再通过实践，检验自己的知识，这样才能尽快得到足够的理，然后才有足够的时间，去求道。”陈恪这样说，无疑是宣扬，只有读书人才能得道，但他还要掩饰道：“如果有一位农人能掌握这么多，你认为他没有资格入道么？”
“先生说要看书，可哪有农学方面的书？”众人却笑道：“从来没听说有人以农学家得道。”
“《齐民要术》、《汜胜之书》、《四时纂要》、《耒耜经》、《兆人本业》、《保生月录》、《种植法》、《相马经》、《四时记》、《乘舆月令》、《纪历撮要》、《农家事略》、《耕谱》、《蚕书》、《山居要术》、《司牧安骥集》、《王氏四时录》、《蚕经》……”陈恪微笑道：“我只是略略一想，便有这么许多古之农书，为何诸位却说没有呢。”
众士人不禁脸红，他们读书只为了科举做官，是以除了十三经外，看得书很少。就算看也多是传奇话本之类的消遣文。有谁会闲着没事儿，捧着本农书看呢？
“至于以农入道者。最有名的便是炎帝神农氏。”陈恪又补充一句道：“其实古代农学家比比皆是，只是汉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堵死了人们以百家入道的路径。其实应当以我儒家为体，百家为用，以儒家致内心，以百家证万物，方可成大道！”
“那你自己格的是哪一家呢？”又有人问道。其实问这种问题的，便是已经基本认可他的学说的了。
“吾内究儒学，外格物理。”陈恪便道：“我尝试着找到这个世界各种现象背后的规律。比如，为什么东西会往地上掉；船为什么能在水上漂；为什么彩虹有七种颜色；太阳、月亮以及星体，究竟是遵循着什么规律在运动？”
“若能堪透这种种此类的物理，自然可以解释这个世界。”陈恪又道：“不过目前我也只得到一部分理而已，而且其中一部分，还未经实践检验，当不得真。”
他这话，果然引起了众人的强烈好奇，便问道：“为什么东西会往地上掉？”
“因为有地心引力的存在。”陈恪答道：“所以人会有体重，所以你跳得再高，最终还得落回地面，所以日月星被束缚着围绕地心旋转。”
“彩虹怎么会是七色？”比起第一个现象来，这是他们更关心的。因为彩虹在这个年代，被称为‘杠吃水’、‘龙吸水’，人们认为彩虹会吸干当处的水。所以人们在彩虹来临的时候，敲击锅碗等，来‘吓走’彩虹。
对于未知的现象，古人总是赋予神话色彩，打破这种神话，自然会体现出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陈恪便解释道：“彩虹，是太阳光照射到空气中的水滴，光线被折射及反射，在天空上形成拱形的七彩光谱。因为雨后傍晚的气象条件，最适合彩虹出现，所以人们总会在那时见到它。”
众人闻言不禁笑道：“先生怕是说笑了，那太阳光是白色的，而虹是七彩的，怎么就联系到一起了呢？”
“太阳光是七色的不假。”陈恪淡淡道：“只是复合在一起，才会变成白色。当发生折射及散射后，就会显出七色来。”见众人不信，他笑道：“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便从教具盒中拿出一面透明的三棱镜，让众人传看道：“先看看，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玻璃吧？”
这时候，西洋的玻璃在大宋虽然卖的贵，但并不罕见。而儒家子弟大都是中上家庭之后……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家，也没钱供孩子脱产念书。所以对那三棱镜大都不惊奇，只是知道这块如此透亮的玻璃，肯定贵的一塌糊涂。
那玻璃传送的空当，陈恪便科普了光的折射和反射原理。因为都是最基础的初中物理知识，对成年人来说十分好懂，且听了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往日照镜子看到自己、把筷子插到水中，总像折断了一样，含着这样的道理啊！
待那三棱镜传回来，陈恪让人将左边窗户的帘子，拉开一条缝。便有一道光射了进来，陈恪将三棱镜凑在光上，众士人便看到光线经过棱镜折射，照在墙壁上，显出一道七彩的光……
证明了阳光是七色的，陈恪又带众人来到练武场，侍卫拖来装上花洒头的水龙，背对着阳光用力踏着脚踏，无数条的水线便喷薄而出，变成漫天的水雾。
众人只见一道美丽的彩虹，兀然横跨在练武场的上空……
看到这一幕的人，十有八九对陈恪佩服的五体投地，其中大半从此成为他的拥趸。那真是屡试不爽。
当然，陈恪每次讲课，所做的实验都不相同。不过全都是上辈子念初中时，物理课上所做过的那些……
所以小的时候，要尽量多做小实验，万一哪天穿越了，也算有一技傍身。

第三五一章 冬（中）
嘉佑五年腊月的河北路，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北风漫卷、衰草连天，满目的萧条凄凉。
黄河已经封冻，宛若一条银龙，静卧在堤坝中，令人无法想像灾时的跋扈。两岸大堤上，成千上万的民夫，挑着担、拉着车，操着锸、举着锹、挥着，如万蚁附木一般，艰苦的劳作着。
往年里，河工最晚不会超过冬至，因为冬至后天寒地冻，不仅人容易冻伤、对付冰冻的河堤也费时费力，来年还容易出问题。
但今年冬至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河工仍没有停的意思。民夫们睡在简易的窝棚里，又冷又累，每天都有许多冻死冻伤的。天一亮，就有人再也起不来，待能起来的去上工后，兵卒便整车整车的往外拉死人……
※※※
在距离北面河堤二里地的向阳处，有一个新建的院子，是河工衙门办公之处。
虽然是临时的场所，但建筑一点不含糊，高达数丈的院墙内，前后三进的砖瓦大宅，门窗都包裹的严严实实。里面地龙蹿火，温暖如春，与外面俨然两个世界。
后院书房中，坐在热炕上的赵宗实，听说昨晚又死了十几个，脸上写满了不忍道：“阿弥陀佛，造孽啊……”
“这天太冷了。”赵从古刚从外面进来，这阵子他坚持巡视河道，尽管穿着厚厚的皮裘，面部和耳朵还是被冻伤了，以至表情有些不自然道：“不如暂且停工，待来年再说？”
“怎么能够？”赵宗实还没说话，那边他的副手，尚书水部郎中韩纲便大摇其头道：“这眼看着就要完工了。现在停工的话，再复工就是来年秋收后了！”
“坚持是要死人的！”赵从古板下脸来，他生得又高又大，几个月来脸膛晒得黝黑，颇有太祖之风。
但韩纲乃名门之后，又仗着有赵宗实撑腰，一点不惧他。
见两人僵住了，赵宗实才开口道：“如果抓抓紧，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合龙？”
“至多十天。”韩纲抢着道。
“要半个月！”赵从古眉头紧锁道。
“那就是十天半个月……”赵宗实穿鞋下地，踱着步道：“如果这时候停下来，别的不说，外面堆积如山的软硬物料、还有几十万斤水泥，肯定是等不到明年开工，就要毁掉了。”
“是……”韩纲赶紧点头道。
“这些年国库空虚，边关战事吃紧，朝廷为了凑治河的款项，费了多大劲，咱们都很清楚。”赵宗实摇摇头道：“明年又要增设南方禁军，西南的战事还不知何时能了？哪里还有钱再来一遭？”
“是。”韩纲又附和道。
赵从古虽然也点头，心里却暗暗冷笑，他终于明白，赵宗实为何能在得罪了将门集团之后，又迅速获得他们的投靠了。
原来当初清查空额的同时，他还许诺他们，会在不久之后，在别处补偿回来。果然，上个月便听到朝中有风声传来，说鉴于南方兵力薄弱，一旦有事，便捉襟见肘，要在长江以南增设禁军若干。
看起来，增设禁军之事，是因为交趾内侵引起的，似乎合情合理。但当赵从古拿到增设南方禁军的章程时，不禁暗呼无耻。
预增的七路禁军，分别是淮南东路扬州军、淮南西路庐州军、江南东路江宁军、江南西路洪州军、荆湖南路潭州军、浙东路越州军、福建路福州军……在最需要增兵的岭南地区，反而没有任何计划。
对此，枢密院的解释是，岭南距离太远、路途崎岖，补给困难。常驻军队花费太高，不如在福建、湖南等地设军，兼防两广……
但其实谁都知道，这是因为那帮子娇生惯养的将门之后，不愿去流放之地当官……这个年代的湖南，都是未经开发的边远地区，岭南更是边境人眼里充满了瘴气和毒虫的天涯不归路。
归根结底，这些禁军就是给那些在裁军中，失去了官职的待业武官准备的。在枢密院随后所发的条文中，也毫不掩饰这点，要求‘各路挑选曾任过武臣的将领为兵马都监等官’。
当然，有这个传闻的时候，赵宗实早就在河北了，一开始倒也没人想到跟他有关。但赵从古接了赵宗绩的差事后，和他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对方躲着自己，也发现大名府尹李昭亮等人，与赵宗实竟交情匪浅。
现在见他为了不影响来年的增设禁军，竟要民夫冒着严寒赶工，就更加笃定，这背后肯定有什么承诺和交换了。
赵从古不禁冷笑。有道是‘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古人诚不欺我。这赵宗实能鹤立鸡群，全靠他两代人不停的拉关系，结成一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大网。
有了这张大网的支持，他才能有今天的呼声。但这些人支持他，不是义务，而是投资，所有人都指望从他这里获取回报。虽然更看重远期回报，但如果有‘不碍大局’的近期回报，他们也会毫不客气的提出。
赵宗实为了满足这些人，必须要做些不恰当的事情，这些事，看起来微不足道，在当时也没什么影响。但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将来有事，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赵从古有些走神，听赵宗实说了句什么，才定定心道：“你说什么？”
“我说，一切大局为重。”赵宗实一脸不忍道：“就苦一苦百姓，抓紧赶工完成吧。”说着对韩纲道：“晚上给民夫们的窝棚里点上炭盆，多发几床被窝，务必不要再死人了。”
“殿下仁义。”韩纲恭声道：“属下遵命。”
“那已经死了的怎么办？”见他们没下文，赵从古只好问道：“不少遗属来闹，都被县里抓起来了，此事传出去怕是不太好。”
“你去问问，要是抓了，就让他们放了。”赵宗实摆摆手道：“再从河工银子里赔点钱。”
“好吧。”赵从古点点头，见人家都闭上嘴，便知趣的出来。
离开河工衙门，他回到紧邻着的一个小院子，这里是都水监临时办公之处。条件自然没法和赵宗实那比，不过避一避风寒还是可以的。
一进去，都水监丞郏亶便迎上来，递上暖手炉，接过他的大氅道：“怎么样，能停工么？”
赵从古摇摇头，叹气道：“我都跟他翻脸了，他就是不理会。”这话半真半假，劝是劝了，但没那么用力。与其说是劝阻，不如说是把自己摘出来：“他说，做好民夫的保暖就好，还是得抓紧工期。”
郏亶跌足道：“这不是民夫的问题！是现在这天气，根本不能修河。现在就算把河道垒起来，也无法跟上冻前的部分成为一体！来年肯定要出大问题的！”
“不会吧，我们这次修河有水泥。”赵从古道：“不是在红水河已经试验过，固若金汤么？”
“殿下见过红水河是怎么修的？”郏亶叹气道：“我是亲自去看过的，陈仲方修红水河，是用铁筐装满石头下去，铁矿铁矿之间，相互勾连，成为一体，然后再用水泥灌封！那自然是固若金汤！”
“可这里是怎么修的？”郏亶叹气道：“水泥里包的是粉细砂，堤基坐在卵砾石上，一旦高水位浸泡，堤体便容易松软。当堤脚土坡浸软饱和，在大洪水的淘洗下极易崩脱！”
赵从古不太懂郏亶的术语，但他知道，赵宗实是想尽办法赶工期。因为地处平原，五十里以内都没有山，取石困难，便把土装在麻袋里代替。这法子是历来河工常用，但肯定不如用石头结实。
再者，委托河北路商人生产的水泥，似乎质量也不过关，最早修筑的堤段，已经出现软化皲裂的迹象了……
“而且，为了赶期，河道修得过于狭窄了。”郏亶接着道：“要是发大水的话，对堤岸的冲击就太大了，以目前这种质量，只怕……”他是赵宗绩带到都水监的，后来赵宗绩南下，问他要不要随自己离开。
郏亶考虑到，自己唯擅河工，别的都稀松，便拒绝了他的好意，继续留在都水监，想为河工尽绵薄之力。但是赵从古不比赵宗绩，后者是真敢跟赵宗实拍桌子瞪眼的，前者却不敢。所以这几个月来，都水监形同虚设，郏亶急得七窍冒火。便想出这个缓兵之计，希望工程暂停，回去找陈恪商量对策。
“不要说了！”但赵从古似乎并不想得罪赵宗实，摇摇头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殿下……”郏亶难以置信道。
“唉。”赵从古叹气道：“我就问你一句，既然存在这么多问题，为何不早报？”
“这……”郏亶额头见汗道：“因为他们并没有违反当初拟定的章程，而经过实测发现，河堤本身的设计，就存在问题……”
“所以你就让我放马后炮？”赵从古拉下脸来。

第三五一章 冬（下）
尽管郏亶极力反对，然而螳臂不当车，大堤还是在腊月里合龙了。
负责验收的御史和工部官员，在奏章中交口称赞，工程固若金汤，可为百年之计。赵祯闻言大喜，重赏有功人员，在大臣的强烈建议下，以不辞辛劳、勤政为民为由，封赵宗实为庆陵郡王。
成为五名皇子中第一个被封王者，自然令赵宗实等人欣喜若狂，认为大局从此定焉。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仅过了两天，赵从古便以监理河道有功，被封为南康郡王。
好在无论如何这头汤是被他啖了，赵宗实又得知赵宗绩在岭南的崇山茂林中，与那些交趾野人周旋的极苦……据说交趾人十分狡猾，官军进剿，他们便回国内，待官军撤回后，却又卷土重来。半年下来，朝廷的军队已是疲劳不堪，退回邕州修整。
想到赵宗绩此刻坐困愁城，锐气消磨，赵宗实的嘴角，便难以自己的挂起笑容。
不过在嘉佑六年这个春节，他的笑脸并不突兀，因为大宋君臣都沉浸在这种情绪下。
因为西夏的那位极品宰相没藏讹宠，摊上大事儿了……
※※※
事情还要从嘉佑四年，司马光上《论解盐青盐札子》起。他在札中提出的，大幅降低解盐价格，以绝西夏青盐之利，此议一出，便引起了高层的强烈兴趣。
宋朝的君臣都是和平爱好者，只要能不打仗解决问题，绝对举双手赞成。很快便任命薛向代替范祥为度支判官、权陕西路转运副使兼制置解盐使，全权负责此事。
当时西夏青盐价格甚低，一些私盐贩往往将青盐偷运到宋境贩卖，而宋朝官府垄断专卖的解盐价格相当昂贵，因而老百姓买盐贩的西夏青盐，不买官府的盐，使解盐大大滞销，严重影响了解盐生产和政府的财政收入。薛向上任后，大幅度地降低解盐价格，最便宜时，只卖到原先的十分之一，比青盐要便宜一半。
同时，由于解盐产量过大，每年产盐量往往超过需求量。因而，陕西、河东地区未卖出的解盐还可供十年之用，薛向便发布公告说，解盐价格只降低一年，一年之后，看情况再说。
于是半年之内，天量库存消化殆尽。老百姓家家囤盐，至少几年内不用再买了……
这下可坑苦了那些走私青盐的商人了，许多人赔的血本无归，一时间，再没有人冒着杀头的危险，过境贩运青盐了。到了嘉佑五年，西夏境内青盐之利断绝，国内物资奇缺，没藏讹宠被迫派兵四处掠夺，又被严阵以待的宋军击退。
到了嘉佑五年冬，西夏又遭受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冻死牲口无数，各部都损失惨重。对没藏讹宠的怨气也达到了顶点……因为若是榷场开着，这些牲口早都卖给汉人了，大家换回茶叶白面、棉被棉袄，躲在毡帐里舒舒服服的猫冬多好？
可是榷场被关了，走私也被禁了，和大宋朝彻底买卖不通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归咎于他！要不是这厮派兵为了一己之私利，侵占了宋朝屈野河以西的土地，然后变成没藏家的耕地，又怎会闹到今天这般田地？！
更让人气愤的，他如果是为西夏开疆拓土，大家也就不说什么了。然而他侵占的土地，只是几十里而已……就为了这指甲盖大小的土地，便不顾两国邦交、西夏百姓的命脉，这得吃多少脑残片，才能补得回来！
愚蠢的人必然要为蠢行付出代价，西夏贵族们对没藏讹宠的恨意到了极点，这让一个人看到了机会。
那便是李元昊的儿子，那位在襁褓中登基的李谅祚。
李谅祚同学生来是幸运的，本来是轮不到他当皇帝的。但他皇兄宁令哥砍掉了他爹的鼻子，结果他爹伤重不治，宁令哥也被教唆他的没藏讹宠，以弑君之罪杀掉。然后没藏氏便抱着才一岁李谅祚，登上了西夏的皇位。
到年前为止，这位已经在位几年的皇帝存在感极差。没办法，谁让他年纪太小，还摊上那样极品的妈妈和舅舅呢？
比起宋朝的太后来，辽国、西夏的太后，显然要过瘾得多。辽国的萧燕燕可以与姘头公然同居，还让皇帝以父礼相见，这让汉人听起来，已然匪夷所思了。
但在找男人这方面，比起这位没藏太后来，大名鼎鼎的萧太后简直弱爆了。毕竟韩德让是萧燕燕当皇后前的旧情人，两人只能算是旧梦重温。而西夏的这位没藏太后，却对男色有着不倦的爱好，她身边的侍卫、属官，但凡身强力壮、容貌俊俏者，都被她一一宠幸过。
在当上太后的十年里，没藏氏夜夜新娘，乐此不疲。然而走得夜路多了，总会遇到鬼，玩弄的男人多了，总会遭报应。她香艳旖旎的人生，便毁在了一个小情人儿的手里。
那小情人儿叫李守贵，是她前夫的财务官。这人也有点意思，不过是个账房先生，按说能睡一睡前主人和李元昊的女人，也该知足常乐了吧？谁知在遭到没藏氏始乱终弃后，他竟然情伤了……
没藏氏，你怎么能背叛我，负心人必须去死！
于是这出宫廷琼瑶脑残剧的高潮上演了……在某次没藏氏和现任情人去贺兰山打猎的途中，李守贵带人半路截杀，把堂堂西夏太后和她的情人干掉了……
没藏氏死后，没藏讹宠杀了李守贵满门，然后为了控制小皇帝，又把自己的女儿，李谅祚的表妹嫁给他。
小没藏氏当上了皇后，完全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整天给父亲打小报告，还不许他跟宫女眉来眼去，小皇帝的日子可想而知。
二十多年前，赵祯也遭遇过这样的情况，一直忍到刘娥去世，才忍无可忍废了她。所以说，不仅宋朝的太后比不过西夏太后，宋朝的皇帝也比不了西夏皇帝。李谅祚不愧是李元昊和没藏氏的种，他一怒之下，本性勃发，继承了先考先妣的优良传统，和他舅舅的儿媳妇也私通了！
也许是在西夏，通奸像喝水吃饭那么平常，没藏讹宠并没有在意外甥和儿媳妇的婚外恋。毕竟李谅祚才十三岁，毛都没长齐，还通奸？我看是寻找母爱吧。
但是在别的方面，他就没那么随和了。没藏讹宠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他这个宝贝外甥。得知李谅祚让两个乳兄，偷偷向外界了解情况时，便毫不犹豫痛下杀手，把两家斩尽杀绝。
没藏讹宠以为这样，就会吓住李谅祚，他却忘了对方是谁的种！乳母全家的死，没有让李谅祚感到丝毫恐惧，他只是满怀着愤怒、憎恨、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竟是出奇的早熟和聪明狠辣。他在没藏讹宠面前愈发恭顺，私下里，却加紧了联络那些早就对没藏讹宠心怀不满的王公贵族。
然而皇宫里到处都是耳目，小皇帝做事再隐瞒，也难免走漏风声。就在这个腊月里，没藏讹宠得知李谅祚又不老实。便准备按照惯例，杀一批皇帝的狗腿子……
但他那个被小皇帝戴了绿帽的儿子，却坚决反对，劝老爹说，杀了一批又一批，什么时候是个头？咱家反正已经权倾朝野了，索性杀了那傀儡，自己当皇帝吧！
这小子是实在受不了了，一年多以来，他老婆经常白天进宫，晚上回家，全西夏的人都知道她在干什么，不杀了李谅祚，这男人没法当了。
没藏讹庞想了想，同意了。不为别的，就看着李谅祚一天天长大，相貌与李元昊越来越像，他就没法不害怕。
不过李谅祚毕竟是一国之君，不能随便找个理由便杀掉，父子俩便商议，准备想个法子，让李谅祚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但是用什么法子，还没想好……
可惜，父子俩警觉性太差，忘了身边还有个李谅祚的眼线——没藏讹宠的儿媳梁氏。
这个女人早就被李谅祚‘征服’了……李谅祚许诺，只要干掉了她公公一家，就让她当皇后。梁氏感觉这买卖划算得紧，于是时刻紧盯着自己的公公和丈夫，把他们的密谋探听的一清二楚，回头就透露给了小皇帝。
李谅祚得知没藏讹宠已经对自己起了杀心，当机立断，决定先下手为强。
于是嘉佑六年正旦，百官进宫朝贺。小皇帝一声令下，那些早就对没藏讹宠恨之入骨的政敌，便拔出偷藏的利刃，将没藏父子剁成了肉泥。
看着这一幕，端坐在龙椅上的李谅祚，表情却平静如水。
那一刹，众贵族仿佛见到元昊重临，跪下放声大哭，高呼万岁！
这一年，李谅祚十五岁。混乱了十五年的西夏国，终于迎回了他们的王！

第三五二章 和亲（上）
次日，没藏氏满门抄斩，只有一人活了下来，便是李谅祚的那位皇后表妹，她被贬为平民。
亲政之后，李谅祚一面着手对内整顿，一面加紧改善和宋朝的关系。他把没藏讹庞抢的土地还给了宋朝，以求两国重开榷场。又向宋朝求取《九经》、《册府元龟》和朝贺礼仪等书，宣布要推行汉礼。
并郑重遣使赴汴京，求娶大宋公主为后……
一时间，宋夏两国惊喜连连，似乎宋辽间的长久和平，就要在两国重演了。对于李谅祚的要求，赵祯自然能答应就答应，于是中断数年的榷场重开，允许西夏朝贡，赐《九经》、《唐礼》等礼乐书籍两千余册。唯一的问题是，他没有合适的女儿，嫁给李谅祚……
虽然宋朝对和亲充满了抵触，但是在用计除掉没藏讹宠后，宋朝君臣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感。觉着能让西夏皇帝当上大宋的女婿，还是蛮爽的。
只是两个成年的公主，一个婚姻破裂、精神不妥，一个新婚燕尔，卿卿我我，其余的公主最大的才五岁。于是只能婉拒了西夏的求婚。
然而李谅祚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唐礼》的作者居然是一名才女，而且还是个郡主。便又遣求婚使来汴京，指名道姓要求娶这位郡主为后。
赵祯这次实在不忍再拒绝，便找来北海郡王相询。
从本心讲，赵允弼并不想让女儿嫁到西夏去，哪怕是去当皇后，这辈子也不可能幸福的。
但是赵祯希望他以国家为重，并意味深长的说道‘这是一个机遇，不要错过。’
赵允弼心中一动，他和赵祯几十年的兄弟，自信不会会官家之错意。只是真要为了儿子，牺牲女儿的幸福么？
※※※
“什么？”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冬季拉练，陈恪带着武学生们返京，一回到家，就从月娥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登时愕然道：“湘儿要嫁去西夏？”
“是。”柳月娥点头道：“听说北海郡王已经答应，册封湘儿为郑国公主的使者，已经去他府上了。”
“……”陈恪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坐在那里出神半天，方起身道：“我过去看看。”
来到王府时，正碰上赵宗景把天使送走。看到陈恪后，苦笑道：“想不到，我竟成了西夏国王的小舅子。”如今他也二十多岁，再不是当初的毛躁样子。
“湘儿什么情况？”陈恪感觉心里火烧火燎，如果赵湘儿嫁给个宋人，他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是，西夏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去么？
陈恪虽然对西夏不甚了解，却也知道，比起微妙的宋史来，西夏史就是一部狗血宫廷琼瑶恐怖连续剧！一个宋朝女子到了那种地方，只怕活不了几年！
“湘儿倒还好。”赵宗景叹口气道：“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却要远嫁别国，心里怎么能好受？”顿一下，压低声音道：“我奶奶才叫一个伤心的，在那指着我爹的鼻子大骂，还要他去请官家收回成命。”
北海郡王府还有一位老祖宗，平日里只吃斋念佛，很少过问子孙事，想不到连她都惊动了。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陈恪轻声道。
“不要紧，你又不是外人。”赵宗景无所谓道：“进去吧。”
“我还是在外面等吧。”陈恪哪会去看北海郡王的好戏？
“那行，我去跟我爹说一声。”赵宗景让陈恪在厅里吃茶，便穿过垂花门，来到了后堂。
还没进门，便见赵允弼垂首立在堂下，听里面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泣：“你这个畜生呦，我就这么两个宝贝疙瘩，你把一个过继出去，整年不得回府。另一个干脆要送给党项人，让我们阴阳永隔……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儿啊，早知这样，还不如生下来就掐死呢。”
“母亲，你消消气。”赵允弼小声安慰道：“湘儿是过去当王后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欺负她？”
“你瞎说吧，那李元昊的崽子，能是个好东西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太太的世界观朴素而实用。
“此事事关两国和平，一旦联姻，大宋与西夏便如与辽国一样，永远再打仗了。”赵允弼又拿出大义来劝解。
“为什么不是他们嫁个公主过来？”老太太彪悍道：“岂不也一样？”
“……”赵允弼登时词穷。
见父亲炯坏了，赵宗景赶紧上前解围道：“有客人。”
“啊，不要让人家久等。”赵允弼心领神会，一躬到底道：“母亲稍歇，儿子去去就回。”说着便和赵宗景逃也似的走掉了。
“你们这对忤逆子孙！”老太太在后面怒骂着。
※※※
“仲方你来了。”赵允弼调整一下神态，从厅内缓缓踱步出来。
“王爷。”陈恪赶紧起身行礼。
“坐。”赵允弼和气的请他坐下道：“湘儿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只是略略听说。”
“哎。”赵允弼便将来龙去脉讲给陈恪，末了叹口气道：“官家对和亲之事颇为意动，又想借机推动西夏的汉化，所以湘儿是不二人选。”
“是因为《唐礼》一书，才惹来这场事端。”陈恪面色一黯道：“小侄害了湘儿。”两年前，陈恪从日本带回资料，请小郡主整理复原，后来经两年而成，献于官家。
经礼部、馆阁和诸相公们鉴定，此书对唐朝礼乐、朝仪、衣冠等方方面面，都有高度还原，对本朝礼仪有强大的斧正与指导作用。一时间小郡主名声大噪，被赞为班昭、蔡琰那样的才女。
这才让那西夏国主起了意……
“仲方何必揽过，此事与你何关？”赵允弼摇摇头道：“就算没有《唐礼》，湘儿也一样会被嫁去西夏的。”
“这是为何？”陈恪双眼睁大道。
“圣意可堪琢磨，又无以明说。”赵允弼轻声道：“此事木已成舟，湘儿三月便启程。”
“哦……”陈恪心下一黯，竟滋生出许多情绪来。
“仲方，叔叔有一事相托。”赵允弼望着他道。
“王爷请讲。”陈恪恭声道。
“我们对西夏国内的情况并不了解，湘儿此次西去，恐怕会遇到很多麻烦，万一失了体统，只怕会好事变坏事。”赵允弼顿一下，压低声音道：“更可虑的是，只怕自己人会捣鬼，搅黄了这场婚礼……”
“……”陈恪默然，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去思考当下种种。毫无疑问，如果湘儿能成为西夏王后，对赵宗绩将是极大的助力。但赵宗实就不爽了，就算他依然能登上皇位，但看在西夏王后的面子上，也不能轻易动她的兄长。
赵允弼就是从这一点出发，才答应了皇帝的要求。
如果能搅黄了这场联姻，不仅出了他家的大丑，赵宗绩也甭想捞着什么好处了。所以赵允弼不能不担心。
“此事倒不必担心。”赵允弼等了片刻，陈恪终于开口道：“事关国体，何况就算搅黄了，对殿下的影响也不大。所以他们不大可能冒这种风险。”
“总是有备无患的好。”赵允弼坚持道：“宗景一个人送婚，我实在不放心，劳烦仲方陪他走这一遭吧。”
“王爷有命，小侄自然遵从。”陈恪点点头，应下道：“不过还要看朝廷任命。”
“任命你不用担心，我嫁女儿让谁送婚，自然由我说了算。”
“是。”
※※※
陈恪想见见小郡主，却苦于无法开口……之前都是以找赵宗绩为由，才能见面的。现在赵宗绩不在，自己哪有什么理由去见她？
怅然若失的从赵允弼那里出来，陈恪看到赵宗绩府上的侍卫迎上来。
“大人，我家娘娘有请。”
“嗯。”陈恪点点头，便让侍卫驱车，赶往赵宗绩府上。
一柱香功夫，陈恪已经坐在赵府前厅。因为男主人不在家，为了避嫌，只在前厅会客。
不一会儿，张氏出来，两眼红得像桃子，一见了陈恪就骂道：“都怪你，非要弄什么《唐礼》，这下把湘儿推到火坑里了吧！”
“你骂的对。”陈恪低头道：“是我的责任。”
“知道是你的责任，就赶紧把这事儿扳过来。”张氏剜他一眼道：“你不是大本事么？想办法让官家收回成命，不然我饶不了你！”
“我尽量想办法。”陈恪叹口气道：“但希望十分渺茫。”
“我不管，这是你的事。”张氏摆摆手道：“我现在要进宫找皇后说道去，你给湘儿吃颗定心丸，别让她想不开！”
“湘儿在这里？”陈恪惊喜道。
“废话，不然叫你来作甚。”张氏横他一眼道。

第三五二章 和亲（中）
“大哥……”侍女通禀后，赵湘儿很快出来相见。屋里温暖如春，她穿一身淡黄色的轻罗衫裙，袖口与领内微露一层白纱中单衣缘。长裙下垂的线条平缓柔顺，无一丝多余的褶皱，白色披帛无声地委曳于地，衬得她姿态越发娴静宁和。
“郡主。”陈恪没想到，赵湘儿竟如此沉静，一肚子安慰的话，反不知从何说起了。
两人坐下后，沉默了片刻，还是陈恪先开口道：“对了，还没恭喜郡主荣升公主呢。”
“我宁肯连郡主都不当。”赵湘儿面上浮现一丝苦笑道：“湘儿就要远嫁了……”
“我没听到旨意。”陈恪摇摇头。
“当然不会一时下来。”赵湘儿轻声道：“这里面有一套礼仪，册封是第一步。”
“……”陈恪又陷入了沉默，他手背凸起的青筋，显出他心里的波浪。良久，放吐出两个字：“不行！”
“什么不行？”赵湘儿一直在痴痴的望着他，闻言一愕道：“什么不行？”
“你……不能嫁给那李谅祚！”拿定了主意，陈恪一扫脸上的迟疑，意态坚定道：“绝不能！”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但赵湘儿的一颗心，却如被清泉滋润过一般。她那娴静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道：“大哥何出此言？”
“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陈恪沉声道：“何况此事还是因我而起，我不能不管。”
“怎么会是火坑？”赵湘儿问道。
陈恪没法告诉她，李谅祚是个短命鬼，而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西夏皇宫里，她还不一定能比李谅祚长命：“总之，那就是个火坑。”
彪悍的结论不需要的理由，更彪悍的是赵湘儿竟然相信了。只是那并不能改变什么：“可是，我若嫁去西夏，两国能罢兵止戈。”她轻声道：“湘儿纵死何惜？”
“大宋对付西夏的手段有很多。”陈恪摇头道：“还犯不着让一个女子来承担。”
“爹爹说，这样对二哥有好处……”赵湘儿神情一黯道：“官家把我嫁到西夏，也有给二哥加码的意思。”
“官家要是真想给殿下加码，有的是别的办法。”陈恪断然道：“总之，我是不会让你嫁给李谅祚的！”
“那你想让我……嫁给谁？”赵湘儿目光灼灼的望着陈恪。
陈恪的眼神，却有些闪躲道：“当然是我……”
赵湘儿双目一亮，却听他声音越来越轻道：“我大宋的好男儿了。”
感觉自己有些气短，陈恪一仰头，粗声道：“你想嫁给谁，只要报上名来，都包在我身上！”
“大哥说笑了……”赵湘儿心里轻呼，你难道不知道我想嫁谁么？面上却依旧淡然道：“此时圣意已决，断不能更改了。”
“圣意么……”陈恪哂笑一声道：“从来不是不能更改的。”说着站起身道：“我这次来，就是让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断不会让你嫁给李谅祚的。”
“需要小妹做什么？”赵湘儿终于忍不住，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但凡有一点可能，谁愿意嫁去西夏那鬼地方？
“不需要，你静观其变就好。”陈恪第一次绽出笑容道：“相信我！”
赵湘儿的俏脸上，浮现出淡淡红晕，笑容如梅花吐蕊。
※※※
回到家，陈恪便和小妹商量起对策来。
“这件事，首先得让殿下知道。”小妹心中苦笑，但见他急得火烧火燎，也顾不上拈酸吃醋，想一想道：“问问他的意思才好行事。”
“他肯定不会同意的。”陈恪淡淡道：“官家想的是，如何不打仗，过上安生日子。殿下则做梦都想灭掉西夏，收复河套，岂会让李谅祚成了自己妹夫，束手束脚？”
“还是先问一下的好。”小妹道。
“应该的。”陈恪点点头，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也不必那么老实，我又不是他的奴才。”
“好吧……”小妹白他一眼道：“其实办法很简单。我大宋户婚律中有一条，曰‘同姓不婚’。”
“哦……”陈恪一愣道：“怎么讲？”一个姓李、一个姓赵，这算哪门子同姓？
“三哥是关心则乱。”小妹掩口笑道：“明道二年，今上封李元昊为西平夏王，赐姓赵，故李元昊其实应该叫赵元昊才对。他的儿子自然也该叫赵谅祚了。”
陈恪瞪大眼，想不到问题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这一茬，当然不能由他来挑破，不过大宋朝最不缺的就是嘴炮。而且坏了赵宗绩的好事儿，他当然要设法补偿了。
没过两天，‘同姓不婚说’便传遍京城，台谏的言官早就对所谓的‘和亲’大不以为然，认为‘中国结婚夷狄’是‘自取羞辱’，现在有了理由，自然要万炮齐鸣。
奏章雪片般的飞到银台司，大大出乎赵祯的预料。他认定这是某些人不想看到赵宗绩的妹妹，成为西夏王后，对这些人挟言官自重自然气愤无比。他让人去查了记录，发现确实是明道二年，李元昊自请册封，朝廷赐姓为赵。只是后来那厮反叛，朝廷剥夺了他的赐姓，又复以李元昊相称。
便让人传话说，第一对方原本并不姓赵，第二，对方现在也不姓赵。所以算不上同姓不婚。
但大臣们坚持说，只要姓过赵就不行！户婚律上载有明文，同姓包括曾用过的姓氏！如果官家再坚持，两制官就要动用手中的权力——‘封还词头’了。词头，是未生效的皇帝草诏，只有两制官动笔按词头写成正规诏书之后，旨意才会生效。而两制官一旦觉得这个任命不妥，他有权把词头封还，拒写诏书，终止任命程序。
这是宋太祖制定的一个非常开明，也非常英明的政策，为的就是制约皇权，防止滥用。这也是宋朝皇帝，一向显得比较软弱的原因，你要是玩硬的，弄不好那帮以风骨自诩的大臣。就会给你个下不来台。
一看风声不对，再闹下去，恐怕非但不能给赵宗绩带来好处，反倒会惹上一身骚。赵允弼也打起了退堂鼓，上书说自己的女儿年龄比对方大太多，又曾经结过婚，实在不合适，还请皇帝收回成命吧。
并把皇帝赐给赵湘儿的金册、凤冠、霞帔等物奉还。
这时候，又有大臣把李谅祚十三岁便与表嫂梁氏通奸，两人又合谋害死了他表哥与舅舅的事情捅破，愈加证明了‘夷狄禽兽也’。
重重压力之下，赵祯只好改变初衷，以‘同姓不婚’为由，不收李谅祚这个女婿。
再次求婚失败，让诛杀没藏讹宠后，便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感到分外羞辱。他勃然大怒，无法抑制，认为宋朝瞧不起自己，决定提兵十万，给宋朝人点颜色瞧瞧，逼他们把公主嫁过来。
于是李谅祚带人冲进了大宋的秦、凤、泾原等州县……不过这些地方常年是战区，又穷又硬，也没啥便宜好占。至于公主，就更没可能了。他客客气气的还有希望，现在提兵压境，要是大宋还把公主嫁给他，就成了拿‘女人换苟安’，这个千古骂名，谁也承担不起的。
不过宋朝那边，也确实紧张起来了。毕竟西夏在军事上，是个强大的敌人。一旦李谅祚起狠来，对宋朝的伤害还是很大的。
于是下次朝会上，赵祯埋怨道：“寡人说答应他吧，你们都不许，现在把那小子惹毛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众大臣纷纷提议，应该整军备战、联络吐蕃云云，说来说去，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就在大臣们众说纷纭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本奏。”
赵祯一看，是陈恪，心说我怎么把他忘了？便笑道：“爱卿有何高见？”
“陛下不必忧虑，李谅祚这个破孩子，纯粹是没事儿找抽。陛下派我到边境上去，告诉他会永久性关闭榷场，岁币也别想要了。再痛骂他一顿，这孩子就懂事了。”陈恪对李谅祚的态度，基本上是不屑一顾。
赵祯差点惊掉下巴，他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寡人没听错吧？那可是西夏国王啊，就这样对待？
大臣们也有点慌，觉得这样太冒险……便说还是稳妥计较的好。不然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得亏陈恪是对外问题的专家，又有了大儒的光环，这才没人斥责他胡言乱语。
陈恪却打断了他，断然道：“听我的，就这么干！我可以立军令状！”
大臣们不说话了，陈恪敢说这种话，要么是活腻了，要么就真有把握。
不过看他年纪轻轻，大好前程，也不至于活腻了吧？
如果能不动刀兵，把西夏人吓回去，自然是再好不过。赵祯和诸位相公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姑且一试’的眼神。

第三五二章 和亲（下）
宋朝边境重镇大顺城，已经被西夏人团团围住半月有余。
这座城池修建于当年两国激战时期，由那位万世圣贤范文正修建而成。
后世有许多人质疑范仲淹，认为这个号称宋朝三百年间最了不起的人，在西北担任边帅四五年间，就没主动出击过一次，能获得那么大的名声，纯属政治机器的宣传需要。
但事实上，盛名之下无虚士，范仲淹对抵抗西夏的贡献，是任何人也无法比拟的——从庆历议和之后，西夏再不能像以往一样，肆无忌惮的侵略大宋的领土，皆拜他定下的方略所赐。
那就是范公力主的、西夏人在北宋年间最大的噩梦——宋朝的修寨工程。
范仲淹清醒的认识到，宋朝军队缺乏与夏军决战于野的能力，只能采取主动防御战略，即所谓的‘攻中有防，防中带攻。’具体化起来，就是修砦——用一个个堡垒营寨，连成一条层次分明、相互呼应的防线，使西夏人想要侵略，就必须面对他们最不擅长的攻城作战。而且必须逐个攻克、扫清通道后，方能入侵。
这下捏住了以骑兵为主，靠机动性掌握战场主动权的西夏人的命门。
而且范仲淹他们还不满足于境内防御，在将西北四路连成一片后，又一步步向西夏境内扩建，每建成一处堡垒，就形成了攻防一体的战斗体系，就一步步地蚕食掉了西夏的国土。
可以说，宋朝人修建的营寨，就像一把匕首，一点点刺入西夏人的领土，而大顺城便是这把匕首的锋刃。它修建的位置再往西北方前进一点点，就是西夏的后桥寨——在宋夏战争初期，保安军、承平砦之战中，李元昊之所以紧急退兵，就是因为他的后路，后桥寨被宋军洗劫。
大顺城修建成功，便意味着宋朝将匕首抵到了党项人的后腰上，让元昊大为忌惮，不敢再轻举妄动。
说起这座城池的修建，也充满了传奇色彩。那一年的早春二月，范仲淹突然召集庆州众将，集合队伍，跟他出城巡逻。这是很正常的，毕竟范仲淹再仁爱止杀，日常的巡逻还是必须的。
但是这次走得远了些，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过了两国边境还没停下来，有将领好心提醒范帅道：“咱们是不是走过了？”
却只换来范仲淹一个白眼。又走了好阵子，彻底进入敌占区后，宋军官兵才惊奇的发现，范仲淹的公子范纯佑，和蕃将赵明各带人马，守着小山一样高的砖石土木。他们立刻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范公麾下的兵，打仗可能不在行，但都是一流的泥瓦匠……不信你看庆州境内那密密麻麻的营寨，一个个结实坚固、功能齐全，易守难攻、格局合理。那全都是他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啊！
但以往所有的工程加起来，难度和危险系数，都无法与这次相比，因为这是在西夏境内修建城堡啊！
西夏人随时都会发现，随时都会有大军杀到。
将士们很快便觉悟到自己的命运，要么修建起这座营寨，把自己装进去，要么就任凭西夏人冲进工地，杀光所有人。
于是这批当世最卓越的工程兵，创造了一个千古奇迹——十五天之内，一座坚固的大顺城便拔地而起。
几乎在建成的同时，西夏人杀到了。当发现自己境内竟然被楔下一颗钉子，西夏人惊呆了，马上集合了能集中的三万军队，气势汹汹前来强拆。
结果在新建成的城堡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不得不撤军。
宋军创造了奇迹，并守住了城池，自然士气高昂，将士们纷纷请命追击，却被范仲淹断然拒绝，他还是严守着既定的‘只许防御作战、不许出城野战’的原则，并没有因为局面大好而改变。
这是范文正最为人诟病的地方，但也是西夏人最无奈之处。因为范仲淹始终缩在王八壳里，让他们无可奈何。
事实上，那三万西夏骑兵，真在半路上设下埋伏，等着宋朝人追击过来，只是等啊等啊，等到花儿也谢了，也没等到一个人影。
※※※
所以说大顺城的建起，打破了西北边疆的格局，不仅使西夏的白豹城、金汤城等重要据点，变得岌岌可危，还使西夏人在没有攻下此处之前，不敢全力东进。
这就是没藏讹宠和宋朝打了几年，却只是小打小闹，从没有造成过实质威胁的原因。现在李谅祚挟拨乱反正之威，率大军十万前来，大喊着‘要么娶公主、要么取大顺’的口号，把大顺城团团围住。
但也许是天意使然，此刻守卫大顺城的，正是范公次子范纯仁。如今范公的次子遇到了元昊次子，完全没有给先父丢脸，在西夏人的猛烈攻势下，牢牢守住了大顺城。
数度攻城未果，反而损失惨重，李谅祚只好放缓了攻势，召集文武重臣，在王帐中商议对策。
西夏的官制与辽朝相似，也分蕃官与汉官体系，蕃官皆剃光头，戴大耳环，穿长袖绯衣，戴黑冠。汉官则与宋朝文官殊无区别，只是幞头无脚而已。
此时会议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殿中的气氛却越来越沉寂。年轻的西夏皇帝盘腿端坐在须弥座上，目光阴沉的扫过举帐文武，最终落在自己的叔叔嵬名浪遇身上。这位元昊之弟精通兵法，深谙谋略，去岁李谅祚能一举扳倒没藏氏，就是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
否则毛都没长齐的李谅祚，是不可能斗得过老奸巨猾的没藏讹宠的。
大权在握后，李谅祚自然心怀感激，晋升嵬名浪遇为宁令……即党项语中的‘大王’，是西夏最高的王爵。并赐他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等殊荣，可以说地位之高，仅是一人之下。
另一方面，李谅祚却并不给他任何实际差遣，只命其在身边‘平章军国重务’。说白了，就是不放心他，担心打倒一个‘没藏’，又站起一个‘嵬名’。嵬名浪遇才智超卓，又经历了云诡波谲的元昊、没藏讹宠时期，自然能够理解皇帝的防范之心。
但让他气愤的是，年轻的皇帝在拿回权柄后，很快显出刚愎自用的一面，连自己的逆耳忠言都听不得了。譬如这次进攻大宋，他就坚决反对，但皇帝为了向西夏内外展示力量，还是一意孤行。
尽管不肚子不满，但为了让皇帝放心，也为了能收拾局面，他还是随军出征了。只是连日来一直阴沉着脸，让年轻的皇帝不敢看他。
此刻，李谅祚终于无计可施，才不得不想起自己的皇叔，看一眼嵬名浪遇的黑面，温声赔笑道：“叔，你说怎么个章程？”
嵬名浪遇心说，你终于想到我了，清清嗓子刚要开头，突然听帐外急报道：“有宋朝持节使臣在营外求见！”
持节使臣，自然是宋朝皇帝钦差了，帐内闻言马上从死水微澜，变成了开锅粥。
“哈哈，宋朝人果然吓破胆子，主动遣使来求和了！”
“还以为他们能多撑几天呢，想不到这么快就来了。”
“陛下神机妙算、天威如岳啊！”
“是啊，是啊，陛下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大夏重振声威，指日可待了！”
“感谢上苍，赐我们一位不世之英主！”
一时间，王公将领们如释重负，嬉笑谑骂，谀词如潮。
李谅祚的神情也明显一松，不再去看他皇叔的臭脸，转而问一个年轻的汉官道：“乙埋，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这汉人不过二十多岁，生得相貌堂堂，看上去倒像个人物。他太年轻了，位居汉官之首，皆因为靖难有功，且姓梁。他正是那位覆灭没藏家的梁氏的亲弟。李谅祚十分器重这个忠心耿耿、长于权谋的小舅子，这次出兵惩戒宋朝，确立权威，就是听从了他的意见。
所以战局焦灼至今，梁乙埋的压力是最大的，如今见宋朝如所料遣使求和，他自然长舒口气，起身拱手道：“如今我们牢牢掌握主动，自然可以随意炮制他们。”说着笑道：“比如吓唬吓唬他们……汉人一旦吓破胆，就什么要求都会答应了。”
“是啊。”李谅祚快意道：“来人呐，列大阵迎宾，朕要让他们，走不到我这儿就吓软了腿！”
“陛下乃万金之躯，当然不能让他们轻易见到，还是让微臣先去与他们见面。”梁乙埋却赶紧劝阻道：“唬他们几句，探探他们的成色，到时候陛下成竹在胸，才好让他们感到神威莫测！”
“唔。”李谅祚点头道：“也好。”
嵬名浪遇却暗暗摇头，对方既然持节前来，就是代表宋朝皇帝，你派个大臣接见算是怎么回事儿。
但年轻的皇帝百无禁忌，自己已经够惹他讨厌了，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儿’，再触霉头了。
想到宋朝人竟然如此轻易服软，他不禁暗叹一下，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宋人，他们已经贪图享乐到，连一点骨气都没了……
也许，这真是年轻人的时代吧。

第三五三章 单刀入敌营（上）
嵬名浪遇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这是个属于年轻人的时代。
陈恪骑马立在西夏大营之外，左右是七十二名全身甲胄的皇家武学生，四面八方是上千名凶神恶煞、又脏又臭的党项骑兵，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身陷重围之中，陈恪沉静似水的望着远处，腰杆笔挺笔挺。身后的武学生们心情各异，但脸上却无半分惧色。
陈恪离京之前，先到武学院中集合学生，言明自己要赴前线与西夏交涉，准备带些学生一同前往。当然一切全凭自愿，绝不强迫。
武学院有专门的军事报道，武学生们十分清楚边境的局势，许多人被吓住了，但也有人踊跃报名。陈恪便命报名者立下军令状，发誓绝不坠汉家威风，才带他们出发。
最终七十二名武学生得以成行。陈恪为了历练他们，甚至把须臾不离身侧的侍卫，也留在了庆州。
此举自然招致陈义等人的激烈反对，但陈恪的理由也很充分，要是西夏人打算对我不利，多带你们几十个，不过是陪葬而已。所以还不如把保护自己的任务，交给这些学生，让他们感到自己的信任，建立起宋朝军人最缺乏的责任心和荣誉感来。
※※※
双方对峙良久，西夏营寨上传来呜呜的号角声，党项骑兵立即分开左右，便见几十骑黑甲骑兵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汉人打扮的高官而来。
“这些黑甲骑兵，就是大名鼎鼎的铁鹞子。”大敌当前，陈恪却好整以暇的向学生们，介绍起了敌人的王牌部队：“平时做大人物的护卫、仪仗，战时则是最强的突击力量。”他压低声音道：“早晚，你们会在战场上相遇的……”
学生们闻言，不禁细细端详起那些身穿黑甲，面容凶狠、手持狼牙棒的党项骑兵来，果然见他们杀气腾腾，不似凡品。
“好了别看了。”陈恪淡淡道：“把咱们大旗举高点！”
举旗的张振赶紧高高举起双臂，一面红底金龙旗，便在西夏营前猎猎招展。
看到这面旗，那名年轻的汉官勒马停住，长笑一声道：“来者何人？”
陈恪看看他，没有作声，他身边白马白袍的陈简之高声代答道：“我家大人姓陈，乃大宋皇帝钦差，奉旨前来究问你家主上！”
“呃……”那汉官以为自己听错了，干咳一声道：“……究问我家主上？”
“不错。”陈简之冷声道：“还不快快让你家主上出来听旨！”
大宋在东亚，虽然不是军力最强国，但绝对是文化和经济的中心。辽国和西夏虽然都创造了自己的文字和语言，可即使是契丹和党项族人都甚少使用，士庶日常皆以汉字汉话为主。
是以在场的党项骑兵，大都听懂了陈简之的话，有的面露气愤之色，有的一脸轻蔑，有的甚至嗤笑起来。
那汉官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他正是在李谅祚面前夸下海口的梁乙埋，一见宋使这态度，心里不禁咯噔一声。却又抱着一丝侥幸，暗道：‘莫非是虚张声势，我再试他一试。’便板起脸道：“放肆，我西夏皇帝与你宋朝皇帝平起平坐，你个小小的使者竟然敢如此大不敬？信不信我将你斩于马下？！”
陈恪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道：“难道本官来错地方了，这里不是西夏国主的大营？”
“当然是了。”梁乙埋沉声道。
“那我就不明白了。”陈恪淡淡笑道：“怎么会又冒出个西夏皇帝来？”
“我西夏国主自然便是西夏皇帝。”梁乙埋一脸‘你白痴啊’表情。
“敢问高姓大名？”陈恪换个话头道。
“姓梁名乙埋，大夏国家相是也。”梁乙埋朗声回答道。所谓家相，就是西夏皇帝的私人管家，虽然不如国相显赫，却是夏主最信任的人物。
“你这个家相可不称职。”陈恪摇摇头，突然提高声调，厉喝道：“你想让西夏国宗祀不永，王孙罹殃么？！”
“你敢血口喷人。”乍听此言，党项骑兵一片哄然，梁乙埋勃然作色道：“还敢诅咒我大夏皇帝！”
“这可不是本官诅咒，而是庆历四年，当时的西夏国主所上誓表中的誓言。”陈恪不为所动道：“记得上面是这样说的……‘两失和好，遂历七年，立誓自今，愿藏盟府……臣近以本国城砦进纳朝廷，其栲栳、镰刀、南安、承平故地及他边境蕃汉所居，乞画中为界，于内听筑城堡。凡岁赐银、绮、绢、茶二十五万五千，乞如常数，臣不复以他相干。乞颁誓诏，盖欲世世遵守，永以为好。倘君亲之义不存，或臣子之心渝变，使宗祀不永，子孙罹殃！’”
党项人全都呆住了，他们从没听说过这份誓表，自然也不知道，神一样的景宗皇帝，竟然向别人称臣……这不啻于信仰倒塌，一时全都愣在那里，听陈恪接着道：“我朝皇帝诏答曰：‘朕临制四海，廓地万里，西夏之土，世以为胙。今乃纳忠悔咎，表于信誓，质之日月，要之鬼神，及诸子孙，无有渝变。申复恳至，朕甚嘉之。俯阅来誓，一皆如约。’
“十二月，遣尚书祠部员外郎张子渐充册礼使，东头供奉官、阁门祗候张士元副之。仍赐对衣、黄金带、银鞍勒马、银二万两、绢二万匹、茶三万斤。册以漆书竹简，籍以天下乐锦。金涂银印，方二寸一分，文曰‘夏国主印’，锦绶，涂金银牌。缘册法物，皆银装金涂，覆以紫绣。约称臣，奉正朔，改所赐敕书为诏而不名，许自置官属。”
“方才在下所述之誓表、诏书、往来，两国官方均有记载，贵国还藏有誓表副本和诏书正本。”陈恪说完，扫一眼呆若木鸡的梁乙埋道：“家相难道从没听说过么？”
“这，这……”梁乙埋暗悔不迭，一般的党项人不知道，他作为皇帝近臣，自然可接触到一些机密。当年元昊向宋朝称臣的事情，他是有印象的，但那只是一种牺牲表子，换取里子的外交策略。但在国内，元昊可从来都以皇帝自居，且为了维护自己的高大形象，任何向民众透露他向宋朝称臣真相者，都会以诽谤君上，甚至是叛国论处。
梁乙埋活了二十多岁，也被一直蒙在鼓里。还是因为要代小皇帝给宋朝写信，才从翰林官那里得知了这一节。
其实，小皇帝这次攻打宋朝，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摆脱宋朝的阴影，像辽国皇帝那样，与宋朝皇帝平起平坐。
所以梁乙埋才会一见面，就强调李谅祚的皇帝身份。
谁知陈恪却把李谅祚他爹的虚应文章搬出来了。当儿子的总不能否定自己的父亲吧？就算要否定，也必须先宣布当初的誓书无效……但这就等于承认，是有这样一份誓书存在的。说明在这之前，西夏国主都是宋朝皇帝的臣子。
西夏处于四战之地，又有辽与宋这样庞大的邻国，任何一次失败都可能输光家业。越是处于岌岌可危地位的国民，就越是敏感。
因此党项人分外骄傲，又分外自卑。一旦知道万民敬仰、西夏独立的英雄，竟然一直以宋朝臣子自居，才换来了表面的太平。李元昊的声望必然受到极大的损害，继而李谅祚本来就不稳的宝座也会动摇起来。
※※※
但梁乙埋又不敢断然否认，因为保不齐对方手里就有证据。他只能硬挺道：“无论如何，你个做臣子的，要我们国主出迎，总是不对的！”
“非也非也。”陈恪摇头道：“誓约中写得清楚。使至京，就驿贸卖，宴坐朵殿。使至其国，相见用宾客礼。若持节，则以臣礼见之。”说着正色道：“还愣在这里作甚？快去通禀你家大王，让他出来相见，不要成为乱臣逆子！”
“这……”梁乙埋汗如浆下，只好低下头、压低声音道：“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陈恪看看他，有意顿了片刻，在梁乙埋快憋出内伤之际，方道：“本官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有损我大宋使节形象，也是对你家国主不敬。”
“是。”梁乙埋毕竟是伺候惯了人的，登时心领神会道：“快，请上差入营帐，沐浴更衣！”
“多谢多谢……”陈恪拱拱手，便率领一众学生，跟着铁鹞子进了西夏营地。
待他一走，梁乙埋的目光冷冷扫过守门的千名党项官兵，一字一句道：“忘掉今天听到的每一句，否则我杀你们全家！”
“是……”梁乙埋就是族诛没藏氏的刽子手，他说出的话，还是极有威胁的，众官兵登时胆寒心惊。
※※※
那厢间，进了营帐，没了外人，几个学生才大松口气，苦笑着对陈恪道：“大人真是艺高人胆大，我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西夏人被激过头，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儿来。”
陈恪却摇头笑笑道：“那是因为你们不了解党项这个民族。”

第三五三章 单刀入敌营（中）
通过这次孤胆出使，陈恪已经成功抓住了学生们的心。
所有人都肃容听他缓缓道：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个性，这是作为军事家不可回避的课题。回顾党项人从李继迁的反复无常，直到李元昊的无所不用其极，再到李谅祚的奇葩复辟，一代代哪有半点的自尊自爱可言？是人就有尊严，君主更是视尊严为生命，如果有什么能让他们不顾尊严，那一定是生命时刻受到威胁。”
“党项自古就是个在夹缝中生存的民族，身处四战之地，且总是与强邻为伴。这让他们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恐惧中，就连全盛的元昊时代，都好几次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一次次惊险、侥幸地渡过之后，这个民族的性格也变得敏感而极端，他们极具攻击性，哪怕为了一点小事，也会暴跳如雷。但俗话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只有心虚胆怯者，才要时刻摆出凶恶的样子来。说白了，就是在虚张声势……”
说着他呵呵一笑道：“不信你们看那梁乙埋的反应，他若真存心开战，又怎会在那里跟我磨嘴皮？”各国都知道，和宋朝的文官斗嘴，纯属自取其辱。
“原来如此。”众学生恍然，那莫问仗着和陈恪混的熟，笑道：“我明白了，大人其实看人下菜，见出来的是个文官，才敢和他拽文的。”
“这么说也不错……”陈恪不禁笑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么。”
一阵笑声中，张振走进来道：“那个姓梁的来了。”
“李谅祚的小舅子慌了。”陈恪把毛巾扔给莫问，微微笑道：“让他进来吧。”
※※※
梁乙埋走到陈恪歇息的营帐门口，却被武学生们拦下，要他解下佩剑、只身进去。
一众党项侍卫勃然变色，这到底是谁的地盘？
梁乙埋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憋了一阵，还是黑着脸点下头，把佩剑交给了身后的侍卫道：“你们候在这里。”说着便大步进了帐。
一进去，便见两排高大的宋朝武士肃容而立，那位陈大人一身绯红官服，头带直角幞头，肃容坐在正位上，身材笔挺魁伟、双目神光湛然，好一派天朝气象。
就像后世的各国政要，见了美国佬的官员，不自觉的便矮一头一般，梁乙埋虽然在西夏炙手可热，此刻却难免自惭形秽。暗暗捏一下手心，赶走莫名的自卑，昂首与陈恪对视。
但终究受不了陈恪眼里的轻蔑，梁乙埋勃然道：“大人似乎没意识到，大顺城十万军民的性命，尽在我大夏国主的手中。”
“有本事只管攻城。”陈恪不在意的笑道：“守城的是范文正的二公子，倒要看看曩霄的儿子能不能一雪前耻。”
“哼……”梁乙埋冷笑道：“大人莫要虚张声势了，若不担心大顺城，你又何必急急而来呢？”
“我天朝做事自有规矩。”陈恪朗声笑道：“不告而战非礼也，本官是被派来下最后通牒的。”
“最后通牒？”梁乙埋眼珠子一跳道。
“不错。”陈恪沉声道：“本官前来，便是通告西夏，我陕西四路大军已陆续集结庆州，若尔西夏国主执迷不悟，三日内不肯撤军，则庆历之盟作废，岁赐永绝，榷场永远关闭，两国唯有一战。勿谓我大宋言之不预也！”
“大人……不是开玩笑的吧？”现实和理想落差太悬殊，这让梁乙埋实在难以接受。
“本官乃大宋皇帝钦差，所说每一句话，都代表我大宋皇帝。”陈恪一指供在桌上的锦盒，冷冷道：“这里是大宋皇帝下给西夏国主的圣旨，你待会儿不妨仔细听听，看看跟我说的有没有区别？”
梁乙埋终于体会到宋朝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竟一句狠话也不敢撂。那没藏讹宠为何众叛亲离？不就是因为把榷场给弄没了么？国内民不聊生，贵族利益严重受损，才让许多原本对谁掌权都无所谓王公，站在了没藏氏的对立面。
要是刚复开没几天的榷场，再次被关闭，可以想象，必然会再次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小皇帝为了平息众怒，只怕要拿他当替罪羊的。
经过没藏讹宠几年折腾，再加上大天灾，西夏国内已经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对榷场贸易的依赖，已经提高到了攸关国运的地步。
所以一要挟关闭榷场，就等于捏住了西夏的卵子，这就是陈恪敢只身赴敌营的倚仗。
※※※
但就算手里捏了王牌，还是要讲究张弛有度的，万一西夏人犯了二杆子劲儿，非要大战一场再说，陈恪也得坐了蜡。因为那传说中的四路大军，根本子虚乌有。庆州方向虽然有八万守备军，却不敢出城支援。
因为西夏方面光铁鹞子就有五万之数，尽管攻城不在行，野战起来却是近乎无敌的存在。八万宋军要是敢来，基本上就是被砍瓜切菜的命……
所以陈恪也怕过犹不及，看着梁乙埋的脸色变幻不定，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一眨眼，所有的人都退出去了。大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梁乙埋知道对方有话要说，心下稍定，便目视着陈恪，等他开口。
“贵国主上应该很听你的吧。”陈恪换个让梁乙埋骄傲的说法道。
“主上英明睿断。”梁乙埋警惕道：“没有人能左右他。”
“但这次出征，却是你撺掇的吧？”陈恪语调平缓，在梁乙埋听来，却不啻炸雷一般。
“不是。”梁乙埋断然摇头道：“我不过主上的管家，岂能干预军国大事。”
“呵呵……”陈恪明知道他在撇清，却不点破道：“听说贵国主上曾经许诺，立你姐姐为后，但后来又没兑现，因为贵国主上又一心想娶个大宋的公主。”
“纯属谣传。”梁乙埋依旧嘴硬道。
“看来是我在瞎猜了。”陈恪似笑非笑道：“我本以为，你对我大宋十分了解呢。知道我宋朝君臣吃软不吃硬，如今贵国主上这样一搞，就算彻底断了娶公主的希望。否则天下人还以为，是我大宋怕了西夏，被迫以公主还太平呢。”
“下官对天朝，并不了解……”梁乙埋面无表情，却难抵一阵阵心悸。因为他的心思，全被这个姓陈的说中了。
毫无疑问，梁乙埋与他姐姐梁氏休戚与共，让梁氏成为西夏皇后，是他的必然追求。他很了解李谅祚的心理，无非就是看梁氏没有利用价值了，便想反悔，转而一心想娶个高贵冷艳的宋朝公主。
然而身为帝王家相，第一条就是必须绝对顺从，小皇帝又是那样的聪明敏感，他非但不敢劝阻，还得为小皇帝出谋划策。
梁乙埋思来想去，发现只能靠出馊主意，搅黄了李谅祚的求婚大计，他才会转回头来娶自己姐姐。于是便极力劝说李谅祚出兵惩戒宋人，逼宋朝人交出公主。
李谅祚再聪明，也不过才十七岁，干掉没藏氏之后，难免自我膨胀，也觉着挑起一次边境战争，给宋朝人点颜色看看，逼他们交出公主，不但可以巩固自己的地位，还能让辽人和吐蕃不敢轻视自己。
于是头脑发热的小皇帝，在家相别有用心的撺掇下，拉着军队杀到大顺城下，结果弄得骑虎难下……
可想而知，如果李谅祚听说自个被算计了，以李家人的凶残性子，哪怕没有证据，也会把他剁成八块的。
所以听说宋朝要关闭榷场，梁乙埋尚能保持镇定，但被道破小算盘后，他彻底绷不住了，勉强挤出一丝笑道：“一切都好谈……”
“就是这个意思。”陈恪绽出和煦的笑容，走到梁乙埋身边坐下，温声道：“其实谁愿意打打杀杀，和和气气过日子多好？让你家主上退兵吧，一旦退兵，他哪还好意思嚷嚷着娶大宋公主？你和你姐姐，不就可以得偿所愿了么？”
梁乙埋深深低下头，艰难道：“就这么劳师无功，让主上的面子往哪搁？”
“面子是自己挣的，也是自己丢的，归不得别人。”陈恪声音转冷道：“再犹豫的话，只能连里子也丢了。”
所谓的里子，自然是指岁赐和榷场了，前者关系到李谅祚的钱袋子，后者则是举国的生计，都丢不得。本来只要能吓住宋人，这两样自然不会丢，岁赐还要涨涨才行。但现在宋朝人出奇的强硬，西夏人打错了算盘，如果没有决战的决心，只能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了。
“理是这么个理。”梁乙埋近似央求道：“可我家主上血气方刚，哪能咽下这口气？”
“就当是成长的烦恼吧。”陈恪却云淡风轻道：“何况我大宋之仁厚，已经举世罕见了。只要你们退兵、上表谢罪，榷场和岁赐便予以保留，昔日所求之典籍、礼乐等照赐不误。孰轻孰重，让你家主上掂量吧。”

第三五三章 单刀入敌营（下）
陈恪对梁乙埋和西夏的态度截然不同，于前者他尽量怀柔，对后者却强硬无比。因为只有给西夏人足够的压力，才能逼退他们好斗的一面，露出色厉内荏的本相来。
但他对年纪轻轻的李谅祚实在不放心，唯恐这小子一时脑热，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儿来。给李谅祚降火的任务，便落在梁乙埋肩上了。
因为梁乙埋已经达到目的了，现在只要能有办法收场，避免搞得鸡飞蛋打，哪怕回去挨罚他也认了。所以梁乙埋不得不为陈恪所用，去劝说李谅祚撤军。
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陈恪做事能力的提升和风格的转变。说能力，他远隔千里，能对西夏的情况了若指掌，确信他们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继而才能定下出奇强硬的策略。
说风格，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搏虎用全力，搏兔也用全力’的拼命三郎了。他巧妙的利用西夏君臣的不同心思，稍使手段，便将李谅祚最信任的臣子，变成了自己的帮手，而且还是心甘情愿的。
※※※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来到王帐之外，梁乙埋还是有些打怵。出去时，他信誓旦旦要让宋朝屈服，谁知道转回头来，就要劝自己主上屈服，换了谁都得慌神。
不过也不能总在外头转悠，梁乙埋终究还是一咬牙，硬着头皮进去。
“怎么样？”李谅祚早就等得不耐烦，见他进来便问道：“宋使熊了么？”
“呃……”梁乙埋吞口口水道：“熊也没熊……”
“什么意思？”李谅祚不解道。
“熊的意思是，他们是来求和的。”梁乙埋小声道：“没熊的意思是，要是咱们三日内不撤军，原先的盟约便要作废，两国只能兵戎相见了。当然，岁赐、榷场也都没了。”
“……”李谅祚登时阴下脸，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道：“如果退兵的话，他们会把公主嫁给朕么？”
“这个么……”梁乙埋睁着眼说瞎话道：“宋人的规矩最是死板，说同姓通婚是要遭天谴的，所以万万不能将公主嫁给陛下。”
“哼，这是求和的态度么？”李谅祚拍案道。
“陛下息怒，宋朝的使者说，别的方面都好商量。”梁乙埋赶紧道：“比如岁赐，榷场都可以恢复，《九经》、《册府元龟》和朝贺礼仪等书，依然可以赐予。”
“这是他们一早就答应的吧！”李谅祚狐疑的望着梁乙埋道：“宋朝人到底什么态度？你给朕说实话。”
“是……”梁乙埋见和稀泥的法子奏效了，方小心翼翼道：“宋朝那边有高人啊……”
“怎么讲？”
“他们虽然害怕，却知道我们丢不起榷场。”梁乙埋答道：“所以派了个愣头青过来，宣称我们要是不见好就收，便豁上不救大顺城，也要坚壁清野，固守营垒，倒要看看咱们能奈他们何！”
“……”李谅祚不说话了。
出兵一个多月来，李谅祚虽然侵略四路，转战千里，却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因为他面对的是大宋最精锐的西军，还有种家将、折家将这样的优秀将领。更要命的，是当初范公主持修建的，绵延四路的堡垒营砦，构筑起一条让人绝望的防线。党项人想要进攻大宋柔软的腹地，必须将这些堡垒一个个拔除……仅仅一个大顺城，就让他的十万大军徒呼奈何，他怎么有信心去碰那成片的钉子呢？
今天早些时候议事时，李谅祚便明显感觉到，那些王公将领对这劳师远征却没油水的一仗，已是满肚子意见了。许多人的言语中，已经冒出‘陛下欠考虑’、‘这次出征太冲动’之类的不敬之词。
老李家那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意识，马上占据了李谅祚的头脑，他意识到，此事若不妥善处理，自己好容易竖立起来的权威，怕是要轰然坍塌了。
王公们根本没有大战一场的想法，他们满脑子都是自己领地里，堆积如山的青盐、毛皮、枸杞、还有成千上万的牛羊……这些积压多年的物产卖不出去，换不来宋朝的百货，他们的日子就过不去下。他们实在受够了这些年物资匮乏之苦，绝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所以榷场不能丢……
李谅祚思来想去，发现宋朝人竟捏住了自己的七寸，教他有劲儿使不出。这种感觉糟透了，年轻的西夏皇帝像狼一样在帐中走来走去，霍得站在梁乙埋面前，双目喷火道：“你说宋朝人一定会屈服的！”
“臣下该死。”梁乙埋赶紧低下头道：“小觑了宋朝人……”
“你小看了他们不要紧。”李谅祚愤怒的挥舞着手臂道：“却让寡人骑虎难下了！”不接受宋朝的通牒，他承受不起后果。接受的话，岂不要威信扫地？
“一切责任都归臣下承担。”梁乙埋俯身叩首道：“与陛下无关。”
“你承担得起么？”李谅祚啐一口。这位心思机敏的西夏皇帝很清楚，要是把责任都推给梁乙埋，别人会笑他没有主见，轻易被人左右的。有道是人死鸟朝天，他不能坠了自己的形象。遂咬牙道：“此次出兵，乃朕乾纲独断！”
“陛下……”梁乙埋痛哭流涕起来。
“停住哭。”李谅祚转过身，不想再看他，挥下手道：“把我皇叔请来。”
“是……”梁乙埋沉重的起身。
嵬名浪遇很快便跟着梁乙埋过来，看到小皇帝脸上写满了沮丧。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行礼，然后肃立。
“叔。”李继迁、李元昊的后代，自然不知道节操为何物。李谅祚走到嵬名浪遇面前，满脸羞愧的望着他道：“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梁乙埋已经和我说了。”嵬名浪遇面无表情道。
“侄儿万分后悔，当初没听叔的。”李谅祚小声道：“现在弄得骑虎难下，侄儿不知该怎么办了。”说着竟深深一揖道：“侄儿向叔叔道歉了，往后定不敢不听你的教诲。”
“唉，年轻人哪有不冲动的。”嵬名浪遇赶紧扶起他，叹口气道：“我像陛下这么大的时候，还与人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呢。”
“如今侄儿该如何是好？”李谅祚可没耐心听他讲古。
“这次出兵，注定讨不到什么好处，与其师老无功、怨气四起，还不如当机立断，赶紧收兵。”嵬名浪遇沉声道。
“难道真要认错撤军么？”李谅祚面现无奈道。
“帝王头一条，就是绝对不能认错。”嵬名浪遇摇头正色道：“你只要认一次错，下面的王公大臣，就会认为你还会犯错，不会再把你当回事儿。”
“是。”李谅祚悚然受教道：“叔叔教诲的是。”
“这小臣就不明白了，难道撤军不就是认错，认错不就是撤军么？”梁乙埋小声插话道。
“蠢材！”嵬名浪遇不能对李谅祚发火，但对这货却绝不客气：“你自己草包就算了，别连累着陛下出昏招！”
梁乙埋登时面红耳赤，嗫喏着不敢吭声。
“呵呵，叔叔教训的是。”李谅祚现在也觉着他是个草包，虚踢一脚道：“还不有多远滚多远！”
看到梁乙埋灰溜溜退出去，嵬名浪遇的心里舒服多了，遂低声对小皇帝吩咐起来。
※※※
片刻之后，李谅祚再次升帐。
众王公以为是敲诈宋使有了结果，都兴冲冲的等着听好消息。
却见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上前，高声禀报道：“紧急军情，河湟唃厮啰趁我大军南下之际，率部侵扰河西，枢铭大人请请陛下速速回军，以保黎庶！”
“该死的吐蕃蛮子，竟敢趁火打劫！”李谅祚满脸气愤道：“且让他们嚣张两天，待寡人拿下大顺城，再回去收拾他们！”
“陛下不可，大顺城就在这里，想什么时候打都行，但是我大夏的百姓可等不得。”嵬名浪遇出列道：“如今看来，吐蕃人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宋朝人一味苟安，倒不足为患。我们应该先集中力量收拾河湟吐蕃，待后顾无忧了，再跟宋朝算账！”
“皇叔说的是……”李谅祚才‘醒悟’过来道：“就便宜了宋人这回。”说着重重一锤桌案道：“那就撤军！”
“且慢。”嵬名浪遇赶紧劝阻道：“腹背受敌，兵家大忌也，为了全力收拾吐蕃，我们得安抚下宋朝这边……既然他们求我们遵守盟约，咱们便权且答应下来，也好让国内积压的货物有个出路，回复一下国力。”
众王公都不是蠢人，听话听音，又没见梁乙埋的人影，怎么还不明白小皇帝这是心生退意了，既然如此，唯恐他再死要面子，阻碍了榷场的生意。忙纷纷出声附和道：“宁令所言极是，咱们权且怀柔一下宋朝，待收拾了吐蕃，处理了积压的货物，再跟他们算账不迟。”
“……”李谅祚这才一脸‘这可是你们说的’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听皇叔的就是。”

第三五四章 春风得意（上）
党项不愧是这片大陆上最奇葩的民族，一旦下定决心，便连夜撤了个干净。
若非眼前一片狼藉的营地，还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味道，武学生们实在无法相信，就在昨日这里曾驻扎着十万西夏大军。
“老师神机妙算。”此时此刻，在学生们眼中，陈恪已是神一样的存在，一双双眼睛写满敬服道：“一如所料！”
“这不是什么神机妙算。”陈恪不禁暗暗脸红，这其实是韩相公的高招，只是被自己抢先说出来罢了。估计韩琦这会儿正后悔，自个咋没早言语呢？不过抢韩琦的功劳，陈恪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旋即便恢复了高人做派道：“把‘情报’和‘战略’两门课学到家，你们都能分析出来。”
“是。”学生们受教道。
大顺城上，在反复确认了西夏人已经撤军后，终于放下吊篮，遣人出城查看。武学生们也迎上去。
半个时辰后，城门缓缓打开，范纯仁率众出城相迎。
“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陈仲方！”须臾来到近前，范纯仁激动的抱拳道：“在下范纯仁，大恩不敢言谢，请受我一拜。”说着翻身下马，深深一揖到底。
“范兄万万不可，都是为朝廷办事而已。”陈恪赶紧下马扶住他，毫不居功道：“倒是小弟对范兄身为名门之后，却甘心为国戍边，打心眼里钦佩的紧啊！”
范纯仁平日里不苟言笑，有‘小范老子’之称，但一来陈恪有驰援之恩，二来他也很服气这位学问、事功两头硬的陈学士，是以竟满面笑容道：“不过是图个自在罢了。”说罢亲热的挽着他的手臂道：“快快进城，我们好好把酒言欢！”
“正合我愿！”陈恪大笑起来。
※※※
汴京皇宫，垂拱殿御堂中，赵祯正在与宰相们商议科举之事。
今年是个科举大年，二月先是进士考试，四月又会举行最高级别的制科考试。这会儿会试已经结束，三天后就要举行殿试了，君臣们暂时放下对西边的担心，得先把殿试的考官确定下来。
其余的官员好办，重要的是两位详定官人选，富弼推荐知制诰王安石，韩琦推荐天章阁待制杨乐道。两位宰相既然定下人选，其余执政自然不敢反对，只看赵祯的意见了。
“这两人才学人品俱佳，自然有资格充当详定官。”赵祯把玩着一方玉镇纸，缓缓道：“但是王安石这个人，性格十分执拗，好像杨乐道也不是个好说话的。”
“陛下圣明。”富弼苦笑道：“惟其如此，才能为大宋选出真才啊。”
“话虽如此，但还是找个人压住他俩吧。”赵祯摇头道：“寡人最近眼疾发作，看东西十分吃力，诸位爱卿谁愿充任总裁官，替寡人定一下名次？”
“万万不可，进士乃天子门生，皆因皇上钦定名次。”富弼断然道：“若陛下让臣下代劳，还算什么天子门生？”
“相公说的在理。”韩琦却笑道：“我们确实不合适，不过若是由陛下的儿子代劳，不就合情合理了？”
“这……”富弼不敢再言语了。皇帝当年约定的两年之期，今年就要到期了，这种节骨眼上，官家的任何安排，都可能别有深意。虽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自己这个首相，已经升无可升，实在没必要得罪人。
“韩爱卿这话有道理。”赵祯点点头道：“确实寡人的儿子最合适，你看该让哪个来当这个总裁？”
“微臣不敢置酌，还请圣意决断。”
“你说说看。”赵祯微笑道：“寡人参考一下么。”
“殿试总裁官，当然是学养深厚者居之了。”韩琦遂不客气道。
“有道理。”赵祯点头道：“胡言兑，去传庆陵郡王来。”
“喏。”侍立在一旁的胡言兑柔声应下，缓缓退出御堂。谁知在门口便与人撞了个满怀。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枢密使曾公亮，竟然不等通传，便急匆匆冲进来。
胡言兑赶紧口称‘恕罪’，谁知曾相公竟毫不介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大步进了堂中，深深施礼道：“恭喜陛下，双喜临门啊！”
“枢相有何喜事？”赵祯素知曾公亮之沉稳，见其如此兴奋，也不禁激动起来道：“快快为寡人道来。”
“启奏陛下，一者，这里有范纯仁与陈仲方的联名札子，言到陈仲方抵达大顺城次日，西夏便退兵，并遣使来京城递交李谅祚的奏表。”
“哈……”赵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不禁朝众相公大笑道：“这个陈仲方，的确有点神机妙算，竟然让他真猜着了！”
众相公闻言，也忍不住喜形于色。他们是真怕两国再次开战，那样不仅国力支撑不起，大家也没有舒坦日子可过了。
“还有一喜呢？”赵祯又问道。
“二者是来自广西。”曾公亮道：“五殿下和孙沔上表来奏，言‘以蛮制夷’之策已经奏效。五殿下联合了右江地区四十五峒的蛮部首领，铸造印章委任他们为将校，免除他们的赋税，命其抽调精锐子弟组成广源军，负责防御交趾的入侵。这一措施颇为奏效，交趾已经被迫派遣使者来京称臣纳贡了！”
“是吗？”赵祯闻言，喜形于色道：“好个宗绩，果然未曾辜负朕望！”说着站起身，激动的负手踱步道：“陈恪在西北，赵宗绩在西南，干的都很漂亮，深合朕意啊！”主要是没怎么花钱，没怎么打仗，就把边患摆平了，实在太对他的心思了：“必须要大加褒扬，大加褒扬啊！”
“陛下明鉴。”韩琦却泼冷水道：“两人的法子固然巧妙，也确实达到了退敌的效果，但是党项人也好，交趾人也罢，都没损一兵一卒，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所以万万松懈不得。”
“呵呵，至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赵祯笑道：“过去这一段，朝廷有了钱，自然可以水来土掩！”说着转向富弼道：“富相公让人议一下，如何赏赐恰当，休要让天下人以为，寡人是个吝赏之人。”
“是。”富弼恭声应道。
※※※
待诸位相公告退后，赵祯让一众内侍也退下，然后望向坐在殿角的司马光。
司马光心中暗叹一声，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起居录奉到皇帝面前。
赵祯看一看，指着上面道：“把这两行删了吧。”
司马光看一眼，便见是在与众相公会面之前，李宪的一段密奏。言京城最近有传言说，王俊民将为状元。要知道殿试还没开始，怎么状元就先被那叫王俊民的定了？
赵祯自然要问，这王俊民乃何人？
李宪答道，据查乃河北路莱州人士，官宦之后，颇有才名。在国子监读书数载，与韩相公的公子交游甚密。
赵祯便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诸位相公求见……
犯规这种事儿，头一次做时难免纠结，但一回生两回熟，做多了也就习惯了。司马光按照皇帝的指示，把这段密奏涂掉，然后躬身告退。
“司马爱卿。”让个方正之人如此违背本心，赵祯可能也觉着歉疚，便温声道：“四月的大科，你可为详定官之一也。”
“臣惶恐。”司马光登时便不那么委屈了。
所谓的大科，便是制科考试，是在进士科之上的终极考试。它是皇帝为了直接选拔那些特别优异的人才开设的考试，能参加这个考试的，必须要得到重臣的推荐，然后通过层层高难度的考试，那是宁缺毋滥，只录取最优秀的人才。
这样说可能还是不直观，不妨直接看看北宋南宋加在一起，三百年左右的时间，一共举行了多少次制科考试？二十二次。平均十几年才举行一次，那么录取了多少人才呢？三百年里只录取了四十一人！
而三百年里，两宋共录取了四万多进士，所以人们说，进士是在读书人中千里挑一，而制科是在进士中千里挑一。一旦被取中，必然名满天下，得到朝廷重点培养，不出意外，几年之后便会宣麻拜相。
所以担任制科的详定官，不仅是莫大的荣誉，还会与几位未来宰相建立起联系，这种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好事儿，是司马光无法拒绝的。
待司马光退下，胡言兑回来了，恭声道：“庆陵郡王到了。”
“唔。”赵祯点点头，让人把赵宗实唤进来。
赵宗实进殿来，只见他虽尽力摆出荣辱不惊的样子，还是难掩眉梢的喜色。官家竟然让自己代他主考殿试，傻子都晓得，这意味着什么！他就是再能养气，也控制不住内心的荡漾。
大礼参拜之后，赵祯赐坐，然后温声道：“寡人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有些事就要靠你们兄弟来代劳了。”
“儿臣自当为父皇效劳。”赵宗实恭声道：“只担心会有不周之处，深感惶恐。”

第三五四章 春风得意（中）
“有担心是对的。”赵祯赞许的颔首道：“不过你也不必太紧张。一干初定官、详定官皆是饱学正直之人，尽管放手让他们去阅卷就好，大略上便不会错。”说着加重语气道：“你只要抓好一点即可。”
“儿臣恭听教诲。”
“就是保持阅卷的公正性。”赵祯沉声道：“君王必须依靠大臣来治理国家，而大臣的选拔，全靠国家的抡才大典。所以科举之重关乎社稷，你一定要立心为公，不能偏私。只要不偏私，就能当好这个总裁官，明白了吧？”
“儿臣……明白。”赵宗实赶紧应声道：“一定公正取士！”
“嗯。”赵祯点点头，放缓语气道：“再说一遍，寡人对这次科考，寄于了极大的希望。你一定要好好地干，要为大宋取几个像样的人才出来。”说着目光森森的望着赵宗实道：“珍惜这次机会，不要辜负了寡人！记住，人在做，天在看！”
“儿臣铭记在心！”赵宗实心中一凛，低声道。
“君臣无戏言。”赵祯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态道：“下去吧。”
“喏。”
※※※
一转眼三天过去了，三百三十一名新科贡士参加完殿试，谢恩出宫。承担此次阅卷任务的几十位考官，开始了紧张的工作。
尽管从嘉佑二年开始，殿试便不再黜落，却仍是决定进士名次的最终一考，三甲同进士的前景，显然与甲科进士判若云泥，是以考官们依然马虎不得。
经过书吏们弥封、誊录之后，考卷要过三关才能排定名次。第一关叫初考官，这初考官先列一个名次，然后交给覆考官，其实就是复审官。覆考官再审一遍，有权给出自己的意见。比如说初考官排定了前五名是甲乙丙丁戊，覆考官可以排一个‘甲丁丙乙戊’。
最后由详定官参照初考官、覆考官的排名，来决定考生的最终排名……当然前十名除外。
因为前十名是由皇帝来决定的，以示这些天子门生，真是由皇帝取中的。
不过今年多了总裁官，据说是因为官家身体不好，由庆陵郡王代行其职，这让无数人为之兴奋、为之惘然、为之叹息，似乎储位之争，真得尘埃落定了。
或许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储位之争吧？在赵宗实的面前，其余四位皇子，其实一直都是陪衬……
赵宗实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立他为皇太子的诏书一刻未下，他便仍然不敢松懈。反而愈加谨小慎微起来。大局当前，他唯恐出什么差池，便立下规矩，不接受任何人的请托，一定要把差事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担任总裁的消息一传开，各种通关节、走门路的便挡也挡不住。在那些请托的人看来，能进入殿试，便说明他们子弟足够优秀了。至于最后的排名，高低之间，纯系于考官的个人感观。因此把他们子弟的名次尽量往前排，只是举手之劳、无伤大雅。
所以殿下表态是理所应当，但若连这点忙都不帮，就太不应当了。
求情者中不乏重量级人物，一张张条子通过隐秘的手段，送到赵宗实的手中，令他倍感无奈。思来想去，只能自食其言，默默记下条子上的关节，然后烧掉了那些条子。
只是这样一来，赵宗实就辛苦了，他不得不逐份逐份的阅卷，仔细去寻找那些约定的关节……比如某某某在条子上约定，我那位会在第一篇策论的第三段末尾，用‘于休哉’结尾，他就得从三百多分卷子里，找到那个关节。然后将其名次尽量往前放。
这样自然辛苦无比，好在那些不明真相的官员看来，都会佩服的五体投地……殿下还真是勤勉负责啊！
殊不知，他是在辛辛苦苦为自己人争利。不过赵宗实心里还是有个计较，那便是绝不干涉前十的名次，因为那样太显眼，容易惹来非议……
就这样辛辛苦苦十多天，阅卷终于到了尾声。十名之外的三百二十一名新科进士，已经排定名次，只剩下前十名未曾排序了。
两位详定官王安石和杨乐道，将十份考卷奉到赵宗实面前。
“二位学士是个什么意见？”赵宗实心有定计，是以一脸真诚的垂询道。
“请殿下定夺。”杨乐道轻声道。
“小王才疏学浅，主要还是听二位的吧。”赵宗实笑笑道。
“殿下谦虚了。”杨乐道道：“我俩便斗胆言之了，不妥之处，恳请殿下随时指出。”
“好的。”赵宗实点点头。
“首先要定的是第一名。”杨乐道道：“这里面，朝廷有个定制，就是不管怎么排，状元一定要在初考官和覆考官提供的排名中产生，不能再有别的人选了。”说着面现苦笑道：“但是王外制的意思是，要打破成规，另外立个状元。”
“哦？”赵宗实望向王安石道：“王外制此意为何？”他对大臣向来尊敬有礼，何况王安石这种声望日隆的中流砥柱。
“下官看了初考和覆考拟定的头名，对其试卷并不满意。”王安石回禀道：“是以建议另择头名。”
“可是，这不合规矩啊。”杨乐道大摇其头道。
“规矩当然要遵守，但那得是朝廷拟定，皇帝颁布的法令。”王安石淡淡道：“这条所谓的规矩，不过是往日详定官为了推卸责任，尸位素餐之举。状元者，诸生之魁也，明知道有更优秀的试卷而不取，这是什么规矩？”
“这、这……”杨乐道哪是王安石的对手，憋了半天方道：“还是请殿下裁决吧。”
“那就请殿下裁决。”王安石只好应下。
“呃……”平心而论，赵宗实挺喜欢王安石的冲劲儿，但这节骨眼上，他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本就做贼心虚哩。装模作样的寻思片刻，他笑笑道：“王学士说得有理，不过咱们还是按规矩办吧。”
王安石登时就有些急了，沉声道：“殿下，一切的原则，应该是以选拔出最优秀的人才为要，不应以规矩为原则，作茧自缚！”
赵宗实的脸上，被王安石溅了几滴口水，心里登时不悦，淡淡道：“其实这规矩，也不是坏事。至少它就能限制详定官的权力，使其不能徇私枉法。”觉着这话有点重，他赶紧放缓语气道：“当然，王公的才学人品，天下皆知，谁也不会怀疑你的判断。可要是破了这规矩，日后倘有刚愎自用或心术不正的主考，难保不会将朝廷的抡才大典，变成自家的盛宴。”
赵宗实确实是聪明，一番话说得王安石面红耳赤。再要坚持的话，他就成了那个‘刚愎自用’或者‘心术不正’之人，只好愤然垂首。
赵宗实又好言安抚了王安石几句，便按照杨乐道的意见，确定了状元人选。后面九个，王安石和杨乐道没什么争议，赵宗实也就照单全收了。
嘉佑六年殿试的名次终于排定。赵宗实长舒口气，对两位详定官抱拳道：“辛苦二公了，咱们赶紧去向官家报喜吧。”
“是。”两人起身应声。然后命人将誊抄的试卷装箱，抬到福宁殿向官家禀报。
“你们辛苦了。”听了他们的禀报，赵祯微笑道：“在宫里关了这么些天，实在不人道，赶紧回家和妻儿团聚吧。”
三人心里奇怪道，这不合规矩啊。赵宗实只好问道：“父皇，还未拆封誊名呢？”
“这些琐事就交给下面人办吧。”赵祯笑笑道：“何劳诸卿？”
“是……”官家体谅，众人不好再说什么，便告退出来。
离了福宁殿，赵宗实却越想越不对味儿，看官家这意思，似乎是还想看看卷子。那干嘛要自己当这个总裁官？
想一想，似乎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官家对自己的测试，看看他称不称职。另一种是自己这总裁官，只是一个象征，为未来传位给自己做铺垫。
思来想去，不管哪一种，问题应该都不大吧……毕竟只是排名而已，或高或低，谁也说不得什么。
至于那些通关节的条子，都是自己王妃递进来的，那边也绝不可能走漏风声。
于是便收起心思，骑上宫人牵来的马，出了宫。
※※※
福宁殿中，赵祯手里拿着那份状元卷，似乎是在阅看，却又有些漫不经心。
堂下，胡言兑和李宪正在按图索骥，从一箱子试卷中，寻找对应的原卷。
“找到了！”盏茶功夫，李宪终于从几百份试卷中，寻到了那份‘廾字七号卷’，交给胡言兑。
胡言兑赶紧奉给官家。
赵祯翻开试卷，见上面的内容确实一字不差。点点头道：“拆名。”
“是。”胡言兑便从御案上拿起银拆信刀，小心裁开糊名，然后将试卷转向皇帝。
赵祯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莱州东莱县人士王俊民’！

第三五四章 春风得意（下）
看着白纸上的黑字，赵祯呆了半晌，方缓缓道：“王俊民将为状元……”
胡言兑和李宪全都悚然不敢应声。
赵祯望着殿顶的藻井，压抑着怒火道：“我和他说过什么，你们都听到过吧？耳提面命，反复警告，竟然全被当了耳旁风！”
两人自然还不敢应声。
“唉，竖子……”赵祯苍声一叹，大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陈恪一行人，从陕西路返回，抵临了大宋西京洛阳城。
这一路走来，武学生的怒火也在持续升温，去时他们心忧前途，日夜兼程，并没有与沿途州县官员接触。返回时，他们是满怀着孤胆退敌成功的自豪，满以为会一路载誉，一路风光而回。
然而理想有多丰满，现实便有多骨感，一路上既没有百姓夹道欢迎，也没有官员设宴款待。他们竟然遇冷了……那些沿州沿县的地方官，除陈恪的一干同年外，最好的也不过是派人送点犒赏，却没人愿意露面，道一声‘辛苦’。
按照莫问的说法，就是‘浑似躲瘟神似的’。
陈恪自然知道，官场的迎来送往、人情冷暖，不过是得势与失势之晴雨表。官家任命赵宗实为今科殿试总裁官的消息，已经被官场解读为立储的前奏曲。所以大家自会对他这个注定要倒霉的家伙避之不及了。
‘大局已定？’陈恪嘴角挂起的，不是苦笑，而是一抹深深的冷笑。
当然落在学生们眼里，这绝对是老师的愤怒与不屑！
是以远远看到洛阳城时，学生们便提议，我们直接穿城而过，不鸟西京的那些鸟官。
“西京洛阳，乃自古帝王都。”陈恪却依然有闲心，教导弟子道：“泉甘土沃，风和气舒，清明盛丽，当年太祖曾有意迁都于此，却被太宗劝阻。但近百年来，洛阳开封孰优孰劣的争论却连绵不绝，你们说，东京西京，到底哪个更适合为都？”
学生们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教学方式，何况这问题本身，就极富口水性。于是纷纷开口，各抒己见。
“老师在战略课上讲过，建立都城有三个条件，保持对国家的控制，补给物资方便，便于军事防御。”
“从第一个条件看，东京位于大宋心脏，交通四通八达，显然更有利于对四面八方的控制。”
“第二点也是东京占优，漕运和陆路的便利，是洛阳无法比拟的。洛阳在历史上的确曾经辉煌过。但从安史之乱以后，洛阳不断遭受兵燹之灾，渐趋没落。从那时开始，朝廷的物资、官员的俸禄、国家的粮食，都要通过水路从江南运来。洛阳的交通条件远远不如开封便利，即使漕运顺畅，也比开封增加了不少路程。因此它一旦成为都城，物资供应必然会成为沉重的负担。”
“从军事防御上来看，开封则远远不如了。洛阳，北临邙山，南系洛水，更有群山环绕，东据虎牢关，西控函谷关，乃‘山河拱戴’形胜之地，自然易守难攻，比开封强上一万倍。”
“综合来看，洛阳作为都城的条件仅是三者占其一，开封则三者占其二，明显比洛阳更具优势。”
“不对不对，你这是狡辩，洛阳乃隋唐大运河的中心，距离开封只有不到三百里。纵使唐末五代时淤塞了，但经过这些年不断的清淤，已经可以重新负担漕运。倘使朝廷要迁都的话，必然会征发民夫数十万，使这一段的运力再扩大数倍。所以说运输不便，只是借口罢了，总有所患，亦可以克服！”
“何况洛阳作为国都，所需禁军便可减半，这些兵并其家属，可达七八十万之众。洛阳所需的物资自然减半，里外里，能抵消几个三百里？”
“就是，作为国都，安全是第一位的。开封的地利条件，注定了它不配成为一国之都。它四面旷野，一马平川，没有任何的天然屏障，只要有敌人渡过黄河，它就会直接暴露在敌人面前。战国时孙膑的围魏救赵，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开封无险可守，攻之必下。而洛阳，西有函谷，东有虎牢，皆为天下之险关，当年秦国就是因为这些关隘，独抗中原六国而安然无恙！”
就像以往历次争论，支持洛阳的和支持开封的各占一半，口水四溅，胜负难分。最后，学生们一起望向陈恪：“老师，你说是开封好，还是洛阳好？”
“这个问题么……”陈恪淡淡道：“范文正早就给出了答案。”
“怎么讲的？”
“无事则居汴梁，有事必居洛阳。”说着大笑起来，打马入城。
“老师还真滑头哩。”学生们面面相觑，无奈的笑起来，赶紧跟上。
※※※
洛阳确实是好地方，底蕴深厚，气度辉煌，要比开封更有都城气象……当然，开封本身就是个从普通州城发展起来的畸形都城，随便一处形胜之地，都能秒杀它。所以也没什么好夸耀的。
出于对巨大政治风险的担忧，宋朝的统治者始终不愿迁都，却无妨士大夫们对洛阳的喜爱。那些早习惯了大都市生活的大臣们，在结束仕途之后不愿返乡，又不愿赖在汴京感受世态炎凉。便不约而同的选择在此居家治园池，筑台榭，植草木，以为颐养天年之所。因此早就有所谓‘汴梁上朝、洛阳下野’之说。
洛阳城中士大夫园林相望，花木繁盛，誉满天下。但在明白人看来，这分明是一股在野的力量，暗暗钳制着东京的朝廷。这里蛰伏着的老家伙们，各个门生故吏满天下，有着非一般的影响力。而且谁也不敢说，朝中的某位倒台之后，他们会不会咸鱼翻生、转眼柄国？
他们便是陈恪来洛阳的目的。
换成一般人，在吃了一路闭门羹后，是没有勇气再闯洛阳这个龙潭虎穴的。然而陈恪坚信会有转机出现。因为沿途州县的官员级别偏低，升降荣辱皆在朝廷大人物的一念之间，所以只能仰人鼻息。
而洛阳这些下野的老家伙，可不会看朝廷那些家伙的脸色。‘在野派是天生的反对党’这句话，放在宋朝也一样适用。凡是在朝的家伙支持的，他们一定会反对，只要他们还有野心的话……
陈恪相信，只要他们还有野心，就一定会主动和他接触的。因为他代表的赵宗绩，是赵宗实之外最有希望的一个。他们支持赵宗实，也不会有任何收获，只有赵宗绩上台，他们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到了驿馆安顿下，陈恪便宣布休整两日再返京。这会儿是牡丹盛开的季节，武学生们正好可以借机游览一下神都风景，自然无人反对。
学生们都出去游玩了，陈恪却宅在驿馆中品茗看书，看似静以修身，实际上是在姜太公钓鱼，等‘愿者’上钩。
然而坐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一根人毛。这让他不禁暗暗沮丧，莫非连这些最坚定的反对党，都认为赵宗实赢定了，担心打不着狐狸还惹一身骚？
难道在野的士大夫中，竟没有一个有见识的，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出局势仍存在变数？
想到这，他不得不佩服王雱那厮，做起事情来天衣无缝，真叫个阴人于无形……
心里混乱如草，他哪还有心虚看书，抬起头来，发现外面天色已黑，便叫道：“掌灯！”
陈义快步进来，把屋里的灯台点亮，轻声道：“大人，该吃饭了。”
“吃个鸟饭。”陈恪没好气道：“今天一直没有客人么？”
“没有。”陈义摇摇头道：“大人既然那么想见他们，为何不去登门拜访呢？”在他看来，人家都是成名已久，德高望重之辈，品级也比自家大人高出不知多少，哪怕是要卖身，也得端着体面，不可能主动上门的。
“你懂什么……”陈恪白他一眼。登门拜访自然没问题，但自己身负皇差，只是路过洛阳而已，没个正当的由头，哪能胡乱窜访？最起码，得送个请帖来吧？
连份请帖都没收到，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主仆正在对着发愁，外面陈信进来，小声道：“大人，有个小孩儿，送来枚制钱，说给你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什么制钱？”陈恪随口问道。
陈信便将手摊开。
借着灯光，陈恪看到了一枚黄灿灿的金钱。
“啊！”这玩意儿他实在太熟悉了，当年得到了几枚，都派上大用场了，正是那无往不利的‘邵雍金钱’！
“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陈恪激动起来道：“快把那小孩儿叫进来。”
“那孩子放下钱就跑了。”陈信小心道：“弟兄们怕给大人惹麻烦，也没敢拦他。”
“知道了。”陈恪不在意的笑道：“更衣，备份礼物，大人我要夜访隐士去。”
“大人不是说，没有请柬不好出门么？”陈义小声问道。
“嗯？”陈恪转头看他一眼，陈义赶紧缩缩脖子，不再多嘴。

第三五五章 国色天香（上）
邵雍家在洛河之滨，与周围寻常百姓的房舍无异，并非什么深宅大院。从外面看，唯一不同之处，便是脚下的青砖小道，屋里屋外种着成片的翠竹。
院中翠竹掩映中，是一个小小的凉亭，亭中孤灯如豆，一桌两椅一炭炉，桌上摆着全套的茶具，炉上铜壶烧着水，椅上对坐着二人。
一个是一身寻常读书人打扮的陈恪，另一个葛袍方巾、清矍出尘的中年人，正是当年在岳阳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邵雍邵夫子。
“岳阳一别，十载春秋，先生久违了。”陈恪语态恭敬道。
“呵呵。”邵雍笑容和煦道：“十年前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陈学士了，实在可喜可贺。”
“在先生面前，晚生安敢以学士自居？”陈恪恭声道：“这些年晚生苦研先生的先天学，无奈资质愚鲁，一直未曾得窥真意。”
“仲方太谦虚了，这一年来，邵某没做别的，就拜读你的《大学章句集注》和《中庸章句集注》了。”邵雍笑道：“你所创的理学，虽是后天之学，却胜在体系严整，精炼实用，即包罗万象又体察入微，竟是最接近圣人之学。”说着哈哈大笑道：“前些天张横渠过来，我对他说，理学一出，众学辟易，他也深以为然。”
“先生谬赞了。”陈恪苦笑道：“横渠兄乃小子的老同年，自然要给我几分面子，当不得真的。”
“呵呵，别紧张。”邵雍敛住笑道：“这次请你来，却不是较长短的。”为陈恪斟茶道：“我送你的铜钱，还有么？”
“加上今日这枚，还有三枚。”陈恪说着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笑道：“当年先生所赐，帮了小子的大忙，再次谢过先生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邵雍伸出手道：“以你今时今日之地位，自然用不着这铜钱了，还给我吧。”
陈恪笑道：“还想留作纪念呢。”
“哈哈哈……”邵雍被逗笑了，从他手中拿过一枚，收入袖中，而后敛住笑道：“还记得我在岳阳楼上，对你说过的话么？”
“呃，先生说了很多话。”陈恪装糊涂道。
“我当时说，早晚得给你算上一卦！”邵雍眯起细长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恪，一如十年之前，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是乱天数之人！”
“……”陈恪心里咯噔一声，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就是在为大宋朝逆天改命么？按住心中的波澜，强笑道：“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谁也乱不了天数。”
“天数只是一方面，还得看人事。”邵雍却摇摇头，坚定道：“你必须让我算一卦！”
“哪有逼人算卦的？”陈恪苦笑道。
“别不知好歹了，多少达官贵人求着我算一卦？”邵雍冷冷一笑道：“不瞒你说，十几年前，汝南郡王请我为他的儿子们算命。其中有一个的八字，乃是壬申、壬寅、丙午、甲戌——推之于数，则为二四一二——合为九，拆为偶，贵极而不可言！”
“可是十三？”陈恪口中发干道。
“不错。”邵雍颔首道。
“看来天意如此……”陈恪轻叹一声道：“我也该早作打算了。”
“不尽然。”邵雍却摇头道：“我方才说过，天数只是一方面。有道是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十一择业与择偶，十二趋吉要避凶。先天之命固然重要，但时运不济、遇人不淑、内德不修、心性不纯，到头依旧是镜花水月。譬如汉光武的哥哥刘縯也是极贵之命，便自以为天命所归，毫无防范，终于惨遭横死，却便宜了他的弟弟。”
顿一下，邵雍又道：“何况，他的命格也不算太好。午火贴身冲壬，用神尽损。格局成中有败，纵使当上皇帝，也难逃一事无成、圣寿不遐……”
“先生的意思是？”陈恪面上挂起凝重之色，尽管他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向来不太感冒，但对方是大宋乃至千年来最有门道的算命大师，由不得他不重视。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的命运，是由多方面因素共同决定的。其中生辰八字，姓名，风水，敬神，修己，结交贵人都非常重要。并不是说谁八字好，就一定能成事。”邵雍淡淡道。
陈恪心中一动，他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微笑道：“既然如此，先生为何非要给我算命？”
“要是天下人都像你这样，非得饿死算命的。”邵雍哈哈大笑道：“告诉我你的八字！”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恪也只能勉为其难，报出自己的八字。
“八字倒也平平。”邵雍掐指一算道：“你没记错吧？”
陈恪不禁翻了翻白眼。
“就这种破八字，怎么可能中状元呢？”邵雍大摇其头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先生不是说，八字只是一方面么？”陈恪没好气道。
“不错。”邵雍正容道：“你的先天命数极其普通，但看你面相，却是可以封王的……”
陈恪不动声色道：“不知是生前封王，还是死后封王？”
“生前。”邵雍淡淡道：“所以我说，你是个乱天命之人。”
“生前封王？”陈恪大笑道：“那岂不是说，我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宋朝的王爵，不像汉朝那样有权势，只是荣誉称号，是以一些重臣死后，有可能被追封为王，但生前就异姓封王的，除了柴宗训和钱俶，是没有的。
那两位一个是后周之主，一个是吴越之王，所以等于说，异姓封王，到目前还没有。不过皇宋祖训曰‘复燕云十六州者为王’，这是赵家为收复幽燕开出的至高赏格，所以陈恪才会有此一说。
“兴许往后出现滥赏也不一定。”邵雍却呵呵笑道。
“呃……”陈恪登时无语。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是再滥赏，王爵也是至高的爵位。当今官家圣寿不遐，自己肯定不能在本朝封王。将来若是赵宗实做了皇帝，自己更没指望了，所以只能……想到这，他轻叹一声道：“乱天命者，是好是坏？”
“呵呵。”邵雍缓缓起身，走到亭边，话题一转道：“从这里眺望，能看到一座桥。”
陈恪跟着起身，果然见一桥横跨落水南北，像一条卧龙似的。此时明月高悬，月光洒向洛水河面，河上波光桥影、朦胧迷离，使人陶醉。便轻声道：“先生有诗云‘春看洛城花，夏赏天津月’。莫非这就是天津桥？”
“是。”邵雍点点头道：“我常常与友人到天津桥上散步，望月听涛，怡然自得。”
“先生好雅兴。”
“不久前的一天。”邵雍面色凝重道：“我与几位挚友再次到天津桥上赏月，正当忘情的时候，忽然阴风四起，仰望天空，只见黑云遮月。不一会儿云中传来杜鹃的叫声。”说着看看陈恪道：“你听过杜鹃的叫声么？”
“在南方听过。”陈恪点头道：“这杜鹃鸟可不像百灵鸟那样叫得动听。所谓‘杜鹃啼血’，说是杜鹃鸣叫，声音凄惨，常常叫得嘴中滴血。”
“是啊，那日听来，果真让人撕心裂肺，凄苦难当。连那洛河流水也似有呜咽之声。”邵雍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正如你所说，杜鹃是南方之鸟，洛阳过去是没有的，现在却北飞到洛阳，此乃天下将乱之兆啊！”
“何解？”陈恪的心一揪，低声问道。
“《春秋》上讲‘六益鸟退飞，鸲鸲来巢，气使之也。’意思是，禽鸟之类先天气而行，今杜鹃飞来北方，说明地气将自南而北。”邵雍缓缓道：“这是南方人即将得势的征兆。不信你看，不出数载，必有南方人为相！”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放在宋朝这个时期，却如石破天惊一般。因为宋太祖有‘南方人不得为相’的祖宗家训，尽管从未公诸于众，然而开国百年间，不知道多少南方人，被挡在相位之外，此训已不言而喻。
唯一的例外，乃是真宗朝的王钦若。当时宰相王旦干脆就说：‘臣见祖宗朝未尝有南人当国者，虽古称立贤无方，然须贤士乃可。臣为宰相，不敢沮抑人，此亦公议也。’更是赤裸裸把这条潜规则公诸于众。
虽然后来王钦若仍然在，真宗的支持下当了宰相。但他算是宋朝百年来，为数不多的奸臣之一，所以破例一事，非但没有打破禁忌，反而让北方士大夫们更加抵触南方人了。
※※※
“不出三五年，非但宰相将是南方人，朝廷要职也将被南方人占据。”邵雍满面忧色道：“这正是地气自南而北的结果。”
“地气自南而北，就要天下大乱么？”陈恪问道。
“根据往日经验，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将乱地气自南而北。”邵雍颔首道：“今南方地气至矣，若不加以补救，天下大乱将无以复加。”

第三五五章 国色天香（中）
“该当如何补救？”陈恪涩声问道。
“邵某前日占得一卦，此难当由蜀人来解。”邵雍目光炯炯的望着陈恪道：“当时我就想到了你！这个乱天数之人！”
“我？”陈恪苦笑道：“我已经自身难保了。”
“是么？”邵雍露出玩味的笑道：“你这话有几分真心？”
“十分真心。”陈恪答道。
“哈哈哈哈……”邵雍放声大笑起来，惊起夜鸟无数，笑毕，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道：“王、俊、民、为、状、元……”
陈恪登时如遭雷击，拢在袖中的双手，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见他终于变了脸色，邵雍微微得意，坐回了桌边，指指椅子，淡淡笑道：“学士此时离京，却把自己摘出来了。”
陈恪缓缓坐下，已然恢复镇定道：“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邵雍呵呵一笑道：“学士不要担心，邵某若是有坏心，又何必请你过来，直接把你卖了多利索？”
“在下事无不可对人言。”陈恪冷笑道：“先生可以休矣！”
邵雍闻言又笑了起来，拊掌道：“学士妙人也，可托大事。”
陈恪不再应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已经凉透了。
“王元泽，竖子也，不可与谋。”邵雍淡淡道：“学士想靠他帮忙，去成就你那位的大业，只怕要失算的。”
陈恪心中一叹，对方说到这份上了，显然对东京城发生的事情，已是了若指掌。
但就像邵雍所说，他若真想对自己不利，又何必把自己找来挑明呢？
之前的一连串玄虚，此刻也已明了，对方定要加入这场夺嫡之争了。
尽管邵雍是千年一见的算命大师，陈恪还是不相信，他能洞悉如此深藏的隐秘。很显然，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此时此刻，洛阳城的在野士大夫集团，以及那位不甘寂寞的大佬，都隐隐浮现这位大师的背后。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会无人问津，原来人家早就有组织、有预谋了！
而这邵雍，就是他们的先锋官！
当断则断，不断则乱。陈恪心念电转，转眼便下定决心——来一趟洛阳，岂有入宝山而空回的道理？何况如果回避，他们必然会转向对方，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所以根本没得选！只能赌一把了！
※※※
看陈恪面色阴晴不定，邵雍微微一笑，端起茶盏细品香茗，他是一点都不急的。如果对方表现不出合格的素质，整个西京在野集团，也不会在他们身上下注。
然而下一刻，陈恪已然恢复了镇定，朗声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先生的神机妙算。”
“雕虫小技耳。”邵雍大言不惭的受了这一捧，便闭上嘴。他该说的都说了，再说就掉价了。现在是听陈恪说的时候了。
“先生觉着，王元泽这招的胜算如何？”陈恪问道。
“还算不错，但这把火能烧成什么样，还得看柴禾。”邵雍淡淡道。
“不错。”陈恪点头道：“其实圣意如何，只是一个方面，我们也清楚，官家不可能把位子，交给一个不受大臣欢迎的皇子。”
“正理。”邵雍点头道：“在大宋朝，就算得了圣心，还得有臣心才行。”搁下茶盏，他接着道：“何况，韩相公这些年韬光养晦，锋刃未试，一旦他出招，只怕连今上也挡不住。”
“我们最担心的，正是韩相公。”陈恪坦然道：“这次的事，也有动一动他的想法。”
“不可能的。”邵雍摇摇头道：“动得了的还是韩琦么？”说着语带淡淡嘲讽道：“当年军界出了那么大的丑闻，他却能从枢密使变成宰相，难道还不明白，什么叫稳若泰山么？”
“嘿……”陈恪想到一事，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镇定道：“是啊，好在有富相公能镇住他，不然真不可想象。”
“富彦国么？二十年前，两人并称‘富韩’，富在前，韩在后，是有道理的。”邵雍却有些不屑的笑道：“但人老了是会变的，有人越老越胆小，有人老而弥坚。不幸的是，富是前一种，韩是后一种。”
“先生的意思是……”陈恪不得不承认，邵雍又说对了，他和赵宗绩不是没想过，走富弼的门路。为此他们没少在富相公眼前表现，可是这老倌却毫无回应，显然不愿卷入这场是非里：“富相公斗不过韩相公？”
“斗不都斗过，两说。”邵雍点头道：“关口是人家不肯为你出头，徒呼奈何？”
“那还有谁能斗得过韩琦？”陈恪叹气道。
“虽然不多，但不是没有。”邵雍淡淡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莫非是先生你？”陈恪眼前一亮道。
“我不过一介草民，如何斗得过当朝宰相？”邵雍失笑道：“仲方，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呵呵……”陈恪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是，先生说的应该是文相公吧。”
“嗯。”邵雍点点头。
“这个……”陈恪面露难色道：“先生有所不知，当年我们可是得罪过文相公的。”
“哈哈哈……”邵雍大笑道：“你说的是六塔河之事吧？”
“也不尽然。”陈恪坦白道：“还有当年武陵先生的事情……”
“唔。又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何况各为其主，又无私怨。”邵雍微笑道：“仲方若是愿意，我为你搭个桥，与文相公见上一面，把话说开不就成了？”
“如此……”陈恪沉吟一下，轻声道：“自然是好，只是让先生这等人物，沾染尘世俗务，实在过意不去。”
“为了消弭这场大灾，邵某也顾不得许多了。”邵雍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道：“只能到这红尘中走一遭了！”
※※※
回到驿馆中，陈恪便闭上门，然后大失形象的挥舞双拳，还无声地大笑起来。
由不得他不兴奋，因为洛阳的在野党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文彦博！这就好比你只是想摸个五块钱的小奖，却一下中了五百万一样。
一旦对方少了个文彦博，己方多了个文彦博，绝对会立竿见影，形势大变！
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细细寻思今夜的会面。
现在看来，邵雍已经跟文彦博搅到一起去了。纵观文彦博过往的态度，应该也是捧赵宗实臭脚的。怎么会突然改弦更张，想要上赵宗绩这条船呢？
但也不是没有端倪。否则陈恪也不会来洛阳这一趟。
之所以敢猜测，文彦博已经与赵宗实渐行渐远了，是基于两件事情。
陈恪闭目会想这几年的一幕一幕，首先是龙昌期的事情。就是从龙昌期被斥为异端后，大力举荐他的文彦博便沉寂下来，再没有任何动静。
再往前，还有另一件事，便是那刘天王，也是在洛阳罗网的。说起来，还是在文彦博举荐龙昌期之后呢……
至于文彦博和那赵宗实之间，还有什么龃龉，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两件事，也已经足够玩味的了。
事有先后，先说刘天王一事，而且这也是最要命的。
毫无疑问，对于此獠在洛阳落马，文相公一定是恼火的。这种关系到皇室丑闻的破案子，不管你怎么做，都得沾上一身的不是。要不是他当机立断，让人把那刘天王弄死在路上，恐怕要彻底得罪了官家，还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以文相公的智慧，肯定能猜到，这是一场将他也算计在内的阴谋——放眼朝堂，就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爆料人。而且对方肯定知道，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隐瞒不报，但也不会知无不言……
堂堂宰相……虽然是前任的，却沦为别人眼中的棋子，甚至是马桶。这必然让文相公恼火不已。而到底是谁策划了这场精密的阴谋，除了韩琦不会有别人，因为只有韩相公，才会将文彦博视为威胁。更是只有韩相公，才敢于将文彦博玩弄于股掌！
一旦觉悟到韩琦对自己的态度，文彦博那颗火热的心，也就凉了半截。不仅是在赵宗实那里，自己永远也比不过韩琦。而且姓韩的八成做贼心虚，不会给自己东山再起的机会。
让文彦博彻底心凉的，则是龙昌期事件。赵宗实在龙昌期遭到全面攻击时，不是想着尽量维护他，而是忙不迭的撇清。后来龙昌期在京城逗留经年，赵宗实也不闻不问，唯恐再沾上半点麻烦。
这已经可以让他看清此人的凉薄，再加上个不怀好意的韩琦，文彦博要是还想往赵宗实的船上挤，就太下贱、太小受了。
而且以文相公的绝代智慧，不可能看不到官家对赵宗绩的偏爱。一者，数年来，银台司接到弹劾陈恪的奏章，可以堆满一间屋子了，换了别人，哪怕是个宰相，也被赶出京城不知多少次了。陈恪却毫发无损的杵在开封，成了不可撼动的存在。

第三五五章 国色天香（下）
二者，东川军和云南王公，算是陈恪的势力范围了，官家拒绝赵从古主动领兵的请求，却让赵宗绩南下，尽管是为了人和事谐，但也不无让赵宗绩培植势力，建功立业的意思。
三者，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官家自然清楚，大宋朝积弊重重，已经容不得再清静无为了，唯有排除万难，推行改革，方可缓解颓势，延续国运。在这样的前提下，赵宗绩自然要比赵宗实更合适……
想明白这三点，如果文彦博还有野心的话，他一定会做出选择的。
不过说真的，有过往的种种恩怨在，加之赵宗实和赵宗绩的差距实在太大，文彦博愿不愿意趟这个浑水，谁也说不准。
但就像后世湘军将领胡林翼所言那样，‘兵事无万全。求万全者，无一全。处处谨慎，处处不能谨慎……其成事皆天也，其败事皆人也。兵事怕不得许多，算到五六分，便须放胆放手——本无万全之策也。’
胡润之说的虽然是兵事，但政治斗争的残酷，丝毫不亚于沙场厮杀，道理也是通用的。
况且陈恪也不是全无准备，便一头闯到洛阳来。在这之前，他已经通过龙昌期向文彦博释放过善意了……老先生在汴京期间，陈恪执弟子礼，虚心求教，与其共考《竹书纪年》，并发表了一系列分量十足的文章，也为老先生挽回了声誉。
有一份乡谊在，加之陈恪又给足了他面子，老先生也便就坡下驴，与他成了忘年之交，也算造就了一段佳话。
当龙昌期受文彦博邀请，离开汴京，到洛阳讲学时，陈恪便请他代为说和，希望能与文相公冰释前嫌。龙昌期欣然应允，带着陈恪备下的厚礼，还有亲笔信，来洛阳见文彦博。
文相公虽然没有回信，但这一年来也没有再为赵宗实摇旗呐喊，这在陈恪看来，便是他善意的回应了。
当然，来洛阳与文彦博相会，陈恪没有与王雱通气，甚至跟赵宗绩也只是在信里一提而已……事出突然没办法，根本等不到赵宗绩的回复，只能独断专行了。
现在看来，文彦博确实动心了，这让陈恪十分高兴，但一转念，又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对方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苛刻！
什么‘杜鹃现洛阳，地气南而北’，这些鬼话陈恪是统统不信的。分明是对方炮制出来，要求赵宗绩和新学党人分手的托辞罢了。
很显然，洛阳的在野党人们，早就注意到了在南方异常活跃的新学党人，并将其视为未来的主要威胁。所以才会在王雱的身边安插眼线，否则不可能侦知那等绝密的事件。
他们要赵宗绩答应，遵守‘不用南方人为相’的祖训，就是为了将来能独占胜利的果实。
想到这，陈恪不禁毛骨悚然，与这帮下野党人合作，不啻于与虎谋皮啊。
但转念一想，难道和新学党人合作，就不是与虎谋皮了？
而且和两只老虎周旋，似乎要比跟一只老虎单挑，还要更安全一些吧？
思来想去一整夜，快天亮时陈恪才睡着，但刚闭眼没多会儿，就被陈义轻声唤了起来：“武陵先生的请柬，邀大人参加今日的牡丹花会。”
“什么时候？”陈恪睡眼惺忪。
“今天……”
“球！”陈恪霍得坐起身来，一边穿鞋一边道：“赶紧伺候老爷洗漱！”
※※※
牡丹算是国花，没人不喜欢。在汴京时，每到这个季节，达官贵人们必会想方设法，从洛阳弄上十几几十坛上好的品种，在家中举办牡丹花宴，若干富贵中人，围绕着一盆盆花开富贵，品鉴赞赏，填词饮酒，端的是风雅……这种时候，绝对没人提起，从洛阳到开封，运输有多困难了。
但汴京的牡丹花宴，规模再大，也是小打小闹。要想尽情欣赏牡丹，只有亲自来西京才行。这个时节的洛阳城，家无分贵贱、墙里墙外，遍植着各色各样的牡丹，人不分男女贵贱，头上皆插着牡丹花，就连挑夫担者也不例外，真成了一片花的海洋。
人们将自家精心培育的牡丹端出来展览。各方花盆的几案长桌，摆满了洛阳城的各条大街，甚至在古寺废宅处，亦张幄幕，设花市，免费让人们观赏。
洛阳的百姓是真爱牡丹啊，听闻哪里有稀罕的品种……像能开千叶黄花的姚黄牡丹，全城市民必倾城往观，乡下老百姓也扶老携幼，呼朋引伴前来赏花。游人中也不乏外地人，有的甚至不远千里赶来观看，就为了一睹牡丹花会的胜景。
万花渐欲迷人眼，不知不觉，马车穿街过巷，在一处园林门前停下。在宋朝，洛阳的园林甲于天下，范文正曾说过‘西都士大夫园林相望’。司马光亦有诗曰：‘洛阳名园不胜纪，门巷相连如栉齿。修竹长杨深径迂，令人悒悒气不舒……园林都多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步了。
目睹着这一处处不凡的园林，陈恪不禁暗暗感叹，这不就是过去巨大权力的印记，和未来巨大权力的胎床么？多少致仕的老臣和蓄而待用的干臣，便安居于这遍布四周的园林别墅，随时都可能走出来，搅得这大宋天翻地覆！
定定心神，陈恪让人叩响了面前这处园林的门扉。
不一会儿，一位颇有风度的老仆打开门，打量了一下陈恪装束，和他身后华丽的马车，拱手询问：“大人有何训示？”
陈义双手奉上请柬，陈恪抱拳道：“请老人家传禀，区区后辈陈恪特来拜见武陵老先生。”
“原来是陈学士，家主早有吩咐，学士到了不必通禀，请直接进去就是。”老仆忙打开门，弯腰恭迎道。
引陈恪前行几步，老仆又转过身来道：“请大人缓步慢行，老奴急去传禀，以免我家主人失礼。”说完，转身急步而去。
陈恪回头看看，跟了自己几年，依然呆头呆脑的陈义，不禁暗叹，果然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看人家的仆人多有范儿……又一想，龙昌期那种山野老夫，可调教不出这样的下人，想必这仆人，连同这园子，都是那文相公借给他的吧。
一边想着，一边缓步而行，欣赏着这园林的景色，只见水竹树石，亭阁桥径，屈曲迥护，高敞荫蔚，邃极于奥，旷极乎远，无一不称者，果然大有格局，必出自名家之手。
正边走边看，便听到前方有爽朗的笑声响起，陈恪定睛一看，便见文彦博扶着龙昌期，站在国色天香的牡丹丛中笑。在他们身后，十几个上了年纪的士大夫，也朝他报以善意的微笑。
好煞风景哦。要是换上一群靓丽的小娘子该多好？
荒唐的心思一闪而过，陈恪赶忙快步上前，一躬到底道：“晚生拜见文相公、武陵公福寿延年！”
“哈哈哈，今天一早喜鹊就闹枝儿，果然有贵客登门。”九十岁的龙昌期，依旧精神矍铄，思路清晰，只是腿脚不再灵便罢了：“老朽恭迎学士大驾光临。”
文彦博朝陈恪微笑颔首，并没有说话，而且笑容似乎有些勉强。
陈恪不敢怠慢，又拜见了一干老大人，便在众人的簇拥中，和文彦博一左一右扶着龙昌期，往花园里走去。
一边走，龙昌期一边笑对陈恪道：“这次学士‘孤身入敌营、片语退党项’，为我大宋和百姓，消弭了一场兵灾，必然传为千古佳话啊！”
“老先生谬赞了。”陈恪苦笑道：“不过是耍了耍嘴皮子，不能当真的。”
“这话有怨气啊。”龙昌期转向文彦博道：“不过有怨气也是正常，我听说学士从山西返回，竟一路遇冷，也不知那些地方官是怎么想的。要是真打起来，最倒霉的便是他们，都一点不知恩。”
“他们也有难言之隐吧。”文彦博苦笑道。
“是不是，他们怕被汴京的那伙人知道，被穿小鞋？”龙昌期问道。
“呵呵……”文彦博干笑着没法回答。
“他们怕，你们这帮人可没什么好怕的吧？”龙昌期须发皆白，笑容却如顽童一般道：“不过老夫还是怕你们推三阻四，所以没通知你们，就把陈学士请来了。那些地方官不知道好歹，你们不能让咱们的大功臣，就这么悄没声的返京吧？”
“不会不会……”文彦博和一众士大夫笑道：“我们又不指望谁，岂能好歹不分？”
“就是，陈学士只管放心，我们是支持你的！”
“对的，他们不分好歹，我们就狠狠抽他们的面皮！”
陈恪知道，他们这是说给自己听呢，便配合着一脸感动的连连点头。
说话间，众人步入园内，便见姹紫嫣红开遍，好一处琼宫花苑。

第三五六章 制科考试（上）
万花丛中，亭台流水，主人设宴，衣鬓香影。歌姬们拨动了琴弦，边舞边唱起来，歌声和着飘飞的花瓣，沁入士大夫们的心田。
陈恪并未被眼前的鲜花美酒所迷醉，他没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然而对方却似乎没有与他深谈的兴趣。
宾客们也隐隐察觉，文彦博似乎对这个不速之客有些疏离。陈恪几次想引起话头，都被他不着痕迹的避了过去。联想到两人昔日的龃龉，却也不足为奇。
刚刚酒过三巡，文彦博的家人来报，说衙门里有公事，催相公赶紧回去。
“老师，俗务缠身，难得半日之闲。”文彦博歉意的对龙昌期道：“学生先行告退了。”
“扫兴扫兴。”龙昌期不悦道。
“都是学生的不是，改日再向老师赔罪。”说着文彦博朝陈恪举起酒杯道：“仲方请便，务要尽兴。”
“相公请便。”陈恪与他遥碰一杯，一饮而尽后，文彦博便匆匆去了。
正主走了，陈恪和众宾客反倒放松下来，席间的气氛终于融洽起来。龙昌期频频举杯，诸位士大夫频频敬客，陈恪十分豪爽的一杯杯应下，又向主人们频频回敬致谢，一时间其乐融融，天籁祥和，真叫一个香醉忘忧。
大抵到了黄昏，酒会结束时，歌舞家妓，列行送客，宾主相携，依依惜别。
陈恪的马车驶过来，龙昌期拉着他的手，满脸苦涩道：“仲方对不起，这下却让你难堪了，须知我本意……”
“老先生的好意，晚生感激不尽。”陈恪笑道：“再说能与文相公喝杯酒，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不能再要求更多。”只是他的笑，落在众人眼里，似乎蕴满了苦涩。
“仲方多留些时日，老夫再安排一下。”龙昌期诚挚道。
“晚生身负皇命，不敢久留，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这样啊……”龙昌期一脸失望之情：“那只能等下次了。”
“嗯，下次吧。”陈恪深深一握龙昌期的手道：“老先生保重！”
※※※
翌日一早，陈恪离洛返京，不出学生们所料，又是悄悄的上路，送行的欠奉……不少人不禁暗叹，唉，老师这是怎么混的？也忒惨了点吧。
陈恪一路上心情却极好，快马加鞭，纵意驰骋，两日便返回了京城。
次日上朝，陈恪起得有些晚，等赶到待漏院，官员们已经基本都到了。
他进去时，官员们正凑在一起说长道短，什么‘热脸贴了冷屁股’、‘现在想临时抱佛脚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害得人家这么惨。’‘就算不计前嫌，那样的聪明人，也不可能给他们陪葬。’
但一察觉他进来，话题马上变为‘今天天气真不错’，‘是啊，回去得把被子晒晒……’浑然忘了外面天阴的快要滴下水来。
陈恪若无其事的进来，吃了两口二米粥，便响起了上朝的钟声。
列班上朝复旨，官家温言夸奖了一番，命有司议赏，便让陈恪退下了。
许是因为西夏和交趾都消停了，黄河也修好了，君臣们很是轻松。没多会儿，早朝就散了。
出了宣德门，陈恪走到自己的马车边，刚要上去，便见郏亶凑上来，笑道：“搭个顺风车。”
“我这车可不稳当。”陈恪笑道。
“颠断肠子我也认了。”郏亶说着，钻到车上去。
陈恪摇摇头，心下却有些感动。当下的形势下，还敢上自己车的，那是真死党。
坐上车来，郏亶脸上再没一丝笑意，写满愤怒道：“你知道那帮混账，早先在说什么？”
“大抵是在说我的是非吧。”陈恪笑笑道：“否则我一进来，他们干嘛跟被掐着脖子的鹅似的？”
“你倒是明白。”郏亶看着他道：“他们说你病急乱投医，在洛阳找邵雍算命，还想通过龙昌期，跟文彦博搭上线，结果热……讨了个没趣。”
“消息倒是满灵通的。”陈恪有些意外道：“竟然比我还早到汴京一步。”
“你的一举一动，早被盯得死死的了。”郏亶叹口气道：“哥，真如他们所说么？”
“他们说是就是吧。”陈恪笑笑道：“能让大家一乐，我也算没白跑一趟。”
“哥，你还没发现……”郏亶满面忧色道：“人心，彻底在那边了。”
“你小子，专心搞你的水利吧。”陈恪笑骂一声道：“别整天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是跟你一条道走到黑了。”郏亶又叹口气道：“可不是所有同年，都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得安下人心啊。”
“你用过筛子筛粮食么？”陈恪却淡淡道：“你要是不震动，就筛不出沙子。所以多震震有好处啊。”
“你到现在还有信心？”郏亶的注意力，却在他说这话时的自信上。
“没信心我折腾啥？”陈恪白他一眼道：“莫非你真以为我是垂死挣扎。”
“可是你也看到了，绝大多数大臣，都不站在咱们这边。”连郏亶这样对朝局很不敏感的技术性官员，都感到害怕了，可见事态之严重。
“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恪笑道：“教你一个不能外传的理论，这世上，永远是半成的菁英，半成的败类，剩下的九成，是没主见的大多数。”
“什么意思？”郏亶瞪大眼，这完全有悖于他所学的圣人之言。
“意思是，不要被眼前的群情吓住。很多时候人心比黄金还珍贵，它又是最不值钱的。因为大多数人，都不过是见风使舵、随波逐流罢了。”陈恪淡淡道：“所以决定胜负的，还是站在顶端的极少数，胜者赢得一切，自然也包括人心。”
“这，这是帝王术么？”郏亶竟被惊出一身冷汗。
“呵呵……”陈恪不置可否的笑笑，其实这是苏联人的理论。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郏亶想了想，挠挠头道：“算了，我果然不是这块料，还是搞我的水利去吧。”说着脸色一变道：“差点忘了正事儿，二股河要出大问题了！”
“不会吧。”陈恪张大嘴道：“花了那么多钱，才刚修好……”
“多方面原因造成的。”郏亶皱眉道：“一个是河堤设计时，采用了‘束水冲沙’的思路，因此河道偏窄。今春雨水多，水量又比往年大。另一个是，冬至后仍然赶工，结果开春化冻后，大堤上到处是裂纹，最宽的地方，能伸进拳头去。这些原因凑在一起，让河堤在桃花汛时，就险象环生。夏汛一旦到来，后果不堪想象……”
听说这么严重，陈恪也惊呆了，瞪着他道：“你怎么不早说？”
“当时也看不出啥毛病来。得出了问题，才能找到原因。”郏亶苦着脸道。
“事后诸葛！”陈恪骂道：“你上报了吗？”
“还没有。”郏亶道：“我刚巡视完河堤回来，报告还没写完呢。”说着试探的问道：“你不会想瞒下吧？”
“我跟你有仇啊？”陈恪啐一口道：“汛情如军情，赶紧上报！”
“知道了。”郏亶点点头。
“还能不能补救？”沉思一会儿，陈恪问道。
“尽人事听天命。”郏亶苦涩道：“老天爷要是看在春天下雨太多的份上，能夏天少下点，就还有救。”
“嗯。”陈恪点点头。
这时候马车停了，陈恪问道：“我走丈人家，你去不？”
“不去不去。”郏亶掀开车帘，见是苏府，大摇其头道：“我是真怕苏老伯，还是回去写我的报告吧。”
“把郏大人送回去。”陈恪吩咐一声，便进了苏府的大门。
进这个门，陈恪真有些挠头，因为他的岳父大人愈发奇葩了。不过想想自己只需忍耐一时，苏家兄弟却要整日忍受，他的心态顿时好了很多。
话说，从嘉佑四年，兄弟俩服阕返京，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苏家兄弟竟然一直待在京里，并未出来当官。
倒不是朝廷把他俩忘了，事实上，两人一回京，陈恪就给他们打点好了，苏轼被放为福昌县主簿，苏辙被任命为渑池县主簿。官不大，却是有实权的，比起当初先见习三年的同年来，已经很是幸福了。
接到任命，兄弟二人倒没什么，准备收拾收拾上任去。苏老泉却不乐意了。他嫌主簿的官太小，不知何年何月，儿子才能飞黄腾达……其实主要是让陈恪比的，老苏总觉着自己的儿子，要比女婿优秀。岂能女婿都当上学士了，儿子才干主簿？
于是他让二苏均辞不赴任，以各种理由赖在京城。因为他从富相公那里，得到确切消息——朝廷很可能在一两年内，举行制科考试。
这个制科考试，又叫大科，可比科举分量重多了。要是儿子们能考出个好名次来，日后定然平步青云！
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第三五六章 制科考试（中）
陈恪一位夫人的先人，那位狂儒柳开，当年为了出名。把自己往日所作一千多篇文章，装了满满一车，应举考试的时候，便自己推着车进考场，搞得大家都很错愕。但无论如何，柳开打那之后就出名了，可谓深谙营销之道。
谁知道另一位夫人的娘家，也是此中高手。为了改变儿子以往浪荡不羁的才子形象，使他像陈恪那样，向国士转型，苏洵不许苏轼再把精华浪费在花街柳巷中。自己也以身体不好告了假，在家里日夜督促，逼他摇动如椽巨笔，连写二十五篇《进策》，二十五篇《进论》，一共五十篇策论公诸于众。
这五十篇策论陈恪都看过了，内容是相当全面，从整顿官员，财政大计，安抚百姓，户口管理，税收政策，社会治安，直到强化军事，面面俱到……简直是生而知之、全知全能的五百年、哦不，八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
上一个么，是诸葛亮……
大体而言，苏轼的五十篇策论，反复讲的是同一件事——天下虽安，实则到处都存在隐患，一旦出事就有大危险！
所以这个鸟世道，不改革肯定是不行了，希望官家能‘奋其刚健之威’，则‘智者愿效其谋，勇者乐致其死’，只要上下一心，则天下大事‘纵横颠倒无所施而不可’。
当然除了喊口号之外，苏轼也有具体的主张，那就是重拾儒家以德治国的仁爱精神。他虽然承认当下种种隐患，有‘立法之弊’，但更强调乃‘任人之失’，所谓‘失在于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他主张‘法者，末也’，坚持‘礼者，本也’，也就是以礼乐治国，以德治国。
同时他坚决反对那些要变更法度的‘腐儒小生’，抨击他们是在‘惑乱世主’！
他打比方说，国家好比一个早期病人，目前‘言语，饮食，起居，动作，固无异于常人’，看不出什么病症。遇到这种情况，庸医则无知无觉，但如果让扁鹊仓公看到，就会‘望之而惊也’。
所以国家只要使贤者在位，用人不疑，‘尽其才而责其成功’，就可以未雨绸缪，在病症早期便为国家调理康健。若是贸然用‘变法’之虎狼药的话，只会导致‘天下益不可治’，甚至‘乱象立生’。
所以他要阐述的观点就是：只要用人得当，就不需要变法！
那么用什么样的人呢？当然是我这样的高人了……当然这是潜台词。
虽然千年以后，大家都能明白，苏轼所主张的‘人治’，根本解决不了国家的痼疾。但在这个时代，他的主张还是很有市场的。
因为变革的呼声虽然成为主流，但对于如何变革，各方都有不同的看法，激进的高呼变法，保守派却不想破坏祖宗成法，希望通过君臣的觉悟和能力，在原本的框架内，解决国家面临的危机。
所以苏轼的文章，极对那些老成之臣的胃口的。
加上他的文采实在太高，几篇争论写得浩然雄浑、酣畅淋漓。据说欧阳修当时正发烧，读苏轼这几篇策论时，痛痛快快出了一身大汗，看完后竟然退烧了。
欧阳修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个见识……
还有富弼、韩琦、包拯等名臣，看了苏轼的文章后都赞不绝口，认为他是位不出世的奇才。三苏之名本就天下皆知，现在人家又铺天盖地展开宣传，造成的轰动效果，自然远超过当年的柳开。
终于，在制举举行前夕，苏轼的大名‘霆轰风飞，震伏天下’，就连卖菜的大妈都知道这么一号了。
不过让陈恪抛去感情因素评论，苏轼的文章固然气势雄浑，不愧未来文豪之名，但内容上，不过拾古人牙慧罢了，可以说是空话连篇。这很正常，毕竟苏轼到目前为止，没接触过任何国政大略，甚至连民间疾苦、府县庶务都不了解。形而上的指点下江山倒也无伤大雅，一旦形而下的具体言之，只能空泛无物了。
苏大舅子经常挂在嘴上的便是‘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初出茅庐、未遇挫折的士大夫，都是这个操行……
※※※
不过无论如何，在苏洵的苦心造势下，苏轼在接下来的大科中，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眼看考试在即，陈恪当然要过来关心一下。
对于他的遭遇苏家兄弟自然有所耳闻，但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温言安慰而已。
“不说我的事了。”陈恪笑这对苏轼道：“后日就要考试了，怎么看你一点都不紧张？”
“唉。”苏洵不在家，苏轼才敢苦笑道：“管他的呢，一想到考完之后，终于可以外放，我就浑身轻松。”
“呵呵，哥哥被父亲管教的惨了。”苏辙抿嘴笑道：“那好些策论，都是爹爹先说个主旨，然后逼着他做出来的，哥哥对此怏怏不乐。”
“真想跟子由换一换。”苏轼郁闷道：“有我在前面顶着，他就轻松多了。”
“说起来。”陈恪看看苏辙道：“子瞻我不担心，倒是子由你，有没有信心？”
“我的文章比起哥哥来算不得出色。”苏辙轻声道：“寻思着要想得中的话，只能搏一下了。”
“怎么搏？”陈恪问道。
“既然应的是极言直谏科。”苏辙压低声音道：“我想不妨就极谏一次。”
“莫非你想拿官家开刀？”陈恪心中一动道。
“你怎知……”苏辙先是一惊，旋即了然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嘿嘿。”陈恪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苏子由？”
小苏是个奇特的人，说实话，在他的天才哥哥身边，安静的苏辙总容易让人忽略。但要是论到政治才能，小苏却要远胜于乃兄。他清宁安静，不浮不躁，具备非常高的政治素养，心性极其坚忍，并且能让人忽视他。
但在需要发力的时候，苏辙也会毫不犹豫，显出他野心勃勃的一面。但苏辙并不冲动，因为他很清楚。就算不能如愿以偿，但以宋朝百年来不杀士人的规矩，谅必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这场赌博应是有惊无险的。
“怎样，你觉着可行么？”苏辙紧紧着陈恪，沉声道：“我是真想能帮你一把，只是不要帮了倒忙的好。”
“嗯……”陈恪寻思片刻，重重点头道：“无妨！”
“那就好，那就好。”苏辙松了口气道：“对了，四郎、端平、章子厚、王子纯、吕吉甫他们也要参加。”
“我知道。”陈恪点点头，笑道：“我还听说，吉甫最近很是活跃呢。”
“传闻这科最有希望的，就是吉甫和我哥哥了。”
“吕吉甫这家伙，不纯。”苏轼有些不屑道：“他进得京师后，便往庆陵郡王府上钻，也不和我们来往了，怕是要另攀高枝。”
“良禽择木而栖，这无可厚非。”陈恪不在意的笑道：“吉甫自有选择之权。”
因为两人即将考试，陈恪说了会儿话，便告辞回去了。
※※※
三天后，制科考试开始了。制科是本朝最高级别的考试，名义上不限身份，任何人都可以参加，以体现天子之唯才、唯贤是举。然而想要站在崇政殿上，接受天子亲试，绝对难于上青天。
前提是，你必须得到两名以上的朝廷重臣举荐，才有资格报名参加。之后还要过三关——首先向两制，即掌内制、外制的翰林学士、知制诰，呈送平时所作策、论共五十首，由两制选取词理俱优者参加阁试……这也是苏洵逼着苏轼临时抱佛脚的原因，谁让这小子平时光顾着给花魁们填词作曲，手里一点存活都没有呢。
两制这一关过去后，接着是秘阁试六论；最后才能参加皇帝的御试。
这下大家明白，为啥两宋三百年，就二十多个考中制科的了吧？实在是太难了。
但惟其如此，才见其珍稀。能考中制科，是每一名官员的梦想……非进士的文章做得再好，也甭想通过两制那一关。所以制科号称是‘唯才是举’，实则早变成进士们的禁脔了。
到截止日为止，两制共计收到三百多人的策论，也就是一千五百份。现下的翰林学士承旨是刘敞，知制诰乃王安石，两人加班加点，用了五天时间，从中择选出五十名文辞优异者，进入下一环节的秘阁试。
公布时，陈恪发现宋端平、王韶、曾布、郏亶等人都榜上无名……可见其残酷。
当然也没有他的名字，不过倒不是他的文章入不了两制的法眼，而是他被任命为直秘阁，作为参知政事王珪、欧阳修等人的副手，同知秘阁考试……

第三五六章 制科考试（下）
陈恪的任命十分突然，是在秘阁考试的前一天，他因退西夏之功，晋升为正五品朝奉大夫、直秘阁，仍判皇家武学院事。
这道任命一下，满朝皆惊，因为从此以后，陈恪便可以参与军机要务，且办的越来越红火的武学院，还依然在他的手中。
不是说陈恪要被闲置冷藏了么？如果这算是闲置冷藏，那九成以上的官员，岂不都成了垃圾？
不过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引开，因为马上又有一系列重量级的任命下来——为加强边防，参知政事宋庠出守麟州，知开封府欧阳修为参知政事。枢密副使孙汴出知大名府事，原知大名府事李昭亮因年迈致仕，三司使包拯转任枢密副使。
这一串重要的任命，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在制科考试当日下，显然官家是希望减少关注也减少阻力。因为这次离京的两名重臣，都是赵宗实的坚定支持者，李昭亮据传也已经和他穿一条裤子了。而新入中枢的欧阳修和包拯，则与陈恪关系匪浅，向来跟赵宗实尿不到一壶。
再联想到传闻赵宗绩一旦返京便会封王，让人很难不得出，官家在打压赵宗实，扶植赵宗绩一伙的结论。
可这是为什么呢？明明科举考试时，还让庆陵郡王当殿试的总裁官，一副要培养他接位的架势。怎么殿试一过，就开始对他釜底抽薪了呢？
不光是朝臣们不明白，赵宗实也一样糊涂着呢。
得知这几条任命后，他呆坐了一盏茶，方问自己的谋士孟阳道：“这是何意？”
“殿下，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官家了？”孟阳试探着问道。
“没有啊。”赵宗实有些烦躁道：“每日晨昏请安，循规蹈矩，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那就怪了。”赵宗祐咋舌道：“官家怎么会这么做呢？没道理啊。莫非真是为了加强边防？”
“不可能。”孟阳断然摇头道：“孙汴和宋庠是我们的人。欧阳修和包拯，都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且向来不卖殿下的账。中枢两进两出，我们现在竟处在劣势了。”
“不会吧？”赵宗祐惊讶道。
“事实如此。”孟阳叹口气道：“现在两府八公，我们这边有韩相公和王枢相，还有吴奎吴副枢三人。其余五人，竟然全不是我们这边的了……”
“可也不是赵宗绩那小子的人吧？”赵宗祐不服道。
“怎么说呢？似非而是。”孟阳满嘴苦涩道：“这五人的名声都很好，似乎是不偏不倚、唯皇命是从之臣。但他们不可能没有偏向……欧阳修乃陈恪的老师，王珪是陈恪的同乡，曾公亮是陈恪武学改革的鉴定支持者。包拯素来欣赏陈恪和赵宗绩，曾经多次为他们说话……富弼这根老油条，不会轻易表态，但一旦官家有所倾向，他也会做个顺水人情的。”
“所以我们是三比四，乃至三比五么？”赵宗祐惊呆了。不是说大局已定了么，怎么转眼就翻过来了？
“有这个危险。”孟阳阴着脸道：“所以我们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官家下此狠手！”
“那个……”赵宗实终于说实话道：“会不会我在殿试通关节的事儿，被发现了？”
“啊？”孟阳和赵宗祐同时瞪大眼道：“你不是说，坚决不接受任何请托么？”
“唉……”赵宗实郁闷道：“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可就难了。大家之所以捧我，无非就是因为我仁义，将来跟着我有好处。我琢磨着殿试只是排个名次，又不黜落，何况推脱不掉的人也不多，就那么十来个，把他们的名次往前挪挪，不过举手之劳，无伤大雅，何必去惹得他们怨念呢？”
“这话倒也没错。”孟阳道：“是不是走漏了什么风声，被人拿住把柄了？”
“不可能。”赵宗实摇头道：“这种事一旦泄露出去，那几家子弟这辈子就算毁了，谁家敢泄露分毫？”
“如果官家真察觉到什么，直接把他们打落三甲，或者寻个由头让他们下第，都是可以的。”孟阳缓缓道：“放榜之后，他们都名列前茅，可见应该没有走漏风声。”
“那就怪了……”赵宗祐摸不着头道：“莫非官家就是想整我们？”
“为什么整我？”赵宗实恼火道：“我还得怎么做他才满意？”他的王府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宫女内侍的数量，只有规制的三分之一。每日饮食绝少荤腥、即使正餐也不过三菜一汤，四季衣裳不过六套，换干洗湿，从无多余。
他的府里不养歌姬，甚至没有妾室，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唯爱读书，大半的俸禄都变成了书籍。
自从奉命在西府协理政务后，他每日里阅看公文上千件，夜以继日，从无纰漏……让枢密院的官员又羞又愧，工作效率竟然提高了一倍。
这一桩桩美谈的背后，是他对自己残酷的压榨。堂堂大宋王爷如此自虐，所图自然只有一件事。努力一旦遭到无视，难免生出各种郁闷愤恨……
“殿下息怒，先问问韩相公的意思吧。”孟阳赶忙安慰道：“说不定另有深意呢。”
“嗯……”赵宗实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
有人生气就有人高兴。得知欧阳修和包拯入中枢，陈恪也得以参与军机后，王雱按捺不住兴奋之情，罕见的来到陈恪府上。
“现在看来。”他那张俊秀阴柔的脸上，写满了快意道：“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吧！”
“呵呵……”陈恪笑笑，不置可否。
其实不怪赵宗实他们摸不着头脑，因为这本就是一次陷害。王雱无从知道赵宗实为一些关系户通了关节，这都无所谓，栽赃可不管你干没干过。
王雱的方法简单到令人咋舌，其心机之深，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他本身就是国子监生，加之手里有新学党人做眼线，自然对今科呼声最高的王俊民了若指掌。他知道对方与韩相公的公子关系匪浅，曾在韩琦老家读书，并对其执弟子礼。
能得到韩琦的看重，王俊民本身的学识人才，自然出类拔萃。大家都把他看成是第二个刘几……也就是后来的刘辉，认为他是夺魁的不二人选。
王雱和章惇关系很好，从那里知道，刘辉当年中状元，很大原因是他乃赵宗实看重的人。
现在王俊民是韩相公看重的人，又众望所归，中状元似乎是水到渠成了。
王雱由此判断。既然王俊民中了状元也无可非议，那韩相公断不会让状元旁落的。
如此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却被王雱看到了机会。那就是内外信息的不对称。
官家虽然在汴京城生活了一辈子，但实则目不能亲见、耳不能亲闻，所知一切都来自于左右。大臣和内侍们告诉他什么，他就知道什么，不告诉他的，他便不知道。
当然赵祯知道兼听则明，向来保持多方消息畅通，相互印证，以免被大臣蒙骗。但他近年来身体精力大不如前，军国大事便让他身心俱疲，早已不关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王雱从李宪那里打听到，诸如王俊民呼声最高之事，在科举之前官家竟毫无所闻。一条计策便浮上心头，他让李宪在开考后，将此事禀报官家。但只说‘王俊民为状元’六个字，其余的一概不说。
赵祯不了解前因，猛然听说殿试还未开始，状元便已经被预定了，自然会恼火的认为，自己的抡才大典，被考官们变成了讨好大臣、谋取私利的盛宴？
如果换成别的皇帝，可能登时爆发雷霆之怒，下令彻查此事。然而赵祯性情阴柔，且心机深沉，短暂的愤怒后，他想的是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看看这帮人的嘴脸。
于是他破天荒的任命赵宗实为殿试总裁官。这个被认为是有特殊意义的任命，其实是赵祯对赵宗实的重要考验——看看自己疾言厉色的谆谆教导，在他那里到底还有没有，哪怕一点用处。看看他有没有胆量对大臣们说不！
王雱算准了，只要王俊民最后真是状元，赵宗实这伙人就黄泥巴掉到裤裆里，说也说不清了。就算不是，那也搅黄了对方的状元梦，所以怎么都不亏。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虽然赵宗实被蒙在鼓里，但他也曾有开脱的机会。就是当时杨乐道和王安石之争……杨乐道十分熟悉王俊民的文章，将之定位状元。但王安石对其不感冒，坚持要另选一位。
谁都知道，王安石是个没有私心的人，而且学识远胜杨乐道，他的选择自然更公正。
如果赵宗实选择支持王安石，哪怕保持中立，最后的状元都不会是王俊民。
可惜，赵宗实只知道，杨乐道是韩琦选定的人，自然要无条件支持他……
结果，就掉入王雱挖的坑里了……

第三五七章 暗战（上）
王雱这一手，算得上十分漂亮。此计除了李宪之外，再无任何人参与，已经把露馅危险降到最低了。
然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是没有瞒过远在洛阳的文彦博。陈恪一开始，以为是王雱身边有文彦博的细作，但是再细想王雱为人缜密，断不会让身边人知道此事的。而且文彦博也不大可能，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边埋下眼线。
眼线应该还是在皇帝身边。
而文彦博会做的事情，恐怕韩琦也会做，是以既然文某人能侦知，韩相公就没道理不知道……
当陈恪将这件事告诉王雱，惊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恪也不说‘当初我就劝你，这样不行’之类的屁话，而是冷静道：“好在你也没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不担心他们会在官家面前嚼舌根。所以这一局，还是我们赢了，而且完胜。”
“嗯……”王雱缓缓点头，叹气道：“可韩相公知道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被他们知道了也不怕。难道他们会因为我们规规矩矩，就也对我们规规矩矩？”
“也是，中枢两进两出，他们肯定惊呆了。”王雱的神色这才好转，点点头道：“一旦缓过神来，必然要凶猛反扑。”
“是啊。”陈恪面色凝重道：“官家承诺，今年会定下太子。下一步，必然不死不休了。”
“谁怕谁。”王雱的脸上，浮现出惯有的傲气道：“如今我们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呵呵……”陈恪也笑起来，但心情绝不轻松，他实在不知道，这支由新学党、在野派和嘉佑学社联合起来的杂牌军，到底能不能和赵宗实的正规军对抗。
※※※
激烈的斗争不知何时开始，秘阁考试却迫在眉睫了。
秘阁试六论是制科试最关键的环节，关系到能否参加最后的崇政殿御试，同时也是制科考试中最难的一环。首先，阁试六论的出题范围极其广泛，以九经、兼经、正史为主，旁及武经七书、《国语》及诸子。正文之外，群经亦兼取注疏。
这不仅要求应试者知识面极其广泛，而且对这些知识要烂熟于胸；还要求应试者文理俱佳，才有可能过关。是以时人都以秘阁六论为最难，把阁试称为‘过阁’。阁试之烦、难，正是中式者凤毛麟角的原因所在。
为了应付这漫无范围、又无所不问的烦难阁试，苏轼兄弟才会授官未赴，专心准备。
考试前一日，六名考官各出一题。陈恪虽为同考官，但这种级别的考试，考官的阵容吓死人，还轮不到他出题。
参知政事欧阳修所出论题为《王者不治夷狄》，出自《春秋公羊传》何休注；
参知政事王珪所出论题为《既醉备万福》，出自《诗经&#183;大雅&#183;生民》郑玄笺；
枢密副使吴奎所出论题为，《礼义信足以成德》，出自《论语&#183;子路篇》包咸注；
龙图阁直学士杨畋所出论题为《形势不如德》，出自《史记&#183;吴起列传》；
权御史中丞王畴，所出论题为《礼以养人为本》，出自《汉书&#183;礼乐志》；
知制诰王安石所出论题为，《刘愷丁鸿孰贤》，出自《后汉书&#183;丁鸿传》及《后汉书&#183;刘愷传》。
六题中，三经三史，三正文三注疏。且要求极严格，应试者必须指出论题的出处，并全部引用论题的上下文，这样才能称为‘通’。不知论题出处者不得为‘通’；知道出处而不全引上下文者，也不得为‘通’，只能为‘粗’。应试者所作六论，须皆在三千字以上，所以最少一万八千字，且要于一天一夜内完成。
五十名应试者，虽然最后都能完成，但其中多有求快而草草者。
收集起卷来，书吏糊名誊录，然后转到陈恪手中……因为就他一位初考官，所有卷子都要过他的手，选出六论四通以上者，呈给六位考官而已。然后由六位考官来评定等级，将四通以上者分为五等，第四等又分上下，按惯例一、二等不设，第三等为优，第四等上以上才有资格参加御试。
按说陈恪没什么权力，因为‘通’、‘粗’、和‘不通’都是明摆着的，他要是弄错了，被御史弹劾还是轻的，辛辛苦苦竖立起来的大儒形象，也将毁于一旦，是以容不得半分闪失。
但这不意味着他无法影响录取。事实上，陈恪采取了一种巧妙的战术，最终使他想保的人都顺利过关。
陈恪想保的，自然是他嘉佑学社的同年，他也很熟悉这些人的文章，因此虽然没通关节，但他还是能认出，几位同年的卷子。
其中，二苏和曾巩他并不担心，唐宋八大家的文章过不了阁，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他想保的是四郎、林希和吕惠卿。
他采取的是迂回战术，先将二苏及曾巩的卷子压在最后。把几份‘文章草草’的试卷放在最上面，再把四郎的卷子放在中间，下面再放几分‘草草’的试卷。这样六位考官先一份份的淘汰前面的试卷，待看到四郎比较工整的文章后，觉着写的还算不错，因为已经淘汰了很多，加之后面的好像也不堪入目，四郎被取中的几率自然大增。
林希和吕惠卿的也如法炮制，因为优秀的卷子，如二苏和曾巩的都被压在最后了，所以被陈恪凸显出来的三人，都不出意外的‘过阁’了。待看到最后几份卷子时，考官们纵使感叹这几位的水平之高，却也不会再改变原先的结果了。
因为这是六人联合阅卷，谁要推翻先前的结果，就等于否定其他五人的眼光，这种得罪人的事儿，连王安石也不会干。
最后结果出来，一共过阁十五人，其中就有四郎、林希和吕惠卿，自然二苏和曾巩也不会被埋没。除了他们六个外，还有邓绾。过阁者中半数都出自嘉佑学社，自此嘉佑学社大名再次响彻朝野。
※※※
隔一日便是崇政殿的御试，当天一早，由官家亲自主持并出策题一道。这次赵祯似乎很想说点什么，一道策题足足用了几百字。其中绝大多数篇幅，都是他对这个国家弊端的观察：
‘朕自继大统以来……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寡。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户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仍岁以来，灾异数见……”
几乎把大宋之弊说了个遍，如果换个场合写出来，简直就是一篇罪己诏。
然后才要求‘子大夫其悉意以陈，毋悼后害。’
这简直就是自虐。
敬录策题的详定官司马光，听得是满头大汗，录完后却不敢领命道：“陛下三思，这篇策题放出之后，必将天下大哗啊！”
“难道有什么干碍？”赵祯似笑非笑道。
“是有干碍的。”司马光要比初伴帝侧时，放开了许多，沉声道：“圣人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推而广之，也无不是的君王。千错万错，都是为臣者的错。陛下乃大宋之君，为君者不能有错，否则人心不稳，邪念兴焉！”
“君实，你太书生气了。”赵祯和司马光的关系，显然愈来愈亲密，竟以表字相称道：“这些天下的弊端就在那里，就算不让人说，难道我这个四十年的皇帝，能脱得了干系？若不借此机会说上一说，还让天下人以为我赵祯掩耳盗铃、昏聩若斯呢……”
说着淡淡一笑道：“没听俗语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寡人就要刮一刮疾风，荡一荡船板，好为我大宋寻出几株劲草，识到几位英雄！”
“陛下，你既然都知道，何不大振天威，痛加整饬？”司马光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位看起来绵软无力的皇帝，实际是有大智慧的。
赵祯愣了半晌，方垂下头叹道：“寡人两度险死还生，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上朝听大臣奏事，时候略长些，就头晕手颤，观瞻不雅。寡人若是亲自动手整饬……设如中途身体有变，将来连新君也难以为继。寡人能做到的，就是为新君打好底子、扫平障碍。君实你明白了么？”
这些话披肝沥胆，句句痛心疾首。司马光不禁潸然泪下，啜泣道：“臣明白了，都明白了……”
“所以寡人得让英雄们起心思，不然他们藏着掖着，我如何能动手？”赵祯那向来柔和的双眼，此刻罕见的透出寒光：“你看这次御试之后，还不知有多少好戏上演呢！”
虽然已是四月天，司马光还是感到一阵透体深寒……

第三五七章 暗战（中）
‘制科御试策’规定字数在三千字以上，天黑前完成。
如此宽泛的策题，比论题难答太难，好在只有一道，怎么都能答完。
天黑时收上卷子，虽然只有十五份，依然要弥封卷号，进行誉录。然后由初考官、详定官两次阅卷排出名次，进呈官家御览。
“今科可有贤才位列三等？”赵祯微笑问道。倒不是说他瞧不起自己的士大夫，而是一二等本就虚设不授，三等便是最高的等级。而且朝廷规定‘制科入第三等，与进士第一，除大理评事，签书两使幕职官’，即是说，制科第三等，等于进士科的状元。而且开国到现在，只有一个吴育入第三等，别无他人，所以比三年一个状元还稀罕。
“恭喜陛下。”司马光恭声道：“今科所获颇丰，四等以上者凡六人，其中‘臣’、‘毡’两号所对策，辞理俱高，绝出伦辈，拟并为第三等。”‘臣’、‘毡’是糊名誊录后的试卷代号。
“哦。”听说有两个第三等，赵祯顿感兴趣道：“寡人看看。”
“是。”司马光便将两份‘拟为三等’的策论呈上。
赵祯先拿起上面一份，眯眼阅看起来：
‘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
赵祯但觉此文浑然天成，蔚为大观，字里行间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才气与活力，更可贵的是，其作者将赤子之心，毫无挢揉造作的展现在自己面前。
‘天以日运，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动，故无疾；器以日用，故不蠹；天下者，大物也，久置而不用，则委靡废放，日趋于弊而已矣。’赵祯一边大声诵读一边赞道：“此人文章，堪比韩柳了。”。
当读到‘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时，左右无不变色，赵祯却难得的放声大笑道：“敢言却有过之！”
读罢掩卷叹道：“大宋有其子，何其幸哉，可置于二等！”
“陛下三思，二等向来虚设，此生哪怕天纵之才，也不应破例。”司马光轻声道：“莫忘了陈仲方的前车可鉴，他可不一定有陈仲方的能耐……”
陈恪这些年遭受了多少不公正的对待？银台司收到弹劾他的奏章，能堆满一间屋子。尽管有官家的袒护，但若非他屡立大功，为人又警觉敏锐，只怕十个陈恪也被轰成渣了。
赵祯想一想，也觉着不能捧杀。便不再坚持了：“那就三等吧。”说着又去取后一份。
“陛下容禀。”司马光额头微微见汗道：“这第二份的言辞，有些过于耿直，陛下要有些准备……”
“哈哈……”赵祯不在意的笑道：“寡人开这一科叫做‘极言直谏科’，不耿直算什么极谏？”说着一指上一份道：“寡人连‘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这种话都听得，还有什么接受不了呢？”
“是。”司马光这才心下稍安。
赵祯将那份‘毡’字号卷子缓缓打开，便见一篇惊心动魄的奇文展现在眼前：
‘臣谨对曰……臣性狂愚，不识忌讳……陛下策臣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此陛下忧惧之言也。然臣以为陛下未有忧惧之诚耳。’
陛下既然让微臣直言极谏，那么大实话不中听，有犯忌讳的地方，请陛下担待着点。你说你对国事担忧，我觉着你不是真的担忧！
‘往者宝元、庆历之间，西羌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当此之时，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而，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而不复思者，二十年矣。’
当年李元昊闹腾那会儿，你吓得白天坐不住，晚上睡不着。那时候你才是真担心，真忧虑。但庆历议和之后，和西夏不打仗了，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混了二十年日子。
‘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陛下失所忧矣。’你没事儿就没心没肺，有了事儿就吓成一团，所以我说，你根本就不是真的担忧。
接着，作者又指责皇帝沉溺声色之乐，一连列举了历史上六个致乱之君以为戒，并说：‘此六帝王者，皆以天下治安，朝夕不戒，沉湎于酒，荒耽于色，晚朝早罢，早寝晏起，大臣不得尽言，小臣不得极谏。左右前后惟妇人是侍，法度正直之言不留于心，而惟妇言是听。’
他说我觉着你的所作所为，与这些致乱之君相似：‘陛下自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你这个淫乐无节制的酒色之徒，搞得上朝无精打采，理政心不在焉！
老大你不要以为搞几个女人不影响国家大事，现在‘海内穷困，生民怨苦’，要是胡搞一气的话，恐怕你将会因此‘而民心不归也’！
除了指责皇帝耽于享乐，沉迷女色之外，他还指责皇帝‘陛下择吏不精，百姓受害于下，无所告诉；陛下赋敛繁重，百姓日以贫困，衣不盖体。吏之不仁，尚可以为吏之过；赋敛之不仁谁当任其咎？’
谁当任其咎？当然是你啦！
他还指责皇帝浪费无度，以致横征暴敛，民生困苦。
又指责皇帝‘惑于虚名而未知为政之纲’。他说‘臣观陛下之意，不过欲使史官书之，以邀美名于后世耳，故臣以为此陛下惑于虚名也！’
※※※
一段段默读下来，看得赵祯大汗淋漓，一张老脸通红通红。这人实在太肆无忌惮了，若皆是危言耸听也好，有些指斥却偏偏深入骨髓，把赵祯最隐秘的小心思，揭批的淋漓尽致！
赵祯虽有唾面自干的美德，但大臣们往日的指责都不痛不痒，哪个敢揭穿他清静无为、从谏如流的假面，将那颗沽名钓誉、苟且偷安之心大白天下？
此人可谓一百年来第一人！
好半天，赵祯才回过神来，竟不敢再看那奏章一眼，问司马光道：“你认为这也该是三等？”
司马光原先深体圣意，才把这份卷子挑出来，但现在见皇帝的脸像猴屁股似的，心里又吃不准了，便轻声道：“为臣以为，此文汪洋澹泊之中贯注着忠耿之气，其所持言论虽有偏颇，却是唯一做到了‘极言直谏’的考生，所以可拟为三等，以彰陛下恳切求谏之心！”顿一下道：“不过唐中丞并不赞成，认为此人诽谤君上、讪直钓誉，不当取。”
虽然看似让皇帝自己选，但赵祯能说‘不能取他，这小子把我骂惨了’么？让皇帝脸往哪搁？
但要是将其文章取中，那是要刊行天下的，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名声岂不要毁于一旦？
想到这，赵祯不禁自嘲，我果然是沽名钓誉之徒……
“微臣要恭喜陛下。”司马光见皇帝迟迟不肯开口，便抱拳沉声道：“昔日唐太宗得魏征才有了贞观之治，陛下现在也为子孙，找到了大宋的魏征！”
在司马光的提醒之下，赵祯想起自己的初衷，面色有些缓和道：“是啊，寡人开这一科，不就是希望大家直言极谏么？现在有人这么做了，寡人不能叶公好龙啊！”说着摆摆手道：“不过你跟唐介再合计合计，看看拟几等合适？”
“是。”司马光便捧着试卷退下，不禁暗暗感叹，陛下实在是太有涵养了，要是换了别的皇帝，苏辙现已下狱了吧……这位皇帝倒好，都没怎么生气。
有苏洵这位推销大师，司马光自然对苏家兄弟的文章并不陌生，相较才气恣意、不拘无束的大苏，他更喜欢文采稍逊却更有君子之风的小苏。而且小苏的为人也跟他最像，司马光窃以为，倘若自己应此试的话，也会如此作答。
回到崇政殿，司马光与唐介商议，两人各退一步，于是改为四等。
于是名次排定，今科共取中六人。然而填皇榜之前，初考官胡宿不干了。他一直坚持认为苏辙之策，答非所问，且以致乱之君况盛世，因此力请黜之！
按规定，初考官不署名，试卷就没法拆封，没法拆封，这皇榜就没法填。为此，司马光和胡宿发生了激烈的争辩。胡宿是司马光的前任修起居注官，以前辈自居，根本不买他的账，最后没办法，只能交由上裁。
赵祯打自己脸一次就够了，断不会再来第二下，否则就有些贱了。于是他命朝廷差官重定此人名次。
结果中枢给出的意见是，从初考，也就是胡宿的意见——黜落此生！

第三五七章 暗战（下）
得知中枢以苏辙不入等后，司马光立即上奏说：
‘臣窃以为国家置此大科，本欲得才识高远之士，固不以文辞华靡，记诵杂博为贤。‘毡’生所试文词，臣不敢言。但见其指正朝廷得失，无所顾虑，于诸生之中最为切直。今若以此不蒙甄收，则臣恐天下之人皆以为朝廷虚设直言极谏之科。而‘毡’生以直言被黜，从此四方以言为讳，其于圣主宽明之德亏损不细！’
司马光的奏章既上，胡宿亦言辞激烈的上书，他认为此生借抨击君上、攻击时政而抬高自己，是明显的用心不良、沽名钓誉，这种人，不砍头就算是客气了，当然更不能录取。
事情甚至惊动了中枢，韩相公、曾相公亦支持胡宿，认为此例不可开，否则日后‘多有诽谤君上之徒，以为终南捷径’！
但司马光的支持者也不少，富相公、欧阳修、包拯，都认为本朝百年来不因言获罪，才养成了士大夫直言敢谏的性情。如今因此而黜落该生，怕有伤士风圣德！
两派为此争执不休，按照北宋朝廷的惯例——一方永远不可能说服另一方，也不可能被另一方说服。只好把皮球再提到赵祯脚下。
赵祯只好御批道：‘求直言而以直弃之，天下其谓我何！’
就这样，把该生入第四等录取。
但斗争还没有完，两制官已经放出话来，就算此人中式，也休想从知制诰手中得到任命诏书！
一片沸沸扬扬中，朝野对这个敢冒天下大不韪的小子充满了好奇，一时间，非但其余四位列入四等的没人关注，就连那位百年来第二个三等的风头，也被其抢尽了。
在万众瞩目中，考生姓名终于大白天下，原来这位不怕死的先生，姓苏名辙字子由！
而三等的那位，乃是他的嫡亲兄长苏轼，另外四人分别叫王介、陈慵、邓绾、吕惠卿……
※※※
陈府花园凉亭中，陈恪与苏辙相对而坐。
苏家兄弟同时高中，可谓千古佳话，可喜可贺，然而此刻两人的脸上，却殊无半分喜色。
“不管怎么说，这次六个入等的，我们嘉佑学社便占了五个，总之是大获全胜。”苏辙穿一身蓝色的儒袍，面色不太好看。
“是啊。”陈恪点头笑道：“这对我们这一科，都是一个提升。”说着轻声问道：“岳父现在如何？”
“我爹气坏了。”苏辙满脸苦笑道：“我在你家借住几日，待他消了气再回去。”
“随便住。”陈恪点点头，满目歉疚道：“这次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其实是有人在借机生事。你看着吧，后面还会闹得更大，你得熬一段日子了。”
“嘿……”苏辙揉揉脸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也不必太担心，你只管静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学庸人自扰之。”陈恪笑道：“其余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吧。”
“嗯。”苏辙点点头，笑道：“希望我的‘死’，能有点价值。”
“太有价值了！”陈恪重重点头道：“我们所有人都要感谢你！”
如今赵宗绩尚在广西，陈恪在京城又举步维艰，任谁看来，他们都不会是主动挑起争斗的一方。
然而如果知道斗争无法避免，而且对方一定会主动发难，那么最好的对策，就是先下手为强。在自己能占据优势的战场，打一场自己有把握的仗！
当初权衡利弊之后，陈恪同意了苏辙极言直谏的方针。他很清楚，以苏辙的身份，在这样敏感的时期，在御试中写出那样直言君上、抨击时政的策论，必然会被对方认为是天赐良机而穷追猛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陈恪之所以敢用小舅子作饵，是因为有司马光给的珍贵情报——他知道赵祯是在一种自责和责任心交织的心境下，才出了这道近似罪己诏的策题。
但在中枢两进两出的刺激下，赵宗实一党已经陷入了恐惧和愤怒中，他们急需立即做点什么，扭转颓势，以向天下人证明，一切还尽在掌握！
所以他们哪还有心思考虑赵祯的苦心，他们只看到了苏辙是陈恪的小舅子，认为他的策论是为赵宗绩一党掣旗，是在聚集那些对朝政不满、无法从赵宗实那里得到好处的失意者。所以争论一起，就如看到红布的公牛，恶狠狠的扑了上来！
他们完全没在意赵祯那句‘求直言而以直弃之，天下其谓我何’的御批，认为这不过是皇帝的面子话。殊不知，赵祯已经下定决心，要一改大宋二十年来得过且过的风气，为将来新君推行改革，而铺平道路。
这种情况下，苏辙的去留，再不是他个人的浮沉问题，而是关系到国策的走向。
是继续苟且下去，还是开始振作？赵祯就算再软弱，也不能一开始就掉链子。所以纵使对苏辙不爽，也会坚定的护着他。
此等情形下，赵祯难免认为，那些人之所以不放过一个小小的苏辙，是在保护‘盛世’的假象，阻止自己为改革铺路。
只要赵宗实他们一天意识不到这点，就会继续向苏辙进攻。殊不知，他们的对手已经从陈恪一方，悄然变成了皇帝赵祯！
他们以为，打着维护皇帝尊严这面旗号，便可以穷追猛打。却忘了自己先践踏了皇帝的权威——苏辙是官家御批取中的人，他们却一定要他完蛋，这不是在否定官家的权威又是甚？！
陈恪这手‘斗转星移’实乃他平生得意之作。
当然仅靠他一人，是无法完成这场战役的。除了作为诱饵的苏辙外，深得皇帝信赖的司马光，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没有司马光事前透露的消息，陈恪无法定计；没有司马光为详定官，苏辙是不可能被取中的；没有司马光事后措辞巧妙的上书，赵祯也不会把苏辙当成自己广开言路、利益求变的标志。
可见当年结好司马光，是多么重要的一步棋！
※※※
按规制，制科取中之后，便要即刻授官，不得拖延。
而且什么等级该授什么官，都有一定之规。是以很快便有旨意下来，授苏轼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授苏辙等五人为秘书省校书郎，苏辙充商州推官，王介等四人则留汴京任用。
这是因为，宋朝官员必须要有在地方为政的经历，才能在朝廷任职。苏轼苏辙少了这一块，必须得补上。其中也不乏保护处在风口浪尖的苏辙之意。
其他五人的诏书很快下达，苏辙的任命却受阻了——知制诰王安石认为他袒护宰相，专攻人主，不肯撰词。
皇帝亲自下达的任命，竟然被他的秘书给拦住了，这放在别的朝代不可想象，但在宋朝却司空见惯。
因为当初赵匡胤和赵普在设计制度时，不光是一门心思制衡文武，也想到了后世会出昏君庸主，为了避免自己的江山被不肖子孙糟蹋。赵匡胤也对皇权加以重重限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赋予两制官‘封还词头’的权力。
所谓‘词头’，就是皇帝的手谕。理论上讲，词头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只有两制官动笔按词头写成正规诏书之后，才会变成金科玉律。而两制官一但觉得这个旨意不妥，他有权把词头封还，拒写诏书，让皇帝的话变成空气。
当然不是谁都有勇气，行使封还之权，那可是削皇帝的面子，打皇帝的嘴巴。这项权力只有在王安石这样的硬骨头手中，才能发挥其真正的作用。
只是谁也没想到，王安石竟然把苏辙给灭了。大家都知道，他的两个儿子与二苏和陈恪关系不错。加之新学党人一直在为赵宗绩造势，许多人都在猜测，是不是王安石已经成了赵宗绩的人？
谁能想到，他竟然毫不留情的把苏辙毙了。这到底是起了内讧，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结党？许多人都在看热闹。
看着被退回来的词头，赵祯笑对司马光道：“你那位好友，还真是不给你面子呢。”
“王介甫是道德君子。”司马光面露一丝苦笑道：“在他眼里，什么人情颜面，比起朝廷法度，都不值一提。”
“他是道德君子，那你是什么？”赵祯玩味的笑道。
“微臣也一直以道德君子的标准。”司马光的智慧，让他足以应付任何刁难：“来要求自己。”
“那就怪了。”赵祯笑道：“两个道德君子怎么掐起来了？”
“这很正常。”司马光淡淡道：“政见不同而已。”
“呵呵。”赵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很多人还以为，你们是一党的呢。”
“君子之道，群而不党。”司马光正色道：“日久见人心，谣言必不攻自破！”
“不错。”赵祯满意的点点头道：“寡人对君实你，还是很放心的。”说着笑笑道：“至于王介甫，虽然胆大执拗，但乱法的事情，大概他也不敢乱来……”

第三五七章 祥瑞（上）
“听说王安石拒写制词？”政事堂集贤相值房中，韩琦向另一位知制诰沈遘问道。
沈遘是皇佑元年的榜眼，比王安石小五岁，仕途亦通达许多。闻言恭声道：“是，词头已经封还官家了。”
“有点意思。”在那些不明真相的外人眼中，韩琦近些年似乎韬光养晦，无声无息。其实在政事堂中，他仍是那个独特而彪悍的存在。
也许是在行伍里待得年岁太长，受丘八传染了，韩琦哪怕当上宰相，仍是一嘴的行伍话，就连在他的上司，首相富弼面前也不收敛。
某日在政事堂里，两人为一件事争个没完没了，按理说富弼是上级，你和上级争执，本身就是错的。韩琦却不这样认为，可能是争得有点上火，他突然蹦出一句道：“你又絮叨起来了！”
富弼当场就变了脸色，絮叨是市井词儿，稍有体面的人都不会说，此刻居然从堂堂大宋宰相口中蹦出。一国最高政府，竟然变成了菜市场！饶是富相公涵养过人，仍然憋红了脸，断喝一声道：“絮是何言？”
韩琦不过是撇撇嘴，强悍的人生何需解释……
其实跟韩琦亲近的人都知道，韩相公在枢密院时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高洁得像天空中飞翔的羽翼，凝炼得像雪山之巅的冰雪，简直比富弼还要君子。是在转到东府后，才开始变得丘八起来。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也许韩相公要的就是这效果。
※※※
此刻韩相公踞坐在案后，抱着双臂眯着眼道：“你怎么看？”
沈遘恭声道：“王介甫为人执拗，好认死理，做出什么都不足为奇。”
“哼哼……”韩琦嘴角却挂起冷笑道：“你真相信，他那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与他无关？”
“他儿子做什么了？”沈遘一愣道。
“没什么。”韩琦才意识到对方并不知情，便摇摇头，沉声道：“王安石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不肯撰词的理由是，苏辙‘袒护宰相，专攻人主’。”说着啐一口道：“那厮的策论我又不是没看，他说‘宰相不足用，欲得娄师德、郝处俊而用之’，怎么能说是袒护宰相呢？”
“也对啊。”沈遘没想过这问题，闻言奇怪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一是撇清自己，向世人展示自己无党。”韩琦冷冷道：“二是，无非要拉老夫下水。”
沈遘不是蠢人，一下就明白了韩相公的意思。封还词头只是个开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否则皇帝的权威何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政事堂来协调了。
而王安石的说法，让政事堂没法袒护苏辙，不然双方真成了同谋——将大宋朝内忧外患的原因，统统推到皇帝身上了。
以富相公的操行，是万万不会答应的，却也不会去惹这种是非，最后还是得韩相公来处理。
“好在相公反对录取苏辙，这是天下皆知的。”沈遘轻声道：“正好顺水推舟……”
“此中有诈……”韩琦紧皱起眉头来，多少年凶险的宦海生涯，使他有了预感危险的本能。站起身来，在值房中踱几圈步，韩琦一拳捶在厚厚的台面上，恨声道：“周瑜打黄盖！”
“啊？”沈遘一惊道：“相公何出此言？”
“哼……”韩琦哼一声道：“老夫看过苏辙历来的文章，都保守的很，在三苏中也是最低调的一个，他写出这种大胆包天的策论，奇不奇怪？”
“奇怪。”
“司马光更是百言百当、不如一默，这么突然就着了魔一般，非要为苏辙力争？”韩琦越说脸色愈发难看道：“还有王安石这次大出意外的封还词头，你不觉着，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么？”
“让相公一说，还真是这样！”
“这分明是他们自导自演出来，引我们入彀的一场苦肉计！”韩琦恨声道。
“他们所图若何？”沈遘还是不解道。
“诱导我们攻击苏辙！”
“一个小小的苏辙，灭了他又怎样？”
“我们疏忽了官家，出这道策论是有深意的。”韩琦已经完全想通，面色阴沉无比道：“苏辙的策论，官家一开始并不重视，但我们的人一群起攻之，他便被官家看成是自己意图的代表，我们打击他，就是在打击官家的意图！”
“啊……”沈遘虽然没参与，但光旁听就已经面无人色了：“这么说，我们中了他们的奸计！”说着不由庆幸道：“好在相公及时识破，没让他们得逞！”
“可能已经得逞了……”韩琦面色阴沉道：“今年是立储的当口，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一旦给官家种下不好的印象，甚至都来不及挽回！”
“不至于此吧，相公？”沈遘颤声问道，他那大好的前程啊……
“当然不至于。”韩琦轻蔑的瞥他一眼，坐回大案后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放心，有老夫在，翻不了天！”
“是，有相公在，我们有甚好担心的？”沈遘陪笑道。
“却也不能大意。”韩琦看看他道：“既然王安石不肯拟诏，那你来起草制词。”
“请相公示下。”宰相值房里，笔墨文笺都是现成的，沈遘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苏辙其言虽狂悖，实知爱君也。寡人赦其狂直而收之，盛德之事也。”韩琦想一想，缓缓道。
那厢间，沈遘也将韩琦的意思，用制词写下来，进呈相公阅览：
‘朕奉先圣之绪，以临天下，虽夙寐晨兴，不敢康宁，而常惧躬有所阙，羞于前烈。日御便殿，以延二三大夫，垂听而问。而辙也指陈其微，甚直不阿。虽文采未极，条贯未究，亦可谓知爱君矣。朕亲览见，独嘉焉。’
“不错。”韩琦满意的颔首道：“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一篇十分巧妙的制词，先是针对苏辙对官家的批评，为官家开责；又以官家‘独嘉’苏辙‘指陈其微’，歌颂官家宽宏大度；同时批评苏辙的制科策‘文采未极，条贯未究’，安抚了反对苏辙入等失败的胡宿等人；又针对王安石‘袒护宰相，专攻人主’之语，称赞苏辙‘知爱君’，自然也不存在‘袒护宰相’了。
这篇诰文下来，韩琦又向党羽打了招呼，对苏辙的非议声才渐渐平息。
然而经历了铺天盖地的非议，苏辙如果就这么欣然领命上任，可就坐实了一个‘讪主求进’的名声。因此除命虽下，他却以父亲在京修礼书，兄长出仕凤翔，傍无侍子为由，奏乞留京养亲，辞不赴任。
朝廷三番下旨，他都拒不接受任何任命，谁劝都不听，也只能由他了。
这是苏辙的避谤之举，原也堪称高明，谁知却让苏老泉把王安石给恨上了……他认为这是姓王的嫉妒苏家作祟，才断了儿子的仕途。从那日起，便酝酿着要好好地报复一番，当然这是后话。
无论如何，这场制科引起的风波，在韩相公主动息事宁人之下，终于算是过去了……
对此陈恪自然深感可惜，但想想对手是久负盛名的韩琦，也就平衡了。
※※※
转眼到了五月，李谅祚的使节抵京，奉上了一封措辞谦卑的悔过信。李谅祚还信誓旦旦的表示，愿意与宋朝勘定疆界，从此和睦相处云云。
赵祯得信十分高兴，对陈恪笑道：“果然如卿所料。”陈恪现在算是顾问之臣，可以随时帝侧，参与军机了。
于是派陈恪与西夏方面谈判双方疆界问题。整个夏天，陈恪都在两国边境上，和那帮党项秃子寸土必争。在谈判桌上，他坚决抵制住了西夏方面的非分要求。经过一番艰苦而漫长的谈判，两个月后，双方终于订立了条款：
一者，双方按照此次确立的边界线设置标记，双方军民不得越过标记耕田。
二者，宋朝府州边境旧有的三十三座城寨不得重新修复，西夏不得耕垦屈野河西岸的宋朝领土。不耕之地允许双方百姓就近樵采、放牧，但不能修建房屋，不得圈占其地，违反规定者一律移送双方官府治罪，或中断双方和市。
三者，双方商定边境巡逻人员一律不得携带武器，每次巡逻时人数不得超过三十名，却不得越界，否则视为侵略，中断和市、岁赐。
看起来，宋朝似乎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但汴京城的君臣们却很知足，他们实在太了解，西夏人死占便宜的操行，陈恪能谈到这一步，已经是极大本事了。
双方君主都对此没有异议，于是缔结新约，两国终于结束了持续数年的边境纠纷，重新回到和平状态。
就在陈恪和西夏人磨嘴皮的同时，交趾人的使节也来到了汴京城，还带来了稀罕的礼物。

第三五七章 祥瑞（中）
前面说过，赵宗绩在广源州建立了民族统一战线，让交趾人再无法随意入侵，不得不向大宋俯首称臣。
交趾国王李日尊，派遣自己的弟弟，率使团前来汴梁递交国书，并奉上各色国礼。交趾穷乡僻壤，原也没什么能让天朝看在眼里的，然而这次，他们带来的一双礼物，却大大的吸引了一把眼球。
他们竟然进献了一对麒麟！
那可是圣兽麒麟啊，据说只有盛世圣天子在朝，才会现世！
所谓天降祥瑞，是天大的好事，听说此信后，大宋百姓都十分兴奋……整天看画上的麒麟，这下可算见着活得了！
官家也有些小兴奋，他最近自我否定，心灵正脆弱着呢，有点祥瑞什么的安慰一下，实在是再好不过。
当然作为真宗的儿子，他对所谓的祥瑞还是很警惕的，唯恐重蹈老爹的覆辙，赵祯让人先行确认，那货到底是麒麟还是什么鸟玩意儿。
于是几名博学的馆阁官员出发，在扬州假扮成礼部的官员，迎上了交趾使团。借着验明正身的机会，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麒麟’。
只见那货状如水牛、身上有许多圆钉头似的小鼓包，好象披着一层厚厚的铠甲，硕大的脑袋上，还生着一枚大角……
“这……”官员们愣住了，不禁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跟印象中的麒麟出入也太大了吧！
瞧那对绿豆大的小眼睛，安在硕大的脑袋上，显得又憨又蠢，哪有半份圣兽麒麟的威风？
但那帮交趾人一口咬定说，这就是麒麟！你看它四个蹄子，浑身披甲，最重要的是，额生独角！不是麒麟又是什么？
麒麟虽然神兽见首不见尾，但三岁孩子都知道这些显著特点，且都与这异兽吻合！难道麒麟就长这模样？大家还是不太信。可几位大人也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好先敷衍过去，回去关起房门合计起来。
“诸位怎么看？”领头的翰林学士胡宿道。
“此物前所未见。”一名官员轻声道：“到底是不是麟，实在说不清楚。”
登时招致一片白眼，官家派你来干啥的，不就是确定真伪么？要是没个结论，大伙儿的脸往哪搁？
只是他们这些馆阁官员，虽然个个书读得很熟，但实际的见识都寥寥，你让他们来判断，实在是难为人了。
“古书上是怎么描述麒麟的？”无论如何必须得拿出个章程来，胡宿便问道。
“古书云，麟非中国之兽也，一角而戴肉，设武备而不为害，所以为仁也。”马上有人答道。
“倒也能对上。”胡宿摸着下巴道：“还有呢？”
“《尔雅&#183;释兽》、《说苑&#183;辨物》、《说文》鹿部、《左传》皆曰麟为‘牛尾’。”马上又有人道：“这与我们今天所见异兽的尾部是相同的。”
“古文献中说麒麟的蹄子是马足圆蹄。”又有人道：“也是对得上的。”
“古书谓麒麟之色为黄色、麇身之麟。”又有人补充道：“还是能够对得上！”
却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道：“《论衡&#183;讲瑞》云：‘汉武帝之时西巡狩，得白麟，一角而五趾。’角或时同；言五趾者，足不同矣。”
“那马足圆蹄之说，又做何解？”前一人登时反驳道。
说来说去，众人发现无法引经据典否定此物。反而越是考据，就觉着此物不凡，莫非真的麒麟就是这样？兴许中原太久不见此物，是以画像已经走样。
最后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胡宿身上，究竟是不是，还得领导定夺。
“那就……”胡宿沉吟良久，方艰难道：“先困觉吧。”
众人险些齐齐摔在地上，只好一哄而散。
胡宿眼下是翰林学士，再进一步，就有可能位列中枢，但也可能永远也迈不过这一步去。他深知如果看走了眼，沦为千古笑柄，自己的宰相梦便休矣。是以容不得他不谨慎。
第二天一早，胡宿又来到交趾人那里，想再亲眼确认一下，谁知正碰上那异兽在屙屎，噗啦噗啦一大滩，臭气熏天。
‘球，这算哪门子麒麟？’胡宿登时心凉了半截，回去后左思右想，觉着还是保守点好。于是将所见如实描绘，又引经据典的分析了一番，最后给出了个看似严谨，实则圆滑的结论——综合种种，此物应是与麒麟十分相似的瑞兽无疑，但因为谁也没见过真的麒麟，故而不敢肯定就是麒麟。
※※※
报告十万火急送到政事堂。富弼韩琦是宰相，事无不统，这件事现在是国家大事，涉及外交体面，当然要管。
“这个滑头！”看到胡宿的回信，韩琦啐一口道：“东扯葫芦西扯瓢，就是不下结论！”
“那你怎么看？”富弼问道。
韩琦一摇头：“我只学圣人之学。”言外之意，我没学过动物学……差点没把富相公噎死。好在韩琦话锋一转道：“既然可以确定是瑞兽，那么独角的瑞兽只有两种，一是麒麟，一是天禄。但天禄没有甲，所以应该是麒麟没错。”
“可是，奏报中说，此物形容憨傻，秽臭不堪……”富弼皱眉道。
“形容憨傻，也可能是大智如愚。”韩相公不以为意道：“至于臭么，洗干净不就行了。”
“看来赣叟是认可这麒麟了。”富弼望着他道。
“我可没这么说。”韩琦肩膀一耸，不负责任道。
“……”对这个老兵痞，富弼向来没什么办法。只好闷声道：“若认定此物是麒麟，必然要举行隆重的典礼迎接之，以最高的待遇奉养之，朝野士大夫亦要作文恭祝之。万一将来证明不是的话，岂不让小国小邦的看笑话？”
“谁能证明不是？”韩琦牛眼一瞪道：“让他只管证明去！”
“也好。”富相公想一想，横竖还得在路上走一个月，天下能人异士之多，总有能认出来的。如果都认不出来，那就承认是麒麟也无妨……
于是请示官家诏告天下，无论是谁，都去辨认那对异兽，认出来讲出来个道道的，重赏！
汴京城里最多的就是闲人，不认白不认，反正大家都认不出来，不怕丢人。于是人们络绎不绝造访交趾使团，去一睹异兽的风采……
一个月过去，还是没人能认出来。
既然大家都不认识，那么就当成是麒麟也无妨了。眼看那玩意儿就要抵京了，在韩相公的力主下，最终决定以迎接祥瑞的礼仪来迎接它们。
礼部和鸿胪寺，赶紧翻书查找迎接祥瑞的相关礼节，都不用去找古书，本朝先帝年间，就曾举行了丰富多彩的祥瑞活动。
其他官员也纷纷搜肠刮肚，寻章摘句，想要打好几篇腹稿，等麒麟抵京时好出一份精彩的贺表。
这一日休沐，司马光难得在府，正在书房奋笔疾书，司马康便领着王雱进来了。
两家乃通家之好，司马光向来将俊秀聪慧的王雱看做子侄，见他进来，也不搁笔道：“元泽你随便坐，待我写完这一行。”
王雱便立在他身旁，直待司马光落笔，才笑道：“本以为叔叔是在修贺表，谁知还是在写《通志》，果然是八风不动！”
“什么八风不动。”司马光摇头笑道：“我素来不信什么祥瑞的，是以不愿凑这个热闹。”
“其实很多人也是不信的。”王雱淡淡笑道：“麒麟，神兽也，与龙凤一样，是腾云驾雾、翔于九天的，怎么可能被人像牲口一样，千里运过来呢？”
“说的不错。”司马光点头道：“可惜谁也无法提出实证，现下东府已经让有司准备迎接祥瑞的礼仪，可见已经认可了那玩意儿。”
“只怕是别有用心。”王雱冷冷道。
“怎么讲？”司马光知道，这年轻人心机之深，举世罕见，可能只有那陈仲方可与他媲美。
“请问叔父，是谁在力主此事？”王雱问道。
“韩相公。”
“他不是向来明哲保身么？”王雱追问道：“怎么会甘冒此等风险呢？”
“这……”司马光想想也是，道：“你就别卖关子了！”
“叔父博学，自然知道麒麟代表着什么……”王雱这才一字一句道。
“哦……”司马光一下就明白了。
传说中，麒麟能为人带来子嗣。相传孔子将生之夕，有麒麟吐玉书于其家，上写‘水精之子孙，衰周而素王’。此虽纬说，实乃‘麒麟送子’之蓝本。而麒麟一旦出现在国家，不但意味着圣主有德，还有国祚绵长之意。
“你的意思是？”司马光低声问道。
“是。”王雱点点头道：“我怀疑，韩琦是借此祥瑞之说，附会立储之论。”说着压低声道：“咱们那位还在广西，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不错……”司马光面色凝重起来：“确实有这种可能。”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王雱断然道：“我敢打赌，那些贺表里，肯定有不少是夹了私货的！”

第三五七章 祥瑞（下）
司马光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如今赵宗绩尚在广西……虽然那里已经停战，但没有正式缔约之前，他还不能返回京城……就连陈恪也被支出汴京，己方正处于最薄弱的时期。
虽然王雱时常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但连他自己都承认，值此前景不明的困难时刻，只有陈恪才能将赵宗绩旗下这支松散联军捏合在一起。
“仲方知道了么？”司马光问道。
“起先只以为，这是一桩逸闻，所以没通知他，待发现对方另有打算时，已经来不及再等他回信了。”王雱是巴不得独撑大局，不然怎么展现自己力挽狂澜的能力？
“嗯。”司马光缓缓点头道：“殿下回京之前，我们得设法拖延。”说完心中苦笑，就算回来了又能怎样？
说实在的，他其实有些后悔了。
如今赵宗实大势已成，己方纵使小有所获，也已经无关大局。别看中枢八公中，似乎有四公与赵宗绩相善。但细究一下，欧阳修、包拯之辈，皆是只知道得罪人，不知道团结人的忠耿孤臣，曾公亮、王珪之流，又是明哲保身的慎独君子，这样的人物纵使再多，也不及一个韩琦能搅合。
中枢之外，赵宗绩一党就更没有胜算了。
但谁让他当年不耐闲散冷置，靠着陈恪倾销解盐的计策，才一举洗刷了耻辱，让官家和相公们刮目相看。后来事态的发展，更是出人意料，没藏讹宠竟然被李谅祚干掉，西夏主动向大宋求和。
这其中西夏内部的权力斗争才是主因，但以大宋朝唯我独尊的尿性，自然将全部的功劳，都归于司马光之身。
于是几年前还被人耻笑的司马光光，摇身变成了妙计安天下的国之干城，前途不可限量。
这一切，都始自陈恪那条妙计……官场上最怕的，就是欠人人情，司马光无疑欠了陈恪一个天大的人情，结果被他稀里糊涂拉上了贼船。
如今司马光简在帝侧，为官家心腹之要，自然身价倍增。回想起陈恪当年趁自己失意时的投资，如今可谓一本万利，倒也真佩服这厮的眼光……呃，这样说好像有些自恋……
无论如何，他已经因为苏辙的事情，被定性为赵宗绩一党了。虽然有些追悔莫及，可司马光很清楚，自己没有别的路了——再去投靠赵宗实非君子所为，名声毁了，这官也做不得了。中途抽身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已经得罪了人家，将来日子难熬不说，也没个盼头。
司马光太熟悉那种滋味了，实在不想再来一遭。
想来想去，也只有横下心，一条道走到黑了。若是能杀出一条血路，自己就是铁打的前程，金铸的名声。
若是败了……司马光苦涩的一笑，心道，大不了致仕回家，修我的《通志》去！
王雱走后，司马光合上书稿，收入匣中，还上了锁。似乎短时间内，不打算再拿出来了。
站起身来，司马光长叹一声，心说，陈恪啊陈恪，但愿如你所言，秋里就会有大转机。否则老夫，唉，可就被你坑出蛋黄喽……
见司马光举止反常，年仅十二岁的司马康有些畏惧道：“父亲，你要干啥？”
“康儿啊。”司马光慈祥的望着司马康道：“你想不想去看麒麟啊？”
“想……”司马康唯恐被家训严苛的老爹教训，忙回头道：“不想。”
“那为父就自己去看了。”司马光板着脸，走到门口，看着摸不着头脑的儿子，才哈哈大笑道：“傻小子，还不跟上！”
“遵命，爹爹！”司马康眼中放光，赶忙连蹦带跳的跟上。
※※※
两日后是早朝。
百官今日的议题，不再是兵农河工之类的国政大事，而是已经运抵京城南门外的瑞兽麒麟……那货其实前天就抵京了，但钦天监说，后日才是黄道吉日，因此还需再等上一等。
但百官不能再等了，那神兽的气场已经笼罩京城，让他们一个个骚动不已。从那麒麟如何神威不凡，说到来日出迎时的礼节，最主要的是，官家要不要亲迎……有人说，官家贵为天子，神兽再神也是个兽，哪有出迎的道理。但更多的人却反对说，天子者上天之子也，世间出瑞兽，正是上天给天子的讯息，官家不看兽面看爹面，也得亲迎一番。
众官员在那里讨论的热火朝天，赵祯却显得意兴阑珊。也对，官家这辈子还没郊迎过谁呢，如今宝贵的第一次，却要献给个兽兽，换了谁也快乐不起来吧。
但和赵祯打了二十年交道的富弼、韩琦却看出不对来了……以赵祯的性情，只有对此事极度不感冒时，才会作此态度。
韩琦自然不会吭声，富弼便轻声问道：“敢问陛下意下如何？”
首相发话，而且问的是皇帝，嘈杂的大殿立刻针落可闻。赵祯愣了一下，方回过神道：“呵呵，寡人想起来，司马爱卿今晨所呈的一篇赋。”顿一下道：“名字叫《交趾献奇兽赋》，是吧，司马爱卿？”
“是。”司马光搁下笔，起身作答。
众人闻言不禁暗骂，果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都想等着典礼时再进贺表，却被这厮拔了头筹。
“爱卿的赋自然极好，可寡人却对其开头的《进表》更感兴趣。”赵祯淡淡道：“你念给诸位大臣听。”
“遵旨。”司马光接过胡言兑送来的札子，便沉声念道：
“臣光言：今月有诏官民皆可往观交州所献异兽曰麒麟者。二十五日，臣携幼子前往一睹，臣愚不学，不足以识异物。窃以麟瑞兽也，旷世而不可见。其于经有名而无形，传记有形，而去圣久远……”
大殿上回响着司马光那义正言辞的声音。百官听他描绘所见异兽的形状……脖子像熊、嘴巴却像鸟，猪头马身，像牛却有角，似象却有鳞，它的力气很大，性情却温柔，大概远方所产，因此图书上都查不到。
话锋一转，司马光想象了群臣的恭维如潮云云，然后又设想了皇帝的回答：‘这怪兽，生五岭以南，出沼泽之滨，得它来，吾德不为之增，纵它去，吾德不为之减……不如改迎兽为迎士，将养兽之费用于养士……’
意思是，我们现在虽然搞不清楚这货到底是不是麒麟，却弄的全国鸡飞狗跳的。如果不是麒麟，就会让番邦小国看我们的笑话，就算真的是麒麟，那也是人家送来的，不是自己出现在我大宋土地上的，那是人家的祥瑞，跟咱们没啥关系。
所以，依臣愚见咱们还是不要认了，将其奉还交趾得了。当然，为了显示我大宋的风度，可以对交趾使者‘赠以金银，赐以诏书，嘉其惠意’，如此‘四夷宾服，天瑞可自至也’……咱们还是等祥瑞自己来吧，不稀罕这别人送来的。
如此，交趾小邦也没法看我们笑话，而我们也不失怀远之策，善莫大焉。
最后，司马光也没忘了拔高一下道：以后只要皇上‘正心以为本，修身以为基’，天下自然就会‘三光澄清，万灵敷佑；风雨时若，百谷丰茂’。那才是真正的祥瑞啊！
群臣听得目瞪口呆，赵祯却赞许的点头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群臣还是目瞪口呆，连韩相公也变了脸色……他本以为把陈恪调出京城，赵宗绩一党就没了魂儿，想不到这司马光竟蹦了出来，而且这水平比陈恪还要高！
对这件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司马光的处理意见可以说是既得体又全面，汤水不漏，完美无瑕！
原本热闹的讨论戛然而止，百官竟没人敢反驳司马光，因为这厮牢牢占据了道义的高度，竟让人无从反驳！
所谓‘一鸟啼之，百鸟希声’，就是指的现在这个场面吧……
※※※
一场场面宏大的迎接祥瑞仪式，就这样不了了之，叫汴京百姓好生失望。
然而更失望的是韩相公，他精心策划的‘借祥瑞请立太子’计划，已经完全准备就绪，却这样胎死腹中……
“司马小儿！”韩相公罕见的失态了……当然是在他自己的值房中……他将茶碗摔了个粉碎，朝几个噤若寒蝉的心腹怒吼道：“胆敢几次三番坏我大事！”
“相公息怒。”参知政事吴奎硬着头皮道：“官家不见那麒麟，咱们就不能做文章了吗？”
韩琦冷静下来，是啊，所谓祥瑞不过是个由头，给百官请立太子找个出口。这个借口不行，便换一个就是了。
“不能放过司马光那厮！”韩琦先定下基调，这才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属下这法子，却是可以一石二鸟，力挽狂澜的。”吴奎也不容易啊，都干到参知政事了，在韩相公面前还得伏低做小。
“少卖关子。”韩琦啐一口道：“有话快说……”好歹后一句没蹦出来，让吴奎暗暗庆幸，不至于太下不来台。

第三五八章 日食（上）
吴奎告诉韩琦，钦天监来报，六月初一，将要发生日食六分之半，也就是日偏食。
“哦？”韩相公的注意力，马上从麒麟身上转开了。要知道自古以来，日食就被视为大不吉利，而且跟最高统治者联系在一起。左传云‘日有食之，天子不举’……呃，这个不举，不是生理性的，是指君主失德的意思。
前脚刚宣布把麒麟送回去，后脚就发生日食，这意味着什么？三岁孩子都能想象的到。
简直是翻转局势，捎带着灭掉司马小儿的天赐良机，只可惜陈恪小儿不在京里，不能把他也捎上。
这消息好到韩琦都不敢相信，难道赵宗实真是天命之主，有天神护佑？
“钦天监什么时候报的？”韩琦不信这么巧。
“呃……”吴奎额头见汗，其实他压下不报，是为了事成之后，向赵宗实邀功的。此刻情势所迫，再不说就没价值了，这才不得不吐露真情：“有些日子了。”
“为何不早报来？”韩琦面无表情道。
“只怕坏了相公的大事。”好在吴奎知道，肯定瞒不过精明强悍的上司，已经想好托词：“本想着等大局已定，就算发生日食也不打紧。要是早泄露出来，反倒会被人用作把柄。”
“呵呵，长文用心良苦了。”韩琦似笑非笑，看的吴奎毛骨悚然。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也只能先不追究他欺瞒不报了，韩琦缓缓道：“让钦天监仅上报日有食。”
“先不提六分之半？”
“嗯。”韩琦点头道：“待官家回心转意再说。”
“要是官家不回心转意呢？”吴奎惴惴问道。
“那便是历官术数之不精，将其调出钦天监，至地方为官。”韩琦淡淡道。
吴奎闻言钦佩不已，这种黑锅的话，估计钦天监人人求之不得了。
“要保密。”韩琦重重一叹道：“不能再被人坏事了！”
“是。”吴奎悚然领命。
※※※
仅仅隔了一天，钦天监便奏报不日将有日食发生。
此讯一出，朝野震动，百官言论汹汹，无不认为这是轻慢麒麟所导致的天谴！就连官家也害怕了，下诏令百官进言如何补救。
除了照旧的救日仪式外，大臣们自然还强烈要求，立即以最高礼节，将麒麟接入京城，官家出城十里相迎！
这下司马光也傻了眼，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是不信什么祥瑞、天象的。但是事情如此凑巧，令他有口莫辩。
王雱也没辙了，在这个时代，天象变异是最大的事情，能让皇帝罪己、能令宰相下台，事已至此，除非你能让日食退回去，否则谁也不敢阻挠百官的救护措施。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司马康进来，轻声禀道：“爹爹，陈家哥哥来了。”
“陈学士返京了？”司马光竟激动起来。
王雱也松了口气，心中未免暗叹，毕竟人家才是主角啊……
“不是。”司马康摇摇头道：“是陈四哥。”
“哦。”司马光有些小失望道：“请来书房相见吧。”
“叔父，我回避一下。”王雱知道，司马光是立要牌坊的，是以知趣的躲到里间。
不一会儿，司马康领着一身便服的陈慵进来。陈四郎以师生礼节拜见司马光……因为司马光这位制科御试详定官，是为他中式出了大力的。
其实陈慵的才学，比章惇、王韶等人都稍逊一筹，但是他初试有王安石、阁试有陈恪、御试有司马光一路保驾护航，加上本身实力也算过硬，焉有不中之理？这世界就是这样的现实，当然你要是有苏轼那样卓异的才华，也是一样的。
司马光请他坐下，和声悦色道：“仲平来找我，有何贵干？”
“是为日食之事而来。”陈慵也不废话，直入正题道：“老师应当知道，我三哥养了一帮大食清客，他离京之时，这些人便由我照料。”
“嗯。”司马光点点头，陈恪花费巨资，养一群话都不会说的西夷，已成为汴京一大笑柄。就连他也无法理解，认为陈恪纯属钱多了烧包。
“这些人其实是顶尖的大食学者，他们掌握着比我大宋还要先进的天文术。”陈慵沉声道：“他们告诉我，六月初一确实有日食不假，但并非全食，仅六分半而已。”
“哦？”司马光闻言神情一松，旋即又皱起眉头：“准么？”
“应该是准的吧……”陈慵苦笑道：“不然我兄长，每年花十几万两银子，养他们作甚？”
“唔……”司马光虽然汉本位主义严重，但他是相信陈恪的。难道钦天监真的错了？
他两代为官、家学渊源，不是陈慵这样的官场菜鸟可比，自然知道钦天监预测日食，向来精确无误。怎么这次偏偏误报呢？
转念一想，他就了悟了。按照多年来对日食的解读，一旦日食比预报的程度小……比方原先说是全食，结果才只有六分半，就说明君臣补救及时，救日成功，公卿百官还要奉表称贺。
显然，对方是想先谎报日全食，诳赵祯把麒麟迎回来。然后待发生偏食后，便说是官家补救及时，得到了上天的宽恕。
这样经过反复之后，在圣兽麒麟面前，赵祯的威信荡然无存，不管心里怎，只能从了群臣的立储之议。
“真是好算计！”司马光感叹一声，对手实在太强大了，自己真不知还能再撑几回。
在书房中踱几步，他站住脚叹道：“知道了又有何用？”就算他把这件事捅出去，无非就是钦天监几个官员倒霉，日偏食也还是日食，官家依旧得补救。
“那些大食学者还说。”陈慵沉吟片刻道：“六月初一前后，京畿一带应该是阴雨天。”
“果有此事？”司马光这下彻底激动了，按照惯例，赶上阴天下雨看不到太阳，就不算日食！“千真万确？！”
“这个不好说。”陈慵苦笑道：“他们说，风雨无常，谁也不敢打保票，但下雨的可能性极大。”
“唔。”司马光也知道，这天气不是天象，没那个准头。万一到时候天不开眼，露出条缝来，岂不坐了蜡？
就算他豁出去了，当一把先知预报天气，可关键是——谁信啊？
见司马光神情踯躅，陈慵又道：“有一个人，可以帮到老师。”
“谁？”司马光忍不住给了他个白眼，你丫能不能把话一次说完？
“邵雍邵大师。”陈慵轻声道：“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自然无人不信。”
“那是……”司马光不禁点头。作为专业人士，邵雍向来以预测精准著称，在海内外享有极高的知名度，若是由他来预报，说服力自然截然不同。说完他哑然失笑道：“邵先生方外之士，岂能问红尘之事？就算他能答应，也来不及了吧。”
“邵先生前日已经抵京。”陈慵淡淡道：“老师可以与他一晤。”
“哦！”司马光再好的心性，也未免震惊。原来赵宗绩一方，不只是他们在孤军奋战，还有援军赶到！
内室里的王雱，更是被震得跌坐在炕上，心中一片黯然道：‘看来自己还是跟殿下不够交心，竟然连这等机密都不预闻。’
不过无论如何，大难临头之际有神兵天降，大家的心情还是以振奋为主的。
※※※
事不宜迟，司马光当天晚饭后，便拜访了寓居于白云观的邵雍。
两人之前便见过面，但交往不深，此刻却一见如故，彻夜深谈。
熟络之后，司马光问邵雍道：“听那些西夷所言，心里总是不踏实，先生为何不起一卦，看看那天到底是晴是雨？”
邵雍穿一身蓝布道袍，虽然是大热的天，却神清气爽，一滴汗都没有，显得很是不凡。闻言轻摇羽扇道：“也好。”说着对司马光道：“你随便写个字吧。”
司马光便不假思索，写了个‘碗’，写完不禁嘀咕，我怎么写了这么个字？转念一想才明白，原来来的时候，邵雍正在吃饭，是推下饭碗见他的。许是有这么点残念，才会写出这个字吧……嗯，一定是这样的，不然以我高雅的品性，怎么可能写出如此俗的字眼呢。
“那天会下雨。”邵雍看了一眼，便淡淡道。
“何解？”司马光又惊又喜道。
“现在酉时过后，饭已吃完，碗要放到水里洗，所以必遭水淋。”邵雍给出了强悍的理由。
“哦？”司马光目露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见他似是不信，邵雍便明白，这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便呵呵笑道：“和君实开个玩笑罢了，今日午后我心血来潮，便已经算过了，不会有错的。”
“原来如此。”司马光估计，这种立等可证的事儿，对方不会拿多少年的名誉开玩笑，便深信不疑了。
一夜深谈后，第二天，司马光便上奏表，极言六月初一乃是大雨天，何来日食一说？
此言一出，朝野又是大哗……司马兄最近出的风头，比之前三四十年都多，实非本愿，固所迫尔！
但因为司马光奏章中写明，消息来源是一代易学大师邵雍，使质疑嘲讽的声音，小了很多很多。

第三五八章 日食（中）
人的名树的影，有了邵雍几十年苦心经营的信誉做背书，果然将非议之声压到最低。
加之赵祯也十分不愿打自己的耳光，把那畜生再请回来，还得出城十里相迎，这是哪个皇帝也不愿接受的……横竖司马光和邵雍都不是轻狂之徒，他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
当然，也因为他老爹的缘故，赵祯从小就被教育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要迷信。几十年下来，他也早看透了，才能如此任你风起云涌，我自云淡风轻。
韩相公的好事再次被搅，自然气炸了肺，他把司马光直接叫到政事堂，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以韩相公今时今日之地位，对一个小小的中级官员，自然是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非常可惜，他的对手是司马光。司马光虽然以古板守旧出名，但其实他辩才无碍，在北宋历史上是前三名的吵架王，根本不惧韩相公。
“相公好没道理，试问如果明知道那天要下雨却不报，下官岂不是欺君之罪？”只见司马光冷冷一笑道：“万一有人借此搞些花样出来，胁迫君上，我岂不也成了同谋？！”
韩琦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怒道：“预报天象乃是钦天监的事情，你老老实实写你的起居注，瞎掺合就是越职了！”顿一下，咬牙切齿道：“你可知道，身为起居郎，最忌讳的就是干预政事！”
“下官只是言祥瑞、天象而已，何干政事？”司马光摇头道。
“你借天象影射政事，还想狡辩？”韩琦横眉竖目道。
“相公说这话，心里虚不虚？”司马光直视着韩琦，冷笑道：“到底是谁想借天象影射朝政，相公可敢对天发誓，不欺心言之！”
韩琦终于暴怒：“你何以这样藐视我？”
司马光淡淡道：“相公以宰相之尊，本该超然事外，以正人心。谁知却深陷其中，身为宰相，却当起了马前卒，叫朝野大失所望！光虽卑鄙，却不愿趋炎附势，自然不必在相公面前隐藏胸臆！”
“你……”韩琦的脸都气紫了，重重一拍桌案道：“你敢说自己不是赵宗绩的走狗！”其实他心里眼泪哗哗的，要不是那帮货蠢得冒泡，老夫何必亲自上阵？
“下官跟五殿下素昧平生。”司马光却淡淡摇头道：“何况五殿下哪有一点胜算？敢问相公，跟着他有好处？”
“你……”韩琦的脸彻底白了，歇斯底里的暴喝起来：“给我滚出去！”
“下官不会滚只会走。”司马光抱拳道：“请相公注意宰相体面，下官告退。”
‘噗……’韩琦眼前一黑，险些被活活气晕。
※※※
政事堂中的属官书吏，早就听到韩相公的咆哮，纷纷探头探脑的察看。见司马光四平八稳的从韩相公值房中出来，只听他身后一阵砰砰砰砰，却是韩相公拿房中的家什摆设发泄起来。
众人皆向司马光投去钦佩的目光，多少年了，他们都是见韩相公折磨别人，何曾见过有英雄折磨过韩相公？
无论如何，今日之后，司马光的硬度，定然是天下闻名了。
不太正经的设想一下司马光的心理……既然以后注定要被韩相公往死里整了，又何必再受他的鸟气，索性和他干一架，拿他当个出名的踏脚石！
当然，我们的司马公是一贯伟光正，这都是后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恪为何如此看重司马光，不惜送以天大的功劳，换取他入伙？关键就在于，他知道司马文正公乃古往今来政治智慧之结晶……说难听点，就是做了一辈子皮肉生意，却能将贞节牌坊保持终生，乃至永久。
当然这样说，有点对不住我们的光光。至少在此刻，他毅然承担了所有的压力，而且注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如果初一不下雨，他的罪过可就大了。虽然大宋不杀士大夫，但把他贬到岭南只是起步价，弄不到就得发雷州当团练副使去……
就算下了雨，因为最近几次三番坏了人家的好事，他也成了赵宗实一党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和将来都没好日子过了。
韩相公自然不好相与，冷静下来后，他立刻找来吴奎，让钦天监的人马上‘改正错误’，上禀这次日食不是全食而是偏食！
在被司马光搅了大计之后，也只能这样补救了。
因为钦天监有错在先，赵祯也不知该信谁的好了，只能让有司先按照常规的救日程序来，当然城外那瑞兽，还是免提的。
转眼到了五月的最后一天，司马光再顾不得那么多，从宫里出来，便直奔白云观。看到邵雍在后院被发跣足，身穿道袍，手提宝剑、脚踏罡步，似乎正在作法事。
“快快关门，休要让外人看见。”见他进来，邵雍赶紧吩咐道。
“先生何时信道了？”司马光关好院门，有些难以接受的问道。邵雍可是易学大师，算是儒家的范畴啊！
“道儒同源。”邵雍有些尴尬的咳嗽一下道：“老子乃孔子之师，如今道家虽然不肖，但总有可取之处。”
“这是作法求雨吧？”司马光看懂了。
“不错。”邵雍点点头。
“先生不是说，明天肯定下雨么？”
“多一层保险。”邵雍正色道：“多一层安心！”开玩笑呢，邵大师的半生英明，可都在明天的阴晴上了。
“原来先生也担心啊。”司马光叹口气，也脱了鞋披了发，跟着邵雍一起念咒求雨……其实说求雨也不对，因为这几日一直阴雨不断，只是时不时的放晴一会儿，日头露露脸。
露一脸便要了老命啊！所以二位求的不是下雨，而是别出太阳！
两人一边念咒，一边暗骂置身事外的陈仲方，你小子倒是在外面躲清闲，让我们给你顶缸！
※※※
这一宿两人通宵没睡，一直卖力祈祷。
许是心诚则灵，半夜里，竟然放晴了……
看着漫天的星斗，司马光几欲喷血，怒视着邵雍道：“你到底灵不灵啊！”
“老天爷的事儿，谁说的准！”眼看着半生的英明，要毁之一旦，邵雍也火大得紧：“我能斗得过老天爷？！”说话间，星星又被阴云遮住了，邵大师立马改口道：“你慌什么？夜里又不会出太阳……”
这一夜阴晴不定，云彩时聚时散，星月时隐时现，折磨的两人欲仙欲死，神经错乱，那真是永世不堪回首……
汴京城里，像他二人一样关注天象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不乏请了和尚道士、法力高深之人发功，以求明日放晴。
许是人多力量大，压过了势单力孤的邵大师，第二天早晨虽然云量很大，但太阳还是升起来了。
许多人弹冠相庆，一小撮人如丧考妣……
司马光和邵雍两眼通红，嗓子冒烟，只想抱头大哭。若非天上浓云片片，时不时将日头遮住一会儿，两人寻死的心都要有了。
无比煎熬中，时间到了辰时正，距离预报日食的时间，还差半刻钟，太阳被满天的云层遮住了……
两人齐齐跪地，一个许愿愿意折寿十年，一个发誓终生再不算卦，哭求老天爷高抬贵手，给他们条生路吧。
老天爷好像听到了他们的祈祷，云层越来越密，天空开始飘起了雨……
两人登时相拥喜极而泣。
那厢间，韩相公也急了眼。素来不敬鬼神的他，居然也念起来‘菩萨保佑’，念几声不见好转，杀性起来，怒道；“要是还不放晴，老夫就令天下毁佛，让尔等无立锥之地！”
这威胁显然比什么都好用，片刻之后，雨云渐渐飘去，太阳又出现在人间……只是缺了一块。
“日。”韩相公先是一喜，旋即转念一想，怒骂道：“有个屌用！”
确实是没用了。因为日食开始的过程被挡住了，现在谁也说不清，到底开始时就是偏食，还是本要全食，被大臣们救日成功，退成了偏食……
决定权回到了官家手里，他愿意相信全食就是全食，愿意相信偏食就是偏食。
结果毫无悬念，当日日食一过，赵祯便下旨嘉奖群臣救日得当……言外之意，日食被成功阻止。而那瑞兽还在城外养着呢。这说明这次日食，不是因它而起。
韩相公的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干嘛要好大喜功？何不直接就说是日偏食！那样事情尚有可为！
真是欲速则不达啊……
肯定有人要问，到底还是发生了日食，司马光和邵雍如何收场？
其实只要日食开始时下开雨，不管能不能持续整个日食，他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因为官家都定性了——百官救日成功，老天爷消气了，自然要放晴了……
“可见天数虽然重要，但依然要尽人事啊……”站在渐渐放晴的院中，邵雍又恢复了他的从容淡定。
司马光暗叹一声，果然还是算命的最不要脸……

第三五八章 日食（下）
其实邵雍也是下了大本钱的，他以半生的声誉做背书，又一次搅黄了对方的计划。要是不幸赌输了的话，他连饭碗都得砸了……
所以邵雍的失态是可以理解的。
但司马光并不怎么激动，他很清楚，这次只是破坏了对方的造势，但并不影响大局……
一切只是拖延而已，一旦对方不再扭扭捏捏，改玩霸王硬上弓，他便真的无能为力了。
“不把韩琦搬走，我们永无宁日。”王雱也清醒认识到这点。
司马光瞥他一眼，这句话实在有失王元泽的水准。大宋朝立国百年，制衡之道已经沁入骨髓。从上到下，绝不会容许出现任何一家独大的力量，对于一人之下的宰相更是如此。
之前中枢二进二出，官家也许有提携赵宗绩的意思，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看到中枢失衡，宗实一党气焰太炙，才用两位亲近陈恪，却又忠心耿耿的大臣代替，是冲和中枢之意，更多的是为了皇权安稳。
而富弼是大宋朝唯一一个能托付国政，又不会结党营私的大臣，官家当然不会放他离开，所以韩琦的位子也稳如泰山。
※※※
韩相公心性之坚韧，可谓举世无双，尽管接二连三的受挫，也丝毫没影响他的决心。
六月中，先是左司谏李良上疏道，嘉佑四年时，陛下承诺两年内立储，如今已是嘉佑六年六月，两年之期将过，宜早作准备。
赵祯知道，这是在投石问路呢，压下一本就会冒出十几本，因此及时回复道：‘仍有半岁之暇，可从长计议……’还有半年呢，急什么？
赵宗实这边的言官们一看，皇帝这是想拖延时间了。但嘉佑六年毕竟还没过完，之前已经约好，要是贸然上书催他，万一被认定毁约，推迟册立，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也是韩相公为何看到麒麟、日食，就像见了救命稻草的原因，因为只有那样，才可以借势群起，请皇帝提前册立啊！
他最近总有不祥的预感，实在担心夜长梦多，想要早定大局。
韩相公最不缺的就是办法，有道是没条件创造也要上。没了王屠夫，就吃带毛猪不成？
既然无法用祥瑞、日食造势，那就人工造势呗！韩相公最不缺的就是办法……
数日后，工部司郎中上书道，鉴于立储之期迫近，本司检视东宫，发现年久不用，残破不堪，急需拨款修缮，否则将贻误册封大典。
这奏章合情合理，而且按照经验，大修宫殿的话，再快也得一年，官家想了想，实在没有理由不许，便照准了。
但如果他去东宫巡视一下，就会发现那里的情况远比工部司描述的要好，加之有三司的全力支持，一个月多就能修好！
到时候东宫修缮完毕，群臣上贺表请立太子，赵祯再推拖就显得没品了……晚那两三个月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显得皇帝恋权成痴。
那厢间，司马光和王雱洞悉此事，却无能为力。毕竟还是根基浅了，想影响宫里的工程，还鞭长莫及，只能一天天的坐等。
七月里，陈恪回来了。
两人顿时长松口气，可算不用再顶缸了。和尚书里的主角不好当啊……
但紧接着，又听说因为天气炎热，劳累过度，陈恪竟病倒了，向朝廷告假在家养病。
绝对是借口！体壮如牛的陈三郎能病倒？这让人比桃花瘦的王公子分外气愤，直接把陈恪堵在家里。
陈恪也没什么办法，他看看阴霾的天空，对王雱道：“好在殿下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再说吧。”
王雱登时抓狂，拜托老兄，殿下回来还不是你拿主意？
反正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既然陈恪不着急，他干嘛要干着急？
于是这个本来紧张万分的夏天，一干重要人物全都躲在家里避暑，任凭时间一天天的流逝。
转眼到了七月末，天气转凉，东宫的修建工程也已到了尾声。
汴京城的许多官员，又开始酝酿着写贺表了。不过这次相对容易些，只要将前几次没递上去的奏本，改头换面即可。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街头巷尾都在热议着即将竣工的太子府，和即将入住那里的幸运儿……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汴京城的气氛，推向了立储的节奏。
谁想却出现了不和谐的杂音……
西角楼大街上，一座气势雄伟的府邸，悬挂着‘钦赐南康郡王府’的烫金牌匾。
王府后院书房中，一身得体西蜀锦袍、身材魁伟、面容酷肖太祖皇帝的赵从古，面色阴沉的站在一幅‘猛虎入山图’前，沉声道：“怎么夏汛没事，反而秋汛堪忧呢？”
身后立着一名身材瘦小，面色黝黑的男子，赫然是陈恪的同年好友，都水监监丞郏亶。他轻声答道：“这很正常，夏涨不足忧，或因山水骤发、或因大雨时行，不免河水增长。然夏令天亢，随涨随落，所可虑者，在秋汛也。”
“秋涨不能即退，最易酿成险情。”顿一下，郏亶又道：“近日阴雨连绵，黄河陡涨丈余，岂不可虑？”
“本王已经不管河事了。”赵从古转过脸去，沉声道：“你可以直接禀明上司。”
“下官数次具本，皆杳无音讯。”郏亶苦着脸道：“故而不得不求到王爷这里。”
“为什么不去找陈仲方。”赵从古冷淡道：“以你们的关系，何必舍近求远？”
“陈仲方已经称病不朝月余。”郏亶叹气道：“下官几次找他，好话说尽，都不肯帮我这个忙。”
“哼，本相毕露。”赵从古转到大案后坐下，抱臂沉思起来。今日郏亶造访，带来的消息确实吓了他一跳——秋汛汹汹，去年新修之二股河工程，恐有决堤之虞！
如果去年耗费巨资新修的二股河真决了堤，他这个工程监理是决计逃不脱责任的。
当然，也只是次要责任。毕竟工程是赵宗实修的，而且他不听劝阻，执意冬至后赶工，才给工程埋下了隐患，这个主要责任人，是逃不了的！
想到这里，赵从古真想问候了赵宗实的十八代祖宗，但是一想大家是一个祖宗，这才硬生生忍住了。
他也明白了为何郏亶会在陈恪那里吃闭门羹，因为人家料定了，这件事他不敢不管！
面色阴晴变幻良久，赵从古才发现郏亶还立在那里。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道：“你先回去吧！”
“那这奏本……”
“你先放在这里，孤自有决断。”赵从古不耐烦的摆摆手。
“是。”郏亶满怀惴惴的退了出来。
※※※
郏亶从王府出来，他的两名属官迎上来，问道：“大人，王爷应下了么？”
郏亶点点头，却又摇头不语。
那厢间，赵从古苦苦寻思了两天，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将郏亶的奏章交给了皇帝。
他已经想明白了，就算最后决堤，也不代表工程一定有问题。但郏亶上门报警，肯定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如果真落个知情不报，自己就坐了蜡。
何况就算最后真决堤了，自己也算是将功赎罪了，至少不用陪着赵宗实一起倒霉！
赵祯十分重视，立即命人唤来首相富弼。富相公一看这份奏章，登时变了脸色道：“今年秋汛注定凶险。沿陕西、河南、京畿、一直到河北路，黄河流域乌云蔽天、秋雨连绵。今日刚接到急报，上游开封口铁柱水位日升三寸，己达三尺有余……”
“这就是说，河北路境内所有新修的堤坝，都要承受三丈开外的洪峰？”赵祯的心缩成一团，犹带着一丝侥幸问道：“二股河能承受得了？”
“二股河理应能承受五丈水位。”赵从古赶紧答道。
“还有两丈……”赵祯沉吟道：“秋汛何时到洪峰？”
“还有十余日吧。”富弼答道。
“那岂不万分危险？！”赵祯沉声道：“先把所有事情放一边，全力防洪抢险！”
“是。”两人一起应道。
“富爱卿，你来坐镇统御全局。”赵祯说完又看看赵从古道：“当时你是河道监理，熟悉二股河的情况，就由你来担纲前线，你可愿意？”
“儿臣义不容辞！”赵从古敢送奏本进宫，就有被抓壮丁的觉悟，横竖都是死，何不壮烈点？
“好！”赵祯激赏道：“这才是我天家的好男儿！”
事不宜迟，富弼立即调集人力物资，赵从古则先行一步，前往二股河视察险情。他带着郏亶等一干都水监官员，将监里所有图册和仪器全部搬移到二股河分叉处，设立临时的指挥所。
站在毡棚下，抬头看去，是满天淫淫密雨，举目平视，眼前则是暴戾的黄龙，腥浪冲天、白沫翻滚、裹挟着上游卷下来的大树、人畜尸体，从眼前轰鸣而过。
赵从古不禁有些眩晕，若非脚下是去年新修的水泥堤坝，给他异样的坚实感觉，他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勇气，站里在这风口浪尖处。
看到郏亶穿着蓑衣，头顶着斗笠，艰难的顶风冒雨从外面进来，他劈头问道：“怎么样？”
“王爷，两天时间，水位又涨了八尺，照这势头下去，最多三天，就得在对面决口放水泄洪了。”郏亶冻得嘴唇发紫，一边脱掉蓑衣，一边牙齿打颤道。

第三五八章 决堤（上）
“你胡说什么？”郏亶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暴怒的声音。
众人回头看时，乃是尚书工部侍郎韩纲，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进来。同样是冒雨而来，郏亶狼狈万状，韩纲却只有衣角沾了几个泥点子。
当年修二股河工程时，这位韩大人是协理，这次一听说河道有决堤的风险，登时吓坏了。赶紧到安陵郡王府上问计，赵宗实命他立刻到河堤上盯着。于是已经升为侍郎的韩大人，快马加鞭赶来，一到地头，就听到了郏亶的惊人之言。
韩纲进来后，先狠狠瞪了郏亶一眼，然后朝赵从古抱下拳，算是行了礼。
“反应这么大作甚？”赵从古登时不悦，打狗还得看主人，郏亶怎么说也是他的下属。
“王爷息怒，都怪此人胡言滥语、惑乱人心在先！”韩纲指着郏亶道：“二股河的堤坝能撑得住！不会有问题的！”
“你担得起责任么？”赵从古冷冷道。
“呃……”韩纲被噎了一下。他有自己的想法，作为真正主持修建之人，韩纲很清楚水位上涨过快的根子，是整个河道修得太窄。他坚持认为决堤放水，未必能减轻二股河多少压力，如果弄巧成拙，两处都漫了堤，后果更惨。
当他稳下情绪，道出自己的看法，赵从古觉着也有道理，便用征询的目光看向郏亶。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心里着急，郏亶的脸色十分难看，忍着气解释道：“河道修的窄，有束堤冲沙的效果。河堤加固加高，夹紧河道，水势一定增强，流速加快，不但新沙不至沉落，旧沙也能卷带入海。这样河床越来越深，就不会有决堤之患。所以关口还是泄洪分流，只要水势没那么大，二股河是不会有问题的。”
说着朝赵从古一抱拳道：“王爷，此时放洪，若不能保住二股河，请二公将下官明正典刑，以谢百姓！”
“你承担得起么？”韩纲也学着赵从古，来了这么一句。
场面陷入僵局，赵从古刚要说话，便见韩纲递个颜色，小声道：“王爷借一步说话。”
赵从古摆摆手，令其余人退出去。
没了旁人，自然又是另一番道理。韩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前番的奏章里，王爷也是有署名的，言道这新筑工程可御百年洪水，现在才大半年突然又要自己扒开？如何向官家，向天下人交代？”
“但我也在奏本中有言在先，一旦二股河有事，当立即开北流以分洪！”赵从古皱眉道。
“下官来前。”韩纲答非所问的深深抱拳道：“我家殿下让给王爷带话，危急时刻，同舟共济，来日必有厚报！”
“难道我不知同舟共济的道理？！”赵从古不悦的重重一哼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到现在还没通知下游百姓迁徙？不就是怕给你家王爷惹麻烦么？”
“可决开口子，使其北流，不也会给我家殿下惹来物议么？”
“谁让你们当时把牛皮吹上天！”赵从古冷笑道：“我是在给你们擦屁股知道么，你们却还死要面子！死要面子也得看时候啊！”
“不光是死要面子的问题……”韩纲额头见汗，压低声音道：“王爷可知，北流河道已经变成万顷良田了？如何还能用来泄洪？”
“啊！”赵从古一惊，他倒是曾听说，北流废弃后，淤出来数万顷良田，着实引起了一番争抢：“这才不到一年，河道不至于沧海桑田吧？”
“河道不堪用只是一方面，关键是那些地主可惹不起。”韩纲苦笑道。
“笑话。”赵从古失笑道：“孤堂堂王爷，会怕几个土财主？”
“可不是土财主，有曹国舅家、有李元帅家、韩相公家，还有……”韩纲大摇其头道。
“恐怕还有你韩大人家吧。”赵从古冷笑道。
“寒家的地倒是不多……”韩纲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无论如何，那些地主可惹不起，不能让他们花了大本钱刚买到的地，就这样毁于一旦啊！”
“事有轻重缓急。”赵从古面无表情道：“如果事有可为，本王自然尽力保全。可真到了危难之际，本王也只能为百姓得罪权贵了！”
“还是尽量不要，尽量不要。”韩纲连连摆手道。
※※※
在韩纲的坚持下，或者说在赵宗实的压力下，赵从古没有决开河堤，而是命民夫日夜加高加固二股河河堤，希望以此来捱过洪峰。
“没用的，王爷。”郏亶已经几日没合眼，神情憔悴不堪，一双眼通红通红，嘶声道：“水势之大，超乎想象，若非这河道用了水泥，早就决堤了。但饶是如此，也有十几处涌水翻沙，若再不分洪，决堤再所难免了！”
赵从古从不怀疑郏亶的专业能力，立即吩咐道：“即刻命禁军去下游通知，州县百姓一个不漏必须出村！”
郏亶等了片刻，却没等到下文，心登时凉了半截道：“王爷，你是下定决心不分洪了么？”
“你看看！”赵从古阴着脸，一指对面道：“韩纲带着那么多人，日夜守在那里，说是巡视排险，其实他就是在护堤！这个决口怎么开！”
“我知道他的打算！”事到如今，郏亶也顾不上许多了道：“他就是想让洪水漫过二股河堤。这样既能泄洪，又不用淹到权贵们的万顷良田。更重要的是，将来追究责任，便可以说乃水势实在太大，并非堤坝本身的问题了！”
“你给我住口！”赵从古登时面色铁青，怒喝一声道：“休要诽谤上官！”
“莫非殿下也做此想？”郏亶口不择言道：“不要妄想了，不可能得逞的，决堤一定在漫堤之前的！”
赵从古被说中了心事，眼中杀机一闪，重重挥手道：“把他轰出去！”
侍卫们便将郏亶往外撵，郏亶身子单薄，三两下就被他们扔出门去，跌坐在泥泞的地上。
同僚们心有戚戚，有大胆的赶紧上前搀扶。
郏亶却猛地挣开他们，突然放声大哭着扑上大堤，面向黄河跪下，挥舞着双手嚎道：“上苍！上苍！你有眼无珠，百姓何罪之有，你为何降罪他们！却放过真正的罪人！”
“拖他下来！”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赵从古恶狠狠命道。
侍卫们赶紧爬上堤坝，把郏亶往下拉。郏亶自然往后挣扎，谁知他一用力，对方竟微不可察的松了手。
郏亶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往后一倾，脚下一滑，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跌入滚滚洪流之中……
大堤上登时一片死寂，好像风声雨声河水声，全都消失了一样。
少顷，都水监的官员们才回过神来，叫喊着冲上河堤，只见波涛如怒，却哪里还见人影？
赵从古也跟着上来，面色铁青道：“把这几个畜生给我抓起来！”
方才与郏亶纠缠的几个侍卫，便面无表情的被带下去。
看着悲痛欲绝的一众官员，赵从古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便感到脚下微颤，顺着声音抬头，他似乎能听到天崩地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完了，完了……”都水监有经验丰富的老河臣，登时失声痛哭起来：“决堤了……”
赵从古直觉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地上。
※※※
三天后，汴京城终于搞清楚了损失……二股河决堤后，去年所修的堤坝十损其七。大水自南岸破堤而出，淹没下游十五州县，几十万百姓受灾，损失不计其数……
赵祯震怒无比，在朝会上大发雷霆道：“花了百万两白银，号称百年工程，却连一年都没坚持住！你们还有脸回来！”
他骂的，是跪在朝堂上的赵从古和韩纲两人。
决堤实在是太意外了，两人谁也没想到。幸好决堤的那一段，在他们下游数里处，这才没将他们也卷了去。
两人此刻垂头丧气，无论官家怎么骂，都当没听见的。
“还有你们！”赵祯转向御史台的言官们，开火道：“去年怎么验收的工程？怎么能决堤呢！”
涉事御史赶紧出列，摘下乌纱，解下腰带请罪。
见此情形，赵宗实没法再置身事外了，出列请罪道：“二股河是儿臣修的，千罪万罪，都是儿臣一人之罪，请官家严惩！”
见他能主动请罪，赵祯微微讶异，这个十三何时转性了不成？面色稍霁道：“你不用着急，寡人自会派钦差彻查此案，你若是有罪，一样严惩不贷。”
“儿臣遵命。”赵宗实面色平静的退下。
“富相公，你会同唐中丞会审此案。”赵祯又沉声道：“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富弼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不是第一此体验这种痛苦了。当年六塔河决口，就给他留下耻辱的烙印。想不到自己任内，竟又一次决口。
这让富相公如何有脸面，再见江东父老……

第三五八章 决堤（中）
滔滔河水泛滥大名、恩、德、沧、永静五州军境内，几十万百姓无家可归。
决口之后，水位骤然下降，暴虐的黄河也平静下来。数百艘各式船只……有官船也有民船……行驶在浑浊无垠的黄泛区，搜救着被困的百姓。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搜救行动。在此之前，官府的各项灾后任务中，并没有搜救一项，受灾百姓向来自生自灭。
促成这次联合搜救的，是那份专门报道球事《蹴鞠报》。入秋以来阴雨连绵，使万众瞩目的秋季锦标赛，不得不一再延迟。但是《蹴鞠报》依然风雨无阻，虽然依旧谈论球事，却开始偷偷夹带私货……譬如在‘独立球评’板块里，由某些知名人士，义正言辞的批评百姓，只关心自己支持的球队，不关心黄河是否决堤之类！
这次二股河决堤事件，便是《蹴鞠报》在头版头条爆出来。其题目是‘黄河决堤，赛事再次延期’！
然而在正文中，却用了大半篇幅，描述二股河灾情之严重，虽然没有直接谴责责任人，却明白无误的提到了这个工程耗资千万，举全国之力，号称可御百年洪水云云……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是第一次有一种媒体，可以让普罗大众同时接收到一个讯息。对于寻常老百姓来说，也顶多感叹几句‘造孽啊’，‘不知被贪了多少’云云。
但汴京城里，还有大量的读书人，尤其是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学子，得知此讯后，登时燃起以天下为己任的热血，纷纷通过各种渠道，向朝廷表达赈灾救灾之心。
对于士子们的热情，朝廷自然一笑了之……赈灾向来是官府的职责，要是在前朝，谁敢主动赈灾，那会被视为刁买人心，要掉脑袋的。虽然国朝空前开明，但也愿让平民百姓插手。
被聒噪的烦了，有人出了个主意说，让他们去搜救被困的百姓吧，这样既满足了他们的需求，又能让汴京城里安静下来。
相公们觉着此议甚好，于是发出召集布告，派了十艘官船为首，带着自告奋勇的民船，浩浩荡荡驶向黄泛区。
然而在他们之前，就已经有几十条船一直在搜救了。这些船都是四海商号的，数日来已经救起数千被困的民众，却仍没有罢手的意思。
为首的一艘船上，赫然立着本该在家养病的陈恪，只见他神情憔悴，双目通红，面上满是凌乱的胡茬，看起来已经数日没合眼了。
秋风袭人，陈义拿起一件大氅，想给他披上，却被陈恪拒绝了，他嘶声问道：“还没有消息么？”
陈义抱着大氅，轻声道：“已经四天了，郏大人生还的希望，很渺茫了……”
“……”陈恪一阵深深的黯然，而后沉声道：“再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陈义只好传令下去。
数日来，陈恪一直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中，因为他为了置身事外，迫使郏亶与虎狼周旋，结果堤也决了，人也没了……
但他也难啊。值此立储关键时刻，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各种难以预料的反应。又是这种直接关系到赵宗实的事情，别人怎么可能容他插手？
至于陈恪一直等待的，并非这场洪水，而是另一桩事件的发生……人算不如天算，谁也算不到，今年秋天会涝成这样。
但他依然无法原谅自己，因为如果换成五年前的陈恪，肯定会不顾一切的与郏亶并肩奋战！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避免的堕落了……
※※※
“三哥，你不必如此自责。”船舱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乃是已成为四海商号北方分号总管陈慥，几年的历练下来，他已经脱去了当年的飞扬浮躁，整个人都沉稳下来：“郏大哥的事情，纯属意外。”
“若是我当初不存私心，他又何必去找赵从古。”陈恪沉沉一叹，满嘴苦涩道：“若非赵从古那厮欺人太甚，他又怎会跑到河堤上去……”说着鼻头一酸，嘶声道：“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陈慥大不赞同道：“当时就算答应了郏大哥，以你现在在京里的处境，又能做什么？！这河工关系着赵宗实和赵从古两个人的荣辱，他们岂能让你插手？”
“终究会有所不同的……”陈恪黯然道：“此次决堤，说是天灾实乃人祸，各方的私心纠缠在一起，才把正夫这样实心任事的纯臣逼上了绝路。”说着自嘲的笑道：“我大宋不缺才子、名臣，正夫这样实心任事、忧国忘身之人，却是少之又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国宝，如今却英年早夭！”
“说起来。”陈慥想转移一下兄长的注意力，加之自己也不得其解道：“事情怎么会弄到这一步呢？”
“无非就是私心作祟罢了。”陈恪沉声道：“你以前不关心政事，不知道当初定这个河工的方案，费了多大的劲儿。简单来说，主要有两派针锋相对，我们殿下支持一派，赵宗实支持一派，结果谁赢谁输，不需多言了吧。”
陈慥点点头，听兄长接着道：“殿下的方案被否决后，他依然上书，要求工程放缓，用三到五年的时间，来逐渐阻断北流，加深二股河道。结果他的建议又被否决了。”
“赵宗实为了显示能耐，更为了履行对将门的承诺，一年内赶工完成。当时郏正夫就强烈反对过，却被轻易压下了。”陈恪低声道：“所以二股河工程，从方案到质量，全都要由赵宗实来负责。”
“而赵从古只是监工，所以工程方案的对错与他无关。”陈慥有些了然道：“但如果最后被证明，是工程质量的问题，他也一样跑不了。”
“嗯。”陈恪点点头道：“赵从古最初应该自认为责任不大。因为当时最有可能出现的两种情况，一者洪水漫过堤坝，说明工程建造本身没有问题，是设计出了问题，自然与他无关。二者打开北流通道，这同样是说明，设计出了问题，还是与他无关。”
“既然如此，就算韩纲带人守着河堤，赵从古手下几万兵卒，怎么就不能将其请走，掘开北流河道呢？”陈慥不解道。
“这就是私心作祟了。”陈恪淡淡道：“一来他担心一旦他掘开泄洪，保住河道后，赵宗实很可能倒打一耙，说二股河工程本身没问题，是他赵从古被吓破了胆，擅自掘开北流。这样赵宗实一推二五六，他却坐了蜡。”
“二者，北流河道如今已成了万顷良田，京中权贵花了大价钱，才捯饬出这些田产，不到万不得以，他不愿当这个恶人。”陈恪接着道：“所以韩纲那边守住堤坝，阻止分洪北流，也正合了他的意……你看，不是我不想分洪，是这家伙阻拦着，所以才让洪水漫过堤坝的。算来算去，这种情况下，他承担的责任最轻。”
“那韩纲为何要在堤坝上守着，难道洪水漫过堤坝，不也说明设计有问题么？”陈慥不解问道。
“掘开北流就意味着承认错误，证明当初我们的主张才是正确的。这是赵宗实无法接受的。”陈恪轻叹一声道：“所以他们希望看到洪水漫过堤坝，这样就可以说，只是河道设计的有点窄，而不是大方略的问题，所以不能说明赵宗实错了。还可以推给天灾，毕竟今秋的洪水多年不遇，两害相较取其轻，他们才会坚决阻止开北流。”
“但谁也没想到，竟然会决堤……”陈慥也叹口气道：“这工程花了那么多钱，号称固若金汤，所有人都过于放心了。听都水监的人说，郏大哥也是直到最后，才发现决堤的危险的，而且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发生。”
“是，谁也没想到会决堤……”陈恪点点头，看见一艘快船飞驰而来。不一会儿靠近了，陈信攀着缆绳从快船爬上大船，朝陈恪行礼道：“御史中丞发传票给大人，命你立即到御史台接受审查！”
“什么事？”陈慥震惊道。
“应该是二股河工程的事……”
“笑话，跟我哥哥有何关系！”陈慥怒道：“他们凭什么攀扯到我三哥！”
“属下不知。”国朝规制，四品以下官员，接到御史中丞的传票，必须毫无拖延的向御史台报道，否则就要被记过。所以陈信第一时间赶来报信，哪里知道个中情由。
陈慥还要说话，却被陈恪拦住道：“到底什么情形，我回去便知道。你继续搜寻，还是那句话……”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对。”陈恪点点头。
“三哥，你不会有事吧？”
“呵呵。”陈恪摇头笑道：“你太小瞧哥哥了，难道我就那么好相与？”
“兄长保重！”

第三五八章 决堤（下）
两天后的傍晚，陈恪返回汴京。
回到家里，陈慵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原来富弼和唐介奉旨调查二股河决堤的原因。结果都水监与工部的官员，异口同声的咬定，工程设计没问题，施工质量也是严格遵守标准，而之所以会决堤，是因为采用的新式材料出了问题。
所谓的新式材料，自然是水泥……
陈恪闻言并不意外，因为赵宗实和赵从古现在急需推卸责任，那么当初提供水泥的陈恪，就是再好不过的替罪羊！而且还可以倒打赵宗绩一耙，赵宗实不这么干才奇怪。
“真是无耻之尤！”向来八风不动的陈慵，也已经气炸了肺：“当初殿下将水泥的配方献出来，完全是出于公心，现在他们却拿着个来攻击你！”
“我这算不算自找麻烦？”陈恪没那么生气，他只是有些无奈道：“还是说他们觉着，我就那么好欺负？”
“我已经跟一干同年打好招呼了，王雱那边也答应，我们一起上书为你鸣冤。”陈慵这些天，显然没闲着：“这大宋朝不是他们能一手遮天的！”
“稍安勿躁。”陈恪苦笑道：“人家只是质询我一下，又没有下结论，你们着急闹腾什么？”说着正色道：“现在官家和富相公的火气可大着呢，你们不要撞在枪口上。”
“你准备如何洗冤！”陈慵关切道。
“首先我准备睡上一觉。”陈恪正色道：“然后明天去御史台报道。”
“……”陈慵一脑门子黑线。
“安了。”陈恪轻声安慰他的兄弟道：“也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
第二天不是例朝的日子，陈恪一早便乘车来到位于皇城西的御史台衙门报道。
御史台又叫乌台，在没有厂卫特务的大宋朝，这里就是让文官们闻风丧胆的所在。但陈恪对这里毫无感觉，原因很简单，换了谁被十几个御史弹劾数载，依旧岿然不动，都不会对这里再有敬畏的。
据说，他在御史们眼中，已经是本朝‘三大难参’之一了，另两位分别是富弼和韩琦……
在栅门外下车，陈恪和陈义步行来到衙门前，陈义向守门的兵丁出示了名刺和传票，两人便被领进前院值事厅。
与对百姓摆威风的寻常衙门不同，作为纠察百官的风宪衙门，御史台的威风，是摆给百官看的。陈恪一进了大门，便感到令人压抑的肃穆气氛。遇到进出的官员，一个个面挂寒霜，浑不像寻常衙门的笑脸相迎。
御史台值事厅的任务，是将每日前来院里的各路官吏，逐一登记并领到相应的厅院。因为绝大多数都是摊上事儿来报道的‘罪员’，所以值事厅里坐班的监察御史，渐渐养成了审犯人似的语气。
值班御史见门吏领了一个人进来，穿着五品官服，却出奇的年轻……宋朝不像明清，官阶极其难升，就算二十岁及第，能在四十岁混到五品，也称得上早达了。眼前这位看上去才二十多岁，却已经官居五品，且佩金鱼袋！让一向自认年得志的年轻御史，怎一个眼红了得。
那御史马上认出，来者是陈恪，也知道两位王爷欲让他来背决堤的黑锅，中丞大人还亲自签发了传票。心里不禁暗爽道，让你春风得意，这次秋风萧瑟了吧？
便摆出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也不让座，直接问道：“哪个衙门的？犯了什么事儿？”
“你会不会说话？”陈义一听就火了：“审犯人呢你？”
“你跟着进来干什么？”御史像轰苍蝇一样，喝道：“来人，叉出去，再敢咆哮乌台，给我狠狠掌嘴！”
陈恪登时大怒，刚要作色，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断喝道：“王彦辅，你好大的威风啊！”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大、面带怒气的年轻御史，立在陈恪身边，正是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的王韶。
那叫王彦辅的监察御史里行，是嘉佑四年进士。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嘉佑二年和嘉佑四年的两榜进士势成水火。平素里，这王彦辅和王韶就不对付，此刻见对方胳膊肘往外扭，自认为是个发作他的好机会，便冷笑道：“我不过照章办事而已，倒是你，想要咆哮公堂么？”
“别拿着根鸡毛就当令箭！”王韶啐一口道：“御史台的名声，都被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鸟人败坏了！”
“你说谁鸟……人？”王彦辅登时脸红脖子粗道：“你敢再说一遍？”
“你个鸟人！”王韶自然无不应允，说完对陈恪道：“求着我骂他，没见过这种贱人。”
“是够贱的。”陈恪点头道：“不满足我也可以说。”
“鸟人鸟人鸟人……”
“贱人贱人贱人……”两人便一起朝王彦辅大喷特喷。
王彦辅险些气炸了肺，对闻声赶来的书吏兵卒大叫道：“你们听到他俩辱骂与我了么？”
这就到了比拼人品的时候，王彦辅平素眼高于顶，对于所谓的贱役们，更是鸟都不鸟。王韶却豪爽大方，与吏卒打成一片。所以毫无悬念的，众人纷纷摇头，表示自己刚到。
“好啊，你们串通一气。”王彦辅被气得眼泪汪汪，起身就往里面跑：“我要禀明中丞大人去！”
“请便。”王韶耸耸肩膀，对众吏卒道：“散了吧。”
众人便一哄而散。
王韶和陈恪相视而笑。罢了，陈恪轻叹一声道：“何必趟这浑水？”
王韶撇撇嘴道：“我早就不想在这鸟地方呆了。”说着冷笑一声道：“要不是当这个鸟官，方才就不是啐他一口了！”
陈恪脑海中，兀然浮现出当年，那个白衣翩翩、杀人不眨眼的王少侠。不禁叹口气道：“我们确实不适合当官。”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不打算在这混了，也不打算再当文官了。”王韶笑道：“我还是喜欢动刀多过动嘴。”
陈恪悠然神往道：“我跟你一起吧。”郏亶之死，对他的影响很大，以至于有些消沉了。
“千万别，没有你在京里当官，我可不敢在外面提刀杀人。”王韶笑着指指里门，对陈恪道：“我带你去见中丞大人。”
“那家伙可告状了。”
“告去呗。”王韶满不在乎道：“惹火了老子，改天夜里把他五条腿都打断！”
※※※
到了御史中丞的值房外，正碰上那王彦辅垂头丧气的出来。
“怎么，台长没给你撑腰？”王韶嬉笑问道。
“不用幸灾乐祸。”王彦辅啐一口道：“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贱人……”王韶小声道。
“鸟人……”陈恪立马接上。
王彦辅登时崩溃，抱着头，流着泪，急急走掉了。
把那讨厌的家伙赶走，王韶整整衣冠，进去值房。过了盏茶功夫，便精神恍惚的出来，拍拍陈恪道：“台长大人太凶残，我得回去歇歇了，你保重。”
见王韶都被喷成这样，陈恪心里未免惴惴，这时书吏叫进去，他便深吸口气，大步迈进值房中。
签押房中。所有御史的老大，大宋御史中丞唐介，端坐在大案后，虽然相貌没有特异之处，陈恪却分明感到无比的压迫感。
其实他进来御史台的压抑感，多半都要拜这位老大人所赐。人的名树的影，唐介号称‘官场屠夫’，乃公认的开国百年来，最强有力，最简单粗暴的言官。倒在他手下的官员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文彦博、张尧佐这样超级猎物。
更让陈恪怵头的是，他还是有史以来最无所顾忌、最有杀伤力的……喷子。唐介是那种半年不说一句话，一句话就能把人顶死的人。当年他将张尧佐赶出京城，去当节度使时，官家不愿意，说节度使是粗官。
换成一般的言官，最多也就是说个‘张尧佐也不是什么细人’，唐介却当场对官家道：“……节度使并不是粗官，太祖、太宗皇帝都当过。”官家立即沦为不孝子孙，登时无地自容，再不敢跟唐介顶嘴。
后来张尧佐死后，官家对唐介感慨道：“你们以前言过其实了，都说张尧佐是杨国忠，朕要是用他，就会成唐明皇第二，其实哪有那么严重。”
“是的，陛下说得对。”唐介马上回话道：“用了张尧佐，也未必会出乱子。可一但出了乱子，陛下还不如唐明皇！李隆基好歹有唐肃宗能收拾河山，请问陛下依靠谁？你有儿子吗？”
直接把皇帝骂得飙泪……当然，唐介说这话的背景，是几年前赵祯和大臣们，在为立储的事儿顶牛。
就是这样一位出口伤人、神鬼共惧的老大人，此刻却看着陈恪……笑了。

第三五九章 说客（上）
“下官拜见中丞大人。”顶着一阵阵头皮发麻，陈恪抱拳行礼。
“陈学士不必多礼。”唐介收起笑容，指一下对面的椅子道：“请坐。”
“多谢。”陈恪坐下来，问道：“前日在恩州接到中丞的传票，急急忙忙的赶回来，不知中丞传唤下官，所为何事？”
“你在恩州作甚？”
“下官的同窗好友郏正夫，在黄河决堤前落水。”陈恪惨然道：“下官试图搜救。”
“找到了么？”唐介关切问道。
“至今下落不明。”陈恪摇摇头。
“唉，郏监丞是个实心任事的干臣。”唐介叹口气道：“希望他能遇难成祥，否则老天无眼。”
陈恪有些吃惊的望着唐介，心说这位怎么转性了，难道不知道开审之前，说这话会坠了自家气势。还是说他要出己不意、攻己不备？
“怎么，不太适应我这样说话？”唐介似笑非笑道：“要不我换个语气？”
“不必不必，这样就好。”陈恪连忙道。
“哈哈哈……”唐介捻须大笑道：“都说你陈仲方是块硬骨头，原来也有怕头！”说着一敛笑容道：“我问你，那水泥到底有没有问题？！”
“好叫中丞知道，那水泥创制至今，已经有五年了。”陈恪暗叫一声‘来了’，打起十二分精神道：“经过了上万次的反复试验，得出了一整套不同条件下的制备、使用方法。并在东川城、红水河工程中广泛试用，效果十分理想。四年来，东川城守苏颂苏大人，从未间断对红水河工程的后续检测，并未发现有任何断裂、破损，乃至崩塌的现象。”
“红水河毕竟还是小了，比不了黄水的凶猛。”唐介道。
“中丞若亲眼见过红水河，断不会做此言。”陈恪摇头道：“红水河落差极大，又地处南方多雨地带，水势常年凶猛绝伦，远胜黄河。”顿一下道：“如今水泥已经在南方修渠筑堤时广泛采用，各方面都反馈说，其要比传统的灰浆强之百倍。何况工部也曾经深入检验过，确认无疑后才决定采用的。”
“而且这次二股河工程，还采用了已经很成熟的混凝土技术。这项技术是将水泥与砂石搅拌，加入钢筋或者竹筋，不说固若金汤也差不多。”陈恪接着道：“范纯仁用这项技术重修了大顺城，轻轻松松顶住十万西夏军队的进攻。事后他在捷报上对其大加赞扬，称之为‘金汤’，中丞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如果我不知道。”唐介点点头道：“你就不会坐着回话了。”
“……”陈恪算是小小领教了唐介的凶横，他好歹也是五品高官，坐着回话竟成了恩典。
“那为何偏偏在二股河出问题了？”唐介沉声问道。
“我查了都水监的施工记录，决堤的河段，是在冬月底腊月初修建的。”陈恪答道：“在北方，冬季施工本就是大忌。在滴水成冰的条件下制备水泥或混凝土，会因为水结成冰在水泥生成前，导致水泥的强度不够。严重的会呈酥状，表面一层皮、内部散装碎块，强度甚至不及灰浆。”
“既然早知道后果严重，你为何不早作阻止？”唐介的脸登时黑下来，冷声道：“还是等着看好戏？！”
“中丞这样说就诛心了！”陈恪叫屈道：“第一，冬至停工，这是多少年来的河工惯例。第二，为二股河工程的提供水泥的万隆商行，曾经在冬季修建过大顺城，摸索出一整套严寒中处理、养护、检测的方法。”
“如何处理？”
“一者，搭建暖棚，在室内搅拌反应。二者，用热水搅拌，严寒时还要加热砂石。”这种时候，陈恪也顾不上什么商业机密了，如实答道：“三者，浇筑前，基层应无冰冻、不积冰雪，拌合物中不得使用带有冰雪的砂、石料，搅拌时间也要延长。四者，采用紧密工序、快速施工、覆盖保温等方法，冬季养护时间不少于一月。五者，养护期内，发现有不合格的预制件，整批都要销毁。”
“都严格遵守了么？”唐介倒吸口冷气，心说，妈妈的，真专业啊，一句也听不懂。
“这我就无从得知了。”陈恪摇头道：“但是当时进献水泥时，我曾将所有的事项，都写在奏章里，包括冬季防冻。中丞可以让银台司把《进献水泥札子》的副本调来过目。”
“据老夫所知，万隆商行的二股河水泥承包权，在十月就被一家新成立的‘吉盛祥水泥坊’取代了。”唐介缓缓道：“你对吉盛祥了解多少？”
“之前没听说过。”陈恪摇头道：“但不跟中丞讳言，那万隆商行却是我一个同乡所开，为此事曾求到我头上。但因为庆陵郡王的缘故，我无能为力。只能在十月末、冬月初，连上数道《请暂停二股河施工状》、《请冬季停用水泥状》，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唐介下意识看看案上，陈恪所说的几道奏疏。早已被他从银台司调来，不得不承认，此人行事缜密，有这几道奏疏打底，确实能把自个摘得干干净净。
又问了陈恪几个问题，唐介便让他回去了。
※※※
看看时辰，快到了与富相公碰头的时候，唐介便命人备车入宫，在宣德门换乘肩舆时，正碰上包拯从宫里出来。
两人当御史时，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铁杆战友，但凡重大战役，总是并肩作战。唐介这个御史中丞，就是接的包拯的班，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老包一见唐介，便笑道：“听说你今日讯问陈仲方了？”
“你这厮好不懂事。”唐介一翻白眼道：“想要干涉乌台断案么？”
“乌台秉公办案，老夫自然不干涉。”老包近年来，健康每况愈下，经常一病经月，这也是他这二年，在朝廷存在感急剧下降的原因。但今天他带病到衙，似乎是专门来堵唐介的：“但要是以为他无依无靠好欺负，想把黑锅扣到他头上，可别怪老夫到时候发飙！”
“你这老货越活愈糊涂了。”唐介捂住耳朵道：“他是你私生子还是啥，黄土都埋到脖颈了，当心毁了一世清名！”
“他要是我儿子，老夫就是立马死了也值。”包拯大笑道：“老夫是看不惯有些人太无耻了，我得让天下人知道，一心为国的好官，是有人护着的。”
“哼哼……”唐介冷笑一声，训斥抬轿的小黄门道：“还不快离这老货远一点，让老爷我在楼门洞里吃风么？”
小黄门那叫个郁闷啊，可谁敢惹这位老大人？赶紧抬起轿子就跑。
唐介只听包拯在身后大叫道：“记住，要公正，否则老夫就到你家里等死！让你儿子给我哭丧！”
唐介气得直翻白眼，一直到政事堂，才缓过劲儿来。
见中丞大人来了，中书省的小吏赶紧迎入客堂奉茶。唐介没好气的问富相公呢，小吏说面圣未归。他便一边喝茶一边坐等。
不一会儿，欧阳修听到他过来，请他到自个值房吃茶。
“在这儿吃也一样。”唐介不假思索的回绝了那书吏。
谁知转头欧阳修自己过来请，两人是天圣八年的同榜进士，向来性情相投，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不好不给他这个面子，唐介只好跟他进了参知政事的签押房。
欧阳修关上门，回头见唐介臭着一张脸道：“你这老货，不知道什么叫瓜田李下？”
“顾不得那么多了。”欧阳修搓搓手，笑眯眯道：“再说咱俩当年一起眠花宿柳的交情，谁能说的了什么？”
唐介登时老脸一红道：“就被你拉着去了一次，至于说上一辈子么？”
“谁让你这老货着实无趣，再没别的谈资哩。”欧阳修说着从茶盒中小心翼翼拿起块茶饼道：“官家赏的小龙团，你在外面能喝到？”
唐介不近酒色，唯独爱茶，不禁眼前一亮，旋即警惕道：“你不会也要说情吧？”
“为何用也？”欧阳修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块。
“再来点，别那么小气。”唐介一边督促欧阳修大方点，一边将在宣德门下的一幕道出来。
欧阳修听了大笑道：“既然老包说得，我更说得，咱俩的关系可近多了，咱们是……”
“打住打住，你再提那事儿，我不喝你的茶了。”唐介怒道。
“好好不说。”欧阳修倒去小龙团茶上的膏油，用一张干净的纸包裹了锤碎，然后倒入舟形银茶碾上，用其中独轮细细碾磨。一碾开，玉尘飞舞，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龙凤团茶是天下闻名的北苑贡茶，大龙团一斤一饼，已被达官贵人们奉为上品了。这种一斤十饼的小龙团，却是上品中的上品，一年所产也不过十斤，唐介才会如此垂涎。
待将茶末碾好，欧阳修才抬头道：“我这学生是我的命根，老夫还指着他将我儒家发扬光大，你万万不可坏他名声。”

第三五九章 说客（中）
欧阳修用茶箩将碾好的茶末细细筛过，这时炭炉上的水也开了。
唐介便提起铜壶，将两个茶盏用热水烫过。欧阳修将茶末均分到两个茶盏中，唐介又在注少许热水，调成如溶胶的茶膏。
然后两人各持一柄茶匙，在注入沸水的同时，在茶盏中环回击拂，然后同时停下动作，静观各自的茶盏……只见两个茶盏登时乳雾汹涌，溢盏而起，浮起一叠白色的乳花，在杯口凝而不动。
这就是宋朝人极爱的‘斗茶’，斗茶的胜负就在于乳花‘咬盏’的时间长短，谁的盏中先露出水痕，便算输了。
初时，两盏中无甚区别，但稍待须臾，便可看出欧阳修盏中的乳花仍是薄了一些，且消融速度略快。随着细小的泡沫不断破碎，终于先露出了中间一圈水痕。
“唉，输你这老货一水。”欧阳修郁闷的叹口气，把那小龙团往唐介面前一推道：“喏，你的了。”宋人赌性极重，所谓‘斗’，就是赌的意思，斗茶的彩头就是各自的茶饼。
唐介却不接那梦寐以求的小龙团，拉下脸道：“你老倌怎么会输呢？莫不是借机贿赂我？”论起各种花样，他可不是欧阳修的对手，所以早先才会嚷着多下点茶。要是有信心赢的话，他就会心疼的让少下点了。
“唉，吾老且病矣。”欧阳修又叹口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消渴症有多重，手上已经不稳了……”
唐介闻言戚戚道：“是啊，我们都老了。梅圣俞去年冬天先走一步，老包看样子也是不成了，你又这副垂垂之态……不瞒你说，我也浑身是病，稍稍劳累便头晕眼花，看来我们这群老货，日子都快到头了。”
“是啊。”欧阳修点点头道：“我们都不是为子孙谋的人，到了这岁数，也早看淡了个人的得失，要说还在乎的，也就是一点生前身后名了。”
“名声么，我们还说得过去吧。”唐介笑道：“想来蹉跎一生，也就剩这点可堪回味了。”
“咱可不要晚节不保啊。”欧阳修淡淡笑道。
“你什么意思？”唐介皱眉道。
“这次事件的真相，你心知肚明。”欧阳修淡淡道：“无非就是赵宗实和赵从古两个，想推脱责任，再把赵宗绩拉下水，好让朝野觉着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才一个劲儿把黑锅往我徒儿头上扣。”
唐介呷一口茶，不置可否的听老欧阳接着道：“鬼蜮技俩只能兴风作浪一时，纵使他们能压得住当世，是非公道自有后人评说。子方，你不想落下个助纣为虐、诬陷忠良的恶名，晚节不保吧？！”
“你这老货，向来就是个糊涂蛋。”唐介搁下茶盏，冷笑道：“还在这儿大言不惭的教训我。”
“难道我说的有错么？”欧阳修也不恼，笑呵呵问道。
“不能说全错，至少‘天下乌鸦一般黑’那句，是说着了。”唐介沉声道：“是，两位王爷想栽赃，把五殿下也拉进来。可你那学生，真像你想得那么纯么？”
“怎么？”欧阳修瞪眼道。
“虽然我抓不住他任何把柄。”唐介微微自豪道：“但以老夫多年的经验看，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早就预见到会有这一天，否则怎会处理的汤水不漏，让人一点短处都寻不着？”说着冷声道：“我相信，决堤事件与他无关，但绝不相信他对二股河状况的隐患毫无所觉！他分明就在等着这一天哩！”
“在你眼里没好人了。”欧阳修嗤笑道：“我们师徒十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当年他宁肯得罪宰相，也要和五殿下证明六塔河工程是行不通的。为了解大宋的钱荒，他费尽心力收复大理、筑东川城、修红水河，建钦州港，终于把滇铜运到汴京。”
“他从大理回来，又出使辽国，与西夏周旋，还一头扎进别人避之不及的武学院。”欧阳修沉声道：“你也知道在我大宋当官，只要记住‘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秘诀，保准官运长久。他一个堂堂状元，就是什么也不敢，也有大好的前程。却折腾来折腾去，一个弄不好，就把自己坑了！他何曾想过自己，但凡为自己着想，以他的本事，又怎会混到今天这般田地？”
“你说他图什么呀？还不是像我们年轻时那样，以天下为己任么？”欧阳修动情的大声道：“这样的年轻人，大宋朝有几个？已经死掉一个郏正夫了，你还想把他也逼死么？”
“你言重了。”唐介苦笑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当不得真的。”
“你方才那番话，要是传出去，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知道么！”欧阳修低声道：“你唐子方太低估自己这张嘴了！”
“好好。”唐介投降道：“我保证，在没有实证之前，绝不胡乱开口，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欧阳修叹气道：“子方，你常怨我，一篇《朋党论》毁了我们的新政。可是我这些年来细细反省，发现就算没有这篇惹祸的文章，我们也必败无疑。因为从范公到我们，都太君子了，君子之道，修身持家可以，用在治国平天下上，就力所不及了。更何况，在残酷的政争中，君子就是束手待宰之羔羊的意思，根本就百无一用。”
“……”唐介像不认识一样的看着欧阳修道：“这话真不像你说出来的。”
“我承认，我那徒儿不是君子，有的是手段，但他没有私心，一心一意是为了大宋。给他二十年时间，未尝不能我们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但在他站稳脚跟之前，我们得尽力保护他才行。”欧阳修满怀感情的抱拳道：“拜托了，子方……”
“唉，你们俩老货，真叫我。”唐介郁闷的叹道：“如何是好哇！”
※※※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书吏来通报说，富相公回来了。
唐介便起身告辞，却没有拿他的小龙团。
从欧阳修那里出来，唐介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很明白欧阳修的意思，尤其是最后几句……虽然违背他做人的原则，但原则这东西，似乎并不能帮他实现富国强军的梦想。似乎是到了，换一种方式的时候了……
正在寻思着，王珪从对面过来，远远便朝他抱拳施礼。
唐介也连忙还礼，笑道：“某非执政也要为某人说情？”
“既然他们都说过了。”王珪登时一脸尴尬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呵呵。”唐介笑着点点头道：“我要去拜见相公了。”
“子方兄请便。”王珪说着，还是咬牙轻声道：“仲方的人品我了解，胆大妄为或许是有的，但绝不会不顾百姓死活，更不会将这样重大的工程，当成打击敌人的武器。”顿一下道：“他进献水泥，完全是出于公心的……”
“嗯。”唐介微笑着应下，才平静下来的一颗心，却再次起了惊涛骇浪。暗道这是第几个给陈恪当说客的相公了？包拯、欧阳修、还有平素里百言百当、不如一默的王珪，以及更早些时候的曾枢相……
前日曾公亮就专门找到他，言道自己曾经亲自测试过水泥，可以保证这种新材料没有任何问题……用水泥重修大顺城，就是他批的。曾公亮还拍胸脯保证，陈恪是个很靠谱的人，绝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算起来，两府八公，竟有一半力挺陈恪，真让人惊掉下巴。平素看不出，这厮竟如此得人心。有四位相公护着，谁也动不了他！
不知不觉来到首相的签押房外，唐介稳一稳情绪，迈步进去，便见富相公一脸憔悴的坐在大案后，似乎正在出神。
书吏唤了一声，富弼才回过神来，看是唐介，嘴角牵起一丝笑道：“老夫不知怎地，竟有些恍惚了。”
“相公是太累了。”唐介轻声道。
“快坐吧。”富弼笑笑，吩咐随从道：“把官家赏的小龙团拿出来……”
“不必了。”唐介忙道：“我已经在醉翁那里吃过了。”
“哈，那就不暴殄天物了。”富弼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怕也不在茶吧。”
“是。”唐介点点头道：“他关心自己的学生，问了问我今日见面的情况。”
“什么情况？”富弼缓缓问道。
唐介便简略汇报了和陈恪对话的内容，而后道：“从目前的情况看，决堤处的水泥出了问题，主要还是违期施工，且偷工减料造成的。”
“他既然这么明白，为何之前从不预警？”富弼沉声道：“陈仲方何时变成，只会靠奏章说话的哑巴了？！”
唐介心说果然，富相公也对这点无法释怀。
“相公这就有些苛责了。”唐介简直不相信，这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从头到尾，陈仲方都坚决反对二股河工程，相公又何曾听过来着？怎么能出了事，又怨人家没有死谏？”

第三五九章 说客（下）
富弼本来不想追究陈恪的责任，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向来极好。陈恪数年来不避毁谤、不辞辛劳，为朝廷立下了许多汗马功劳，却一直靠边站。虽然并非富弼的意思，但他身为首相，不能保护属下、维护公正，已经深感内疚了。如今怎会伙同他人，栽赃构陷于他呢？
就算那个说不清的问题，他也只是有些失望而已，远不止于欲加其罪。
富相公是日三省乎己的君子，扪心自问换了自己，也不会比陈恪做得更好……谁也不是圣人，也不能要求别人是圣人，既非责任所在，又已经尽到提醒义务，断不该再为此事苛责了。
相反，他一直担心唐介的态度，现在见对方先替陈恪说话，却又有些吃惊……难不成赵宗绩一党的实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强大若斯？连唐介这样的官场屠夫，都已经被收编了？
他却是想多了，殊不知人家唐中丞，只是抹不开两位老友的面子，又觉着陈恪确实没什么过错……放着真正的罪人不问，却纠缠陈恪尽没尽心，这是哪门子道理？
于是陈恪的问题被放到一边，两人商讨起如何给这个案子定性来。关口是让赵宗实承担多少责任？庆陵郡王作为河道总管，不但责任是不可能的，但主要责任还是次要责任，是无心之失，还是渎职无能。轻重虽在一笔之间，却极可能影响到朝局、国本，更不用提他们自身的荣辱了。
※※※
就在两人为二股河一案伤透脑筋之际，数匹快马自西而来，从万胜门径入京城，直奔位于新门内大街的祁国公府。
祁国公正是富弼富相公的封爵，相府门口，就是亲王也要下轿，岂容等闲喧哗？门口的卫士刚要喝斥，却看为首之人有些眼熟。有资深的卫士定睛一看，大吃一惊道：“公子，你怎么……”
那一身穿青衣角带丧服的年轻人，正是富相公之孙富直柔，他翻身下马，带着哭腔问道：“我爷爷呢？”
“老公相在衙呢……”门卫答道。
“快带我去见他。”富直柔急声道。
政事堂中，富弼和唐介正在说话，突然听到门口有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富相公的管家便推开门进来。
“你有何事？”富弼皱眉道。
管家面色苍白，还未答话，富直柔便跌跌撞撞进来，扑通跪在爷爷面前，放声大哭道：“爷爷，老奶奶没了……”
“什么，你说什么？”富弼失声道。
“老奶奶已于前日，在家中仙逝了！”富直柔大哭道。
富弼如遭五雷轰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在椅子上……
与富相公值房相对的，是韩相公的值房，看到富弼的孙子穿着孝服，冲进对门，韩琦淡淡对吴奎道：“还好来的不算太迟。”
“可见王爷乃天命所归，见着眼前这关要悬，连阎王爷都出手相助。”吴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说着又心一揪道：“可是历来宰相遇丧皆起复，只怕不会有什么影响。”
韩琦冷冷瞥了他一眼，吴奎便唬得缩起脖子，不敢多言了。
※※※
第二天早上，是例朝的日子，卯时已过，却不见富相公的身影，领班大臣的位置上，立着面色肃穆的韩相公。
这是富相公任首相数年来，第一次没有按时上朝点卯。不过，大小官吏并不感到惊奇，因为头一天，消息灵通人士，便已得知富相公的母亲，在洛阳老家病逝的消息。今日一早在待漏院，更是传得人尽皆知了。
首相丧母，百官其哀，今日朝堂之上也显得特别沉闷。
排班问安后，官家问富相公为何缺班？
韩琦便出列禀报道：“启禀陛下：臣等于昨日得知，首辅富相公令堂，已于三日前病逝于洛阳家中。富相公闻讯哀恸不已，已穿孝服在家守制。”
其实官家昨日已经知道了，只是在朝堂上必须有此一问罢了，闻言面露悲痛道：“悲乎富卿，与公同哀。”说着对王安石道：“你替寡人拟一道谕旨，以最高规格抚恤。胡总管，待会儿你替寡人到富相公府上宣旨抚恤。”
“是。”两人一起应道。
“启奏陛下。”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中封驳事韩维又出列，双手捧着道札子：“昨日接到富相公《请即日返乡丁忧状》，进呈陛下。”
胡言兑看看赵祯，赵祯缓缓问道：“朝廷制度如何？”
翰林学士胡宿答道：“国朝有‘丁忧’制度，官员父母去世，应弃官居家守制，服满再行补职。”顿一下他轻声道：“但对于宰相，按例可带丧起复。”
“那就先接下吧。”赵祯点点头，胡言兑才收下了富弼的奏章。停了一会儿，皇帝又对王安石道：“谕旨中加上一句，愿公以国事为重，节哀顺变，朕翘首以盼早归。”
这就算是为夺情起复埋下伏笔了。群臣听了心里酸溜溜的，但那是宰相的特权，羡慕不来……
“今日骤闻噩耗，不胜悲痛，就此退朝吧。”赵祯说完叹口气，挥挥衣袖道：“尔等下朝后，可自去富相公府中致祭……”虽然不算辍朝，但对于大臣丧母来说，这也是极大的礼遇了。
“遵旨……”
群臣出了宫，便各自回家去换素服，写挽幛。也有那消息灵通之辈，早在车中备下了青衣角带、白布竹竿，换上后便往祁国公府而去。
此时的国公府中，已是缟素一片，客堂被临时布置成灵堂。尽管接到准许丁忧的旨意后，富弼便要返乡奔丧了，但国公府中的丧仪依然不能马虎。
富相公平素持重厚道，待人公正，百官都十分尊敬他。加之宰相丁忧，不过是走个过场，过上一两个月，又会被夺情起复，故而汴京城的大小官员，一个不落全都前来致祭。
按照京城吊仪，每位前来的官员都会送一道挽幛，以及白包一个。灵堂里很快便放不下了，就摆在院子里，院子里摆不下，就摆到大门外，到后来，整个一条大街上，都摆满了灵旗挽幛。前来吊丧的人仍络绎不绝……
富弼本就悲伤不已，看到满堂满院的挽幛挽联，更是难以自禁、哀毁骨立，几乎哭得要晕死过去。
家人见他摇摇欲坠，连忙将富弼扶到后堂书房歇息，前面由他的儿孙打点。接到报丧之后，富弼就没合过眼，丧母之痛加上大半天的应酬，老相公已是乏极了，一歪到书房的卧榻上，就呼呼睡着了。
也就是刚打了个盹，富弼又被家人唤醒了。要是一般吊客，倒也不会来骚扰他，但前来吊孝的是韩琦韩相公……
富弼忙强撑着爬起来，戴上孝帽子，在儿子的搀扶下，来到灵堂。
灵堂中，韩琦一身素服，正在哭祭，富弼向他行了礼，便请他到后堂就坐。
※※※
书房中，一身孝服的富弼，与一身素服的韩琦东西昭穆而坐。
两人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又在相位上共事经年，虽然不融洽，但还算能维持，此刻富弼神情憔悴，韩琦的眼里也含着泪。
韩琦轻声安慰富弼道：“老夫人享寿八十有三，是喜丧了，彦国兄节哀……”
“唉，先妣春里便传病重，我却一直没有回家探视，更没有床前侍疾哪怕一天，实在是不孝啊。”富相公叹息道。
“彦国兄身肩国务，大宋一日都离不开你，是以一人之遗憾，为千万人谋福祉，老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
“多谢稚圭安慰。”富弼挤出一丝笑道：“我明日便要回乡奔丧，国政繁冗，劳烦老弟多多担待了。”
“彦国兄多虑了。”韩琦难以捉摸的笑道：“不出月余，官家就会夺情起复，这副重担，还是兄长来肩！”
上午时胡言兑来传旨抚慰，官家的话里，已经暗示了他会起复，这也是惯例了，富弼也觉着理所当然。但不可能大喇喇的承认，否则他富弼岂不成了贪恋权位、罔顾孝道的小人？于是富弼摇摇头，拽了句文道：“此乃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
意思是，夺情起复是战争时期的权宜之计，现在天下太平，再这样就不合适了。
傻子都知道富相公是在假客气。就好比请客吃饭时，不小心点的菜不太够，主人要起身再加几个菜，客人们一般都会说‘饱了饱了，不用加了！加了我们也吃不了！’
这就叫假客气，只是一种客套而已，你要是信以为真，以为人家都吃饱了而不去加菜，肯定就把客人得罪了。
一般稍微懂点人情世故的，就不会犯这种错误。然而我们独一无二的韩相公，却好像不懂什么叫‘人情世事’，竟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彦国兄所言极是，此非朝廷盛典也……”

第三六零章 绯闻（上）
‘此非朝廷盛典也。’换成白话就是，这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儿……
富弼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韩琦。韩琦摸了摸鼻子，笑道：“彦国兄不要当真，我是开玩笑的。夺不夺情自然有朝廷旨意，岂是我们自己能说了算。”
“是啊……”富弼艰难的点点头，后面韩琦再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脑海中光萦绕着那句‘此非朝廷盛典也’！
富相公自问一生清廉自守，问心无愧，不会在青史上留下任何污点。但韩琦的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进他的心窝，想一想都觉着刺心——如果他接受了夺情，岂不就成了官迷心窍，还怎么为百官之师，名垂青史？
翌日一早，带着这样沉重的心理负担，富相公返回洛阳丁忧了。
汴京城中，自然由次相韩琦主持政务。不过因为从上到下，都认为富弼回去悲痛一阵子，就会回来继续当他的首相，所以韩琦依然任昭文馆大学士，集贤馆大学士的位子，则暂时虚悬。
虽然韩琦依然在原先的值房中，但大宋朝的权柄却已渐渐向他倾斜。
“恭喜相公，贺喜相公。”吴奎虽然是枢密副使，却整天往政事堂窜，实指望着巴结上韩琦，能从西府调到东府来。这不，由韩琦‘暂署中书门下事’的旨意一下来，他便跑过来道贺了：“终于得掌我大宋相印！”
集贤相之所以是首相，就是因为‘中书省印’在他手里，而昭文相两手空空，故而屈居次席。
韩琦看一眼桌上的檀木匣子，想到那枚代表大宋行政权力的印章，就静静躺在里面，心里不禁一阵激动，面上却平淡道：“不过替人掌几天印罢了，高兴个球……”
吴奎见马屁拍到蹄子上，依然不气馁的笑道：“少说也得两三个月，这么长时间，足够相公做很多事了。”
“你就这么点出息？”谁知韩琦听了‘两三个月’，登时黑下脸道：“这大印既然落在老夫手里，就断没有交出去的道理！”
吴奎不是头次听韩琦这么说了，可他实在想不出，该如何阻止富弼起复，不禁好奇道：“相公可有高招？”
“说了就不灵了。”韩琦怎么会告诉他，自己又跟富相公耍流氓了？不过君子可以欺之方，吃准了这一点，不耍白不耍。
“那下官敬候佳音。”吴奎识趣的笑笑道：“对了，王爷让我对相公道声恭喜，顺便问问那个案子进展如何了？王爷虽然问心无愧，但总是一桩心事哩。”
“能有什么进展？”韩琦淡淡道：“无非就是拖个字。”
“拖？”吴奎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自然深谙处理棘手事务的秘诀……就是这个‘拖’字，拖过初一拖十五，拖了今年拖明年。这么大的国家，肯定会有新的事件爆发，转移人们的注意力。等大家的目光移开，再低调的处理这件事，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天下无事了。
“相公高招啊！”吴奎赶紧奉上马屁。
“屁的高招。”韩琦啐一口道：“以后少让老子擦屁股！”
“是是。”吴奎这个汗啊，装作没听见最后一句，道：“还有，听说赵宗绩和孙沔已经率军离开广西，王爷说，不想在京城看到他。”
“这好办。”韩琦也不想让赵宗绩在官家面前晃悠，信手捻起一份急报道：“江南西路来报，有虔州盐贼戴小八，杀虔化知县造反作乱……”
“相公的意思是？”吴奎登时明白道：“命他们途径江西时，剿灭这股叛乱么？”
“区区几个毛贼，不值得朝廷大动干戈，就让五殿下顺道偏劳一下吧。”韩琦皮笑肉不笑道：“横竖不耽误回来过年的。”
“是啊是啊。”吴奎一边随口附和，一边暗叫道：‘黑，真是太黑了！心黑手也黑！’
吴奎虽然能钻营，但他这个枢密副使，也不是吃干饭的，对虔州的事情颇有了解……首先，戴小八是势大财雄的盐枭，极有号召力，已据有虔化、瑞金两县之地，麾下上万人。再者，虔州地处山区，茫茫大山、无边无垠，只要戴小八的人躲进大山，官府就无从剿灭。第三，虔州早有盗贼作乱，有刘右鹘、石门罗等匪帮已成气候，一旦戴小八与他们联合起来，声势必然更大。
综上三点，韩琦分明挖了个大坑，赵宗绩还不得不往里跳。其在虔州的前景，实在难以让人乐观。
吴奎这才发现，原来没了富相公压着，韩相公是如此强横无匹。在他面前，任何敌人都没有半分胜算吧！
愣了半晌，吴奎实在想不出别的赞美词，只好接着道：“王爷还说，如有可能，把陈恪也赶出京城吧……”
“不行。”韩琦却想也不想的拒绝道：“赵宗绩和陈恪两个都离京，官家会睡不好觉的，王爷只能选一个。”
“那……还是赵宗绩吧。”吴奎无奈道：“鸟无头不飞，陈恪再能，也当不了这个头。”
“终于说句人话了。”韩琦睥他一眼。
吴奎这个郁闷啊，感情我一直在说屁话？
“没别的事儿，就走吧。”韩琦逐客道：“还有，以后没事儿别老往这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东府大臣，把手伸到西府了呢。”
“那相公把我调到东府来得了。”吴奎很会顺杆爬道：“以便下官日后替相公办事。”
“嗯……”韩琦想一想，现在东府两个参知政事，王珪是个哑巴，不必管他。但欧阳修……这位自己昔日的同年好友，人望名声均不逊于自己，且近年来政见益发相左，留着他在中书，无疑是个掣肘。
若能把欧阳修换成吴奎，这样两名副手一个哑巴，一个顺溜，中书省就是他韩某人的天下了。
不过终究有多年的情分在，不到万不得已，韩琦也不想下手去整欧阳修。况且惹恼了这位文坛盟主，只怕要被骂成猪头的。
“你有本事就挤掉一个参政。”看着吴奎渴望的小眼神，韩琦像开玩笑似的说道：“老夫是不会帮你的。”
吴奎岂能听不出韩相公的弦外之意，登时大喜道：“下官明白了！”
※※※
陈恪府中。
“唉，莫非赵宗实真是天命所归？”就连最骄傲的王雱，也沮丧万分道：“眼看着就要把他拉下马，却又让他避过了。从此往后，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稍安勿躁……”陈恪心里也是一个劲儿的苦笑：‘老天爷，不带这么玩人的！’
他其实早就从洛阳方面得知，富弼的母亲沉疴难起，已到弥留之际。陈恪整个夏天都在挂念着那位老太太是否仙去。谁知道先等到了二股河决堤，眼看着好容易才把自己洗脱，有望一举扭转乾坤了。那该死不死的老太太，却在这节骨眼上挂了。
如今富弼一去，韩琦大权独揽，肯定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事情搅个天翻地覆的……
别说王雱，就连陈恪也暗暗心惊，莫非赵宗实真是天命之主，处处有鬼神护佑？
不过他是不信这个邪的，很快定下心神，安慰王雱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什么意思？”王雱眼前一亮，却抓不住要领，只好问道。
“就是看谁能笑到最后！”陈恪加重语气道。
“盼着富相公赶紧回来吧。”王雱也知道，陈恪再能，对中枢也鞭长莫及，说多了都是强人所难。他叹口气道：“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太难熬。”
结果事与愿违，这段秋风萧瑟的日子，实在是难熬之极……
先是，御史中丞唐介请速决二股河案，却被韩琦以此事乃首相经办，当暂且搁置，待首相返京后再议。
在彼时的朝野看来，富相公最多月余就回来了，是以没人觉着这样处理有何不妥，就连唐介都接受了。对此最恼火的就是陈恪，因为本来此案就要与他无关了，这下却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解脱。
但更恼火的还在后头，数日后，朝廷接报江西盐匪杀官造反，攻占县城，在枢密副使吴奎的建议下，命赵宗绩和孙沔顺道剿灭此‘撮尔匪类’……
聊以自慰的是，官家将预备赵宗绩返京后，才授予的郡王爵，提前给他了。赵宗绩被封为东平郡王，不过想想赵宗实和赵从古封王之易，又让人为他叫屈……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原来对皇子也不例外。
现在才看出富相公的好来，有这位敦厚的老大人在，岂能容韩琦专横若斯？
不过陈恪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根据四海商号传来的情报，江西那边的情况，远比吴奎所描述的，要复杂十倍！很显然，这是个给赵宗绩挖的大坑！
就在陈恪为东平郡王征伐江西伤透脑筋时，一桩花边新闻，轰动了汴京城。

第三六零章 绯闻（中）
中秋前，监察御史里行蒋之奇上了一道奏章，弹劾参知政事欧阳修帷薄不修，与长媳吴氏有染，殊无大臣之体，不宜更在政府！
用白话说，就是欧阳修这个老东西，跟他儿媳妇扒灰，这种禽兽不如的家伙怎么能当执政呢？
对此官家是嗤之以鼻的，啐道：“现在的言官越来越不像话，竟拿蜚短流长来充数了。”
赵祯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宋朝规定，言官每月至少要奏事一次、弹劾一人，称为‘月课’。如百日内无纠弹，即罢免降职，或罚‘辱台钱’，而只要敢于奏弹，无论实否，一律有赏！
蒋之奇之所以敢肆无忌惮的攻讦执政，就是因为横竖都不会被追究。
所以赵祯只是让人口头警告了蒋之奇，同时命银台司压下这份弹章，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谁知道蒋之奇竟不肯罢休，为了证明自己的弹劾确有实据，又上本说，这件事不是我造谣，是我领导彭思永告诉我的……
这样一来二去，事情很快传得沸沸扬扬，成了汴京朝野、妓馆酒肆、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没办法，这世上传播最快的便是桃色新闻，何况还是当朝宰相和儿媳妇扒灰的丑闻？
欧阳修得知后，都快气疯了。马上上疏自辩道：‘臣忝列政府，枉遭诬陷，惟赖朝廷推究虚实，使罪有所归。’强烈要求朝廷公审此案，还自己清白。
除他之外，还有人坐不住了，就是他亲家，三司副使吴充，被传自己女儿与公公通奸，他自然要上章抗议，‘惟乞朝庭力与辨正虚实，使门户不致枉受污辱！’
那厢间，殿中侍御史彭思永也不是省油的灯，上疏附和蒋之奇说，这件事情确实是我告诉他的，此事言之凿凿、确有其事，请皇上一定要裁定，要秉公！
起先官家还想冷处理，这下子两边闹将起来，再也捂不住。赵祯只好把唐介找来，让他去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唐介知道，欧阳修虽然早年素性风流，但依然是不折不扣的君子，断不会做出那等禽兽之事。他自然是向着欧阳修的，对手下擅自行动大为光火……虽然御史台的言官们，都有单独上奏之权，但按例，弹劾四品以上大员时，是要先跟大中丞通气的。
回到乌台衙门，他将彭永思和蒋之奇叫来臭骂一顿，然而两人虽然噤若寒蝉，却一口咬定，此事有真凭实据。
“蒋之奇说，是从你那听来的。”唐介怒视着彭思永道：“那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回中丞，我是从欧阳修的妻弟薛宗孺那听到的。”彭思永硬着头皮道：“大舅子指责姐夫，何以别的不说，只说帷薄中私事？风起于青萍之末，不会无因！”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便笺道：“这里薛宗孺从欧阳修那里抄来的《醉蓬莱》一词，可谓铁证！”
唐介面无表情的接过来，只见那笺上，分明是一首偷情词：
‘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
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
“中丞明鉴。”见唐介不语，彭思永来了精神，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问道有人知么？’试问欧府女子中，除了他的儿媳妇，还有谁需要跟他这样鬼鬼祟祟？”
“是啊是啊，‘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分明就是他大儿媳吴氏的写照。”蒋之奇在一旁帮腔道：“听闻吴氏出阁前，便是京城有名的美女……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谁承想娘没有猜破，倒被舅猜破了！”
“一派胡言！”唐介重重一拍桌案道：“文人写词，有虚构一说，岂能当作证据？”
“要按照中丞的标准，只能捉奸在床了。”彭思永撇撇嘴道：“这可不是我们御史干的活……”
“混账东西！”唐介怒骂道：“别以为有人撑腰，你们就可以胡作妄为，本官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两人一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闻听此言，却全都不做声了。
※※※
唐介雷厉风行，很快便查实此案的前因后果。
‘扒灰’的谣言，确实是欧阳修的妻弟薛良孺传出去的。那薛良孺也是进士，官至集贤校理，本应前途远大。但今年走了背字……他多年前向朝廷推荐的一名官员，贪赃枉法、被罢官了。
在宋朝，哪怕中了进士，也须有官员保荐方可进入官场。而且按规矩，如果被推荐的官员犯了法，推荐者是要负连带责任的。虽然不至于同罪，但被降职甚至免官都有可能。
当然随着年深日久，这一条执行起来，有了很大的弹性。这是肯定的，不然推荐一名官员，就得担一辈子风险，换了谁也受不了。于是那些上头有人的，遇到这种情况，一般就是象征性的罚俸了之。当然，上头没人甚至得罪人的，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是以薛宗孺当时并不担心，咱朝里有人啊！我姐夫可是副宰相，还不一句话的事儿？
确实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欧阳修非但没替他说情，反而撇得很清，给朝廷上疏说：‘不能因为臣是参知政事，而对其有所宽容。’
如果欧阳修不开口，别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薛宗孺，但他既然开口了，大家也乐得满足他……
薛宗孺被降职后，对欧阳修自然一肚子火。你丫就算不想吭声，闭嘴总可以吧？光想着自己当贤臣良相了，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他是越想越愤恨……你不是想名垂青史么，我非给你搅黄了不可。为了一出胸中那口恶气，也叫欧阳修没脸见人，薛宗孺编造了这桩绯闻。
为什么用绯闻呢？因为早在庆历四年春，欧阳修身上便曾闹过一起沸沸扬扬的‘盗甥案’……欧阳修抚养长大的外甥女，成年嫁人后，因与家奴通奸，被下在开封府牢里，审理时竟招出与欧阳修也有奸情。谏官钱明逸上本参劾欧阳修，弄得朝野轰动。
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但欧阳修一蹶不振了好些年，成为他一生都摆脱不了的风流官司。
所以薛宗孺要造谣，马上想到了男女之事，而且这次更进一步，从外甥女换成儿媳妇了！
不过薛宗孺只告诉过一人，就是他的同年好友刘谨，说完消了气，也觉着太过火，便没有再到处说。
说起来，那还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本来连造谣的人都快淡忘了，却被刘谨又想起来，告诉了他的同乡彭思永，才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这件事真是阴差阳错？以唐介多年的经验来看，未必！
就像那‘盗甥案’，其实是时任开封知府的杨日严，为报复早年在益州任上时，欧阳修曾参他贪姿不法，而指使狱吏教张氏攀诬的一样。这次的‘长媳案’，也未必不是朝中小人，处心积虑编造的一条毒计！
可查明真相也无法还欧阳修清白了。他本来就有‘前科’，造谣者又拿同样性质的谣言来诋毁，那是最奏效的，洗都洗不掉。
因为别人肯定会说，怎么人家不造别人的谣？专门一而再、再而三的造你欧阳修的谣？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还是你这人作风有问题，才会被人抓住不放。
欧阳修不用听人家这样议论，光想一想就觉着恶心死了，而且他怎么说也说不清楚！
自从事发之后，欧阳修的日子便天昏地暗，别说公媳已经无法相处，便是父子见面，也甚尴尬。这几天，欧阳发住在官衙不回家，吴氏也回了娘家，欧阳修也无颜上殿议政，请病假在家闭门谢客，只一个劲儿给皇帝写奏章。
他说蒋之奇弹劾我的这件事情，是连禽兽都不会干的事，我若是干了，陛下把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了都行。这件事绝不能含含糊糊、稀里糊涂就这么过去，朝廷必须彻查到底，要么还我清白，要么杀了我！
紧接着上疏说，鉴于目前的情况，我请求朝廷让我辞去参知政事的职务，以便于监察机关彻查！
一个月内，连上九道奏疏，完全一副不清白毋宁死的架势！
那厢间，欧阳修的学生们都气炸了肺，纷纷上书声援师相。王韶还把蒋之奇揍得一冬都卧床不起……
这蒋之奇何许人也？嘉佑学社的重要成员也！
他非但是嘉佑二年的进士，跟欧阳修之间算是师生关系。而且后来蒋之奇能考制科，还是欧阳修推荐的。虽然在御试中被刷了下来，但怎么说也过了阁，这才声名鹊起，被选入御史台。

第三六零章 绯闻（下）
探视了闭门在家的欧阳修，陈恪兄弟从欧府出来，相对一叹，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陈恪面色忧虑的靠坐在车壁上。
陈慵坐在他对面的叹道：“老师好像老了十岁，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嗯……”陈恪点点头，恨恨道：“想不到，蒋之奇竟是这样狼心狗肺的小人！”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陈慵低声道：“何况当今这种情势下，谁还对殿下抱有希望？多少人想和我们划清界限？只不过没蒋颖叔这般无耻罢了。”顿一下道：“吕吉甫、邓文约也已经很久不参加学社的文会了，听说他们现在和刘辉打得火热……”
“天要下去，娘要嫁人，随他去吧……”陈恪垂下眼睑道。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如此恶劣的局势下，就连陈慵这样温吞的性子，都感觉火烧火燎，看着陈恪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不禁恼火道：“那几张牌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陈恪沉默片刻，摇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想等富相公回来？”陈慵皱眉问道。
“再看看吧，如今老师一蹶不振，包大人沉疴难起，王相公不敢出头。”陈恪轻声道：“韩琦一手遮天，再好的牌也打不出效果来！”
“听说传旨的天使已经出发了。”陈慵却有些悲观道：“可就算他回来，我们能有多大改善？富相公是决计会置身事外的。”
“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改善。”陈恪淡淡道：“静观其变吧。”
“唉……”陈慵深深一叹，半晌才低声道：“三哥，你不会技穷了吧？”
“你才是驴呢！”陈恪这下瞪起眼来：“再敢小瞧我，把你踹下车去。”
“那你倒是拿出点手段来。”陈慵激将道：“让小弟我刮目相看啊！”
“会有那一天的。”陈恪又瞪他一眼，然后闭上双目道：“但现在时候未到，所以，等吧……”
“唉……”陈慵郁闷的直拿头撞墙。
※※※
就在同时，三百里外的洛阳城。
一路换马不歇人，疾驰而来的李宪，进城后便直奔位于城东的富家老宅。
听闻有钦差至，富府大开中门，富弼的长子富绍庭出来迎接。
虽然老夫人业已下葬，但富府上下还是一片素缟，这让一心想来讨个喜的李宪，赶紧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前堂中，一身重孝的富相公，须发蓬乱、形容枯槁，缓缓向李宪拜倒。
李宪赶紧扶住，道声：“老公相切莫折杀咱家，还没宣旨呢。”
富弼摇摇头道：“这里没有相公，只有居丧的布衣。”
“马上就不是布衣了。”李宪还是忍不住笑道：“请相公摆下香案吧。”
“已经在正堂设好。”富弼伸手想让道：“请。”
“请。”
一炷香后，李宪宣旨完毕，满脸堆着笑，双手奉给富弼道：“请接旨吧，老公相。”
谁知富弼面色阴晴变幻，却就是不伸手。
李宪等了一会儿，轻声催道：“老公相，接旨吧。”
“上差恕罪，弼不能接旨。”富弼终于回过神，却缓缓摇头道：“子曰，正人先正己。宰相身为百官之师，当带头遵行朝廷法度，而不是享受特权。”
“这并非什么特权。”李宪温声道：“公乃国器，是朝廷离不开相公。只能请相公移孝作忠了。要不怎么叫夺情？愿公以国事为重，节哀顺变。”顿一下，他小声笑道：“再说，宰相遇丧起复，这是惯例，相公也不好破坏规矩吧……”
“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富弼却愈发坚决道：“老夫也不让上差为难，请在上房歇息一夜，明日带老夫的奏本回京，既可交差。”
“唉，相公要三思啊。”该说的都说了，李宪也没再硬劝。在他看来，此乃题中应有之义……毕竟就算是惯例，宰相也不能一诏即复啊，那样就显得太官迷了。
纵然心里千肯万肯，也总要这样来回个两三次，待面上差不多能过去了，相公们方才‘万般无奈’的接旨，暗爽不已的回京。
第二天一早，拿到富弼的奏本，李宪便离了富府，上马往西。
随侍的小黄门赶紧道：“公公，回汴京往东。”
“咱家可不像来回跑路。”李宪摇头道：“还是去驿馆等着再传旨吧。”
“公公高见。”小黄门笑道：“咱们怎么没想到呢？”说着也拨马头往西。
“你们还是往东。”李宪嘿嘿笑道：“不然谁把富相公的札子送回去，谁把官家的圣旨带回来？”
“啊……”一众宦官登时苦下脸。
“跟胡公公说一声，我在路上偶感风寒，必须要在洛阳将养几日。”李宪没节操的编个瞎话，接着就变脸断喝道：“听到了没有？”
“喏！”小黄门吓得赶紧拍马往东。
李宪便在驿馆住下，四天后，第二道起复的旨意来了，他的病也好了，再度到富弼府上宣旨。
富弼又一次拒绝了。
从富府上出来，李宪把富弼的《请准服满第二状》，丢给身边人道：“再一再二不再三，下次再传旨，就能有结果了。”
又过了四天，第三道起复的圣旨到了。
这次李宪信心满满，再次来到富府上，本以为富相公撇清够了，也该适可而止了。谁知道富弼还是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坚决不肯奉召。
“相公。”李宪发现富弼似乎真不打算起复了，顿时急坏了。虽然宋朝官员抗旨辞官是家常便饭，可你老千万不能掉链子啊！不由苦劝道：“大宋一日不可没有相公，你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汴京城已然乱套了，急需你老回去主持大局啊！”
“请朝廷另选贤能吧……”富弼面色一黯，摇摇头道：“上使请回。”
李宪这下傻了眼。从富弼府上出来，站在大街上满心的茫然。要是富弼不回去，谁还制得住韩琦？那殿下别说争位，就连自保都要成问题了……
正在出神之际，突然听到一声唤道：“这不是李宪么？”
以李宪今时今日之地位，敢直呼其名的已经不多了，他恼火的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个这般大胆。然而看清来人后，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上前深深作揖：“原来是文相公，你老身子一向可好啊？”
文彦博从车上下来，笑着点点头道：“好啊，当年我离京时，你还是个小黄门，如今却已是西头供奉官了，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啊。”
“你老说笑了。”李宪苦笑道：“小黄门和供奉官，不都是干跑腿的差事？”
“怎么？”文彦博道：“你这是第几趟来了？”
“三趟了。”李宪说着抱拳恳请道：“但富相公拒意甚坚，求相公帮忙劝说则个，叫小人也好交差。”
“嗯……”文彦博沉吟道：“可以，我正好要去看看富相公，到时候帮你说和一下。”
“多谢相公！”李宪说着，朝文彦博挤了挤眼角。
文彦博微微点头，便与他分开，进去富弼府上。
※※※
文富二人当年同朝为相，相敬如宾，合作的很是愉快。后来文彦博离京做了西京留守，成了富弼的家乡官，对富家多有照拂，是以两人的私谊比当年还要更上一层。
富弼请文彦博在书房说话，坐定后，起身施礼道：“家母从生病到去世，多亏了宽夫兄照应，愚兄铭感五内。”
“唉，彦国兄哪里话。”文彦博赶紧扶住，笑道：“愚弟自幼丧母，一生深以为憾。能替你孝敬老妇人一场，是我的福气。”
“惭愧啊……”这话一说，富弼的泪就下来了，好一会儿才擦擦眼角，重新说话。
“我方才看到李宪垂头丧气出去。”文彦博又起话头道：“这厮来了几趟了？”
“三次。”
“三次啊，也不少了……”文彦博缓缓道。
“不跟贤弟虚言，我若有起复之心，三次确实不少了。”富弼沉吟片刻，方低声道：“但我如今服丧之意坚如铁石，就是三十次也无济于事！”
“啊……”文彦博脸上的惊讶，绝不是装出来的，心里登时翻江倒海道：“哥哥，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破这个例……”富弼顿一下道：“让人家笑话？”
“谁敢笑话？”文彦博须发皆张，怒道：“你倒是说来听听！”
再三追问之下，富弼只好将离京前，与韩琦的那番对话，讲给文彦博听。
“你也是，干嘛要问他？”文彦博气道：“这不是与虎谋皮？”
“唉，当时大悲昏神，未及细想。”富弼满脸郁卒道：“再说，我也就是随口客气了一下，哪成想就被他拿话降住了？”
“当他没说就是。”文彦博跟富弼这样的淳淳君子不同，他是顶级的官僚，登时满不在乎道：“难道他还会四处宣扬不成？”
富弼摇摇头，君子慎独，纵使天下人不知，他也过不了自己这关。

第三六一章 人选（上）
文彦博还待劝说，富弼却淡淡道：“我意已决，贤弟就不要再劝了。”
“唉。”文彦博知道，在大宋朝天大地大，品德最大，富相公是不会回去当这个宰相了。他扪心自问，要是换成自己，最多也只能尽量不授人以柄，万一要是陷入这种道德困境，怕也只有恬退一途了。想明之后，他不禁叹气道：“怎么会弄成这样？”
“也许君子之道已经过时了。”富弼自嘲的笑道：“现在是权谋的时代了。”
“说的是。”这话说到文彦博心里了，但嘴上还要撇清道：“咱们都有些过时了。”
“其实也不是。”富弼却摇头道：“圣贤就是行君子之道，怎么会过时呢？是我自庆历新政失败后，渐渐只想着明哲保身而已。任尔权位再高，失去了勇气，也注定要失败的……”说着抬起头对文彦博道：“所以这个宰相，我不当也罢。”
文彦博被富弼的话震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不成，你不当的话，谁能制衡韩琦？！”
“贤弟此言差矣……”富弼却摇头微笑道：“这世上能制衡韩琦的人，虽然不多，但绝非愚兄一人。”说着看一眼文彦博道：“你可当之……”
文彦博心下一阵狂喜，刚要谦逊几句，却听富弼又道出下半截道：“贾子明亦可当之！”
“咳咳……”文彦博差点没给憋死，赶紧借吃茶掩盖窘态。
“贤弟。”富弼含笑看着他的窘态，缓缓道：“愚兄问你句话，你可要真心回答！”
“彦国兄请讲。”
※※※
汴京城里，最近最热的消息，莫过于富相公坚决不肯起复了。官家连下三道谕旨，都被他拒绝了，这让人们议论纷纷，难不成富相公真要打破宰相遇丧起复的惯例？
更让人们议论纷纷的，是富弼力辞起复的奏章中说道：‘臣尝与韩琦论此，今琦处嫌疑之地，必不肯为臣尽诚敷奏，愿陛下勿复询问，断自宸虑，许臣终丧。’
富弼说，我和韩琦曾经讨论过，宰相是否当夺情起复，他说‘此非朝廷盛典’，我说‘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我们俩是达成过共识的。以他现在的身份，确实处在很难为我说话的境地。赞成起复吧，违背两人曾达成的共识，反对起复吧，又会被指为有怙权的野心。所以请陛下不要为难他，还是自己做决定，允许我终丧吧。
这番话看起来，怎么都是富相公为他的好朋友韩琦着想，不想让他为难。
却也将他不愿起复的原因，明白无误的告诉了朝野——人们登时恍然大悟，原来是韩相公完美演绎了一把，如何挤走上级的办公室政治。
韩琦倒也磊落，并不否认自己说过那种话。但他的反应更加彪悍，非但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非常生气，公开抱怨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他倒怪起我来！”
这真是无礼也要争三分。人家富弼刚遭母丧，你却跟人家说这个，还随便一说？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此言一点不假！
但以韩相公今时今日之权势，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捋他的虎须？
满朝百官无人敢言，官家赵祯似乎也无可奈何，只是又接连下了两道起复的谕旨，一道比一道言辞恳切。
那厢间，富相公也没想到，官家的起复之意竟如此之强，但事已至此，他也是骑虎难下，如果这时候改变主意，那之前的举动，全成了沽名钓誉的假撇清，人们对韩琦的质疑，就要全转到他身上了。
所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富弼咬牙上了坚辞起复的第四、第五状，汴京城的陛下也只好放弃。
那么恭喜韩相公了，署理中书门下省的‘署理’二字，终于可以去掉了。
按照惯例，韩琦须得接任昭文相，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的掌印。
然而曾公亮劝韩琦道：“富公服阕，当还旧物。公独不可辞昭文以待富公邪？”
韩琦不悦道：“此位安可长保？等富公服阕，我还不知在哪凉快呢！若按你说的，辞昭文以待富公，是我欲长保此位也，使某何词以白上？”
韩琦这话从逻辑上讲毫无破绽……三年丧期不是个短时间，而宰相的平均任期不过两年。提议位子留给富弼，不就等于自己起码打算当三年首相吗？这话怎么向皇帝张口啊！
曾公亮如富弼一般，都是温厚君子，于机变一道甚至还不如富弼，登时哑口无言。
望着这个战力渣五的家伙，韩琦心里充满了不屑，面上却浮现出笑容道：“曾公可有意集贤相，某可为尔谋之？”
“呃……”曾公亮咽了口口水，虽说东西两府对持文武二柄，然而在文尊武卑的今天，除非是韩琦这样的强人当枢密使，否则西府哪能与东府并列？
虽然从枢密使迁集贤相，只能算平调。但就像韩琦说的‘此位安可长保’，一旦韩相公罢相，他就可以接掌相印！
所以曾公亮不会拒绝这种平调，但前提是，首相不能是韩琦！当副手本来就难，给韩琦当副手，还不被整成龟孙子？想想他就心凉。于是婉拒道：“下官还是更喜欢在西府！”
“罢了，人各有志。”韩琦也知道，曾公亮虽然软弱，可一点不傻，便打消了将政事堂塞满老好人的念头。
回到政事堂，韩琦的签押房已经搬到了原先富弼那间。刚刚坐定，吴奎便笑着进来，看看端坐在相位上的紫袍老者，再看看屋里的摆设，他拊掌笑道：“这间房才配得上相公！”
韩琦今日也是志得意满，捻须笑道：“不是给你说了，他娘的少往这跑么？”
“相公拜昭文相，按例各部长官，中枢正副，都要前来道贺的。”吴奎叫起撞天屈道：“属下是想拔个头筹，不想又惹相公不快了。”
“我不快不是因为这事儿。”韩琦哼一声道：“你他娘忒缺德了，竟敢泼污醉翁！”
吴奎就怕人家提这茬，下意识回头看看门口，见三重屋门都被关严了，这才松口气道：“这可不是下官造谣，是欧公他小舅子造的谣，那蒋之奇又正好投到彭永思门上。我只是点拨了彭永思一下罢了！”
“想不到，你还是个狠角色。”韩琦冷冷道：“随便寻个错处，把醉翁挤兑出去就行了，何必要做得这么绝？”他越说越怒，一巴掌拍在桌上道：“你知道这是要遗臭万年的么？！”
“他臭他的，与我何干。”吴奎小心笑道。
“放你娘的屁！”韩琦啐道：“不是醉翁遗臭万年，是你们这几个鸟人！他虽然为政不济事，但于文学一道的贡献，却更胜韩文公。哪怕几百年后，只要这天下还有读书人，就依旧翕然师尊之。到时候，你被骂成灰孙不要紧，只怕连累我也被人骂！”
有道是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吴奎的眼界，还盯在这政事堂的一亩三分地上，却不像韩相公那样，已经在考虑自己的历史地位了。
让韩琦这一提醒，才后悔不迭道：“这下可如何是好？”说着可怜巴巴道：“可有什么办法补救？”
“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回来？”韩琦不屑道：“既然做了，就别怕被骂！”顿一下道：“何况彭永思也不敢胡说八道！”
吴奎这才知道，原来韩琦已经为自己擦过屁股了，登时一脸感激道：“让相公费心了……”
“哼……”韩琦哼一声道：“醉翁肯定不会回来了，等他正式外放，他的位子就是你的。”
“呵呵呵……”吴奎状着胆子腆着脸道：“不用等欧公走了，现下就有空。”
“哦？”韩琦先一愣，旋即才明白，他竟然觊觎集贤相之位，登时一口老痰道：“呸，撒泡尿照照镜子，你够格么？”
“下官……”吴奎面红耳赤道：“下官是天圣五年的进士，当过翰林学士知制诰，也在开封开过府，现在是枢密副使，勉强也算够格吧……”
“蠢物。”韩琦这才放缓语气道：“相国大位从来不是论资排辈，我问你一句，你敢和我对着干么？”
“下官万万不敢。”吴奎头摇得像拨浪鼓道：“就算当上了集贤相，也必以相公的马首是瞻！”
“这不就结了？”韩琦两手一摊道：“官家是万万不用你的，不然政事堂还不成了我的一言堂？谁能放心？”
“……”吴奎这个悔啊，心说早知道就换个答案了。不过转念一想，要是换个答案的话，估计直接就被韩琦轰成渣了。这才没了觊觎之心，赶紧挽救道：“其实下官也是怕，这位子坐上个和相公作对的。”
“嗯。”韩琦点点头道：“终于有句人话了……”
吴奎的泪都快下来了，我容易么我？都副国级干部了，还整天被喷成个灰孙子？

第三六一章 人选（中）
“这集贤相的人选，确实要细细考量。”韩琦沉吟道：“可不能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那就非王枢相莫属了。”吴奎心下滴血道。
“王拱辰比你合适。”韩琦点点头道：“不过老夫也只能提一提，至于官家用不用，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其实说心里话，韩琦也没抱多大希望，因为他对大宋朝的祖宗法度太了解了。知道官家绝不会让自己一家独大，一定会制衡的。而王拱辰久在帝侧，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官家应该是一清二楚。指望这种东西来制衡自己，根本就是休想。
晚上回到家里，他越想越觉着，如果官家垂询，贸然把王拱辰推出来，会让皇帝以为自己想专权。虽然他做梦都想这样，但虎老雄风在，韩琦还是不敢过分激怒赵祯。
正在寻思着，府上清客崔先生进来道：“东翁，洛阳文相公来信。”
“哦？”韩琦闻言失笑道：“这老货一贯的灵通！”说着接过信来，就着灯光展开，看完后将其递给崔先生，哈哈大笑道：“能屈能伸大丈夫，看来文宽夫这几年，彻底想通了！”
崔先生仔细一看，信上虽是一般的叙旧，但在字里行间，透着谦卑和顺从，让人难以想象，这竟是一位老资格的宰相，写给新宰相的。
“东翁，他这时候来信，应该是想谋集贤相的位置吧。”崔先生道。
“嗯。”韩琦志得意满道：“这老货惯会见风使舵，眼看再矜持的话，就当不上定策老臣，为自己为子孙，他也只能向我低头了。”
“难道东翁想让他回来？”崔先生一惊道。
“我之前也想过，只能是他了。”韩琦叹口气道：“这大宋朝如今还健在的，能和我相提并论、又能接相位的，无非就是文彦博和贾昌朝。我当年为了当枢密使，把贾子明赶出京城，他还不知怎么恨我呢，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回来。至于文宽夫，当年他离京是将门捣的鬼，这几年我虽然没和他结善缘，但也没什么冲突。如今他既然愿意服我，不妨卖他个人情。”
其实他还有一层没说，那就是文彦博和将门有仇，不担心他们勾结在一起，挤走自己。反而可以加以利用，压制住那帮坐地户。
“文彦博的话……素来和富彦国交好。”崔先生轻声道：“而且他这二年，对王爷也有些淡了。”
“无妨，文彦博乃识时务者，跟富弼的私交再好也无妨。”韩琦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道：“至于和王爷淡点也好，太紧密了我反而不放心。”
崔先生想了想，确实，以东翁与王爷的关系，那文彦博日后注定要被吃得死死的……
※※※
数日后，官家果然找韩琦，垂询集贤相的人选，韩琦自然要说‘乾纲独断’了。
赵祯道：“寡人更中意贾相公，不过询问富相公之后，他却认为文相公更加合适。”
韩琦心里咯噔一声，但旋即又释然，以文彦博的钻营能力，哪能放着富弼不用？便恭声道：“微臣一向信赖富相公的判断。”
于是召潞国公、同平章事、西京留守文彦博入京为集贤馆大学士的旨意，很快下到了洛阳。
文彦博按例请辞了两次，待第三次时，便欣然接旨了。因为钦差催促的急，他只用了三天，将西京事务交代给属官，便辞别了一众西京下野党，在数百随从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往汴京出发。
从西京到汴京驿路三百里，文彦博摆着宰相的仪仗，迤逦而行，一日只走八十。到了第三天，也就是进京的前一夜，歇在汴河河畔的板桥驿。
用罢晚饭，文彦博让驿馆的人烧汤，准备洗澡睡觉。
等烧水的空儿，他穿着宽大的道袍，坐在桌边看书。大约过了顿饭工夫，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抬着加了盖的大木桶进来。待把盖子掀开，腾腾的热气便满屋四溢。
见两人还立着不走，文彦博的长随催促道：“你们退下吧，怎么还不动，聋了么？”
文彦博微微皱眉，抬头准备让长随不要盛气凌人，谁知看清那个高个的小厮，却一下愣住了。
“你出去把门看好。”文彦博对长随道：“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他驭下极严，那长随方才失言，心里正惴惴呢，此刻听到主人如此匪夷所思的命令，也不敢多嘴，赶紧出去把门守好。
“呵呵。”见对方这副打扮，文彦博笑了：“看来是不放心我啊。”
“相公莫怪。”那大个子深深施礼道：“这一步生死攸关，我不得不慎之又慎。”
“我若是反悔如何？”文彦博板着脸道。
“我相信相公见到我。”大个子淡淡道：“就决计不会反悔了！”
“哦……”文彦博忍俊不禁，大笑道：“殿下有你这样的臂助，何其幸哉！”
※※※
次日文彦博到了汴京，仅在府上歇了一些，翌日便入宫觐见，君臣密谈了一个时辰，才离开了福宁殿，去往东府办公。
站在阔别已久的政事堂大门前，文彦博心下有些感慨，转过脸来，便见王珪早领着一群中书省的官员迎上来。
“让诸位久等了。”文彦博一点架子都没有，笑容可掬道。
“恭迎相公。”中书官员们大礼参拜，王珪也深深作揖，被文彦博一把扶住道：“王相公要有宰相之体。”说着便与王珪相携，往大门里走去：“韩相公可在堂中，吾要去拜见。”
“相公正在签押房中与枢相谈话。”王珪有些惴惴道：“相公先在堂上稍坐吃茶。”
“好吧。”文彦博笑着点点头，便在政事堂西壁下的一排椅子上，捡了第二把坐下。他坐的位置，正好望着昭文相签押房门口，那一直令人温暖的目光，有那么一刹，凝固了。
不过旋即便恢复正常，与王珪温声交谈起来。王珪是向来谁也不得罪的性子，既然文相公询问，便将京中最近发生的事情，捡些重要的讲给他听……自然绕不过欧阳修的风流官司。
“彭永思和蒋之奇这两个小人，心术不正。”文彦博虽然当年和欧阳修不对付，但此刻却表现的很愤慨道：“千万别落在我手里。”
这话听得王珪一愣，心说，怎么味道不对？但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他打个哈哈把话题绕了过去。
这时候，签押房的门开了，韩琦和王拱辰走出来，看到文彦博，两人笑着拱手道：“一时说话忘了时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哪里哪里。”文彦博笑着拱手道：“都是老交情了，客气什么。”
“这话在理。”王拱辰笑道：“我先回去了，回头在家里为宽夫兄接风洗尘，可千万要赏光啊。”
“一定一定。”
把王拱辰送走，韩琦亲着的拉着文彦博道：“宽夫兄，到我屋里坐，咱们多年未见，可要好好聊聊。”
“那是当然。”文彦博笑着点头道：“韩相请。”
“文相请。”
※※※
首相签押房中，好歹韩琦没上座，而是与文彦博东西昭穆而坐。
两人先聊了会儿别后情由，便渐渐转入正题……日后的权责分割问题上。
按照朝廷规矩，国政大事向来是由二位宰相公议，如果意见相左不能妥协，则由官家圣裁。
但规矩是规矩，实际上从来不是这样，因为官场讲究个一团和气，政事堂中更是如此。所以除了极其重大的事务外，绝大多数时候，是要在内部统一意见的。
如果两位宰相整天吵来吵去，不仅有损朝廷体面，只怕也干不长远。所以划分权责就成了必然。
至于如何划分，之前文彦博和富弼在政府时，是将国政分为两部分，一人处理一摊。待到富弼和韩琦在政府时，因为韩相公消极怠工，所以大部分的国事，都是由富弼来决断，不过富相公为避免被人说专权，所有的文件都要他副署。
这两种方式，究竟采用哪一种，韩琦自然早就想好了，但还是要先问问文相公。
文彦博很是大度道，一切听凭首相安排。
“那就照文相公熟悉的方法来吧。”韩琦道：“我们分工，各管一摊。”
文彦博自然无不应允。于是政事堂所辖六个部门，韩琦分管舍人院、孔目房、吏房。剩下的户房、兵礼房、刑房则归文彦博管辖，看起来一人管三个，公平合理。
但真合理么？才怪！
韩琦名下的三个部门。舍人院是知制诰的办公场所，负责撰拟诏旨，朝廷一切谕令，都需要出自这里，甚至可以封还皇帝的词头。
孔目房，掌管文书案牍、印章、符信，中书省的一切文移，都要经过这里，用印才能生效。
至于吏房，更不用说，捏着内外官员的前途……
大宋朝的印把子和官帽子，都在韩琦手里捏着了，剩下的三房虽然也很重要，但终究不是一个档次的。

第三六一章 人选（下）
回到与韩琦正对的集贤相值房，屋里没了外人，文彦博的脸上现出了怒气！
文彦博对韩琦的分配无可奈何，因为这跟他当初，与富弼权力划分如出一辙。
唯一的不同在于，当时富弼得到的，是他现在得到的这一份。但以富弼的恬退隐忍，纵使心里不痛快，也不会跟他闹别扭。
可我文彦博是那种恬退隐忍的人么？否则我就和富弼一起呆在洛阳，优游林下了。
想到富弼，他又想起半月前，在富弼府上的那次谈话……
“贤弟，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要如实作答。”富弼望着文彦博，沉声道：“依你之见，如今的朝局会走向何方？”
文彦博心中一动，如此郑重其事的发问，显然是有要事相商。便沉声道：“只怕要打成一片了。”
“哦，贤弟的看法果然独特。”富弼似笑非笑道：“但现在朝野都认为，如今大局已定，些许跳梁，掀不起风浪来了呢。”
“跳梁？”文彦博淡淡笑道：“彦国兄也这样认为么？”
“你倒反问起我来了。”富弼也淡淡笑道：“不过回答你也无妨，我倒是与你的看法相近。”
文彦博暗道，我果然没猜错……如果他真以为，富弼是那种能被人用三言两语挤兑主的蹩脚货色，那也太小看堂堂大宋宰相，更侮辱自己的智慧。其实文彦博早猜到，富弼是在将计就计，想要躲开汴京城是非罢了。
“以彦国兄之见，乱在何处？”文彦博道：“如今中枢里，韩某人一手遮天。那位殿下又被困在江西，怎么看都是大局已定的样子。”
“你这老鬼，方才还说要打成一片呢。”富弼哑然失笑道：“其实道理很简单，不过大多数人当局者迷罢了。”
“哦？”文彦博有些吃惊，他意识到，富弼和自己虽然判断一致，但论据却不一样。在文彦博，因为知道赵宗绩这边的真正力量，其实毫发未伤，只是一直被某人强行按住，才显得如此弱势罢了……那欧阳修虽然与陈恪关系紧密，但并非宗绩一党。这位真正的忠耿之臣，倒成了这场大战的第一个牺牲品。
然而富弼却是从更高的角度看待这问题。只听他缓缓道：“很多人都在私下议论官家，说他为一己之私，罔顾社稷，迟迟不肯立太子，才导致如今人心不稳，乱象频生。”
“我也听过这种说法。”文彦博点点头道。
“其实大臣们的话，只说了一半……他们真正抱怨的是，迟迟不肯立庆陵郡王太子。”富弼望着文彦博道：“贤弟应该也有此意吧？”
文彦博只好道：“庆陵郡王的品貌才学气度，在皇子里确是出类拔萃的，性格宽仁平缓，很像官家，大家都习惯了在仁君治下优游，所以都很想让他继位。”
“我问的是贤弟的意思。”富弼却不依不饶道。
“这……”文彦博额头见汗，这才是富弼真正想知道的！但这话能随便说么？万一和富弼的理念不合，肯定要万事休矣……但要是哄骗于他，自己日后便无法在士林立足了，这就是君子的力量！
从富弼脸上，看不到任何信息，这让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无用武之地。刹那间，文彦博心念数转，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
“托官家的洪福，靠彦国兄的经济，今天下承平日久，已十余年不动兵戈，国泰民丰，盛世之象已出现端倪……”
“贤弟不必照顾我的面子。”富弼自嘲的笑道：“纵观史书，哪有强敌在侧，求和纳贡的盛世？哪有国库连年，入不敷出的盛世？不过是仗着这几年风调雨顺、辽夏两国又各有各的麻烦，才过上几年太平日子，就敢称盛世？反正我没那么厚的脸皮！”
“呵呵，当然，盛世之下，也有隐患重重，文恬武嬉，积弊甚多，极需整顿。不过这不是人臣力所能及，需要上下同心！”文彦博也索性放开了，沉声道：“因此若想革旧布新，为我大宋除此内忧外患。继统人选必须具备三大条件。一是要英明睿智。英明睿智，方能洞悉今日之危局，决策对症下药。而是要心志坚定，方能勇毅敢当，克难攻坚、矢志不渝！”
“嗯。”富弼眼前一亮，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第三……”文彦博缓缓道：“与大臣贵戚的瓜葛要尽量少，瓜葛越多，牵绊也就越多，如何振作？”
“哦……”富弼目光闪动道：“你这三条好似条条都打在庆陵郡王的软肋处。”
“我冷眼旁观，官家之所以迟迟不肯立储，其因正在于此！”文彦博一字一顿道。
他说完之后，书房中陷入了沉寂。
过了许久许久，富弼方幽幽一叹道：“不错……”
听到这两个字，文彦博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官家果然如所料，并不中意赵宗实！
“其实今年御试制科的策题，官家用一段五百字的文字，已经把盛世的面纱扯碎，露出了大宋朝如蜩如螗的国势，这是大牺牲、大仁慈，大勇气，是官家在向天下人宣告——从自我麻醉中醒来吧，不要再歌颂太平盛世了，好好想办法除弊图治吧！”富弼声调陡然提高，悲愤道：“然而现在朝野百官，都一门心思想着当从龙功臣，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却很少有人，去体会官家的苦心……”
文彦博听得如坐针毡，他不就是其中之一么……
“从当今朝局看，若是立庆陵郡王为太子，则事事无碍，人心易稳，决不至于出乱子。但官家已经宽仁的过头了，他比官家还宽仁。如果将来继承大统，他便想振作，无奈拥立他的人鱼龙杂处，情结恩连，怎么下得了手？”
文彦博又像吃了人参果一样，浑身汗毛孔，都透着舒爽，看来自己是真猜对了！这一注下去，一本万利！
“所以为社稷计，官家是不想选庆陵郡王的。”富弼面色陈肃道：“可是，储位国本，并非官家可以独断！如今庆陵郡王大势已成，若是官家贸然另立，百官是不会答应的，到时候君臣相争不下，无论如何，都会对储君的威信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而且那些将门贵胄已经站在庆陵郡王这边，一旦有事，汴京几十万禁军到底听谁调遣，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是官家已经下定决心，要一点点的抬举某人，只是那道任命一下，只怕要引起轩然大波，如果没有人能帮那人镇住场面，只怕要弄巧成拙，非但成全不了他，还得毁了他。”富弼剖肝沥胆之后，定定的望着文彦博道：“贤弟，愚兄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兴趣出山，为官家在此等大变化时稳住朝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向陛下举荐。”
“彦国兄不担心我，也站在庆陵郡王一边？”文彦博反问道。
“不担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富弼摇摇头，淡淡道：“是做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还是跟在别人身后伏低做小，我想贤弟自有明断……”
“呵呵……”文彦博笑了：“彦国兄真不厚道，自己跑回家里躲清闲，却让我给你去顶杠。”
“无它，我不是韩稚圭的对手。”富弼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道：“他惯会对付我这种四平八稳之辈，纵观天下，也只有你老弟能和他掰掰手腕了。”
※※※
敲门声打断了文彦博的回忆，他定定神，低声道：“进来。”
便见一名三十多岁的官员，抱着一摞文卷进来，恭声道：“这是急需决断的案件，请相公阅裁。”
文彦博点点头，笑道：“坐吧。”这官员不是外人，乃是吕夷简的次子吕公弼。文彦博受吕夷简提携之恩，自然对他的儿子照拂有加，当初吕公弼就是他弄进中书的。
有了这层关系，吕公弼自然没那么拘谨，便捡了把椅子坐下。
文彦博笑道：“你小子，当年我在时，就是检正中书吏房公事，这几年怎么越混越倒退了？”
“政事堂都换两任昭文相了。”吕公弼苦笑道：“我这前前任相公的老人，焉有不靠边站的道理。”说着呵呵笑道：“我请求外放的奏本都写好了，要不是知道相公回来，还得需要人帮衬，早就递上去了。”
“真会卖乖啊！”文彦博笑骂道：“你若想走，把奏本给我，我去向韩相公讨个情面，外放你个好地方当知州，如何？”
“还是算了吧。”吕公弼一脸讨好的笑道：“我就想跟着相公干。”
“哈哈哈哈……”文彦博大笑道：“那就给我好好干！”说着把卷宗拿起来，信手一翻，目光便凝住道：“韩相公还真器重我，这一回来就委以重任。”
“就是等着相公来顶缸呢。”吕公弼小声道：“二股河河工案，相公打算怎么办？”

第三六一章 官司（上）
翌日，政事堂例会后，韩琦虎着脸，来到了文彦博的值房。
“韩相怎么有空过来。”文彦博起身相迎，面带笑容。
“有件事文相处理的欠妥。”韩琦压着火，坐下道：“我过来和你说道说道。”
“是么？”文彦博吃惊道：“下官回京不久，看来连政务都生疏了，还请韩相不吝斧正。”
“斧正谈不上。”见他态度诚恳，韩琦心说，估计是这厮还没进入状态，稀里糊涂办了错事，待我点醒他：“只是有些案子非比寻常，不能一概而论……”
“什么案子？”文彦博一脸迷糊道：“还请韩相说明。”
“……”韩琦这个郁闷啊，暗道：‘难道这厮已经退化掉了？’便黑着脸道：“过了审案期限的还有哪桩？”
“你说那个二股河的案子啊。”文彦博恍然道：“韩相的意思是？”
“这是文相公负责的范围，我不好多嘴。”韩琦微微皱眉道：“但是希望你以大局为重……”顿一下，还是慢吞吞道：“离过年还有两个月，这也是官家承诺的期限了。”
“原来如此……”文彦博又恍然，似是沉吟片刻道：“那更要速速结案，还王爷一个清白了。”
韩琦就是个傻子，也听出文彦博的意思来了。登时怒目而视道：“你什么意思？”
“下官倒想知道，韩相什么意思？”文彦博一脸不解道：“马上就要立储了，还不赶紧证明王爷的清白，岂不误了大事？”
“你！”韩琦心中怒骂，要是赵宗实真清白的话，我还用费这个鸟劲？他心里抱着万一之念，是不是这文彦博想在殿下面前立功？遂压住怒气道：“这里面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说清的，只怕有人从中捣鬼，反为不美！”
“韩相不信我的能力？”文彦博沉下脸道：“在我看来，殿下没有问题，很容易洗脱的，若是洗不脱，一切唯我是问！”
“哦？”韩琦愈加相信他是想立功了。面色缓和了些道：“不知文相打算怎么办？”
“照常办就是。”文彦博笑道：“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总之殿下没有责任。”
“呵呵……”韩琦见他果然有跟自己别苗头的想法，但转念一想，如果能尽快将赵宗实摘出来，实在再好不过。不如先忍上一忍，待事成之后再跟他算账。
“那老夫就拭目以待了。”归根结底，他还是相信文彦博的能力的。
“不会让韩相失望的。”文彦博点头笑道。
※※※
这一天也是开封府衙放告的日子。就像后世影视剧上演的那种，大老爷坐在堂上，两边衙役高呼威武，然后百姓依次上堂告状。
放在十年前，哪怕知县也不会这样做，百姓想要告状，先得请人按照官府要求的格式写好状纸，然后递到刑房中，由书吏递交给大老爷的。这其中不可避免的出现胥吏上下欺瞒，贪赃枉法，戕害百姓的弊端。
包龙图打坐开封府时，下令打开衙门的大门，诉讼当事人可以直接到他的案前起诉，不经书吏转手，一时间宵小为之震慑、百姓高呼青天。
后来接任的欧阳修也萧规曹随，这前后两任长官德高望重，如今又位列宰辅，便把坐堂接案形成了开封府一项制度。
如今的权知开封府是赵卞，此老虽然论强力不如包公，论名望不如醉翁，但胜在兢兢业业，心思缜密，且与宗实、宗绩两边的关系都不错，所以这个府尹倒也坐得安稳。
放告日这天，衙门发头梆、打开大门后，皂隶就在大门两侧竖起‘放告’牌。起诉的人们早就在照壁前等候，见了出放告牌，就到东侧排队。待发二梆后就被皂隶领到大堂院落内等待。
赵卞升堂后，告状的人就依次从东阶上月台，将状纸递交给坐在长桌后的刑房书吏，到大堂门外向府尹行礼，再从西阶下来等候。
刑房书吏将状纸逐一登记，等到全部收齐，再交给开封府推官。推官呈上府尹，赵卞便逐张翻阅，他要找找有没有谋反、人命之外的大案。其实天子脚下，哪有那么多大案，九成以上都是纠纷、斗殴、争产之类的小案子，这些由推官、通判、少尹们处理即可。
当翻到中间一张时，赵卞突然愣住了，好半天没动静。候在一边推官见状凑过去一看，也是吓了一跳，只见一张状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每个人名上都按着血红的指印。
“这么多人联名告状？”推官往后翻了几页，竟全都如此，不禁低呼道。
“四百八十三名二股河民夫家属联名上告。”赵卞回过神来，喃喃道：“这下乐子可大了……”定定神道：“何人递的状纸？”
“在堂下候着呢。”
“叫上来。”
“是。”推官看看状纸首页的告状人，喝道：“传孙启功上堂。”
听到呼唤，便见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快步上了大堂。待其大礼参拜后，赵卞命他站定，细细打量起来，只见此人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一脸的坚毅表情。
“你叫孙启功？”赵卞发问道。
“是。”年轻人点点头。
“哪里人氏？”
“京东路齐州人氏。”
“既然是齐州人氏，为何不在齐州告状，跑到汴京来作甚？”赵卞冷声道。
“因为齐州不受理，京东路提刑司也不受理。非但不受理，还派人盯着我们，哪个敢离开齐州，便被抓紧大牢，轻则吃顿棒子，重则发配沧州！”年轻人面露悲愤道：“小人是从登州坐船，绕道扬州，沿着汴河一路行乞，才到了汴京的。”
此言一出，堂上众官吏皆惊，什么样的案子，竟让京东路两级衙门忌讳若斯？
赵卞也是暗暗叫苦。其实他一开始是在寻思，是否将这个案子沉了，但仔细一想，不行。这干系实在太大，纸里包不住火，自己犯不着去替别人顶缸。不过若能把这烫手的山芋丢出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就算提刑司不受理，你也该到刑部去上诉。”赵卞厉声对那孙启功道：“这里是开封府，只管东京的事，管不着你京东路！”
“怎么会这样？”那孙启功一听急了，大声道：“我在家乡是听说，开封府尹包龙图专门为民伸冤，不管什么人，只要告到他面前，他一定会给一个公道的！”
堂上官吏闻言不禁暗笑，殊不知现在的开封府尹姓赵不姓包。赵卞却面红耳赤，好不惭愧：“你却找错人了，如今包龙图已经是包相公，不在开封府了。”
“那我去找他去！”孙启功倒也干脆：“大人把状子还俺吧。”
“什么话！”赵卞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去找老包，不然自己的脸算是丢尽了。便板着脸道：“难道没了包龙图，开封府就不审案了么？”
“你刚说管不着京东路的……”孙启功小声嘟囔道。
“但你告的是庆陵郡王，郡王府在汴京，开封府自然管得着。”赵卞心说，我怎么被这二杆子挤兑住了？
“那太好了，是俺太急了，没听大人把话说完。”孙启功大喜过望道：“原来大人也是青天啊！”
“青天不敢当。”赵卞冷冷道：“你告庆陵郡王何事？”
“我告他……”孙启功闻言表情一沉，悲愤道：“我们告他害死民夫，污蔑死者！”说着他便将来龙去脉大声道来：
原来去岁修河，因为工程延期到腊月，加之这几年出奇严寒，是以冻毙者不计其数，仅齐州一地派出的两万民夫，就冻死了五百人。然而更让人震惊的是，事后齐州州衙公布的死难者名单上，却只有寥寥二十人，其余四百八十人，全都被当做逃匿处理。
这让那四百八十户的家人陷入了恐惧，尽管宋朝没有连坐，但作为犯人家属自然抬不起头来，子孙也不能考科举、吃公家饭，甚至因为身家不清白，连子女婚事都成了问题。
但很快，人们便得知了真相……尽管官府恐吓过回来的民夫，但想让两万张嘴保持缄默，那是神仙也办不到的。据民夫们说，那四百八十人根本没有逃匿者，而是被冻死后烧成灰了……
这些个死者家属便开始上告讨说法，便有了之前孙启功所说的情形。至于为何把赵宗实当成第一被告，据说是得了高人指点，这样有利于引起朝廷重视。
“孙启功！”赵卞厉声喝道：“胆敢污蔑郡王，流徙三千里，你知道么？”
“我死都不怕，还怕那个？！”孙启功大声道：“只求青天大老爷，能还我五百死难的乡亲一个清白！俺就是死了也值！”
“来人，先把他收押起来。”赵卞挥挥手道：“待本官来日开审。”
“为什么收押俺？”孙启功大惊道。
“你有污蔑郡王的嫌疑。”赵卞冷声道：“带下去！”
衙役们便不由分说，将那孙启功押下堂去。

第三六一章 官司（中）
庆陵郡王府书房中。
赵宗实正在与他的幕僚孟阳对弈。赵宗实是个极聪明且克己的人，下棋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之道，因此也下了常人难及的苦功夫。
孟阳虽然棋艺高超，但和赵宗实较量起来，还是负多胜少，因此丝毫不敢大意，与他全神贯注的对弈。
两人战至中盘，正是全神贯注之际，忽听得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赵宗实微微皱眉，他不认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让身边人慌慌张张的。
但是下一刻，慌张的就换成了他。
“什么！”听了赵宗晖的报告，赵宗实面色大变。
“赵卞派人来禀报，那人已经被开封府收监。”赵宗晖阴着脸道：“你看，要不要做了他？”
“不行。”孟阳断然道：“不能擅作主张，还是赶紧知会韩相公吧。”
“多大点事儿？”赵宗晖不悦道：“区区刁民而已，让韩相公笑我们无能！”
“不是这个理，此事可大可小。”孟阳摇头道：“在这个紧要关头，咱们还是谨慎从事的好。”顿一下道：“还是让韩相公通盘处理，来得妥帖。”
“不错。”赵宗实点点头道：“不过不用去知会了，韩相公肯定早知道了。”说着落下一粒黑子道：“咱们继续下棋吧。”
“王爷如今愈发镇定自若了。”孟阳赞一声，便陷入了长考。
※※※
不出所料，韩琦知道这消息，要比赵宗实还早，此刻他已经把韩纲叫到面前，询问起来龙去脉来。
韩纲起先还不说实话，但韩琦一句‘那我就不管了’，便吓得他竹筒倒豆子起来。
“当时，因为工期延迟，天又奇冷，结果冻死的民夫不下两三千之数。”韩纲畏惧的望着韩琦，道出真相道：“王爷忧虑这么大的死亡数字，与自己一贯的仁爱形象不符，担心遭到御史的弹劾。便有人自告奋勇说：‘殿下无需担心，工程么，哪有不死人的。你道次次都死那么几个？其实是有减数之法的’。”
“他们说把死亡民夫当作逃匿，便不算数了。我和王爷当时就担心，家属肯不肯答应。但他们信誓旦旦说没问题，说老百姓胆子小，出了这种事，官府不找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还敢找官府麻烦？”韩纲咽口吐沫道：“当时我们觉着有理，便没有再反对，谁知却出了这种事！”
“嗯……”韩琦双手抱胸，沉思良久道：“其实这种法子，也算是司空见惯了。”
“是啊是啊。”韩纲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
“是个屁！”韩琦翻脸像翻书一样，怒骂道：“人家都能把屁股擦干净，怎么你们就非得让老夫帮着擦屁股！”
“可能是这次人数多了点……”韩纲畏缩道：“听说齐州惯出土匪，不像别处百姓那么好吓唬。”
“白痴。”韩琦冷笑道：“肯定有人在背后主使！”
“啊？”韩纲瞪大眼道：“何出此言？”
“老夫说有就是有！”韩琦霸气四溢道：“不过赵卞那厮滑头得很，不会为我们出力，我写个条子给刑部，你去让你三弟走一遭，把那孙启功提到天牢里去，他自然会问出合适的口供！”
“是。”韩纲有了懂了，点头应下。
韩琦之所以对韩纲还算客气，是因为一笔写不出两个韩字。宋朝韩家分为相州韩氏和真定韩氏两大支。韩琦是相州韩氏，虽然如今呼风唤雨，但论起根基来却不如真定韩氏这样历代为宦的大族，韩纲的父亲韩亿乃是三朝宰相，兄弟八个皆在朝中为官，枝繁叶茂，门生故吏满天下，就连韩琦也需要他们的协助，才能牢牢掌控朝堂……
韩纲的三弟韩绛，乃是翰林学士权判刑部事，简单说来，就是刑部的老大。他从兄长那里得知韩相公的吩咐，便让韩纲先回去，然后命书吏移文开封府，完成提人的合法手续。却一直捱到天黑，才带着兵卒往开封府大牢去提人。
※※※
开封府大牢。
无论府州县衙，除了规模，牢房的规制都是一样的。通道，铁栅栏，石面墙地，铁栅门外有兵卒把守，进出牢房的通道只有一个，出口处有值房。今夜在开封府大牢坐镇的，竟然是府尹大人赵卞。
而在牢房里，开封府少尹陈希亮，亲自陪着那孙启功一起坐监，倒不是小亮哥犯了什么事儿，而是府尹大人担心孙启功死在牢里，故而出此下策。
赵卞心不在焉的翻看着手中的卷宗，眼角不时瞥一眼桌上的沙漏，只觉着时间前所未有的慢。
这时，铁栅门响了，赵卞霍然抬头道：“来了么？”
他身边的牢头听声音就知道不是，小声道：“应该是送牢饭的。”
果然，话音未落，便见几个狱卒抬着两只桶和一篮子碗筷进来。
“今天晚些开饭。”赵卞摇头道：“你们先出去吧。”
“这……”狱卒们都望向牢头，牢头赶紧摆摆手道：“没听见府尊的话么，快滚出去！”
待狱卒们抬着桶下去，赵卞自嘲的笑道：“王牢头，你是否暗笑本官过分胆小了？”
“府尊哪里话。”牢头陪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么。”
“不错。”赵卞说着搁下卷宗，拿起一份刑部的文移，叹道：“今晚老爷我，可得坐蜡了。”
“既然刑部要那孙启功，咱们求之不得。”牢头笑道：“反正他们提人合理合法，府尊把人一交，便因果不沾，清清静静了，还愁什么？”
“可惜啊……”赵卞苦笑道：“我没有两个孙启功，也没法把他分成两半。”
“啊？”牢头奇怪道：“府尊莫非还不舍得他？”
赵卞摇摇头，不想再说话，便闭目养神起来。
牢头也安静下来，在一旁小心伺候。
过了好一会儿，赵卞睁开眼道：“来了。”
牢头也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一眨眼，便见开封府的周推官进来，禀报道：“府尊，刑部韩大人亲自带人来了。”
“哦？”赵卞和韩绛是平级，都是以翰林学士任某职，按理应该出去迎接的，习惯性的起身，往外走了几步，他又站住道：“让韩大人稍坐，就说老夫，老夫出恭呢……”
“噗……”周推官一个没绷住，赶紧补救道：“换个雅一点的理由也无妨吧？”
“他知道老夫便秘。”赵卞摇摇头道：“别的理由拖不了那么久。”
周推官这个汗，只好出去敷衍韩绛。
大牢里，赵卞坐回桌案后，依旧拿起卷宗阅看，神色却愈加的焦灼。
牢头心道，府尊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人盼来了，却又拖延起来，还真是纠结啊。
等了盏茶功夫，周推官又进来，一脸同情的禀报道：“大理寺赵寺卿来了，还拿着中书省的签文，也要提那孙启功！”
“哦……”赵卞应了一声，反而从容下来道：“我就一个孙启功，让他们争去吧。”
那牢头这才明白，府尊大人说‘恨不能有两个孙启功’是啥意思，原来他早料到，今晚会出现这种‘二女争夫’的场面。高，实在是高！
※※※
前院客堂中灯火通明，刑部和大理寺的两拨来人泾渭分明。
作为大宋并列的两大最高司法机关，刑部和大理寺的分工，倒是与后世正好相反。明清时，刑部是初审机构，大理寺负责复审。在宋朝，是大理寺负责断决全国各地上报的案件，刑部负责复核大案要案。当然，两个衙门之间，依然是相互监督相互纠错的关系。
两边的关系素来就不太好，如今又狭路相逢，自然难免剑拔弩张……
先到的是刑部的人，韩绛正在客堂中悠然的吃茶等候。世家子弟的养气功夫了得，纵使心里长草，也能装出个安之若素来。只是当他看到大理寺卿赵概进来时，还是忍不住两眼瞪得好圆。
赵概身穿紫袍，腰缠玉带，徐徐进来，看到韩绛后一脸吃惊道：“子华老弟怎么也在这里？”
“愚弟有公干在身。”韩绛狐疑的望着赵概道：“倒是仁兄怎么也来了？”
“我当然也有公干在身。”赵概笑道。
“还真是巧了。”韩绛道：“赵府尹应该快出来了，仁兄一起等吧。”
“嗯。”赵概点点头，笑道：“老弟请坐。”
“仁兄请坐。”
两人便昭穆而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看上去要多假有多假。
好在赵卞没再便秘，很快出来相见。一路带着笑走出来，团团抱拳道：“对不住二位，在下来迟了！”
两人起身还礼，韩绛心说，好家伙，这泡屎屙了半个多时辰……
分主宾就坐后，赵卞问道：“不知二位深夜而至，有何公干？”
赵概和韩绛对视一眼，前者笑道：“子华先来的，让他先说吧。”

第三六一章 官司（下）
韩绛见赵概口头歉然，却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不禁暗骂：‘这老混蛋，八成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不过他仗着有韩琦撑腰，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便起身抱拳道：“赵大人，之前刑部有移文，要提一名人犯过去，文书你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赵卞点头道：“韩大人稍坐，待会儿我便带你过去提人。”说完转向赵概道：“叔平老弟，你又所为何事？”
“呵呵，巧了。”赵概今天跟个‘巧’字耗上了，笑道：“下官也是来提人的。”
“是么？”赵卞一脸吃惊道：“未曾收到大理寺的文移。”
“下官也是刚接到命令。”赵概歉意的笑道：“这就补办手续吧。”
“也好。”赵卞看看周推官道：“你带赵大人去签押。”又对韩绛道：“韩大人，我带你去提那孙启功。”
“有劳。”韩绛起身刚要走，却听赵概一声断喝道：“慢着！”
“赵大人，你有何事？”韩绛有些愠怒道。
“敢问赵大人。”赵概却不搭理他，径直对赵卞道：“牢里关着几个孙启功？”顿一下，他皮笑肉不笑道：“还真巧了，我要提的人，也叫孙启功。”
“什么？”赵卞和韩绛都吃了一惊，只是一真一假罢了。
“还有这种事？”赵卞道：“大牢里只有一个孙启功，乃齐州人氏，这一点毫无疑问。”说着皱眉道：“看来二位要的是同一个人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这边不会有错的。”韩绛断然摇头道：“这里有政事堂的条子，指名道姓要提状告庆陵郡王的那个孙启功。”
“我这边也不会有错。”赵概不甘示弱道：“我也有政事堂的条子，同样白纸黑字说明了，要提状告庆陵郡王的孙启功。”
赵卞接过两人递来的条子一看，不禁苦笑道：“我这就一个孙启功，总不能一分两半，让二位各带半片回去吧。”感情把那孙启功当成生猪了……
“怎么会这样呢？”韩绛突然醒悟过来，问赵概道：“你这是哪位相公的条子？”
“文相公。”赵概道。
“韩相公看过么？”韩绛追问道。
“这话说的。”赵概一脸好笑道：“文相公的批文，一定要韩相公看过么？”
“当然！”韩绛提高声调道：“韩相公是首相，他没看过的条子，谁敢盖中书省大印？没有大印的条子，做得了数么！”
“子华老弟是不是昏头了。”赵概皱眉道：“文相公分管政事堂下三房，其中就包括刑狱事。再说这又不是审决结案，只是按照朝廷法度，将案件由开封府转到大理寺而已。按照规制，只要有刑房的文移，有司就要照办，子华老弟当了十几年官，怎么连着都不知道？”
“何况，按例一应案件应该由大理寺接手，待本寺审理完毕，才转交刑部。”赵概接着道：“现在我们还没审，你们刑部急什么？”
“这……”韩绛被赵概一顿抢白，气得鼻孔冒烟，愤然道：“这是韩相公的意思，明日早朝，你可以当面去问个明白！”
“韩相公和文相公既然分掌政事堂，那么就不该插手刑狱之事。”赵概大摇其头道：“子华老弟这个刑部堂官，似乎跟我一样，也得听文相公的吧？这道理，就是到了韩相公面前，也说不破。”
韩绛就是傻子，也察觉到赵概背后有强人撑腰，否则安敢捋韩相公胡须？他知道已经干上了，便冷冷道：“那好，你听文相公的，我听韩相公的！”说着提高声调，让堂下也听得道：“孙启功身上有天大的案子，必须要由刑部直接审理，今晚这个人，我们一定要带走！”
“他必须跟大理寺走！”赵概也毫不相让道：“天大的案子，你们可以奏请三司会审，在这之前，不要干涉本寺的公务！”
※※※
堂上两位大人针锋相对，堂下双方带来的兵丁，也剑拔弩张，一副要在开封府衙火并的架势。
“都住手！”赵卞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这里不是刑部衙门，也不是大理寺，这里是开封府衙，还轮不着你们在这里抖威风！”
“是是是……”赵概变脸倒快，旋即陪着笑对赵卞道：“都是让这厮气的，老弟见谅则个。”
“哼……”韩绛没赵概那么圆滑，把头转向一边。
“既然二位都有政事堂的条子，又争执不下。”赵卞深吸口气，沉声对两人道：“二妇之间难为姑，下官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先把人留在开封府，等二位统一了意见再说。放心，我肯定不让他少半根汗毛。”
“可以。”赵概一口答应，朝赵卞抱拳道：“今日让老弟见笑了，就听老弟的了！”
赵概答应了，韩绛也没法说别的，只好点点头。
既然如此，两人只好告辞，带着手下离开了。
待这二人一走，赵卞松了口气，周推官道：“大人，到后衙歇息吧。”
“我回大牢。”赵卞摇摇头道：“只怕他们狗急跳墙。”
“谁们？”周推官有些唐突的问道：“他们还是他们？”
“都有可能。”赵卞意味深长道：“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话间来到大牢，看见那几个送饭的狱卒还在，赵卞对他们道：“你们先尝一尝。”
狱卒一怔道：“府尊，这可是牢饭。”
赵卞漠然不语。
几个狱卒只好拿起木勺，很是艰难的每人挑起一团饭送到嘴里，登时满脸苦涩。
正所谓‘为人莫犯法，犯法不是人’。不管哪个朝代的牢，牢头狱卒都会把官仓配拨的牢粮偷偷卖掉，再用不到一半的价钱，买进陈年霉米，讲点良心的配上糠秕，黑了心的便往里面直接掺沙子。这饭牲口都不吃，却是囚犯吃的饭……当然，你要是有钱，狱卒们会给你开小灶，什么山珍海味都能给你弄来。
言归正传，几个狱卒虽然吃得一脸痛苦，但好歹没有人中毒，赵卞这才道：“从今起，到那个孙启功离开，就是你们几个送饭了。告诉所有人，不要打量着在饭里下毒。毒死一个人犯，做饭的送饭的就把饭自己吃下去。”
众人连道不敢，赵卞这才让把饭送进去。
周推官见状小声道：“大人的意思是，这孙启功一时走不了了？”
“估计是吧。”赵卞点点头道：“现在已经变成两位相公角力，你猜谁会赢？”
“韩相公是首相，文相公是分管刑名的相公，按说该归文相公管，可以韩相公的性子……”周推官不禁咋舌道：“才刚搭档几天，就要较量一下么？”
“差不多。”赵卞淡然道：“恐怕这次韩相公是失算了，咱们把人看好，不要惹祸上身就行了。”
“是。”周推官轻声应道。
其实赵卞的心思，远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要说这大宋朝还有几个看好赵宗绩的，他就是其中一个。因为当年的草原之行，让他看到了两个年轻人的能力和魄力。那时他便时常设想，如果这对君臣上位的话，会不会给大宋朝注入生机和活力呢？
所以今天晚上，他完全可以在赵概到来之前，先让韩绛把人提走，但他却没有这样做。作为案件的初审官，他已经意识到，这似乎是那两个年轻人，射向赵宗实的一箭。
赵卞并不觉着他们有什么不对，反而嫌他们动手晚了，都被逼到这份上了才出手，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直到他看到文彦博的条子，才恍然大悟，两个年轻人好一招瞒天过海，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一直和他们不对付的文彦博，肯为他们赤膊上阵！
‘这才有个争位的样子，之前简直是……弱爆了！’望着漆黑的夜空，赵卞想起当年在草原驰骋，听两人嘴里那层出不穷的新鲜词，虽然当时大摇其头，但其实还真是印象深刻呢。他无声的笑道：‘我虽然没法给你们撑腰，但摇旗呐喊还是没问题的！’
※※※
皇宫，福宁殿内寝宫。
自从那件事后，赵祯便再不近女色，两年来一直独居在自己的寝宫中。他有严重的失眠症，总要下半夜才能安寝。近侍们都知道，这个时辰他肯定在看书。
李宪轻手轻脚走进来，见赵祯眯着眼，将书本拿得远远的。官家的老花眼很厉害了，这年代又没有老花镜，翰林书艺局的宦官们，只好为他用大字抄书，这才让赵祯不至于连书都读不成。
看完一段搁下书，用热巾敷敷眼，赵祯活动下目光，才发现李宪立在那里，便问道：“那孙启功到刑部大牢了？”
“没有。”李宪摇摇头道：“大理寺也去提人，双方争起来，结果开封府让他们争出个丁卯再来，人还是关在开封府大牢了。”
“哦？”赵祯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道：“富相公果然没有看错人，寡人之前还一直忐忑呢。”
李宪知道言多必失，只听着官家的感慨，却不回话。

第三六二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上）
翌日是例朝的日子。
既然是例朝，对汴京城的升朝官来说，自然司空见惯。但今日例朝的气氛却大为不同，皆因昨夜在开封府衙发生的事件，已经在待漏院中传遍了。
上任仅仅六天的文相公，即与说一不二的韩相公发生了冲突，这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给本来就暗流涌动的汴京朝野，平添了十分紧张。待漏院中的大小官员，都让这个消息撩拨的坐卧不宁，只是心思各有不同。
“听说文相公不是向韩相公输诚了么？”这是大部分已经依附赵宗绩的官员的疑问：“怎么会转眼就翻脸呢？”
“应该是误会吧，估计事先没沟通好。”有人煞有介事的分析道：“可能想到一块，撞车了。”
“有可能。”他们大都认为，在如今局面下，文相公不会那么不识时务：“应该只是个小风波，很快就会过去的。”
“不过那孙启功已经汴京扬名了……”有人却不那么乐观，小声道：“只怕有司想低调处理都不可能了。”
“是啊，听说还是二股河的案子，那姓孙的告王爷隐匿死者人数呢。”
“胡说八道，王爷怎么会干那种事？就算真有其事，也是下面人乱来！”登时有人喝止道：“何况八成是有人造谣来着！”
“这么说来，只有速速查明此案，才能还王爷一个清白了！”这是大家嘴里说的，但心里想的却是：‘这下盖子不好捂了，王爷麻烦不小啊……’
不过总而言之，大家还是相信，这只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而已，就算不相信王爷，也该相信有韩、文二位相公在，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其他院中都是一片议论纷纷，唯独左首第一间，诸位相公候朝的待漏院中一片安静。
既然是相公们的候朝之所，无论从装潢到格局，还有提供的酒食，都远胜于其它。但此时此刻，看着坐在上首的韩相公一脸铁青，诸位相公都无心吃喝，唯有眼观鼻鼻观心，静坐而已。
韩琦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掠过，乌黑的眼圈、通红的眼珠，都说明首相大人昨夜一宿未眠。昨夜三更时分，他得知了变故的始末，便沉浸在被欺骗和背叛后的怒火中。他现在已经可以断定，文彦博对自己阳奉阴违，此番出山，是卯足了劲儿，要另立门户的！
一想到之前文彦博那封措辞谦卑的来信，韩琦便怒火中烧，他纵横官场三十年，何曾被人这样当傻子耍过？文彦博，我要你好看！
是以今日韩相公，是带着杀气来寻文彦博的，无论如何，先狠狠的骂他一顿消消气，再说其他。
无奈文彦博好似有所预料，竟然迟迟不肯露面。直到城门楼上钟声敲响，百官出待漏院，在宣德门前列班时，他才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文彦博朝众人抱拳笑道：“在西京懒散惯了，真不习惯这么早上朝。”
众人却不敢回话，都偷眼瞧向列在领班的韩相公，只见他的脸可真黑啊。
文彦博在韩琦身边站定，拱拱手道：“早啊，韩相。”
韩琦却鼻孔朝天，半晌才低哼一声道：“文相公好一手瞒天过海啊！”
“韩相慎言。”文彦博正色道：“谁是天？我大宋皇帝也！在下自问未有一事欺瞒陛下，又何谈瞒天？”
“哼……”韩琦被抓住字眼，狠狠瞪他一眼，低声道：“小人！”
“彼此彼此。”文彦博笑笑道：“该上朝了，韩相。”
“哼……”韩琦一甩袖子，大步进了宫门，后面百官赶紧跟上。
往大殿行走途中，韩琦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声道：“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另保明主了？”
“韩相此言差矣。”文彦博摇头道：“我等保的是当今天子，除此之外，保谁都非人臣之举。”顿一下，他一脸诚恳道：“我想韩相公对我有些误会，老夫只是为人耿直了些、为官负责了些，若是无意中得罪到韩相，还请务必海涵。”
韩琦登时想要作呕，这文彦博的厚黑神功，已经修炼到至贱则无敌的境地，看来这些年在洛阳，不是混日子的……
“既然如此，就当这次老夫瞎了眼吧。”定定神，韩琦冷声道：“来日方长，看看咱们谁能笑到最后！”
“呵呵……”文彦博笑了起来，双目却寒气四射道：“韩相只管放马过来就是！”
说话间，两人在朝班列定，身后百官仿佛看到，两团熊熊烈火在二人身周燃起，旋即又归于平静……
※※※
上朝后，赵祯竟主动问及此事。
开封府尹赵卞只好出列，禀报昨日有齐州人氏孙启功，状告庆陵郡王赵宗实隐匿二股河工程死难人数，将死难者污蔑为逃匿一案，并把刑部大理寺的争执也捅了出来，有请圣裁。
“宗实。”赵祯望向赵宗实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儿臣也糊涂得紧。”赵宗实赶紧出班道：“当时河工事务繁杂，不能面面俱到，还请陛下派员明察，若是果有此事，儿臣宁愿领罪！”
“嗯。”赵祯满意的点点头道：“身为皇子，当有这份担当。”说着对韩琦文彦博道：“你们俩怎么争起来了？”
“启禀陛下，这是老臣和文相公刚刚搭档，还有些沟通不畅。”韩琦没想到事情已经让赵祯知道了，只好硬着头皮道：“所以难免令出多门，日后定当避免就是。”
“是么？”赵祯看看文彦博道。
“正是如此。”文彦博点点头道。
“原来是误会一场。”赵祯意味深长的笑道：“不过那孙启功就一个，到底是给刑部、还是大理寺呢？”
“按规制，当由大理寺审理此案。”赵概立马出班道。
“陛下容禀！”韩绛赶紧毫不相让道：“此案应该算是二股河一案的一部分，二股河案已经转给刑部，此案自然也当一并由刑部审理。”
“二位相公的意思是？”赵祯望着韩琦和文彦博道。
“听凭圣裁。”两人都是斗争经验丰富的朝堂老战士了，知道在皇帝面前，还是要保持一团和气的，矛盾公开化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如此……”赵祯沉吟道：“二股河的案子一直悬而未决，这次便将此案并入，由三法司会审吧！”
在韩琦和文彦博形成兑子的境况下，自然是官家说了算……
于是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合办理此案，但督办的还是负责刑名的文相公。
所以这一局看似平手，实际上韩相公是输了的……
“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推动立储！”回到值房中，韩琦竟罕见的没发火。他心中满是强烈的危机感，已经无暇他顾了。把王拱辰和吴奎叫过来，韩琦冷声吩咐道：“本来打算，等二股河的风波过去后再说，现在看来，他们是存心捣乱，想拖到赵宗绩回来。”
“是。”王拱辰点点头道：“据说赵宗绩在江西进展神速，出人意料，彻底平乱已是指日可待。”顿一下道：“我把相关的奏报压下，但是纸里包不住火，咱们得早作打算。”
“这个赵宗绩，还真是有如神助啊。”吴奎一脸复杂表情道：“怎么什么难题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还干得这么漂亮？”他还有一句没说：‘咱们那位怎么就老得靠咱们擦屁股？’
虽然没说出来，但大家都懂的。王拱辰轻轻一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大家都想要个宽仁好说话的储君，可自古以来，成事者无不是雷厉风行的果决之辈，此事古难全啊！”
“所以为今之计，就是赶紧立储，立储之后，什么二股河、三股河，自然全都一了百了。”韩琦沉声道：“官家既然承诺两年内立储，如今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一个月，泱泱大国，当以诚信为本，那是绝对一天都不能拖的！”
其实韩琦也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他预感到事态不妙，拖得越久便越不利，所以这次绝不能让皇帝反悔！
“请相公吩咐吧！”王拱辰和吴奎也意识到严重性，齐声应道。
“东宫已经可以竣工了。”韩琦沉声道：“让百官上贺表吧！”
“是！”
※※※
韩相公一声令下，已经延期多日的东宫工程，便宣告竣工了。
百官两个月前，就写好了贺表，自然第一时间递上去。贺表除了恭贺东宫重修完成外，更重要的是提醒皇帝，请遵守承诺，立即为大宋立储！
群情若斯，由不得赵祯轻忽。更要命的是，东西两府、三司六部，也分别上表，内容完全一致——贺东宫落成，请守诺立太子！
一种众议不可违，哪怕皇帝也不得不低头的氛围，很快便形成了……

第三六二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中）
“这是怎么回事！”文彦博怒气冲冲的走进首相值房，将从银台司拿到的贺表副本，重重甩在韩琦的桌案上：“上面怎么会有我的署名？”
“我帮你署的名。”韩琦像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头都懒得抬。
“果然如此！”文彦博又怒又惊道：“你怎敢如此妄为？”
“别着急么。”韩琦似笑非笑道：“不过是一份贺表而已，何必劳师动众？不光你的，醉翁的名字也是我帮着署的。”心说我要是不用这法子，你这个老滑头死也不会签的！
“这单单是份贺表么？”文彦博愤然道：“分明还是逼官家立储的檄文！”
“是又如何？”韩琦冷冷道：“横竖贺表已经上去了，若文相有不同意见，可以再单独上表申明么！”
“你……”因为官员们很狡猾的没有具体说立谁，只是要求皇帝遵守承诺，韩琦料定了文彦博也没法唱反调，这才敢代他署名的。谁知文彦博只是一怒，转瞬便镇定下来道：“我自会上表的。”
“悉听尊便。”韩琦冷笑道，倒要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
出了韩琦的值房，文彦博便直奔福宁殿求见。
赵祯见了他，劈头就问道：“政事堂的贺表，也是相公的意思么？”
事已至此，文相公只能一脸无辜的表白道：“名字是别人代签的，我事先真不知道。”
赵祯一听，面色缓和道：“那相公的本意是？”
“微臣认为，立储既是国本，又是官家父子之事。如今官家春秋正盛，对国家来说倒不是迫在眉睫，所以陛下还有斟酌的空间。”得了富弼的指点，文彦博才如此有底气，毫不犹豫道：“总之全看官家的意思了，若官家想要立即立储，微臣就支持；若官家觉着还不成熟，微臣就帮官家缓一下。”
“嗯。”赵祯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大感受用，暗道文相公在洛阳坐了几年冷板凳，倒是变得可爱了不少。点点头道：“不瞒你说，寡人发现两年时间，还不足以考察清楚。本来以为庆陵郡王是上选，谁知道又爆出了二股河的事情，叫寡人好生不放心。此案不查清，寡人怎能把大统传给他？”
“陛下的意思是……”文彦博明知故问道。
“先缓一缓吧，待二股河案查清再说。”赵祯道。
“是。”文彦博点头应下。其实案情并不复杂，就是赵宗实立功心切，罔顾要求，超期施工，致使水泥失效，大堤出现隐患。而监工的赵从古、验收的监察御史，也都出现了失职，最终酿成了秋里的决堤！
这是谁都知道，但是想要查实，让人无话可说，却又千难万难，哪怕是文彦博都不敢打包票。
“那眼下这关怎么过。”赵祯又问道：“爱卿有何高见？”
“微臣在洛阳时，曾与邵雍邵大师交往，听他说起，明年是壬寅虎年，也就是民间所说的白虎之年。”文彦博压低声音道：“明年地支寅木皇后强克天干皇帝戊土，戊土失其职责，故是大凶之年，这样的年份立储，要么不能考终命，要么就会妨害到国家……”
“你的意思是？”赵祯有些明白了。
“只要能拖过这一个月去，便能名正言顺的再拖一年了。”文彦博好整以暇道。
“拖过这个月的话，不成问题。”赵祯缓缓道：“毕竟约定的日期还没到，寡人可以宣布腊八之后斋戒一段时日，以沟通天地祖宗，请示立储之事。”
“该当如此。”文彦博点头道：“待结束斋醮，便要过年了，年前钦天监发布黄历时，再顺理成章将白虎之年抖出来……”
“只是这样一来。”赵祯有些担忧道：“拖延之意也太甚了吧？”
“无妨，只要拖到明年，谁也不敢再嚷嚷着立储，因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文彦博顿一下道：“不过为免出什么乱子，还是需要安抚一下的。”
“如何安抚？”赵祯问道。
“不如给庆陵郡王一个令人充满想象的官职吧。”文彦博道：“比如知宗正寺之类……”
在大宋朝，要确立储君不是那么容易的，得和普通官员一样，循序渐进一级一级的升，才能升到皇太子的位置。而以皇子身份知宗正寺，通常被视为通往金光大道的必经之路。
※※※
君臣议定之后，赵祯便宣布，将在腊八沐浴斋醮，为太子事闭关数日祭告天地祖宗。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百官并未怀疑有它……但韩琦例外，他实在是担心文彦博给赵祯支了什么损招，把自己好好的生意搅黄了。
于是他一声令下，一大票亲信便忙碌起来，开始寻找任何不利因素。
功夫不负有心人，数日后，钦天监监正前来禀告说，明年是所谓的白虎之年，尽管朝廷的历法并不讲究这个，但明年是大凶之年，在民间已经深入人心了！
“原来如此！”韩琦立时明白了文彦博的馊主意，便径直往福宁殿求见官家。
“官家正在斋醮中，相公还是再等几日吧。”胡言兑笑着阻拦道。
“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请公公务必通禀。”韩琦一脸严肃道：“否则社稷不稳啊！”
“啊……”胡言兑一听吓一跳，要是耽误了军务，谁也吃罪不起，赶紧进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官家宣进，韩琦便昂首进入内寝宫，只见赵祯身穿道袍，手持拂尘，盘腿坐在须弥座上，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见礼之后，胡言兑搬了个蒲团过来，君臣便相对而坐。
“什么事如此紧急？”赵祯轻声问道。
“回禀陛下，国本之事……”韩琦倒也坦诚。
胡言兑登时脸就绿了，奶奶的，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呵呵，我猜就是……”赵祯拂尘一挥，语带讽刺道：“相公对此事真是上心啊。”
“这是微臣的本分。”韩琦正色道：“一来事关官家的威信，二来关系到大宋的存续，再不定太子，陛下信用无存，天下之乱可见！”
“那依爱卿之意。”赵祯叹口气道：“该立谁呢？”
“这……”韩琦强忍住心动道：“自然当由圣心独断了。”
“寡人正是拿不定主意，才来问天地祖宗的。”赵祯道。
“不知可有所得？”
“将要沟通上，却被你给打断了。”
“微臣抱歉……”韩琦这个汗啊，明知道皇帝在挤兑自己，还得请罪道：“若非有紧急消息，也万不敢打扰官家清修！”
“何事？”赵祯问道。
“钦天监说，明年是民间的白虎之年，似乎立储不详！”韩琦沉声道。
“那就等到后年吧……”赵祯看似好整以暇，心里却一惊，暗道，果然瞒不过韩琦！
“不行！”韩琦大声道：“一拖又是一整年，官家的信用何在？必须在年前将太子人选定下来！”
“只怕来不及了吧？”
“一应仪式都准备好了，为了国有储君，群臣晚几天放假也心甘情愿！”韩琦断然道。
“可是寡人还没定下人选。”赵祯摇头道。
“官家是存心要背约了？”韩琦怒气冲冲道：“百官会以为，这两年都一直被官家当猴耍，岂不寒心彻骨！”
“那你倒给寡人出个主意啊！”赵祯也生气了，妈妈的，真是人善被人欺啊，哪有像自己这么窝囊的皇帝。
“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韩琦咬牙道：“储君最要紧的是得人心，得人心的储君总不会差，储君能得人心是社稷之福！”
他绕口令似的说了一串，根本就是两个字‘人心’！
赵祯的头嗡得一声，险些要炸开了。终于，终于到了摊牌的这一刻，韩琦要挟百官和将门以迫天子了！
此刻的韩琦，分明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身后，还立着数位相公、六部九卿，将门勋贵！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他完全可以和皇帝掰一掰手腕，讨论一下储位之选了！
赵祯很清楚，韩琦下一句，就要说出‘不如令群臣举荐吧’！这是他向天下人证明人心向背的撒手锏，一旦使出，官家就会全面被动！当然，赵祯也绝不会让局面走到这一步。
“你说的有些道理。”定定心神，赵祯缓缓道：“不过寡人确实心有疑虑。”顿一下道：“其实之前，我是很看好宗实这孩子的，但二股河的事情，让我大为疑虑。如果此事查实，那他平时在寡人面前的表现，便都是假象，试问我怎能放心立为太子呢！”
“原来如此……”韩琦点点头道：“官家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但微臣敢以身家性命作保，庆陵郡王绝不是那种人！”
“寡人当然相信相公的眼光。”赵祯笑笑道：“但是国本大事，由不得我不慎重，也请你体谅。”
“……”韩琦沉吟许久，低声道：“不立太子也可以，但请官家将庆陵郡王与其他皇子区别开来，以安群臣之心！”
“可以。”赵祯点点头道：“我让他知宗正寺，你看可好？”
“此非朝廷盛典也。”韩琦一字一句道：“还是让他知开封府吧！”

第三六二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下）
福宁殿中，气氛坠入冰点以下。
胡言兑几乎惊掉了下巴，这韩琦实在是……太凶横了，竟敢如此欺凌圣上！
他不禁担忧的望向官家，只见赵祯恼火的盯着韩琦，韩琦竟也毫不示弱，面无表情的与官家对视！
空气几乎要凝滞，就这样过去了最漫长的盏茶功夫，赵祯终于艰难的点头。
“老臣遵旨，老臣告退。”见皇帝点头，韩琦立即起身道：“不打扰陛下清修了！”
“去吧……”赵祯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待韩琦出去，赵祯才将拂尘重重一挥，面前矮几上的茶壶茶碗，便被砸了个稀烂。溅起的碎瓷片，划过皇帝的面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胡言兑一下就流下泪来，却不敢立马叫人，自个上前仔细查看一番，见无大碍才松了口气，抹泪道：“官家可得保重圣体啊，真觉着生气，把他撵出京城去就是了！”
“他们如今已是尾大不掉。”赵祯接过胡言兑手中的白巾，按在面颊上，目光晦暗道：“宗实一党狼一群狗一窝，要是没有他这个带头大哥在，只怕要狗急跳墙的……”
“不会吧……”胡言兑大惊道：“他们敢尔？”
“他们有什么不敢做的？”赵祯幽幽道：“你忘了当年郭皇后是怎么死的？忘了庆历八年正月那次……”
胡言兑不禁悚然，郭后暴死自不消提，单说十四年前那个正月十八深夜，崇政殿亲从官颜秀、郭逵、王胜、孙利共四个人，没有任何先兆，突然暴乱。他们穿越宫墙，直入皇帝的寝宫内院福宁殿，快到大门时，才遇到了阻拦！
阻拦他们的不是大内侍卫……那天晚上大内侍卫们竟然集体开小差去了……而是福宁殿的宫女太监。幸亏曹皇后出身将门，临敌镇定，指挥他们拖住了刺客，为侍卫赶来争取到时间。
大内侍卫一到，三名刺客当场毙命，剩下一人冲出包围圈，边战边退，一直退到宫城北城楼上，居高临下，凭狭窄的楼道口顽抗。
那厢间，赵祯已经知道刺客是他最亲近和信任的亲从官，这让他难以置信，于是几次下令留活口，企图从最后一名刺客王胜口中，得到行刺的原因和背后指使者。
然而，围攻王胜的侍卫官兵，竟然无视皇命，在擒获王胜后，又当场肢解了他！
王胜一死，活口全无，刺杀皇帝这样一件天大的事，竟成了无头之案！
此案疑点重重，匪夷所思，没有里通外合，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而且事后刺客全数灭口，分明是有人存心让其变成死案，没法追查！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事后的调查结论——卒不知其始所谋！
没人知道这件事是由谁主使，由谁发起的。查来查去也没查清楚，只能把宫里宫外的责任官员换了个遍，便不了了之了……
胡言兑知道，事后官家又暗中追查了数载，也只能查到是身边人所为，但因为证据不足，也无法说出具体是谁。然而此案和郭后暴毙案，就像两团阴云，一直笼罩在官家心中，令他愈加没有胆色。
赵祯幽幽一叹道：“寡人还是那句话，我不想当齐桓公，我要善始善终……”
“可经过这一场。”胡言兑轻声道：“韩琦已经明白大官的心意，知道你不会选宗实的，只怕会狗急跳墙。”
“所以我答应了他的条件。”赵祯低声道：“知宗正寺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只有判开封府能把他们安抚下来，再争取一年时间。”
“只怕得不偿失……”事已至此，胡言兑也不能再装傻充愣了，低声道：“只怕弄假成真啊，大官！”
“当然极有这个可能。”赵祯突然露出一丝笑意道：“但如果陈仲方的脑袋，没有被柴禾糊上，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见官家心有定计，胡言兑放下心来，轻声道：“无论如何，大官要注意安全……”
“不要太过担心。”赵祯笑道：“有狄汉臣父子把守大内，寡人的安全不成问题！”
“还是小心的好，小心驶得万年船。”胡言兑轻声道：“老奴建议，从今日起，加强宫中戒备。”
“嗯，也好。”赵祯点点头，没有反对。
※※※
落雪无声，韩琦进去福宁殿时还没下雪，此刻天地间却一片白茫茫。
皇帝摔碎茶碗的一瞬，已经走到殿外的韩琦似有所觉，他缓缓立住脚，却半晌也不敢回头，最终深深一叹，迈步往外走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身为大宋首相，韩琦被恩赐在禁内乘双人抬舆。所谓抬舆，就是一把前后有轿杆的椅子。像这样的雨雪日子，抬舆上还加了帘子。福宁宫门外，抬轿的小黄门看到韩相公出来，赶忙把抬舆扛过去。
韩琦却视而不见，自顾自的冒雪往禁门走去。小黄门们可不敢怠慢，赶紧抬着轿子跟在后头。
雪花落在韩琦的脸上、眉上、睫毛上，须臾便全成了水珠，看上去像是满脸的泪水。从天圣二年中进士至今，韩琦已经在官场三十七年。这近四十年间大起大落不知几凡，经历过西北战场的失败、庆历新政的绝望后，他自以为已经心如铁石，不知恐惧为何物……
然而此时此刻，韩琦分明感到了彻骨的寒意，连牙根都在微微打颤，整个人都被无边无际的恐惧淹没了！
他竟然威胁起了皇帝！而且是在位四十多年的大宋天子！
纵观史书，一千年来敢干这种事儿的，不会超过十个人，其中最有名的是曹操！
“我竟然成了大宋朝的曹操……”韩琦嘴角一阵阵抽动，有些神经质的低声嘀咕道：“可不然又能怎样？你竟然想要选别人，那也怪不得我以命相搏了！”说着表情又有些放松道：“还好，大宋朝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在，我这条老命丢不了，最多就是去儋州度此余生呗。”
自信心一点点重回身体，韩琦渐渐挺直了腰杆，他又恢复成那个睥睨天下的韩相公：“既然如此，有何不能放手一搏的？哪怕轰轰烈烈一败，也好过不战而退！”
想到这，韩琦的步伐坚定起来，大踏步的往政事堂走去，他走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两个小黄门要小跑才能跟上。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韩琦突然醒悟过来，自已一时心神失守，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倏地站住脚，回头盯着两个小黄门，和蔼问道：“你们方才都听到了么？”
小黄门们赶紧摇头，表示啥都没听到。
“要是听到半个字，你们就等死吧！”韩琦淡淡威胁一句，转身进了政事堂。
一进了值房，韩相公才感觉要被冻僵了。长随忙将炭盆烧旺，又端来热参汤，好一会儿韩琦才暖过来，便命人将舍人院知制诰沈遘和检正中书吏房公事韩缜叫来。
“阿嚏……”韩琦披着毯子还打喷嚏，但不影响他发号施令：“官家有旨，任命庆陵郡王为开封府尹，你们赶紧拟制的拟制，走程序的走程序，不得有误！”
“是。”两人强压着兴奋应一声，韩缜终是忍不住道：“相公，这么说，王爷的太子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沈遘虽然没说话，却也是一脸的震撼。
也难怪他们震撼，因为这个看似普通的官职，自从后周的柴荣开始，几乎每一位帝国接班人，在正式继位之前，都拥有这样的一段履历。以至于人们都把当上开封府尹的皇子，几乎看成理所当然的一国储君！
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还差了那么一点点，如果判开封府的同时，再封晋王，那才是理所当然的太子！
只是赵宗实身上还背着二股河的案子，郡王的爵位能不能保住还两说，韩琦脸皮再厚也没法替他求封亲王，更别说是晋王的封号了！
“不要高兴太早，庆陵郡王还不是晋王，更不是皇太子！”韩琦脸上殊无喜色道：“你们把我这个意思传达下去，告诉那帮子蠢货，谁敢得意忘形，老夫捏爆他的卵蛋！”说着对沈遘道：“你赶紧去拟制吧。”
沈遘知道，相公还有话对韩缜说，便知趣告退。
待房中只剩下韩缜，韩琦沉声道：“回去跟你哥哥说，要尽快把二股河的案子了结，还王爷清白。得是清白之身才谈得上加封啊！”
“听我兄长说，案子有些麻烦，主要是文彦博那厮盯得紧。”韩缜轻声道：“想要做手脚，实在难上加难……”
“这老匹夫！”韩琦恨恨的一捶桌面，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辛辛苦苦把富弼挤走，却又傻了吧唧的把文彦博弄来。说自找苦吃都是轻的，简直是自寻死路！

第三六三章 凯旋（上）
集贤相签押房内，文彦博正在对着棋盘，和自己下棋。聪明人总是可以忙里偷闲，不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侍立在一旁的长随，赶忙转头看去，便见文相公在政事堂的头号亲信吕公弼，一脸惶恐的出现在门口。
“相公，大事不好了！”吕公弼沉声道。
文彦博还在那举棋不定，好一会儿才落下一粒黑子道：“什么事让宝臣老弟慌成这样？”
“刚刚得到的消息。”吕公弼嘶声道：“官家要任命庆陵郡王为开封府尹！”
“哦。”文彦博微微点头，又拿起一粒白子，问道：“封亲王了么？”
“那倒没有……”
文彦博啪地落子道：“那你着什么急？”
“赵宗实当上开封府尹了，相公！”吕公弼恨不得把他的棋盘掀了，火烧火燎道：“这可想来被视为东宫转阶养望之位啊！”
“哦。”文彦博落下白子，好整以暇道：“这么说，包拯欧阳修都要当太子了？”
“这……”吕公弼苦笑道：“这都啥时候了，相公还抬杠？他们不过是臣子，能一样么？”
“难道赵宗实不是臣子？”文彦博这才抬起头来，目光炯炯道：“官家给他个差事而已，犯得着大惊小怪么？”
“只怕百官不会这么想。”吕公弼苦涩道：“他们会认为，这是官家承认了赵宗实的储君地位！”
“他们怎么认为很重要么？就算不这样认为，也一样会为赵宗实争。”文彦博语带嘲讽道：“与其如此，何必给他们块狗骨头，让他们消停消停呢？”
“相公的意思是？”吕公弼终于被文彦博强大的自信所感染，渐渐镇定下来道：“赵宗实的太子之位，还不是板上钉钉？”
“不错，早先韩相公去福宁殿面圣，出来时失魂落魄，据说还喃喃自语，说自己竟成了大宋朝的曹操之类……”文彦博缓缓起身，示意吕公弼转到茶几旁坐下，轻言细语却又字字如惊雷道：“可见君臣交谈绝不愉快，我估计韩武夫八成是对官家用强了，才让说好的知宗正寺变成了判开封府。”
吕公弼先是被文彦博的话，惊得面无人色，旋即想到文彦博不声不响，居然把韩琦盯得这么紧，不禁暗叹，韩老贼这次真遇到对手了，想不到我们文相公时隔多年，在宫里的人脉还是那么强！
“有人说过一句话，我觉着很有道理，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文彦博面露萧索之色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韩琦这样作死，不用我动手，老天就把他收了去了……”
“相公的天。”看他一脸欲求不满的样子，吕公弼咽口吐沫道：“指的是官家吧？”
“你若以为官家良善可欺，就大错特错了！”文彦博摇摇头道：“赵宋得天下百年，经开国二圣的苦心设计，朝堂之上、架床叠屋，甚至不惜酿成冗官之患，也要保证一件事——那就是这大宋朝真正说了算的，只有皇帝一人而已！所有人的权力都来自皇帝，谁也无法真正为患！韩琦说自己是曹操，那纯属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何况官家是四十多年的老皇帝了，早对如何运用皇权稔熟于胸，又岂会阴沟里翻船？”文彦博呷一口茶，接着道：“之所以会出现如今的局面，一是他的性格和修养使然。官家虽然知道自己手握无上权力，却从不肯轻易使用。他总喜欢躲在一边，让对手尽情表演，直到天下人都觉着，官家收拾他是理所应当，不收拾就要出大事时，才会递出温柔一刀，却也不会把人一刀砍死。因为官家特别在意自己的名声，所以总是点到即止，拖拖拉拉淋漓不尽，叫人好生憋屈。”
“扑哧……”吕公弼忍俊不禁道：“教你这样一说，感情韩琦和咱们耍了半天，都成了猴戏。
“你以为呢？”文彦博翻翻白眼道：“再者，官家也确实不好对赵宗实下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宗实的名声太好，声望太高，加上他那死鬼老爹的经营，已是尾大不掉呗。”吕公弼道。
“还有一个原因。”文彦博低声道：“真宗皇帝曾把赵允让接进宫去，后来生了圣上又送出来。所以朝野一直认为，天家欠濮王一个皇位。结果当今又子嗣艰难，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因此应当把皇位传给赵宗实，以了却这段因果。”
“这，这理由有些儿戏了吧？”吕公弼难以置信道。
“人的心思是很微妙的，如果赵宗实实在不堪，或者有比他强之百倍的人选倒也罢了。”文彦博道：“但是偏偏赵宗实这些年来的表现，完全符合他们理想中的君王形象，反倒是锐意进取的赵宗绩，让他们隐隐不安。于是这个理由便被堂而皇之提出来，成为他们支持赵宗实的借口！”
“那该怎么破？”吕公弼问道。
“让赵宗实不断犯错！犯了错才好发落他！”文彦博沉声道：“有道是‘做多错多，不做不错。’之前他光说不练，自然没有错处可寻。后来官家派他到河北路查空额，他为了立功，把河北路的大小军官全都关在府衙里，险些饿死人。还闹得边境不宁，他哥哥也死在了大名府。”
“他主持修造的二股河工程更不用说，别看现在闹成这样，其实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头后呢！”文彦博冷笑道：“官家用这两个差事，便试出了他急功近利、不肯实心用事的毛病，此番又让他判开封府，你还不明白是何意么？”
“我明白了，别的皇子当这个府尹，是为了养望历练。”吕公弼恍然道：“但这赵宗实的声望已经到顶了，再怎么样也白搭。官家让他当这个府尹，是要给他犯错的舞台，好名正言顺的叱责他，发落他！”
想到这，吕公弼不禁毛骨悚然道：“实在是太……太工于心计了！”
“其实官家也好，我也好，甚至包括韩相公。”文彦博突然笑道：“我们都是跟着你父亲学的，那才是真正的权谋大家呢。”
吕公弼这个汗啊，不禁苦笑道：“这不值得夸耀吧？”
※※※
吕公弼放下心来，吃了半盏茶，又问道：“若是赵宗实一直不犯错怎么办？”
“自有人帮他犯错。”文彦博淡淡道：“昨天官家的词头下到了舍人院，命开封府少尹陈希亮出知齐州……”
“哦？”吕公弼不禁摇头道：“中旨任命官员不合规制，何况那里如今是他们的要害之地，他们怎么会让陈希亮去齐州呢？恐怕沈知诰会封还词头吧？
“那王安石也会封还今天这道的！”文彦博笑道：“宝臣，这下明白官家不是纸糊的天子了吧？”
“嗯。”吕公弼点点头，两位知制诰一边一个，如果韩琦想让赵宗实顺利当上开封府尹，就必须在陈希亮出知齐州一事上作出妥协，否则大家就同归于尽。而官家之所以煞费苦心的将陈希亮放到齐州，一是为了让他严查孙启功的案子，二是让陈恪放开手脚，好生给赵宗实添添乱子！
“不过挤兑赵宗实只是吧。”吕公弼想一想道：“还得让东平郡王赶快返京！东平郡王是赵宗绩的封爵。若是久困江西可就万事皆休了……”
“不错。”文彦博笑着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道：“这是朱处约的来信。”侍御史朱处约乃是文彦博的老部下，虔州戴小八叛乱后，便被派往江西任转运使，配合赵宗绩和孙沔平叛。
吕公弼掏出信瓤一看，只见上面说，赵宗绩和孙沔率军抵达虔州时，因为军队对这趟差事有抵触情绪，是以士气低下，在虔州城修整了两月……这也是之前风传他们遇到麻烦的原因。
但这两个月里，赵宗绩并没有闲着，他积极了解当地情况，与地方豪绅接触，并采纳了瑞金县主簿李仲通的建议，对虔州乱匪进行拉拢分化。为此赵宗绩甘冒奇险，只带了李仲通和数名随从，像游山玩水一样进入虔州大山，找到当地土匪头子刘右鹘、石门罗的山寨拜访。
两人对他的到来都震惊无比，赵宗绩却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和他们谈天说地，饮酒作乐，当然也剖析了他们的未来。大家相处的很是愉悦，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赵宗绩当晚居然留宿在山寨中，坦然高卧，直到第二天天亮。
天亮后，一切都解决了。他的胆量和气度让刘右鹘、石门罗折服，两人与他歃血为盟，立誓归顺。赵宗绩自然也保证他们的未来。
立誓后，两人派兵护送赵宗绩回瑞金县城，之后的事情就和广西如出一辙了，二人接受招安后，得到赵宗绩大胆任用，在他们的配合下，养精蓄锐两个月的官军大举出击，一举消灭了戴小八的主力。戴小八逃到深山，为刘右鹘所杀，虔州盐匪之乱，基本宣告平定……

第三六三章 凯旋（中）
吕公弼一边看着信，一边拍案道：“东平郡王真如冠军侯转世啊！”
“呵呵。”文彦博呷一口茶，捻须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老夫是不赞成这样冒险的。”话虽如此，却不禁露出微笑道：“不过还真像霍去病呢……”
两人相视一笑，思绪都回到千年前……两次河西大败之后，匈奴的浑邪王和休屠王决定投降大汉。汉武帝不知真假，命霍去病前去受降。谁知他人还没到，匈奴人的军队却开始哗变，浑邪、休屠两王也举棋不定。结果霍去病仅带领了几个亲兵，就冲过了黄河，直抵匈奴人的王帐，命令两个匈奴王平息叛乱！
千年以降，人们都无法想象，霍去病当年是何等勇气敢只身犯险，要知道他可是害得匈奴人‘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的罪魁祸首，匈奴人很有可能杀掉他或者扣押他！
然而霍去病居然就镇住了近五万个匈奴人，带着他们回到长安……
虽然赵宗绩的对手和霍去病的对手，远远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如今也不是那个汉人雄风正劲的年代，在这个整体萎靡的文弱之世，赵宗绩的举动亦需要不逊于霍去病的勇气和智慧！
这确实是一个不同以往的赵氏子孙！
从追慕千年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吕公弼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怎么之前一点都没听说过？”
“自然是被枢密院压住了。”文彦博淡淡道：“西府之中，大都是韩琦的亲信，把消息压上个把月，并非难事。”
“看来他们是想等赵宗实成为储君再说。”吕公弼恍然道。
“不错。”文彦博点点头道：“但事已至此，你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他们也不会再捂盖子了。要不了多久，官家便可名正言顺的将殿下召回京城了！”
※※※
文彦博说的一点错都没有，三天后的早朝上，枢密院便上奏，戴小八已经授首，虔州盐寇之乱基本平定。
官家闻言大悦，问诸位相公该如何封赏。
王拱辰道：“些许叛乱，纤芥之疾，派东平郡王和孙沔率大军前去，本就有杀鸡用牛刀之嫌，现在若是大肆封赏，只怕会让百姓以为官家不公！”
“王枢相此言差矣。”文彦博大摇其头道：“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此次虔州盐寇叛乱，若是换一个人平定的话，恐怕就是寇匪合流，势大成患的局面。当初在广西和交趾作战也是如此，如果不是东平郡王智谋高超、魅力超群，收复了广源州的蛮族，使他们为朝廷所用，同时又剪去了交趾人的爪牙，那些凶蛮的交趾人，怎可能这么快就臣服？若是没有东平郡王在，恐怕朝廷要多花上千万两银子，多调集几十万大军，也未必有今日之效。”
“这两场都是平定内乱之战，不是为我大宋开疆拓土的。功劳大不大，不看仗打得大不大，斩获得多不多，而是要看结束的快不快，避免了多少损失。所以微臣认为东平郡王有社稷之功，上次之赏太薄，这次正好补齐。”
文彦博这样一说，别人竟一时无法反驳，赵祯深表赞同的点头道：“不错不错，依文相之见，应该如何赏赐？”
“自古以来，军功最重！不赏何以固山河？”文彦博沉声道：“老臣以为，钱帛之外，应当进爵一级！”
“万万不可！”几名大臣同时喊道。赵宗绩现在已经是郡王，再进一级就是亲王！开什么玩笑！
“有何不可？”文彦博冷冷望着吴奎道。
“这……”在文相公冰冷的注视下，吴奎感到了面对韩琦时的压迫感，缩缩脖子道：“庆陵郡王……才是郡王呢……”
“这有何相干？”文彦博沉声问道。
“呃……”吴奎想说，你不能让他爬到未来储君头上啊！但是打眼一看，便见韩相公微微摇头，只好把话头硬咽下去：“倒也不相干……”
“五殿下这个亲王，是人家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换回来的。”文彦博睥睨着朝堂，大声道：“谁要是眼红，也去沙场上走一遭，要是也能凯旋而归，我文彦博一样替他去争！”让他这么一说，赵宗绩封亲王，竟似是板上钉钉了！
韩琦不说话，朝堂上一片寂静，官家便淡淡道：“就依文相之言吧！”
见这回真是板上钉钉了，满朝文武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吃惊、有迷惑，有气愤、有深思。
下朝回到签押房，吴奎埋怨韩琦道：“相公为什么不让争了？”
“闭上你的鸟嘴！”他生气？韩琦更气炸了肺，一下摔碎了常用的茶壶，咆哮道：“你个蠢货还有脸说！你说赵宗绩就好了，干嘛要扯到王爷身上？！”
“我……”吴奎眨着懵懂的眼睛，惶恐的看着愤怒的韩相公。
“如果文彦博抓住话头，问你殿下有何功劳怎么办？他要是攀扯到二股河的案子怎么办？”韩琦恶狠狠的盯着他道：“你让殿下颜面何存？威信何存？！殿下的大事就是让你们这班蠢材坏掉的！”
吴奎被训斥的低下了头，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局面并非想象中那样大好，韩相公更多的是虚张声势……
“难道就眼看着赵宗实当上亲王？”待韩琦消了火，吴奎才小心翼翼的问道：“这样殿下岂不在他之下？”
“不把二股河的案子解决掉，就永远是这样的局面！”韩琦咬牙切齿道：“说起来，我还是小瞧了文彦博，这老货对势的把握已臻化境，面对这样的对手，永远不该把势用老！”
韩琦已经开始后悔，那日跟官家摊牌了。所谓底牌，威慑力最大的时候，往往在打出去之前，一旦打出去了，反而会让自己束手束脚……
“这次算是让那厮赢了一招。”韩琦深深一叹道：“来日方长，我们再扳回就是……”
※※※
但文彦博显然不是那种见好就收的君子，一旦让他得手一招，接下来便是绵绵不尽的后手！
在下次朝会上，他又提出，希望以郊迎大礼，迎接目前还是郡王的赵宗绩凯旋。
这下韩琦也忍不住了，出列道：“文相所言匪夷所思，当年你平定贝州王则之乱，朝廷可曾以郊迎大礼迎接？”
贝州王则之乱，算是这几十年第二大的内乱了，第一大的是侬智高之乱，当时整个岭南都沦陷了，所以狄青平定叛乱后，享受到了天子郊迎的厚礼。不过文彦博平定贝州之乱后，可是安安静静回京的。虔州戴小八之乱，在群臣心目中，显然无法与贝州之乱相比，何况赵宗绩已经得了亲王的头衔，再享受郊迎大礼的话，确实说不过去。
“若只是东平郡王凯旋，韩相公这样说倒也罢了。”文彦博却成竹在胸道：“但是韩相有所不知，滇王也要入京朝见，如今已经与东平郡王汇合一处。这是大理归附后，他首次进京朝见，且大理为大军平定广西出了大力，于情于理，合该以郊迎之礼待之。”
韩琦一听，心中一凛，为了给赵宗绩造势，这帮人真是无所不用啊！竟把段思廉拉来充场面！他自然知道滇王段思廉欲进京朝贡之事，圣上已经恩准了数月，却迟迟不见动身，原来是等着和赵宗绩同行！
“郊迎滇王合该如此。”见韩相公失神，尚书礼部侍郎胡宿赶紧顶上道：“但是迎接凯旋是军礼，这跟迎接藩王的宾礼不是一回事儿，岂能一概而谈？”
“胡侍郎此言差矣。”文彦博这边，也站出了如今翰林学士冯京……这位‘两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的冯状元，可谓大宋朝的人尖子。之前因为他岳父富弼在朝，为了避嫌，一直在地方做官。富弼丁忧后，赵祯便在第一时间将他召了回来，这里面有他岳父的面子在，但也跟官家对他的好印象分不开。
只听他朗声道：“开宝八年，武惠王灭南唐而返，同行的还有来汴京朝见的吴越王，当时太祖皇帝以郊迎大礼待之，倒也没有人说，军礼和宾礼不能并行！”武惠王就是曹彬，当然这个王爵是追封的。
“这……”在大宋朝，祖宗法度就是天，人家举出了太祖的例子，胡宿登时无语。
“郊迎也可以，但是官家乃是君父，断无出迎儿子的道理。”好在这时韩琦回过神来道：“臣恳请，由庆陵郡王、判开封府赵宗实，代天子郊迎！”
韩相公此言一出，文彦博不禁心下一沉，暗道这老鬼果然不能小觑，竟在这么短时间里，便想到了化解之道，还反将我一军！

第三六三章 凯旋（下）
要是真按照韩琦的馊主意，那赵宗实就会喧宾夺主……如今汴京百姓便以‘太子爷’来称呼这厮了，若再让他代天子郊迎，岂不会更会坐实了这种印象？
归根结底，文彦博之所以如此执着于盛大的排场，就是要向百姓和百官隆重推出赵宗绩，岂能让赵宗实抢了风头？
“庆陵郡王自当出迎……”文彦博微微沉吟，摇动毒舌道：“但想代天子郊迎，分量实在太轻了些。”
此言一出，举殿哗然。
赵宗实可就在殿上，登时一张脸憋得通红，心下大恨道：‘将来等我上位，必要将这老鬼折辱一万遍啊一万遍！’
“文相此言大大不妥！”主忧臣辱，登时有知谏院韩绛出列，愤怒指责文彦博道：“庆陵郡王乃是东平郡王的兄长，且德高望重，为朝野诚心拥戴，他若没有资格代天子郊迎，不知谁还有？他若分量不够，不知谁的分量够？”说着不禁语带讽刺道：“难道是文相你么？”
“呃……”文彦博寻思一下点头道：“我也算其中之一吧。”
许多大臣登时忍俊不禁。
马上有御史周德易出列，弹劾文彦博狂言浪行、君前失仪。
赵祯却不在意道：“文相公说的都是实话，怎么算得上狂言呢？若是宰相都不能讲真话，那岂不太可怕了？周卿家且退下。”
无论如何，让文彦博这一搅合，赵宗实独自代天子郊迎的事儿算是黄了。最后官家重拾和稀泥神功，命宗实、宗谔、宗祐三兄弟为副使，文彦博为正使，代天子郊迎。
见粮食里被掺了沙子，韩琦虽然心有不甘，但碰到文彦博这个没节操的，他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禁万分怀念起那个厚道的富相公来，你说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捏？
※※※
下朝后，陈恪便赶回家中，倭女们恭迎多时，齐齐问安。
“还好还好。”陈恪今日心情极好，大笑道：“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过去了。”
阿彩赶紧为他除下朝靴朝服，换上居家的道袍，用已经纯熟的汉话道：“夫人和舅老爷他们，已在后院开席多时了。”
“真是不仗义啊。”陈恪笑着，便往后花园走去。今日小妹邀请苏辙夫妇来家中赏雪，只见后园中亭台楼阁，一派银装素裹，暖亭之内却有轻歌曼舞，只听杜清霜那天籁之音唱道：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这首诗是苏子瞻的新作，月前他赴陕西凤翔府任签判。苏辙送至渑池而别，这首诗为答苏辙和韵而作。其实上辈子陈恪便读过这首感人生之渺小，叹生命之短促，哀生活之坎坷，悲道路之崎岖的古诗。
但今日听杜清霜唱起来，他突然领悟到诗中的深意，眼前似乎看到一幅梦境般的无涯图景；茫茫雪原上，隐约可见一只飞雁指爪的痕迹，这就是人生留给人间的印记吗？这隐约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的……
苏轼这个乐天派，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所以他才会一直劝自己，赵宗实乃天命所归，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但今天陈恪却可以响亮的说一声，子瞻，你还认为赵宗实是天命所归么？！且看我陈仲方把大宋朝引上一条截然不同的大道！
掀开厚厚的帘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进去后暖融融的，众人笑脸相迎，陈恪浑身感到说不出的松乏舒适。
绮媚儿便忙着替他脱掉厚重的貂裘，陈恪在主座上坐下，才见小妹和苏辙坐在桌边端着热茶下围棋，史氏挺着大肚子，倒跟柳月娥聊得热乎，见陈恪进来，笑道：“这暖亭里不生炉子竟也这么暖和？”
小妹落子笑道：“我们家这位老爷，那是一顶一的会享受呢！这地下是掏空了，火从下头走，连墙都是热的。”
“这可不是我捣鼓的，是崔白崔大师，他给宫里设计过房子，才懂得这法子。”陈恪摆个舒服的姿势，对苏辙道：“真是羡慕你，不用大冬天的早起上朝。”
“你这话就不厚道了，咱俩换换你答应不？”苏辙翻白眼道：“我现在是度日如年啊。”
“不要着急。”陈恪笑着安慰道：“官家让你到馆阁读书，一是保护，二是储才。这会儿不是咱们施展的时候，你没见我也半闲不淡的么。”
“知道是一回事儿，但一天天熬日子，又是另一回事儿。”苏辙苦笑道：“万一等上个二三十年，咱们岂不空白了少年头？”陈恪盗版岳飞，送给狄青的《满江红》，如今已是妇孺皆知了。
“就算熬个二十年，你也才四十岁。”陈恪睥他一眼道：“还是年华大好呢。”
“二十年……”苏辙登时有把棋盘吃下去的冲动。见男人们说正事，小妹便把棋子往盒里一丢，摇头道：“哥哥的棋越来越臭，我还是去跟嫂子玩去。”
“不会那么久的。”待小妹离去，陈恪这才不逗他，微微笑道：“最多一两年罢了，就是你施展拳脚的时候了！”
“什么意思？”苏辙眼前一亮。
“呵呵……”陈恪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在自己记忆中，赵祯已经快到寿限了。但依然有他的说辞。只听陈恪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次回来，官家必然要重点栽培了，最多几年功夫，他的地位稳固了，到时候东宫开府，你必然是太子宾客之一……”
“储位已定了么？”苏辙一颗心都要窒息道：“我怎么听说，赵宗实已经是储君了？”
“开封府尹算什么储君？就算不说包大人、醉翁，当年秦王赵廷美也当过开封府尹的……”陈恪不以为然的笑道：“如果官家真想立十三为太子，现在两年之期已到，顺理成章就立了。又何必费尽心机搞出个大凶之年，再拖上一年？”
“官家为什么看不上赵宗实？”苏辙皱眉问道。赵宗实聪敏好学，宽厚仁德，礼贤下士，勤俭克己，因此在百官中名声极好。苏辙实在不明白赵祯为何会看不上他。
陈恪向来不愿自家兄弟于此中牵扯太深，那是断无一点好处的。但苏辙已经在斗争中牺牲了，于情于理都不该瞒他了。
“他是礼贤下士不假，但他联络的都是些大人物，于他攀龙附凤有益，这不是结党营私是什么？官家法眼如炬，断不会让这种惟知追逐虚名、邀结人心的伪君子当上太子的。”见苏辙似信非信，陈恪只好又道：“更重要的是，官家是立意改革了，你非但没因那篇文章获罪，反而得中四等，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想如果赵宗实当上皇帝，他身边狼一群狗一窝的旧臣恩主，能革谁的命？”
苏辙这下信了，重重一叹道：“圣心若斯，实乃万民之福啊……”
“所以呢，你安心在家读书，静待时机即可。”陈恪笑道。
“那你呢？”
“我？”陈恪苦笑一声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官家一把陈希亮爹从开封府调走，陈恪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
隔了好几条街的王安石府上，一家子也在赏雪，欢声笑语中，却不见王雱的身影。
不过大家也习以为常，因为王雱体弱多病，受不得寒气，到了冬天更是窝在屋里足不出户。
王雱书房中，厚厚的门窗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清峻绝伦的病公子，盘腿坐在炕上，与豪俊无双的章惇对坐吃茶。
“不容易啊，总算是看到希望了。”回想起这些年来的艰难险阻，章惇那张总是阴沉的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道：“实在是可喜可贺。”
“咳咳……”王雱却殊无喜色道：“值得这么高兴吗？”
“怎么不值得？”章惇皱眉道。
“首功之臣是陈恪也就罢了，谁让他到王爷身边最早呢？可文彦博那厮竟后来居上，成了力挽狂澜的英雄！”王雱咬牙道：“这让我们一下子相形见绌，你说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时的情形有多危急？就连你都说，这下子回天乏术了。放眼大宋朝，除了文彦博，还有谁能挽狂澜于既倒？再没有任何人能做到了！”章惇大摇其头道：“当时文彦博突然反戈，你也是大喜过望，连说了十几个‘没想到’吧？”
“一码归一码。”王雱眉头紧皱道：“我知道，没有文彦博必输无疑，可是对我们来说，殿下登基不是目地，我父亲宣麻拜相才是！”说着压低声音道：“文彦博靠的是洛党，若那帮子以正统自居的腐儒上位，哪还有我新学党人的立足之地？”
“元泽，现在不是起内讧的时候吧。”章惇沉声道。
“你当我是什么人了？”王雱面露怒意，赶紧用丝绢捂住嘴巴，剧烈的咳嗽起来。

第三六四章 风水轮流转（上）
每每看到王雱这样，章惇都觉着奇怪，一个不知还能活多久的痨病鬼，为何如此热衷于替他爹争权夺利呢？他实在理解不了，王雱对王安石的那种狂热崇拜……
待呼吸平缓下来，王雱擦净嘴道：“我是不会干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得立个大功，压倒文彦博。”
“压倒文彦博，有可能么？”章惇松口气，却不信道。
“时至今日你还不相信，没什么不可能吗？”王雱哂笑道：“殿下快要回来了，我和他的私交，仅次于陈仲方，这是文彦博没法比的。”
“这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么。”章惇点点头道：“何况以文相公的身份，怎么可能和殿下有私交呢？”顿一下道：“不过，光这样是远远不够的。”
“是的，但若是我们再立个一举定乾坤的大功劳呢？”王雱有些不屑道：“一直以来，陈仲方总是见招拆招，被动挨打。不仅让人憋气，而且伤不到敌人分毫。”
“是啊，仲方有勇有谋，实乃罕见之才，可就是太过君子。”章惇深表赞同道：“有道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就是太在乎小节了。”说着笑笑道：“听说是他娘子时常相劝的结果。”
“哼，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的。”王雱冷哼一声道：“之前局势未明，我还不敢投入的太深，这次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你打算怎么干？”虽然章惇也自诩英才，虽然王雱还不到二十岁，但他总是不自觉被这个年轻人所感染，所领导……虽然事后总是甚以为耻。
“你想过一个问题没？”王雱定定望着他道：“为何朝中百官，几乎一边倒的支持赵宗实？甚至连韩琦那种老鬼，都为他赤膊上阵？难道真是所谓的人格魅力？”
“不过一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有个屁人格魅力。”章惇不屑道：“还不是他那死鬼老爹，几十年来替他结下的人脉？”
“哈哈哈……”王雱张狂的笑起来，捂住嘴又是一阵咳嗽道：“想不到这样拙劣的谎话，连章子厚都能骗过！”
“你注意点身体。”章惇有些不悦道：“怎么，我说的不对么？”
“什么是人脉？在官场来说，无非就是五同。”王雱缓缓屈指道：“同乡、同窗、同科、同事、同亲。你看他赵允让能用哪一条跟百官拉上关系？”
“这……”章惇不禁皱眉道：“或许他有别的方法也说不定？”
“聪明！”王雱拊掌笑道：“他用的是阴私之法！”
“阴私之法？”
“对，专靠见不得光的事情来拉关系。”王雱轻声道：“你不得不佩服赵允让那份坚忍。从四十年前开始，他就在默默做一件事。那就是为年轻的和赋闲的官员跑官……”
“哦……”章惇何等人才，顿时眼前一亮道：“这确实是个办法。”比起明清来，在大宋朝当官是很难往上爬的。在明清，进士榜下即用，便从七品做起。而宋朝的进士释褐后，除了前五名外，都是没有品级的，要先在基层实习三年，三年后高才者可以报名馆阁试，走上一条清贵之路，但绝大多数官员，要从从八品甚至九品开始，三年一磨勘，没有错才能晋升。
也就是说，一个正牌进士，顺风顺水，要用十二年才能升到正七品。但这十二年里，谁也不敢保证一点错不犯，一旦被御史盯上，轻则降级处置，重则罢官回家，所以并非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从此大富大贵。
事实上，低级官员的俸禄待遇都很是微薄，只能勉强度日而已。而赵允让当年最爱做的，就是接济年轻官员，并积极帮他们打通关系，使他们能尽早上任……别忘了大宋朝的冗官问题，你考上了进士还好说，要是九经、三史、学究、明经、明法之类的科目出身，那就等着排队吧。
若是没有关系打点的话，可能等上十年也轮不到你来做官。
结果赵允让当年，帮助了大量的散官上岗。他还帮助很多年轻官员，摆平了处分，使他们免于降级甚至罢官。后来随着他的能力越来越强，也帮着很多人谋到了肥缺，或者易于升迁的位子。
因为和他往来的都是无足轻重的年轻人，且打着诗会文会的幌子，所以赵允让的这些举动，非但没有被说成居心叵测，刁买人心，反而被视为古道热肠，扶持后进之举。因为人们都会下意识的认为，在这些低级官员身上投资，可能几十年都看不到回报，所以才不疑有他。
但赵允让就是在为几十年后做准备，他自己是没指望了，而当时赵祯才十岁，再当几十年皇帝都不成问题……当然也可能一开始，他真是为了派遣郁闷，才会混迹于士子文人之中，一是为了解闷，二是为了给子孙结些善缘，才会去帮助那些年轻官员的。
但当他发现赵祯竟也像赵恒那样子嗣艰难时，动机便不纯了。尤其是赵宗实被接进宫里后，赵允让更是将此当作毕生的事业来做。他不知道投入了多少金钱和精力，建立起了一条畅通的买官、跑官、以及摆平各种麻烦的灰色渠道。数不清的年轻官员通过这条渠道，度过了最初的艰难时刻。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初受惠于他的年轻官员，只要能熬到今天的，都是朝廷和地方的台宪大吏，他当日种下的树苗，终于长成了大片的森林！
※※※
“你到底要给我讲一个怎样的故事？”章惇有些不耐烦道：“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么？”
“如果赵允让只做了这些，我们倒也无可奈何。”王雱轻咳几声道：“但是他帮助这些人的动机，本来就不纯，担心他们将来腾达后翻脸不认人……”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所以从一开始，他便将当初帮助这些官员的过程，一笔笔记录下来，比如找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钱、送了什么样的礼，才帮你求到这个官；比如通过什么样的方法打通关节，帮你把麻烦一笔勾销……什么行贿、包庇、隐瞒、伪造之类的手段，全都详详细细的记录在案！”
“他像吏部给官员建档一样，给每个人都造了册，一人一本，记录详实。哦对了，还起了个名字叫‘转运簿’，意思是这上面的官员，靠着它时来运转，但它也能让他们功败垂成！”
“啊！”以章惇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都不禁毛骨悚然……赵允让的心机之重、毅力之大，恐怕史上都是罕见的吧？！
接下来就不用多说了。赵允让当初帮助的手段见不得光，这些问题说大不大，但那些当初受惠于他，如今又屹立朝堂的官员，如今各有门路，又各有对头，谁愿意授人以柄，断送辛苦打拼几十年的仕途？
所以说转运簿一出，真是无往不利，谁都得乖乖听话！
更妙的是，因为怕的就是事情泄露，所以所有当事人都守口如瓶，到现在除了当事人外，竟没有几个知道的。
“你是如何知道这么详细的？”章惇自然要问这个问题。
“若是这转运簿还在赵允让手里，我自然也无从得知。”王雱不禁得意道：“可惜老子英雄儿狗熊，赵允让临终前，把这东西交给了赵宗实，我就有办法知道了。”
见他不意透露关节，章惇心中不快，却也只能道：“真叫一个惊心动魄，你打算怎么办？”
“把那转运簿搞到手！”王雱一字一顿道：“你说这算不算大功一件呢？”
“当然算了！”章惇眼前一亮道：“如果让官家看到这东西，赵宗实可就万劫不复了！”说着追问道：“那东西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王雱两手一摊，见章惇面有怒色，他嘴角泛起丝丝苦笑道：“这是实话。如此要命的东西，赵宗实自然要严加保管了。我能知道有这样东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在那里，就一无所知了。”
“肯定在他府上。”章惇沉声道。
这不废话么，王雱翻了翻白眼道：“庆陵郡王府占地百亩，有一千多间屋子，你猜在哪间屋里？”
“八成是书房之类的……”章惇自个也不确定，语调越来越含糊道：“不过要是我的话，就会埋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是啊，所以瞎找是没有用的。”王雱皱眉道：“必须要想个办法，让他给咱们指指路。”
“你是说，打草惊蛇？”章惇悟性极强道。
“不错。”王雱淡淡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务必尽快探出那‘转运簿’所在的位置来。”
“你可真会出难题……”章惇苦笑道。
“不是难题我找你作甚？”王雱冷冷道。
章惇却极受用道：“好，这活我接了！”

第三六四章 风水轮流转（中）
雪景乃天地之赐，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庆陵郡王府中，也有一场赏雪宴会在举行，赵宗实的几个亲兄弟，加上他的门客孟阳，六七个人凑在一起，心不在焉的喝着酒。因为赵宗实一贯的朴素，场面自然十分寒酸，不过对在场的几位来说，纵使有山珍海味也是味同嚼蜡。一个个脸上寒气浓重，竟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七分。
“如此美煞人的雪景，实在是多年不见。”见气氛沉闷，孟阳故作轻松的笑道：“不如咱们赋诗咏雪吧。”
“哪有这种闲情逸致？”去岁才被韩琦从延州捞回来的赵宗汉，不耐烦的白他一眼道：“什么诗词歌赋，都是无病呻吟，让人烦闷！”
“我这首诗，肯定不让十六哥烦闷。”孟阳笑道：“不信你听。”说着拖长腔道：“老天落雪不落雨，雪到地上变成雨。变成雨来多麻烦，不如当初就落雨……”
众人本以为他要拽什么酸文，谁知却做起了打油诗，不禁忍俊不禁，赵宗汉一下来了精神，强烈要求和诗一首：“先生吃饭不吃屎，饭到肚里变成屎。变成屎来多麻烦，不如当初就吃屎！”
众人捧腹大笑，孟阳的笑容却有些勉强，赵宗懿出声安慰道：“十六是个老粗，先生不要往心里去。”说着瞪一眼赵宗汉道：“还不跟先生道歉。”
“无妨无妨，十六哥开玩笑而已。”孟阳连忙笑道：“王爷不要当真。”
“就是，老孟都没当真，大哥你就别较真了。”赵宗汉恬着脸笑道。
“唉，粗不可及。”赵宗懿摇头笑骂道：“俗不可耐。”话虽如此，脸上却浮现出宠溺之情。
“十六。”赵宗实却皱着眉头道：“我听说你这些日子又发疯，在府里天天打人，这可不成啊！这种要命的时候你少惹麻烦！”
“我可没有十三哥这份忍性，我心里不痛快就要打人。”赵宗汉拉下脸来，嚷道：“你们不让我出去惹事，我掐把两个下人也不成？难道要我活活憋死不成？！”
“你！”赵宗实眉头紧锁，刚要训斥出声。
“唉。”赵宗祐黯然叹道：“十三弟你别怪十六了，连他这种人都看明白了，官家属意的人不是你，而是赵宗绩那小子……其实我们何尝不是要活活憋死？”
一直以来，众人讳不敢言的那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赵宗实一下面无血色，有那么好一会儿，像精气神都被抽离了身体一样。
“要我说，闹到这般田地，还是怨老爹！”赵宗晖阴着脸道：“他临终托孤似的，把十三弟托付给了韩琦。谁知那老儿是个银样蜡枪头，看着威风八面，却把咱们给坑死了！”
“就是，我听吴奎说，他当初要是硬拦着，文彦博就上不来了。”赵宗祐也愤懑道：“结果这厮老眼昏花，竟把豺狼当好人，让文彦博当上了集贤相，十三好端端的太子位，才让他搅和黄了！”
“也不能那么说。”赵宗懿摇头道：“韩相公为十三遮了多少风，挡了多少雨，咱们都是有目共睹的，这次之所以棋差一招，还是官家突然态度大变的缘故。”
“还不是文彦博捣的鬼……”赵宗汉嘟囔道。
“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赵宗祐摇头道：“我方才说了句实话，惹得十三不快了。”
赵宗实摇摇头，惨然一笑，张张嘴却没发出声来。
“但是生死关头，再自欺欺人，就真的没有活路了！”赵宗祐沉声道：“其实我早有这种感觉，官家对赵宗绩要比对你好上不少，但是我总觉着众意难违，又有韩相公撑腰。以官家的性子，多半会把个人偏好放一边，为大宋选一个得人心的令主！”
“是啊，十三当太子，则天下稳，赵宗绩的话，根本不得人心。都说皇帝从谏如流，这次为何如此偏执？真让人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赵宗晖叹道。
“现在讨论这个已经没意义了。”赵宗祐摇头道：“官家敢将立储再拖延一年，就是摆明了要和百官对着干。”
“囊球，那就干干试试！”赵宗汉眼瞪得溜圆道：“惹火了小爷，把赵宗绩弄死，看看个死人怎么当太子？！”
此言或许是气话，却让一众兄弟目光闪动，若能干掉赵宗绩，岂不一了百了，万事大吉？
但转念一想，这样一来，只怕是人都会怀疑到赵宗实头上！李世民之所以敢玄武门政变，是因为有把握拿下李渊。如今赵宗实可有把握压住赵祯？四十多年的天子早就成了天经地义的存在，除非能让他‘人死如灯灭’，否则想都不要想！
至于弑君登极，赵宗实光想想，就已经要魂不附体了。
“十六住嘴！”他这会儿回过神来，怒道：“这种话传出去，谁也保不了你！”
“哥哥放心。”赵宗汉却昂着头，红着眼道：“现在才知道，当初我被发配延州，是他在背后捣的鬼！我找他报仇天经地义，好汉做事好汉当，牵累不到你们！”
让他一嚷嚷，屋里的气氛竟有些悲壮起来。
“十六哥其志可嘉、其心可悯呐！”一直沉默的孟阳，满脸戚容道：“但如今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怎么没到那一步？”赵宗汉咬牙道：“难道非得等着赵宗绩那厮入主东宫，你才死心？”
“十六冷静些。”赵宗懿喝止道：“听孟先生怎么说。”
赵宗汉还是很听大哥的，闻言闭上嘴，狠狠的盯着孟阳。
“一开始听说赵宗绩要封亲王，我也觉着天都快塌了。但转念想想，就算他封了亲王又怎样？谁说亲王就一定会是太子？况且官家弄出个大凶之年，明年一年都不会立太子，所以时间还有，而且人心还在我们这边，有这一条就有指望！”孟阳说着看了赵宗实一眼。
赵宗实知道，他指的是那‘转运簿’，不禁眼前一亮，心下大定道：“是啊。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自古多少当上太子还被废的例子，咱们切不可因为一时失利而灰心！”
“王爷此言，善莫大焉！”孟阳拊掌赞道：“咱们这回确实挨了一闷棍。可仔细想想，咱们吃什么亏了？”
众人面面相觑，是啊，其实赵宗实根本没伤到一根毫毛，反而得了个被视为储君之位的开封府尹。只不过是赵宗绩封了亲王，大家眼红心焦罢了！
“孟先生此言醍醐灌顶啊！”赵宗懿闻言笑道：“是啊，我们根本没吃亏，只是到嘴的肥肉被别人吃了，自己觉得吃亏罢了。但次朝野倾动，都知十三弟乃人心所向，就算皇帝更偏心赵宗绩，可终究不敢‘虽千万人吾往矣’！让十三弟当这个开封府尹，就是最好的明证！”
“两府相公，有一半是我们的人，韩琦再不济事，也能压文彦博一头，至于曾公亮更像是庙里的泥菩萨，其实在中枢，我们还是强一头的！”赵宗晖也抖起精神，眉头一挑道：“至于朝臣，更是九成九都是向着咱们的。但是还是不够劲儿。光站在边上帮帮腔，算得什么同党？得让他们更卖力才行！”
“我也是这样想的。”赵宗祐点点头道：“之前光靠父亲的那点余泽，还指望人家能出多少力？这会儿咱们得拿出点干货来！”
“你的意思是？”众人问道。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赵宗祐沉声道：“把官位、爵位、国帑都拿出来，谁肯出死力气，就给谁高官显爵，巨额赏赐！当然，一切都要十三登极后才兑现的，看他们给力不给力！”
众人都齐声叫好，赵宗实却心里不爽，暗道反正将来天下也不是你的，胡封乱赏当然不心疼。你让我将来怎么当这个家？但是转念一想，一切的前提是，得能坐上那个位子！以己度人，他简直不敢想象，若让赵宗绩上位后，自己会是个什么处境……
见他不反对，兄弟几个便分了工，你去联络谁谁谁，我跟哪几个打交道，又说了些细节便散了。
待众人走后，赵宗实疲惫的靠在椅背上，低声问道：“老九这主意靠谱么？”
“配合那东西，倒也有些效果吧。”没了外人，孟阳说话大胆了许多，轻声道：“不过说实在的，别指望群臣逼皇帝就范，一旦双方僵住了，王爷你如何自处？那不是把自己架在火炉上烤么？”
“是啊。”赵宗实点点头，深深失落道：“那就别瞎折腾了！”
“该折腾还得折腾，不为别的，就为让他们投入的越深越好，只有这样才会横下一条心，保你到底！”孟阳说着话锋一转道：“其实十六爷虽然是粗人，但今天说到点子上了。”他的声音越发低沉而蛊惑道：“王爷，虽然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做李世民，但必须要做好完全的准备了！”
“啊！”赵宗实变了脸色道：“不止于此吧！”
“至于！”孟阳面色发青，嘶声道：“王爷，其实局势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第三六四章 风水轮流转（下）
接下来的时日，文相公的主要精力，都投入到郊迎大典上去，他决心把这典礼办得漂漂亮亮，给赵宗绩留下个深刻的好印象。
于是他事事都亲自过问，样样都亲自处理。从会同礼部翰林院拟定郊迎的仪注，到会同鸿胪寺、兵部、开封府布置郊迎大礼；哪里要搭盖彩楼，何处要设芦棚；百官应在哪里迎接、走拿些规矩；百姓醴酒香茶、壶浆箪食以迎王师的礼节如何到位，这些他都一样样分配落实。
得亏他分管下三房，朝廷的户兵礼刑工……这些具体的事务，都是由他说了算。加之各部员的官员，许多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说话自然有分量，下面人也不敢怠慢，倒也事事顺手，样样满意。
可文彦博一点都不敢松懈，他唯恐有人捣乱，给这场盛大的庆典抹黑，于是勒令开封府，全权负责典礼当日的防卫工作……
这让在开封府大堂还没坐热屁股的赵宗实，差点气歪了鼻子。这文相公果然不愧贱人之名啊，知道自己新官上任不仅需要好的表现，更重要的是不能犯错。所以非但不能给典礼捣乱，还得阻止别人不准捣乱。
只要赵宗实的人不捣乱，谁会吃饱了撑的去给赵宗绩添堵呢？
腊月初十，有禀报说赵宗绩和滇王的人马，已经到了城外二十里处的京南驿。文彦博知会他们稍事休整，等候十二日的入城仪式。并派吕公弼先出城与他们会合，详细讲解当天的仪式，并全程陪同，以防出现纰漏。
再次审视全程，感觉万无一失了，文彦博悬着的心总算定下来，这才象征性的向韩琦汇报。
说是‘象征性的’，是因为韩某人根本管不了文某人……韩琦现在是真恨啊，本以为自己抓住人事权和印把子，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了，没想到文彦博把手里的事权运用到极致，竟要把自己架空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韩琦是管大事的，文彦博是管小事的，可朝廷日常运转，九成九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就算碰上大事，文彦博也会跳过韩琦，直接跟赵祯请示。韩琦现在是心虚不敢惹赵祯的，结果让文彦博狐假虎威，连大事也不鸟他了……
“礼部的郊迎仪注我已经看过。”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韩琦还是要恶心他一下的：“隆重是隆重了，可也太过僭越了一些，我驳回去让他们重拟了。”
“不知哪里僭越了？”文彦博这个恼火啊，觉着不妥你早说啊！后天就要举行典礼了，现在才让礼部重拟，这不是存心添堵么？
“赐车马、衮冕、乐则、朱户、纳陛、虎贲、宫矢、斧钺、秬鬯——九锡之礼都搞出来了。”韩琦冷声道：“说僭越都是轻的，该说是篡逆才对！”
“相公怎么会这样想呢？”文彦博摇头道：“亲王本来就要锡车马、冠冕、乐则、朱户、纳陛的。再者周礼曰，能退恶者赐虎贲；能征不义者赐弓矢；能诛有罪者赐斧钺；孝道备者赐秬鬯。殿下素来孝善，此番退恶征不义、诛有罪，再赐这四样是天经地义的！”
“但你不能赐了前五样，又赐后四样！”韩琦最近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一下爆发起来，拍案道：“五加四是九，天子加九锡，是要禅让的意思么？”
“韩相忒阴暗了。”文彦博摇头道：“就算是九锡，也不过是《礼记&#183;王制》的‘上公九命’之礼。你说九锡是篡逆之礼，难道《礼记》是篡逆之书？”
王朝国家能正常运行，靠的就是各种礼仪，所以《礼记》是绝对不可以质疑的。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叫韩琦也不得不暂避其锋道：“休要强词狡辩，曹操司马懿、刘裕萧道成、萧衍陈霸先、杨坚和李渊，可都是先授九锡后篡位的！”
“笑话，很多人是被噎死的，难道韩相公就不吃饭了？绝大多数人是死在床上的，难道韩相公就不睡觉了？”文彦博冷笑道：“何况此乃天子之命，官家都善之，韩相公为何恶之？”
“天子之命也是乱命，当驳之！”韩琦咬牙切齿道：“除非把老夫赶出中书，否则这九锡之礼，想都不要想！”
韩琦的态度异常坚决，文彦博只好把斧钺之锡去掉，将‘九命之锡’减为八锡。
但文彦博本来就没指望一蹴而就，他搞出个九锡之礼来，其实是为了吸引火力，让韩琦无力阻拦他真正想落实的东西——封齐王，授中书令、平章政事、位于宰相之上！
封亲王这个是早定了的，没什么好争的，韩琦也不是很在意。因为在宋朝，为了体现宰相的权威，哪怕是亲王，地位都在宰相之下。但一旦当上中书令，赵宗绩就位于宰相之上了。
这让刚刚领班没几天的韩相公情何以堪？
不过韩琦以‘非人臣之礼’搅黄了九锡，文彦博只问了他一句‘难道这也非人臣之礼？还是韩相公怕丢了首臣之位？’韩琦便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了……
让韩琦聊以自慰的是，通常亲王所授的中书令、平章政事都是虚衔，因为地位太尊崇了，哪能屈尊处理日常俗务，上朝时像菩萨一样立在那就好了。
※※※
无论如何，两天时间转眼就到。
十二日天还不亮，万胜门城门便缓缓开启，一营禁军士卒举着矛戈列队从各处军营走出，汇成一条长龙出城。借着蒙蒙亮的晨光在驿道两旁布起了防线。
为了给赵宗绩挣足面子，文彦博是下了血本的。从汴京城到京南驿二十里长的距离，每隔二十丈远，便搭起一座彩楼，彩楼两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军士卒们皆衣甲鲜明，军官还披着猩红的披风，更显得威武不凡。
天公也作美，最近这段日子整天响晴薄日，气温一直在回升。非但驿道上，驿道两旁的残雪已经扫得干干净净，还摆上了无数长桌、香案……这是为了方便百姓‘醴酒香茶、壶浆箪食’的。
生怕出什么状况，文彦博二更天就来到现场，再次确认了各个环节，一直忙到五更天，才在驿道旁的芦棚里歇歇脚。
此刻天光微曦，没有一丝风，让人觉不出是深冬来。这对演礼和观礼的，都是最好的消息。否则要是北风呼号、大雪漫天，不敢想象会多么狼狈冷清。
这让文相公彻底放心，老怀大慰道：“仲方，你养的那些大食门客还真有两把刷子，让他们说着了，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啊！”
“主要还是王爷洪福齐天，相公心诚则灵。”虽然各部里都是昔日的老部下，但文彦博真正放心的没几个。这种绝对不能出错的大事，他自然要抓陈恪的壮丁。不光陈恪搭上了，他的武学生们也被文彦博要求，担任仪式的仪仗警跸，为了这天的大典，已经操练了整整一个月。
“哪里哪里。”文彦博除了对韩琦不客气，对其余人都温和有加，何况是陈恪乎？“快坐下来暖和暖和，吃点喝点，咱们得折腾到下午呢。”
“多谢相公。”如今的陈恪，走的是大儒路线，一举一动执礼甚恭，一点骄矜之色都没有。
“你怎生变得如此无趣。”文彦博揉着冻麻了的鼻子，瓮声瓮气道：“老夫还是喜欢那个肆无忌惮的陈仲方。”
“这几年弹劾我的奏本，可以当柴烧一冬了。”陈恪苦笑道：“任谁被这样整，都会小心很多的。”
“怕啥。”文彦博笑道：“人家大中丞都说了，这大宋朝出了个‘弹劾无效’的陈仲方，御史们都不愿再自找没趣了。”
“其实换成谁，哪怕只遭受十分之一的弹劾，也该坚决辞官了。”陈恪这个汗呀，苦笑更重道：“下官却不动如山，可想风评如何。”
“你是有不能辞官的道理。”文彦博温声道：“你要是真走了，岂不正中他们的下怀？”
“是啊。”陈恪点点头，轻声道：“正因如此，下官才赖着不走。但是几年下来，我已经不堪重负，等到尘埃落地的那天，就是我辞官之日。”
“瞎说，官家是不会放你走的，我也决不答应！想都不要想！”文彦博断然道。心里却有所明悟，这陈恪实在太聪明了，绝对不能跟这种人为敌！
“呵呵，文相公就不要强人所难了。”陈恪笑道：“再说我也不离开汴京，我要全力经营我的智慧院……”
“不要再说了，此事不容商量。”他越是这样，文彦博就坚决：“绝对不可能！”
“唉，到时候再说吧。”陈恪苦笑道：“先集中全力忙正事儿吧。”
“到时候也没可能。”文彦博大摇其头，刚要再说什么，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住嘴道：“什么事？”
“相公，开封府在封锁通往万胜门的各条街道。”他的亲随官员急声禀道。

第三六五章 齐王殿下（上）
“胡闹！”文彦博登时变色道：“把街道封了，百姓如何出城观礼！”
“相公莫急。我去看看再说。”陈恪如今挂着‘典礼同调度’的差事，自然理当他来处理。
“应该是那帮家伙想给典礼添堵。”文彦博冷声道：“时间紧迫，你可便宜行事，一切责任我担着！”
“相公放心。”陈恪笑道：“你刚才都说我有‘弹劾无效’的特长了……”
“哈哈好！”文彦博点头笑道：“那就交给你了！”
出了芦棚，陈恪便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拍马入城。同行的还有赵宗景……就像赵宗实的兄弟会为他卖命，赵宗绩的兄弟虽少，却也肯定要为他拼命的。
才在大街上行了不久，便果然见有开封府的官差，用栅栏将两旁的道路封死。此是天色未明，已经有百姓在街上活动。无一例外，来到栅栏前的都被驱赶回去。
“这是干什么？”陈恪在近前勒住马，赵宗景却打马上前问道：“谁让你们封路的？”
开封府官差们，原都是陈希亮的手下，都认得陈恪，也认得赵宗景，哪个还敢造次？连忙行礼道：“原来是小王爷、陈学士，小人们有礼了。”
“免了吧。”赵宗景哼一声道：“我问你们，干嘛把路封上，不让老百姓走？”
“好叫小王爷知道，这是府尹大人的亲命。”一个班头抱拳道：“开封府负责此次典礼的防务，为免出现意外，故而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放屁！”赵宗景一听便拉下脸道：“不让百姓靠近，你去迎王师啊？！”
“这小人就不晓得了。”班头陪着笑道：“我们这些虾兵蟹将知道个啥，唯命是从而已，不然是要吃挂落。”
“那好，我传‘典礼总调度’文相公之命。”赵宗景粗声道：“命令尔等立即撤掉栅栏，放行无阻！”
“这……”班头缩缩头道：“小王爷该去找我们府尹大人，他说让撤咱们才敢撤。”
“他人呢？”
“自然在府衙。”
“不行。”赵宗景看看越来越亮的天光。一盘算，我这一来二去就得小半个时辰，赵宗实那厮再借故拖延一下，黄花菜都凉了！“必须现在就开！出了什么事情我担着！”
“你担得起么？”话音未落，一声冷哼响起，原来是赵宗汉骑马过来。能让这位小爷在大冬天起这么早的，只有给赵宗绩添堵的事儿。
却说开封府被文彦博委以安保重任，让赵宗实又生气又担心，气的是赵宗绩在场面上风光，自己还得给他当保镖。担心的是，万一出了什么乱子，自己这新官上任的开封府尹岂不坐了蜡？
结果赵宗晖出了个主意，他们不是让咱们负责守卫么，那好，咱就把大街封起来，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了，自然就没有安全隐患。
更妙哉的是，赵宗实最不想看到的百姓醴酒香茶、壶浆箪食的场面，也就无从发生了……有道是‘戏演得再好，得有观众捧场才行’，文彦博煞费苦心排出一场好戏，若是发现到时一个看戏的都没有，那场面想想就让人解气。
这真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
“你又算哪路神仙？”有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虽然这二位算不上仇人，但眼红是一定的。
“我如今是开封府判官，你说算哪路神仙？”赵宗汉冷笑道：“奉府尹大人命，这一片归我管！”
“我是典礼同调度，只要是跟大典有关的，我都能管得着！”赵宗景瞪眼道：“现在我命令你，给我让开！”
“休想！”赵宗汉哂笑道：“有种把我捆起来，没种就给我滚开！”
“这可是你说的！”赵宗景嘿然一笑，转头看看陈恪：“三哥……”
陈恪点点头，笑而不语。
“拿下！”待赵宗景回过头来，一张脸上已经满是煞气。
话音未落，数名身穿王府侍卫服色的劲装汉子便一拥而上。
“保护殿下！”赵宗汉的侍卫赶紧把自家主人围在中央。
“赵宗景，你好大的胆子！”赵宗汉虽然叫嚷，但并不害怕，相反还有些暗暗得意。他其实是故意激赵宗景出手的。因为他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以一敌十不成问题……想想一下，那小子一脚踢到铁板的样子，真让人好生期待。
双方的侍卫便在晨光中厮打成一团，虽然没人敢拔兵刃，但拳来脚去，快如闪电、势若惊雷，一时间砰砰的拳脚着肉声，呼呼的出招破风声，看得一众开封府官差目瞪口呆。
只是转眼功夫，赵宗汉也目瞪口呆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几年来精挑细选，准备用来大干一场的侍卫，居然只是稍稍抵抗，便溃不成军了！
他不晓得的是，赵宗景的侍卫，由三部分组成，除了王府原先的铁杆侍卫外，主要战力一是峨眉青城的四川侍卫，二是南少林的福建侍卫。
前者，乃是宋端平和玄玉的师兄弟，后者乃章惇和王韶的同门。峨眉、青城、南少林，本就是天下武学之宗师，如今把宝压在赵宗绩身上，自然会选出最强力的子弟来担任护卫。今天是赵宗绩的大日子，王府中自然精锐尽出！
按说赵宗汉的侍卫，也都个个是高手，无奈对方同门同派，自幼便在一起练功打斗，配合天衣无缝。一对一或许还能打一会儿，但到了群殴时，便差距立现了！
还没回过神来，赵宗汉的侍卫便全被放躺，他也被两个赵宗景的侍卫控制住了。侍卫们虽然不是当事人，可这些年也跟着受够了赵宗实一伙的鸟气，现在可逮着出气的机会了，下手自然重了些。
不过赵宗汉倒也硬气，紧咬着牙关不哼一下。
“好生照料小王爷，别委屈着他。”赵宗景强忍着得意，板着脸对开封府的官差道：“还需要去找你们府尹么？”
官差们看看躺了一地的王府侍卫，再看看被反剪双手的赵宗汉，登时撤了栅栏，扶起那些侍卫，便闪到一边。
“道也开了，小王爷放了我们判官吧。”班头怕回去吃挂落，硬着头皮向赵宗景求情。
“你不是虾兵蟹将么？”赵宗景冷漠道：“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没有……”班头缩缩脖子，暗骂自己多嘴。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赵宗景却一下绽开笑容道：“你放心，我们同宗兄弟亲近亲近，耽误不了典礼！”
“那就好，那就好。”班头点头赔笑。
“对了牛班头……”一边微笑旁观的陈恪，终于出声道。
“学士贵人忘事多，小的姓马不姓牛。”班头苦笑道。
“抱歉，马班头。”陈恪微笑道：“劳烦你跟别处的兄弟说说，把路障撤了吧。天已经放亮，再一会儿，百姓就要上街了。”
“这……”马班头为难道：“给学士跑腿是小得的福分，可咱人微言轻，他们不会听的。”
“他们会听的。”陈恪淡淡道：“就说是我说的，给个面子，来日一品楼我请大家喝酒。”
“学士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马班头面色一阵变幻，咬牙道：“兄弟们拼着吃顿板子，也得给你这个面子！”
“真要吃了板子，汤药费、误工费都算我的。”陈恪含笑道。
“先谢过学士了！”马班头一抱拳，便领着弟兄们撤走了。
看得赵宗景目瞪口呆：“三哥，这招管用么？”
“看看吧。”陈恪笑笑道：“倒是你，把赵宗汉弄成这样，又给老王爷添麻烦了。”
“怕啥，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还当什么知宗正寺？”赵宗景满不在乎道。
“唉……”陈恪摇头苦笑，便和赵宗景离开了街口，回到大道上。
不一会儿，有亲随陆续来报，各处的路障果然都陆续撤去……
“早知这样，让三哥吼一嗓子就是了。”赵宗景大为佩服道：“省得弟弟我挨骂了。”
“你不把赵宗汉收拾了，镇住这帮子老油条，我说话有用么？”陈恪微笑道。
“三哥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听话？”赵宗景好奇道。
“其实我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陈恪笑道：“他们怕了，自然会听话。”
“哪里哪里，我才是狐狸。”赵宗景连忙谦让起来，便不再追问。
其实开封府的官差们，确实是怕了。但怕的不是赵宗景，而是陈恪！
跟走马灯似的开封知府不同，府里的官差大都是一辈子不挪窝的。他们犹记得当年鬼樊楼、无忧洞是何等的气焰嚣张，一任任知府都想清剿，却没一个能成功的。后来在包龙图任上时，才终于把这些藏在地下的匪帮连根拔起，为汴京百姓除掉了大患。
如今在汴京城，有许多个‘包黑子大战无忧洞’的戏曲、话本，简直把包龙图要吹上天了，甚至连带着他们这些虾兵蟹将，也成了‘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跟着风光了一把。
但开封府的官差们是知道真相的，那个剿灭无忧洞的男人，其实是这个如今看起来温文尔雅，高洁的好像雪莲花一样的陈学士！

第三六五章 齐王殿下（中）
如今的陈学士，高洁的好像雪山上的莲花，优雅的如羽不沾尘的白鹤。
但是开封府官差们却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狡猾如狐、狠辣如狼、勇猛如虎的拼命三郎！他们清晰的记得，陈恪因为遭到鬼樊楼的刺杀，而向包龙图建言消灭无忧洞。
当时他们暗笑过此人不自量力，都等着看他的笑话。谁知道陈恪竟利用百年不遇的大水倒灌无忧洞，将其从地下逼到地上，然后调动了禁军将其剿灭！
他们都无比清晰记得，那场屠杀一般的雨战中，陈恪长刀所向，鬼神辟易的英姿！
他们更是无法忘记，在无忧洞最后的老巢中，那百多条悍匪，竟全都身首异处……其实那不是陈恪干的，人家那会儿忙着给月娥妹子疗伤呢。但谁让他是主角呢，便都被算在他头上了。
官差们虽然怕惹恼了府尹，但惹恼了府尹最多吃顿板子，况且据说庆陵郡王慈悲为怀，那是连蚂蚁都不敢踩的主。两相比较之下，孰轻孰重，奸猾似鬼的官差们自然拎得清……
※※※
无论如何，状况总算及时排除。太阳升起之后，大街上便满是提着竹篮，呼朋引伴的汴京百姓，像参加金明池春游一样，兴高采烈的往万胜门行去。
看到这一幕，陈恪和赵宗景这才松了口气，出城向文相公复命。
“做得很好。”文彦博早就知道了始末，对赵宗景笑道：“老王爷那里我去说，不会让你挨骂的。”
“是么，多谢相公了。”赵宗景大喜道。
“呵呵……”文彦博笑笑，望着万胜门涌出的人流如潮，他有些奇怪道：“上次见到郊迎大礼，是十年前狄相公凯旋。当时有天子亲迎，狄相公的声威也远胜殿下，似乎也就这么多人吧？”
虽然之前总担心百姓不捧场，但发现观礼的人比预想多出太多，文彦博还是十分意外。难道自己的判断有误，其实赵宗绩在民间的声望，不比赵宗实低？
“可能是猫冬憋坏了，好容易遇到场多年不见的郊迎大礼，加上今日难得响晴无风，自然都愿意出城去看个热闹。”陈恪笑答道。他自然不会说，这是因为他用《蹴鞠报》给这场郊迎大作广告的缘故……当然，作为蹴鞠类小报，刊登的消息一定要跟蹴鞠有关，才不会落下把柄。
不过对宣传赵宗绩来说，这不是问题，因为没有这位殿下的首倡和支持，就没有‘唐式蹴鞠’的复兴；就没有令汴京城如痴如醉的蹴鞠联赛；更没有这份《蹴鞠报》……饮水思源，《蹴鞠报》为赵宗绩摇旗呐喊，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
文彦博见陈恪欲盖弥彰，笑看他一眼，没有再纠缠这问题。
万胜门城楼上，皆是一身紫色官袍，外罩黑貂大氅的赵宗实兄弟，也面色阴沉的望着涌出城门的百姓。
赵宗汉已经被放回来，一张脸像要杀人一样，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嘴上不说，兄弟几个都明白，汴京城的风向真变了，耀武扬威的一方，已经换成人家了……换做从前，给赵宗景十个胆，他敢打汝南郡王府的侍卫，敢扣下老十六？
更让他们感到凄凉的是，不仅赵宗谔和赵从古这些人，已经开始跟他们保持距离。居然连开封府的官差，都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居然宁愿开罪赵宗实，也不敢得罪赵宗绩。
赵宗实可是开封府尹啊！
“唉，人心果然他妈的不值钱。”赵宗祐忍不住爆粗口道：“赵宗绩给他们发钱么，都这么上杆子去看他！”
“不应该啊。”孟阳摇头奇怪道：“按说不该这么多人，除非他们用了什么手段，让汴京百姓都知道这个大典。”
“仔细查查。”赵宗实也感到害怕道：“他们是如何帮着赵宗绩蛊惑人心的！”
“是。”孟阳点头应下。
“时间快到了，咱们下去汇合吧。”赵宗懿轻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寻到错处。”
“嗯。”兄弟几个阴着脸下了城门楼。
与此同时，一辆华贵的金顶马车，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向万胜门驶来。
车厢里对坐着个黑面魁伟的紫袍青年，还有个相貌堂堂的酒肉和尚。原来是赵从古和那佛印和尚，这两人居然搅到一起去了。
赵从古脸上难掩失落之情，对面的佛印似乎是刚饱餐一顿，在身上抹了抹油乎乎的两手，一脸满足的打个嗝道：“有些事强求不来的，你就算鹤立鸡群，可只一条，便让你根本没有希望。”
“我知道。”赵从古满嘴苦涩道：“我是太祖的子孙。”
“正解。”佛印点头道：“太宗对太祖的儿子赶尽杀绝，他的孙子能不心虚么？怎敢让你继承大统？”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赵从古双手按着额头两侧，声音暗哑道。
“阿弥陀佛，大丈夫理当如此。”佛印双手合十道：“但更应当顺时顺势而为。”
“顺时顺势？”赵从古嘲讽笑道：“你是让我去跪舔赵宗绩的臭脚？”
“非也非也。”佛印摇头笑道：“如今并非不可逆转的向赵宗绩倾斜，而是两虎相争之势。王爷聪慧过人，自然知道该如何自处。”
“坐山观虎斗……”赵从古沉声道。
“不错。”佛印颔首道：“未来是怎样，谁也不敢说，王爷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静观其变……”赵从古苦涩道：“只怕两边都不靠。”
佛印闻言目光一闪，若无其事道：“靠上去又怎样？同样都是又贵又清，亲王和郡王有区别么？”
“也是……”赵从古颓然道。
说话间，外面车窗被敲了一下，侍卫低声道：“王爷，庆陵郡王他们下来了。”
“我下车了。”赵从古朝佛印点点头道：“大师就不要露面了。”
佛印颔首笑笑，待赵从古下车后，他脸上的笑容尽数敛去，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
“诸位兄弟。”下了车，赵从古便见赵宗实几个含笑望着他，赶忙抱拳行礼道。
“大哥让我们好等。”众人也抱拳还礼道。
“抱歉抱歉，起晚了。”侍卫牵过马，赵从古利落的翻身坐稳，笑道：“这头完事儿到我家喝酒，算给大家赔不是了。”
“哈哈这可是你说的。”赵宗懿笑道：“上回喝你的酒，前年大侄子百岁呢。”
“好了，赶紧赶路吧。”赵宗实微笑道：“不然大伙酒席吃不成，反倒要吃挂落！”
“球，惹火了老子，把这鸟大典搅黄了。”赵宗实的十五弟赵宗球闷声道：“大家一块儿吃蛋汤！”
“十五弟住口！”赵宗实严厉的瞪他一眼道：“今天是宗绩的大日子，你给我老实点！”
“好了好了，要训回去训。”赵从古冷眼瞧赵宗实做作，心里一阵腻味，好在他脸黑，也看不出表情：“赶紧出发吧。”
“同去同去。”
待众人抵达城外五里处的郊迎地点时，便听到三声炮响，汴京城隐隐传来钟鼓之声，每座彩楼上，都有画角齐鸣，军乐奏起了胜利的凯歌！
但最震人心魄的，是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数万之众，却踏着统一的步点，把新用黄土垫成的大路踩得一震一颤，也让每个人的心弦跟着一震一颤。
文彦博、陈恪、赵宗实、赵从古、乃是出迎的文武百官、勋旧贵戚，全都屏住了心神，有人还踮着脚，张望着大道尽头。
只见在上千面旌旗的引导下，一支衣甲鲜明、军容严整的军队缓缓驶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骑着红色骏马，手持大旗引导队伍的军官。只见他身披金甲、面容冷峻，赫然是武学院的模范生张振！
后面跟着的是大军仪仗，八十面龙旗，五十四乘九龙曲盖，后面又有金锁、金锁、卧瓜、立瓜、锁斧、大刀、红镫、黄镫，林林总总共一百二十杆，这二百五十四名仪仗官，依然是武学院的优秀学生。陈恪挑选他们来为赵宗绩打旗，其实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仪仗之后，是文彦博命工部为赵宗绩赶制的纛车，这纛车造得非常宽大，光轮子就有十六个，用五匹同色的骏马拉着，所谓‘天子驾六，诸侯驾五’，这是仅次于皇帝的规制。
车上足有两丈多高、赤红流苏、明黄色的大纛旗上，赫然是十一个斗大的黑字：
‘齐王中书令西南招抚使赵’！
此时日头高高升起，阳光把纛旗照得灿烂夺目。纛车的后面，才见到赵宗绩的中军仪仗，一千名黑骑黑甲、头插红缨，手按宝剑的骑兵缓缓簇拥着大纛，以及纛旗下齐王殿下，压迫感十足的向着百官行来。
其后是三万衣甲鲜明、身材魁梧、踏步如一的步军，那震慑人心的步伐，正是他们踏出的！
正是陈恪一手带出来的东川军！

第三六五章 齐王殿下（下）
赵宗绩一身戎装，手扶栏杆，面色冷肃的立在纛车上。
他的身旁是孙沔、曾巩、曾布、陈愉等一干随他平定西南的文武官员，众人身在如此宏大场面之中，放眼前望，龙旗蔽日；环顾左右，金戈辉煌，都是心潮澎湃，遑论身为主角的赵宗绩了！
但赵宗绩深知以自己的功劳而论，实在配不上这次郊迎。为了显得不那么突兀，甚至还得把滇王拉上撑场面……不过滇王殿下很识趣的，在今天早晨突然害了急病，不得不遗憾的缺席……所以赵宗绩非但没有飘然欲仙，反而一阵阵耳根发烧。
可是他不能拒绝这场演出，因为他知道为了今天这一场，那些支持他的人们，付出了太多太多，等待了太久太久。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二年来，在那样恶劣的局面下，陈恪是如何撑下来的。那几乎是与全天下为敌啊！
但就是在这样毫无希望的局面下，陈恪却从未曾放弃过努力，为他一点点积攒实力，为他凝聚起一干年轻的官员……这次他在江西广西之所以如此顺利，离不开陈恪的大兄陈愉还有曾巩、曾布兄弟参赞谋划。
京城方面，陈恪更是为他拉来了司马光，拉来了王安石和他的新学党，更是让天下人都难以置信的，竟将文彦博也拉了过来，才一点点把局势扭转过来！
其实何止是汴京，和自己进京的滇王，是陈恪收服的；随自己建功立业的东川军，也是陈恪为他打造的。陈恪为了他，可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几乎是付出了一切，终于才守得云开见月明，为他迎来今日这盛大的典礼！
如此盛典殊荣，不属于他一个人，也属于他的兄弟陈恪！
他有什么理由不表现的尽善尽美呢？赵宗绩挺直了胸膛，随着纛车来到了百官面前。
军乐止，韶乐奏响，一套凯旋之乐后，文彦博高声道：“臣等代天子迎候齐王殿下！殿下一路有劳！请受臣等一拜！”
一听这话，赵宗实脑子嗡得一声，这文彦博真是个杀才啊！
之前文彦博执意将迎接滇王和赵宗绩的典礼合二为一，他便担心老百姓会混淆了，以为今天的场面是专为迎接赵宗绩而设。
在反复确认礼部仪注上写得是‘代天子迎候滇王殿下、齐王殿下’后，他才略略宽心。谁知道文彦博竟然不按照台词来，直接忽略了排在首位的滇王……不过对段思廉来说，更悲剧的是，竟然到现在，还没有人发现他根本没到场，也没人关心这点。
赵宗实兄弟几个，好险没喊出来。然而文彦博话音未落，便深深大礼参拜下去。百官虽然也觉着不妥，但如此盛大的典礼中，个人只是整个仪式的组成部分，只能机械的跟着说，跟着做而已。
于是七百多名文武官员，齐刷刷大礼参拜，高声唱道：“殿下一路有劳，请受臣等一拜！”
虽然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赵宗实兄弟们，还是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跟着群臣敷衍了这一拜。当然嘴巴是一定不会张开的，要让他们对赵宗绩称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或者有像赵宗球、赵宗汉这样大张嘴巴的，发出的声音却是‘千刀杀的直娘贼’之类……听得临近的官员目瞪口呆。
待百官直起身子，赵宗实兄弟们满心哀戚，就像被夺走了贞操一样……
谁知道侵害仍未结束，便听文彦博又道：“再拜……”
文相公实在是太无耻了，完全不按章程来了！
※※※
在陈恪原先那个时空中，文天祥被捉到元大都后，忽必烈命他跪拜，文天祥以‘南揖北跪’为由拒绝。意思是对胡人来说跪是最高礼节。但对汉人来说，作揖就是我们的最高礼节。
一拜而再拜更是最崇高的敬礼了，即使是人臣对于君主，也只须再拜即可……
现在在文彦博的带领下，群臣对赵宗绩一拜再拜，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不少人心中不忿，但更多的人心下凛然……他们都知道文相公奸猾似鬼，如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君臣之礼参拜赵宗绩。要说擅作主张，那是鬼也不信的！
别忘了，官家和韩相公都在汴京城中，文彦博要是没把握的话，怎么可能干这种老寿星吃砒霜的举动？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官家的意思……
虽然冬日阳光和煦的照在身上，但不少人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分明是为立储做准备的节奏啊！
看到赵宗实向自己躬身行礼，赵宗绩就像大夏天吃了蜜沙冰一样，浑身三万六千的毛孔，全都爽歪歪。不过他也不敢托大，赶紧下车朝众人还礼道：“折煞在下了！”
文彦博笑着扶住道：“王爷甲胄在身，不必全礼，官家还在等候，请上马进城吧！”说着，赵宗祐牵过一匹白如冬雪的骏马，正是官家最爱的‘玉逍遥’。
文彦博捧鞍坠镫，恭候赵宗绩上马。
“有劳相公了。”赵宗绩深望文彦博一眼，目光中的感激瞎子都能看得到的。
“不敢，能为殿下执鞭坠镫，为臣荣幸之至。”
在众目睽睽之下，文彦博亲自扶着赵宗绩上了马，不少人不禁暗暗嫉妒，就凭这一出，只要赵宗绩能笑到最后，老文的子孙八代算是都捧上金饭碗了！
于是在百官簇拥下，赵宗绩骑坐下白义，手中黄缰，威风凛凛的往万胜门而去。
五里的官道两侧，挤满了少说十万百姓，人们为这场郊迎大典如痴如醉……汴京城的百姓，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们如此痴迷可是很难很难。然而陈恪训练仪仗时，引入了些后世阅兵的概念，虽然他不是行家，但只是稍稍营造出点排山倒海的气势，便足以让颓废已久的汴京百姓兴奋了。
进了城，场面更是热闹。只见烟雾缭绕、爆竹齐鸣，就先提前过年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锅粥。一座接着一座的彩坊间，人流如潮，万头攒动；百姓们为雄壮的行军仪仗所振奋，挤过来、拥过去，高叫喝彩、如狂如醉。
得亏开封府的官差在官道两旁设了栅栏，不然非得乱了大套不可！
从万胜门到宣德门不过数里，队伍却走了小半个时辰，让汴京百姓好好过了把眼瘾，也让赵宗绩大大的露了把脸。听着百姓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赵宗实两耳嗡嗡直响，一颗心也不断下沉……他仿佛看到民心，在飞速的从自己这边，向赵宗绩流动。
好在这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宗绩身上，倒也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一直行到宣德门前，才看不见欢呼的人群，因为官家会亲临宫门，是以大内侍卫用栅栏将百姓拦在天街外面。
来到天街上，赵宗绩也翻身下马，步行向宣德门走去，文彦博率百官跟随其后。
待众人在宣德门前立定后，便听丹陛之乐大作，宫门缓缓打开，官家乘坐御辇徐徐而出。
“儿臣拜见父皇！”赵宗绩紧忙率众臣大礼参拜。
待那乐声停了，御辇也在宣德门前停稳。
“宗绩平身，诸位爱卿平身。”赵祯难得露出笑容，站起身来，走下御辇，来到赵宗绩面前，慈祥的打量起来：“黑了，也瘦了，不过看着精神多了，这道疤是怎么回事儿？”
“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心了。”赵宗绩感动的热泪盈眶，摸一下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笑道：“沙场之上，刀剑无眼，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吾儿若是不孝，天下哪还孝子？”赵祯也感动的眼圈通红道：“你为我祖宗社稷而战，此乃大孝也！”
“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何况皇子乎？”赵宗绩沉声道。
“唉，看来寡人是真老了，倒不如宗绩明事理了。”赵祯一脸疼惜道：“是啊，多少大宋的好男儿为国捐躯，寡人岂能只心疼自己的儿子？”
“陛下仁慈前古未有，天下人若闻听此言，必将感激涕零、肝脑涂地……”文彦博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出声道：“然齐王殿下甲胄在身，多有不便，还请陛下为殿下卸甲！”
“文相公不提醒，寡人险些忘记了。”赵祯亲手为赵宗绩解开盔甲上的一个个皮扣……这是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为了方便官家动手，赵宗绩的盔甲也是特制的，所有的皮扣都在前身。
赵宗晖站在赵宗实的，冷眼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讽刺道：“这小子真能演，连亲爹都不认了，还孝子呢……”
他本意是给弟弟出出气，却忘了赵宗实也是认了新爹。听到这话后，赵宗实一张脸涨得通红，心里却不禁凄凉道：‘若是最后皇位旁落，我才真成了千古笑柄呢……’
赵祯为赵宗绩象征性的卸甲后，便握着他的手，拉他上了御辇，父子同乘进入宣德门。
文彦博便高喊道：“礼成！官家赐接风庆功宴，百官入宫参加！”

第三六六章 府尹难当（上）
尽管官家厉行节俭，但大冬天的把大家遛了一上午，不管顿汤饭是说不过去的。
这次出迎的官员有七八百名，都是天不亮就起床，折腾到现在，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好在官家向来体贴人意，待官员在大庆殿及两偏殿坐定后，便省了那些虚文缛节，直接叫赐宴了。
虽然是在禁内，大家都还守规矩，但几百人一起吃饭，加之庆功宴上必有美酒，两偏殿里年轻官员居多，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倒是正殿之中，够资格陪皇帝用膳的重臣亲贵们，一来自持身份，二来怕君前失仪，倒都有些拘谨。
赵祯高坐上首，听两偏殿里热闹，便笑道：“总要有个庆功宴的样子，尔等只管饮酒敬酒，若有放浪，御史不参。”
官家这样一说，大殿里也热闹起来，众大臣亲贵先一齐向官家敬酒，然后便轮番找坐在左首首席的赵宗绩敬酒。
赵宗朴、赵宗球、赵宗楚一干兄弟，看着如众星捧月般的赵宗绩，自个这里却无人理会，心里自然不爽。赵宗朴嘴上却道：“好家伙，这下连老十三也比下去了。”
“他有什么啊？”赵宗球撇嘴道：“不就平了几个毛贼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收复燕云了呢。”
众兄弟深以为然，赵宗晖笑道：“你在这儿说算什么本事啊，有种到他面前，把这话说给他听去。”
“好主意。”赵宗朴是个浑人，闻言大赞道：“我看他听了还能不能坐得住！”说着便拉起赵宗球道：“走，我跟你一起去。”
“去就去，能恶心恶心他，我就是挨顿骂也认了。”赵宗球霍然起身，问赵宗汉道：“十六弟，你去不？”赵宗汉的脸阴沉似水，没有搭理他。
于是两人便在众兄弟的注视下，端着酒来到赵宗绩桌前。这时候，赵宗绩已经被灌得有些麻木了，见他俩过来，也不多想，便端着酒杯起身。
“来宗绩，哥哥敬你一杯。”赵宗朴扯着嗓子道：“你这次荡平西南、收复交趾，又大展神威、一举荡平广西全境，杀敌十余万，挽社稷于将倾、解黎民于倒悬，实在是天大的功劳，哥哥我佩服佩服，服的五体投地……”
本来众人的注意力，就集中在赵宗绩身上，赵宗朴的声音又大，一时压过了大殿里所有的声音。
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赵宗绩的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赵宗朴兄弟两个更加振奋，赵宗球也不能让哥哥独美，怪声怪气地接着道：“是啊，不光我们佩服，全天下的人都佩服，称赞你的功劳，比当年的曹彬、潘美还要大，更非狄青可比了！来，五哥，我们敬你！”
赵宗景本来在那里大吃大嚼，闻言脸色面色蘧变，却没忘了先看看一边的陈恪。陈恪轻声吩咐几句，他便把手在袖子上胡乱抹抹，站起身来。
赵宗朴和赵宗球还在那自顾自的聒噪，但只要不是聋子和傻子，便能听出这根本不是称赞，而是赤裸裸的讽刺！赵宗谔和赵宗绩同坐一桌，早已闻出气味不对，见两人越说越难听，又见官家神色微变，便想起身找个话题岔开，以免闹大了。
谁知他还没出声，赵宗景却站在了两人身后，这小子自幼习武，身材足足比赵宗朴和赵宗球高半头，此刻阴沉着脸，倒也压迫感十足。
大殿里霎时针落可闻，就连赵祯都冷眼看着这仨活宝，能演出什么闹剧来……
※※※
赵宗朴和赵宗球感到有人立在身后，回头一看险些吓一跳。
“两位兄弟喝醉了吧。”赵宗景一手搭在赵宗朴肩上，一手搭在赵宗球肩上，笑里带着刀。
“你看我们像醉了么？”赵宗朴料定这小子也不敢在君前造次。
“没醉的话怎么转性这么快？”赵宗景冷笑道：“不是要把这鸟大典搅黄了，大家一块儿吃蛋汤么！”
“你竟然偷听……”赵宗球勃然作色，脱口而出道。
一众兄弟恨不得以头撞桌，心说真是人如其名，果然是囊球啊……
“还用偷听，你在城门底下扯着嗓子喊，比我这声音可大多了吧？”赵宗景大声道：“不光我听到了，当时但凡打万胜门过的，十个得有八个听见了！”
“胡说八道！”赵宗朴暗骂弟弟不济事，冷笑道：“既然那么多人听到了，你给我找个证人出来！”
“罢了，今天大喜的日子，就不多说这些鸡毛蒜皮事儿了。”谁知赵宗景却‘大度’的挥挥手道：“倒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兄弟。”
赵宗朴一听，知道这小子要找茬，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登时大咧咧的点头道：“有啥问题你就问吧，哥哥我会好好教导你的。”
“今早你们兄弟在各个街口处设栅栏，不让汴京百姓靠近万胜门。”赵宗景冷声道：“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赵宗景此言一出，大殿里一片哗然，此时赵宗实和赵宗绩的矛盾，几乎是肉眼可见了，大伙儿自然能想到赵宗实兄弟的用意。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赵宗朴却满不在乎道：“谁让文相公把大典安保的任务，交给宗实了呢？他在开封府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委以此等重任，能不小心从事？设卡拦截宵小，只许良民百姓观礼，有什么错？”说着他冷哼一声道：“这件事你不提我也要参你，你和陈仲方不顾我十六弟阻拦，强行取消了关卡，还打伤了他。就算你父亲知宗正寺，也偏袒不得！”
赵宗朴说完得意洋洋，这是他们兄弟在动手前便商量好的说辞，赵宗景打伤了赵宗汉，给了他们发作的口实。
谁知赵宗景却一脸恍然道：“怪不得二哥跟吃了炮药似的，原来心里揣着一把野火！”
“我就是揣着火怎么了？”赵宗朴虽然年纪一大把，但基本都活到狗身上了。他平生没啥追求，就是贪财好色而已。想到为了十三的大业，这些年强自忍耐，连青楼都不敢逛，本来还指望着弟弟上位，封自己个亲王补偿补偿。谁知转眼就成了镜花水月，他心里早就窝着一团火，这才来借机滋事，既是给赵宗绩添堵，也是想发泄发泄。
这会儿话赶话，酒劲也上了头，赵宗朴说话愈发没忌惮，带着哭腔道：“怎么同样是官家的儿子，一个的弟弟就能打另一个的弟弟，另一个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说着转向赵祯，放声大哭道：“请官家主持公道！”
“请官家主持公道！”赵宗球也跟着大哭起来。
好好的一场宴会成了号丧，赵祯脸上浮现出怒气来，他看看文彦博道：“文相公，是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二位殿下所言，确有此事。”文彦博淡淡道：“虽然当时情况不明，但因为时间紧迫，老臣唯恐影响到仪式，才不得不让陈学士和赵防御尽快恢复道路畅通，并准许他们便宜行事，谁知却大水冲了龙王庙，倒是微臣的罪过了。”
文彦博三言两语，便将赵宗景摘出来，还暗暗告了赵宗实一状。
“赵宗朴，赵宗球。”赵祯闻言把脸一拉，冷声道：“寡人先不论你们把路拦上是何居心。只问你们两个在这里嚎丧什么？存心要搅黄了齐王的凯旋宴么？”
“不敢……”赵宗朴和赵宗球登时一激灵，其实他俩敢在金殿取闹，是揣透了赵祯的脾气，那就是个温柔的老太太。冒犯他根本没事儿！既然如此，干脆把宴会搅成一团浆糊，让赵宗绩颜面扫地！
所以赵宗景站出来他们不意外。文彦博皮里阳秋他们也不吃惊。但赵祯竟不和稀泥，干干脆脆给他俩两个大嘴巴子，一下就把两人打懵了！
“看着人家风光就眼红说怪话，算什么英雄好汉？！”赵祯冷声道：“唐爱卿，君前失仪该当如何处置？”
“臣在。”唐介赶紧起身，沉声道：“交宗正寺，重责十杖，囚禁三天！”
“既然如此……”赵祯道。
“父皇，请听儿臣一言。”话音未落，一直没说话的赵宗绩终于开口了，便见他微笑道：“父皇有言在先，敬酒饮酒，若有放浪，御史不究……况且，二位兄弟跟我开玩笑呢，宗景死心眼，就好认个实，也只有他会当真，这才话赶话起来……”
“齐王说的是。”赵宗朴和赵宗球何曾见赵祯如此严厉？听说要被送到宗正寺，那里可是赵允弼的地盘，还不知被整成什么鬼样呢？登时惊惧交加，见赵宗绩说情，赶紧狂点起头道：“我们是跟齐王开玩笑的……”
“这还有个兄弟的样子。”赵祯赞许朝赵宗绩的点点头，这才转向赵宗朴和赵宗球，冷哼一声道：“便宜你们两个了。还不滚回去坐下！”
两人闻言如蒙大赦，赶紧灰溜溜的坐回去……

第三六六章 府尹难当（中）
皇宫的宴席结束后，赵宗实一众兄弟便在赵从古的邀请下，到他府上接着喝。
赵从古一早就吩咐回来了，是以在南康郡王府的内厅坐定后，酒菜便流水价送上来，不一会儿便满满摆一桌。然而一位位天潢贵胄却呆在那里，心事沉重；既不多说，也不多饮，甚至连早晨在万胜门时的劲头都不见了。
这也难怪，观看了一早晨一上午的活剧，谁不是满心的惶然？
就在数日之前，他们还为赵宗实当上开封府尹而欢宴。那时候，放眼朝堂，百官皆是拥趸，展望未来，行将一片辉煌！那是何等的志得意满，何等的气吞霄汉？
谁知道只是短短数日，形势便急转直下，那个一直以来不得志的赵宗绩，竟把所有的风光都抢去！更让他们胆寒的是，赵祯竟默许甚至暗使文彦博那老货，毫无节操的抬举赵宗绩！
如果说之前，百官对官家的意图还只是猜测的话，现在估计都心知肚明了！
他们真不明白，怎么会一下子变成这样？赵祯怎么就一改常态了呢？
他们其实憋了一肚子话，但是跟赵从古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也只能硬憋着。
赵从古看看赵宗实等人心神怔忪的样子，活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心里冷笑道：‘想不到你们也有今天。’但他更恨不得把赵宗绩生吞活剥了，可靠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只能指望着赵宗实一伙人。
他知道，这帮人之所以都闷声无言，主要是不相信自己，怕转头就被自个卖了，得先打消他们的疑虑。于是他朗声笑道：“怎么都不动筷子，可是我府上的厨娘手艺太差？”
“不干你事，你就是摆一桌子龙肝凤髓，我们也食不甘味。”赵宗懿苦笑道：“不过兄弟，说实在的，咱们万万没想到，你今天能请我们吃饭。有道是疾风知劲草，动乱见人心，就冲这个，我们得谢谢你，来，兄弟们，敬从古一杯！”
众兄弟虽然都举杯，但声音稀稀拉拉，显然提不起劲儿来。
赵从古满饮一杯，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有心事，我也有。但估计我不先说，你们是不会说的。”说着声音一沉道：“我明明白白告诉大家，这几天我是吃不下睡不好，今天看那赵宗绩耀武扬威，我的一颗心，就像被人用小刀子，割了十万八千刀一样！”
“我们也是这感觉。”赵宗晖闻言道：“可谁都知道我们为啥这样，但不知你为啥也这样？你不是跟那厮挺近的么？”
“你们可能不知道。”赵从古目露恨意道：“其实当初交趾内侵，我曾主动请缨南下，谁知道官家却一口回绝，转而让赵宗绩南下……”
众人恍然，怪不得你小子今天跟死了老娘似的，原来是恨赵宗绩抢了你的机会！
“其实我后来也想明白了，官家根本不可能给我机会，谁让我是太祖一脉呢！”赵从古深深一叹道。
众人心说你终于明白了啊……
“我已经没想法了，但是心里这口怨气不发出来，非得活活憋死不可！”赵从古目光落在赵宗实身上道：“所以当初二股河工程时，我一直睁一眼闭一眼。我要是赵宗绩的人，早就告你一状了，怎么可能和你一起陷进这个案子去？”
赵宗实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如今你们谁当皇帝，我都不在乎，反正没我的份儿。”赵从古目光怨毒，道出了憋在心里好久的话：“但我就是不能让官家如愿，不能让赵宗绩上位！为此，让我干什么都行！”
“说得好！”这番话让人毛骨悚然，却正好可以给赵宗实弟兄提神。赵宗晖重重拍着他的肩膀道：“方才我还不放心兄弟，实在不当人子，当自罚三杯！”说着便接连饮了三杯，引得众人轰然叫好，厅堂中的气氛倒提振不少。
待众人都向赵从古敬了酒，便算完成了入伙仪式。赵宗祐再无顾忌道：“看到了么？赵宗绩根本不得人心！除了那几条走狗，哪个愿意跟他混。胜负还未可知，咱们可不能失去了斗志、失去了信心。单丝难成线，想要举大事，得先把劲儿鼓起来！”
众人点头激动道：“是这个理！人心齐泰山移，就不信我们扳不倒个赵宗绩！”
一阵亢奋之后，众人是越说越露骨。赵宗晖冷笑道：“老七说的对，得人心者得天下。天下人把十三视为储君十几年了，满朝百官也都支持我们。赵祯事到临头想要换人，这种宁当独夫的作法，肯定行不通的！”
“你说行不通就行不通？”却也有冷静的，赵宗懿皱眉道：“官家毕竟是四十年的天子了，他非要抬举赵宗绩，绝对不缺人捧臭脚。何况还有个文彦博，有这一君一相的大力扶持，赵宗绩很快就能成气候，一旦他羽翼丰满，官家立他为太子，谁也拦不住！”
他说的是实情，却是众人不爱听的实情，尤其是赵宗实，一张脸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让大哥这么说，我们只有束手待毙了？”赵宗朴不满的嚷嚷道。
“你误会了。”赵宗懿摇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再等了，得尽快出手！”说着压低声音道：“今天是腊月十二，距离过年还有十八天呢！”
“什么意思？”众人大都一头雾水。
“大哥的意思是。”赵从古却明白了，“就算明年是大凶之年，可还有十八天才到明年，这十八天时间，足够立太子了！”
“对呀！”赵宗晖恍然道：“那个两年之期可已经到了，君无戏言，想赖账，没门！”
“可是韩相公说……”赵宗实迟疑道：“不许再轻举妄动了。”
“醒醒吧，十三弟，我们就是太信韩相公说，才落到这般田地的！”赵宗晖愤恨道：“那老头子是堂堂宰相，就算赵宗绩当上皇帝，也不能把他怎样。所以他根本不会为咱们拼命。我们再听他的，就彻底没指望了！”
赵宗实不再说话，其实经过今天的事情，他也对韩琦失望了……
“上次让你们联络的官员，都是怎么回话的？”赵宗懿问道。
“哪个敢说个‘不’字？”赵宗晖拍胸脯道：“都保证坚决听从指挥！”其余几个兄弟也纷纷点头。
“那好，回头就让他们写奏章，请立十三为太子，最晚三日内上书！”赵宗懿沉声下令道。其实这是赵宗实的意思，但这种话怎好意思亲口说，只能假大哥之口了：“就算官家留中不发，也得让全天下人知道，百官心向十三！”
众人哄然应诺，赵从古也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我也有几个交好的官员，让他们一起上书！”
“好！”赵宗懿点头道：“今日与我等并肩作战，你就是我们的亲兄弟！”说着举起酒杯道：“来，干了这一杯，就分头行动吧！”
“干！”众人站起身来，举起酒杯，竟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
※※※
“干！”同样的碰杯，却有不同的心情。
齐王府上，赵宗绩弟兄三人和陈恪也在碰杯，杯中是满满的喜悦之情。
饮尽一杯，赵宗景哈哈大笑道：“痛快啊痛快，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这么痛快！
“是啊。”赵宗缋也笑道：“我今天看见赵宗晖他们几个，再没有往日的趾高气扬了。”
“估计这会儿子，他们在一起抱着哭呢。”赵宗景大笑道。
“是不是抱着哭不一定。”赵宗绩却没他们那么激动，淡淡笑道：“但肯定要拼命了。”
“王爷说的不错。”陈恪点点头道：“咱们还没赢呢，高兴高兴就算了，切不可掉以轻心。”
“你说的对也不对。”赵宗绩笑道。
“请王爷指正。”陈恪笑道。
“你说的内容都对。”赵宗绩笑容里满是感激道：“但是称呼错了，原先怎么叫我还怎么叫。”说着斩钉截铁道：“我俩永远只有一种关系，那就是兄弟，没有别的！”
“礼不可废，我怕叫顺了嘴，万一哪天被御史听到就惨了。”陈恪摇头苦笑道。
“听去就听去。”赵宗绩不在乎道。
“二弟，你们的情谊不在形式，而在心里。”赵宗缋却理解陈恪，笑劝道：“如今仲方是儒学大家，为人师表，小处不可随便啊。”
“唉……”赵宗绩叹口气，不再坚持，正色道：“兄弟之间不言谢，但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
“王爷误会了。”陈恪却笑道：“我做的这一切，其实并非为了你，当然也不是为了我自己。”
“那是？”赵宗缋和赵宗景奇道。
“我知道。”赵宗绩却重重点头，他知道陈恪是为了什么：“那草原上的誓言，我更是永世不忘！”
“所以王爷根本不用感激我。”陈恪坦然笑道。

第三六六章 府尹难当（下）
“不过有一件事，我的确不感激你。”赵宗绩却话头一转，板下脸道：“反而要跟你算账。”
“弟弟……”赵宗缋忙用眼神劝阻，赵宗绩却不理会他。
“王爷请讲。”陈恪依然一脸坦然道，他问心无愧，自然是不怕算账的。
“你搅黄了我妹妹的婚事，这账怎么算？”赵宗绩板着脸道。
“这……”陈恪不禁苦笑道：“怪不得你对此事不置可否，原来是打算回来找我算账。”
“弟弟。”赵宗缋是端方君子，没听出赵宗绩话里的意思，还替陈恪辩解道：“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我就知道，我妹子的婚事又让他搅黄了。”赵宗绩绷着脸道：“你说，你是不是不想让她嫁别人啊？”
“咳咳……”陈恪这个尴尬啊，心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素来拿湘儿当妹妹一般，自然不愿她远嫁西北蛮荒之地，况且那西夏王廷每多龌龊，门阀外戚林立，湘儿一个弱女子孤身而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在座的都是她的哥哥，哪位敢说自己忍心，我认罚就是。”
“嘿……”赵宗绩装模作样的想一想，终于忍不住笑道：“别那么严肃么，开个玩笑而已。兄弟跟你赔不是了，为表道歉，你看横竖你已经娶了俩老婆，再把湘儿娶了怎样？”
“好主意！”赵宗景马上赞道：“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咳咳……”陈恪咳嗽起来：“这个好像不是你们能做主的。”
“也是啊。”赵宗景点头道：“当初仲方兄娶两位夫人，就是官家特旨，想再娶我姐姐，肯定也需要官家点头。”
“也对。”赵宗绩笑着点点头道：“我改天问问官家的意思再说……”又问陈恪道：“你还没说你同不同意呢？”
“这……”陈恪想一想，点点头道：“我无不应允。”
※※※
赵宗绩在家中歇息两日，第三天便被官家招至宫中。
赶到福宁殿时，只见诸位相公都在，他忙恭敬见礼，然后一番推让，站在了韩相公的上首，轻声问道：“相公可安好了？”
三天前的郊迎大典，韩琦以生病为由缺席，是以赵宗绩有此一问。尽管谁都知道，他不过是装病而已，不过做戏做全套，韩相公还是轻咳两声道：“有劳殿下挂念，老夫不碍事了。倒是那日缺席了王爷的大典，实在是罪过。”
赵宗绩摇摇头，表示无所谓。两人正不咸不淡的扯着淡，便听胡言兑一声唱道：“陛下到！”众人赶忙恭迎。
赵祯穿一身便服，头带网巾，看上去精神不错，微笑令赐坐。
待众人坐定后，赵祯和蔼的望着宗绩道：“绩儿，身子可歇过来了？”
“回父皇，孩儿体壮如牛，已浑不觉疲累了。”赵宗绩起身笑道。
“年轻就是好啊。”赵祯笑着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寡人就要给你新差事了。”
“听禀父皇吩咐！”赵宗绩抱拳道。
“坐下说话。”赵祯笑笑，转向几位相公道：“今天请诸位相公来，也是为了说说齐王的新差事。”
“请陛下吩咐。”众相公应道。
“齐王因为战功，得封中书令、平章政事。”赵祯缓缓道：“但是他年纪轻轻，如何能总领中书，平章国政？显然是不可能的。”
韩琦王拱辰等人心说，这不是废话么，一百年来，中书令都是虚衔而已。
却听赵祯话锋一转道：“但是寡人老了，精力不济，每次上朝都像打一场仗一样。更严重的是，寡人这双眼，连奏章封皮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众臣心有戚戚，他们不少人是看着赵祯从弱冠少年，一年年熬到弱视老年的。不禁暗叹，官家老了，自己也老了……
唯有韩琦眼皮直跳，却只能听皇帝说下去。
“所以寡人打算，从今往后，让齐王给寡人念奏章。”赵祯呵呵笑道：“也算他这个中书令没白当。”
“陛下，杀鸡焉用牛刀？”韩琦硬着头皮道：“读奏章的事情，让内侍省翰林局挑几个宦官即可，让齐王殿下来的话……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话不能这么说。”赵祯摇摇头道：“人老了，就愿意有儿子陪着，绩儿，你要是觉着屈才，或者不愿意整天对着个老头子，这事儿就算了？”
“父皇……”赵宗绩连忙道：“儿臣，儿臣高兴还来不及呢。”
“甚好。”赵祯笑着点点头。对众相公道：“诸位意下如何？”
众相公都心中凛然，官家将他们召集起来，却只宣布让赵宗绩读奏章。看似小题大做，实则大有深意……日后，所有进呈官家的奏章，都要经赵宗绩之口。自然，皇帝所有的批答，也都会当着他的面。
即使以最简单的思维看，这也可以让赵宗绩习练政体，全面了解国政，学习皇帝如何处理政务。一个王爷，学习皇帝如何处理政务作甚？自然是预备当皇帝了……
“吾皇圣明！”文彦博自然高唱赞歌。
韩琦却心若刀割，只好再次开腔道：“官家有五位儿子，若只有齐王殿下每日膝下承欢，难免厚此薄彼。对殿下来说，也太辛劳。依老臣之见，不如由五位殿下轮流为官家读奏章，岂不可以雨露均沾，也不至于太过辛劳？”
“这个么……”赵祯似乎颇为意动，寻思起来。
赵宗绩不禁心里打鼓，暗暗祈祷道，亲爹呀，我不怕累，你可千万别再耙耳朵喽……
“暂时不必了。”这次没让群臣等太久，赵祯缓缓道：“有道是一事不烦二主，何况寡人每天看的奏章很有限，绩儿一个人读就可以了。”顿一下道：“至于所谓‘厚此薄彼’，是相公多心了。他们兄弟几个日日晨昏请安，我们每天都见的。倒是宗绩这孩子几年来一直奔波在外，寡人见得倒少。”
“那，是老臣多心了……”韩琦心下黯然，知道赵祯已经下定决心了。这种‘琐事’自然无需两制拟招，一旦皇帝下定决心，他也无法改变。
“好了，诸位都忙。”赵祯笑道：“寡人便不留你们了。”
“是。”众臣起身告退，赵宗绩却留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赵祯微笑问道。
“父皇，我想去看看妹妹。”赵宗绩轻声道：“给她从广西带了些不常见的什物……”
“唉……”提到徽柔，赵祯心口一痛，黯然道：“还是算了吧。”
“怎么？”赵宗绩一惊道。
“唉，她病得越来越厉害。一个人待着还好，一旦有人去看她就犯病，大喊着……‘还我梁怀吉’，还寻死觅活的。”赵祯眼角湿润，哀伤道：“寡人也只敢每天隔着门看看她……”
“父皇……”赵宗绩眉头紧皱，片刻后好像下定决心道：“孩儿斗胆问一句，那梁怀吉是死是活？”
“活着。”赵祯淡淡道：“还是在西京皇宫洒扫诸班里。”
“那儿臣恳请父皇，把他调回到公主身边吧！”赵宗绩沉声道。
“胡闹！”赵祯下意识的拒绝道：“她两人的丑事已经不是秘密，寡人不杀那奸夫已是慈悲为怀，再把他召回来……”说着颓然一叹道：“你还想掀起轩然大波么？”
“儿臣以为，徽柔自幼冰清玉洁，不会跟宫人乱来的。”赵宗绩却抗声道：“徽柔自幼好强，诸事无不顺心从意，然而从定下这门亲事开始，便无法自主。她之所以不舍梁怀吉，其实是将对这桩婚姻的不满，对国舅娘娘的敌意，都寄托在此人身上。是以她将此人的去留，看成是自己与婚姻抗争的胜负，才会如此执念……”
“这么说，寡人错了？”赵祯的脸色十分难看。
“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赵宗绩抬起头道：“鞋不合脚，可以不穿。婚姻不合，也可以……分开。”
“荒唐！”赵祯话虽如此，望着赵宗绩的目光却比从前还要温柔，叹气道：“徽柔若是平民百姓的孩子，和离就和离了。可她是天家之女，皇室的行止必须表率天下，这是她享受公主之尊，同时必须承担的义务，岂能与平民一概而论？”
“那就除去她的公主封号……”
“只要是寡人的女儿，有没有封号都是公主。”
两人愁对片刻，赵宗绩轻声道：“那，让西京内侍省把梁怀吉报个暴毙，然后给他改名换姓，悄悄调回宫里，不让任何人传出去就是。”
赵祯颇为意动，却担心道：“纸里包不住火的。”
“到时候，儿臣负全责就是了。”赵宗绩坚定道：“先让徽柔好转要紧，别的到时候再说。”
“好，好孩子……”赵祯望着赵宗绩的目光愈发温柔，轻叹道：“胡总管，照齐王的吩咐去办。”
“喏。”胡言兑应道。
“儿臣告退了……”见皇帝有些乏了，赵宗绩起身道。
“去看看皇后吧。”赵祯点点头道：“她也很想念你，然后回来陪朕用午膳。”
“是。”赵宗绩应道。

第三六七章 破鼓（上）
就在赵宗绩按照陈恪的建议，用亲情进一步巩固与赵祯的关系之际。那厢间，韩琦也回到中书省，看一眼终于得偿所愿，拜为参知政事的吴奎，便进了首相值房。
吴奎知道这是韩相公要开小灶了，回自己值房沾了沾屁股，赶紧到韩琦那里报道。
“听说。”韩琦黑着脸道：“他们又要上表请立太子？”
“这个……”吴奎干笑道：“从何说起？”
‘啪’地一声，韩琦拍了下桌案，吓得吴奎一缩脖子，赶紧如实道：“前日汝南郡王确实找到属下，让我写奏表请年内立太子……”赵允让死后，赵宗懿继承了他的爵位。
“老夫说过，一年之内，不要再提此事了……”韩琦声音有如金石，令吴奎心惊胆寒。
吴奎赶忙道：“属下怕相公和王爷产生龃龉，才没敢马上禀报，想着劝下他们再说……”
“哼……”韩琦知道他那点花花肠子，却没有点破道：“你能劝得下？”
“似乎，不能……”吴奎有些艰难道：“他们兄弟几个似乎主意已定……”
“看来，他们是看不上老朽了。”韩琦冷冷道。
“相公切莫误会。”吴奎心里咯噔一声，他虽然常怀‘早晚一天取而代之’之心，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相公的能力。知道没有韩琦的支持，赵宗实实难笑到最后。赶忙为宗实说话道，“其实他们的心情也不难理解，一场郊迎大典让人凉水浇头，大家惶然发现，原来王爷的储位不是十拿九稳，而是大有问题——官家几十年的皇帝了，怎么可能在立太子之前，去捧另一个皇子呢？所以他们害怕之下，有些过激的举动也情有可原……”
“我不是说过，天塌不下来么？”韩琦的脸色缓和了点。
“可是相公也没说个究竟……”吴奎苦笑道：“别说他们，就连我都难免心中惴惴。”
“你惴惴什么？”
“以属下妄揣，很可能是官家不愿意威权旁落，故而扶植赵宗绩来抗衡王爷，以免百官早早去讨好新主，冷落他这个旧主。”吴奎压低声音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更严重了，便是官家中意的人选乃赵宗绩……”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韩琦叹一声，不失硬汉本色道：“毋庸讳言，出现如今的局面老夫难辞其咎，若不是当初我失去冷静，挟大势以迫君上，官家是不会如此抬举赵宗绩的。”
“难道官家抬举赵宗绩，只是对相公的反弹？”吴奎吃惊道。
“不然如何解释？”韩琦缓缓闭目道：“老夫和官家打了三十年的交道，自问还算了解他的性格。这位皇帝几十年来一直秉承‘无过便是功’。他不会不知道，宗实继嗣则波澜不惊、诸事平顺，若是换了旁人继嗣，则难免要惊涛骇浪，明争暗斗。所以我才会斗胆以大势迫他，以为他纵使胸中不快，但终会以大局为重。”
“当然，以下迫上是要付出代价的，但老夫当时想的是，拼上自己的老命，为殿下敲定储位。”韩琦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奏章，推到吴奎面前：“那天回来，老夫就写好了这个，希望能以此平息官家的怒火。”
吴奎一看，竟是一封致仕的奏本，不禁大惊失色道：“相公，万万使不得！我们不能没有你啊！”
“只怕殿下已经不这么想了。”韩琦叹气道：“老夫已经是首相了，还有何所图？无非是一为社稷国本，二为与濮王的交情，才下决心为殿下效忠，谁知却是自作多情了……”
吴奎见韩琦真是被伤到了，赶紧拍着胸脯道：“我去跟殿下说去，让他知道相公的苦心！”
“不必了。”韩琦摇摇头，冷笑道：“殿下那班兄弟是属驴的，不碰一鼻子灰，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相公说的是……”吴奎问道：“那便不管他们，让他们上疏？”
“老夫能拦得住么？”韩琦依旧冷笑道。
吴奎想一想，摇头道：“很难，不过事在人为，我尽力劝劝吧。”
“你想浪费唾沫就去。”韩琦淡淡道：“告诉他们，等不死人，等不及了才死人。”
“是。”吴奎躬身退下。
※※※
其实韩琦请辞不过是表面文章，他知道赵祯是不会答应的。因为谁也不敢保证，没了韩琦的制衡，文彦博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韩琦。
但要是韩琦和文彦博都走了，这个国家怎么办？
韩琦正是摸准了这一点，才上疏请辞，还称病在家，以平息赵祯的怒气。因为这位皇帝的确是温良厚德，天生就不太记仇，甭管多大的仇，过上几个月基本就忘了……
谁知道赵宗实兄弟竟被赵宗绩的蹿升刺激到了，竟不顾他的约束，发动官员上疏，请官家遵守承诺，务必今年立储！
不过还是没人敢提出具体的名字。原因很简单，请立太子，使国有储君，是臣子的责任。但你要是敢拥立某人，那就是僭越了！宋朝的士大夫是要立牌坊的，哪怕强悍如韩琦，豁出老命也只敢说‘请命庆陵郡王判开封府’，而不敢直接说‘请立庆陵郡王为太子’，更遑论他人了。
但一旦官家决定立太子了，情况又将大不一样。因为臣子虽不能直说立谁，却可以说谁不好。士大夫们连皇帝都能骂，区区准储君自然不在话下。如果赵祯预备立的太子不得人心，你让其如何树立威信？所以赵祯不得不考虑百官的意见……这也是赵宗实和韩琦们一直信心满满的原因。
可如果拖一年的话，以赵祯捧赵宗绩的力度，谁知道人心会发生什么变化？有多少人转投赵宗绩的门下？是以赵宗实兄弟绝不愿拖过今年了！
在他一帮兄弟的全力游说，威逼利诱下，终于有七八十名官员答应再次上书，请官家按承诺，今年立太子。
不过光上书是不成的，因为官家可以留中不发，拖上几日就过年了！
为了防止这种现象发生，官员们相约到银台通政司，递交了奏章出来后，天章阁待制胡宗愈对众人道：“国家养士本为社稷永固，历年上书请立太子者不计其数，储位仍虚悬至今，何者？其意不坚、争不力也！今日我等不能仅仅上书了事，还当力争到底，不得官家明谕誓不罢休！”
众人闻言深以为然，叹道：“只恨官微位卑，不能直抵御前！”斗争中，向来都是年轻官员担任敢死队，高官们是不会轻易表态的，这次也不例外。
“诸位不必丧气！”胡宗愈大声道：“我们还有登闻鼓，不愁无法上达天听！”
众人闻言振奋，是啊，怎么把这茬忘了！
于是便一起往设在宫门的登闻鼓院而去。
不过他们一路走着，并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反而都显得有些兴奋。这倒不是因为宋朝官员特别勇敢，而是宋朝的登闻鼓，不像明清时那么神圣不可侵犯。清朝规定，‘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的案子才能击鼓鸣冤，而且击登闻鼓者，无论缘由先廷杖三十，所以那鼓虽然也摆着，却分明就是摆设。
在宋朝，敲这个鼓是没限制的。当年有人因为丢了一头猪，就敲鼓把宋太宗给震出来了。后来有贵妇人要离婚，也敲鼓把宋真宗敲出来了……再后来赵祯实在烦不胜烦，才设了个登闻鼓院，里面安排言官值班，有敲鼓的先询问事由，一般的案子就转到开封府。比较重大的案子则会代为呈奏。
但是那面鼓，一直在那里，你实在想敲，就敲去吧！
最后到登闻鼓院的，有三十三名官员，鼓院司谏王辅之一见这阵势，赶忙相迎道：“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众官员的士气已经到顶点，大声道：“来你这里当然是敲鼓了，难道下馆子不成！”
“真不凑巧。”王司谏苦笑道：“今天这鼓敲不成了……”
“怎么？”一众青年官员瞪眼道：“你想阻拦不成？”
“下官岂敢……”王辅之解释道：“实在是因为，鼓破了……”
“啊……”众人不禁傻眼道：“怎么可能？”
“那鼓还是庆历年间所制，年岁已久，几经寒暑，结果前日蒙皮皲裂……”王辅之细声细气解释道：“已经送去工部换新鼓皮了，过几日便可送回来。”
“我等今日欲行大事，岂能被一面鼓皮所阻？”众官员道：“难道没有备用的么？”
“这鼓几年都敲不坏，要备用的作甚。”王辅之摇头道：“再说也不一定非要敲鼓，诸位有什么事，可以写个札子，下官递送进去也是一样的。”
“我们难道不会自己写？”众官员郁闷无比道。
“那就再等两天，很快就会好的。”王辅之道。
众官员面面相觑：“那就等两天再说？”
领头的胡宗愈，也是得了赵宗晖的吩咐，要他从银台司出来，就来敲登闻鼓。却也没吩咐，要是鼓坏了怎么办。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胡宗愈不敢擅作主张，只得泄气道：“那就先回去吧……”
“恕不远送了。”王辅之客客气气道。

第三六七章 破鼓（中）
酉时，福宁殿御堂中。
赵祯半躺在安乐椅上，赵宗绩则端坐在大案之后。
六名银台司官员，各小心捧着一个黄匣，奉承御前。
赵祯看一眼上面银台司的封条完好，便点点头，他们于是将六个黄匣依次摆在齐王面前，行礼退下。
胡言兑一面将封条挑开，一面为宗绩解说道：“这是银台司一天所收到的奏章，需要在明日下达两府。”
赵宗绩有些眼晕，心说，八个我也念不完呐！
“这还是临近年关少有奏事呢。”看出他的心思，胡言兑笑道：“多的时候，十几盒子也是有的。”
“那就开始念吧……”赵宗绩咽咽唾沫，心说早知就不吃这么咸了。
胡言兑笑笑道：“其余五个不用看，只看第一个盒子便可。”
赵宗绩知道，这是官家在指导自己练习政务，自然有疑必问道：“这是为何？”
“百官的奏章有两种封装方法，一种是实封，一种是通封。凡事涉机密者，如急事、狱案、灾难、或臣僚对中枢命令有异议，或奉旨等用实封，其余用通封。”胡言兑详细介绍道：“实封的应当第一时间看，通封的可先交殿学士预览，由其择要事禀报，然后下给两府，待其处理后再送回来，由陛下决定可否即可。”
“老胡，你这是误人子弟。”赵祯一直安静的听着，此时却开口道：“寡人也不是一直这样的。”
“是老奴糊涂了。”胡言兑陪笑道：“官家当年的确废寝忘食，事必亲躬。”
“当时寡人以太宗皇帝为楷模，每日都要视朝，退朝后则夜以继日的批阅奏章，一应所呈全都亲自过目。”赵祯自嘲的笑道：“结果不到一年就差点累死……”
赵宗绩知道，官家说的是景祐元年八月那次昏厥，人事不知长达数天。开封城里鸡飞狗跳，若非魏国大长公主推荐了一位胆大包天的神医，给他在心口位置来了一针，赵祯能否醒过来都是问题。
“但寡人并不后悔，大宋朝太大了，事情太多了。你没有这样一段时间的勤理政事，是没法全面认识国事，更别说提纲挈领，分别主次了。”赵祯缓缓道：“当皇帝其实是天下顶顶辛苦的活计，因为这天下所有人都在算计你。一刻偷懒，大臣们便会欺上瞒下、蒙混过关，结果百姓遭殃、朝廷受害，皇帝也就成了昏君。”
赵宗绩又咽了下口水，这种话题他只能默默的听着，不管说什么都是非分了。
“幼时观史书时，总觉着史上那些昏君真是笨的可以，任由大臣愚弄。”赵祯却一反常态的打开话匣道：“但亲政后才知道，其实很多时候，不是皇帝笨，而是大臣太聪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想要保持英明、不被愚弄，实在是太难了。”
“比如这批奏章，就大有学问。”赵祯面露苦涩道：“当年我年少气盛，想效仿太宗皇帝励精图治，一振国家颓势。然而太后垂帘多年，奉行无为而治，导致两府大权在握，因循少事，见我事事过问，乾纲独断，自然心中不爽，你知道他们怎么对付我么？”
赵宗绩虽然猜到了，却依旧摇头。
“就是用奏章淹了我。”赵祯自嘲的笑道：“起初，银台司每日进呈的奏章不过一二百份，寡人亲政后，却激增到一千多份！可笑我以为是自己的诚意打动了百官，因此人人言事呢，后来才知道，这是几位宰相授意的结果，目的就是吓住我。我当时不信邪，便日以继夜的看，但还是昨天的没看完，今天的又来了，结果把自己活活累倒了。”
“结果相公们得逞了？”赵宗绩难以置信道。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赵祯苦笑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好丢人的，人家那边是百官，我这边却只有孤家寡人，又不过是中人之姿，不管斗智还是斗力，都有所不逮。每每这种时候，寡人便能理解古代的皇帝为何倚重外戚、宦官，跟老奸巨猾、人多势众的士大夫斗，实在太需要帮手了！”
“但是倚重他们的风险太大了，大宋朝好容易才将他们排除在权利之外，决不允许出现外戚、后宫、宦官、武将干政，此皆乃亡国之因也。”赵祯沉声道：“所以还得找文官帮忙，因为他们的危害最小。”
赵宗绩听着有些头大，心说斗不过文官，还要找文官帮忙？
“一是制衡，此乃我大宋官员体系之精髓所在，无处不制衡，便无处可擅权。你得让大臣对立起来，他们才没法合起伙来欺瞒你。”赵祯毫不遮掩道：“所以在皇帝的眼里，大臣不该有忠奸之分。黄河之水浊兮，长江之水清兮，皆可滋养一方，亦能为祸一方。更重要的是，你得让他们没法结党，这样你才不会势孤。”
赵宗绩用心的听着官家的每一个字，这是老皇帝在教自己帝王心术啊！
“二就是要选一些有才华又忠心的官员在身边了，祖宗设翰林学士殿学士，是给子孙作机要秘书的。馆选出来后，还得长年观察，只有真正忠心者才可命其入内随侍，以备顾问。”赵祯道：“这么多奏章，你只能先拣出紧要的看，大部分都得他们替你看。”
说了这么多，赵祯有些累了，便呷一口茶，淡淡道：“看看今天有什么要紧事儿吧。”
“喏。”胡言兑便把装着实封奏章的匣子打开，不禁一愣道：“今天这么多？”
赵祯却毫不意外，微闭上眼睛道：“念……”
“王爷。”胡言兑便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开封皮，掏出里面的奏本，递到赵宗绩面前，小声道：“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就别念了，从正经处开始。”
“嗯。”赵宗绩点点头，看了看封面道：“这是天章阁待制胡宗愈的奏章……君者口含天宪，言出必践，否则何以威四海、服八方？嘉佑四年九月，陛下承诺两年内必立太子，今已期满又三月亦……臣虽小臣，大臣不言，自当言之，伏请年内择贤立储，万不可再失信于天地祖宗，臣民百姓！”
赵祯的眼睛早睁开了，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胡言兑赶忙另换了一份，赵宗绩拿起来一念，竟又是请年内立储的奏章。
“哼哼……”赵祯竟冷笑起来。
胡言兑再换一份，赵宗绩一念，还是，接连念了十几分，都是如此。
“别念了，看看多少位心怀社稷的忠臣吧。”赵祯话虽如此，却带着浓浓的嘲讽之意。
“是。”两人便一份份的查看清点。
还没数出来，李宪轻手轻脚走进来，禀报道：“方才皇城司禀报，有天章阁待制胡宗愈等三十三名官员，一起到了登闻鼓院。”
“光上奏章还不够，还想敲鼓？”赵祯冷笑道：“寡人怎么没听到鼓声？”
“这……”李宪笑容怪异道：“登闻鼓院的鼓，今早晨破了，已经送匠作司修了。”
“噗……”一旁听着的胡言兑忍俊不禁，赵祯也失声笑道：“绩儿的手下损招不少，不像是陈仲方的主意，多半是那王元泽的吧。”
赵宗绩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但官家知道的这么清楚，自己否认和辩解没有任何好处，只能低头默认。
好在赵祯并不以为忤，淡淡道：“寡人记得，那鼓曾在庆历末年破了一回，半个月才换了新的。”
“奴婢已经打听过了。”李宪轻声道：“登闻鼓的皮不是普通的牛皮，工部最快也得十天才能做出来。”
“嗯。”赵祯点点头，命李宪退下，吩咐赵宗绩道：“剩下的不用看了，清点出来，留中吧。让老胡做便可，宗绩你过来坐。”
“是。”胡言兑便继续清点，赵宗绩则做到赵祯旁边。
“我大宋朝说起来是一君独治，但其实皇帝一个人说了不算。”赵祯语重心长的望着他道：“你别看他们满嘴陛下金科玉律，出口成宪，那都是哄人的，寡人要是真绕过中书下道中旨，保准那些大臣要跳起来，说什么‘不经凤台鸾阁何以为制？’之类。寡人只能在中书给出的意见后面，批‘同意’还是‘不同意’，听起来这皇帝当得很窝囊吧？”
赵宗绩摇头道：“父皇是不愿意破坏制度。”
“有这方面的原因。”赵祯欣慰的点头道：“但更重要的，是我有自知之明。寡人也想像太祖太宗那样乾纲独断，但他们是开国之君，这个国家都是他们建立的，对内政外情的了解自然远超臣子。然而寡人自幼生在深宫，从未离开过汴京，如井底之蛙一般。相反，政事堂的相公们，都是层层选拔的才智之士，在朝堂地方久历政务，他们给出的意见，自然要比我高明的多。”
说着他目光慈祥的望着宗绩道：“现在你明白，寡人这些年，总让你东奔西跑了吧？”
赵宗绩心头大震，眼角浮现泪花，重重点头道：“父皇苦心，儿臣明白了。”

第三六七章 破鼓（下）
事实证明，没有韩琦这样的高手支招，凭赵宗实一帮兄弟是玩不过赵祯的。兄弟几个使出吃奶的劲儿，搞出来的偌大阵势，先被一面破鼓挫了锐气，又被皇帝施展水磨工夫，轻而易举的拖到了年底。
天大地大过年最大，就算谁还不甘心，衙门也关门了，自然折腾不起来。大家只好转换心情，欢度嘉佑七年的春节。
但也有没心思过年的，赵宗实便是其中之一，一来立储之事彻底被搁下，至少一整年内不会再有人提起，设身处地想想，就能体会到他的愤懑与恐惧，二来便是，这个开封府尹实在太难当了……
越是过年，开封府的任务就越繁重。汴京百姓太爱玩了也太会玩了，从不到除夕就开始燃放烟花爆竹，一个弄不好就会引发火灾。作为人烟密集，屋脊相连的大城市，得时刻注意防火吧？各种庙会人山人海，得维持秩序、防抢反扒吧？还有各类层出不穷的突发事件，让府里的大小官吏疲于奔命，直呼吃不消。
但这都算不得什么，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从正月十五日到十九日这五夜，是大宋朝乃至全世界最盛大的狂欢节。想想吧，百万人夜以继日、肆无忌惮的狂欢，是多么的令人激动……却绝不包括开封府的官差们。
对他们来说，这五天五夜就像鬼门关一样难熬。这火树银花不夜天、红男绿女正狂欢之际，也正是狂浪刁民、不法之徒趁机作恶之时。
一方面，街上比肩接踵，人流如潮，一不小心便被人把孩子领了去，还屡有女子失踪的情况，甚至连王侯贵戚的女眷也不能幸免……就在十六那天，诸王侯贵戚女眷，在宣德门外两庑设下帷幕，摆下酒肴，观看灯火。结果花炮点着了一位济阳郡王家的帷幕，一时烟焰四起，众人撞跌，竞相躲避，场面乱成一团。
结果一些坏人趁火打劫，竟把郡主抢走……
另一方面，上至王公，下至百姓，全都上街游玩，自然便宜了那些鼠窃狗盗的梁上君子，一晚上发生的盗窃案竟达数百起之多。
若只是寻常百姓家遭窃还好说，开封府接下案子，日后慢慢查办便是。可今年邪了门了，竟出来一伙大盗，专捡当官的偷。五天下来，竟有一百多家遭窃，却一个大盗都没抓住，仅逮到蟊贼三两只而已。
按说开封府的官差可是包拯一手带出来的，又经过欧阳修、赵卞两任称职的知府，其水平可是相当之高……就算抓不着大盗，也不能让他们如此嚣张。可问题是，原先的那帮捕快班头，半个月前被赵宗汉一股脑开销了！
就是那次郊迎大典的早晨，赵宗汉带着开封府的官差，设路障阻拦百姓观礼，结果被赵宗景和陈恪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赵宗汉的护卫被打倒，本人也被擒下，他怎能咽下这口气？一时没法找那两人的晦气，只能拿那帮‘吃里爬外’的东西撒气。
结果凡是放开路障的差人，回来后都吃了顿棒子，然后被踢出衙门、砸了饭碗。于是开封府的八百差役，竟去了一半，尤其是那些大小头目竟一个不剩。当时有推官劝谏说，这样不行啊，开封府的治安还靠这帮人呢。
赵宗汉却浑不在意，他是有一大票死党的……当年无忧洞覆灭，大部分帮众被捕充军，但也有无数人逃了过去，待风头过了又出来拉帮结派为非作歹。赵宗汉回京后，因着他哥哥已被百姓视为太子，他门下自然重新聚起一大帮，声势更胜往昔。
赵宗汉想得很美，要是把开封府的大小差役都换成自己的门人，那往后汴京城还不成了自己的天下？本着这样的心理，他大肆往衙门里安插亲信。赵宗实也是个没当过亲民官的，他根本没把这些‘贱役’放在眼里，浑不知道这些人的重要性，反而一厢情愿的认为，换成自己人更好用。
谁知道刚过半个月就难了看，赵宗实才发现自己被坑苦了。老十六的那帮虾兵蟹将欺负老百姓是好样的，让他们去防贼抓贼就瞪眼了……
“这下怎么办吧！”接连数日忙下来，赵宗实已是声音嘶哑、满眼血丝，再没有半点儒雅淡定的贤王派头，他怒视着赵宗汉和赵宗球道：“让你们加强防卫，加强防卫，怎么连大中丞家都被偷了？！”
方才巡捕铺来报，说御史中丞唐介家里也遭窃了，赵宗实登时一阵天旋地转，再好的涵养也得火冒三丈了。
两人自知理亏，不敢顶嘴，赵宗球小声道：“唐介家里穷得叮当响，贼们这次找错目标了。”
“你脑袋被门夹了么！”赵宗实忍不住骂道：“就算只被偷了一文钱，那也是御史中丞家里失窃了！他能不怨我这个府尹么？”
“要是谁家失窃都怨哥哥！”赵宗球瞪大眼道：“那五天下来你还不被怨死？”
“才想到啊！”赵宗实都没兴致训他了，双手揉着太阳穴道：“继续加派人手巡逻，五品以上官员的住处都要有人盯着！”
“没有那么多人手啊……”赵宗汉道：“除非把街上的人都撤回来。”
“不能撤……”赵宗实闭着眼无力道：“灯会还有两天呢，要是这头也乱了，不用人家弹劾，我自己就没脸再当这个府尹了。”
“那上哪找人去？”赵宗汉苦恼道：“要不，找步军司借兵吧？”
“不行。”赵宗实断然摇头，这里是大宋都城，调动一兵一卒，都需要有枢密院的兵符，而枢密院不经皇帝点头便动用兵符，等同于造反。所以想动用军队，非得惊动皇帝、枢院不可。
赵宗实知道，前几任都没调用过军队，便也不想破这个例，不然岂不显得自己太无能？
“跟大哥说说，让王府的侍卫换穿开封府的号服，出来顶一顶吧。”赵宗球灵光一闪道。
“这倒是个主意。”赵宗实也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汝南王府有几十号侍卫，加上自己府上的一百多侍卫，倒也能顶事儿：“跟孟先生说一声，我府上也出……八十名侍卫。”
“我外宅里还有几十号人。”赵宗汉也贡献一份力量道：“加起来也有二百人，能解燃眉之急了。”
“去吧……”赵宗实不想再说话。
※※※
转眼到了晚上，夜幕一降，百万盏花灯便争先恐后的亮起来，从高处俯瞰，汴京城如璀璨绚烂若仙境一般。
‘咳咳……’听到里面那人咳嗽，章惇这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关上窗。
这是在樊楼北楼四层一个临窗的包厢中，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却没有女妓作陪，只有病公子王雱和章惇两个对坐。
王雱畏风，故而坐在离窗最远的角落，待窗户关上，咳嗽才不那么厉害。
“赵宗实府上现在只剩下两成侍卫。”章惇小声道：“陈仲方端的是心机深重啊。”
“是啊，我也猜到他会上元节动手。”王雱尽管目无余子，但提起陈恪还是不由不服：“却没想到他能让人专偷官宦家，这一手太狠了？不知多少官员会降低对赵宗实的评价，恐怕弹劾他的也不乏其人。”
在这两位阴谋家看来，陈恪当初离间赵宗实和开封府差役的关系，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心积虑——是为了让开封府瘫痪，他那些扮成盗贼的手下才好动手。
“这几夜浑水摸鱼的肯定不少，咱们也要成为其中之一了。”章惇心里有事，稍稍感叹几句，便声如蚊鸣道：“那册子藏在哪，已经知道了？”
“嗯。”王雱点点头：“大体知道了。”
“是怎么知道的？”章惇登时大为惊喜道：“细作不是传信说，前些天还没找到么？”
“是赵宗实自己暴露的。”王雱嘴角挂起嘲讽的笑：“细作发现，他这几日每天都要到藏书楼里看会儿书，才回房睡觉。”
“赵宗实好学，尽人皆知。”章惇笑道。
“以前有空的时候，他隔三差五才进一次藏书楼，怎么这会儿忙得火烧火燎，他却有心情每日光顾了呢？”王雱冷笑道：“赵宗实是那种没有安全感的性格，分明被这阵子闹贼吓到了，每天不确认一下册子还在，他根本睡不着觉。”
“就算在藏书楼里。”章惇道：“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嗯。”王雱这下点头道：“那厮以好学闻名，据说大部分俸禄都用来买书，加上官家所赐，旁人所赠，他家的藏书楼堪比馆阁了。想从里面找出个小册子来，堪比大海捞针。”
“你打算怎么找？”话虽如此，章惇还是相信，王雱是无所不能的。
“我自有吩咐，你等着挺好戏就是了。”王雱却不欲说穿道。
“好。”章惇笑道：“什么时候动手？”
“还不是时候。”王雱摇头道：“到四更天再说，那时候府上护卫最疲倦。咱们只有一次机会，绝对不容失手！”

第三六八章 火灾（上）
时过三更，已经稳坐京城前三的一品楼上，依然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歌舞升平。
但最顶层的包间内却一片安静，陈家兄弟和苏辙正在安安静静的吃酒说话，与楼下的气氛格格不入。
“仲方你说，官家既然拉开要让齐王继位的架势。”陈愉不解的问道：“干嘛不直接让他当太子，岂不一了百了？”
“哪有那么简单。多年以来，朝野都将赵宗实，视为储君的不二人选，在他身后已经形成了一股强大到足以改变朝廷的势力。”陈恪摇头苦笑道：“若是突然立了齐王，这股势力必将大失所望、甚至大为恐惧……他们担心一旦齐王登极，自己将遭到打击报复，至少要被支持齐王的人挤到一边，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如果处理不当，极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其实，这跟易储差不多了。”陈慵幽幽道：“赵宗实不是储君，胜似储君，以官家稳重的性子，自然要慎之又慎了。”
“我觉得有些多虑了。”陈愉笑道：“你看年前那次上书，不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那是因为被韩琦压住了，再说赵宗实毕竟当上了开封府尹，总能给他们希望，所以才没有多少大吏参与。”陈恪道：“谁也不敢说，官家一旦捅破窗户纸，那些人会不会联合起来反对齐王，维护宗实，这个风险太大了，更会损害齐王的威信。所以官家现在给齐王加码，虽然有些晚，但也算亡羊补牢。等到齐王的威信能压赵宗实一头时，再立储就水到渠成了。”
“所谓欲速则不达，就是这个道理。”苏辙笑道：“不过要是我来下这盘棋的话，第一个先把韩相公弄出京城去。”
“没错，韩琦是赵宗实最坚定的拥护者和支持者！”陈愉眼前一亮道：“拿下这家伙，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可惜大哥你不是官家。”陈愉挪揄笑道：“再说官家还担心文相公会尾大不掉呢……”
“这些弯弯绕绕，听听就觉着头大。”陈愉苦笑道：“竟比两军交战还要复杂。”
“这何尝不是两军交战呢？”陈恪说着站起身，推开窗户，望着远处灯光璀璨的城市道：“好一个不夜天啊……”
“是啊，还有两个时辰，这个年就算彻底过完了。”几位兄弟也起身走到窗前，呼吸下清冽的空气。
“咦，那是哪里，好像着火了呀。”陈愉指着远处一片恢弘的建筑道。
众人闻声望过去，只见那里火光冲天而起，登时让满城的花灯黯然失色。
“唉，烟花之害太甚，竟然连王公府邸也难以幸免。”苏辙摇头叹道：“必须要加以限制了。”
“那里好像是庆陵郡王府吧？”陈愉仔细辨认道。
“烧得好，烧得好……”苏辙马上改口道：“只有把府尹家也烧了，开封府才会重视起来。”
陈恪和陈慵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瞳仁中，看到了惊讶之色。
※※※
“走水啦、走水啦！”火光冲天而起，郡王府内外已经乱成一片。
孟阳从梦中被惊醒，也来不及叫下人，自个胡乱穿上衣裳提上鞋，便从房里跑出来，见住在隔壁的吕惠卿也一脸懵懂的披着棉袍出来。
“怎么了，孟先生？”吕惠卿自从投了赵宗实门下，表现那是相当的积极，蒋之奇便是他策反的，还有干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龌龊事，终于成功赢得赵宗实的信任，成了核心圈子的一员。这几日王府里人手紧张，他便主动请缨值夜，让赵宗实好生感动。
“后宅起火了。”孟阳望一望起火的方向，突然面色一变，撒丫子就往后跑，一边跑一边吩咐道：“你去让卫士赶紧开门，不要耽误巡铺兵来救火。”
“那你呢？”吕惠卿在他身后问道。
“我先去后宅！”孟阳说话间已经出了院门，沿途叫上了十几个侍卫，冲进了垂花门。
按说王爷不在家，他们这些男人不便进入后宅，但是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许多了。
好在进去后才发现，王妃高氏临危不乱，已经将子女带到了空旷处，并组织太监打水灭火，宫女抢救财物。
“娘娘。”各人深夜从床上惊跳起身，都是衣衫不整，有的赤足、有的没穿上衣，模样十分狼狈，高氏也不例外。孟阳低着头道：“几位王子可都安好？”
“都没事儿。”高氏裹一裹白貂大氅，皱眉道：“西北风这么急，这下非烧成白地不可！”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孟阳急道：“请王妃带着王子去前院躲避，这里便交给臣下了。”
“那有劳先生了。”高氏叹口气道：“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不要伤到人就好。”
“是。”孟阳点头催促，待高氏一离开，他也不管什么救火，带着人便往藏书阁窜去，只见四周已被烈火包围，浓烟滚滚，藏书阁虽有防火设计，门窗也已经烧着了……
孟阳面色数变，终是下定决心，咬牙道：“砸开门！”原来有铁将军把门。
孟阳在府上的地位崇高，侍卫自然唯命是从，抽出刀来，看准了，猛地砍在锁头上，便听当啷一声，那锁便坠落地上。
“你们守住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孟阳吩咐一声，便进了藏书楼。
约莫盏茶功夫，他开门出来，便见众侍卫满脸焦急道：“咳咳，可出来了，我们被火包围了！”
孟阳见火势越来越烈，再不出去就有变成烧烤之虞了。
“走！”孟阳点点头，便要往外冲，却被一个侍卫一把拉住，递给他一块水淋淋的汗巾道：“捂住口鼻，可防浓烟。”
孟阳无暇多想，接过来捂住鼻子，不禁一阵头晕眼花，瞪眼瓮声道：“什么味？”
“一时找不到水，用尿打湿的。”一众卫士也纷纷用汗巾捂住口鼻，护着他便往外冲。
保命要紧，顾不得那么多。孟阳用那玩意儿捂着鼻子冲了出去，谁知没几步便觉着天旋地转，竟眼前一黑、两脚一软、摔在地上。
“孟先生被熏倒了！”那个递给他汗巾的侍卫眼疾手快，把他往肩上一送，抗麻袋一样扛着便往外跑……
※※※
等到孟阳醒来，便看见赵宗球那张大花脸，脸虽花，却挡不住他关切的目光：“谢天谢地，先生醒来了。”
孟阳只觉着头痛欲裂，大脑一片空白，嘶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被浓烟熏倒了。”赵宗球道：“好在侍卫尽职尽责，把你抗出来了！”
“浓烟熏倒了……”孟阳的知觉一点点恢复道：“现在怎么样了？”
“巡铺兵弄来了十几架水龙，侍卫们也奋力救火。”赵宗球道：“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对了，先生要不要喝水？”
“不用，你别管我了。”孟阳道：“火情要紧。”
“我哥在那里呢。”赵宗球道：“还有吕惠卿，用不着我。”
“还是去吧，人多杂乱之际，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险。”孟阳嘶声道。
“那好吧。”赵宗球点点头道：“我叫个人进来伺候你。”
“不用了，我想静一下。”孟阳断然道。
赵宗球耸耸肩，终于出去了。
待他一走，孟阳便一把按在胸口，空空如也！他险些魂飞魄散，手赶紧伸进棉袄，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却发现除了两排肋骨，还是空空如也！虽然是大冬天，他却满头大汗，赤脚跳下地，又把床上翻了个遍，依然什么都没找到。
“坏了……”孟阳又是眼前一黑，强自撑住，穿上鞋便跌跌撞撞出了屋，看见赵宗球没走远，忙叫道：“快回来！”
赵宗球回头一看，笑骂道：“你当我是狗腿子，招之则来，呼之即去？”话虽如此，还是转了回来。
孟阳一把将他拉进屋里，赵宗球还没站稳，便劈头问道：“都有谁碰过我？”
“怎么。”赵宗球目光奇怪看着他道：“你被人走旱道了？”
“对……啊呸！”孟阳脸一下涨得通红道：“没空说闲话，我丢东西了！”
“丢什么了？”赵宗球有些不悦，心说，怎么？以为我是偷儿不成？
“要命的东西！”孟阳颤声道：“那东西要是丢了，王爷、你我、全玩完！”
“什么东西？！”赵宗球终于严肃起来。
“别问什么东西，你就回答我，谁碰过我身上？！”孟阳急声问道。
“我想想啊。”赵宗球皱眉道：“我赶来时，正碰见个侍卫把你背出来，然后我哥让我照看你，我就跟着来你的房里。期间太医来看过一趟，只给你切了切脉，说不碍事便走了，并没有碰你别处。除此之外，再没他人。”
“那几个侍卫呢？”
“又回去救火了。”
“快，和我去找他们。”孟阳顾不上手脚发软，便往外走去。只见十几架水龙已在浇水，喷出一道道白晃晃的水柱，弄得王府后院像个大喷泉似的。

第三六八章 火灾（中）
“什么？”听了孟阳报告，赵宗实的反应如出一辙，也是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顾不上救火，他命人将王府侍卫集合起来。
“早先和孟先生去过藏书楼的向前一步！”赵宗球下令道。
便有七名侍卫向前一步。
“不止这些。”孟阳已经把着火后的每一幅画面，都在心中过了一遍。
“还有个周黑七。”侍卫们互相看看，一个领头的道：“刚才还看见他跟我们一起救火呢。”
“那他人呢？”赵宗球大声问道：“谁看到周黑七了！”
众侍卫面面相觑，竟都不知道那人去了哪里。
“是谁把我背出来的？”孟阳阴着脸问道，浑不像要感谢救命恩人的样子。
“好像就是周黑七……”侍卫们小声道。
“那条汗巾又是谁递给我的？”孟阳又问道。
“好像还是周黑七……”
“这个人有问题。”孟阳恨声道：“八成是奸细！”八十老娘倒绷孩，孟先生谨慎了一辈子，谁成想在最要命处着了道？
“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赵宗球杀气腾腾道：“我非得千刀万剐了他！”说着怒吼起来道：“愣着干什么，快去找人啊！”
“还有。”孟阳想了又想，还是咬牙道：“仔细搜检，看看地上有没有书册之类的，只要是带字的，统统拿过来，谁敢藏匿，严惩不贷！”
“喏！”侍卫们哄然领命而散。
“先生莫急。”一直在边上静听的吕惠卿，这才出声道：“考虑到救火时场面混乱，有人可能会趁机浑水摸鱼，我一早就让人把守住大门，只许进不许出了。”
赵宗实闻言大感欣慰道：“还是吉甫想得周密。”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周黑七家在城南。”孟阳心思缜密，又道：“赶紧派人去看看，就算他不在，先把他家里人控制住再说！”
“我去。”赵宗球自告奋勇，带着几个侍卫走了。
“还有……”孟阳想一想，咬牙道：“趁着城门还没开，赶紧命开封府在各处城门设卡拦截，要防止他出逃！”
“这……”赵宗实皱眉道：“下令倒没问题，可汴京城十个城门，两个水门，一天出京的少说几万人，一一盘查的话，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叫我如何解释？”
“就说上元节大盗猖獗，为了不影响节日气氛，才一直引而不发，这样也能让那些，想弹劾王爷的家伙闭嘴。”孟阳道：“现在新年一过，自然要大索全城，不能让他们再逍遥法外！为防歹人闻风出逃，故要在城门口盘查。”顿一下道：“天亮后，王爷再知会刑部一声，让他们派人配合搜捕。”
“如此甚好。”赵宗实一听，道理很充分，便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
时间飞快流逝，东方微露鱼肚白。
心焦如热锅上的蚂蚁，赵宗实和孟阳都不知道，大火是何时被扑灭的？他们现在只想知道两样，一是那周黑七的下落，二是那册子的下落！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侍卫们找遍了王府，也没寻到周黑七，书册倒是找到不少，可就是没有他们要找的那本。
此时天光大亮，侍卫又有新发现：“王爷，南墙上发现有攀爬的痕迹，周黑七应该是从那里跑了。”
“唉。”吕惠卿闻言跌足道：“当时府上人手太少，只顾得上前后大门，谁想到三丈的高墙也不保险！”
赵宗实闻言心如刀割，暗骂道，我要不当这个见鬼的开封府尹，哪会出这种事！
这时候，赵宗球带人回来了，气急败坏道：“直娘贼，那泼杀才家里人毛都没一根！街坊说，昨夜他们全家上街观灯，到现在还没回来！”
“指定是蓄谋已久，全家出逃了！”孟阳冷笑道：“这样也好，人越多就越容易被发现。”
“嗯。”赵宗实点点头道：“各处城门都已经知会过了，府上侍卫也派过去了，他们插翅难飞！”
“不错！”孟阳重重点头，心中却一片惶然……他知道，就算把他们堵在城里，可汴京城一百五十万人口，也还是如大海捞针一般。更要命的是，就算运气好找到了，那东西也八成已经不见了。
要是落在对头手里……孟阳不寒而栗，牙齿不自禁的打颤。
看到他这样子，赵宗实却埋怨道：“先生忒也多事，还不如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呢。”
孟阳登时直翻白眼，你把那‘转运册’看得跟命根子似的！我当初要是不救的话，指定一样要怨我！
但是守着这么多人，他也没法说什么，只能闷声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等到事情了结，自然请王爷责罚。”
“唉。”赵宗实叹气道：“我也不是怨你……算了，大家都累了，先回去睡觉吧，等有消息再说。”
“王爷，是不是也让巡铺兵们回去？”吕惠卿请示道。
“让他们都闭上嘴，谁敢吐露一点风声……”孟阳郁闷归郁闷，还是要替赵宗实着想的。
“我都吩咐过了。”吕惠卿道：“我命他们互相监视，若有人敢胡说，举报者可重赏十万钱！”
“嗯，吉甫做事没的说。”赵宗实点点头，心说好歹发现吕惠卿还算靠谱，也算小小安慰了。
※※※
齐王府和庆陵郡王府离得不远，昨晚赵宗实那里红透半边天，赵宗绩自然不会没察觉。他还好心让侍卫过去帮着救火，却被拦在门外。
侍卫们回来气呼呼的禀报说，真是不识好人心，活该被火烧！
赵宗绩却笑道：“人家是不放心你们。不过两家隔得这么近，我要是不闻不问，实在说不过去。但派人去了他们不用，就不关我的事儿了。”经过这些年的风雨洗礼，昔日那位毛头小王爷，已经彻底成熟了。
“派人盯好了，防备火烧到咱们这。”赵宗绩打个哈欠道：“其余人都睡吧。”
“是。”侍卫们应声散去。
待侍卫们离开，赵宗绩面色凝肃下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似乎还在等什么人。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他忍不住靠在椅上打盹。突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侍卫长低声道：“玄玉大师回来了。”
“快快有请！”赵宗实揉揉脸，抖擞精神道。
刚坐定，一个一身黑衣，头带黑巾的男子悄无声息进来，正是陈恪的同乡好友，苏轼的小舅子玄玉和尚！当年玄玉留在大理学习佛法，其实也有替陈恪监视大理朝廷的意思，结果在大理一待就是五年。
这次滇王进京，担心会遇到危险，恳请这位绝世高手护送，玄玉推脱不掉，也想见见朋友，便跟他来了。
赵宗绩和玄玉也是老朋友了，自然不必客套，劈头就道：“真让仲方说着了，赵宗实家果然出事了！”
“是有人纵火。”玄玉淡淡道：“贫僧按照王爷吩咐，潜伏在庆陵郡王府的院墙上，看见有人搬运硫磺火油，点燃了王府后院。”
“后来呢？”赵宗绩问道。
“后来看到那纵火之人，用飞爪攀上墙，逃出了王府。”玄玉道：“贫僧便衔尾而追，只见他东拐西拐，然后下了地下水道。”
“然后呢？”
“然后我便跟着下去，在下水道里行了一段，便见那人停住脚，过了盏茶功夫，跟他接头的终于出现了……那人其实早到了，但很谨慎，功夫也很高，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确认没人跟来才现身。”
“可见强中自有强中手。”赵宗绩笑道：“他不还是没发现你？”
“贫僧在大理五年，学到了天龙寺的龟息之法。”玄玉丝毫不炫耀，只是阐述事实道：“否则也会被他发现的。”
“他们怎么说？”赵宗绩回到正题。
“接头之人问他，得手了么？那纵火之人答是，接着反问说，我的家人可安好？”玄玉道：“那接头之人说，你放心，我已经把他们安置好了，绝对不会被找到，也委屈不到他们。”
“那纵火之人似乎很信接头人，便不再说什么，从怀中掏出个匣子，递给他说，就是这个。”玄玉的记性极好，分毫不差的回忆道：“那人打开看过后，便收起来道‘过几日我安排你出城，你按照吩咐做，保你平安无事。一个月后，你们全家便能在南方相聚，当然是以新的身份。’”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远，我怕那接头人察觉，加之也想起他是谁来了，便没再跟下去。”玄玉又道。
“谁？”
“章惇！”
“你确定？”
“虽然蒙着面，但他的身材很好认，声音也很有特色，走起路来更是龙行虎步、万中无一，我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印象却很深刻。”玄玉缓缓道：“贫僧自幼听力过人，自认不会认错人的。”
“看来是王雱捣的鬼了。”赵宗绩缓缓道：“不知这家伙要做甚？”
玄玉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自然一句不说。
“这几晚辛苦了，快去休息吧。”赵宗绩回过神，这回是真打哈欠道：“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
“阿弥陀佛。”玄玉点点头，起身回屋去了。
眼看天快亮了，赵宗绩便在书房睡下，感觉才刚睡着，便听侍卫长又敲门道：“王爷，王公子来了……”

第三六八章 火灾（下）
王雱没等多久，赵宗绩便出来相见。
“王爷。”王雱起身行礼道：“这么早来打扰，实在是有天大的急事。”
“什么事？”赵宗绩笑问道。
“昨天夜里。”王雱低声道：“庆陵郡王府走水，王爷应该知道吧？”
“知道。”赵宗绩颔首道。
“今天开封府在城门设卡，大索全城，王爷应该还不知道吧？”
“尚不知晓。”赵宗绩道：“不过开封府也该拿出点雷霆手段了，这阵子盗匪太猖獗了！”
“其实他们不是为了捕盗，而是要找一个人。”王雱沉声道：“那人叫周黑七，是王府的一名侍卫。”
“为什么要找他？”
“昨晚在王府火场中，他无意捡到一本账册，怕被杀人灭口，遂趁乱逃走了。”王雱轻声道。
“什么账册这么要命。”赵宗绩奇怪道：“竟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账册记载了三十年来，赵允让父子一家人，帮助官员选官、升官、消灾的详细经过。因为曾使无数人苦尽甘来、化险为夷、飞黄腾达，故而名曰‘转运册’。”王雱沉声道：“其实还有一层含义，就是这上面的内容足以让官员身败名裂……”
“什么？”赵宗绩闻言心头大震，不寒而栗道：“那一家父子心机竟如此之深！怪不得，怪不得满朝都是他的拥趸呢！”待平复下来方问道：“如此要命的东西，你怎么会知道？”
“周黑七知道能保护他的，唯有齐王殿下，但两个王府挨得太近，他不敢直接上门。”王雱语气丝毫不似作伪道：“他知道我是王爷的心腹，便找到了我那里了！”
“哦……”赵宗绩自然知道王雱没说实话，不过也能体谅他的苦衷。毕竟派细作潜伏在赵宗实身边，又火烧王府这种事，实在无法明言，“那人在外面么？”
“没有，现在满街都在搜查，我不敢冒险，便将他妥善藏好，独自来见王爷。”王雱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书匣道：“不过我把转运册带来了，交给王爷处理。”
赵宗绩将那书匣打开，便见三本厚厚的册子躺在其中，翻开一本，发现竟还有索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他一阵阵头皮发麻，连连倒抽冷气，暗道怪不得官家忌惮，原来赵宗实背后果真有这样恐怖的一党！
“这些人也许平时互不来往，甚至本身就是对头，可在这样一本册子的牵引下，他们便不得不联结起来，形成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王雱轻咳两声道：“好在，这转运册落到我们手里了！王爷还需慎重处置，无论如何，王雱都跟你到底了！”
以年龄而论，王雱算是绝顶高手了，非但丝毫不居功、不抢风头，反而大表忠心，让人很难不对他充满好感。不过赵宗绩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些，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等去竟等到这么个大杀器，心里是一阵阵狂喜、一阵阵惶恐，面色也接连变了数变，方咬着嘴唇沉吟道：“……这事大得出人意料，就是我也不能处置，必须要交由圣裁。”顿一下道：“但不能就这么交上去。”
“那是自然。”王雱苦笑道：“不然非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是啊，弄不好就是开国以来的第一丑闻，书之史册、传之后世都令祖宗蒙羞。”赵宗绩说着，将册子放回匣中，他对赵祯的心态太了解了，知道这位皇帝求稳求令名，绝不会容许事情闹大，“若真是闹大了，宗实诚然要倒霉，我也要吃挂落。”
“我有一计，可保王爷无虞。”王雱轻声献计道。
赵宗绩听了颔首道：“这样行，跟咱们不沾边。官家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待王雱回去后，赵宗绩想让人把陈恪叫来，但再一想，还是亲自去陈府走一趟，将这件事告诉陈恪。
陈恪听了，也是一样的看法，“这案子弄不好要得罪一大批人，确实沾不得。”
“那就让王元泽去办吧。”赵宗绩重重点头道：“纵使官家会疑心是我们在暗中捣鬼，但只要不被抓住把柄，咱们就不会坐蜡。”说着忍不住开心道：“咱们吃亏也吃到头了，终于轮到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
接下来几天，开封府和刑部一直大索全城，鸡鸣狗盗之徒抓了不少，却没找到周黑七的影子。堂堂国都不可能一直戒严下去，赵宗实只好由明转暗、外松内紧，同时刑部发海捕文书，命天下各州县协助查找此人。
就在不明真相群众以为，风波就要过去的时候。数日后，一份河南府的急报飞送汴京。当日酉时，银台司呈送宫中……
赵祯还是倚在躺椅上，赵宗绩还是端坐在大案后，面前还是摆着五个黄匣子。还是由胡言兑，从第一个匣子中拿出实封的奏本，一本本熟练的拆开，由宗绩念给官家听。
赵宗绩本就极聪明，才短短半个月，便已驾轻就熟，一份奏章洋洋洒洒上千言，他只打眼一看，便能分清主次，然后用最精炼的语言概括出来。使读奏章的速度比原先快了几倍。
盏茶功夫，他已经读了四份奏章，看到第五份时，面色不禁一变，沉声道：“这是河南府的急奏，说宜阳县发现开封府通缉犯周黑七，围捕过程中，周黑七跳崖身亡，从他身上搜出了若干细软，以及一份账簿，账簿的内容涉及百官，河南府不敢擅专，立即封存后呈送官家！”
“什么账簿？”赵祯眉头微蹙道。
胡言兑便从匣子里拿出一个三寸厚、层层封裹的盒子。检查外观完好后，拆掉外皮，奉到官家面前。
赵祯打开盒子，拿出一本册子看了刹那，便猛然变了脸色，深深吐出口浊气道：“佩服啊佩服！”说完站起身，背着手不停的来回踱步，冷笑连连道：“寡人多年之惑，终于一朝得解！佩服啊佩服！”
以胡言兑多年经验看，官家竟然罕见的心境失守了！心中不禁暗暗吃惊，不知是什么样的账册，能让心如枯槁的皇帝如此失态。
赵宗绩心中有数，却愈发不敢妄言，只站起来等着赵祯冷静下来。
好半天，赵祯才站住脚，胡言兑赶紧奉上安神汤，皇帝呷了一口，对他道：“把这些册子给齐王看看。”
“儿臣能先问问。”赵宗绩却不接手，而是望向赵祯道：“这上面是什么内容吗？”
“看了便知。”赵祯淡淡道：“不过还是告诉你吧，这是赵允让父子几十年来，钳制数百名中外大臣的黑账簿！”
“儿臣恳请不看。”赵宗绩垂首道。
“为何不看？”赵祯冷冷问道。
“儿臣怕看了之后，不知该如何答复父皇。”赵宗绩道：“若说彻查，会引起百官的忧惧之心，甚至变生肘腋；也会让人说我趁机打击宗实。若说不查，天理昭昭、国法难欺……是以想来想去，还是不看的好。”
“你倒是滑头，不看就不看吧。”赵祯面色放缓道：“但是吏治如此败坏，你怎能一味逃避？”
“回禀父皇。”赵宗绩正色道：“欲改革先治吏，这是父皇的教诲。然而儿臣以为，整顿吏治靠的是‘严格立法、依法治吏’，而不是靠一本来路不明的黑账册。恕儿臣直言，如今官场吏治不清，不能全怪大臣，其中也有如今世风日下的缘故。”
“这么说。”赵祯冷哼道：“还是寡人的错了？！”
“儿臣不敢！”赵宗绩赶忙摇头道：“儿臣只是以为，大抵太平日久，吏治就要生事。官场浑浊，有时候好官也不得不行贿。譬如官员补缺升降，皆受控于刀笔吏之手，你打通关节便可早日上任、得以升迁；若是打点不到，则难免蹉跎……儿臣相信，账册上数百名官员，绝大多数都是忠的、是好的，只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做些错事，被人抓住把柄。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掀起大狱，一来有违祖宗宽仁之道；二来容易把孩子和脏水一起泼掉；三来也会引起百官忧惧，易生不测。故而儿臣恳请父皇三思！”
听了赵宗绩的话，赵祯面色缓和下来，点点头道：“看来你比寡人想象的还要成熟，很好，很好。”说着坐回躺椅上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账册？”
“以儿臣愚见，此等来路不明之伪册，应一火焚之。”赵宗绩毫不犹豫道。
“烧了别人就不知道了？”赵祯摇头道：“别忘了河南府、宜阳县都看过这东西！”
“那就要委屈一下河南府、宜阳县的官员了。官家下旨说，账册真伪难辨，但相信濮王父子不会结党营私，更相信百官的操守，因此将其付之一炬，任何人不许再议！百官自然感念官家的恩德，亦会放下包袱、将功赎过的！”
“绩儿很识大体，朕心甚慰。”赵祯点点头，叹气道：“但是吏治如此败坏，寡人却还要掩饰，实在是不成体统。”

第三六九章 逆转（上）
“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糟。”赵宗绩轻声道：“父皇自当徐徐图之。”
“寡人是不中用了！”赵祯怔怔盯着层层帷幔外的一方景色，黯然一叹道：“只觉着这大宋朝处处需要用力，却偏生力不从心，只能寄希望于将来……”说着深深的望着赵宗绩，意味深长道：“这祖宗基业，还要靠你这一代来振兴了！”
赵宗绩闻言心头大震，虽然之前官家的安排，着实给他不少信心，但如此确定的听官家说出来，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赵宗绩重重点头流泪道：“儿臣敢不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记住自己这份心。”赵祯淡淡道：“希望你将来不要怨我，给了你这副烂摊子。”
“儿臣……”赵宗绩哽咽道：“只怕不能胜任。”
“没事。”赵祯微笑道：“寡人相信你。”说着便对胡言兑道：“胡总管，吩咐宗正寺，自即日起，齐王宗绩改名为‘曙’！”
“哪个曙？”胡言兑小声问道。
“曙光的曙！”赵祯沉声道：“愿吾儿能成为大宋曙光！”
“是。”胡言兑应下。
“多谢父皇赐名！”赵宗绩五味杂陈道。他即将更名为赵曙，不能再使用原先的名字，这意味着皇帝彻底接受他，也意味着他与本生父母彻底断绝关系……
※※※
王雱原是一门心思，要毕其功于一役，但从赵宗绩那里，听闻此事要不声张、不处理，无论百官还是赵宗实，都没有吃挂落，自然深感失望。
然而转念一品，却又觉着这处理的法子十分高明。首先是官家肯定不愿掀起大狱，赵宗绩现在全靠官家抬举，自然要以官家的态度为重；再者，官家既然知道了宗实父子的行径，就算出于种种原因，暂时放过赵宗实，但赵宗实的储位，是彻底别指望了。
更妙的是，那种似露非露的状态。因为奏报和转运册是河南府呈来的，已经有地方官员看过了，想要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如果官家直接留中，不下旨明示的话，必会致使赵宗实和百官恐慌，从而可能引发变乱。
现在，官家按照宗绩的建议，下了一道‘转运簿真伪难辨，但相信濮王父子的品德，更相信百官的操守，是以将其付之一炬’的旨意，看似皆大欢喜，其实十分阴险。
首先，旨意肯定了转运簿的存在，而且‘真伪难辨’……虽然不肯定是真的，却也没说是假的。将其付之一炬，解除了赵宗实父子套在百官身上的枷锁，百官自然感念官家和齐王殿下。日后为了避嫌，他们必然要跟赵宗实保持距离，以免被视为转运簿上的一员。他们甚至会攻击赵宗实，以证明自己和他不是一伙的。
看似牢固的赵宗实一党，必然会因为此事出现裂痕，只要持续敲打，必能将其粉碎。
而且以王雱阴暗的心理看来——就像他把转运册呈给齐王前，偷偷誊录了副本一样，那转运簿到底是不是真烧了，还是烧之前誊抄了副本，这谁也说不准。
是以很可能这柄杀器仍在，却已经达到了最好的效果。
在王雱看来，定计之人对人心的把握，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不用说，肯定是那陈仲方所为。
他虽然自负聪明，但自问对人心的揣摩，对大局观的把握，还是差了陈恪一筹。想到自己冒了天大的风险，却给陈恪做了嫁衣裳，王雱就很得牙根痒痒。但他知道在齐王心里，十个自己绑一起，也比不了一个陈恪，是以只能先忍下再说……
※※※
果不其然，转运簿的案子虽然没有爆发，却引起了连串的反应。先是大理寺奏请加紧追查二股河案，要求限期结案。又有言官弹劾开封府治盗不力，致使过年期间汴京城盗匪横行，发生大小案件上千起，要求有司官员承担责任。
甚至连开封府未经请示，便九门戒严、大索全城的事情，也被言官们揪住不放，认为有撼动京师、其心不轨之嫌。
赵宗实打小就被视为储君，原先纵使犯了错，百官也向来百般回护，从来只有赞歌没有弹劾的。然而在嘉佑七年的春天，汴京城的风向是真的变了。官员们今日一个条陈、明日一份弹章，像冰雹一样落向赵宗实的脑袋，砸得他晕头转向，更是惶惶不能自安，只好称病待罪在家，先躲一躲风头再说。
看到风向变了，那些昔日与他过从甚密的官员，俱都惊慌不安，有的借着到府上问安，问他有何对策；有的直接请病假、年纪大的则干脆告老……这还是有节操的，至于那些不要脸的墙头草，早就一窝蜂的跑到齐王府上，去捧赵宗绩……哦不，现在叫赵曙的臭脚了。
“赵曙，赵曙……”得知赵宗绩改名后，赵宗实向来温和的脸上，竟然一片狰狞，咬牙切齿的嘶声道：“这本该是我的名字！”
从太宗开始，天家便有将双名改为单名的习惯。比如赵光义改名叫赵炅，赵元侃改名叫赵恒，赵受益改名叫赵祯……这是为了彰示君王的独一无二，也是为了臣子避帝讳时少些麻烦。
现在官家给赵宗绩改名赵曙，其余四个皇子却不变，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傻子都能看出来！
“十三哥，你现在后悔了吧？”见赵宗实一脸的怨妇状，赵宗汉冷笑道：“你看过的书，比我吃过的饭都多，敢问哪次储位之争，还恪守着君子之道？不都是无所不用其极！”
“是啊。”赵宗球也恨声道：“你和他们一招一式，堂堂正正较量，他们却出这种阴损的盘外招，这比杀人还要狠毒一百倍呢！”
“这一闷棍打得我们太狠了。”连赵宗祐也深以为然，恨恨道：“要说拉帮结派的破事儿，他赵宗绩还少做了么？他上有文彦博，中有陈仲方，下有王元泽，这都是他的党！大家本该各自指挥党羽较量高下，胜者为君败者王，大家都不至于没活路。”说着冷哼一声道：“这次他却亲自上阵，砍断我们的手脚四肢！分明是不想让我们活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见兄弟们一个个面目狰狞、杀气腾腾，赵宗实从心底里打了个寒噤，他终于意识到，如果不想认输，便只能拔刀了！
“都住嘴！”赵宗懿却吓坏了，呵斥道：“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大哥，你就是太胆小了。”赵宗晖冷笑道：“莫非你还以为，只要十三坐在家里，那皇冠就会落到他头上？！事到如今，赵宗绩不死，我们就都得死！”
“胡说……”赵宗懿脸色煞白道：“十三仁心宅厚，怎么会……”
话没说完，却听赵宗实幽幽道：“大哥，李世民不行玄武门之变，哪来的贞观之治？”
赵宗懿登时发不出声音来了……
“如果是我一人的成败，弟弟我也不争了，引颈就戮便是。”只见赵宗实目光阴冷，轻叹一声道：“可我走到这一步，已经凝聚了太多人的心血，我要是放弃的话，如何向父亲交代！那可是他毕生的夙愿啊！”
“可我们全家有二十八兄弟，十六个姐妹，五百余口人。”赵宗懿苦劝道：“如果失败的话，就要遭灭门之灾了！”
“大哥多虑了。”赵宗汉冷冷道：“我早就说了，这是我的私人恩怨，我恨陈恪恨赵宗绩，要取他们的性命，跟你们有何关系？！”说着朝众兄弟团团抱拳道：“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父亲再没我这个儿子，你们也没我这个兄弟。”说着便淌下两行眼泪。
“十六……”兄弟们也全都落泪了。
“十六弟。”赵宗实泪流满面的挽著他的手：“打虎亲兄弟，你这份心，哥哥永远记下了。”顿一下道：“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待我想清楚了再说，如何？”
“那好。”赵宗汉点点头道：“我日后就不来了，你要是定了，随便让哪个哥哥去我那知会一声！”
“嗯。”赵宗实重重点头。
※※※
兄弟们又激动的说了会儿话，良久方散。
书房里只剩下赵宗实一人，他的勇气似乎也随着兄弟们离去而散尽，坐在那里忍不住颤抖起来。良久才颤声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这次的打击实在太重，王爷想要正常继位，已经希望不大了。”虽然转运簿失窃，孟阳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赵宗实没有追究，或者说没心情追究。无论如何，他都心怀愧疚，整日都在琢磨，如何扳回这一局。然而思来想去，结果却让他近乎绝望。听到赵宗实发问，孟阳轻声道：“若不想放弃，只能破釜沉舟了。”
虽然心里早有觉悟，但听孟阳这样说，赵宗实还是深感挫败道：“看来，赵宗绩和我，只能活一个了。”
“不。”孟阳却断然摇头道：“动赵宗绩没有用！”

第三六九章 逆转（中）
“你的意思是？”赵宗实眉头一皱道。
“敢问王爷，我们的形势直转直下，到底是拜谁所赐？”孟阳沉声问道：“难道是赵宗绩么？”
“凭他想跟我斗？”赵宗实不屑的哼一声，旋即黯然道：“是皇帝视我如仇寇！”说完他不禁打个寒噤，“你的意思是？”
“不错。杀了赵宗绩没用，皇帝还可以另立别人！”孟阳点点头，幽幽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所以必须要杀死庆父！”
“杀死庆父……”赵宗实惊出一身的冷汗，颤声道：“真要……如此么？你不是一直说，得人心者得天下么？”
“情势变了。”孟阳心中暗叹，我哪想到你这个无能之徒，差使办一件砸一件！反观人家赵宗绩，摊上的差使比你的难，却办得样样得体，样样到位！此消彼涨，那些中立的大臣早就不站在你这边了。
再加上转运簿这档子事，原先党附咱们的官员，也忙不迭划清界限！你还以为是咱们一统朝堂的时候？快醒醒吧！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孟阳想一想，缓和道：“殊不知人心如流水，现在人家看着前景在赵宗绩那里，再说也没了转运簿的束缚，自然一窝蜂往他那涌。”
“赵宗绩！赵曙！”赵宗实恨彻骨髓道：“千万别落在我手里！”
“不讳言，现在各方面都会王爷很不利，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不利。”孟阳叹一声道：“今年好歹有个‘大凶之年’的噱头，皇帝不会再做什么。但转过年来，就该立太子了！一旦赵宗绩入主东宫，那真就一点指望都没了。”
“真到了这一步么？”赵宗实费劲的抖动下喉结，却一点口水都没有。
“王爷不也说了，没有玄武门之变，哪来的贞观之治？”孟阳幽幽道。
“那不一样的。”赵宗实木然摇头道。
“有何不一样？既然敢做初一，为何不敢做十五！”孟阳断然道：“如果王爷不敢这么做，那我愿意为说客，坦胸负荆，一步一叩首到齐王府上请罪，或可为王爷求得余生平安！”
“余生平安……”赵宗实苦涩的摇摇头道：“我亲眼目睹了父亲的痛苦，几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被那种怨毒所啃噬，那种滋味生不如死。我宁肯人死如灯灭，也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既然如此，王爷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孟阳沉声问道。
“我虽然不怕死，却也不想做无谓的牺牲。”赵宗实涩声道：“别看那些将门贵胄跟我歃血为盟，说什么同生共死，你信不信，我只要敢透露一丝念头，他们就会绑了我去见皇帝！”顿一下道：“就算他们肯跟我干，这弑君登基的名声，可叫人吃不消，天下人谁肯服我？”
“名声？商纣王倒是堂堂正正继位，如今有什么好名声？太祖皇帝陈桥兵变，犯上篡位，如今谁敢说他不好？自古胜者为王败者寇，你得了天下，史官们自会替你文过饰非、大肆吹捧，李世民的好名声就是这么吹出来的！”孟阳话锋一转道：“再说，咱们也不是明着来，更不用动刀动枪，我们从宫里暗中下手……”
“自从那年宫闱之乱后，赵祯便尽数撤换了身边的宫人，皇城司和侍卫亲军司，也交给狄青父子。把个大内经营的如铁桶一般。”赵宗实苦笑道：“胡言兑、李宪这些人，又跟我们素来不是一路，如何下的去手？”
“皇帝身边固然水泼不进。”孟阳压低声道：“但是皇后身边可不是啊！”
“你是说……”赵宗实有些明白了。
“不错，我听说皇后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是王妃为她调教的？”孟阳轻声问道。
“是这么回事儿。”赵宗实点头道：“内子是跟着皇后长起来的，情同母女，到现在皇后的一些琐事，还都是她在打理。”
“皇帝到坤宁殿时，应该是皇后身边的人在伺候吧？”孟阳问道。
“应该是。”赵宗实苦笑道：“可是皇帝如今独居，许久不到坤宁殿一趟。”
“总会有办法的，先做好准备吧！”孟阳道：“何况兹事体大，必须慎重从事。须得满足三个条件，方敢动手！”
“哪三个条件？”
“第一，要取得皇后的支持，皇帝一死，皇后便成了内宫之主，只有得到她的首肯，王爷才能在第一时间入主大内！”孟阳沉声道：“第二，要把赵宗绩调出京城去，他在京里的话，我们很难成功。第三，要保证我们在发动之时仍在京里！”
“唔……”赵宗实寻思道：“第一条的话，我和王妃多去皇后那里走动。”
“嗯。”孟阳点头道：“你们都是皇后看着长大的，皇后对王爷和王妃的感情，远超对赵宗绩的。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所以要打好这张感情牌，要让皇后彻底偏向你们。关口是既要以情动人，又要让皇后讨厌赵宗绩，这就需要你们和皇后身边的宫人一起努力。”
“这个我晓得了。”赵宗实点头道。
“第二条，要看韩相公的了。”孟阳道：“动手前，让韩相公再把赵宗绩调出京去。”
“嗯，我让人和他说去。”赵宗实又点头道。
“至于最后一条，其实就是保全自己，我若是皇帝，为了给赵宗绩培养班底，定然想寻机把你调出京去。”孟阳沉声道：“所以千万不能再被寻到差池了！”
“嗯。”赵宗实面色阴沉的点点头：“那我在家称病就是，旁的我不担心，唯独那二股河的案子，迟迟悬而不决，叫人好不心焦。”
“引而不发，这就是皇帝的阴险之处。”孟阳冷声道：“如果王爷主动退出，他便可从轻发落，要是王爷不识趣，说不得就要借此把你调出京去了！”
“果然！”赵宗实面色一沉道：“前几日，京东路转运使陈师道来信说，那陈希亮到齐州后，重新提审了犯人，又微服下到各县，逐户逐户的询问二股河的详情……
二股河案之所以闹这么大，其实也不光是皇帝揪着不放，还因为去年秋汛决堤，露出了埋在堤岸中的累累白骨……粗粗估计，竟有两千具之多，朝野震惊！故而二股河的案子，已经是非要查清楚不可了。
“那陈希亮是个祸胎，不能留他了！”孟阳咬牙道：“让陈师道设法干掉他，也让陈三尝尝丧父之痛！”
“说起陈恪来……”赵宗实想起一事道：“韩相公已经查清楚，之所以有那么多老百姓去给赵宗绩捧场，是因为那个劳什子《蹴鞠报》！”
“蹴鞠报？”孟阳虽然不爱看球，却也知道这东西。
“陈仲方把《蹴鞠报》，当作给赵宗绩造势的喉舌。”赵宗实道：“赵宗绩在南边一有所成，必在报上大肆吹捧，把个齐王殿下吹成了大宋的保护神、定海针。百姓愚昧，自然听什么信什么！然后他在报上把郊迎的事情一说，呼吁市民都去迎接，结果就煽动起好十几万人来！”
“呃……”孟阳有些震惊道：“陈三真是好手段，竟能想到这样的方法给赵宗绩造势，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实在是可惜！”
“不能为我所用，谁也别想用！”见孟阳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赵宗实冷声道：“陈三这次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反害了卿卿性命！”
“怎么讲？”孟阳惊奇道。
“民动如烟，自古君王最忌讳的，便是能轻易煽动百姓的人。”赵宗实冷笑道：“现在陈仲方以一片小小的报纸，便能号召起十几万人，若是他煽动这些人作乱怎么办！”
“确实……”孟阳点头道：“如果利用的好，可以用这份报纸，摆陈三一道。”
“韩相说，如今陈恪圣眷正隆，又是赵宗绩的心腹，只凭一份报纸，几句危言，怕是还动不得他。”赵宗实轻声道：“他让我们设法搞点事情出来……”
“王爷是说，蹴鞠联赛？”孟阳低声问道。
“嗯。”赵宗实点点头，轻声道：“还有一个月，那个春季联赛又要开幕了，你说，我们送他们份大礼如何？”
“那肯定很精彩！”孟阳捻须阴笑道：“到时候再拿蹴鞠报说事，保证陈三吃不了兜着走！”孟先生的心理很奇怪，他对赵宗绩谈不上憎恨，只是视作大敌而已，其怨念全都集中在陈恪身上，或许是觉着陈恪和自己的身份类似，却远比自己出色的缘故？
接下来几日，两人又将行动的细节逐步敲定，然后便一面紧张的筹备，一面等待时机。
没有人甘心坐以待毙，哪怕身败名裂也要拼死一搏。阴云渐渐笼罩汴京城，疾风暴雨不可避免了……
嘉佑七年的大宋，注定不会太平。

第三六九章 逆转（下）
齐州城内家家泉水、户户垂柳。正值初春，柳条泛黄、碧波微漾，燕子翻飞，真好似江南风光！
百姓们脱下臃肿的棉衣，换上靓丽的春装，呼朋引伴、扶老携幼，赏泉踏青，好一派生民之乐。
然而知州衙门内，却是一片肃杀。因为京东路提刑使王克存，已经在此驻节半月了，而且宪台大人最近心情恶劣，寻到错处就要发落人。这不，签押房里又传来他的咆哮声，骇得属官属吏们心惊胆颤，说话都小声细气，唯恐惹祸上身。
但总有那不长眼的，要触这个霉头。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朝宪台大人的签押房快步行去。
王宪台曾在西北上过战场，战后在兵部任职方郎中，因为得罪了某人，被发落到桂州去当知县，后来好容易搭上赵宗实这条线，才得以咸鱼翻生，当上了齐州知州。
上任没两年，又遇上二股河工程，得知是恩主担纲工程后，王知州自然尽心尽力的征发民夫……这本是职责之内，倒也无可厚非。可谁知道赵宗实贪图进度，逾期施工，结果仅齐州一州便冻死累死民夫近千！
大宋一朝爱惜民力，百年来各项工程，从没死过这么多民夫，赵宗实慌了，王克存也慌了，竟给死难民夫扣上了逃逸罪名，企图欺上瞒下，把死亡人数的大头抹去！
自然，如此尽心尽力，又担这么大风险，是要有丰厚报酬的。去岁春，王知州便被擢升为京东路提刑使，主管一路刑狱！
然而‘福兮祸所伏’，古人诚不虚言。那些死难民夫的家属一反常态，并没有逆来顺受，反而不屈不挠的上告，弄的他左支右绌。得亏他已经成了一路司法长官，在刁民进京告状的路上围追堵截，才没把火烧到汴京城。
谁知更大条的还在后头呢……二股河工程刚刚修好大半年，竟在秋汛中决堤了！接着有刁民从海路绕过层层关卡，顺利进京告状！两个案子同时爆发，一下让赵宗实光环不再，更把他这个直接执行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从朝廷下旨彻查此案起，王克存便彻夜难眠，好在前来查案的御史，是韩相公的门下，没让他难看……当然，王克存也花了上万两银子，才把这伙上差喂饱。就在王宪台惊魂未定之际，新任齐州知州的人选，又让他心惊肉跳！
竟然是那冤家陈恪之父陈希亮！
※※※
王克存当年被踢出京城，就是因为得罪了陈恪。两人的梁子是在嘉佑二年会试的考院中结下的。当时他是搜检官，陈恪是考生，遭到栽赃后大声喊冤，结果被他狠狠打了他十棍子。要是一般的文弱书生，这十棍子虽然不至于毙命，但非得躺上一两个月不成！
谁知陈恪从小打熬筋骨，挨了棒子竟若无其事，后来还揪出了陷害他的士兵，顺利的考完了会试。王克存本以为陈恪恨不到自己头上，谁知那厮竟然查出来，他在会试前，曾收了赵宗晖的黑钱。虽然此事查无实据，架不住御史穷追猛打，最终还是害得他被降职外调。
其实会试时王克存还只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直到被陈恪整出京城，他才彻底倒向了赵宗实。这些年下来，他已经成为宗实一党的铁杆骨干，自然对宗绩一党的核心人物陈恪，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有时候，敌人比朋友更了解你。王克存仔细研究了陈氏家族，知道陈恪的父亲是个极难缠的狠角色，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钦差来查案，待一阵子就走，尚且还能掩盖。可姓陈的是来当知州的，天长日久，什么秘密他发现不了？
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打知道此人要来当知州那天，王大人便开始严阵以待！
谁知道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那厮到青州去报到，王克存实在忍不住，以公干为由，亲自跑到齐州来寻他，结果还是扑了个空。一问府上通判，才知道那陈希亮到任之后，只用极短的时间，提审了一干人犯，便下到各县微服私访去了！
王克存赶忙派手下去找他，谁知陈希亮竟行踪隐秘，足足半个月才见着他的人影。手下出示了宪台手令，要他立即转回齐州城，却被陈希亮拒绝。理由很简单，知州不归提点刑狱司管！
“一群废物！”王克存气急败坏的骂那手下道：“他说不回来就由得他了？不会把他绑回来？我养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
“大人这话说的，他是堂堂一州之长。”手下郁卒道：“没有大人明旨，我们哪敢邦他？”
“你们就不会诳他，说有圣旨到，他敢不回来？”王克存明知理亏，却仍疾言厉色道：“简直是蠢货！”
“是啊，属下当时怎么没想到？”手下眼前一亮道：“我这就去对他说。”
“现在说晚了！”王克存气得无语。刚要发作，却听到有人敲门，他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什么事？”
“老爷，京里来人来。”门开了，他的管家王福出现在门口，见没有外人，便径直禀报道：“十六哥来了。”
“哦？”王克存一惊，对那手下道：“我这就回府去，你先待着，随时等我命令。”
“喏。”手下如蒙大赦，赶紧应下。
※※※
王克存在齐州有宅子，是他当知州时置下的，匆匆赶回家中，便看见在客堂悠闲赏花的赵宗汉。
“不知小王爷驾到，有失远迎。”王克存赶紧大礼参拜道：“恕罪恕罪。”
“别跟我来虚的。”赵宗汉摇摇头，笑道：“老王日子过得挺滋润啊，这盆十八学士得几百两银子吧？”
“小王爷好眼力。”王克存笑道：“要是喜欢，就拿回去摆着，算是下官一点心意了。”
“罢了，君子不夺人所爱。”赵宗汉摇摇头道：“再说我也不是为了十八学士来的，我是为了陈学士他爹！”
“下官无能。”毕竟是心腹，王克存面色不变道：“竟害得小王爷亲自劳顿。”
“别扯淡了，说正事儿吧。”赵宗汉施施然坐下，呷一口茶道：“陈希亮上哪去了？”
“小王爷，这是个不要命的，他豁出来跟咱们干上了。”王克存苦笑道：“一来了就玩微服私访，我好容易才找到他，想把他弄回来，谁知他根本不睬我！”
“人家背后有齐王撑腰，自然不把你放在眼里了……”赵宗汉冷冷一笑，望向王克存道：“你说，怎么办吧？”
“下官听小王爷的。”王克存知道，赵宗汉此来，肯定早有定计，问自己只是个引子。
“还能怎么办？你死我活呗。”赵宗汉幽幽道：“他想要我们的命，我们就只有杀了他！”
“怎么杀？”王克存咽下口水，颤声问道。
“刀砍剑劈、煎炸炒炖，怎么杀都行！”赵宗汉露出森白的牙齿。
“下官是问，用什么理由杀他？”王克存小声道：“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提刑司处置不得。”
“不用理由。”赵宗汉冷声道：“他不是爱微服私访钻山沟么？山东自古就是出响马的地方，他钻的山沟多了，自然会遇到盗匪。土匪杀狗官，难道需要理由么！”
“不需要……”王克存摇下头道。
“那还犹豫什么？”赵宗汉沉声道：“我带了一百多名好手来，你派人带个路！”
“还需想个妥善的法子。”王克存谨慎道：“齐州各县群山环绕，一不留神让他跑到山里，一千人都抓不着。”
“你想办法。”赵宗汉点点头道：“这可是最后一步棋了。做不好，你就自缢吧。”
“……”王克存听了心里一凉，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
※※※
距离州城一百四十里的平阴县栾湾镇，是个有几百年历史的大镇，尽管不是通衢之处，却也市肆繁华，百货齐全，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此买卖。
正午时分，一名骑着毛驴的中年客商，打南面进到镇上。与他同行的还有个身材高大、英气勃勃的年轻人，竟然是陈慥陈六郎！
陈慥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一手牵着驴，一手持一根哨棒。见到镇上酒旗飘飘，大喜道：“今天可得饱餐一顿！”
“不要在镇上停留。”中年人自然就是陈希亮，他摇头道：“买了干粮便速速离去吧。”
“爹，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骑马不觉行人累。”陈慥嘟囔道：“这阵子整天跟着你钻山沟、吃干粮，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陈希亮心疼的歉然道：“那就打尖吧。”
“不用了。”陈慥笑道：“父亲不想引起镇上地保的注意，儿子岂是那般不晓事？随便买点吃的就走。”
“苦了吾儿。”陈希亮欣慰笑道：“再坚持几日，过几日咱们便回齐州。”
“嗯。”父子说着话，便进了镇子。才一进去，便听到铛铛铛的锣响，人们纷纷循声望去。

第三七零章 伏杀（上）
陈希亮本不欲凑热闹，但他坐的高看得远，便见街心处一根立木上，吊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年轻人，周围几个穿号服的厢军把守着，那锣声便是其中一个厢军敲响的。
“我过去看看。”陈希亮翻身下驴，走到人群边，透过缝隙望见一个穿低品武官服色的男子，在那里趾高气扬道：
“都过来听着，近日有歹人两名，一个中年一个后生，冒充知州大人，以调查民夫案为由，在各县招摇撞骗，极大的破坏了本州的声誉，影响到本州的安定。故而知州大人有令，在各县通缉此二人，百姓有举报者重赏，知情不报者，甚至与其勾结，破坏本县安定者，这人就是下场！”说着一挥手，一个兵卒便舞动拇指粗的皮鞭，一下下抽在那年轻人身上，每一下都打得他皮开肉绽，“我关二爷饶不了他！”
“这不是大石湾的那个猎户？”陈慥把驴寄放好，走到父亲身边道：“怎么被抓了？”他记得，这个被打的年轻人，正是三天前，父子俩寄宿那家的儿子。这小伙前年出过二股河的民夫，对他俩讲了很多很多，并答应可以过堂作证，为死难的乡亲讨个公道！
陈希亮点点头，“当时王宪台的手下，就是在他家找到咱们的，看来是咱们给他带来的，这场无妄之灾。”说着小声问边上人道：“这关二爷是哪位？”
“本县巡检大人都不认得？”那人看他一眼道；“你是外地来的吧？”
话音未落，便听那关二爷恶狠狠道：“这段时间，谁敢容留外地人，敢跟外地人胡说八道，巡检司扒了他的皮！”
“……”听到关二爷的威胁，那人的脸色登时变了，却没有举报陈希亮，而是低声道：“你快走吧，若是被关二爷盯上了，不死也得扒层皮！”
“一个小小巡检，竟然如此凶横！”陈希亮见那年轻的猎户，已经被打了十几鞭，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是冷声道：“六郎，亮明为父的身份吧！”
“得令！”陈慥本就是个打抱不平的性子，巴不得他这一声儿，答应着便扒拉开前面的人，大步走到圈中，喝道：“住手！”
那巡检和众手下正在抖威风，猛地见一条大汉闯进来。都被六郎这一嗓子吓得身上一颤，旋即恼怒道：“你是哪个庙里的神呀？！”
话音未落，那巡检只觉一阵疾风扑面，六郎便赏他重重一记耳光，打得他像陀螺似的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下的兵卒没想到有人敢打巡检大人，一下都愣在那里。
陈慥这才闪身让开，陈希亮立在场中，目光冷肃道：“本官便是齐州知州陈希亮，我何时下过这道通缉令？！”
此言一落，场中一片哗然，那巡检刚被手下扶起来，先是一惊，旋即看见人群中的一个商人朝自己点头，似乎一下又注入了力量，吐出两颗混着血的后槽牙，叫嚣道：“好哇！你两个冒充知州的贼子，竟然自投罗网了！张三李四，把他们拿了，送到县里领赏去！”
“喏！”一众手下哄然应诺，纷纷抽出兵刃、从三面扑了上去。
陈慥冷笑连连，将哨棒呼地一舞，护住身后的父亲道：“你们可知道袭击朝廷命官者，可格杀勿论？！”
“死到临头了还诈唬，快给我拿下！”巡检捂着嘴大叫道。
六名兵卒挥舞兵刃大叫着扑上来，只见他一甩手，那哨棒便打着旋飞出去，赶紧举兵刃格挡。都提防他的棍子，却不防六郎一个扫堂腿，便撂倒了两个。借着去势，六郎身子窜起，正冲到一个兵卒怀里，那人登时就愣了，还没回过神来，六郎已经陀螺似的转到他身后。
原来另外三人的兵刃已经临身了！
见三把刀朝自己砍来，那兵丁手忙脚乱的举刀格挡，兵丁们一看要砍到兄弟了，赶紧纷纷撤刀，却听六郎哈哈一笑，手扶着那兵丁的肩头，燕子抄水般飞起，抽鞭子似的踢出三脚。
第一脚踢中第一个兵丁的太阳穴，第二脚踢中另一人的心口窝，第三脚踢中第三人的下腹部，三人谷个子似的齐刷刷倒在地上。
一转眼，只剩下被六郎当拐棍的那个还立着，却也一动不敢动。因为他被铁箍似的胳膊，牢牢箍住了脖颈……
“大大侠，饶命……”兵丁筛糠似的发抖道，他以为六郎要拧断自己的脖子。
陈六郎虽然心狠手黑，但很有分寸，知道不能给父亲惹麻烦，点点头，举起左手，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那兵丁便软软晕厥过去。
说起来似乎挺麻烦，其实只是兔起鹘落、眨眼之间，那六个兵丁便悉数放躺。那巡检见点子扎手，便想溜走——再看陈六郎，脚尖一勾，哨棒便听话的跳起来，一手握住棒尾，挥出一道半圆，呼地一声，棒稍正落在那巡检的肩上！
伴着喀嚓骨碎的声音，那巡检颓然倒地。
陈慥冷笑着捡起地上的鞭子，也不分哪个是哪个，就是一阵狂抽猛打，打得几个人鬼哭狼嚎到处乱乱滚，就连两个晕过去都被他打醒了，然后再被打晕……
围观百姓看的正爽，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原来那巡检手下还有二十名厢军，听到打斗声赶紧过来帮忙。
平日里巡检便仗着这二三十名手下作威作福，乡民们恨之入骨，却也惧之如虎，赶紧纷纷闪身。
场子豁然开阔，一众厢军呼啦一声，把两名歹人包围起来。他们并不动手，只是防备歹人逃窜，真正的威胁来自临街楼上的数名弓手！
这是官军对付高手的阵势，他们见六郎纵跳横跃，身手了得，哪里敢大意。
那巡检被打得不成人形，却竟没有昏倒。见来了援手，壮了胆子，大叫道：“射，射死他们……”
话音未落，一柄闪亮的单刀便架在他的脖上，六郎冷笑道：“不知是他们的弓快，还是我的刀快？”
“住手，都住手！”巡检倒是很机灵，马上改口道：“壮士有话好好说……”
“跟你这种肮脏畜生没啥好说的。”六郎冷声道：“让你的人，把那猎户放下来，然后好生医治，他若伤了残了，你必然也要伤残，他若不活，你也得死！”
“哎哎，快，愣着干什么，照好汉的吩咐去做！”巡检小意的应付着陈慥，却凶恶的对手下下令，转换起来竟一点障碍都没有。
待那猎户获释后，六郎问道：“爹，下面怎办？”
陈希亮道：“我们去平阴县城！”竟有人冒充他的名义下令，自然不能再掩藏行迹了。
“嗯。”陈慥点点头，对那巡检道：“你不是说我们是假冒的么？跟我去平阴县衙一趟，自然见分晓。”
“不敢不敢……”巡检连忙道。
“去不去由不得你。”陈慥冷笑道。
“小人伤得太重，一步也走不动了。”巡检又道。
陈慥便让人牵了头驴过来，然后把那巡检捆在驴背上，“叫你的人闪开，闪远点！不然……”
巡检被牢牢捆在驴背上，嘴巴被驴毛堵住，说不出话来，只好两手乱摆。手下对望一眼，无可奈何地闪出一条道。
陈慥牵着驴，护着父亲，走到街口，立定了身子，炸雷般地喊了一声：“听着，我父亲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乃是现任齐州知府，微服私访至此！现在我们爷俩就要去找你们张知县，最晚明天，必有回音！那猎户暂且让你们照料，若是伤了一根汗毛，你们等着去西北吃沙吧！”
众兵丁噤若寒蝉，竟打消了跟踪的念头，目送着三人消失在镇口……
※※※
远远离了镇子，见没有人追上来，陈希亮才松口气道：“六郎，你怎生如此鲁莽，为父只是叫你亮明身份……”
“不教训教训这个畜生！”陈慥满不在乎道：“如何对得起刘三哥！”刘三哥便是那猎户的名字。
“为父见他们有弓手，都吓坏了，要是伤到你怎么办？”陈希亮摇头道。
“哈哈哈……”陈慥大笑道：“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你越是软弱，他们就越是凶横，你若是凶横，他们便若是软弱！”
“也对。”陈希亮想一想，方才那场面，确实是讲不得道理，终于点头道：“跟你兄弟几个比起来，为父只能算是个腐儒。”
“三哥说了，父亲是圣贤之人，述而不作，儿子作而不述，便入了下流了。”陈慥笑道：“想我三哥也愈发高洁了，咱家里总得有个狠人吧？”说着一拍大腿道：“坏了！”
“怎么了？”陈希亮一惊道。
“光顾着打架，忘了买干粮了。”陈慥懊恼道：“害得父亲挨饿了……”
“呵呵……”陈希亮慈祥的一笑道：“腐儒也有腐儒的好处，就是心细。”说着从褡裢中摸出两个肉饼道：“你捆人的时候，我在道旁买的。”
“嘿嘿……”陈慥大喜过望，接过来一边就着满山的春花，一边痛快的大吃大嚼。突然又变了脸色，低声道：“不好！”
“又怎么了？”
“前方有埋伏！”

第三七零章 伏杀（中）
“啊！”陈希亮抬头往前看去，只见二十丈外是个山谷口，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但让儿子这样一说，便觉着像个择人而噬的巨口。
“看谷中有尘土扬起，飞鸟盘旋不落，必有百余人藏身谷中。”陈慥一边大口嚼饼，一边低声道：“却一点声响都没有，不是伏兵是什么？”
陈希亮心中一紧道：“怎么办？”
“回镇上去……”陈慥说着一拍大腿，大声道：“哎呀，爹，瞧我这糊涂劲儿，装笔录的包袱丢在镇上了！”
“啊！”陈希亮怒道：“蠢货，你怎么不把自己也丢了！”
“当时光顾着离开了……”陈慥小意道。
“还不赶紧回去找！”陈希亮喝骂着，父子俩便牵着驴转回头，陈希亮犹自不休道：“快点快点，要是丢了的话，看我不把你皮撕下来！”
山谷里果然埋伏着人，看这爷俩快到谷口却又转回，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一个头目望向贴了大胡子的赵宗汉：“老大，怎么办？”
“妈的，想溜！”赵宗汉吐掉嘴里的草茎，拔出腰刀道：“追！”
※※※
“快跑！”陈慥一直注意着身后，见山谷中有人影闪出，也不管那驴了，赶紧扯着老爹，撒丫子朝镇上飞奔。
“追啊，追上他们赏金百两！”看他们开始跑，赵宗汉的人也全速追杀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陈希亮毕竟年纪大了，跑出去二里地，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脚上也开始拌蒜。陈慥见状，竟把他一下扯到背上，背着老爹狂奔起来。
“六郎，快放下我。”陈希亮回头一看，见追兵越来越近，急道：“不然咱俩都跑不了！”
“那就死在一块！”陈慥咬牙切齿道，话音未路，便听嗖地一声，一支弩箭从两人耳边划过，紧接着嗖嗖嗖嗖，又是数支弩箭飞来。
看来对方是怀着必杀之心而来，竟然备有弩弓！
方才要是懵懵懂懂一头闯入谷中，爷俩肯定被射成刺猬！
陈慥担心会射到父亲，怒吼一声，把老爹从背上甩到面前，双手接住，由背改为抱着，继续向前跑。
眼看着要转过山梁，陈慥突然一个趔趄，大腿中了一箭！
他竟悍勇异常，中箭之后，犹自抱着老爹狂奔不止，鲜血洒了一路，触目惊心。
“他中箭了，跑不了多远了！”杀手们大喜过望，加紧追赶。陈慥的速度果然还是受到影响，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一个杀手站住脚，调匀呼吸，端稳弩弓，瞄准陈慥的背部，便要扣动弩机。
双方距离不足十丈，基本上百发百中！
便听弓弦响处，一团血花飞溅，陈慥仍在撒足狂奔，那杀手却心口中箭，一脸惊恐的倒下……
其余杀手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弓弦，几十支弩箭射来，又撂倒了十几个。
“有埋伏！”看到几十条劲装汉子，高举着从山脊上杀下来，杀手们才如梦方醒。顾不上再追击目标，便和这些突如其来的敌人战在一处！
见来了救兵，陈慥咬牙跑过山梁，便再也撑不下去，双膝一软，扑倒在地。
陈希亮被甩出去老远，顾不上浑身疼痛，赶紧爬起来查看儿子的伤势。
“叔叔，先离开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陈希亮抬头一看，便见一身劲装的宋端平，满面尘灰的从山坡上跑下来！
“端平，你怎么在这儿？”陈希亮又惊又喜道。
“说来话长。”宋端平查看一下陈慥的伤处，便拦腰把他抱起来，带着陈希亮上了山坡。
※※※
宋端平的父亲医术高超，他虽然只学了三脚猫，但处理外伤还是驾轻就熟。陈慥已经晕过去，倒省了给他麻醉，宋端平挥刀砍断了箭杆，用镊子夹出箭头，看一看皱眉道：“箭上有毒！”
“怎么办？”陈希亮大惊道。
“还好有从交趾带回来的犀角，这是解毒圣品。”宋端平手麻脚利的给陈慥处理伤口，轻声安慰道：“加上六郎体壮如牛，应该能挺过去的。”
陈希亮心下稍松，握着六郎的手，叹气道：“都是我拖累了他！”
“怨我们，来得太慢了。”宋端平羞愧道：“险些误了伯伯和六郎的性命！”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危险？”陈希亮问道。
“三郎一直盯着赵宗实一伙人，就怕他们狗急跳墙。”宋端平道：“后来发现赵宗汉领着他那帮手下东来，便猜到他们要对伯父下手。”
“丧心病狂！”陈希亮恨道。
“他本要亲自来前，却被事情绊住了。”宋端平道：“我便主动请缨，带人前来保护伯父……”说着有些不好意思道，“前天我们到了齐州，本来盯紧了这帮人可能更好，但我担心他们还有杀招，便顺着六郎留下的信号，一路追踪至此，谁知险些被他们抢了先。”
“原来如此。”陈希亮点点头，转目去看山坡下的战场，才发现那里战至尾声……宋端平的手下虽然人少，但各个武艺高超，竟杀得对方尸横遍野，只逃掉几只漏网之鱼。
这时，两名手下压着个俘虏上来，对宋端平道：“大哥，看这小子是谁？”说着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
宋端平看一眼那张带着血污、满眼仇恨的脸，笑道：“这不是十六哥么？”
赵宗汉啐一口血沫道：“姓宋的，你既然知道我是龙子龙孙，还敢杀我手下？！”
“嘿嘿。”宋端平冷笑道：“只许你杀人，不许人杀你，这是哪门子道理？”
“……”赵宗汉默然片刻，垂首道：“这次我认栽了，你放我回去，我日后不会再帮着十三和你们斗了。”
“呵呵，说得好轻松……”宋端平像听到笑话一样，大笑道：“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啊！”说着面色一冷，森然道：“出来混，一定要还的！”
“自然，你要什么我都给！”赵宗汉连声道：“这规矩我懂得。”
“说，你们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宋端平冷声问道：“不要瞒我！”
“我说了你会放过我么？”赵宗汉问道。
“你先说，然后再论。”宋端平沉声道。
“好，我说，他们打算行刺赵曙，杀了他一了百了。”赵宗汉道：“我可以走了吧。”
“走？”宋端平面现狰狞之色，从手下腰间抽出刀来。
“你要干什么？”赵宗汉面现惊恐道：“说话要算数！”
“我可没说放过你！”宋端平说着倏然出刀，向他心窝里猛地一戳，直刺出后心半尺有余，鲜血喷涌而出！
陈希亮不禁闭上了眼睛。
赵宗汉低头看胸前刀柄，口中出血，兀自不信道：“你敢杀我？我是龙子龙孙……”
“一样变成死狗一条！”宋端平冷笑道：“你早就该死，多活几年让你赚了！”说着将刀猛地一抽，顿时血流如注。赵宗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连腿也没蹬一下就咽了气！
陈希亮瞧着从小看着长大宋端平，竟如此手狠，不禁暗自心惊。
宋端平在赵宗汉的尸身上揩拭了刀上的血迹，插回手下的刀鞘，对陈希亮道：“伯伯不要怪我手狠，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都是骗人的。这厮仗着个王子的身份，甭管犯多大的罪，最多就是圈禁！只有这样，他才罪有应得！”
“叔父不是愚腐之人。”陈希亮道：“只是把他押回京城，便又是赵宗实的一桩罪名。”
“唉，这种事，甭管打生打死，没法拿到台面上说的。”宋端平苦笑道：“双方都动用了弩箭，我还是朝廷命官……”
“也是。”陈希亮点点头，沉默半晌方黯然道：“终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没办法，他们狗急跳墙，什么招都用得出。”宋端平道：“我们也只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了！”
说完两人都有些沉默，当年走出眉山时，他们都是怀着治国平天下的崇高理想，哪曾想过会卷入这般险恶的漩涡中？
※※※
感慨之后，一个严重的问题摆在眼前，便是如何处理这满地的尸首……
现在可是太平岁月，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按照宋端平的意思，是将这些尸体付之一炬。
陈希亮却道：“烧了也知道是死人，还会有麻烦。你们走吧，这里由我来料理。”
见宋端平不放心，陈希亮便将自己的法子讲给他，宋端平闻言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就听伯伯的。”
陈希亮点点头，便坐在山坡等镇上来人，宋端平则隐在山脊后，暗中保护他们父子。
等了半个时辰，才见镇上有人过来。陈希亮大声呼救，那人闻声过来，看到山坡阴面的满地死尸，吓得屁滚尿流。但还是帮着他，把昏迷中的六郎抬上骡车，将他爷俩送去县城。

第三七零章 伏杀（下）
到了平阴县城，已经天黑，陈希亮敲开县衙的大门。平阴张知县曾经在齐州城迎接过他，见到狼狈万状的知州大人，登时大吃一惊。赶忙将陈希亮父子迎进县衙去，先把陈慥安顿下，又叫县里的医官来，给他爷俩处理伤口。
简单的包扎后，陈希亮被张知县请到客厅用饭。
“穷乡僻壤没啥好招待的，这时候又无处采购。”张知县诚惶诚恐道：“但好歹是热汤热饭，太尊将就着用点吧。”
“已经很好了。”陈希亮点头道：“让张大人费心了。”
“太尊哪里话。”张知县待陈希亮用过饭，又上了茶，这才小意问道：“不知公子和太尊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唉，说来你可能不信。”陈希亮叹气道：“我到现在也还是如坠梦里。”
“太尊的话，下官自然深信不疑。”
“是这样的，我们父子遇到匪帮火并了。”陈希亮道。
“啊？”平阴知县大惊道：“本县向来民风淳厚……”
“我说你可能不信吧……”陈希亮又叹一声道：“但我是亲眼所见，就在栾湾镇外十里，当时我父子微服行过一道山梁，冷不防撞见两帮人正在山坡上厮杀，还动用了弩箭。我父子忙躲到草丛里，虽然没有被发现，犬子却被流矢射中，我父子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
虽然陈知州说得离奇，张知县却不得不信，因为知州大人完全没有撒谎的道理。陪着他唏嘘了一阵子，见陈希亮神色倦怠，便起身告退，请太尊早些休息。
翌日一早，栾湾镇的副巡检和地保也来到县里，向县太爷禀报发生在镇外的凶杀案。张知县早点齐了县里的衙役和弓手，立时便让那副巡检头前带路，去栾湾镇查看现场，倒让那副巡检好生奇怪……不知县里何时效率如此之高？
一行百多人，浩浩荡荡来到距离镇子十里处，果然看到了山坡上的满地狰狞的死尸，山坡脚下的草皮泥土都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紫红色！
看到这一幕，承受能力稍差的，当场就手脚发软、呕吐不止。那张知县也是面色惨白，但不肯在上官面前丢脸，强撑着吩咐道：“仵作找一找，看看可有刘巡检的尸首？”
昨晚陈希亮已经告诉他，昨日刘巡检在栾湾镇戕害百姓，自己亮明身份后，竟狂犬吠日，欲向上官施暴，结果被自己的儿子拿下，准备带到县里发落。但遇到匪帮火并后，陈希亮第一时间放了他，任其自寻活路。待到歹人厮杀完离去后，陈希亮已经找不到刘巡检的影子，以为他回了镇上，便没再理会。
但是副巡检却说，刘巡检至今未归，于是众人皆怀疑，是不是他被歹人杀掉了？
刘巡检再不济也是朝廷命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官府眼里，倒比那地上的百十号死匪徒重要的多。是以知县让先把他的尸体找出来。
但是仵作带人翻查了一遍，依然没有找见……找不到就对了。宋端平一共带走了两具尸体，其一自然是赵宗汉了，另一个便是那刘巡检。不过刘巡检是赵宗汉的人杀的，当时他们冲出山谷，遇到他被捆在驴背上，便连人带驴一并剁了。
差人们又扩大范围搜了方圆二里，还是没有找到刘巡检的尸首，于是张知县得出一个结论，此獠畏罪潜逃了！
陈希亮深以为然。
“不过若是刘巡检家人不服上告，终究是个麻烦……”张知县可是被民夫逃匿案搞怕了，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太尊。
“皇宫门口还有登闻鼓呢。”陈希亮淡淡道：“本府还能不让人上诉了么？”
“太尊公忠无私，实在下官楷模。”张知县大赞道：“眼看要近午时了，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下面人吧，请太尊就近到镇上用午饭。”
“也好。”陈希亮点点头，便与张知县并肩骑马往镇上去了。
昨日来栾湾镇时，陈希亮布衣简行，骑着头毛驴，没人理睬。今天却在本县县太爷的陪同下，有仪仗引导，鼓乐齐鸣。他穿着绯红的四品官袍，头戴着直角幞头，骑在高头大马上，三缕长须飘飘，铁面威风凛凛。
镇上的乡绅百姓早得了知会，在镇口迎接知州大驾。其实这种场合，一般只有乡绅里正们来站场。普通百姓一来没兴趣，二来也怕见官，但是今天镇口上却是人山人海，差不多半个镇子的百姓都来了。
“黎庶士绅竞相出迎，可见太尊是何等得本郡人望！”张知县马屁哄哄道。
“只怕他们是想看看。”陈希亮却自嘲的笑道：“昨天那个自称知州的家伙，倒是不是吹牛皮。”
说话间陈希亮行到近前，百姓已经看清他的样貌，不禁发出一阵惊叹：“真是一个人！”“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一片让张知县和本地士绅尴尬不已的骚乱声中，镇民们乱哄哄的拜见知州大人。乡下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于是一齐大礼参拜道：“拜见青天大老爷！”
一语叫得陈希亮心里暖烘烘的，他骑在马上，双手齐挽道：“父老们都请平身！本官陈希亮，忝为齐州知州，昨日已经来过镇上了，和不少人打过照面。许多人也听那刘巡检道出了我微服私访的目的。”顿一下，他声若洪钟，震人心扉道：“当时我就说，今日必有回音，现在本官回来了，便要为蒙受不白之冤的二股河死难民夫，讨回公道！”
几句话一说，下头百姓们一阵欢呼，雷鸣般齐吼道：“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待众人激动完了，他又对百姓道，“本宪逗留镇上三日，不单二股河之事，父老乡亲但凡有冤情者，皆可当面向我告诉！本宪为你们做主！”
百姓愈发雀跃鼓噪，这下真把陈希亮看成青天了……
听说顶头上司要察访民情，张知县心里打颤，好在他也是到任不久，倒也没多少不可示人之事。心说这是神仙打架，我还是看着好了。便笑道：“太尊为民之心，天日可鉴。不过从卯时到现在，太尊粒米未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还请先用膳之后，再开始办公吧。”
百姓一听便安静了，让开去路道：“请青天大老爷先吃饭！”
“也好。”陈希亮笑着抱拳道：“诸位也回去吃饭吧，本宪未时中，准时在镇公所坐堂！”
※※※
午饭后，陈希亮来到镇公所，见这会功夫，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公堂，透过大门见百姓扶老携幼，赶庙会似的聚集来看热闹。
放告之前，县丞带着仵作前来禀报，说已经验尸完毕，一共一百单三具尸首，皆是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子，为刀剑弓弩所杀。这些男子的手上有常年使用刀剑的茧子，身上有刺青，应该都是练习武术的江湖人士……
“还有，里正已经辨认了。”县丞禀道：“这一百零三人，都不是镇上的人。胡捕头他们也看了，说没有一个本地人。”
“那就好……”张知县松了口气，才想到还当着知州的面，忙补救道：“肯定也非本州人氏。”如今天下承平，死个人是了不得的事情，县令要追查明白才行。要是命案多了，甚至还要乌纱不保。
但是有一桩，死的人再多，一旦被定性为匪帮火并，父母官的责任就要轻很多，最多只背个‘教化无方’的处分。如果是外地匪帮越境火并的话，父母官甚至一点责任都不必担，只消把无主的尸身掩埋，然后写报告详细汇报此事即可。
在官府眼中，参加匪帮的人死不足惜，火并起来更是大快人心，只恨天下的贼寇不能尽数火并，又怎会为他们浪费精力呢？
陈希亮为官多年，经验丰富，不是宋端平可比，一个惊天的大案，便被他这样毫无烟火气的抹平了。虽然赵宗实一伙人，知道他是在扯谎，却没有任何办法，除非他们承认，赵宗汉带人来行刺陈希亮，否则连说这件事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敢承认么？自然是不敢的。就连赵宗汉的下落，他们也只能以失踪来论，而不敢借题发挥……
接下来三天，不光栾湾镇上的镇民，临近各乡镇的百姓也纷纷闻讯赶来告状。除了死难民夫的家属申诉，生还民夫作证之外，陈希亮接的最多的状子，是状告那刘巡检抢占民女、擅虏男丁、圈地霸产、逼死人命的恶行！
二股河民夫的案子，因为通了天，陈希亮不能现场答复，但刘巡检的案子，自然可以当场判决。判其革去官身，奏请刑部批准绞刑，发海捕文书追拿，死活勿论。至于其抢占的男女自然放回，圈占的民产也尽数归还。
刘巡检之外，还有一些横行乡里的恶霸劣绅，也到了严惩，老百姓几年来冤怨之气一日得伸，一个个高呼青天不绝！

第三七一章 狗急跳墙（上）
“太尊此番作为必将光耀青史。”返回平阴县的路上，张知县满是惴惴道：“只是下官治下，竟有如此多的不法之事，实在是罪该万死！”
“你是新任，一时不查也情有可原。”陈希亮淡淡道：“日后当多察民情，少让百姓受屈。”
“是。”张知县心头一松道：“多谢太尊宽宥！”他是真怕了这位知州大人，清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比贪官还要奸还要狠的清官，遇到这种顶头上司，唯一的出路只有夹着尾巴做官一途。
回到平阴县，陈希亮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因为六郎已经醒了。
但他的笑容里，依然埋藏着深深的忧虑。四天前，宋端平告诉他，陈恪之所以没有亲自前来，是因为他摊上大事儿了……
※※※
事情还要从十天前说起，那天是第三届蹴鞠锦标赛的开幕典礼。
经过两年的蓬勃发展，蹴鞠锦标赛已经成为汴京、大宋、乃至全世界最盛大的赛事。其参与人数之多、奖金之高、观众之热情，全都前所未见！
口说无凭，其最好的证明，便是矗立在汴京城外西北数里处的庞大蹴鞠场。
通往蹴鞠场的宽阔水泥大道，比官道还要宽，道旁有砖石甃砌的排水沟水，其中尽植莲荷，近岸则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此时正是花季，只见艳杏粉桃、碎英千片，花光如颊、芳菲成屏。
千骑万众，轻车飞盖，人们打着旗、扛着鼓、提着锣，手舞足蹈的汇成一条滚滚的洪流，顺着这条大道奔向那座庞大的建筑而去。
那是一座何等雄伟磅礴的椭圆形建筑，采用了混凝土结构的外墙，足有六丈之高，周长近百丈，远远望去浑如一座宏伟的城堡！
事实上，这是一座最多可容纳八万观众的蹴鞠比赛场！
起先，赛事组委会只是在球场上周围修建了水泥看台，以供观众欣赏比赛。但因为蹴鞠本身就是大宋第一运动，加之前期宣传太过得力。结果从一开始，观众席便严重不足，甚至因此引发了数场骚乱。尤其到了秋季锦标赛的时候，每场比赛都有几万人围在场外，就算看不到比赛，也不愿离去。
这对赛事组织者造成极大的震撼，秋季锦标赛一结束，修建一座可以容纳数万人的比赛场，便提上了议事日程。虽然大宋朝从未有过此等庞然大物，但对陈恪的智慧院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他的两位大食学者手中，有古罗马竞技场的建筑资料，并曾在巴格达参与过类似的建筑设计。而且水泥和混凝土技术的日益成熟，也使建造这样庞大的建筑成为可能。
但是在京城开工如此庞然大物，没有朝廷首肯是不可能的。
好在组委会的理事们，都是有强大能量的。而且在陈恪的建议下，他们将竞技场描绘成军民两用型……太平时为市民观看蹴鞠比赛用，若有战事、京师告警，则成为保卫汴京的卫城。这提议得到了枢相曾公亮的大力支持，最终批准他们在京城西北建造这座宏伟的竞技场。
组委会本身便财大气粗，又有了工部和兵部的支持，工程进度自然一日千里，经过十八个月的紧张施工，这座椭圆形竞技场便落成了，它的中央是个标准的蹴鞠场，场面铺着修剪如镜的草皮，外面围着层层看台，从下到上共有三十六排，顶层还有用悬索吊挂的天棚，这是用来遮阳挡雨的，而且天棚向中间倾斜，便于通风。
为了使七万人同时涌入场中而不产生混乱，竞技场设有三十八个拱形入口，每个入口通往看台特定的区域，其中位置最好的两个，是为达官贵人、富商大贾专设的贵宾区。
如此高超的设计，哪怕拿到一千年后都不落伍，为汴京百姓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观赛感受——那是七万人同时观看，人山人海、山呼海啸，让人如痴如醉！也让陈恪的智慧院扬名天下！
当然，也有许多人在入场参观后胆战心惊，七万人同时挤进来，会不会把看台挤塌了？
※※※
今天，也是这座被官家命名为‘开封蹴鞠场’的大球场首次投入使用的日子，在七万名观众共同的见证下，被邀请来为赛事剪彩的齐王殿下，亲手剪下了硕大的绣球，紧接着鞭炮齐鸣、烟花漫天，将欢庆的气氛推倒了顶点。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发生了，伴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东侧看台轰然震动，稠密的人群像被飓风吹过的稻田一样，齐刷刷的被震倒在地。紧接着有人大喊：“要倒了！要倒了！”
恐慌眨眼间满眼全场，尽管组委会雇佣了上千名安保人员，但对这种几万人的骚乱无能为力。站在草坪上，看着人群像潮水般往各个出口涌去，赵曙面如白纸，他想大喊，喉咙却像被卡住了一样！
“保护王爷！”侍卫们将他连拖带拽，带离了球场……
陈恪也是在场的，虽然他震惊到满眼泪水，但铁一般坚韧的神经，使他丝毫没有耽搁，第一时间命人打响三颗红色的信号弹。
陈恪二世为人，十分清楚大型集会一定要有险情预案的，因此他力排众议，列支了高额的安保费用，并由自己的武学生们担任安保队的大小头目，分处把守，落实他的安保计划。
这一决定被理事们腹诽为假公济私，甚至中饱私囊，只是随着齐王殿下继位形式日趋明朗，陈恪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大家只敢私下说说罢了。
就连陈恪也想不到，他的预案在第一天开幕就用上了，而且一上来就是最高级别！
听到那一声巨响，各处的安保队便警惕起来，紧接着看到了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已经把‘令行禁止’刻到骨头里的武学生们，马上下令开启所有出口！
几乎是厚重的铁门升起的同时，惊恐的人群便涌了出来……
尽管如此，最后统计下来，仍有两百三十人被拥挤踩踏而死，两千多人重伤，轻伤者不计其数！
惊魂未定的观众逃出竞技场，却见它依然伫立那里，稳如泰山。
场内，组委会的一干理事仍在，他们对这座竞技场的质量十分有信心，并且了解过避险的知识。是以没有人为生还而庆幸，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相反，所有人都如丧考妣，苦心经营的这场盛会，演变成如此惨剧，如何向皇帝、向朝廷、向天下人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恪身上，陈恪的目光却落在包厢门口。
“殿下。”顺着他的目光，众人看到赵曙走了进来，满脸羞愧的起身相迎，今日为齐王养望造势，谁知酿成此等祸事，他们都深感无地自容。
“诸位休要如此。”赵曙温声安慰道：“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定会调查清楚，本王向你们保证，不放过一个罪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顿一下他又道：“我相信你们都是问心无愧的！”
良言一句三冬暖，在惶惶不安之际，能得到齐王的信任，理事们自然铭感五内。
“但在此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全力救治伤患，安抚民众，力争将不利影响降到最小？”赵曙轻声道。
“王爷说的是。”理事长曹评点头道：“人活世上总会遇到七灾八难，我们的赛事也一样，但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蹴鞠联赛的青山，就是外面那些惊魂未定的观众，我们这就照着王爷所说，尽力去救治安抚，把不良影响降到最低！”
“还有一点。”陈恪终于说话了，他面色阴沉道：“要严防有人借机生事，绝不能让他们把矛头指向我们！”
“我们该怎么做？”众人问道。
“先发制人！”陈恪沉声道：“说有歹徒在东看台贵宾区下安装了炸药，但是因为竞技场修建的固若金汤，并没有伤到看台，只是震伤了数百位贵宾。继而又有人高喊‘要倒了、要倒了’，才酿成这场灾难！”顿一下，他看看赵曙道：“这只是为了避免有人恶意中伤我们，不得已而为之，到时候自然以朝廷的调查结论为主！”
“嗯。”赵曙点头道：“事有从权，无可厚非。”
“同时要立即公布抚恤措施。”陈恪心中已有定计，接着道：“虽然我们也是受害者，但对死难者要重金抚恤，受伤者依照伤情赔偿，没受伤的观众，也要出钱压惊。”金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确实是最有力度的道歉方式。
“具体赔偿多少？”众人问道。
“这个需要理事会进一步研究，还得看朝廷的意思。”陈恪道：“不过压惊的钱，现在就赔。拿人手短，收了钱才好说话。”顿一下道：“暂定一贯吧，诸位怎么看？”
“那就是七万贯……”众人虽然财大气粗，但也是肉痛的紧。

第三七一章 狗急跳墙（中）
虽然有些肉痛，但众人都相信陈恪的决断，何况又当着齐王殿下的面，还是痛快的点头。
“另外，那些受伤的贵宾，我们要一家家的登门慰问。”陈恪补充道：“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开始！”把坏事变好事的本事，虽然不值得夸耀，但确实很要紧。
“其余的事情，便交给我和王爷吧。”陈恪最后有些低沉道：“我们能否化险为夷，全看这几天了，就算是演戏，也请诸公投入些。”
“学士哪里话，我们岂是那般不晓事之人？”众理事对他的不信任抗议一番，这才分头行动去了。
包厢里只剩下陈恪和赵曙两个。
“你怎么看？”赵曙面色阴沉的问道。
“狗急跳墙了。”陈恪叹口气道：“我虽然是猜的，但也八九不离十，那一声巨响是有人在看台内部埋设了大量的炸药。他们的本意，应是将看台炸塌一段，只是没想到，这混凝土的看台竟如此坚固。”
“但还是造成了灾难……”赵曙一拳捶在墙壁上，恨声道：“丧心病狂的东西！”
“你应该尽快赶到宫里去。”陈恪沉声道：“向官家陈明这一切，并把调查大权拿到手里！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的避免他们借机生事。”
“嗯。”赵曙点点头，笑道：“原先遇到这种事，你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却似乎唯恐事情闹得不够大。”
“兵无常形、水无常势。”陈恪淡淡道：“以前我们处于劣势，主动出击会被寻机歼灭。现在形势倒转，是我们在想办法歼灭他们了，自然不怕大战！”
“嗯。”赵曙闻言倍感振奋道：“可笑他们还用老眼光看我们，这次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便和陈恪往外走，他又低声嘱咐道：“不过这段时间，你也要小心，他们已经疯了，干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殿下也一样。”陈恪叹口气道：“看来想安安生生入主东宫是不可能了，可得打起十分精神，别在阴沟里翻船。”
“这帮宵小，还没搞清楚状况！”赵曙双眉一挑，昂然道，“这个大宋朝，已经由不得他们胡作非为了！”
两人走到门口了，便见一名侍卫匆匆行来，禀报道：“王爷、大人，赶紧出去看看吧，开封府要抓人了！”
“好哇，我还没去找他们，先自个送上门来了！”赵曙摩拳擦掌道：“走，下去会会他们！”
“还是我去吧。”陈恪摇摇头道：“他们是存心来滋事的，无论什么结果，都对王爷的形象不利。”
“嗯……”赵曙想想也是，赵宗实那帮人肯定得理不让人，自己若是被他们落了面子固然不好看，就算压住他们，也会给大众一个盛气凌人的形象，亦是不美。遂点头道：“你先去，顶不住了我自然露面！”
“不用，我顶得住，你赶紧去请旨是正办。”陈恪却摇头道：“越早请来，就越主动！”
“也是，那我先走了。”赵曙匆匆下楼，骑马直奔禁内。
※※※
待陈恪出了竞技场，便见万千百姓瞩目下，赵宗球带着开封府的官差，正在和张振率领的赛会安保队对峙。安保队的身后，是一干组委会的理事，他们一个个面带怒色，全不惧开封府的威势。
“怎么，你们想拒捕么？”赵宗球正在大耍威道：“那就别怪本府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一声冷哼传来：“怎么个不客气法？”人群分开两边，陈恪冷着脸走到他跟前。
“哎呦，我以为是谁呢。”赵宗球大大咧咧道，“原来是赵曙的一条好狗！”
“……”陈恪心下愠怒，面上却古井不波道：“齐王殿下岂是你可以直呼其名？”
“别装腔作势了。”赵宗球冷笑道：“你们是个什么鸟货色，别人不知道，我却一清二楚！”
“赵宗球，你数度出言侮辱齐王殿下，可是皮痒了？”陈恪一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道：“不给你点颜色看看，叫人以为朝廷没有法度！”
“怎么，凭你也敢教训我？”赵宗球眼珠一翻，拿眼白对着陈恪，说不出的轻蔑，“老子就站在这里，你随便来教训！”说着把脸一扬，愈发嚣张道：“今天你要是不教训我，你就是我孙子养的！”
“这可是你说的！”陈恪就等他这句话了，怒哼一声，揉身上前，抡圆了手臂，左一个巴掌，右一个巴掌！
也怪赵宗球的姿势摆得太正，陈恪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整点的耳光，只听啪啪两声脆响，两道鼻血喷涌而出……
广场上的人都看呆了，赵宗球万没想到，自己身为龙子龙孙，竟被赵家的臣子，在众目睽睽下掌了嘴！
他口鼻淌血，面貌狰狞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了他！”
卫士们赶紧朝陈恪扑上来，却被玄玉和尚一声雷震般的狮子吼，全都震倒在地！
“我跟你拼了！”赵宗球已经完全丧失理智，张牙舞爪要和陈恪拼命。却被身后一人紧紧按住肩膀，他一回头，见是自己的十三哥，还有其他几个哥哥，登时放声大哭起来：“哥，你看我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好你个陈仲方，多少年来不咬人，险些忘了你是属狼的！”赵宗晖铁青着脸道：“你的主子还没当上太子呢，就敢对我们这些龙子龙孙下狠手，要是当上了，是不是要直接杀了我们！”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他十五哥主动要求我打的。”陈恪却淡淡道：“他说我要是不打，就是他的重孙子，下官只好勉为其难了。”
“你休要在这儿强词夺理！”赵宗晖怒道：“殴打皇族当以重罪论处，有什么话到开封府说去吧！”
“本官官居四品，按例不受开封府管制。”赵宗绩凯旋之后，陈恪以培养出东川军的功劳，官升一级，晋为从四品天章阁待制，这是他敢在此发飙的倚仗：“溪国公若觉着在下有何不妥之处，可以交章弹劾。”
“你打当今皇侄时，可想过朝廷法度？”赵宗晖冷哼道：“到了你这里，怎么又讲起法度来了？”说着重重一挥手道：“今天我就要拘你，看看哪个敢拦？”
“你敢！”张振莫问等一众武学生，已经带着安保队，把开封府的人团团包围。
“怎么，想造反么？”赵宗晖气得七窍生烟，心里却明白，对方已经察觉到什么，故而干脆要把事情闹大！
“四哥，好了！”面色一沉的赵宗实终于出声道：“陈学士说的对，一切都要按朝廷法度办。他打十五弟的事情，自然有御史交章弹劾，轮不到开封府管……”
“你？”赵宗晖错愕道。
“但是请问陈学士。”赵宗实话锋一转，冷冷望着陈恪道：“汴京城外发生的惨案，按照朝廷法制，又该哪个管？”
“这个。”陈恪面色平静道：“按说是该开封府管。”
“陈学士果然深谙朝廷法度。”赵宗实见用话拿住了陈恪，一挥手道：“愣着干什么，拿人！”
“喏！”官差们应一声。
“慢！”却听陈恪伸手阻拦道：“但事有例外，今天的事情，开封府必须避嫌！”
“哼哼……”赵宗实不屑的笑道：“横竖都是你的道理？”
“不是我的道理，是‘大宋刑统’明文规定，有司身处嫌疑者，需将案件交由上级法司查办。”陈恪朗声道：“开封府有维护京城治安之责，上元灯会尚且严加监控，今日七万人齐聚一堂，府上却只派了数名官差到场，无论如何，都不能摆脱一个失职之嫌！以嫌疑之身来处理此案，如何让人心服？”
“笑话！”见他强词夺理，赵宗实气极反笑道：“是不是哪个百姓家里着了火，都要告开封府失职，没有帮他事先照看好啊！”
“一家一户，岂能与七万人盛会相提并论。”陈恪向来辩才无碍，只是这几年韬光养晦而已，如今摇动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无理也挣三分道：“试问如果上元灯会出了这等惨剧，开封府需不需要担责？！”
“这……”赵宗实竟被陈恪说的没词了，他没有派人过来，实乃为了避嫌，却不想还是被陈仲方攀咬上了。只好闷声道，“开封府有没有责任，事后另论，现在我们要控制嫌犯，以防脱逃！”
“所有人都在这里，跑是跑不了的。”陈恪却不以为意道：“齐王已经火速进宫禀明官家，如何处理自有圣断。王爷何不耐心等待片刻，依圣谕行事多好？”说着拱拱手道：“失陪了。”
“你！”赵宗实自然不甘心任他摆布，但道理讲不过陈恪，拳头也不如他硬，除了撂两句狠话，郡王殿下也着实没啥办法，“这一笔笔账我都记着，早晚有你连本带利归还的一天！”
“我也给你记着呢……”陈恪冷冷瞥他一眼道。

第三七一章 狗急跳墙（下）
撂下一句狠话，陈恪转而走向一干理事。
“这下是彻底撕破脸了。”待安保们将对方隔开，曹评苦笑道：“往后的汴京城，连表面和气都没了。”
“没有别的办法。”陈恪也露出苦笑道：“几万人看着呢，要是让开封府把理事们带走，那咱就是……”
“黄泥巴掉到裤裆里？”
“嗯，不是屎也是屎了。”陈恪点头道：“这时候就得软硬兼施，对观众要软，消除他们的怨气。对官府却只能硬，你不理直气壮，如何让人相信你是冤枉的？”
“唉，你这肠子，十八个弯。”曹评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儿，看陈恪如此驾轻就熟，他不禁赞叹道：“这次要是能反败为胜，全赖你的只手之功！”
“那也大势所趋而已。”陈恪却面无喜色道：“他们不识天时、不知进退，合该受此折辱。这世上没有便宜占尽，亏却不吃一点的道理！”
“也是。”曹评想想陈恪这些年，被这些王八羔子都糟践成什么样了？堂堂状元郎，功勋赫赫，却从没正儿八经坐过堂、掌过印，到现在还是在武学院里苦捱。想想当年，他是何等的风流倜傥、汴京城金粉班头，大宋朝的风月翘楚！如今却被活活折磨成个循规蹈矩的老道学，他还不到三十岁啊！
这样想来，陈恪今日折辱赵宗实一伙，除了不想输了阵仗外，怕也有一吐块垒的意思……
※※※
陈恪和一众理事，也不管赵宗实等人还在场，便向观众们宣布了赔偿事项，并保证查明真相后，再给大家一个说法。
这种态度让人们很是受用，那些自己没受伤，也没有家人受伤的观众，心里的不满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竟然笑道：“一贯钱我们不稀罕，啥时候开赛才是正办？”
“当然要调查结束了。”担任发言人的一名理事道：“大家可以关注蹴鞠报，随时会公布最新消息。”
既然如此，加之大伙儿心神也定下来了，除了一些想看热闹的，大部分人便涌向返城的大道。
这时候一彪人马逆流而出，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广场上，都知内侍省李宪翻身下马，尖着嗓子道：“有旨意！开封府尹、庆陵郡王赵宗实接旨！”
“臣接旨……”赵宗实深吸口气，上前一步道。
“惊闻开封蹴鞠场发生惨案，寡人深感不安，特令开封府……”念到这，赵宗实等人大为惊喜，但只一转眼便失望之极，“全力救治伤患、安抚百姓，不得有误，钦此。”
“臣遵旨。”赵宗实接过旨意，抬头问道：“敢问李老公，不知这案子归谁查了？”
“这个，旨意里没说，不过告诉王爷也无妨。”李宪淡淡道：“官家已命齐王殿下全权查办此案了。”
“……”虽然已有准备，赵宗实还是一阵阵心碎，点点头没有说话。
“没别的事，咱家便回去复旨了。”李宪笑着抱抱拳，翻身上马，一拽缰绳，便掉头驶去，动作极为利索。
李宪离去，赵宗实依然面色阴沉的立在那里，双目望着远处的城墙，拳头紧了又紧。半晌才恨声道：“我们走！”
眨眼间，开封府的官差并他的众兄弟，便走得干干净净。
回到汴京城，赵宗实没有去衙门，而是直接回到家里。更衣后，阴着脸来到书房，对起身相迎的孟阳道：“先生的好计策，却让孤闹了个灰头土脸！”
“陈仲方岂是易与之辈？遭到算计肯定要激烈反击的。”汴京城外的事情，孟阳已经听说了，闻言劝慰道：“但那又能怎样？他虽然能逞一时之强，却只能让打击来得更猛烈！”说着嘿嘿一笑道：“后日早朝，你看他如何坐蜡！”
“嗯……”赵宗实的脸色这才缓和些：“先生对陈三的脾气太了解了。他果然大包大揽，把所有责任都担在身上。为了保护那些人，他甚至打了赵宗球……”
“嘿嘿。”孟阳捻着山羊胡子笑道：“他不是不知道，我们要对付的其实是他，但他得给赵宗绩拢人心，所以明知是火坑，也得跳进来！”
“这次倒要看看，不倒翁能否继续不倒！”赵宗实冷笑道：“十六也该出发了吧？”
“嗯。”孟阳点头道：“早晨来知会来一声，说是随时能出发。”
“那就早去早回吧，除了那祸胎，才能睡安稳。”赵宗实垂下眼睑道：“先生让把水搅浑，如今双管齐下，应该够浑得了吧？”
“差不多吧。”孟阳低声问道：“王妃那边怎样了？”
“她倒是答应了，但是跟皇后那边急不得。”赵宗实低声答道：“皇后虽然很信任她，但对赵曙的恶感还不够。”
“其实王妃只要说一句话，保准管用。”孟阳淡淡道。
“什么话？”
“赵曙的本生父母俱在，且一向康健。”孟阳幽幽道：“翌日登极，眼里还指不定有没有太后呢……”
“高明！”赵宗实大赞道：“真是一语顶万言呐！”
※※※
果不其然，两天后的朝堂上，成了陈恪的批斗会。御史们纷纷弹劾他嚣张狂悖，胆敢掌掴当今皇侄！弹劾他通过报纸聚集数万民众，引起骚乱，结果造成惨剧！甚至弹劾他修建的竞技场比城墙还要高一倍，且固若金汤，名为为汴京建一卫城，实则有建堡自重、威胁京师之念！
还有人弹劾他组建嘉佑学社，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弹劾他将武学院学生视为私奴，任意驱使他们为自己的生意出力！
还有人挖出更隐秘的事体，说他勾结辽国王公，大搞走私贸易。说他当初剿灭无忧洞，侵吞赃款一百万贯之巨！
十几名科道言官甚至表示，如果朝廷不查处此獠，他们将集体挂冠而去，以示不与奸臣共立朝堂！
虽然陈恪视被弹劾为家常便饭，但遭受这样刀刀见血的密集攻势，还是有些猝不及防。心中不禁暗叹道，果然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要是再挖下去，恐怕连自己给辽国皇帝戴绿帽的事儿，也要被爆出来！
没话说，按照规矩，陈恪马上摘下乌纱帽、金鱼袋，听候发落……这是宋朝官场的惯例，不论你是多大的官，只要被弹劾，必须第一时间停职，等候调查。
但今时今日之陈恪，再不是当年那般势单力孤。赵曙、赵宗谔、曾公亮、王珪、王安石、司马光、乃至赵卞、冯京等大臣，纷纷出列，力保陈恪的清白。
王珪王相公素来恬退有道，平时行事，能缩就缩，绝不出头。但也意识到再不表现表现，在齐王心里可就彻底没分量了。于是抢着大声道：“臣敢以身家性命，保陈恪对陛下与朝廷的忠心！这些言官不约而同构陷大臣，还以辞职为由要挟朝廷，我看其居心叵测，八成是受人指使。这些人留在兰台，是兰台之污，请陛下明察！”
王安石和司马光对望一眼，前者也出列说道：“台谏此言太诬，陈恪不失为忠臣！”
其实对陈恪过往的狗屁倒灶，赵祯差不多都是了解的。知道这小子胆大包天，但对大宋忠诚无二。再说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
“这个么，陈恪是寡人点的状元，寡人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赵祯看着陈恪沉吟好一会儿，方道：“年轻时确实有些胆大妄为，但目无王法的事情，他是决计不会干的。而且许是这些年读书养气，历练的也多了，已是沉稳持重、不再像当年那样飞扬浮躁了。”顿一下道：“至于方才科道提到的一些事情，他其实是奉了寡人的密令，不能把账算到他头上去。”
听了赵祯帮他把黑锅抗下，陈恪是又惊又愧又感动，泣道：“知臣莫若君！微臣年轻时确实飞扬浮躁，虽如今已深自反省改过。但实在无颜再侧立朝堂，恳请官家准许微臣辞官……”
“混账话！”赵祯把脸一板道：“寡人辛辛苦苦栽培你，如今好容易成器，你却因为区区弹劾就要言退，太让寡人失望了！”
“陛下恕罪……”陈恪泣道：“从嘉佑二年至今，科道弹劾微臣的奏章，足有两三百份，若是微臣还不为所动，科道尊严何在？”
赵祯的面色缓和些了，淡淡道：“你这个事出有因，跟别人不一样的。”
听了赵祯这话，赵宗实一伙人心里都咯噔一声，似乎忘了‘过犹不及’这句话，弹劾陈恪的次数太多，赵祯连真话都不信了！
陈恪却只是低头垂泪，令许多官员大感同情，赵曙也眼圈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心道，既然官家是护着陈恪的，自己再为他说情，反而是画蛇添足。
“罢了。”赵祯叹口气道：“过几日，辽国使团要来给寡人贺寿，你充任接伴使，去迎接一下吧。”

第三七二章 似是故人来（上）
“臣遵旨……”陈恪这次没有推辞，他知道，无论从自己的名声，还是从大局考虑，这都是最好的结果了。饶是他聪明百般，却也想不明白赵宗实一伙人，为何要如此疯狂的攻击自己！难道真是为了泄愤？
陈恪接受了，赵曙却不接受，退朝后，他跟着赵祯回到福宁殿，闷声道：“父皇，你让儿臣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可他们也欺人太甚了！”
“先查清楚了再说吧。”赵祯微微皱眉道：“大理寺看了蹴鞠场，说看台下被安放了数百斤炸药，你们是怎么搞的，也太疏忽了吧？”
“因为蹴鞠场也是卫城，是以有禁军驻守。”赵曙低声道：“他们运进去什么东西，组委会无权检查。”
“你是说禁军？”赵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儿臣也只是猜测。”赵曙知道，官家凡事讲证据，是以点到即止道：“无论如何，这不是一起意外，始作俑者实在是太疯狂了，完全无视百姓的生死，这种人甚至都不配称为人！”
“的确丧尽天良了……”赵祯幽幽一叹道：“但愿跟你那几个兄弟没关系。”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赵曙知道，赵祯不愿闹出诸子夺嫡的丑闻来，老皇帝还是希望能顺顺当当的交接班，不要让后人看了笑话。
“你将来，要多让着他们一点。”赵祯轻声道：“为君者当包容四海，其中也包括昔日的敌人，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是不可能成大器的。”
“儿臣谨遵教诲。”赵曙点点头，轻声道：“儿臣有个不情之请，恳请父皇恩准。”
“你是不是想让陈恪留在京城？”赵祯笑问道。
“圣明无过父皇。”赵曙点头道：“他们这些年，对仲方实在太过了。如果说仲方昔日做过什么，那也是为了儿臣，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又突然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翻出来，和着蹴鞠场的案子一并发难，儿臣实在担心他们有什么阴谋……”
“你真得好好学一下帝王心术了！”赵祯却笑着摇摇头，沉声说道：“寡人何尝不知他们是构陷陈恪，所以寡人保护了他。但之所以把他打发离京一段……”说着话，赵祯从靴页中抽出一份名单道：“这是寡人为你拟定的齐王府属官，你看如何。”
赵曙接过来一看，上面有司马光、王安石、冯京甚至还有苏辙……但却不见陈恪。他茫然抬起头道：“父皇漏掉一人。”
“寡人是故意的。”赵祯淡淡道：“我问你，你的储位是怎么来的？”
“自然是父皇错爱。”赵曙心中一颤，这是赵祯第一次明确无误的告诉他！
“错了。”赵祯却摇头道：“寡人其实最先不看好你的，是你自己这些年上进。”顿一下，皇帝直白道：“加上有个陈恪为你奔走谋划。可以说，你能有今日，他是无可置疑的头功！”
“是……”赵曙有些艰难的点下头，心中不禁暗惊，仲方果然没说错，官家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想过没有，自己现在完全依靠他，将来当了皇帝，又该如何相处？”赵祯沉声问道。
“儿臣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赵曙连忙道。
“你现在必须想了，寡人身体欠安，已经自知时日无多，若不安排好身后之事，保我大宋千秋万代，如何瞑目去见列祖列宗？”赵祯目光深沉道。
“父皇可能误会了。”赵曙轻声道：“仲方是个知道进退的人，他常常向我暗示，自己志不在朝堂，希望日后能担任闲职，专心做他的学问。”
“志不在朝堂？他这些年风里雨里折腾什么？”赵祯淡淡的嘲讽道：“何况非有大志向者，不会著书立说！著书立说者，是为了鼓吹自己的那一套理念，但想要将其践行于国民，又需要有至高权力的支持！他所图之大，只怕连你这个最好的朋友都不清楚！”
“这倒不是……”赵曙愈发惊悚，原来‘皇帝圣明’这句话，真不是闹着玩的。赶忙替陈恪解释道：“多年来我们无话不谈，都是想让大宋真正富强，完我金瓯！”
“若非知道他一片赤诚，寡人岂会任他作为？”赵祯微笑道：“但你想过没有，他既然毫无私心，为何还要跟你玩‘急流勇退谓之知机’的把戏呢？”
“他多心了。”赵曙黯然道。
“不是他多心了，是你把他用得太狠了！”赵祯正色道：“一来，他的才智精力，全用来周旋于斯人、斯事，早已是心力交瘁，难以为继，故而才时时有退养的念头。二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独立为你支撑大局，以至于连你都认为，这储位是他给你挣来的。可是你想过没有，到底要依赖他到什么时候？难道当了皇帝还要继续对他言听计从么？”
“这……”赵曙现在还是一切为了储位，哪会去想登极后的事情？
“你狠不下心，寡人来做这个恶人。”赵祯淡淡道：“何况寡人也不是让你负他，赵宗实父子生性凉薄，寡人才会不喜。但你若想将来不负他，就得现在未雨绸缪——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的恩公！”
“……”赵曙默默听着，心下很不是滋味，却一个字不敢漏掉。
“你需要的是能臣，不止一个，而是一群！”赵祯沉声道：“陈仲方是我大宋朝一柄神剑，寡人留给你，将来要刷新吏治、或要推行新政，他都是最好的利器。然而驭下之道，无非制衡二字。若尽信一人，则权柄难免为其所夺。何况国事之重，岂容一人专断？还需要贤臣共商，寡人为你选的司马光、王安石者，皆是年富力强、百年一遇的社稷之才。”
赵祯说着目光复杂的望着赵曙道：“可见天不绝我皇宋，在此百废待兴之时，降下这许多英才。然而这世上，最难相处的也是英才，你若调和不好，让他们内斗起来，反而会害了大宋。所以这驭下之道，你必须要好好学！”
“儿臣恭听父皇教诲！”
“关口就是不能让一家独大。”赵祯显然经过深刻的思考：“三足鼎立之势最好，这样争斗最少，所以你要尽量让这三条腿一般长。”顿一下皇帝幽幽道：“但现在，明显一条腿长两条腿短，怎么办？”
“要么削短一条，要么加长另两条。”赵曙轻声道。
“不错。”赵祯点点头道：“寡人不想打压陈恪，就只有给王安石这些人加分，他们随你入主东宫，日后在你身边参赞机务，你也要学着独立处理事务，凡是要有自己的判断！”
“是。”赵曙应一声，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陈恪呢？”
“寡人知道，你没入主东宫前，不放心让他离京。”赵祯淡淡笑道：“所以先让他陪陪辽使，随便糊弄一年，待到明年春节一过，寡人祭告宗庙，立你为太子，然后就打发他去当一任转运使……”说着神情一黯道：“寡人自觉还有三五年的光景，到时候你这个储君也成熟了，司马光这些人的地位也确立了，陈恪也补上了为相的履历。不论寡人死没死，都会让你接位，然后你来为他们宣麻拜相，他们自然感激涕零，对你死心塌地！”
“父皇……”见赵祯想得如此长远，赵曙又是感动又是惊恐道：“切莫说此不祥之言。何况父皇是百年一遇的圣君明主，有父皇一日，这江山便安稳一日！”
“什么圣君明主？寡人不过中人之姿，如今老了，重病缠身了，便更是昏聩。赖在皇位上，于国家无益，只能是添乱而已。”赵祯叹口气道：“若非你还欠磨练，寡人真想卸下这副担子，好好颐养天年！”
说了这些话，赵祯显得十分疲惫，他确实已经不济事了，仅上朝听政便已经筋疲力尽，再处理政务实在勉为其难。但赵祯还是强打精神道：“对了，那梁怀吉回来了。”
“儿臣见过了。”赵曙轻声道：“有他陪着徽柔，妹妹的情绪好多了。”
“前番，寡人一气之下，削了李纬的驸马都尉，现在想来有些不对。”赵祯叹口气道：“你上个本子，替他求个情，寡人再恢复他的驸马身份吧。”顿一下道：“你是要为君的，不能让人说徇私情、废纲常……”
“这……”赵曙轻声问道：“儿臣能不答应么？”
“不能。”赵祯疲惫的摇摇头道：“去吧，从明天开始，奏章你自己看过就好了，不必再给寡人念了，看完后你跟中书商量着办就行了……”
“儿臣遵旨。”赵曙刚想说，‘儿臣怕不能担此重任’，但想到赵祯先头的话，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还有，蹴鞠场的案子……”赵祯闭上了眼睛，声音越来越微弱道。“你不要……”说着话，老皇帝居然睡着了。
赵曙接过胡言兑手中的薄毯，轻轻为官家盖上，蹑手蹑脚退出了内殿。

第三七二章 似是故人来（中）
下朝之后，陈恪便得知了赵宗汉秘密去齐州的消息，登时忧心忡忡道：“定是冲着我爹去的！”
宋端平和陈愉、陈慵在侧，闻言也是担忧道：“若是派赵宗晖去，还可能是耍手段，但赵宗汉去的话，只怕要下狠手了！”
“不行！”陈恪咬牙道：“我得去一趟齐州！”
“你还有差事呢！”陈愉阻拦道：“再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能脱得了身么？”
“还是我去吧。”宋端平站起身，看看陈恪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的武功比你好，心思比你细，对陈伯伯的关心，也一点不比你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放心……”陈恪寻思片刻，点头道：“那我老爷子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嗯。”宋端平点点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
“多加小心！”兄弟之间没有客套，陈家兄弟把他送到门口，宋端平便骑马扬长而去。
第二天，陈恪便北上迎接辽使。过了二月二，拂面的东风温暖怡人，汴河两岸的垂杨条变得黄嫩嫩，像情人的小手，轻抚着那翡翠样的春浪，把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浇灌的翠绿翠绿。
无数种不知名的小花，将这碧绿的平原点缀成锦缎，小鸟儿欢唱春歌如画，牛马浪叫春光如酒，如此迷人春色，怎不叫人心旷神怡？
是以整个队伍的官吏兵卒，对这趟公差都十分享受，只有陈恪一直阴沉着脸，且走得极慢极慢，倒让下官们不得欢畅。
就这样磨磨蹭蹭行了几日，渡过黄河前，陈恪突然接到一封密报，看完后终于长舒口气，叹道：“可见老天还没瞎了眼！”于是心情转好，行进速度也加快不少，数日后便到了雄州城。
再往前就是边境了，宋朝的接伴使向来都在此处迎接辽使。
陈恪是二月中到的雄州，一直等到三月初，辽国的使者才姗姗来迟……倒也不能说迟来了，毕竟主人早到迎候才不失礼，宋朝以礼仪之邦自居，向来看重这个。
不过陈恪在雄州，倒也没闲着。作为大宋的边境重镇，雄州的边贸极其发达，四海商号的重要据点便设在这里，每日里数匹快马往来于雄州汴京之间，将最新的情报传到他的手中，并送回他的指示。
在他离京的半月里，汴京城里的故事真不少，先是齐王领衔，查办‘蹴鞠场爆炸案’，把当时戍守场内的兵卒都抓了起来，严加讯问。接着开封府以涉嫌煽动百姓为由，查封了印发‘蹴鞠报’的小石潭印社。接着，齐州传来消息，经知州陈希亮数月寻访，得各县民夫证词三千三百份，证明二股河死难民夫数量，远超官方公布的数字！
但是陈希亮的奏本被赵祯直接留中，看一看随同抵京的两大箱子证词，大宋皇帝沉默了很久，还是决定再给某人最后一次机会。
这天散朝后，赵祯移驾垂拱殿，两府八公，并三司正副使，及诸位皇子随驾议事。方才的大朝，其实议不了多少事体，更注重的是仪式性。诸多军国大事，是在这垂拱殿的小朝会上决定的。
分班立定后，众臣子都看到了那两口扎眼的箱子，但赵祯不说是什么，他们也不能问。赵祯有些疲乏了，便在帘幕后歪着，由韩琦来主持会议。
其实大宋朝的国事巨烦，赵宗实和赵曙之间的那些狗屁倒灶，虽然会决定大宋朝的未来，但在更要紧的军国大事面前，实在不值一提……今天的议题，便不是什么爆炸案，也不是什么该不该查封蹴鞠报，而是改革江西盐法事宜。
盐铁大法，攸关国计民生，尤其是盐法，更是历来饱受‘与民争利’之诟病，朝廷却始终不舍得放弃这块肥肉。
江西便是这种情况，江西本身不产盐，朝廷规定漕司转运淮盐到江西，专营专卖，但是官盐的质量低劣，价格却奇高。
然而同时，江西的临省广东，沿海百姓大多以煮盐为业，江西的私盐贩子便偷运粤盐到江西贩卖，质量比官盐要好，价钱还便宜不少，因此百姓都不买官盐，偷买私盐。
旺盛的需求带来了暴利，也使偷贩私盐的活动越来越猖獗。这些私盐贩大多是无赖子弟，官府追捕他们，他们便铤而走险，起来反抗。赵曙在江西平定的戴小八造反，就是这样的情形。
当时为了瓦解叛乱，赵曙认真研究了江西的盐法盐政，回京后便写成札子，请求改革江西盐法，取消官府专卖，不再禁止民间从广南东路输入粤盐，改为向盐商征收商税。
其实这一提议，并非什么创举，因为大宋朝早就盐法废弛，沿海地区民间煮盐成风，京东路、两浙两广早就被迫取消了食盐专卖。但是朝廷一直禁止沿海各路的食盐流向内陆，依然想在内地享受专卖之利。
但经过赵曙的调研，认为由专卖改为收商税，朝廷反而收入更多，而百姓亦可纾困，所以他提议在江西取消食盐专卖。
众相公都是猴精之人，知道这是齐王殿下，向朝野展示才干与仁慈的头一炮。自然都不愿当这个恶人，但是此事干系甚大，因为当年京东路取消盐禁后，短短两年之内，沿海各路便全都取消了专卖。如果在江西再来一遭的话，只怕不出两年，大宋朝便再没有盐税一项了！
那可是两千万贯，占岁入的两成啊！要是不能保证商税也增加这么多，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不过谁都知道这是善政。相公们就算不是迎合赵曙，也会认真研究的。
便听三司使赵卞道：“大伙儿无非担心，增加的商税会不及专卖的收入。但我以为不必担心，因为取消专卖，必然带来价格降低，价格降低会带来销量增长，而商税也会同样增长。其实陕西路转运使薛向，也曾上过类似的奏章，他说发现解盐盐价下降后，销量竟最多增长了十倍。我们取一个中数，算增长五倍就好了，那商税收入也会大大超过损失的。”
“使相想的不错，可万一要是专卖也取消了，商税也没收上来怎么办？”吴奎摇头道。
“不是说了，先在江西试行么？”赵卞道：“如果江西可行，再推广全国。”
“江西可行，别处不一定可行，南橘北枳的例子还少么？”吴奎依旧要摇头，两人各执一理，争得面红耳赤。
‘咳咳’，赵祯终于无法忍受，轻咳一声，不让他们再吵下去，“韩相公怎么看？”
“回禀陛下。”韩琦说道，“自古免税容易增税难。朝廷说取消食盐专卖，老百姓自然双手欢迎。可是你再想征收商税，那些盐商就不乐意了，他们依然会贩私盐，因为私盐不用交税啊。所以只怕真如吴参政所言，会两头落空。”
“对对对。”吴奎连连点头，“下官就是这个意思。”
众人纷纷白目以对，你要是真知道，何用首相为你解释？
“老臣的意思是，盐税关系国本，断然不可轻动。齐王殿下为国立功之心可嘉，但还是欠斟酌了。”不到最后，韩琦是不会放弃打压赵曙的。
赵曙听他暗讽自己孟浪，不禁脸一红，但他毕竟已非昔日，只一笑，淡然说道：“相公教训的是，但岂能因噎废食，我想只要严格从产地课税，便可杜绝私盐。”
“呵呵……”韩琦眯眼笑笑道：“殿下还是年轻了，若是将来能守牧一方，自然会体会到地方上阳奉阴违的做派。再好的经，也架不住歪嘴和尚念。”
“韩相多虑了。”见赵曙奈何不了韩老狐狸，文彦博赶紧替他顶住道：“何况是试行，若是真如相公所说，停掉就是了。”
“多虑一点有什么坏处？”韩琦淡淡道：“再说你说试行就试行？江西民风刁顽，若是将来免了再增，其善后将更难！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搞的好。”
“韩相这话有失水准了。”文彦博不紧不慢道：“照这样说，那朝廷什么都不要改了。我们直接回家抱孙子多好。”
两位老宰相可是旗鼓相当，依着他们顶下去，三天三夜也分不出结果。赵祯心里还有别的事，趁着两人换气，出言道：“曙儿，你听两位相公谁有道理？”
赵曙躬身答道：“儿臣听起来，觉得似乎都有理。虽然文相公与儿臣不谋而合，但韩相公乃老成持国之言，也得用心听取。”顿一下道：“据儿臣之拙见，应下诏江西士民，申明朝廷爱民之至意。只要我们有言在先，说试行三年，若效果不好，便仍行旧法。老百姓没有不通理的，非但不会反对，还会自觉维护新法。要是三年后见不到什么效果，朝廷重行旧法，也不至于引起震动。”
众人听了都是心头一亮！齐王这法子可谓两全其美，也照顾到了韩琦的面子，显得十分得体，亏他顷刻间能想的如此周全。
“嗯，此议甚好。”赵祯点点头道：“你回去写个条陈，到时候政事堂再议一下，差不多就颁行吧。”
“是。”

第三七二章 似是故人来（下）
议事完毕，众相公告退，只有几个皇子还留下，他们要送赵祯返回福宁殿，再陪官家唠几句家常，尽一尽做儿子的义务。
没有外臣，赵祯也不必非保持帝王体面了，命胡言兑撤去珠帘，看看几个儿子，问赵宗实道：“你病好了么？听说最近着实忙碌。”
“谢父皇关心。”赵宗实笑道：“儿臣因伏案太久，不知调养，落下了头晕目眩的毛病。不过开了春一暖和，身上也舒坦多了，想着衙门里的事务繁忙，儿臣也不好再偷懒了。”
“还是身子要紧。”赵祯声调平和道，“寡人听说你这阵子和老五唱对台戏，抓人的抓人，拆庙的拆庙，真怕你累着了！”
“父皇不用担心。”赵宗实心中大怒，暗道肯定是赵曙那厮嚼的舌根！又对赵祯拉偏架大为不满，低头闷声道：“儿臣年纪轻轻，还顶得住！”
“看看火气还不小。”赵祯似笑非笑道：“还以为你没脾气呢，原来也是个说不得的！”
“儿臣有错，自然认错。”赵宗实抬头道：“可是父皇委以京兆重任，儿臣唯有尽职尽责，消灭一切危害京城安定的存在，为何却被父皇想的那样不堪……”说着便垂下泪来：“扪心自问，儿臣光明磊落，对父皇无丝毫不敬不爱之心，怎么就入不了父皇法眼？”
“光明磊落，敬爱父皇？你说这话，不觉着亏心吗？”赵祯也板下脸来，怒声道：“去岁腊月，是谁撺掇着百官上书逼宫，要寡人立储的！是好汉你就认下，不然算什么光明磊落！”
“父皇！”赵宗实闻言跪倒在地，俯身惊惶道：“儿臣指天发誓，无论上次还是哪次，绝无暗中活动，儿臣要是敢欺君，叫天雷立刻将我殛了！”
其余几个兄弟看的呆若木鸡，官家素来涵养深厚，哪里对臣子说过什么重话？这样夹枪带棒的诛心之言，更是闻所未闻！
“父皇慎言。”还是赵曙先回过神来，但是他哪里好开口装好人？暗暗揪了一把边上的赵宗谔。赵宗谔如今改换门庭，已经是他的人了。会过意来，赶紧劝道：“你金口一开，便留诸青史，还让四弟怎么活啊？！”
“……”赵宗祐心里那个恨啊，也满面泪水嚷嚷道：“父皇这话太过分了，可怜宗实素来人望好，倒吃了挂累。这倒奇了，难道人缘好还成了罪过？”
“父皇息怒。”赵从古也苦劝道：“切莫因莫须有而父子见疑！”
见他们哭天的哭天，抢地的抢地，赵祯一阵阵头晕目眩，长叹一声道：“你们都下去，寡人和他单独谈谈。”
“是……”
※※※
待四人退下去，赵祯看一眼哭得两眼红肿的赵宗实，命胡言兑给他搬个杌子过来，“坐吧。”
赵宗实搁了半边屁股在杌子上，神色一片黯然。
赵祯见他这样，换位思考一下，不由也替他灰心。心中的厌弃便少了很多，遂叹道：“你也不必如此，寡人不算刻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但凡不是做得太出格，我又怎会这般说你？”
赵宗实此刻已冷静下来，他知道赵祯今天就是冲自己来的。但还是不明白对方的真实意图，便低声抽泣道：“儿臣不知何故，竟失爱于父皇，以至疑心儿臣到这个份儿上！”
“真是寡人疑心病重么？”赵祯淡淡道：“听说赵宗汉离开京城好几天了？”
“嗯。”赵宗实心一颤，他已然知道行刺失败，全军覆没，十六弟也下落不明，却不想赵祯竟也知道了。不禁暗恨道，必然是赵曙那厮告的状！
“他去哪了？”赵祯又问道。
“儿臣不知。”赵宗实摇头木然道：“他跟游魂似的，说在京里闷得慌，要出去散散心，至于去哪，都是说不准的事儿。”说着试探的问道：“是不是他在哪里惹了什么祸？”
“没有。”赵祯摇摇头道：“白龙鱼服，见困豫且，你若是有办法，还是让他赶紧回来吧。”
赵宗实焉能听不出，赵祯这分明话里有话！所谓‘白龙鱼服，见困豫且’，是当年伍子胥劝吴王不要微服私访的话。他说从前白龙在天池玩耍腻了，偷偷下凡到人间的江河里，变成鱼到处游泳，却被一个叫豫且的渔夫，叉中了它的眼睛。
白龙逃回天上后，心里生气，便去找天帝说理，要求天帝惩罚那个伤害他的渔夫。天帝一听。‘你是天上的白龙啊，怎么会在湖里给人射中呢？’白龙答道‘我不是龙身啊，我变成鱼了。’‘人家豫且是打鱼的人，天天在那射鱼。你变成鱼，他并不知道，拿箭射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看，惩罚人家于理不合。’‘靠，我挨这一箭，就这么算了啊？’‘你以后自己多注意点吧！’
官家用这个典的意思，分明是你弟弟若去当刺客，若是被人家杀了白杀，朝廷是不会展开追查的！
赵宗实还没品过味来，赵祯又问道：“这是齐州送来的两口箱子，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宗实愈加木然的摇头道：“回父皇，不知道。”
“好吧，寡人告诉你。”赵祯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低声道：“这里装面的是齐州百姓的三千三百份证词！”
赵宗实终于明白赵祯的意思了，两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他那张脸本来就白，此刻更是赛雪欺霜，没有一点血色。
赵祯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寡人现在要你一句实话，你告诉寡人，二股河工程，到底死了多少人？”
沉默，赵宗实的喉咙仿佛被大石压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这是寡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祯望着殿外的深深宫墙，语气愈发漠然道：“如果你不需要，寡人只好把这两口箱子，交给大理寺处理了！”
沉默了足有盏茶功夫，赵宗实终是嘶声道：“事到如今，儿臣也不敢再隐瞒了，确实有大量的死难民夫，被有司瞒报了……”说着用袖子擦擦泪道：“儿臣哪里懂什么水利？当时建功心切，大包大揽，但到了河北才发现，自己两眼一抹黑，全听下面人说什么是什么。他们说腊月施工没问题，我便深信不疑，他们说没死几个人，我也没去查证。便被他们一直瞒着，直到秋里那两千具尸骸露出来，我才知道自己被他们骗了！可是一想到当初，儿臣把大话说得太满太圆，又不敢向父皇坦白，怕被父皇看轻了。但儿臣这颗心……一直惶惶不安，这才是我的病根啊！”
自打知道赵宗汉栽了，他便知道有这天，赶紧向韩琦求援。韩琦怨他既不争气，又胆大妄为，但两人已经难以分割，只好给他支招——把责任全推给下面，说自己先是被蒙蔽，后是不敢承认……这样既不会太假，责任也不会太大，应该能全身而退。
“那是韩纲那些人的责任了？”赵祯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不，是儿臣的责任。是儿臣不学无术，又虚荣心强，才铸成大错、一错再错。也不敢求父皇饶怒，只请重重处罚，儿臣方能心安一点……”韩琦传授的第二招，便是避重就轻、避实就虚！说完，赵宗实再次叩首。
“唉……”他总算说到位了，赵祯长长叹一口气，语气凝重道：“起来吧，你的想法寡人一清二楚，一切的一切，无非就是瞄准这个位子。这个位子好不好，只有坐过的人才知道，但任谁都是梦寐以求，所以你这样想也无可厚非。”顿一下，赵祯一字一句道：“但寡人今天便明白告诉你，这个位子将来交给谁，已成定局！从今往后，就不必再做梦了！”
赵宗实如遭雷击，双手扣在地砖缝里，竟渗出了鲜血，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手心手背都是肉，把储位给了那人，自然也要补偿你们。”赵祯轻叹一声，越说声音越柔和道，“之前你的所作所为，寡人都可以一笔勾销。只要日后你心地光明正大些儿，安安安分分做你的太平王爷，寡人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也不会让你不得舒展。”顿一下，官家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将来如何。寡人会赐你们丹书铁券，也会让他立誓与你们和睦终生，不得加害。将来为君者仁，为臣者忠，只有如此，父子兄弟才可以相安始终……”
“……”赵宗实低着头，好似在听赵祯说话。其实满脑子都在想自己的事儿，他早知道自个没戏了，也已经做好了预案。只是被正式宣判带来的锥心刻骨之痛给弄懵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泣道：“儿臣原本就是个书呆子，是被那些人推着架着，这些年好像魔怔了一样。如今让父皇这下棒喝，终于把儿臣打醒了，儿臣竟是一身轻松，终于可以睡个安稳，好好的看我的书，做我的学问了！”

第三七三章 白龙鱼服（上）
老百姓有句俗话，叫家丑不可外扬。赵祯个人已经别无他求，只求一点身后名声。儒家讲的是修齐治平，不能齐家亦是大无能，是以存了能遮便尽量遮盖过去的想法，这才酿出后来的事变。但是人无前后眼，谁敢这会儿便说，其实他大错特错了？
“如此最好。”赵祯乏了，缓缓闭上眼道：“嘉佑五年，寡人颁布《嘉祐搜访阙书录》下诏搜访遗书，如今从各处搜集到的珍本遗册，已是汗牛充栋，准备命人整理编篡，版行天下，你可愿意接这差事？”
“儿臣求之不得。”赵宗实大喜道：“还是父皇最了解儿臣！”
“去吧，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从此安心做你的学问。”赵祯摆摆手道。
“儿臣告退。”赵宗实躬身退出宫去。
“老胡，你说这一页算不算揭过去了？”望着他的背影，赵祯幽幽道。
“老奴愚鲁。”胡言兑低着头道：“不知道能不能算。”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赵祯自嘲的笑道：“其实暗里笑话我太天真了。赵宗实羽翼丰满、爪牙锋利、盘根错节，一呼百应，又岂会甘心失败？寡人想讲几句大道理，就让他幡然悔悟，从此金盆洗手，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
“可是不能不教而诛。”胡言兑小声道。
“正是此理。”赵祯点点头道：“寡人总得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个机会，如果他能压住野心，那么寡人自会信守承诺。”顿一下，他皱眉道：“但也要做好两手准备，你把文相公叫来。”
“大官，不急在这一天。”胡言兑苦笑道：“你都累成这样了，还是明日一早，再传文相公吧。”
“嗯……”赵祯点点头，确实不急在这一时。自己怎么也还有两三年时间，完全可以将此事处理的云淡风轻，把对朝廷的危害降到最小。说着自嘲的笑笑道：“不是寡人多心。我不防备，日后一旦身体不支，无法自主，他们必定会逼宫拥立赵宗实！”说着又凝眉道：“所以得尽早把赵曙立为太子，只有树立他的正统地位，才没有宵小作乱的余地！嗯，转过年来便册立，不能再拖了……”
胡言兑见赵祯魔怔了一般，不禁又是心疼又是心惊，原来赵宗实一党给官家带来的压力，竟是如此之大！
那厢间，赵宗实一直面无表情的出了皇宫，待坐进自己的轿里，那张脸却变得狰狞无比！
※※※
在官家的敲打之下，交战双方都选择了偃旗息鼓，于是爆炸案很快结案，说是有驻守兵卒因为对上官怀恨在心，于是偷运炸药，企图制造灾难，让上官身败名裂云云。小石潭印社也很快被解禁，蹴鞠报又可以重新出版了。至于二股河案，双方都闭口不谈，似乎想让它从人们的记忆中淡掉。
总之，嘉佑七年的春天，汴京城里突然一团和气，让那些等着热闹的家伙大失所望。
这时候，重新当上驸马的李纬回到了汴京，倒是引起了大家的一些兴趣。一些无良的王公子弟，甚至暗中开扑，赌公主和驸马能不能破镜重圆！
李纬自然不知道，自己又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事实上，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意，因为他的脸，已经在两年前丢光了……
进京之后，他先去向赵祯行礼，赵祯身体不适，只略略和他说了几句，便让他去坤宁殿拜见皇后。
恰好公主也在皇后宫里，还有她的母亲苗贤妃，以及皇后的外甥女，赵宗实的王妃高滔滔。公主自从犯病之后，都住在苗贤妃那里，绝少踏足坤宁殿。今日高滔滔去探视公主，见她精神状态很好，便向苗贤妃提议，带公主来给皇后请个安，也让皇后高兴高兴。
苗贤妃虑着女儿已经大好，老是不去坤宁殿请安，实在不像话，便依言而行了。公主见到皇后，果然如常人一般，言谈举止丝毫不差，让曹皇后甚感欣慰。
正在说笑间，众人突然发现公主的脸色，变得煞白煞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口，便见那矮冬瓜似的李纬，局促的立在那里，嗫喏着行礼道：“儿臣拜见母后……”
“啊！”一声惨烈的尖叫，公主歇斯底里的摇头道：“让他走，让他走！”
见女儿好容易恢复正常，却又再次发病，苗贤妃心都碎了，使劲抱着女子，对李纬怒目而视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快滚快滚，不要让徽柔再见到你！”
“我……”李纬本来就嘴笨，求援似的望向皇后。
“你先回去吧。”曹皇后摇摇头道：“公主的病刺激不得，不传你不要再进后宫了。”
“是……”李纬郁郁的行礼退下。
待李纬走了，公主还是无法平静，苗贤妃只好先带她回去，高滔滔也陪着照应，待公主终于睡下才转回。
“徽柔怎样了？”曹皇后叹口气，每当想到当年那个聪慧无双的小公主，再念及她现在的样子，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用了点安神的药，终是睡下了。”高滔滔神色郁郁的答道。
“李纬怎么回来了？”曹皇后眉头微蹙道：“还嫌他害得徽柔不够惨么？”
“孩儿也不知道，若是知道的话，怎会让徽柔和他照面？”高滔滔懊悔道：“他俩真是前世的冤家，这都能撞上。”
“不是冤家不聚头，日后注意不让他们碰上就是了。”曹皇后有些恹恹道：“对了，我有些想仲针仲明俩孩子了，明日你带他俩一起过来。”
“嗯。”让徽柔的事情一搅合，娘俩也没什么兴致，扯了几句闲话，高滔滔便回去了。
※※※
第二天一早，高滔滔便带着十三岁长子和十一岁的次子来到宫里。曹皇后一生无所出，曾抚养过赵宗实和高滔滔，对他俩可谓视若己出，当然两口子也对她极为孝敬，十分会讨皇后欢心。
对他们所生的儿子，曹皇后真如亲孙子一样看待，这俩孩子小时候，倒有大半时间养在宫中，后来大了不方便了，才搬回王府居住。曹皇后便如世上所有祖母一般，几天不见乖孙便十分想念。此刻她一手拉着一个的小手，笑逐颜开的问他们，最近功课如何，有没有淘气，想不想奶奶之类。
两个孩子这么大，其实很不耐被人盘问，但来前他们便被母亲严厉警告，若是敢不耐烦，回去等着被收拾吧！
好容易等到老太太满足了，高滔滔让女官带他俩去后面吃果子，然后轻声道：“姨姨昨天让孩儿问的事儿，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事儿？”曹皇后一愣。
“姨姨不是要查，李纬怎么回来了么？”高滔滔苦笑道。
“哦，我不过随口一问的。”曹皇后不好意思的笑笑道：“难为你这好孩子还念着，告诉我答案吧。”
“是赵曙上了一道手札。”高滔滔幽幽道：“说公主驸马即不和离、也不复合，长此以往，让人笑话天家没规矩。为了维护纲常，他便请求让李纬回来，继续当他的驸马！”
“不会吧？”曹皇后不解道：“他们兄妹情深，向来最维护徽柔的就是他，怎么会又把她往火坑里推呢？”
“此一时，彼一时呗。”高滔滔撇撇嘴道：“当时他只是个皇子，还需要用徽柔来获取官家的感情，自然要护着她。但现在他以太子自居，需要跟徽柔划清界限，好挽回那些道学，自然不会再管徽柔的感受。”
“无耻的伪君子！”曹皇后听得怒火汹汹道：“官家也被蒙骗了，竟选这种人为储君！”
“姨姨慎言，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高滔滔惊惶道。
“怎么，谁还敢发落本宫不成？”曹皇后冷笑道。
“自然没人敢惹姨姨，但我那可怜的夫君，就要遭殃了。”高滔滔黯然道。
“怎么？”高滔滔神色微凝道：“赵曙敢欺负宗实？”
“他有什么不敢？这人最是阴险毒辣了……”高滔滔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起苦来：“你那外甥女婿性情愚笨，信守兄弟间的情义，但不知因何故得罪了齐王，以至其总是怒火中烧，一心想要加害于他。我那可怜的夫君，现在常常担心遭受谗言陷害，也害怕酒肉饭菜中掺有毒药。他是日夜忧虑，生怕哪一天就着了人家的道！”
曹皇后闻言微微皱眉，有了昔日郭后的前车之鉴，她素来本分不谈政事。但毕竟是世代簪缨之后，该有的见识还是一样不缺的……如今非比从前，官家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也不得不考虑自己的下半生了。是以虽然听高滔滔又编排赵曙的不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岔开话题，而是静静的听下去。

第三七三章 白龙鱼服（中）
人有个弱点，就是情绪会左右判断。当看你顺眼的时候，会越看越顺眼，看你刺眼的时候，会越看越刺眼。当年养在宫里时，赵宗绩性情顽劣，不如赵宗实那样讨人喜欢，从那时候起，曹皇后便偏爱宗实多些。
成年后，宗绩性情强硬、不喜迎合，和皇后的关系自然越来越淡。相反宗实和滔滔两公母，对皇后却十年如一日的孝敬有加，在曹皇后心里，两人的轻重悬殊，也就可想而知了。
加之这二年来，高滔滔不遗余力的说宗绩的坏话，不仅她自己说，还发动皇后身边的人说……因为皇后将这个外甥女视为女儿，身边侍奉的宫人大都由她调教，自然唯滔滔的马首是瞻。
重复一千遍，谎言也成了事实。而赵曙和陈恪智者千虑，却单单忽略了曹皇后。这并不奇怪，因为这位皇后太低调，太柔顺了，简直是女性贤德的化身，让人根本就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事实上，只要官家健在，曹皇后也确实没有任何作用可言……近年来，他们夫妻常常月余都不见面，一年下来，话都说不上几句。
种种原因之下，曹皇后的耳边全是对赵宗实的赞扬声，对赵曙的诋毁声，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曹皇后心里，这两人已是一个在心头，一个在茅坑，判若云泥了！
但这位皇后太恪守妇德了，加之她和皇帝的关系本来就冷淡，根本不敢就国家大事开口，是以尽管心里无比同情宗实，厌弃赵曙，还是劝慰滔滔道：“这个赵曙真是坏透了，不过大宋朝还由不得他，若是作恶必有恶报！”
“可是姨夫被他蒙蔽着。”高滔滔抹泪道：“倒是处处护着他。”
“是么……”曹皇后沉默了，她身处宫中，知道一言不慎，便可能祸及全家，见高滔滔扯到赵祯身上，便不再搭腔。
“姨夫就是那样的人，不管什么豺狼虎豹，都不忍心伤害。”见调动不了曹皇后，高滔滔忙补救道，“也正如此，才让那厮愈加肆无忌惮。”
“嗯。”曹皇后点点头道：“官家仁慈了一辈子，现在更不会改，你让宗实暂且忍让一点，我还是那句话，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嗯，孩儿会把这话传给他的。”高滔滔点点头，知道跟姨母没法讨论这种问题，她便转到家长里短上，方才那个令人喘不过气的话题，也就烟消云散了。
※※※
在皇后那里用过了午膳，高氏便带着两个儿子回转。
一进府便感到气氛很是压抑，显然王爷在府里。自从那天从宫里回来，王爷的脸上便看不到一丝笑意，还一改往日驭下之宽纵，上至世子下至宫人，若被他寻到错处，便命人往死里打。弄得阖府都大气不敢喘一声。
听宫人说，王爷下午闷在书房里一直没出来，高氏便让嬷嬷把两个儿子带去读书，自己则穿过重重护卫，挑帘子进去内书房，便见赵宗实穿一身黑色的道袍，阴着脸在那里写字。
高氏静静站在他身侧看他，许是太专注，赵宗实没发现有人进来，仍在奋笔疾书：
‘世常多变幻，海潮藏暗流。日月失明光，此恨永不休！’
案上、地下还有数张已经写好的，尽是些‘中夜恨火来，焚烧九回肠！’、‘乱后有谁收恨骨，眼前无复见斯人’之类，令人触目惊心的大字。
见他一笔一划写在纸上如白骨累累、如鬼哭狼嚎，显然恨意已经彻入骨髓，高滔滔不禁打了个寒噤。
听到身后有动静，赵宗实豁然回头，待看清是高氏，才松了口气，用身子挡住写好的大字道：“你回来了。”
“嗯。”高滔滔点点头，捡了靠墙的椅子坐下，视线远离了桌案，让他不用那么紧张。
“皇后怎么说？”赵宗实搁下笔，看了看手上的墨迹，还是先坐在高氏边上，急声问道。
“姨母应该还不知道，姨夫打算立赵曙的事情。”高氏轻声道：“她还以为非你莫属，一直劝我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
“不知道就对了。以赵祯的性子，和他们俩的关系，皇后可能一直蒙在鼓里。”赵宗实松口气道：“这样对我们有利。”
“但她这个人，太谨慎了。”高氏微微皱眉道：“只怕以她的性子，到时候指望不上。”
“你错了。”赵宗实断然摇头道：“她不是个善茬。庆历八年那次宫廷行刺，当时刺客杀到福宁殿外，殿里的皇帝宫人全都不知所措，唯有她临危不乱，先是紧紧抱住官家，不许他到外面查看，然后命令紧闭殿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同时要内侍们一起大声呼喊‘有刺客’，一来震慑贼胆，二来为了惊动禁卫！”
“接着她又下了两个命令，一者，马上去提水，小心反贼放火烧宫；二者，命宦官宫女都过来，她亲手剪下他们各自的头发，说明天行赏，以此为证。”赵宗实接着道：“这几条指令非常英明，片刻之后，宫门外就火光四起，门内的帏帘都被点着了。而宫女宦官们都各尽死力，一直支撑到了宿卫士兵赶到！”说完他沉声道：“你说这样的性子，到时候指望不得？”
“这些年来，都只见姨母千忍百让。”高氏有些不信道：“怕是早磨平了吧。”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赵宗实摇头道：“咬人的狗儿不露齿，你到时候看着吧！”
“可是她真有用么？”
“赵祯在时，她一无用处。”赵宗实冷声道：“但一旦赵祯不在了，她就是决定皇位归属的人！”
“可是，明年就要立储了吧。”高氏喉咙有些发紧，颤声问道：“一旦立储，怕是姨母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赵宗实紧抿着嘴唇，良久才抬头望着高氏，双眸中燃着幽幽的鬼火道：“他自然会在该去的时候去……”
高氏的脸登时煞白煞白，不禁通体打颤，半晌才惊恐道：“你竟然，竟然存了那样的念头……”
“还有别的路可走么？”赵宗实冷然道：“赵曙当上皇帝，还有我的活路？”
“不是说，姨夫要赐咱们免死金牌，还要赵曙立誓么？”高氏徒劳劝道。
“哼，妇人之见！”赵宗实哼一声道。“那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罢了，太宗皇帝也曾对太祖妻儿发誓共享富贵，结果如何？还不是全让他弄死了！”说着身子前倾，逼近了妻子，用那只沾满墨迹的手，一把擒住她的皓腕，森然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懂不懂！”
“可是。”高氏眼泪潺潺道：“一旦有失，就是灭族啊……”
“不会的。”赵宗实松开手，换上平和的语气道：“此事万无一失，而且无人可以察觉，我断不会像太宗那样，让人千百年还戳脊梁。”
“哦？”高氏却不是那么好哄的：“那年秽乱宫闱案后，官家身边防范重重，连饮食都要由小黄门先试过才用……”
“哼！”赵宗实知道，高氏是个很有野心，也很能谋大事的女人。凡事她都自有判断，不让她放心，休想让她配合。便把心一横，低声道：“不错，他确实防范的很严，按说不管是行刺还是下毒，都根本不可能成功。但是他有病在身啊……”
高氏自然知道，赵祯七年前突然昏迷，数日后才苏醒过来，但醒来之后，又失语健忘，才会临朝渊默，后来慢慢康复，才能重新说话。但他的身体还是很弱，说话走路久了都会疲劳，而且走路无法走直线，说话也含混不清……当然，只有心细的人才会发现，但发现了也不会告诉皇帝，自找麻烦的。
“官家究竟得了什么病，这么些年来，太医都查不出。”高氏轻声道：“难道王爷知道？”
“那是因为太医院里全是蠢材。”赵宗实冷声道：“其实赵祯犯这病，不是头一次了。景祐元年八月十一，他也曾突然昏倒，人事不知长达数天，当时御医诊断的结果，也是病因不详，没法下手。后来魏国大长公主推荐了一个神医，针心下包络之间，他才痊愈。因为赵祯痊愈后二十多年没重犯，所以太医们都没有把这两次犯病联系起来。”
“如果真能联系起来。”高氏是极聪明的，恍然道：“就会明白，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官家得的是什么病！”
“对，就是当年那个给他治病的人！”赵宗实点头道：“那个人叫许希珍，后来他被授为翰林医官，还得了一笔重赏！”
“这么说，我也有印象了。”高氏道：“后来许先生用这笔钱，在城西建了一座扁鹊庙，还没修好，全国各地就拥过来一大批慕名学医的学生。后来朝廷干脆把太医局也开在那里。”

第三七三章 白龙鱼服（下）
“不错，这便是太医局设在扁鹊庙的原因。”赵宗实颔首道。
“可是不久后，许先生便不知所踪，说是云游四方，悬壶济世去了，但这几十年，再没听到他的消息。”高氏看着赵宗实的表情心中一动道：“莫非王爷找到他了？”
“呵呵……”赵宗实摇摇头道：“不是我，是我父亲，当时赵祯痊愈后，再没有任何症状，大家便不再关心他得的什么病，但我父亲是个例外，他一定要弄明白其中的缘由，因为赵恒也得过类似的毛病！”
“赵恒……先帝也得过？”赵宗实现在直呼官家父子姓名，让高氏颇为吃不消。
“嗯，大中祥符九年，赵恒也这么病了一次，同样原因不明，同样几天后便醒过来了。和赵祯那种故作坦诚不同，赵恒最爱干的是粉饰太平，他不愿让自己生病的消息传出去，连起居注上的记录都抽掉了。”
高氏想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想想公公和先帝的关系，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但是他从此变得颠三倒四，时昏时醒，健忘失语！”赵宗实沉声道。
“原来是这个原因！”高氏恍然道，她也听说先帝晚年，行事颠三倒四，有时混乱有时正常。当时太多的人和事，都死在了这一点上……都以为他是晚年昏庸，原来是病了的缘故。
“父亲因为深知这段情由，故而赵祯一发病，便猜到可能是遗传了赵恒。”赵宗实幽幽道：“而赵恒最终就是死在这个病上，父亲也如我一般，朝思暮盼着赵祯去死，自然要弄个明白！”
高氏是要独立判断的，因此仔细回想长辈说天禧五年初，一直神神叨叨的先帝突然间恢复了正常，重新开始上朝理政，甚至还在春季亲耕劝农……但进了三月，他突然间垮了下去，直接病危，进入了半昏迷状态，五天后驾崩！
虽然赵恒已经病了好多年，但他驾崩的太突然，没有留下遗诏！想到这，高氏打了个寒战。
“父亲刻意结交许希珍，但此人嘴巴很严，不肯透露赵恒的一点病情。”赵宗实冷声道：“后来父亲终于不耐烦，便想了办法，把他诳出汴京，抓起来反复拷问，最后还是撬开了他的嘴巴。”
高氏想一想那皮包骷髅似的公公，虽然都死了好久，还是不寒而栗。
“许希珍说，其实赵祯得的是一种罕见的卒中之症。”赵宗实沉声道：“这种病，晋代葛洪的《肘后备急方》和孙思邈的《千金方》上皆有记载，可惜这些书在战乱中失传，民间医者或有家传，亦敝帚自珍，绝不外传。是以太医皆不了解。他们只知道，赵祯大约是中风了，但症状又与他们寻常所见的不同，所以不敢定论。”
“许希珍证实了父亲的猜测，父母有过此病史的，子女也易患病。而忧思过度、操劳过度、饮食甘肥等原因，容易诱发此类隐患。赵祯那次犯病，是他夜以继日的批阅奏章，过劳过思所致。而赵恒当年那次，是因为罕见的大蝗灾，戳破了他的祥瑞谎言。据说他站在福宁殿外，看到遮天蔽日的蝗虫飞过，然后便病倒了……”
“他还说，这种病一般四五十岁以上才会发作，就算当时不死，也会伴随终生，且十分容易复发，再复发时便会致命。赵祯二十岁发病十分罕见，但也因为年轻底子好，所以几乎复原了。父亲听后十分沮丧，便没有再理会这件事。”赵宗实幽幽道：“谁知道二十二年后，赵祯竟然再次发病，当时许希珍已经死了很多年，但他关于卒中症的手稿还在，父亲查阅后，估计赵祯这次发病，是正逢新年，连日宴饮所致。”
“这次复发之后，赵祯虽然又逃过鬼门关，但明显后遗症很重很重，按照许希珍的说法，就是极易复发，而且复发必丧命！”赵宗实叹口气道：“于是我父子等啊等，谁知等了七年，赵祯竟然还活着！倒是父亲熬不过，先去了……”
“那么我们继续等？”高氏小声问道。
“不能等了，一旦立了太子，赵祯就是立时去死也没用了。”赵宗实声音低沉道：“许希珍的手稿中，还记载了极易诱发此症复发的几种情况，其中提到一种生死人肉白骨的圣药，对得过卒中的人来说，却是如阎罗的索命贴一样！”
“原来如此……”高氏恍然大悟，原来赵宗实打的这等铁算盘！只要让赵祯吃下这味圣药，他便极可能病发身亡。而这味圣药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是名贵之极的药材，谁能想到正是它毒死了官家？
“现在明白了吧。”赵宗实说出心底的大秘密，也有排出宿便的爽感，望着高氏道：“是没有任何危险的，最多就是这招失灵，赵祯没死，全当孝敬他一次。”
“嗯。”高氏想一想，确实是这样的，闭目思考了许久，终是点头道：“那就这么干吧……”
※※※
与此同时，雄州边境，陈恪终于等来了辽国的使团。
望着那长达二里的队伍，陈恪两眼有些发直。他边上的副使吕公著也瞪大眼道：“这少说得五千人吧，辽国准备攻打我们吗？”
“没那么夸张。”陈恪毕竟是带过兵的，摇摇头道：“他们都是一人两三匹马，最多两三千人。”
“那也够多的了！”吕公著道：“你那年出使带了多少人？”
“五百。”陈恪想一想道：“主要是撑撑场面而已。”
“通常辽国使团人更少，才两百人。”吕公著不禁摇头道：“这次实在是反常。”但想想，就凭这点人，在大宋境内也折腾不起浪花来，便笑道：“辽人这是吃大户来了！”
“让他们大部队回去，只许五百人入境。”陈恪身后的曾布怒道，他是鸿胪寺丞，这次来是打理辽使在大宋境内一切开销的。
“千万别这么小家子气。”吕公著大摇其头道：“来者是客，都进了大宋地面，再把人撵回去大半，传出去让大宋的颜面哪里搁？”
“我说着玩的。”曾布撇嘴笑笑道。其实作为实际主义者，他对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径，十分不以为然。
“好了。”陈恪轻咳一声道：“他们来了，我们迎上去吧。”
两人这才住了嘴，跟着陈恪拨马上前迎接。他们身后，是大宋捧日军的骑兵，无论战力还是体面，都是大宋朝最顶尖的。没办法，谁让两国的使者碰上了就爱较劲呢？
转眼间，两队人马碰面，辽朝使节拨马而出，陈恪眼睛好使，一看都认识。正使是辽主的宠臣，辽国赵王耶律乙辛，副使是老熟人萧峰。
待看清接伴使是陈恪后，耶律乙辛和萧峰都有些错愕，对视了一眼，前者竟翻身下马，朝他恭敬施礼道：“竟然劳陈学士远迎，小王实在不胜荣幸！”萧峰也是如此。
吕公著和曾布不禁惊掉下巴，他们何曾见过，辽国王公对一名普通宋官如此恭敬？
他们想象不到，陈恪在辽国的名声有多大。他的那些诗歌，如今在辽国脍炙人口，妇孺皆知，辽国百姓早将他视为诗仙样的人物。而他的《大学章句集注》和《中庸章句集注》两本专著，也早就传到了辽国，引起的轰动和重视，竟更甚于大宋。
这不足为奇，因为宋朝这边山头林立、学究众多，任何新学说一诞生，自然要遭到排斥和贬低，陈恪的理学也不例外。但在辽国，哪有什么像样的学说，是以被陈恪借着风头正劲，顺利的占领了山头。
如今在辽国，陈恪除了大诗人的头衔，又加上了大哲人的光环，辽主耶律洪基干脆将其指定为贵族子弟必修读物。说的肉麻点便是，辽人见到他，就跟见了活圣人一样……
陈恪扶住两人，笑对耶律乙辛道：“王爷别来无恙，贵国陛下竟舍得让你出使，真让人惊讶啊！”据他所知，耶律乙辛和耶律洪基如胶似漆，那是一刻也不分开的。
“我也是好说歹说，才捞着这一趟。”耶律乙辛面色有些怪异，打个哈哈道：“早就想来见识一下南朝繁荣，重睹学士风华，这次终于得偿所愿了。”
“那可要尽兴哦。”陈恪笑着点头道。双方按照礼节致意后，又互相介绍了正副使者，便浩浩荡荡往雄州城而去。
陈恪和耶律乙辛并辔而行，看看一眼望不到头的辽国使团，陈恪笑道：“贵国陛下可真是看重王爷，竟派了整整一营皮实军护卫。”
“就知道瞒不过学士的慧眼。”耶律乙辛歉意的笑道：“不错，这些不是普通的护卫，而是皮室军。但学士千万别多心，我们对大宋没有丝毫恶意。”说着自嘲的笑笑道：“这么几千人，还不够大宋塞牙缝呢……”

第三七四章 好家伙（上）
“是王爷自己多心了吧。”陈恪爽朗笑道：“王爷身为贵国陛下座前第一重臣，得皮室军扈从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啊！”
“学士谬赞，小王惶恐……”耶律乙辛捋捋胡子，恳切道：“还请学士跟贵国解释明白，以免误会。”
“好说好说。”陈恪点头微笑，又朝萧峰致意道：“这次能得赵王和萧大人联袂而来，实在是荣幸，我家陛下定然十分高兴。”耶律乙辛是辽国南院枢密使，封赵王，耶律洪基座下第一宠臣。萧峰是辽国南院宣徽使，后族第一重臣，这两位独来一个便已经很给面子了，竟然两人同来，实在让人意外。
“我大辽君臣皆敬仰南朝陛下，惟愿南朝陛下万寿无疆，圣上特遣我二人前来，以表达这份心意。”耶律乙辛笑道：“何况小王头遭出使，唯恐不周，这才特请了萧大人同来。”
“其实是下官迷恋南朝风物，才特特跟王爷讨了个副使。”萧峰笑道：“分明是假公济私。”引得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接着陈恪又问起辽国帝后、皇太叔等人安好。
耶律乙辛和萧峰对视一下，后者笑道：“陛下龙精虎猛，四时捺钵，自然是极好的。皇后很好，皇太叔也很好……”
见他说得含含糊糊，陈恪便不再细问，不一时进了雄州城，请辽使入驿馆歇息，晚上他将设宴款待，来日启程前往汴京。
东方世界最强大两国间的邦交事务，自然向来马虎不得，何况人家是来给皇帝贺寿的宾客，更要认真接待。从吃喝住行到安全保卫，都不得出半点差错。好在陈恪半个月前就来到雄州城，还带了曾布这个好帮手。
曾布这人严谨的很，就接待细务一件一件和二位上官仔细商量，直到他们觉得事事放心，这才安排下去。此刻辽使前来，接待起来自然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差池。
但让曾布有些失望的是，两个辽使都有些心不在焉，住进精致舒适的贵宾房后，便打发他出来了。辛苦准备一顿，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回到自己人住的院子，见只有陈恪，曾布啐一口道：“这帮家伙莫不是冒充的吧？”
“不会的。”陈恪给他斟杯茶，笑道：“耶律乙辛和萧峰我都是认识的，如假包换。”
“那他们心虚什么？”曾布皱眉道：“防贼一样防着我，生怕我偷他们东西似的。”
“你也看出来了？”陈恪淡淡笑道：“辽人这次很是反常。”
“反常在哪里？”这是曾布头一次跟辽国人接触。
“太……谦和了。”陈恪想了想，用个合适的词形容道：“我出使过辽国，也接待过辽使，他们哪一次不是颐指气使，傲慢的让人火大？”
“是吧，我还以为，他们这次是冲着你的面子呢。”曾布笑道：“看他们那么尊敬你。”
“所以我才奇怪，虽然我在辽国有些薄名，但怎至于让堂堂亲王卑躬屈膝？”陈恪摇头道：“反常，实在反常。”
“莫非他们有什么诡计不成？”曾布皱眉道。
“不知道。”陈恪站起身道：“吕晦叔已经去找他兄弟，通报这个情况了。”吕公著的幺弟吕公孺是雄州知州，负责边镇防务。
“嗯，小心驶得万年船，千万不能着了辽人的道。”曾布点头道。
※※※
陈恪兄弟为辽使的反常而忧虑不已，殊不知，人家辽使自己也烦着呢……
驿馆正房内，耶律乙辛换上南朝舒适华美的丝绸长袍，把玩着桌上如羊脂白玉般的南朝瓷器，这是他往常的最爱，此刻却目光游离，显得心不在焉。
听到门响，他忙转头一看，见萧峰进来，忙问道：“都安顿好了么。”
“嗯。”萧峰点点头道：“安排在最里面的房间，里外三层全是最忠心的侍卫，保准鸟都飞不进去……”顿一下道：“也飞不出去。”
“坐吧。”耶律乙辛让他坐在右手边，忧虑道：“我觉得，弄不好会露馅的……”
“是啊。”萧峰深有同感道：“见了鬼了，接伴使竟然是陈学士，也不知心虚还是怎样，我竟听他句句都在试探，好像已经察觉出异样了。”
“那姓陈的最是奸猾如鬼，想要瞒过他，实在太难了。”耶律乙辛叹道：“我一看到他，心就提到嗓子眼了。”
“是啊……”萧峰也叹口气，两人便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抬起头道：“不如再去劝劝，让那位转回吧。”
“不可能的。”耶律乙辛摇头道：“且不说如何护送，单说那位的脾气，你难道不知道？他决定的事情，那是八匹马也拉不回的！再敢罗嗦，信不信脑袋不保！”顿一下道：“还是让你那位回去吧，有一位在国内镇着，我们这边也放心。”
“你以为我没劝么。”萧峰苦笑道：“我那位说了，要跟你那位同生共死，他不回去，她也不回去。”
‘啪’地一声，耶律乙辛拍碎了瓷碗，显然是被那两位的态度气坏了。但旋即意识到，对方并非自己人，赶紧按住火，怏怏道：“他俩对着胡闹，却害得我们担惊受怕！”
“既然不回去，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萧峰装着自顾自道：“其实陈学士纵使怀疑，但只要咱们把人看好了，不让他们照面，就没什么危险。”
“说得轻巧。”耶律乙辛两眼翻白道：“以那位无拘无束的脾气，你能看住了？我可没那本事！”
“那也不能由着他……乱来。”萧峰一脸严肃道：“事关大辽的社稷安危，我等岂能一味顺从？！”他这话说的挺委婉，其实就是在含蓄的批评耶律乙辛，太过曲意媚上了！
“唉，好吧。”要老命的关头，耶律乙辛倒也不跟他计较，点头道：“我尽力就是，但可不保证能劝住他。”
“我这就去与他约法三章。”萧峰一咬牙起身道：“他要是答应，就继续南下，否则拼着死罪，也要把他绑回去！”
“人都说萧兄弟是个忠义的汉子，今日才知道传言不虚！”耶律乙辛有些动容道，“你且等等，夜里咱们一起去，不答应就坚决不起程！”
“好！”萧峰抱拳道：“唯王爷的马首是瞻！”
“唉。”耶律乙辛苦笑道：“和衷共济，和衷共济吧……”
※※※
晚上的宴席，倒也中规中矩，虽然礼仪分毫不差，但没有比试文采、武艺、酒量……这些两国使者间的保留项目，总让人觉着做菜忘了放盐，实在淡而无味。
更宋人感到奇怪的是，往常好酒如命的辽人，竟然浅尝辄止，没有一个过量饮酒的。总之辽使这次乖的不得了，走路都怕踩到南朝的蚂蚁，唯恐和宋人发生什么事端。是以酒宴早早结束，大家各自回房睡觉。
这让宋人更加担心，辽人是不是想要趁夜夺城啊？
也难怪宋朝人会多心，因为雄州城的前身是瓦桥关，从唐朝起，汉人便在这里置官以防契丹。其位于白洋淀之北，拒马河之南，南通冀中诸重镇，地位十分重要。当年石敬瑭向辽国割让燕云十六州，瓦桥等三关便为契丹所有。后来柴荣对契丹用兵，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中的瀛、莫二州和‘三关’，而后在瓦桥关筑雄州，在益津关筑霸州城，以示永不放弃。从而奠定了今日两国之国界。
打那之后，契丹人就念念不忘收复这‘四州一关’……他们总说这里是中原皇帝割让给他们的，柴荣夺回去，就是侵占了他们的领土，所以一定要夺回来。莫非这次他们不打算再多费口舌，要借使团里应外合，把雄州城夺回来？
陈恪不得不承认，当时他脑海中浮现出了特洛伊木马计屠城、李向阳进城炸军火，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总之各种担忧的念头，占据着陈学士那颗七窍玲珑的心肝，让他紧张无比。
这时候，吕公孺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探子来报，辽国最精锐的皮室大军，集中在滦河一代，距离雄州不到百里！
“囊球！”吕公著那素来懒洋洋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唰的拔出长剑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把他们剁干净了再说！”
众人颇为意动，既然知道辽国使团是包藏祸心而来，当然要先把他们消灭再说了。
但这里做决定的是吕公孺和陈恪，前者是雄州最高军政长官，后者是钦差。
“稚卿怎么看？”陈恪问道，吕公孺字稚卿。
“这……”吕公孺实在难以决断。毕竟澶渊之盟后，两国已经不识刀兵久矣。何况还有盟约束缚，辽国也一直还算守信用，怎么会突然就毁约呢？
“你倒是说话啊。”吕公著怒道：“这种时候，哪能犹豫！”
“这事干系实在太大了。”吕公孺整理好思绪，道：“我们先下手，就是率先撕毁和约啊！”

第三七四章 好家伙（中）
“他们马上就要动手了，我们还要受盟约的束缚？”吕公著瞪大眼道：“四弟，你何时变得如此迂腐？！”
“我不是迂腐，是不得不慎重啊。”吕公孺指着对面道：“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前来为官家贺寿的使节，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何况他们是不是来偷城的还两说！岂能说杀就杀了！”
“非得等刀架在脖子上，你才相信！”
听他们在那里争论，陈恪却有些出神，原来他从李向阳和瓦尔特，想到了慕容博和萧远山……在金大侠的小说中，慕容复他爹见宋辽交好，兵戎不兴，复燕之志无可乘之机，闻说辽国亲军总教头萧远山，在九月初八赴大宋武州岳父家拜寿，便去少林寺报信，说辽国派出高手，要在重阳节大举进袭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
结果中原一干傻狍子信以为真，九月初八那天在雁门关设伏，与萧远山一家子厮杀血战，最后成了一场大悲剧。
现在耶律乙辛和萧峰……好吧，这位萧大人没有个叫萧远山的高手爹……虽然带着皮室军前来，但辽国人的悍不畏死到这种程度？堂堂亲王都身先士卒，执行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
以陈恪对辽人的了解，似乎还不至于，何况耶律乙辛以媚上而得宠，似乎从没亲自带过兵。
最关键的一点是，如果两国开战，大宋做好准备了吗？显然一点都没有……
见他始终沉吟不语，吕公著终于忍不住道：“仲方，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支持稚卿的看法。”陈恪回过神道：“不能轻易动手，先加强戒备吧。”
“你怎么也？”吕公著见两个能拿主意的都持否定态度，知道不能改变了，气哼哼道：“你俩要成为罪人的！”
“成不成罪人，到时候再说。”陈恪镇定道：“现在加紧做好警戒才是正办。骑兵进城，威力大打折扣，凭雄州城的五万大军，只要有所防备，还能被区区两千契丹兵反了天？”
“还要防备奸细。”一直没说话的曾布补充道：“很可能早有大量的奸细混入城中，到时候或是接应他们，或是制造混乱，都很危险的。”
“嗯。”吕公孺点点头道：“我这就去布置了！”说着抱拳道：“万一夜里真有战事，这里太危险了，请诸位随我回衙暂避。”雄州的驿馆因为时常要招待辽使，因此用一道院墙分成左右，左边院子是宋朝官员住的，右边则是辽使下榻之处。
“不要紧，五百捧日军不是那么容易吃掉的。”陈恪摇头道：“我们在这里盯着风吹草动，若是辽人有异动，便发红色烟火给你，直接动手便是！”
“这……”吕公孺觉着这主意不错，却又怕折了钦差，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不要婆婆妈妈了，就这么定了。”这也是吕公著能接受的底限了，这位在京里游手好闲的官二代，遇到危机时竟变得如此好斗。
“那好吧，你们可要保重！”没时间磨叽了，吕公著抱拳行礼，便赶紧去布置防务了。
※※※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机。
往日这个时候，雄州城已经陷入沉睡，但今天却比白日还闹腾。城头上灯火通明，官兵们正紧张的调试各种守城器械，民夫们则扛着一垛垛箭支、一桶桶火油运送上城头。一口口铁锅支起来，将菜油煮滚……
城中点亮着上万支火把，在州府官差的配合下，禁军士兵封锁了各支街道，一户户的入户搜查，逮捕一切可疑分子……
通往驿馆四条街道上，民夫们在加紧挖掘深沟，他们身后，摆设着数千具床子弩、伏弩、克敌弩、八弓弩、八牛弩，宋军将士严阵以待，只要驿馆中有骑兵冲出，就会被他们射程刺猬。
也不怪吕公孺会如临大敌，因为方才又接到急报，说辽国大军已经南下，预计三更天便会越过边境，四更天便会兵临雄州！
是以他一面向大名府发送急报，一面采取所有必要措施，这是雄州知州的职责！
整个雄州城中，唯一黑黢黢、静悄悄的一处，便是住着宋辽两国钦差的驿馆了。
但你若是置身其中，便会知道，这里面的气氛，比外面还要紧张十倍！
西边院中，五百名捧日军将士全都上了房顶，雪亮的兵刃已经用墨涂黑，弩弓也全都上弦，只要辽人敢来，保准能给他们个迎头痛击！
陈恪一身黑衣，盘腿坐在最高的一处房顶上，凝望着辽人院中，这些年他苦练内功不辍，也能像玄玉和尚那样黑夜视物，只是看的没那么清楚罢了。只见东边院中，也是一片严阵以待。房顶上趴满了契丹弓手，后院里的战马也被牵出来……如果让吕公著看到这一幕，肯定要大叫着，辽人要动手了！
其实陈恪也是这样想的，但他生性谨慎，让人把捧日军的指挥找来，对他小声描述了辽人的布置，这样就算要打，也能做到知己知彼嘛。
谁知那捧日军指挥听了，却小声道：“辽人有些奇怪，摆的是防守阵型。”
“哦？”陈恪眉头一皱，打消了发信号的念头。
吕公著爬到他另一边，小声道：“稚卿说，辽国大军已经逼近边境，他不再坚持己见了，你呢？”
陈恪摇摇头，轻声道：“再等等。”
“还等？现在动手都有些晚了。”吕公著瞪大眼道：“到时候辽人攻城，这里还没拿下，军心动摇，你我可万死莫赎！”
陈恪默不作声，心道，这么说，耶律乙辛他们是打算大军攻城后再发动，这倒也说的过去。
就在他也开始动摇的时候，突然有侍卫匆匆爬上来，低声禀报道：“萧峰求见大人！”
“哦？来得好。”陈恪点头道：“让他到花厅稍坐，本官随后就到。”
“这家伙是来麻痹我们的！”吕公著不想再浪费时间。
“待我见了他再说。”陈恪说着也不爬梯子，轻飘飘便跃下地去。
※※※
花厅里，萧峰坐立不安，他们本来就风声鹤唳，是以宋人一有异动便察觉到了。很快，四周道路被挖了陷马坑，西边院中趴满了伏兵……这些消息便传到了他和耶律乙辛的耳中。
两人都惊呆了，难道宋人知道他们使团中藏了什么人，是以不惜毁约开战，也要将其擒下？
“一定是这样的……”耶律乙辛吓坏了，赶紧命令手下整装，准备掩护那人冲出去。
“能冲到哪去？”萧峰拦住他道：“雄州城四门紧闭，五万大军，要真想对我们不利，还不是瓮中捉……那啥一般！”
“唉……”耶律乙辛想想也是，登时泄气道：“那怎么办？”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萧峰想一想，咬牙道：“不如我去跟陈学士谈谈，得让他知道，杀掉我们的后果！”
“嗯。”耶律乙辛点头道：“去吧！”
萧峰等了盏茶功夫，终于见到陈恪露面。
“陈学士！”萧峰顾不上见礼，便质问道：“我们是来给贵国皇帝贺寿的，你们设下天罗地网，意欲何为？！”
“萧大人。”陈恪已经换了便装，面色也不太好看，冷声道：“贵国十万皮室军南下，意欲何为？”
“皮室军驻扎滦河，自然是因为我皇帝陛下按钵所在。”萧峰理所当然道：“难道我大辽皇帝在自己的国境内移动，还要向贵国报备不成？”
“若是见得光，为何白天不动，天一擦黑便南下。”陈恪切齿道：“只怕现在已经过了边界，再有个把时辰，就要兵临城下了！”
“怎么可能？”萧峰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一下弹起来道：“陈学士开玩笑的吧？”
“这种事情上，我会开玩笑么？”陈恪面一寒道：“城上已经看到了烽火！”
“怎么可能呢？绝不可能的！”萧峰喃喃道：“皮室军怎么会南下呢？”
“皮室军为何不能南下？”陈恪随口问道。
“因为谁也调动不了他们……”萧峰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忙改口道：“他们绝不可能进入大宋境内，更不会进攻雄州城！”
“万一要是进攻了呢？”
“有我们在，他们敢尔！”萧峰断然道。
“就凭赵王殿下？”
“不……”萧峰也算老江湖了，但今夜处于极大的恐惧中，竟被陈恪挤兑的险些露馅，“总之一定是这样的，不然你杀了我们便是！”
“萧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陈恪冷声道。
“没有。”萧峰摇头道。
“你不说，那我只好猜猜了。”陈恪站起身，负手踱步道：“我本来猜着，你们是要叛逃到大宋，但现在看，显然是自作多情了。”说着紧紧盯着萧峰，一字一句道：“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便是你们的使团中，有位白龙鱼服的大人物！”
萧峰的下巴直接掉到地上……

第三七四章 好家伙（下）
“学士的想象力，真是天马行空啊……”萧峰强自镇定下来，干笑道：“哪有比赵王殿下还大的人物？”
“如此，那只能劳烦尔等自行缴械了。”陈恪沉声道：“本官保证你们的安全。若是事后证明虚惊一场，自会向殿下赔罪！”
“不可！”萧峰想也不想，便拒绝道：“这与开战有何不同？”
“还是不一样的。”陈恪轻叹一声，悲悯道：“十几万辽国大军逼近，城中文武群情愤然，一致要求攻打驿馆，以绝心腹之患。萧大人如果问心无愧，当听我一言，暂且受些委屈，保全两千多人的性命。”
“学士可知这样做的后果？南朝承担得起么？”进入宋境一来，萧峰一直小心翼翼，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辽人的嚣张本色。
“那些事，也得活命以后再说。还是先顾眼下吧。”陈恪说着坐回椅子，端起茶盏道：“时间不多了，一炷香后我们便要攻打了。”
“……”萧峰的额头沁出斗大的汗珠，一双醋钵大的拳头，紧握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半晌才嘶声道：“学士大才，当知道逼人就是逼自己的道理！”
“什么意思？”陈恪目光一凝道。
“没什么……”萧峰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住了道：“我可以做人质，还不能让大人放心么！”
“让赵王殿下也过来。”陈恪轻呷香茗道。
“你……”萧峰阴沉下脸道：“这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就回去问吧。”陈恪淡淡道：“还有半柱香……”
“你这香也烧得太快了吧！”萧峰吐槽一句，拔腿就跑。
陈恪轻叩着膝盖，望着萧峰的背影思索起来，这次辽国使团肯定大有问题，但今夜显然不是打破砂锅的时候。因此他决定，不要逼得他们太紧……反正越是深入大宋，这些辽人就越是如瓮中之鳖，从雄州到汴京还有半个月的路程，什么秘密探究不出来？何必急在这一时。
※※※
一炷香的时间没到，萧峰和耶律乙辛便站在了陈恪面前。
这让陈恪更加好奇，但没有再试探，而是很客气的笑道：“听说二位王爷也没睡，同是深夜失眠人，不如把酒对月，畅谈一番如何？”
耶律乙辛最担心被陈恪以俘虏待之，现在见他给面子，终于放下心道：“恭敬不如从命。”
“请。”
“请。”
于是三人便入席，就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小酌起来。
陈恪先敬了杯酒，耶律乙辛便迫不及待的端起酒杯道：“陈学士，小王向你保证，我们此行绝对没有任何恶意，亦绝对不会招惹是非，还请多多包涵。”说着另一只手将一个袋子送到陈恪面前，笑道：“一点土特产，给令公子耍。”
陈恪一扯袋口，便被珠光宝气晃到了眼，竟然是一袋龙眼大小，晶莹透彻、圆润巨大的珍珠！不禁轻唤一声道：“东珠？”
“学士果然博学多识。”耶律乙辛赞一声，心里却如刀割一般。这种女真人进贡的至宝，每一颗都珍贵无比。大辽皇帝的皇冠上，镶嵌的便是东珠。
虽然这一袋里的东珠，没有辽主脑袋上的那些大，但依然颗颗价值万金，这一袋子起码十万贯以上！
陈恪是识货的，也很配合的露出了贪婪的神色，手上却将袋子推回去，假笑道：“无功不受禄，况乎此等厚礼！”
“只求学士照应则个，而且是在不危害大宋的前提下。”耶律乙辛苦笑着又推回去道：“我们只希望能安安稳稳的完成这趟出使，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若有任何不轨之举，我们的约定便作废，如何？”
“……”陈恪想一想，举起酒杯与他碰一下道：“可以！”
见他答应，耶律乙辛和萧峰都松了口气。三人一边吃酒一边说话，眼睛不时瞟向墙角的沙漏，只觉着今夜是如此漫长啊！
煎熬中过去一个时辰，四更天时，吕公著走进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直说就行了，不必瞒着二位王爷。”陈恪微醺道。
“唉。”吕公著道：“探子来报，说辽国大军在边境线上停下，再不往前进一步！”
“再探。”陈恪吩咐一声，对两个辽国王爷道：“这耍的是什么名堂？”
“学士也知道。”耶律乙辛尴尬道：“我家陛下就是这样个性，兴致来了能独骑闯密林，只手缚猛虎。半夜里巡逻个边境，也不算稀奇吧……”
“真是风一样的男子……”陈恪笑呵呵道：“来，为贵国陛下的不羁干一杯！”
“干！”耶律乙辛恨恨道，发的是去声。
“干！”萧峰发的也是去声。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吕公著再次回禀道：“辽人已经撤军了……”因为预测失败，副使大人显得很低调。
“看来是虚惊一场。”陈恪没理会他，朝两个喝得醉醺醺的辽国人抱拳道：“实在是抱歉，请王爷回去休息吧。”
“好说好说。”耶律乙辛丝毫不为被冤枉、被折腾了一宿而生气，反而如蒙大赦道：“那我们便回去休息了。”
“我送王爷。”陈恪起身道。
“留步留步。”耶律乙辛和萧峰互相搀扶着与陈恪热情告别，任谁也看不出，他们刚度过剑拔弩张的一夜……
回到东跨院正房中，两人不约而同松开对方，显然都是装醉。
“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耶律乙辛阴着脸道：“谁能调动皮室军！”
“除了皇太叔还有谁……”萧峰是个直爽的汉子，冷笑道：“效果也是立竿见影，要不是陈恪在，昨晚我们肯定要被宋人剁了！”
“这个老忘八！”耶律乙辛咬牙切齿道：“篡逆之心人人皆知，可惜唯独陛下不知，还把他当好人委以重任！”
“昨夜的事情，应该能让那位意识到，随便离开国境的危险了吧。”萧峰叹口气道：“我们再去劝一下吧。”
“嗯。”耶律乙辛点点头，但心里不抱多大希望，否则他也不会重金贿赂陈恪了。
两人便穿过层层侍卫，来到最内里的小院中，便见一个身穿侍卫服色的络腮胡子，在那里虎虎生威的打拳。
两人便屏息站在一旁，竟好似不敢打扰这侍卫。待其收功后才发现两人，他接过一名面敷金粉的侍女奉上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笑道：“你们俩怎么了，眼红的像兔子似的。”
两人这个火大啊，不禁暗骂道，你倒是睡得安稳，却不知我们操碎了心，吓破了胆，面上却无比恭谨道：“陛下，昨晚有情况。”
那络腮胡子闻言皱眉道：“不是让你们唤我查刺么？怎么又忘了！”
“这不是重点……”萧峰一脸黑线道：“昨晚皮室军突然南下，一直到了边境！”
“然后呢？”络腮胡子这才着紧道。
“然后又回去了。”耶律乙辛小声道。
“回去了……”络腮胡子马上不那么紧张了，“那就好。”
“陛下……”两人险些抓狂道：“哪能这么大意！”
“叫我查刺。”络腮胡子正色道：“其实，我授权给皇太叔了，允许他在紧急状况时，可以调动皮室军。”
“陛……你怎能如此轻率？”耶律乙辛郁闷道。
“放心，皇太叔忠心耿耿，就像你们一样。”络腮胡子笑道：“对了，我今天想逛逛雄州城，你们安排一下……”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的黑着脸道：“哪都别想去！”想到本来是要劝他转回的，现在都没有开口的余地了，两人心里那个挫败啊。
“你们敢抗命么？”络腮胡子怒道。
“查刺。”一边的侍女却出声道：“你现在是侍卫，要听王爷的话。”她虽然脸上涂着厚厚的金粉，但仅听声音，便让人觉着，这定是个绝顶的美人。
“呃……”络腮胡子见自己作茧自缚，这才愤愤的摆手道：“都滚吧！”
“查刺。”和耶律乙辛对视一眼，萧峰大着胆子道：“你不能这样说话，不然会露馅的。”
“你……”络腮胡子气鼓鼓的想了一会儿，竟一抱拳道：“说的对，二位王爷，我错了。”
“折杀微臣。”耶律乙辛连忙道，却被萧峰一把拉住，生受了络腮胡子一礼道：“一棵大树，混入森林中最不引人瞩目，为了查刺的安全，从今天起，我们要把他当成个普通的侍卫。”
“对，就是这样。”络腮胡子大点其头，似乎对这个游戏很有兴趣。
“那好吧。”耶律乙辛点点头，朝那侍女抱拳，刚要开口。那侍女却朝他福了福，微笑道：“王爷，奴奴名唤纤云。”
“呃。”听她自称奴奴，耶律乙辛的身子竟酥了一半，好在他天生是个伪装好手，倒也不虞被看出来，点点头道：“那我们回去了。”
“送王爷……”这一男一女装模作样，弄得耶律乙辛受也不是，躲也不是，只好落荒而逃。
……
这个段子却也不是瞎编乱造，《邵氏见闻录》等笔记上皆有记载。

第三七五章 困扰（上）
一夜虚惊之后，宋朝人一片骂娘声，奶奶个熊，辽狗搞得什么鬼名堂！
无论如何，赶紧离开雄州才是正办，越往内地，这帮辽人就越玩不出花样来。于是不顾一夜未眠，陈恪便催促辽使启程，且态度十分不客气。吕公著等人以为，他这是缺乏睡眠导致的火气上升，就怕辽人也犯起牛脾气。谁知辽国人的脾气好得很，二话没有，乖乖启程。
往汴京进发的路上，辽朝使团一直保持对宋朝人毕恭毕敬的态度，不只是对陈恪，就连对吕公著甚至曾布，都是一口一个大人，一副言听计从、唯恐触怒的架势。
这让吕公著和曾布暗暗犯嘀咕，之前见过的辽朝使节，即使面见大宋天子时，也是气焰嚣张，倨傲的很，怎么这次这么老实，好似处处都透着心虚……
当他们提出这个疑问，陈恪笑道：“辽国人很乖不好么？所以要做什么，讲什么，都要放开了来，千万别胆小，根本没那必要。”
这不暗示他们向辽使索贿么？两人咽口吐沫道：“心里不踏实，哪敢要？”
“不，必须得要。”陈恪正色道：“你不收他们的好处，他们如何安心？”
“辽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两人皱眉道。
“甭管什么药，让他们乖乖到汴京再说。”陈恪似乎已经猜出来了，但并不打算告诉两人，只是意味深长道：“一切听我吩咐就好。”
“好吧。”两位都是聪明人，听陈恪这样说，便知道有些事，自个不必知道。
得了陈恪的首肯，吕公著和曾布变得的坦诚又友好，两位辽使也是曲意逢迎，一路上和和气气、开开心心便到了大名府。陈恪告诉耶律乙辛，在此休整两天，可以自由活动。
耶律乙辛是一天也不想耽搁的，但陈恪的话他又不敢不听，只好耐下性子歇两天。头一天，辽人全都窝在驿馆中不出去，让宋人好生奇怪。这大名府乃大宋北京，比辽国任何一个城市都要繁华，不是对辽人最有吸引力的么？
直到第二天傍晚，耶律乙辛终于大发慈悲，允许手下可以上街逛逛。一直被严加约束的契丹人如蒙大赦，呼啦一声全都跑出去逛街吃酒，一时间满城都能见到髡发秃顶的契丹人，叫大名府的官差好生紧张。
然而这次契丹人一改飞扬跋扈，竟变得十分老实，买东西照单付钱，喝酒时斯斯文文，走在马路上都不会大声喧哗，惊掉了大名府一地的下巴。
※※※
入夜明月高悬，大名府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大名府夜市的虽然比不得汴京，但一样能让初临贵境的契丹人大开眼界。
“南朝风物，果然不同寻常呀！”络腮胡子查刺望着这熙熙攘攘的夜市，不禁大为感叹。尝一口沙糖冰雪冷丸子，又大赞道：“好吃好吃，就连这种小摊上的吃食，都比朕……”
“咳咳……”他身边一袭便袍的耶律乙辛咳嗽连连。查刺忙改口道：“都比赵王府做的好吃。”
耶律乙辛不禁大翻白眼，心道这是你个小小侍卫该说的话么？
虽然名义上，查刺是他的侍卫，跟着出来是为了保护王爷的安全，但怎么看，都应该反过来才对。堂堂大辽亲王，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的侍卫，侍卫看中了啥，便赶紧买下，侍卫想吃啥，就赶紧奉上，看起来十分滑稽。
这时候，街口出突然一阵骚乱，竟有一匹高头大马在撒腿狂奔，后面还跟着个惊慌失措的汉子，高呼道：“快闪开，惊马了！”
人群慌忙往道两边闪去，只见那黑马如闪电一般，倏地便冲到了耶律乙辛一行人面前。
那查刺正在津津有味的对付一串炙猪肉，听到马蹄声，连抬头的兴致都没有。
想也不想，耶律乙辛便挡在他身前，眼看人马距离不到一丈，那黑马突然马失前蹄，竟轰然摔倒在耶律乙辛的面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他一掌抵住马头，死死按在地上。
这时候惊魂稍定的百姓才看到，原来有两个辽人，提前用绊马索挡住了黑马……
那马主人这时赶上来，见冲撞了辽人，没口子的作揖道歉，还要掏钱赔偿。耶律乙辛却站起身，拍拍手，不理会他便和那查刺离去了。
街心处很快被人潮再次填满，方才的惊险一幕，就像涟漪消失不见，却深深印在了某人的心里。
临街酒楼上，同样一身便袍的陈恪，端着酒杯凭栏而立，他紧紧盯着那络腮胡子的背影，脑海中却浮现出辽国皇帝耶律洪基的身影，两个身影渐渐归一，竟是严丝合缝！
离开大名府后，队伍便一直行到开封地界，明日便可入京了。
陈恪在那里安顿辽使，他的侍卫长陈忠却骑上快马，先向汴京驰去。一路上纵马飞奔，毫不停歇，终于在城门关闭前入城。
进得城来，陈忠径直往齐王府驰去，待赶到门口时，好好一匹骏马已经累瘫了。
此刻华灯初上，齐王府大门紧闭，陈忠也顾不上许多，便重重砸门开了。
“何人如此大胆？”门里的侍卫恼火道。
“何老三么，我是陈忠啊！”
“啊，小陈？！”侍卫一听，赶紧命人将沉重的府门打开，便见陈忠风尘仆仆立在门口，忙道：“快进来！”
“我带了学士的口信，要见王爷。”陈忠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王爷在吧？”
“巧了，三天头一回回家吃晚饭。”何老三自豪的笑道：“官家现在是一刻也离不开王爷的。”
何老三让他在花厅小坐，然后向管事的宦官通禀，那宦官一听是陈恪派来的，赶紧去饭厅禀报。
盏茶功夫，一身便服的赵曙出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说着摆摆手，让左右退下。
陈忠这才轻声道：“王爷，我家学士禀报，辽主很可能在使团中……”
“辽主……”赵曙一愣，才反应过来道：“你说耶律洪基在贺寿使团中？”
“嗯。”陈忠道：“我家学士是这样说的。”
“怎么可能？”赵曙先是不信，但陈恪怎么会骗自己呢？旋即皱眉道：“这也太，太离奇了吧？”
“学士也觉着太过离奇。其实在雄州时，他便基本猜到了，但一来难以置信，二来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马上禀报。”陈忠轻声道：“途径大名府时，他故意宣布休整两天，允许辽使在城中自由活动……”
听了陈忠的禀报，赵祯确信无疑，甭管耶律洪基是怎么想的，他确实是来了，而且明日就到入京了！
稍一思索，他便让人带陈忠下去吃饭，自己则更换朝服，命人备车入宫。
“王爷，宫门已经落锁多时了……”随侍的宦官黄诚提醒道。
“叫开便是。”赵曙不假思索道。
“啊……”黄诚惊呆了：“皇城诸门一待天黑必须关闭，日出之前绝不可擅开，这是铁律啊。”
“凡事必有例外。”赵曙淡淡道。
“若确有要事，必须夜开宫门者，皆应有墨敕鱼符。”黄诚小声道：“且自监门大将军以下，相关守门官阅后皆要诣阁覆奏，得官家御批，才可请掌管宫门钥匙的守臣前来开门。”
“照办就是。”赵曙坐进车里，缓缓闭上眼睛。
“是……”黄诚不敢再多嘴，赶紧先快马至宣德门外，向里面的守门太监通传。
若是一般人前来叩阍，守门太监肯定要骂回去的，但齐王殿下是谁？宫里都知道的未来储君！守门太监岂敢轻忽？
当然，有了前番衮国公主叩阍的教训，太监哪里敢私自开门，赶紧一层层通禀进去。
赵曙在宫门外等了半个多时辰，相应开门手续才陆续办好，由知皇城司狄青狄元帅，亲自手持着一串铜鱼符，为赵曙打开一层层宫门……每个铜鱼符上都刻有宫门名，分为左右两个，诸门守臣各持一半，狄青则掌握着另一半。
开门之时，城门洞内外各列两队禁军，手持火把，照得亮如白底，狄青与守门宦官仔细验明鱼符，确保无误后才能将门打开，就这样一层层开出去，又用了半个时辰，宣德门才终于缓缓打开。
望着缓缓开启的宫门，赵曙嘴角挂起一丝微笑，他和陈恪已经心意相通，许多事情不需要言明，便明白对方的用意。其实陈恪完全可以早一些将消息传来，他就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但要的就是这种兴师动众，就是要让朝野百官知道，官家能不问情由便打开宫门，与齐王父子间的信任，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这跟衮国公主那次叩阍截然不同，因为在士大夫看来，女人哪有什么正事，都是私事。为了私事违反宫禁，自然大成问题。而齐王殿下是为了军国大事，完全是两码事的。
狄青一脸严肃的出现在赵曙面前，侧身道：“王爷，请赶紧入宫，陛下已经等待多时了。”
“是。”赵曙点点头，坐上了抬舆道：“劳烦元帅了。”

第三七五章 困扰（中）
福宁殿里，赵祯早已命人温了当归红枣汤，等待赵曙的到来。
“拜见父皇。”赵曙走进殿中，躬身行礼道：“儿臣深夜叩阍，罪莫大焉。”
“无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有要事，等到明日岂不耽搁了……”赵祯微笑道：“何况为父最近失眠，躺着也睡不着。”说着对胡言兑道：“给齐王上一盅汤，夜里容易受寒，喝了才放心。”
“多谢父皇。”赵曙接过来，三两口吃下去，漱下口，低声道：“儿臣刚刚接到密报，顾虑着耽搁不得，才不得不夜里禀报。”
“哦？”赵祯摆摆手，胡言兑便率领一众宫人退下，方轻声问道：“何事？”
“据可靠消息，辽国使团中，有辽主耶律洪基白龙鱼服。”赵曙凑近了父皇，小声禀报道。
“哦？”赵祯也是愣了片刻，方笑道：“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赵曙低声道：“这是陈仲方派人告诉我的。”说着便将陈忠说的那些，转述给了官家。
听完之后，赵祯陷入了沉思，双手拍着膝盖，奇怪道：“堂堂辽国皇帝，甘冒奇险混入我国，所图一定匪浅吧？”
“按说是这样。”赵曙道：“听说在他们抵达雄州的当夜，辽国皮室军曾骤然南下，做出直扑雄州的姿态，只是快到边境时，又陡然转回了……陈仲方说，这可能是辽国皇太叔假辽主之令，意欲置其于死地。”
“你说他是来我国求援的？”赵祯微微皱眉道：“咱们可管不了辽国的家务事。”
“那倒不至于，辽国最强战力皮室军，只效忠皇帝一人。”赵曙道：“辽主有这支军队在手里，什么叛乱平定不了？”
“也是。”赵祯道：“那他为什么离开皮室军？这不是自处险地么？”
“辽主耶律洪基此人非常鲁莽，时常甩掉侍卫，只身一人骑马深入密林猎虎。据说有一年，他只带了几个侍卫，到辽河捕海东青，被女真人所俘。好在女真人只以为他是一般的辽国贵族，索了一笔赎金，便将他放回了。”赵曙皱眉道：“此人虽然贵为国君，但实在不能用常理猜度。”
“你的意思是？”
“他很可能没有正经的目的。”赵曙轻声道：“只是来大宋玩玩而已……”
“玩玩？”赵祯正呷了一口汤，险些喷赵曙一脸。自幼受儒家教育长大的大宋皇帝，实在无法想象，能有同行会把江山社稷，千金之躯当成儿戏。
“虽然很不可思议。”赵曙尴尬道：“但儿臣以为，这却是最大的可能。”说着两手一摊道：“不然怎么都解释不通，他为什么会跑到大宋来。”
“还有一种可能。”姜还是老的辣，赵祯寻思一会儿，低声道：“他这是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
“嗯。”赵祯点头道：“他可能已经察觉到耶律重元父子意图不轨，但重元是他的叔父，又是父子两代人共立的储君，实在难以处置。耶律洪基想减少阻力，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耶律重元先动手。谋逆大罪昭然天下，再收拾他们便顺理成章了。”
“所以耶律洪基故意离开辽国，让耶律重元以为遇到了天赐良机！”赵曙轻声道：“待其公然作乱后，再转回去对付他，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话虽如此，他却深深怀疑那位辽主，是否有此心机。“他就不怕，有来无回？”
“应该问题不大，这是个聪明人，明白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赵祯缓缓道：“谁能想到他会混入使团，跑到我大宋来？要不是寡人恰好派陈恪去当这个接伴使，咱们肯定还蒙在鼓里。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发现他了……”官家说着自嘲的笑笑道：“他也会安然返回的。”
“为什么？”
“因为大宋的皇帝叫赵祯……”赵祯脸上的自嘲越来越重，“他知道我大宋没有底气和辽国开战，他只要以死相胁，我肯定会放他回去。”如果辽主死大宋，辽国肯定要举国为他报仇，如果换了其他皇帝，可能会一时冲动，先砍了他，爽到再说。但赵祯这种热爱和平的仁君，是绝对不会伤他一根汗毛的。
耶律重元有这样的心机么？赵曙不禁暗暗嘀咕，他觉得最大可能，还是官家把对方想得太复杂了。不过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置这送上门来的辽国皇帝呢？
“父皇，明天辽主就要进京了。”赵曙道：“仲方之所以现在才禀报，也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确保辽主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顿一下道：“至于如何处置，全凭父皇圣裁。”
“陈恪办事是牢靠的。”赵祯点下头道：“至于辽主么……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有两种方案。”赵曙道：“一个是明日以最高礼节迎接他，表明我们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之后想怎样都随他，我们不失了礼数就是。一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静悄悄来，静悄悄走，我们全当他没来过就是。”
“第一个方案不好。”赵祯想一想道：“虽然两国现在睦邻友好，但根本上还是敌国。从石敬瑭割让燕云开始，汉人就被辽人欺负惨了，现在好容易他们的国君自投罗网，定然很多人要求扣押他，到时候我们要护着他，会很被动的。”
“那就装作不知道的？”赵曙轻声道。
“嗯。”赵祯颔首道：“陈恪猜到寡人会这样做，所以才一直没有声张，此人心机之深可见一斑，你将来要是感觉他不和你一心了，当及早除之。”
“不会的。”赵曙当即摇头道：“陈恪志向高洁，并不为一己私利谋，这种国士若与我龃龉，定是我做得不对。”
“呵呵……”赵祯有些羡慕的望着他道：“寡人没有过朋友，也以为皇帝没有朋友，但愿你能证明寡人是错的……”
“一定。”赵曙重重点头道。
※※※
翌日一早，使团便往汴京城开拔。到了离城五里处，有礼部官员出迎，一应礼仪照旧，没有丝毫增加。对此陈恪并没有丝毫讶异，今早没看到陈忠返回，便已经说明官家和齐王的态度了。
按理说，使团顺利抵京，他这个接伴使便算功德圆满，接下来的陪同工作，该由馆伴使来接手。但陈恪看了一圈，也没见着来接自己班的同僚。还是尚书礼部侍郎胡宿走过来，笑道：“陈学士一路辛苦了，有旨意。”
“臣领旨。”
“命接伴使陈恪为馆伴使，钦此。”胡宿笑道：“一事不烦二主，陈学士便负责到底吧。”
“臣接旨。”陈恪并不意外，这件事确实还是他来负责比较妥当。
于是引领着辽使往城东北的辽国使馆下榻。两国约为兄弟之国后，便在各自国度内，为对方建立了使馆，供使节来京时居住。汴京的辽国使馆占据了整整一条街道，每每有辽使前来时，开封府和兵部都会派兵守卫，不许宋人靠近。
安顿辽使住下，陈恪对耶律乙辛道：“国书我替你们送到银台司，现在距离乾元节还有半个月，估计官家会在四月十四前召见你们一次。到时候我会提前知会的，其余的时间，便请自便吧。”
“全凭学士安排。”耶律乙辛道：“学士如果忙的话，这些天可以不必过来，有事情我们自会到府上寻找。”
“这怕不行。”陈恪摇头道：“按例，贵使在京期间，馆伴使要全程陪同。”
耶律乙辛闻言大皱眉头，自己是要陪着查刺的，若姓陈的时刻陪着自己，岂不要经常跟查刺照面，八成要露馅的！想一想，便一脸男人都懂的笑容道：“那太好了，小王久闻汴京风月无边，早有一醉花丛之心，听说学士乃大宋的风月班头……”
“这。”陈恪为难道：“大宋有规矩，官员不得出入青楼，恕下官不能奉陪。”
“这样啊……”耶律乙辛一脸可惜道：“那学士陪着副使吧，萧大人不近女色，不会让学士犯难。”
“也好，就不打扰王爷的雅兴了。”陈恪笑笑道。
从辽国使馆出来，陈恪便往银台司替辽人交了国书，之后两天，便和萧峰在辽国使馆下棋消磨时间。而那耶律乙辛整日价见不着人，据说在外面简直玩疯了。
起先那萧峰倒还正常，但从第二天开始，便开始目光闪烁，吞吞吐吐，似乎有话要说，又难以启齿。
他不说，陈恪是决计不会问的，何必要把别人的烦恼转为自己的呢。但陈恪也有关心的问题，比如那辽国二皇子，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当然，他不会直接问二皇子，而是先问辽主，再问大皇子，之后才会很自然的问道：“那年听说贵国皇帝又诞下二皇子，如今也有两岁了吧。”
“殿下两周岁，马上就要过生日了。”
“叫什么来着？”
“耶律忆。”

第三七五章 困扰（下）
“好名字。”陈恪有些出神道。
“好在哪里？”萧峰问道。
“大殿下叫耶律俊，二殿下叫耶律逸，俊逸非凡！”陈恪挤出一丝笑容道：“皇后娘娘乃北朝第一美女，所出二子自然当得起这两个字。”
“大殿下是‘莫浚匪泉’的浚，二殿下是‘能不忆江南’的忆。”萧峰却颇不识趣道。
“呵呵，是么……”陈恪干笑一声。
“而且大殿下长得像陛下，面容刚毅。”萧峰看一眼陈恪，幽幽道：“二殿下却既不像陛下，又不像娘娘，却是自己一个样。”
“小孩子么，样子会变的。”陈恪低下头道：“大了就像了。”
“但愿吧。”萧峰叹口气，像是开玩笑道：“突然发现，二殿下和学士倒有些相像呢。”
“咳咳……”陈恪的心一揪，苦笑道：“熟归熟，话不能乱说。可能我这人有些大众脸，看着和谁都有些像。”
“原来如此。”萧峰恍然道。
陈恪不敢再玩火，赶紧把话题掐住道：“再说了，小孩子聪明健康最重要，长相像谁倒真无所谓。”
“二殿下倒真是聪明非常，才刚两岁便能吟诗背词了。”萧峰淡淡道。
“哦？”陈恪的心弦猛地一颤，竟有些想掉泪道：“会被什么诗词？”
“全是学士的作品。”萧峰面无表情道。
“其实唐诗还是要学的，尤其是边塞诗，那才是男儿当学的。”陈恪情不自禁道。
“学士此言……”萧峰表情怪异道：“边塞诗，适合我们辽人学么？”
“呃……”陈恪才想起来，边塞诗里的反面角色，都是匈奴突厥之类的游牧民族，那可是契丹人的老祖宗……不禁尴尬的笑道：“罢了，是我失言了。”便把话题引开，不再触及那位二殿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均是满腹心事，终于捱到了日头西斜，陈恪便起身告辞道：“明日再会。”
“我送大人。”萧峰起身与他携手走出去，一直把陈恪送上车才转回。
※※※
马车上，陈恪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笺，这是萧峰借携手时，塞到他手里的，不知道是什么名堂。
展开一看，险些魂飞魄散，只见上面赫然是半阙《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正是当初陈恪，写给萧观音的半阙词，时隔数载还透着浓浓的奸情。这、这怎会落到萧峰手中呢？
‘莫非这厮想要挟我？’这是陈恪的第一个念头，但转念就否定了。萧峰是萧皇后最亲信的族人，当年还受萧后密令，找自己问计呢。事情败露了，他一样跑不掉！
‘那他想干什么？’回到府中，陈恪依然坐卧不宁，猜不透萧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莫非这厮只是个传声筒？否则他怎会知道这要人命的半阙词？
若是传声筒的话，倒也不用担心了，只消等他传话便是。遂安下心来上床睡觉。
第二天，陈恪依旧到使馆作陪，接伴使也好馆伴使也罢，其实就是三陪，陪吃陪玩陪聊天，实在是美差一桩。
萧峰今天不想下棋了，道：“整日闷在使馆好生无聊，不如出去转转。”
“想去哪？”陪玩是义务，陈恪自然不会反对。
“早听闻有汴京八景天下闻名。”萧峰问道：“不知是哪八景？”
“繁台春色、铁塔行云、金池夜雨、州桥明月、梁园雪霁、汴水秋声、隋堤烟柳、相国霜钟。”陈恪如数家珍道：“繁台春色，隋堤烟柳正是时候。王爷要去，本官这就安排。”
“还是去相国寺吧。”萧峰却很有主见道：“我们契丹人都信佛，久闻相国寺的大名，我想去拜一下。”
“呵呵。”陈恪却摇头笑道：“只怕你会失望，因为相国寺的和尚，现在都改行经商了，现在是大宋最大交易市场的业主，王爷还要去上香么？”
“呃……”萧峰不禁尴尬道：“那开封哪座庙灵验些？”
“属开宝寺了。”陈恪笑道：“而且开宝寺的灵感塔，是汴京城的制高点。”
“就是站在院中能看到的那座铁塔么？”
陈恪点下头道：“就是那个。”
“那好，就去那了。”萧峰道：“陈大人稍等，在下去换身衣服。”
“彼此彼此。”陈恪笑笑道。此时的高官富贾，都在马车上备好几身衣服，以备不同场合穿戴，陈恪虽然不那么穷讲究，但至少还是备着身便服的。
他三两下换好衣服，便等萧峰出来，谁知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也得亏陈恪现在耐性好，也不催促，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前后得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到脚步声响起。陈恪睁看眼，只见萧峰穿一身汉人的华贵长袍，头戴着垂角幞头，在一众侍卫侍女的簇拥下转出来。
“让学士久等了。”萧峰歉意道。
“无妨无妨。”陈恪笑道：“王爷出行，没有不麻烦的。”
“呵呵……”萧峰笑笑，也不解释。于是有官差引路，五辆马车向开宝寺行去。
开宝寺位于汴京城内东北隅，营建于大宋开宝年间，其实是座皇家寺院，虽然也允许寻常香客前来拜佛，但终究要比寻常寺院更妥帖些。寺内耸立着汴京第一高塔灵感塔，塔高十七丈，通体遍砌铁色琉璃砖，远远望去如一根擎天铁柱矗立在大宋京城，因此又名开封铁塔。
这塔每月对市民开放两次，沿着塔内的旋梯，可拾阶盘旋而上，直登塔顶。据说五层可看到汴京街景，七层能看到护城大堤，九层可见到黄河如带。登到十二层直接云霄，顿觉祥云缠身，和风扑面，犹若直登天宫，故有‘铁塔行云’之称。
拜完佛之后，萧峰兴致勃勃的提出想要登塔鸟瞰，今日本不是开放的日子，但陈恪一声令下，偌大一座宝塔，便成了二人的专属。
“你们都去拜拜佛吧。”萧峰看一眼众侍卫和侍女道：“这里留一个伺候的就行了。”顿一下道：“依古丽，你留下吧。”
那依古丽穿着肥大的长袍、带着苏幕遮……北地风沙如刀，女子无论老幼尊卑，出门都带苏幕遮，虽然汴京城春风和煦，但契丹女子的习惯改不了，仍然都戴着。
依古丽点点头，含糊应一声，便跟着王爷和陈学士进了塔。
陈恪感觉有些怪怪的，虽然他可以不进塔，但一种强烈的感觉驱使着他，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上到九层，萧峰叹口气道：“迢遥千里道，依倚九层台……我累了，依古丽，你陪着学士爬到顶吧。”
那依古丽点点头，见陈恪站在那里发呆，便声如蚊鸣道：“学士请。”
陈恪就是傻子，也已经意识到，自己身边站的是谁了……他的心跳剧烈加快，绝不是因为爬了九层，以陈学士今日之功力，就是爬十九层也不带喘的。
那是一种偷情的刺激？
见陈恪跟着那契丹女人往上爬，陈忠想跟上，却被萧峰伸手拦住道：“蠢小子，你家学士让你跟上了么？”
“大人……”陈忠根本不理会萧峰，越过他问道。
只见陈恪摇了摇头……
※※※
依古丽提着长裙的下摆往上面爬，陈恪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望着随她大腿摆动，臀部勾勒出的浑圆曲线时隐时现。思绪却回到了三年前的草原上……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但那如兰似麝的体香，那修长无瑕的娇躯，那对柔软高耸的坟起，还有那两点嫣红，全都依然清晰在目，余香缭绕……
多少年的险恶斗争，已经将陈恪锻造的心如铁石，但此刻他却几乎失神了……美若天仙的当世第一强国的皇后，竟不顾一切、甘冒奇险来敌国首都与他相会，仅仅虚荣心的膨胀，便让他像踩在云端上一样，轻飘飘跟着上到了顶层。
宝塔顶层的楼面仅有七尺见方，陈恪上来时，看到她已经解下了宽松的外袍，露出内里的天蓝色及地长裙，她的头上仍戴着绿色的苏幕遮，像一朵水莲花不胜的娇羞，正在无风摇曳……
三年前，她便是这般打扮，分毫不差，连微微发抖都一模一样。
只是上次是紧张，这次却是激动吧……
“来了……”恍惚间，陈恪分不清此刻和当年，嘶声道：“来了……”和当年一样的台词。
那女子点点头，没说话。
“拿水来喝……”陈恪的目光愈发火热，浑身血流都加快道。
女子站在那里，还是没有动。
陈恪笑了，一探手，将她的苏幕遮摘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柄闪着幽幽蓝光的钢簪，倏地刺向了他的胸口！

第三七六章 曝光（上）
面幂摘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虽然也不难看，但和萧观音比，却如母鸡和仙鹤一般。
然而她的身手，无疑比萧观音要高出百倍，就在陈恪掀起她的面幂的一瞬，依古丽手掌一翻，一根钢簪倏地刺到陈恪胸口一寸处，看起来他要在劫难逃了！
谁知此刻，异变再生，便听铛的一声，那女子竟拿捏不稳，钢簪脱手而出。擦着陈恪的发梢，插入塔壁三寸。
没料到这种情形，女子以为见了鬼，但不容她去探究，陈恪那愤怒的拳头便轰然而至！
女子的武功极高，但这塔顶一层地方太小，根本没有腾挪的空间，只得抬臂格挡。却没想到陈恪的武功也是极高，这含恨的一拳足以开碑裂石，何况一个女子的手臂？
便听咔嚓一声，她的右臂已然折了。伴着她的惨叫，陈恪虎扑上前，猛地一记抱摔，便将她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女子的惨叫仅到一半，便硬生生变成了呻吟……
“你是谁？！”陈恪像一头愤怒的老虎，怒吼道。
女子想要挣扎，却发现已被对方用一种很巧妙的擒拿手段控制住，浑身四肢都动弹不得。
唯一能动的只有脑袋，她看到一物落地滴溜溜打转，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一粒念珠！
原来打掉自己必杀的兵刃的，竟是一粒从窗外射来的念珠，这可是十二层的高塔呦，窗外竟然有人！
女子心头有一万只乌鸦飞过，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那就去死吧！”陈恪了然，这只是一件工具，杀人的工具而已。然而他此刻却想杀人！
但他那含恨的一拳，却被人稳稳接住。面容如玉的玄玉和尚，出现在灵感塔的顶层。他一手托着陈恪的拳头，一手还竖起单掌，宣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佛祖舍利之塔，岂容造成杀孽？”当年吴越王降宋，将阿育王寺供奉的一颗佛祖舍利进献给大宋，太祖便命将其供奉在开宝寺中，并专修了这座高塔收纳佛舍利。
“哼……”不看佛面看僧面，陈恪愤然收手。
下到九层处，萧峰已经被一众侍卫控制住了。
是以看到陈恪安然无恙下来，萧峰并不意外，只是有些嘲讽的笑道：“学士还真是小心呢，想不到大宋一个四品文官，身边的护卫竟如此之强。”
“你只是恰逢其会罢了。”陈恪淡淡道。陈希亮遇刺，蹴鞠场爆炸，这一系列的事端说明赵宗实等人已经丧心病狂了，陈恪还不想早死，岂能不多加防范？尽管这次，他几乎被萧峰骗过，以为真是萧观音相约，但以他今日肩负之重任，岂能贸然身处险地？
宝塔这种狭窄逼仄的空间，是刺杀的最佳场所。尽管陈恪没想到‘萧观音’会杀自己，但他得防备赵宗实的人，利用这个机会，来一出‘铁塔刺陈’！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话再正确不过。
不过玄玉向来是跟在齐王身边的，只是担心陈恪的侍卫，在佛门清静之地大造杀孽，才跟了过来，临时担负起陈恪的守卫任务。
※※※
透过窗户看一眼蜿蜒壮丽的黄河，陈恪深吸口气，平复下情绪道：“谁指使你的？”
“是我自己决定的。”萧峰是条磊落的汉子，虽然被擒，没有乞怜没有失态，平静如水的答道。
“为什么？”陈恪冷声道。
“你自己清楚！”萧峰冷笑道：“你不死，我们全族早晚都要被那蠢女人害死！”契丹人一共两个姓，姓萧的部族有成百上千，并非所有姓萧的都是一族。
“……”陈恪竟无言以对了。这萧峰要杀他的理由，确实很充分……站在萧峰的立场上，摊上那样不省心的皇后，除了把‘奸夫’干掉，还有什么好办法，能让她停下幻想？
“她现在在哪？”
“自然在我大辽按钵。”
“放屁。”这下轮到陈恪冷笑道：“她若是没来汴京，你上哪找那身衣裳去？”
“……”萧峰沉默片刻，方颓然道：“我就知道，你已经猜到什么了。”
“我其实不想知道。”陈恪淡淡道：“但一个女人，能冒着这么大风险，不远万里来看我，我是一定要见一面的。”
“别自作多情了！”萧峰的脸涨得通红道：“皇后是追随陛下而来，不放心陛下只身犯险，要与他生死与共……”看着陈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恨恨的嘟囔道：“天下竟有这样蠢的疯女人……”
“是啊。”陈恪长叹一声道：“我也想问问她，为什么这么蠢。”顿一下道：“不说她了，那是我和她的事情，现在算算咱俩的账吧。”
“你杀了我吧。”萧峰轻声道。
“你知道我不能杀你。”陈恪淡淡道：“我的身份决定了，必须让你安安稳稳离开大宋。”
“真不知说你们南朝官员什么好，是尽忠职守、还是愚夫？”萧峰浑不知死道：“换了我们，定要快意恩仇的。”
“在大宋当官，是快意不得的。”陈恪自嘲的笑笑，笑容渐渐冷酷道：“但我这人有仇必报的性子，是一辈子也改不了的。”
“你放我回去，就别想报仇了。”萧峰冷冷道。
“是啊，该怎么办呢？”陈恪轻拍着冰凉的砖墙，声音愈冷道：“萧大人的妻子很漂亮，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一个七十多的老娘。他们居住在南京城西的尚书巷里，门口蹲着两个大狮子，其中一只缺了个耳朵，那是被你淘气的大儿子砸掉的……”
“你要干什么？”萧峰听他说的如此真实，不禁通体生寒。
“我向你保证，十天之内，他们娘仨便会到汴京来跟你团聚。”陈恪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你信不信？”
“……”萧峰想说不信，但对上陈恪那双森冷的目光，竟像被卡住喉咙一般。
“你不说，就是信了。”陈恪的笑容更盛了，“但，与他们生聚还是阴阳两隔，就看你的选择了。”
“你要我干什么？”萧峰咬牙道。
“就一件事，保护那娘俩的安全。”陈恪看看窗外，对自己的婆婆妈妈很是无奈，却仍淡淡道：“你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以她的性格，早晚要出事的。我既然知道，就不能坐视不管……”顿一下，心尖颤抖道：“何况还有我儿子。”
“那是我辽国的皇子！”萧峰愤怒道。
“我当然希望他一直都是，但万一有那一天，总不能眼睁睁等死。”陈恪叹息一声道：“不瞒你说，我在辽国开设商号，就是为了他……现在又加上了她。我的人可以收买你们皇宫的守臣内侍，但以金钱建立的关系，太不牢靠，若有你这位后族重臣相助，我想她们将来逃出生天的机会，应该会大很多。”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回去把你的商号一网打尽？”萧峰冷声道。
“你不会的，因为我是在用你的女人和孩子，交换我的女人和孩子。”陈恪淡淡道。
“什么你的女人，那是我大辽的皇后！”萧峰这样的忠臣，很难接受一国之母移情别恋的悲剧。
“她愿意为我生孩子，自然就是我的女人。”陈恪摇摇头道：“鉴于我的女人和孩子要比你的贵重，所以你的这条命，就算个添头了……”顿一下，他笑笑道：“现在让你做决定，太艰难了，这样吧，等你见到嫂夫人和两位贤侄再说吧。”
说完便命人放开了萧峰，在侍卫的簇拥下，下楼去了。
萧峰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九层塔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他原以为，陈恪只不过是的风流才子、鸿儒学者罢了，哪曾想到对方竟是头藏在林中的猛虎！
陈恪明白告诉他，我这就要去拿你的妻儿，根本不在乎你有何办法阻拦。因为无论如何，十天之内，你一定能在汴京见到她们！
萧峰发现自己，竟毫不怀疑这点……
※※※
从塔上下来，连玄玉这样的和尚，都难以置信的八卦道：“你这家伙，真跟辽国皇后有一腿……”说完连宣佛号道：“罪过罪过……”
一众侍卫也以无限崇拜的目光望着陈恪，他们是到过辽国的，知道萧观音是辽国第一美女加第一才女，在辽国人心里，那是神仙妃子般的存在。如今这位萧后，竟然为了见情人一面，冒着生命危险，不远万里跑到大宋来！
大人简直是……太太太臭屁了！
“那只是个美丽的错误。”陈恪苦笑一声，恶狠狠威胁道：“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死啦死啦地！”
“那太可惜了……”玄玉和尚叹口气道：“只能在心里臭屁。”
“你这个和尚，这辈子没法成佛了。”陈恪恨恨道。

第三七六章 曝光（中）
等萧峰和那依古丽从塔上下来，陈恪笑脸相迎道：“王爷独临高楼，可曾有所感悟？”
“多谢大人成全。”萧峰也恢复了正常，只是笑容还有些勉强道：“小王确实生出许多，之前不曾有过的感悟。”顿一下道：“只是不知，这感悟是好是歹。”
“想必是极好的。”陈恪笑着伸手道：“时候不早了，我送王爷回使馆。”
一路无话，直到马车快到辽国使馆，陈恪才低声道：“改日请你到我那里做客，这次让她一起来。”
“陈学士，你是个负责人的男人。”萧峰叹口气道：“难道不知道，你们这种情况，相见不如不见么？”
“还是见一面吧，就一面……”陈恪也叹一声道：“我会帮你劝劝她，让她把我忘掉。”
“那，好吧。”萧峰也知道，堵不如疏，若是自己一味拦着，万一皇后做出什么惊人之举，那可真没法收场了。
萧峰下了车，目送陈恪离去后，便转回驿馆后院，穿过数到门岗，来到一个小院前，问守在门口的女子道：“妹妹，娘娘醒了么？”
“已经醒过来了。”那女子是萧峰的妹子萧玉奴，吐吐舌头道：“娘娘问我是怎么回事儿，我可都说实话了。”
“没事。”萧峰点点头，走进院去，在屋门外沉声道：“娘娘，萧峰求见。”
好一会儿，才响起个虽然带着愠怒，却依然如天籁般动听的女声：“进来吧。”
萧峰便掀开帘子进去，便见萧观音懒懒的倚坐在窗前。她穿一身裁剪得体的六幅拖裙，像一朵出水芙蓉光彩照人。尽管萧峰能做到非礼勿视，但偶尔一瞥，萧观音的绝世风姿仍不免让他心旌摇荡。
好在他谨守臣子本分，行礼之后，便单膝跪下，强自收慑心神道：“为臣罪该万死，请娘娘责罚。”
“本宫是很恼火来着。”萧观音的肌肤白腻如玉，两条细长修眉间，一粒淡淡的美人痣，美丽不减当年，风韵更胜往昔。她轻叹一声，柔柔道：“其实你也是为我好……”
萧峰心说，你若是知道，我本来是想刺杀他的，就不会这么说了，“娘娘既然明白，那不见他是最好了。”
“我还是想见他一面，就一面。”萧观音却轻摇螓首道：“请你不要再阻拦。”
“为什么！”萧峰也不知哪来的邪火，失声道。
“因为。”萧观音闻言有些失神，是啊，我为什么对他着了魔？但这种事剪不断、理还乱，哪有什么道理可言？想来想去，她变得粉面霞烧、双眸水汽氤氲，“可能他是我前世的冤家……”
“臣知道了。”萧峰看着萧后娇羞欲滴的样子，心里一黯，点头道：“我会安排的。”
※※※
两天后，陈恪邀请萧峰到智慧馆做客。
马车驶进十三行铺，便见一片典雅精美的中式宅院中，坐落着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园林，分外引人注目。
只见宏伟壮丽的大门，由珍贵木材制成，上面布满了花纹装饰。虽然萧峰从没见过这种风格，但能感觉到那种高贵内涵。
进入大门后，马车先穿过整齐修剪的松树回廊。松树被密实地连成一排长长的‘树墙’，树墙上被修剪出一个拱门，整齐精美，让萧峰和他的从人们大开眼界，而这还只是到达前的一个小序曲。
待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朗，马车来到了开阔的广场上，广场中心是个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喷水池，四周是高大的下有廊檐、上有阳台的双层精美建筑。建筑通体象牙白色，有精美的浮雕和拱形的窗户，看上去十分高贵。
此刻，广场的喷水池边，四周建筑的廊檐下、阳台上，或坐或站着几十人，其中有儒衫的汉人，有穿长袍的胡人，也有穿儒袍的胡人，这些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激烈讨论，有的轻言细语，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抓耳挠腮，似乎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
听到有车队隆隆驶进来，这些学者纷纷皱眉，待看清是陈恪领着来的，他们才不再理会……是的，不再理会，完全没有见到金主兼保护人的讨好神情。更别说起身相迎了。
马车在喷水池边停下，近处的学者们才有些勉强的停下工作，站起来看陈恪走下车，参差不齐的问了声好。
“诸位继续忙吧。”陈恪笑着让众人不必理会，对近处的一个阿拉伯学者道：“阿古拉，你翻译的《地理学》第一卷，我已经看了，非常棒。为何你不再接着翻译，又转去译《论彩虹》了？”
“学士觉着棒的东西，别人不一定认同。”那阿古拉是第一批来大宋的学者，这些学者本身就极具智慧，对如今汉语的读写听说，全都不在话下：“我听沈括先生他们说，《地理学》上的东西发表出来，是要给你惹麻烦的。”
“你是说地圆说是吧？”陈恪笑道。
“大宋可是天圆地方说。”阿古拉点头道：“推翻这个会动摇到你们的世界观，不得不慎啊。”大学者就是大学者，想问题就是深刻。
“不妨事，我要的就是这效果。”陈恪却不在意的笑道：“你只管继续翻译就行，哪怕暂时不能出版，赏赐也是一分不少的。”
“这不是黄金的问题。”阿古拉正色道：“大宋的读书人，比我们阿巴斯王朝多得多。我希望自己翻译的书，能让更多的人看到。”
“会的，我保证，两年内一定出版这本书。”陈恪拍着胸脯道：“需要我发誓么？”
“不必了，学士还没诳过人。”阿古拉面露喜色道：“那我继续翻译《地理学》。”
“嗯。”陈恪点头笑笑，让他继续工作。又转向另一人道：“代伊，我要批评你了，你找人和你合作不要紧，但把一本《逻辑学》翻译的毫无逻辑可言。出版这样的书，恐怕只能让我大宋的读书人更糊涂吧？”
“学士恕罪，不是我不上心，而是这本书上的道理，我自己也讲不太明白。”那代伊尴尬道：“但我花了整整一年功夫，请学士手下留情。”
“罢了，我亲自给你修改吧。”陈恪叹道：“到时候领到金子，记得分我一份。”
代伊知道他开玩笑，不好意思的笑了……
陈恪一边往里走，一边与学者们攀谈，竟对每个人翻译工作了若指掌，这让学者们生出被重视的感觉，干劲自然更足了。
智慧院经过这些年的积累，早已不再籍籍无名。首先他们预报日食比钦天监还准，直接后果便是钦天监上下都来智慧院取经，力求赶紧达到一样的水平。天文学之外，他们在建筑学上一样一鸣惊人，那宏伟坚固的大竞技场，深深震撼着每一个亲眼见过它的人。
紧接着，智慧院翻译出版了一本本的大食著作，内容涵盖了医学、星象学、天文学、哲学、数学、物理学、文学等各个领域……这一连串的冲击，终于让向来以为惟有华夏九州，才有文明可言的大宋读书人，如今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那就是在万里之外，还有一个与华夏同辉的文明存在！
这对大宋读书人造成极大的冲击，欣赏赞叹声有之，也不乏贬低非议声！
欣赏赞叹的，是那些谦虚好学的读书人，他们早就读腻了儒家经典，现在有全新的知识摆在面前，哪有不欣喜若狂的道理？很多人也抱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想法，试图从中为儒家破局，找到一些思路。
贬低非议的分两种。一种是那种唯我独尊者，他们将儒家经典以外的所有书籍，统统归为末流，更不要说西夷蛮人的妖论了！非但自己不看，还不许子弟阅读讨论。
还有一种就是用心险恶之徒了，因为智慧院跟陈恪的紧密关系，他们便想借攻击智慧院来达到扳倒陈恪的目地。他们说陈恪以华夏之尊，却仿效沙门习夷人之语，译荒诞之书。是自甘堕落、斯文扫地，更有妄立邪说、居心叵测之嫌，请使他伏少正卯之诛！
好在有官家包容，陈恪和智慧院才安然无恙。但要是贸然推出‘地圆说’的话，恐怕连官家都保不住他了！
不过智慧院现在只是在积累阶段，真正想大放光彩，还得等到齐王登极之后，所以也不急在一时。
※※※
陈恪带着萧峰参观了智慧院的藏书楼，译书楼、以及专门培训翻译人才的学堂……因为译书的报酬奇高，有的是科举无望的读书人，前来接受免费教育，以期能有个好钱景。
两条主干道，将智慧院分成了四部分，还有最后一片区域，名唤‘格物学堂’，是专门分科讲授大食传来的知识的地方，但来听课的，却只有对此感兴趣的官宦和官宦子弟，人数并不算多。
参观了一圈下来，萧峰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个智慧院，是你自己供的么？”

第三七六章 曝光（下）
一圈参观下来，萧峰最大的感觉是，这个智慧院就是个巨大无朋的吞金兽！估计一年就能开销个黄金万两！
难道就靠卖几本书维持？显然是不可能的。估计全得靠陈恪贴补！
“嗯。”陈恪点点头，面上云淡风轻，内里却心如刀割。这见鬼的智慧院，实在是太烧钱了！
幸亏他在佐渡岛的金矿，已经每年都有稳定的产出，四海商号在南洋、日本、朝鲜的生意也开始盈利，加上汴京钱号每年的巨额花红，这才能堪堪抵用……
别说萧峰，就是宋朝人也无法理解他这种行为，挣了钱没地儿花，也不至于这么糟践啊！
陈恪不解释，他也没法解释……登基称帝、收复燕云，那是齐王的千古事业，这智慧院则是自己的千古事业！齐王要改变的是大宋子民的生存环境，还他们一个国泰民安。自己则妄图解除大宋读书人头脑里的禁锢，为他们开启一个崭新的世界！
陈恪知道，这是在改变一个民族，难于上青天！但不这样做，今后一千年里，华夏便要陷入螺旋下降的通道，由先进沦为落后……
虽然陈恪也不太相信，自己可以撬动历史的杠杆。但他愿意甘为先驱，去唤醒更多的人——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聚小流、无以成江河！
结果如何，听天由命，但我自问心无愧！
唯求无愧尔！
面对着萧峰难以理解的目光，陈恪只能笑而不语，请他到后院的花园中用午膳。令一众契丹人惊喜的是，今日的主菜竟然是烤全羊！
就像汉人吃不惯契丹人的腥膻，契丹人也吃不惯汉人的清淡，这些日子在汴京，也算遍尝大宋美食，可辽人们仍日日思念家乡的马奶和烤羊！
不过这烤全羊的师傅，却不是契丹人，而是陈恪特意从巴格达请来的大厨……他深知要想减轻大食学者们的思乡之情，一是使他们一家团聚、生活优渥，二是让他们能吃上地道家乡味。
“吃惯了契丹烤全羊。”陈恪对萧峰等人笑道：“尝尝阿拉伯烤全羊的滋味，看看有什么不同。”
不同大着哩，契丹烤全羊，就是把羊处理好了，架在火上烤到金黄。而阿拉伯人是将一只肥嫩的羔羊除去头脚，掏空内脏，塞满大米饭、葡萄干、杏仁、橄榄、松子等干果和调料，然后放大火上烤。
这样烤出来的全羊又嫩又香，味道鲜美，大受契丹人的欢迎。便在如茵的绿草地上饮酒吃肉，且歌且舞，仿佛回到了草原一般。不过他们小瞧了宋朝的酒，如今汴京城的各大酒楼，都学会了蒸酒之法，酿出的酒越来越烈。这次用来招待的，更是智慧院自酿的‘七粮液’，饶是契丹人酒量大，喝着喝着便醉态可掬，最后竟横七竖八的躺在草坪上睡着了。
他们竟没发现，自己少了个人……
※※※
沿着花园的石柱游廊，顺着满园花香流水声，陈恪漫步走到了园中深处，绕过一丛翠竹、踏上生满苔藓的石径，终于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心下竟稍稍有些紧张，仿佛初会女友的少男……
楼里起先静悄悄的，但里面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门前蹀躞，便轻挑琵琶，幽幽唱道：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
游丝络网尘作堆，
积岁青苔厚阶面。
扫深殿，待君宴……”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
一从弹作房中曲，
常和窗前风雨声。
张鸣筝，待君听……”
陈恪听了，再不犹豫，便抬脚进去小楼，身后陈忠陈信关上门，转身警惕的注视着四周。
这小楼内里的布置高雅又温馨，正适合金屋藏娇。
陈恪立在门口，只见一个穿着契丹侍女服色，锦衣长袖，交领不殊的女子，怀抱琵琶坐在桌边。听到他进来后再没动静，她缓缓抬起螓首，露出那张艳绝人寰的俏面。
美人风采依旧，一双眸子深深的望着他。
陈恪作了长揖，轻声道：“阏氏别来无恙……”
萧观音脸上的激动敛去，转眼变成冷笑，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两人沉默半晌，陈恪方轻声道：“别误会，称呼你为皇后，我会吓得发软。所以用了这个称呼。”顿一下道：“你若不喜欢，可以想成是‘胭脂泪洒梨花雨’的胭脂。”
萧观音闻言扑哧笑了，刹那间冰融雪消，春回大地，娇俏道，“你这人，终究是假正经。”说着把琵琶搁下，一指身边的杌子，娇声道，“坐近点说话。”
“呃……”陈恪又想起那个，老子是否被当成‘面首’的恒久疑问。闷着头走过去，轻舒猿臂，便将她揽到怀里，再一转身坐下，她便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你好大的胆子……”萧观音的脸红成霞，娇躯微颤，一如三年之前，不同的是，双手紧紧箍在他的脖颈上，仿佛怕他突然不见似的，颤声道：“你这淫贼，知道本宫的身份了，还敢乱来？”
“你这疯婆子，敢千里来会奸夫，本官若不敢奉陪。”陈恪呼吸变得粗重，双手在她滑不溜手的腰肢上滑动，低声道：“岂不让人笑煞我大宋男儿。”
“什么奸夫？真难听。”萧观音蜷在他怀里，一只滑腻无骨的小手，从前襟深入他的胸膛，娇嗔道：“他有嫔妃三千，我就你一个情人儿，见了这次还不知有没有下次……”说着她的手停下来，手臂却紧紧箍住陈恪的脖颈，不一会儿，陈恪便觉一丝清凉，感到萧观音在自个胸口抽泣。
“你怎么了？”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啊……”陈恪轻拍着她的后背。萧观音却哭地更加痛彻起来了，“十四岁那年，嫁给了他，我何曾不想一心一意到底。可他却光顾著打猎游玩，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只知道整日游猎。我怀孕时十分艰难，他却一直在草原上纵鹰，生产时他在森林里猎虎……孩子生了三个月，他才回来，只看了一眼便又去与他的大臣们饮酒……我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够爱护我体贴我啊！”
“可惜我也做不到。”陈恪轻叹一声道。
“谁也做不到，谁让我是辽国的阏氏……”萧观音幽幽一叹，却满面泪光地抬起头道，“但你的诗，你那一夜的放肆，却时常在我心里翻腾。每当想起你的情话、你的爱抚、你的亲吻，我就感觉身上发烫，心里也不那么难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因为你一直住在我心里……吻我。”
话音未落，便被陈恪重重的亲上了嘴唇，萧观音先是闭着眼热烈的回应着，旋即竟大睁开眼睛，紧紧的盯着陈恪。
“怎么了……”陈恪赶紧松开她道。
“继续，我要记着你的样子……”萧观音主动的献上香吻，将他的袍服褪下，娇喘着上下其手道：“你也要一直记得我，不许你忘了，连信都不给我……”
“我怎能忘了你……”陈恪也将她的腰带揭开，双手抓住衣襟左右一分，眼前霎时一片耀眼的白腻，望着她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他喉头有些发干道：“观音奴儿，你真是美得无法形容。”
“秀才，你做首诗吧。”萧观音双目滴水的望着他。
“解带色已颤，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陈恪伸手在她颈后一抹，那藕色肚兜便飘然滑下，一双玉兔失掉束缚，两点嫣红见风便涨，“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你这个龌龊秀才。”萧观音一下把他推到在厚厚的地毯上，自己则翻身跨坐在他腰间，颤声道：“不过奴奴爱死你这龌龊秀才了。”
陈恪双手握住她的小手，“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又转而除下她的绣靴罗袜，把玩着那双纤细秀美的小脚，又道：“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妆；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听着他的情诗，感受着他的爱抚，萧观音身如火焚，探手到脑后，将头簪一下扯下，顿时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她俯身将柔若无骨的娇躯，压在他身上，便听陈恪在耳边缓缓道：“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合装。无非瞰沉水，生得满身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颈边香。”萧观音也唱和了两句，与他深吻道：“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安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两人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口中再也吟不出艳诗，被一波高过一波的娇吟和喘息声取代……

第三七七章 黯然销魂（上）
不知何时，春夏之交的温暖日光，透过满天繁星似的木制镂空天花板，照进了小楼中。那橘黄色的万点光斑洒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倒让那淫靡的景象显得有些圣洁。
萧观音骨软筋酥的蜷在陈恪怀里，两人皆是赤身裸体，躺在散乱的衣衫上。陈恪轻抚着她那白腻滑嫩玉背，满足的一句话也不想说。
“陈郎。”萧观音换个舒服的姿势，将玉面紧贴在情郎怀里，喃喃道：“我不想当什么皇后了，让我留在你身边吧，哪怕为妾为婢我都心甘情愿。”
“嗯……”陈恪含糊的应一声，男人最冷静的时候，就是他弹夹打空之后。这一点跟女人恰恰相反……
“就知道你没胆应承。”萧观音娇嗔一声，痴痴道：“就这一会儿，就在这间屋子里……你能否忘记一切束缚，好好哄我开心呢？”
“嗯……”陈恪轻声答道，“只怕离开这间屋子后，你会更痛苦。”
“我不管了，我只要你现在。”萧观音喃喃道：“你这个偷心的贼书生，要么把心还给我，要么你得负责……”
“那好吧。”陈恪轻轻捧起她的小脚，萧观音的身上竟无一处不美，虽是天足，却也显得瘦小而俏丽，粉红色的脚掌滑腻光泽，五个整齐小巧的脚趾并在一起，趾甲闪亮如贝。
“真美。”陈恪忍不住亲吻了她的小脚，然后用一根红绳，将两人的脚踝捆在一起，声音低缓道：
“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绾……”
这古代版的爱的誓言，丝毫不比后世西方的差。萧观音不禁痴了，垂泪道：“不须玉杵千金聘，已许红绳两足缠。”
“娘子……”
“嗯？”
“为夫伺候你汤沐。”
“有劳相公了……”
※※※
小楼里有精美的阿拉伯浴池，池汤温而不热。
陈恪为心爱的女人清洗每一寸肌肤，氤氲水汽中，萧观音的娇躯散发着无比的诱惑，然而此时两人心中，竟没有一点淫邪之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舍之情，黯然销魂者，唯别离而已矣。今日一别，千山万水，只怕今生再难相见……
美人出浴后，陈恪为她换上云衣、锦裙，还有抹胸、衣裤，双缠、丝履……待将一双绣花丝鞋套在她纤细的脚上，陈恪吻了完全汉家女儿模样的萧观音，柔声道：“娘子，我背你出去。”
萧观音伏在他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搂地越来越紧……她轻飘飘的离开了浴室，待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梳妆台前。
看到镜子里那个穿着百凤云衣，红骨朵云裙，秀发披肩的女子，萧观音笑着流下泪来：“活脱脱像个新娘子。”
“还不像。”陈恪轻声道：“来，让我来画眉。”
萧观音坐下，陈恪轻揽她如瀑的秀发，柔声道：“在汉土，男人要为心爱的女人准备称心的头面。”说着便绾束青丝，为她罩上精致的八宝冠，用一枚枚嵌着宝石的金钗固定，小心展开博鬓道：“想不到，有亲手为你戴上它们的时候。”
“别说了，不然待会儿妆都要花了……”萧观音的泪，止也止不住道。
“小娘子丽质天成，何须粉黛？”陈恪笑着，举起一面镜子，要她能看到脑后的情形，“真是个美极了的新娘子。”
看着镜中的红颜带玉，萧观音募然伤感道：“美是美了，我却不敢穿出这间屋子。”
“……”陈恪心下一片黯然。
萧观音倏然起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激烈到近似疯狂的亲吻起来。良久良久，才闭上眼睛道：“我想在你的印象中，永远是这个红装娘子，所以你这就离开吧……”
※※※
夕阳西下，从醉酒中醒来的辽人，感谢主人盛情款待后，便簇拥着王爷的车驾返回。
陈恪面色深沉的立在阳台上，望着那群头戴苏幕遮的辽人女子，其中一个似有所觉，摘下面纱，手搭凉棚转回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女子手臂上抬，衣袖便滑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色的手臂，虽然距离很远，却能清楚看到，她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鲜红鲜红！
陈恪伸出手，也露出手臂，手腕上同样系着一条红绳，鲜红鲜红……
辽人队伍离开很久，陈恪依然立在那里，暮色苍茫而起，已经看不清远处，他却仿佛依然能看到，那个穿着百凤云衣，红骨朵云裙，如神仙妃子般的女子……
待他终于回过神来，便见陈忠立在一旁，似乎等了很久。
“什么事？”
“王爷有请。”
“嗯。”陈恪点点头，走下楼去。
盏茶功夫到了齐王府，赵曙一家还没吃饭，正等着他呢。令他稍感意外的是，王雱也在。
陈恪道过罪，便入席吃饭，显然是轻车熟路了。
用罢晚膳，三人移步书房，宫人又上了茶，赵曙才道出正事道：“辽主白龙鱼服的事情，瞒不住了。”
“哦？”陈恪不禁暗暗惭愧，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观音奴儿，对其他的事情有些迟钝了。
“赵宗实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赵曙道：“得亏今天不是常朝，没有直接捅出来。”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陈恪皱眉道，自问辽国使团来京后，并没有任何出格之举，应该不至于露馅才对。
“是从辽国那边传来的。”赵曙道：“应该是重元父子故意泄露出来的。”
“哦？”陈恪眉头皱得更紧了。
“耶律重元这是要篡位啊。”王雱抢先道：“只是赵宗实怎么给耶律重元当起帮凶了？”
“也许是想给我找麻烦吧。”赵曙道。
“嗯。”王雱点点头，阴声道：“如果能让耶律洪基回不去，耶律重元肯定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到时候他遥尊洪基为太上皇，自己登极后，第一件事便是帅大军南下，一雪皇帝南狩之耻。但他南下，跟大宋决战是假，趁机控制军队是真，所以很可能又是一场澶渊之战。”顿一下，双掌一击道：“到那时局势大变，举国重心转到抗辽上。到时候，官家的意见无足轻重，能抵挡辽国南侵的赵宗实，将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这也玩得太大了吧？”赵曙的脸色变得很不好，他没想到赵宗实简单的一招，竟包藏着这样的野心。
“他们现在不怕玩大，而是唯恐天下不乱。”王雱冷声道：“只有乱了才能调动军队……”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赵曙悚然道：“仲方，你也这么看么？”
“……”陈恪看看王雱，本想说你也太有想象力了吧，但意识到赵曙刻意让他与自己一同议事，便有些意兴阑珊，点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
第二天早晨，开封府竟然派兵包围了辽国使馆，并大肆宣扬辽主耶律洪基就在其中。结果看热闹的老百姓，把个辽国使馆围得水泄不通。
赵祯得知后十分震惊，马上命赵宗实撤兵，赵宗实却以万一走了辽主，儿臣担待不起为由，要求朝廷先查明，是否确有此事再说。
这边赵祯父子还在想办法遮掩，那边辽国人却先跳脚承认了——我们的皇帝就在使馆里，他是来给南朝皇叔贺寿的，本想等南朝皇帝寿辰那天，再给皇叔个惊喜的！想不到你们却像对待仇寇一样，这就是所谓的礼仪之邦么？真让人失望！
这消息像一颗炸弹一样，引爆了大宋朝野。官家赵祯不得不紧急召集两府八相、诸位大臣，商议如何对待辽主。
大臣们自然而然分成两派，一边认为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何况两国现在还是兄弟之国，怎么能对辽国皇帝下手呢？还是将其招待一番，礼送出境吧。
另一派却坚持，要把辽国皇帝扣下，让辽人拿燕云来换。如此天赐良机，绝对不能错过。
两派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赵曙要开口，却被赵祯摇头阻止，便见文彦博站出来，沉声道：“我听说辽国皇太叔耶律重元父子，雄材大略，权倾朝野，对皇位早有觊觎之心。辽主在我国的消息，八成就是他们放出来的。一旦我们中计，他们便可名正言顺的登基为帝，尊耶律洪基为太上皇，然后率大军南下报仇。到时候，诸公谁去抵挡辽国的百万铁骑？”
“你这都是猜测，岂能因噎废食。”王拱辰不以为然道：“辽国的皇帝送到嘴边不敢吃，会让天下人耻笑我们的。”
“观辽主行事，如此荒诞轻浮。”文彦博哂笑道：“王枢相太为辽国着想了，知道这样的人为君，辽国不可避免的要衰落下去，所以巴巴的要替他们，换上个比他强的皇帝，还主动替他们毁掉盟约，老夫真要怀疑，你是不是耶律重元的奸细了。”
“你少血口喷人！”王拱辰气歪了鼻子。

第三七七章 黯然销魂（中）
如以往任何一次，争论发展到争吵，仍然不会有结果，但赵祯这次不会和稀泥了，待众臣争执过后，他缓缓道：“圣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辽国皇帝既然敢来汴京，难道寡人还不肯招待不成？”说着一锤定音道：“寡人明日为辽主举行欢迎宴会，诸卿都要参加！”
“遵旨……”皇帝既然这样坚决，大臣们也只有轰然应诺。
于是一道旨意下来，开封府兵丁的任务，从包围变成了保卫。
也让立在辽国使馆门口的陈恪，感到肩头担子一轻。
“这次又让陈学士赢了。”赵宗晖皮笑肉不笑道：“但愿你下次还有这样的好运……”说着一挥手道：“我们走！”他才没有兴趣给辽国皇帝站岗呢。
“……”凝望着他的背影，陈恪莫名感到不安，这种感觉已经出现很长一段时间了……从刺杀陈希亮、到竞技场爆炸案、以及这次包围辽国使馆，赵宗实一伙人都给人以破罐子破摔的感觉。难道他们真打算过把瘾就死，丝毫不顾及齐王登极后，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陈恪摇摇头，心道还是不能大意，得时刻盯紧这帮家伙！
※※※
四月十四乾元节，是为了庆祝皇帝赵祯的寿辰，而设立的一个节日。按例，这一天皇帝要坐殿，文武百官簪花，依次上殿祝寿，进献寿酒。然后皇帝退入另殿，设御宴款待群臣，以及外国使臣；先由百官进酒祝寿，然后由皇帝赐百官酒食，乐坊伶人致语，同时奏乐：酒数行而罢……此外还有一系列赏赐特赦之类，十分隆重。
今年恰是赵祯登极四十周年，三代以降，享国四十年的皇帝便凤毛麟角。加之这二年风调雨顺，铜钱充足的好处也逐渐显现出来，虽然物价上浮了三成，但在民不加赋的前提下，国库收入上扬到一亿五千万贯，三司手里头一下子宽松起来。几位相公便合计着，为赵祯办一次大庆。
这种事儿没人会阻拦，因为大典之后必有重赏，百官不仅会得到财帛赏赐，还可以恩荫。哪怕是再清廉的官员，也不会拒绝这种大好事。
因此到了四月十四这天，举行宴会的集英殿，已经装点一新，殿两侧还搭起了彩饰楼棚。山楼上，教坊歌伎、舞位毕集，盛妆待命；山楼下，乐队排列，一层一层十分庞大。
丹墀两侧，歌使列队，皆服紫、红、绿党衫，系义襕镀金带，多达六百之众。山楼之后，两千军校士卒列队，以应所需。
大殿回廊正中，是大宋帝后的御座。今次又特设了辽国帝后的御座。御座两边，是宰执、禁从、宗室的座位；次西边，是大辽、西夏、高丽、于阗、回纥、大食、交趾诸国使者的座位；殿上两翼左右回廊，设朝臣百官座位。座位之前，均置长条几案，上置花样精美的诸色看盘。
快至酉时，宰执、百官、宗室、诸国使者都陆续登上集英殿，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虽然宴会尚未开始，诸国使者已经被这盛大的场面震惊了，不禁感叹大宋朝的盛世气象。
酉时一到，宫里的景阳钟，宫外大相国寺、开宝寺、白云观的钟声，便一起奏鸣，恭贺大宋皇帝万寿无疆。
钟声中，赵顼和耶律洪基相携登上集英殿，他们身后跟着曹皇后和萧皇后，今日的萧观音，穿一件九凤翔舞的绯红锦丝命服，头戴烛光摇曳的凤冠，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明艳不可方物，如神仙妃子一般。
好在曹皇后已知天命，不至于被尴尬的比较。
执王公、使臣百官起身恭迎，两国帝后落座。
陈恪如今已是四品官，好歹能在御前混个座位，待他平起身子，不禁看了萧观音一眼，顿时发现她忽闪着一双眸子，正含情脉脉的注视着自己。他赶紧把目光收起，以免被人看出奸情。
“皇后，你看谁呢？”耶律洪基一身龙袍，样子十分威武，不经意发现萧观音在注视着某人，顺着她的目光一看，笑道：“原来是陈学士。其实他是这次的接伴使、还是馆伴使，但因为咱们隐藏身份，倒一直没相见。”
萧观音红着脸低下头，心说，谁说没见？不光见了，还坦诚相见来着……
这时乐曲骤起，五十面琵琶拨弄，箜篌低唱，二百面杖鼓雷动，箫、笙、埙、篪、觱、篥、龙笛呼啸而鸣，奏响一曲《贺圣寿》，二百名盛装舞女轻舒广袖，翩翩起舞，若瑶池仙姬，美轮美奂。
耶律洪基看得啧啧称赞，对赵祯道：“南朝的盛世气象，与我北朝可谓各擅胜场。”
赵祯笑笑，举杯道：“与汝一家也。异日惟盟好是念，生灵是爱。”
“嗯。”耶律洪基自从身份曝光后，赵祯待之甚厚，其仁厚的长者风度，让耶律洪基大为心折，也举杯道：“吾一生必不南犯，亦命子孙遵守盟约，两国睦邻友好，永享和平。”
听到两国皇帝此言，阶下大臣们一起欢呼起来，然后按照等级，依次上前向官家贺寿，向辽主致敬。
但不是任何人，都为两国皇帝的约定欢喜，至少坐在下首，身着绯色窄袍、头戴金花毡帽的西夏使者，就感到大为不安……在宋辽夹缝中的西夏，立国根本就是两强对立，将对方视作大敌，这样他们才有生存空间。
这次辽国皇帝竟跑到汴京来，和宋朝皇帝把酒言欢，并约定永不开战，这对西夏人来说，简直就是个噩耗。
西夏的贺寿使吴宗，当时就坐不住了，心说不行，我得挑点事儿。轮到他敬酒时，却不先给赵祯贺寿，而是直接来到耶律洪基面前，单膝下跪，一脸狂热道：“藩国小臣吴宗，拜见大宗主国皇帝陛下。小臣本来还不情愿出这趟使，谁成想佛祖保佑，竟得仰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说完竟膝行上前，一把抱住了耶律洪基的大腿，于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他的靴面。
亲完了耶律洪基的脚面，他又转向萧观音，一通天花乱坠的赞美，简直把大辽皇后说成了王母娘娘，让萧观音直起鸡皮疙瘩。
大礼参拜了辽国帝后，吴宗便拍拍膝盖站起来，朝赵祯松松垮垮一拱手道：“西夏皇帝使节吴宗，代我陛下向南朝皇帝致意……”
大殿里的气氛登时尴尬起来，见那吴宗如此厚此薄彼，一众宋臣皆愤愤不平……吴宗算是把宋人琢磨透了，面子大如天，你要让他们没了面子，那是非气炸了不可。
“大胆！”果然有性烈如火的蠢材，马上蹦起来道：“你个西夏蛮子，竟敢对我陛下无礼！”
“本使如何无礼了？”吴宗睥他一眼道：“我代表西夏皇帝，与你南朝平起平坐，岂能与对宗主国一般礼节？”
“不行，你必须向我大宋皇帝重新大礼参拜！”宋朝大臣愤怒的拦住他的去路，却正中了吴宗的算计……这厮方才卑颜奴相，凸显耶律洪基是自己的主人，然后激怒宋朝人，让他们呼喝自己。只要自已一直保持强硬态度，宋人为了面子，措施必然要升级……然而所谓打狗欺主，辽主岂能看着自己被宋朝人发落？
一旦耶律洪基出声为自己说话，两国友好的气氛，便荡然无存……
应该说，吴宗的算计很有一套，但是他碰上了赵祯这样上善若水的皇帝。官家先是喝止了自家的臣子，让他们休得无礼，然后对耶律洪基笑道：“既然是你家的奴才，自然交由皇侄来发落。”
几位相公听得暗暗交好，心说陛下的功夫愈发老辣了。前半句坐实了西夏人奴才的身份，主人自然没必要跟一条狗一般见识了。后半句点明了，自己和辽国皇帝的叔侄关系……其实耶律洪基原先是不认的，但来到汴京后，为了安全起见，不得不又搬出这层关系。后来见到赵祯这么大把年纪，又很让人心折，才心甘情愿的认下这个叔叔。
现在叔叔受了侮辱，给侄儿面子，让你看着办，倒要看看你好意思，跟他一起不懂事儿么。
见皮球踢过来，耶律洪基想了想，我这赵皇叔还是很不错的，今天又是他生日，哪能不给他面子。便朝吴宗招招手道：“赶紧给我皇叔道歉，然后滚蛋。再敢挑拨我两朝关系，打断你的狗腿！”
吴宗登时傻眼了，只好俯身跪倒，还想说些什么，却想到辽国皇帝的警告，只好把话憋了回去，怏怏走下集英殿回廊。
一个小插曲后，乐曲重新响起，大殿里恢复了欢庆的气氛，舞女们翩翩起舞，山楼上的教坊歌姬齐声唱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三七七章 黯然销魂（下）
“好词好词！”一曲终了，赞叹声起。连赵祯和耶律洪基也频频点头，今夜能听到这样的绝妙好词，实在是让人难忘。
百官纷纷询问，这首《鹊桥仙》，是哪位大才子所填，莫非是苏子瞻？
“不像不像，苏轼的词风大气豪迈，断没有这样缠绵婉转。”
“直接把乐工叫来问问不就得了？”
于是把教坊的人叫过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陈学士的旧作。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他们不是不相信陈恪的水平，而是陈学士已经数载不再填词，因此都没往那他想。
“陈学士真是大才。”连耶律乙辛也忍不住赞道：“听了这词，百炼钢也能化成绕指柔。”说着看看萧峰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只见萧峰面色铁青，双拳紧攥，好似怒气充盈的样子。耶律乙辛又问了句，他才回过神，吐出一口浊气道：“没什么，我是粗人，听不懂这词有哪般好处？能吃还是能当被子盖。”
“唉，果然是粗人。”耶律乙辛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萧峰暗暗咬碎钢牙，死死盯着陈恪，他万想不到，这大胆狂徒，竟敢在大宋国宴上，与萧观音暗度款曲，把我当成空气了么？难道不知道我看过这词的上半阙么？
但他一句废话不敢多说，因为就在昨天，他在街上见到了一辆马车。马车驶过面前时，帘子忽然掀起，里面竟坐着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他登时目眦欲裂，刚要扑上前去，却看到她们被钢刀架在脖子上……
陈仲方说话算话，果真在第十天上，把他的妻子从千里之外的辽国南京，弄到汴梁来了！
为了自己的妻儿，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抬头望向耶律洪基身边，只见那张座椅空空如也……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借口更衣离开大殿的萧观音，望着满天的繁星，在心里反复吟着时隔数年才得到的下半阙，整个人都融化在情郎的甜言蜜语里。
‘原来这世上真有‘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陈郎，奴奴有了这首词，此生便知足了……’
可是为何，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在温柔的夜色中？
※※※
三天后，辽国皇帝返程，送伴使竟换成了，如今已经晋为晋王的赵曙。辽主的身份尊贵无比，由大宋下任皇帝相送，合情合理。
而且赵祯还有层用意，便是让两个年轻人好生相处，培养起一些感情，对两国接下来几十年的睦邻友好，都是大有裨益的。
这次陈恪留在了京城，赵曙不在，他得替他坐镇。
但赵曙离京之后，他一直心绪不宁。起先他以为是萧观音一走，自己心里难免空落落的。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判断，他下决心把事情的经过，跟小妹坦诚相告。因为这个绝顶聪慧的女子，总可以帮自己找到方向。
其实小妹早猜到他和萧观音的私情，但听丈夫跟自己坦白，她还是很高兴的，这说明夫妻间没有什么隐瞒……在这个年代，对于嫁给高官显贵的女子来说，这已经是奢求了。
她冷静的帮陈恪梳理了心绪，然而那种不安的感觉仍然存在，显然是因为别的事。
在小妹细致的帮助下，陈恪终于找到了不安的源头——竟然源于赵宗晖的一句话！
就是那日在辽国使馆门前，他临走时对自己的那句威胁：‘这次又让陈学士赢了，但愿你下次还有这样的好运……’
胆大包天到敢在辽国皇帝面前，跟辽国皇后诗词传情的陈仲方，能被人用言语吓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那种不安的感觉，确实是从那时开始的。陈恪不得不放下轻视，仔细思考这句威胁的背后了！
那是他的潜意识一直认为，赵宗实等人不会这样善罢甘休。他们依然党羽遍布朝堂，并和军队关系不错，正可谓万事俱备，绝不会因为东风不来，便放弃总攻的！
东边不亮西边亮，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翻盘的……
陈恪不禁担心起赵曙的安危。在他和他的同党看来，只要赵曙安好，己方便胜券在握，只需等待那一天到来便可。但赵曙身边有玄玉率领的一众高手护卫，还有两千捧日军，就算遇上军队也能脱身。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也许夫君陷入误区了。”小妹想了想道：“这种时候，就算除掉了晋王，赵宗实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乾元节后，官家封赏百官，有爵位的晋爵一等，没爵位的升官一级。赵曙便从齐王晋为晋王，一个被视为储君的王爵！
“嗯……”听了小妹的话，陈恪发现己方之前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赵曙和自己身上。却没想到，彼消此长之下，对方如果直接正面决战，肯定损失惨重。
这种情况下，如果换成自己，要么放弃，要么出奇兵、行险招，才能反败为胜！
想到这，陈恪突然打了个激灵，他意识到赵曙此刻离京，正是赵宗实一手造成的！若不是他们将耶律洪基的行踪曝光，官家肯定不会让晋王当这个送伴使。
赵宗实为什么要让赵曙离京？既然不是存心加害他，肯定是想让他在某件事发生时，恰好不在京城。
陈恪闭目冥思，他一下想到，之前的‘行刺陈希亮案’和‘竞技场爆炸案’，极可能对方故意制造出来，吸引己方注意力，结果忽略他们的真实目的！
这样一想，不禁豁然通畅。那么只剩一道填空题，他们到底有何图谋？！
夫妻俩决定各自冥思苦想，然后写下来看看，是不是猜的一样。
盏茶功夫后，陈恪看到了小妹所写的，乃‘一旦山陵崩’五个字。
小妹也看到了陈恪所写的‘效祖宗事’四个字。
两人都面色煞白，因为他们猜得是一件事！
宋朝的皇位继承，总是充满了戏剧性。宋太祖赵匡胤的‘烛影斧声’自不消提，就连真宗这样正牌的太子，在即位时都险象环生！
尽管赵光义强势了一辈子，掌控了一辈子，但悲哀的是，他刚刚咽气，尸骨未寒时，他生平最近亲的两个人便背叛了他。
一个是曾经帮助他篡位的大内总管王继恩，另一个是他的皇后李氏，这两个人险些便联手毁了太子赵恒的皇位……真的是只差一线之间。
也许是颠倒皇位上瘾了，王继恩这个背叛了太祖的死太监，在太宗驾崩后，又习惯性的背叛了，他先联络了两个同伙，参知政事李昌龄、知制诰胡旦，然后找到了拥有可以废立皇帝的至高权力的那个人。
李皇后！
这可不是乱说，在大宋朝，权力最大、地位最高的那个人并非皇帝陛下，而是皇帝他妈——太后娘娘，远有杜太后，近有刘太后，还有未来的一系列太后，几乎每一个太后都是强权的代名词。
因为太后手里有废立皇帝的权力，而令她们的儿子们，不得不十分孝顺，否则便朝不保夕！
现在赵光义死了，他的老婆也升级为太后，一下子就成了大宋朝的最高权力人！结果因为李太后的个人偏爱……她更喜欢皇长子赵元佐，不喜欢赵恒，于是在王继恩三人的撺掇下，准备立赵元佐为皇帝！至于皇太子赵恒，该干嘛干嘛去……
哪怕事后审视，这个小团伙的计划都很可能成功。只是因为那位‘平时老迷糊、大事不糊涂’的宰相吕端突然发力，才挫败了他们的计划！
若不是李皇后、王继恩等人，是在赵光义病危之时临时起意，缺乏应变的计划，恐怕吕端再神勇，也不可能力挽狂澜。
如果要研究这个计划的可取之处，无疑最大的成功，便是将皇太子赵恒挡在宫外，他被隔离了，连皇宫都进不去。所以才任由李皇后和王继恩，在宫里翻云覆雨。
现在赵曙被隔离的更彻底，直接远离了京城！而皇后曹氏，对赵宗实的偏爱，要远甚于赵曙……如果这时节，官家突然驾崩，只怕太祖太宗驾崩后的戏码，恐怕又要重演了。
不会每次都有吕端，就算吕端再世，也不能每次都力挽狂澜！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赵祯怎可能在这几日驾崩呢？
陈恪反复向前世记忆求证，终于记得赵祯是嘉佑八年，突然得病驾崩。现在是嘉佑七年，还有一年呢！
若非病死，那只能是被暗杀或下毒了。然而赵祯身边有狄青，有忠心耿耿的胡言兑，加之赵曙也透露过，官家进一步加强了防范，尤其是防备下毒。如此防护严密、丝毫不大意的皇帝，怎会在数日内驾崩呢？
陈恪的思维，又陷入死结当中。

第三七八章 宾天（上）
无论如何，小心无大错。
陈恪一声令下，数年来耗费巨资，铺下的情报系统，便高速运转起来。皇城内外的一条条情报，开始飞速的汇集到他的书房中。几个重要人物的活动脉络，便从嘈杂纷乱的汴京城中凸显出来！
一个月来，赵宗实一直抱病在家，据说这次是真病了，连地都下不来，人瘦的就剩一把骨头，还老是发昏说胡话：‘父皇父皇，儿臣对不起你。’他的王妃高氏进宫哭了一回，想请皇帝能去见他一面，让他安心养病。
其实这是他借故给官家出难题呢！因为皇子也是臣，臣子患病皇帝探视那是有规矩的，只要不是病入膏肓，皇帝是不会亲临视疾的。在赵宗实想来，以赵祯那种虚伪的性情，总要维持表面上的父慈子孝，所以肯定还会来一趟。
只要赵祯一来，朝臣们立时就会觉得潞王殿下重获帝宠，至少能拉回一些人气……乾元节后，赵宗实也从郡王进封为亲王。哪怕赵祯不来也无妨，因为百官会觉着他这个做父皇的薄情无义，根本没把这些过继的儿子当儿子！这对将来自己翻脸不认人，也算是个铺垫。
因此，无论谁来探视，病榻上的赵宗实，都要迷迷糊糊的喊几句父皇，再说几句皇思高厚的话，谁听了谁都要感伤落泪。一番做作之下，赵宗实的声望竟有恢复的态势。
‘这厮终究心思太盛。”看着他的情报，陈恪冷笑道：“装病就装得像点，还耍那么多心机，以为别人是傻子么？”
“不是谁都能达到孙膑、司马懿的程度。”陈慵拿起一片纸，缓缓道：“你看，他对来探望的师傅刘敞说，‘人生繁华世界，角逐名利场上，回头想想实在无味，不如悠游山水之间，做个富贵闲人，似乎更有滋味。’”
“自相矛盾，真要这么想，何苦整天喊父皇？”陈恪冷笑连连道：“他和官家有几分爱？我看满腔都是恨吧！”
“官家终究没有去看他。”陈慵笑道：“这样也好，至少让大家看清，赵宗实是没指望了。”说着猜测道：“我看他已经想退下来了，只不过他一干兄弟还不罢休，借他的名头瞎折腾。至于你说的试探，那也是人之常情，谁不都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么？”
“你这话有些道理。”陈恪点头道：“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宫里有什么变化？”
“一切照旧……”陈慵苦笑道：“皇城司在狄元帅治下，旁人想掺沙子，那是千难万难，这也让我们获取消息十分困难。不过还是联系上李公公，他说已经加强了防范，如今官家的饮食都有人亲身试过，所以不必担心。”
“嗯。”陈恪又问道：“那韩琦他们呢？”
“韩相公养了大半年，倒是病好了。”陈慵道：“但是仍不大肯理事，倒像是要交权的样子。”说着微微皱眉道：“唯一有些异常的是王拱辰，官家前些日子下了一系列调动禁军将领的旨意，竟在他那里拖住了。一个月来，真正调换了兵将的禁军并不多……难道他为了给将门撑腰，竟连自己的仕途都不顾了么？”
“哦？”陈恪眉头紧锁起来，官家调动兵将的目地，无非是给军队重新洗牌，降低将门的控制力。王拱辰阳奉阴违，只怕是为了维持将门的控制力吧。如果说他要调兵造反，陈恪是决计不信的……
但大体来说，各方面看起来都很平静，似乎是自己杞人忧天了。陈恪在屋里踱步半晌，问道：“皇后呢？”
“皇后。”陈慵有些错愕道：“皇后当然还是老样子，对了，明日就是她的寿辰，你要不要备一份贺礼？”
“按照往年的例子便可。”陈恪不甚在意道，皇后寿辰自然无法跟皇帝寿辰相比，曹皇后又是个很低调的人，向来不许惊动外臣，只叫几个交好的命妇亲属，到宫里小聚，便算是过了生日。
陈恪的继母曹氏，是皇后的亲妹妹，自然是要出席的。陈恪每年都会随一份礼，由她捎带进宫去。
※※※
虽然没有头绪，陈恪还是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命自己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保持警惕、随时应变。并放信鸽知会赵曙，要他一旦送走辽主，火速赶回京城。
第二天晚上，他回老宅吃饭，顺便向曹氏打听下皇后寿辰时的情形。陈恪现在都要被自己逼疯了，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希望能找出对方的蛛丝马迹！
曹氏见他表情严肃，便将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可惜都是些三姑六婆、家长里短，浑没什么价值。倒是据说驸马李纬献上一株千年灵芝，让皇后对他刮目相看。
总之，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陈恪只好怏怏转回。走出老宅门口，望着漆黑的夜，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口，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与此同时。大内坤宁殿中，灯火通明，官家赵祯被皇后请了过来，共享千年灵芝长寿汤。赵祯原本对什么千年灵芝不太感冒，但今日是皇后寿辰，他不好拒绝，便在天黑前摆驾过来。
坤宁殿中，天家夫妻相对而坐。看着十六岁嫁给自己，如今已是白首妇人的皇后，赵祯有些歉然道：“这些年，寡人身体不好，对你实在是疏远了。”
“大官要保重龙体，无需以妾身为念。到了妾身这年纪，身子无病无灾，每日有那么多命妇陪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曹皇后鼻头一酸，摇头道：“唯一担心的就是大官的龙体，听胡总管说，你近来老是整夜无眠，这样下去怎么行？”
“唉，寡人已经习惯了。”赵祯苦笑道：“夜里睡不着，清静，倒能想很多事情。实在没事情可想，我就把这辈子从小到大的事情，一件件的在眼前过。”说着眼角浮现泪花道：“我最近总是梦见先帝、大娘娘、小娘娘，还有我那未曾见过面的母亲……还有郭后、温成，我知道自己快要去见他们了。”
曹皇后也淌下泪来，劝道：“大官莫发此不吉之言，乾元节上，白云观的一乾道长不是说，你还有一个甲子的圣寿么？”
“那都是吉祥话，谁会当真？”赵祯萧索道：“自古帝王将相，都逃不了那一日，寡人是大病过两次的了，享国四十年之久。时至今日，辽国、西夏、大理、吐蕃、交趾，周边所有国家都己和平共处，国内不识刀兵，百姓安居乐业。寡人自问以中人之姿，能有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尽心尽力，无愧祖宗了。”
说着他深深望向曹皇后，看她虽然青丝变成白发，但面色还很红润，脸上仍有当年的风韵，“倒是对你，寡人满心的歉意，跟了我这几十年，却没给你留下个子嗣……”
曹皇后深情一黯，垂泪道：“是妾身不争气，官家不废了我，便是莫大的仁爱了……”
“不要这么说。”赵祯摇摇头道：“寡人自家事自家知，与你无关。”说着笑笑道：“而且，你也不必担心将来，无论如何，谁也不敢给你气受的。”
“不说这些了。”见官家愈发不祥之音，曹皇后忙打住话题道：“大官这些日子精神不好，难免胡思乱想，其实你还春秋鼎盛，只要悉心将养，必能大好。”说着擦擦泪道：“对了，我早给大官打听到个有奇效的食料方子，就是那个‘千年灵芝长寿汤’，只是一直缺一味主药。李纬那孩子倒也上心，今天借着妾身的寿辰献上来。妾身让人熬了一下午，现在正好给官家吃。”
宫女便端上个蓝釉灰瓷汤盅来，稳稳搁在桌上，另一个宫女揭开盅上的盖子，一股浓香扑鼻而来。
赵祯身子不好，一直食欲不佳，但闻到这个味后，竟食指大动道：“好香啊，你这是用什么熬出来的？”
“辅料就不提了，主药有两个，千年灵芝和千年老鳖。”皇后亲手给赵祯舀一碗道：“这可是御药房都没有的，大官喝了指定能见效。”说着双手捧着，呈在了官家的面前。
胡言兑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大官，这汤先赏给奴婢尝尝好吗？”
曹皇后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情，赵祯笑道：“哎，你这老货也太过谨慎了。这是坤宁殿，难道还会有人来害朕？”说着便要接汤碗。
曹皇后却不给他了，而是自己舀着喝了下去。喝完之后，她看一眼胡言兑道：“放心了吧？”胡言兑怏怏的退到一边。
赵祯笑道：“你也别怨他，是寡人下令小心些的。当然不是防着皇后，唉……孤家寡人就是这个意思。”
“大官不用解释了。”曹皇后淡淡道：“宫里有时候比战场还凶险，妾身难道还不知道么？小心些总没错的。”说着也不给赵祯再舀道：“这汤，不喝便不喝吧。”

第三七八章 宾天（中）
“要喝的。”赵祯笑道：“劳烦皇后为寡人舀一碗。”
曹皇后才给赵祯盛一碗，官家接过来舀一勺尝一口，赞不绝口道：“好香好香，皇后的一番心意，寡人要多吃几碗。”便真的连喝了三碗，又和曹皇后聊到深夜，才离开坤宁殿。
其实在坤宁殿里，赵祯便感到浑身燥热，出来让夜风一吹，顿时舒服了点，便对胡言兑道：“不坐轿了，咱们走走吧。”
“都这时候了……”胡言兑为难道。
“夜游去心火，你不懂的。”赵祯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道：“只管走就是了。”
“那好吧。”胡言兑答应了，小黄门打着灯笼在前引路，他则搀扶着赵祯，沿着回廊在内宫夜游。
望着黑洞洞的宫墙殿角，赵祯叹道：“寡人在这宫里，住了整整五十三年了。这五十三年，是那样的无奇，又那样的离奇……”他一边走，一边回忆自己从小到大，在这深宫里发生的点点滴滴。
胡言兑朝夕陪伴着赵祯，焉能觉察不到官家的异常，他小心翼翼的劝说赵祯回宫睡觉，然而官家毫不理会，依然自顾自的在那里滔滔不绝：
“那年寡人十六岁，喜欢上了张美的曾孙女，大娘娘却坚决反对，她硬将郭崇家的孙女塞给寡人做皇后。郭皇后也是傻孩子，一心一意的替大娘娘监视寡人，你说她怎么不想想，一旦没了大娘娘在，还有她的好日子过？”
“其实寡人也一样傻，一直以为是自己生气想废后，等回过味来才明白，我是被吕夷简那帮人给坑了。”赵祯一脸黯然的喋喋不休道：“后来我想把她接回来，她却要我复立她为皇后，结果一来二去，她还没等到复立的金册，便被人害死了……”
胡言兑一看这样下去可不行，使个眼色，小黄门便抬来了一顶腰舆，然后和李宪一边一个，好说歹说，连拉带拽，才把皇帝劝坐下，赶紧抬回福宁殿。
好容易让皇帝在床上躺下，叫御医过来看了，说无妨，可能是补药导致的，便开了一剂清凉散，给赵祯服下。
吃了药，皇帝终于安静了些，胡言兑和李宪一头一个给他按摩，过了好一会儿，赵祯才昏昏睡去。听皇帝的呼吸匀称了，两个人点了息香，用红纱罩了灯烛，退到外间。
两人合计着，弄不好官家半夜还得起来，得有人守夜才行，便商量着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于是胡言兑便去偏殿睡觉，李宪在外间守夜。
殿内殿外一片静悄悄的，时间分秒流逝，转眼到了子夜，李宪迷迷瞪瞪间，忽然听得龙床上一阵翻腾，他连忙进去一看，发现官家竟突然间坐了起来，赶紧上前扶住，便见赵祯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口水和鼻涕直流。
“快来人，太医，太医！”李宪赶紧高声叫道。
太医马上就到，给皇帝下了针，赵祯终于缓过来，但已经不能说话了。
“快去请皇后！”胡言兑也过来了，问太医道：“官家的情况如何？”
太医擦擦额头的汗，摇头道：“我尽力而为……”
李宪听到这句话，身子一颤，一把揪住那太医的衣领，厉声道：“什么叫尽力而为？！”
“官家这病。”太医筛糠似的答道：“恐怕非人力可为了……”
“啊……”李宪一松手，那太医险些委顿于地。
“休得胡说，赶紧救治官家！”胡言兑又惊又怒，催促太医赶紧抢救。
李宪站在一旁，寻思了刹那，便走出御堂，对自己的贴身随侍低声吩咐几句，那小宦官便跑出去，过不多会儿，便听嗖的一声，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夜空绽开，是那样的夺目。
曹皇后闻讯正匆匆离开坤宁殿，看到天上的那朵烟花，登时目光一凝，冷声道：“去看看谁放的烟花，把他抓起来，再传令下去，没有本宫懿旨，任何人不许开宫门一丝！”
那一刻，她终于露出了自己强硬刚毅的一面，深吸口气，快步进入殿中，来到御前。便见赵祯已经气若游丝，一会睁开眼，一会儿闭上眼。
曹皇后扑到他的床前，落泪喊叫道：“大官，大官你醒醒啊！”
在皇后的呼唤声中，赵祯又睁开了眼，这次他感到眼前格外明亮。他瞪大眼睛向周围寻找着。曹皇后、内侍和太医都不明白，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在心里急切的呼唤着，赵曙呢？
这才想起赵曙已经被自己派到几百里外了。这种时候，嗣君怎能不在场？赵祯急得满头大汗，却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漏滴滴答答，敲打着众人的心，已经丑时了。
曹皇后凑近赵祯的脸庞，急切的呼唤着：“大官，大官，你还有什么话要吩咐？”
赵祯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甚至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整个人便像一截木头。
太医赶紧上前抢救，但一试官家的脉搏，不禁心惊道：“娘娘，官家快要撑不住了……”
“能让他开口么？”曹皇后强忍住慌乱和悲痛，沉声问道。
太医颓然摇头。
“啊……”曹皇后一下感到心头重逾万钧，官家还没吩咐帝国的继承人是谁呢！
“娘娘，此为非常时刻，请下旨打开宫门，召来诸位辅臣，共商大事！”李宪出声道，他身后的几个宦官也移动了脚步，只要曹皇后一点头，便要赶紧去准备墨敕鱼符。
曹皇后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冷冷望着李宪道：“你想学王继恩么？”
虽然那位十全太监是他的偶像，但皇后拿此人比自己，那就是诛心了。李宪却不是吃素的，冷笑道：“娘娘，官家是喝了你的什么长寿汤，才会突然发病的！”
“一派胡言！”曹皇后心头突突直跳，这正是她最揪心的……来的路上她便想清楚了，此事无凭无据，自己必须矢口否认，不然就是万劫不复，“来人呐，把这个狂犬吠日的东西拿下！”
她毕竟是后宫之主，假使官家不幸宾天，她又将升级为太后，大宋朝最有权势的人。是以宫里的宦官们稍稍迟疑，还是将李宪拿下了。
“传本宫的命令，没有本宫的手谕，任何人不得离开福宁殿，违者格杀勿论！”曹皇后冷声下令，宫里的宦官宫女们噤若寒蝉。
太医们继续全力抢救，曹皇后站在一旁，心念电转起来……官家这个样子，她说不悲痛是假的，但说痛不欲生，也显得太假。几十年来，她从来不是赵祯喜欢的女人，在她前面有张贵妃，有王美人，有数不清的小家碧玉。
是的，赵祯就是喜欢小家碧玉，就是对她这样的大家闺秀没有任何好感。得不到官家的爱，她的青春年华，她的大半个人生，都葬送在这深深宫墙之内，凭什么要让她为官家痛不欲生？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她是个聪明人，怎能意识不到，极可能是自己那碗千年灵芝长寿汤，把官家害成这样的。这方子是高滔滔献给她的，说是从某位神医那里得来的。
自己对这个养女兼外甥女无比信任，但现在看来，很可能被她当枪使了！
但理智很快浇灭了怒火，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她的贼船，如果把她夫妻俩推出去，他们也肯定拉上自己！
若是什么都不做，将来赵曙登极，也难免会追查此事。虽然谁也无法证明，是自己害死了官家，但凭这莫须有的罪名，赵曙就能让自己名声扫地，无颜再立于世上！
为今之计，只有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
想到这，曹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变成大宋朝最有权力的人。
※※※
那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宫外也看得清清楚楚。
陈府上，有侍卫专门在高处，昼夜盯着皇宫方向，待看到那朵烟花后，马上向陈恪禀报。
陈恪本来今夜便难以入眠，闻讯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按照约定，只有最危急的情况，李宪才会放出烟花。而红色的，则代表皇帝要崩殂了……
稍微清醒后，陈恪不禁惊恐莫名，自己终究还是小瞧了他们！他们终究还是做到了！
苏小妹为他穿好衣服，柔声道：“夫君，越是危急时刻越要冷静。”
陈恪点点头，轻轻抱了一下妻子的柳腰，低声道：“你让月娥这就把老宅的人都接来，还有你哥和岳父，全都躲到无忧洞里去，我怕事态严重起来，会殃及你们。”
“真会如此么？”苏小妹瞪大一双好看的眼睛，生在太平年代的人们，根本没有见过血腥，也无法想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陈恪深吸口气道：“小心无大错……”说着亲了自己的妻子，快步走出了卧房。

第三七八章 宾天（下）
今天是晦日，整整一夜都看不到月亮。
那一枚红色的烟花，就像一枚发令弹，让原先静谧如水的汴京城，一下子紧张到了顶点！
潞王府上灯火通明，一直‘卧床不起’的赵宗实，此刻却快速在书房中踱着步，浑身上下哪有一点病容？今夜最焦躁的便是他了，因为别人起先都蒙在鼓里，只有他两口子和孟阳，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自然也有眼线，约定第一时间传信出来，结果等啊等，没等到自己人的信号，却看到了那枚烟花。
“这肯定是赵曙的人在报信。”听了禀报，孟阳倏然睁开眼道：“敢冒这种大不韪，就说明官家已经不行了！”
“嗯！”四月的夜里还算凉爽，赵宗实却满头大汗，用手帕擦一擦额头道：“那就，按计划行事吧。”
“呵呵。”孟阳尽管心里也跟打鼓似的，还是挤出笑容让王爷平静一下，“这些事情，待会儿韩相公和王枢相来了，由他们安排即可，都不需要王爷操心，你只要扮好你的孝子便可。”
“也好……”赵宗实笑比哭还难看，夜枭一般笑道：“他父子终于还是输给我父子了，哈哈……”
孟阳轻叹一声，今日赵祯之亡，还是拜老王爷所赐，原来一个人死了，还能比活人还厉害！
等了盏茶功夫，赵宗实皱眉道：“那老太婆怎么还不来叫我进宫？”
“可能是赵祯还没咽气……”孟阳冷静分析道：“毕竟不是毒药，他现在应该只是昏迷了。”
“那他有可能醒过来么？”赵宗实一惊道。
“不会了。”孟阳摇头道：“第二次能醒过来，便是奇迹了，这是第三次了……”
“……”赵宗实按住狂跳的心口，颤声道：“那就好。”
这时府上的家丁，将韩琦、王拱辰、吴奎三人引进来，他们都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见王爷深夜相召，知道必有大事发生。但当赵宗实宣布，赵祯已经昏迷不醒，而且永远不会醒过来时，三人还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事先为了尽可能保密，赵宗实并未知会几位相公，连他的兄弟也都不知情，所以才能瞒住陈恪！
韩琦第一个反应过来，哑声问道：“请问王爷详情如何？”
一句话就让赵宗实哑口无言，这让自己如何说起？岂不承认是自己弑君？
“是这样的。”孟阳赶忙接话道：“是我们宫里的眼线冒死禀报的！”
“是不是那枚烟花？”吴奎问道。
“对。”孟阳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点头道：“就是它。”
“这样啊……”见赵宗实不肯说实话，韩琦沉默下来，显然官家之死，王爷难辞其咎。自己是不是要帮他到底？必须要评估一下风险……毕竟韩相公再没节操，乱臣贼子他是不当的，就算赵宗实成功登极，自己也要在史书上留下污点。
王拱辰和吴奎却激动起来，“这真是老天有眼，可见王爷是天命之人，谁也违逆不得！”
“只是不知道，官家有没有留下遗诏……”韩琦却幽幽道。
“呃……”众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管它有没有什么遗诏了！”孟阳却断然道：“这时候，两样东西才是根本，一个是曹皇后，皇帝死了，这个国家她做主。就算有什么遗诏，也可以让她废掉那个，重立英主！另一个是军队，谁手里有军队，谁能控制京城，谁就说了算！”
他这一番近似疯狂的言论，让王拱辰和吴奎也惊出一身冷汗，这是要提着脑袋干啊！
“宫门到现在没开，看样子天亮之前是不会开了。”孟阳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把京城控制在手里！”
“京城防务……尽在那狄青父子手里。”吴奎露出苦笑道。
说起京城防务，自然包括三方面，一个是城内驻军，一个是城外驻军，还有就是守卫城门的力量。汴京城二十四万卫戍禁军，分归禁卫三司统辖。殿前司所辖的禁军，基本驻扎在京里。侍卫亲军步军司和马军司的军队，则在城外军营驻扎，拱卫京城。
至于城门守卫则由皇城司负责，另外大内侍卫也归皇城司统辖。
显而易见，皇城司和殿前司，才是京城防务的关键。谁掌握了这两个机构，谁就能控制京城，甚至决定皇位的废立！
要命的是，这两个衙门竟然都在狄青父子手里！而这父子俩跟赵宗实、跟韩琦、跟王拱辰的关系，那真是……差的不能再差了。
昔日之因，结今日之果。若非当年一手酿造宫闱之乱，今日又怎么面对这等局面？
※※※
“不要紧，那父子不过是拴在链上的狗。”孟阳看看王拱辰道：“没有枢相手里的调兵兵符，他有多少军队都动弹不得！而侍卫亲军步军司和骑军司的都指挥，都是我们这边的人。天一亮，便调城外驻守的两司禁军入城……”
“你要火并么？”王拱辰登时摇头连连道：“那些将门一个个油滑似鬼，是不会轻易听调的。”
“此一时彼一时了。”孟阳冷笑道：“我家王爷有曹皇后支持，而那赵曙远在河北，这大宋皇位已经没有悬念了！他们是想立下从龙之功，还是被秋后算账，全看这节骨眼上的表现了！”
“而且火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吴奎也点头道：“那狄青胆小如鼠，最怕被当成乱臣贼子，八成会乖乖靠边站，让我们接手城防的。”
“嗯，枢相不妨给他下一道命令，让他的两司兵马原地不动。”孟阳点头道：“一下就试出他的成色来了！”
“那好吧……”王拱辰这会儿也想清楚了，孟阳方才的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旦王爷登极，未来几十年的浮沉荣辱，全看自己今日的表现了。此时不卖命，就等着将来要命吧……
“不过有一支部队，可千万别调进京城来。”孟阳想一想道：“就是现在改叫忠武军的东川军！”宋朝的禁军序列并不固定，有时候一些部队因为需要，而调离京城，还有一些立下战功的地方精锐，会被提升为禁军，调往京城驻扎。
东川军便是后一种情况，他们因为在西南作战勇猛，而被一分为二，一半仍会东川城驻防，一半赐名忠武军，编入侍卫亲军步军司序列，驻守在汴京城外金明池老营里。
对赵宗实一方来说，这整装满员的两万人，绝对是祸胎！
“把他们调走就是。”吴奎道。
“来不及了，军队开拔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王拱辰摇头道：“而且那些南蛮子，听不听调还两说。这个节骨眼上，万一激起兵变就麻烦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不理他们，等大局已定了，还不随意炮制？”
“嗯。”孟阳点点头道：“只要把他们挡在城外，就没有威胁。他们要是敢进攻汴京城，那就是乱臣贼子。咱们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剿灭他们！”
计议停当，三人都望向韩琦，归根结底，这才是他们的主心骨。韩相公出奇的沉默，让他们心里十分不踏实。
“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能不能掌握城防。”韩琦已经想明白了，自己在这条船上时间太长，已经下不来了。况且赵宗实的赢面还是很大的，自己要是这时候掉链子，等于前面的投资全泡了汤。无论如何，得让赵宗实赢了再说！
想到这，他收拾情怀，强自振作道：“眼下确实是反败为胜的良机。我们要千方百计地稳住局面，不能乱了套。现最要紧的就是狄汉臣，他父子手掌十万大军，控制京城防务，大内侍卫也是他管着，没有此人的支持，一切都是泡影。”顿一下道：“哪怕是狄某人能保持中立，我们也能赢下这一场。”
“是。”王拱辰想了想，说实话道：“但他父子是官家的亲信，向来都是只听官家一人提调，我是管不着的。何况他们父子和陈恪的私交甚好，就怕他们坏事儿坏事。”
“狄汉臣那边不用你管，老夫去应付。”韩琦缓缓道：“你们还要做另一件事，那就是除掉陈恪！”
“啊！这可是块硬骨头，而且他人微言轻，既不能在宫里说上话，手里也没有军队。”吴奎皱眉道：“为何不等到王爷登极后，再炮制他呢。”
“是啊……”赵宗实对慢慢蹂躏陈恪，有着浓厚的兴致。
“王爷此言差矣！”韩琦冷声道：“他是赵曙一党的灵魂人物，赵曙不在京城，全部力量皆由他调动。杀了他，就废掉了赵曙一党的首脑，他们纵有反击，也是各自为战，不成气候。等赵曙返回时，早就大局已定，只能乖乖俯首称臣了。”
“可是这人很不好对付。”孟阳对陈恪的硬度，大有体会道：“他身边高手如云，只怕行刺不成。”
“这时候还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韩琦冷哼一声道：“给他安上个谋逆的罪名，派军队灭了就是！”
他说得不动声色，可听了却让人胆战心惊，四人对视一眼，心说果然还得让韩相公拿主意，这才是真正的统帅啊！

第三七九章 白虎堂（上）
定下宫外的机宜，赵宗实、韩琦、王拱辰、吴奎、孟阳几个，开始商议如何应对宫内。其实主要还是听韩琦说。
“不到万不得已，宫里不能乱来，不然日后我们君臣都难逃苦果，所以关键还是狄青，也不求他助我，只要他不捣乱，我们就可以稳操胜券。”韩琦沉声道。
“老公相，既然狄青的位置这么重要。”吴奎咬牙道：“难道不能把他做掉，让我们的人来管皇城司？”
“正因为他的位子太重要，才不得不谨慎从事。要是把狄青逼到对面，麻烦就大了。”孟阳倒是明白了韩琦的心意，“老公相既然说他来对付狄青，那我们放心便好了。”
“我就是这么一问。”吴奎神经质的笑笑，最初的兴奋已经消退，他开始渐渐感到恐惧了。
“必须先弄清楚有没有遗诏存在。确定没有，王爷自然可以入宫。如果有遗诏，那么说不得，必须要当机立断，控制住局面。可惜大内侍卫已经被换了个遍，所以王爷必须带兵进去。”韩琦沉声道：“只要能把兵带进去，就有把握了。”
“然后拿出我们写的遗诏，请皇后宣布。若那时官家还活着，就立为太子监国。若是已经宾天，便直接立为皇帝，登上那张宝座，便满盘皆活，胜券在握，后面随心所欲的落子即可。”
韩琦说完朝赵宗实深深一施礼道：“皇后那里，就交给王爷了！”
“嗯。”赵宗实面色一紧，重重点头道：“交给我吧！”
“文彦博那里怎么办？”吴奎问道：“这厮也是个大麻烦，要不也给他安个谋反的帽子？”
“文彦博不是陈恪。”韩琦摇摇头道：“他是堂堂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中，那样做要出大乱子的。”顿一下道：“把他困在府里就行了，等到大局已定再放出来。”
“太复杂的计划，从来都不会成功。”韩琦最后沉声道：“诸位切记两个目的，一份传位给王爷的遗诏，同时掌握汴京的军队。除此之外，不要在任何地方多费精力。既然决定要干一场，就豁出去，不成功便成仁！”说着站起身道：“分头行动去吧！”
“是！”
※※※
看到那朵烟花的，不只是赵宗实一伙人。
位于皇城根下，西角楼大街上的殿前司衙门内，狄元帅已经被禀报惊醒，披一袭玄色披风，来到白虎节堂中。
“元帅。”值更官沉声禀告道：“已经隔着宫门，询问了内里的情况，少帅说，有人在福宁殿附近燃放一枚红色烟花，而后坤宁殿的侍卫便开始搜捕，并传令少帅，没有皇后懿旨，任何人不得开宫门一寸！”当夜宿值禁内的，是狄青的次子狄咏，故而有此称呼。
听说在大内发号施令的，竟然是皇后，狄青的面色大变，虎躯竟微微颤抖起来……他的心神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他的恩主，他的陛下，他一生效忠的对象，八成已经不行了……
值更官是跟他南征北战的老部下，见元帅虎目含泪，低声问道：“元帅，我们要不要应变？”
“……”没有人比狄青更清楚，他此刻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这位钢筋铁铸的军神，转瞬将悲痛压住，嘶声道：“传令各处城门官，无本帅手令，不许擅开城门！另，命两司押班以上军官，立即来衙集合，半个时辰内不到者，军法从事！”汴京城那么大，军官散居各处，连通知带赶来，半个时辰已经很紧了。
“喏。”值日官赶紧下去传令，险些与匆匆进来的亲兵撞上。那亲兵也不打招呼，便与他擦肩而过，值日官登时感觉不妥，眉头一皱道：“你什么人，站住！”
那亲兵却不理他，而是快步走到狄青面前站定，将头上的红缨毡帽向上一推。
狄青本来手握着刀柄，准备击杀这个危险的家伙。但看清对方的脸后，登时松开刀柄，一把握住他的手道：“快里面请！”
※※※
韩相公就是雷厉风行，从潞王府出来，便直奔殿前司衙门。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让赵宗实事先一点风都不透，搞突然袭击？这样等他被从家里叫到王府，接受现实，做出选择，再制定计划，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不过距离开宫门仍有一个时辰，时间还来得及。他合计着搞定了狄青，还能赶上宫里开门呢。
对于对付狄青，韩琦有着充分的自信。这种自信，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二十年前在西北战场上，他是秦凤路总管，狄青是副总管，便被自己整得服服帖帖。
后来宦海浮沉，狄青当上了枢密使，他却成了三司使，位在狄青之下，但韩相公依然像当年对下属那样，虽然多了几分客气，但绝无对待两府大臣应有的谦卑。
而狄青呢？不管官做到多大，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卑微的贼配军，不仅接受了这种上下颠倒的关系，且还像从前那样，经常去拜见韩琦的老母，并且与韩琦的儿子们平辈相称……
以韩相公今日之尊，去见这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老下属，还有什么搞不定的呢？
何况以韩相公的手段，就算贼配军翻脸不认人，他也能将他拿下，无非就是麻烦一些罢了！
正想着，大轿在殿前司衙门前停下，虽然是三更半夜，但这座肩负着汴京城防的衙门，却仍然灯火通明。只有这个衙门夜以继日的运转，京城百姓才能睡得安稳。
管家手持韩琦的名帖，向门卫走去。得知是韩相公莅临，门卫像被电击一般跳了起来，飞也似地进去通禀。
片刻之间，只见殿前司的中门哗然洞开，几十名穿簇新号服的兵卒，墨线般排成两行疾趋而出。
两排兵丁没站定，狄青便大步走出来，朝韩琦深深施礼道：“老公相夤夜前来，汉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韩琦双手扶起，嘶声道：“不速之客不请自来，没打扰汉臣清梦吧？”
“相公哪里话。”狄青说着便他往里让。两人相携来到二堂，狄青请韩琦入了上座，自己在一旁相陪。上茶后，方问道：“老公相深夜前来，可是为那枚红色的烟火？”
“嗯。”韩琦点点头，心说他果然看到了，“毋庸讳言，宫里出事了，老夫心下很是不安，所以赶紧来你这里。”
“老公相有何吩咐？”狄青很爽快道。
“如今汴京的城防和宫里的卫戍，皆在你父子手中掌握，不夸张的说。”见狄青这样配合，韩琦心道‘果然’，但不敢大意道：“你现在有让大宋江山改朝换代的能力！”
“老公相休出此言。”狄青悚然汗下道：“汉臣断无二心！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别紧张，老夫只是这样一比。我自然是信你的，不然也不会深夜前来。”韩琦见把他吓住，淡淡一笑道：“如今国家有事，老夫需你襄助、匡扶社稷，大丈夫建功立业，便在此时！汉臣，你可能保证听我吩咐？”
“自然无不应允！”狄青拍着胸脯道。
“那好，你把两司将佐集合起来，老夫有旨意向你们宣布。”韩琦沉声道。
“巧了。”狄青呵呵一笑道：“为防事变，下官已经将他们都叫来了，此刻应该已经到齐了。”
“如此甚好。”狄青满世界的传唤麾下，韩琦岂有不知？只不过是想试试他，有没有跟自己说实话。闻言心下大定道：“劳烦汉臣引路，老夫与他们一见。”
“喏。”狄青便起身拱手道：“老公相请！”
“请。”韩琦有求于人，自然给足了面子。
※※※
白虎节堂中，百余号押班、虞侯、指挥、都虞候，副都指挥，被主帅夤夜传来，却迟迟不见发令，早等得一肚皮火气。但是在外表现，却截然不同。
相当一部分军官，虽在节堂重地，却仍交头接耳，小声骂娘……这些是将门出身，世代簪缨，仗着家门深厚，在军中盘根错节。虽然狄青治军严厉，但他们并不怕他。毕竟狄青起自配军，根基又在边军，虽然得官家信任，独掌两司。但他在禁军的底子还是浅了，想坐稳这个殿帅，是不敢得罪他们的。
另一部分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与那些人泾渭分明。他们是狄青的老部下，这些人大都出自边军，是狄青一手带出来的。这二年才陆续调入两司……
正在焦躁间，忽听得脚步声响起，众将才赶紧闭嘴起身，迎接殿帅驾临。
却见狄青身边还有一人，身穿着紫色官袍，腰缠玉带，面容冷峻，龙行虎步，不是韩相公又是谁？
众将赶紧大礼参拜。其中还有不少人满脸谦卑，参拜之外，还请安问好……这都是韩相公的老部下！
韩琦这些年专心做宰相，高洁的像雪山之巅，但当年他却是靠带兵打仗发迹的！这些军官便是他当年提拔上来的。后来掌了枢密院后，韩琦便将他们调到皇城司等要害衙门。
这些对老恩主感恩戴德的高级军官，才是韩相公独闯白虎堂的真正底气！
狄青伴着韩琦步入白虎堂，依然请韩相公高踞首座，对众将道：“韩相公有旨意宣布！”
见宰相亲自来宣旨，众将哪里不知有天大的事发生，一个个屏息肃立，侧耳细听。

第三七九章 白虎堂（中+下）
白虎节堂外火把照天、一丛丛刀枪林立，闪着令人胆寒的光。
层层卫士把守下的节堂中，韩琦立在正位上，从袖中掏出一份黄皮诏书，目光冷峻的扫一圈殿中众将士，方用他那嘶哑而威严的嗓音，沉声读道：
“上谕，着狄青为三司都部署，节制三司禁军，加侍中衔，封成国公。其所遗殿前司都指挥使一缺暂由狄咏署领，皇城司都指挥使一缺暂由皇城司都虞候慕容惟素署领，钦此！”
“臣狄青接旨……”狄青乖乖上前，双手接过旨意。
厅中众将听到这道旨意，不禁面面相觑。倒也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反而开始搜肠刮肚，准备待会儿恭喜元帅高升了。
见狄青和众将都很顺从，韩相公心下彻底安定，最后一丝担忧也消失了……
韩相公的手腕，自然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他宣布的这道旨意，狄青无论如何没有不接受的道理。加官进爵之外，三司都部署更是达到了武人的顶点，那是三军总司令啊！天下禁军皆归他统帅。
而且他的儿子也升官了，以三十出头的年纪，当上了殿帅，父子满门，皆位高权重，天下无两！
他似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除了要把皇城司都指挥使让副手署理，但也依然受他所辖。
在韩琦看来，这已经够抬举狄青的了！应该不会引起他的反弹……
只要狄青一接受这个任命，那么他的老部下慕容惟素便可以接掌皇城司，你说慕容到时候是会听狄元帅这个总司令的，还是听他韩相公的？
只要接掌了皇城，确立了赵宗实继承大位，军队还是听枢密院的，在文官手里，狄青这个三军总司令，只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退一万步讲，就算狄青突然开窍，明白其中的关节，谅他也不敢乱来。不然自己当场就以‘抗旨’之罪，将他拿下！就不信那些武将也敢乱来！
别忘了，这是大宋朝，这是武官如奴如婢的时代，这些武夫早就被打断了脊梁，抽掉了胆汁，只是一群任由文官揉捏的奴才！
就算他们突然发疯，韩相公也是不怕的，这满堂中有一半是自己的部下，自己身边还有个绝顶高手扮作随从，足以应付最恶劣的变化。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韩相公是不容自己有失的……
※※※
啪地一声，灯花爆响。让韩相公从一切尽在掌握的良好感觉中惊醒，便见狄青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捧着诏书，一脸的发呆状。
“怎么了？”韩琦刚放妥的心，又咯噔一下，话说人上了年纪，真不该干这种太刺激的营生。光心跳过速就能要老命。
“公相！”狄青就差把那诏书横过来竖过去端详了，“这诏书怎的不是皇上亲笔所书？”
“呵呵，汉臣，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诏？”韩琦心中鄙夷道，武人就是武人，连这都不懂。面上和善的解释道：“除了中旨之外，都是两制照圣意写了，然后交政事堂颁行的。”说着淡淡笑道：“别的不认识，上面的皇帝印玺你该认识吧，这总做不了假吧？”
“下官岂敢怀疑老公相。”狄青还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样子，露出为难的表情道：“只是这道诏书，和下官接到的一道好生矛盾……”
“什么？”韩琦浑身毛孔都炸开了，失声道：“你什么时候接到过旨意？政事堂怎么不知道？！”
“呵呵。”狄青的语气像极了韩琦道：“相公也说了，敕令之外还有中旨。乃官家亲笔所拟，不经中书门下，直接下到下官手里的。”说着竟从怀里摸出一卷黄绫，展开来。
众目睽睽之下，狄元帅的表情、神态、气势，完全变了！
之前还被韩琦的气场笼罩白虎节堂，一下子便平分秋色。只见狄青展开黄绫，双目凌厉的扫过众将道：“我有官家密旨，诸位静听！”
将军们已经被彻底弄糊涂了，只好再次躬身垂首，洗耳恭听。
韩琦心下惊骇，张了张嘴，却只能先让狄青念完了再说。便听他声如雷鸣道：
“特命平章政事狄青，兼掌皇城司、殿前司之职，非朕亲笔、面谕，盖不奉诏！”
这道密旨如一声惊雷，震得满堂将领魂不附体，显然，韩相公和狄元帅，必有一个说谎！
无论是谁，这事儿都大条了……
韩琦更是肝胆欲裂，他万万想不到，向来恪守祖宗制衡之道的官家赵祯，竟然冒此大不韪，将皇城内外，将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系于此人之身！
官家最最信任的，竟然不是与他共治天下的文官，而是大宋朝素来严加防范的武将！
殊不知，是不识好歹的文官们，蹬鼻子上脸，伤尽了官家那颗仁慈的心，才让他明白一个道理——世上没有绝对可靠的制度，却有绝对可靠的人。当制度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时，他毅然选择了把祖宗法度抛到一边，相信狄青个人的忠诚！
现在，就是考验这份信任的时候了，赵祯是将输光了一切，还是赢下这最后一场，全看狄青的表现！
※※※
白虎堂中，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狄青在宣读了圣旨后，却突然痿下来，一脸苦恼的对韩琦道：“这份中旨，是官家在任命下官的同时，秘密授予我的。今日老公相却又宣布这样一份旨意，这不前后矛盾了么？实在让人想不通……”说着把两份圣旨递给阶下的将领道：“大伙都看看……”
韩琦惊疑不定，不知道狄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这家伙真是鼻涕虫转世，手里有密旨都硬不起来，还是他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又不想事后落骂名？
心念电转，韩相公已经有了定计——必须当机立断，镇住全场再说。便沉声道：“没什么好奇怪的，两份旨意都是真的。之所以没有亲笔圣旨……”顿一下，见所有人都望向自己，他才解释道：“因为官家旧疾复发，已经不能起身，更无法写字。老夫所传这道旨意，也是官家在昏迷前口授的！”
“原来如此。”慕容惟素等韩相旧部，已经察觉到什么，忙不迭的附和起来。
“这就更奇怪了……”狄青却眉头紧皱道：“今夜宫里传出皇后懿旨，没有她的命令，各门不得擅开。”说着问自己的传令官道：“各处宫门可曾打开？”
“没有！”传令官大声道。
“可物品从门缝传出？”狄青问。
“也没有！”传令官答。
狄青便望向韩琦道：“那可真是奇怪了。下官斗胆问一句，相公的诏书是哪里来的？”
韩琦的一张老脸，腾地变得铁青。他就是傻子，也知道狄青要跟自己对着干了！登时嘶声冷笑道：“呵呵，本相有必要向你解释么？”
狄青想一想，抬起头来，目光迎上韩琦道：“有！”
“大胆！”韩相公怒声道：“狄汉臣，本相乃大宋宰相，国君病危，便是摄政！你个区区武夫，竟敢抗旨不遵，图谋不轨，你想要造反么？”
面对着韩相公的怒火，狄汉臣过往九十九次，都会马上伏低做小。但这一次，却是例外！
只见狄青长身而立，向前一步，魁梧的身躯笼罩着韩琦，一双虎目冷冷扫着他道：“少废话，说，那道诏书是哪里来的？！”
听到‘少废话’三个字，韩琦不啻于被抽了重重三计耳光，怒不可遏道：“反了反了，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他身边的长随便如脱兔般蹿出，一柄短剑刺向狄青小腹。
“来得好！”却忘了，狄元帅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面涅将军。虽然这些年不再上阵，但那身手功夫却愈加老辣。只见他一抄手，背上玄色的披风，便朝那刺客罩去。
那长随身手极高，也不变招，反而加劲迎了上去。整个人像一杆标枪，以短剑为枪头，朝狄青狠狠刺去。
按他的想法，那披风当如破帛一般被刺穿，根本无法阻滞自己。
谁知事与愿违，自己锋利绝伦的剑尖，竟没有刺穿披风，反而将他整个人都裹在里头。
这天外飞仙的一招，仍去势不减，须臾扑到狄青身前。只是外头裹了个披风。
狄青侧身一让，一肘击出，正中那人背部，同时一膝顶起，正中他的腹部，只听一声惨叫，高手便如麻袋般跌落地上，只是外头裹了个披风，也不知是死是活。
韩相公也身手不错，已经趁这空闪到慕容惟素身后，见自己的高手如此不济事，忙大声道：“众将听令，狄青造反败露，逞凶拘捕。凡缉凶者官升三级，将其拿下者为殿帅，附逆者格杀勿论！”
狄青站在那里，冷冷听他把话说完，才抽出腰间的秋水雁翎刀，在灯光下一挥，寒光闪闪、威风凛凛。沉声问向众将道：“信我，还是信他！”
这下是要站队了，韩琦的老部下们，已经悄没声的站在他身边。尽管因为这里是白虎节堂，除了狄青之外，众人都没带趁手的兵器，但还是不少人解下铁腰带，从靴筒里抽出匕首……
狄青的老部下也站到他这边，这些人倒是老实，手无寸铁，便将枣木椅子拆了，手持着椅腿和对方对峙。
还有三分之一的武将，是不属于两边的将门子弟，这些人最是明白，这两人里必有一人谋反，但最后谁成王谁败寇，根本说不准！
他们家大业大，看不明白眼前的光景，哪个敢轻易站边？
“不想掺和的便出去！”狄青倒也不为难他们，沉声道。
那些如蒙大赦，赶紧往门口闪。
却听韩琦幽幽道：“潞王殿下登极在即，尔等寸功不立，到时候休要嫉妒旁人！”
登时又有些人站住脚，但还有不少人离开了……
※※※
白虎堂中，两帮人相对而立，泾渭分明。但韩相公这边，明显占据人数优势。
“都选择好了？”狄青却满不在乎的抱着刀，冷声道：“再后悔可来不及了！”
韩琦看一下左右，自己这边的人数，是狄青身边的两倍不止，心下大定道：“速速拿下他！”
众将得令，向前猛扑，狄青长刀一挥，便逼退一片，下令道：“退出去！”
他这方本来就站得离门口较近，身后又是多年来的生死兄弟，众人听令，毫不迟疑的撤出门去。
狄大元帅将一柄长刀舞得如水银泻地，一个也靠近不了。待手下都撤出去，他才大喝一声：“关门！”
话音一落，便听轰隆隆的铰链声，一道铁栅门缓缓落下。
韩琦见状大惊失色，“不要让门关上！”
但已经晚了，只见狄青一招横扫千军，逼退众人，然后闪身退了出去。
里面的人赶紧冲上来，想要阻止栅门下落，却见一排兵卒手持长矛、隔着栅门就是一通乱刺。
一寸长一寸强，何况是隔着栅门。韩琦的人根本无法上前，眼睁睁看着那栅门轰然落下！
白虎节堂乃殿帅府军机重地，为了保密起见，四面无窗，只有一门，且门外还有一道铁栅门，可谓防备森严。狄青选在这里接旨，绝对有瓮中捉鳖之意！
见已经被困住，韩琦分开众将，走到栅门前，冷冷的望着狄青。
狄青依然保持着谦卑道：“今天的事实在乱来。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大意。请老公相且在这白虎堂中忍耐一时，明儿事体弄清楚了，我自与你赔情好了！”顿一下，目光扫过韩琦身边众将道：“至于诸位，多年没跟老上官叙叙旧了吧，就安心陪着老公相，好好说说话……”
“狄汉臣，你个贼配军！”韩琦受够了他这副嘴脸，暴喝一声道：“给我把门打开！”
听到他说‘贼配军’三个字，狄青勃然变色，面颊上的金印闪闪发光，竟呸得一下，一口浓痰穿过栅门，正啐中韩相公的鼻梁。
韩琦何曾受此奇耻大辱，面目狰狞如愤怒的雄狮。
可惜是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雄狮，狄青冷冷的睥睨着韩琦，声音中满是不屑与痛恨道：
“东华门外以状元名唱出者，还不一样辜负皇恩，弑君谋反！这算什么好男儿？！”
“你！”韩琦错愕一下，才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以泰山压顶之势，对狄青说得那句话：‘东华门外以状元名唱出者，才是好男儿，这算什么好男儿？’
一刹那，韩相公又羞又愤，竟气得一翻白眼，晕厥过去……
狄青睥他最后一眼，就像看一条老狗，没有任何迟疑的转身离开。
※※※
二堂中，方才在白虎堂里的军官，除了被关起来的，一个不落的悉数在此……包括那些先走出去的。
狄相公一生用兵，算无遗策。这次在自己的殿帅府中守株待兔，自然更是万无一失！殿帅府内、白虎堂外的所有守卫，全都换成他从西军带出来的子弟兵。
里面一动手，子弟兵们便将将领带来的亲兵，悉数下了兵器，看押起来。走出来的军官则被先一步请到了二堂。
此刻二堂中的将领们，没有一个面色好看的。那些不想掺和的将门军官，生怕狄元帅秋后算账。而狄青的老部下们，虽然无怨无悔站在他一边。可那被关在里面的，是大宋宰相韩琦啊！谁知道还有没有活路，他们能不感到恐惧么？
却也有些早就对朝廷充满怨恨的，心中暗暗激动道，莫非元帅要趁机学太祖黄袍加身？至少从纸面上看，狄青完全有这个条件……
一切的猜测，随着狄青步入堂中暂时停止，众将望向他们的元帅，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狄青面容冷峻，在帅位上端坐。
“元帅！”众将不敢怠慢，齐刷刷的施礼问安。
“诸位免礼。”狄青说着，竟哽咽起来，泪水扑簌而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你们也该知道了……”狄青肝肠寸断道：“官家已遭不测，就算没有大行，也已经不醒人事了。狄某受皇上无上信任，却不能护主上于周全，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铁一样的狄元帅，哪怕是在受尽冤枉，险些丧命的时候，都没有掉过一滴泪，现在却哭成了泪人。堂堂大丈夫那撕心裂肺的悲痛，真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一时间众将也是一片黯然。
“但我现在不能死。”狄青说着胡乱用袖子擦擦泪，一双虎目通红通红，嘶声道：“因为官家托付狄某守护的，不只是他的生命，更有大宋朝的安危。如今宫里情况不明，国家储位空悬，京城决计不能乱！宫里更不能乱！”
说着他站起身，竟朝众将深深一揖道：“值此存亡断续之秋，本官恳请诸位，与我共保大宋社稷！让天下人，让那些文官看看，谁才是定国安邦的好男儿！”
“誓死追随元帅，誓死保卫大宋社稷！”众将为他的忠诚豪气所激，一起高声回应道。
那呐喊声穿过二堂，传到白虎堂中，令困在牢笼里的人等面无人色……难道我们不经意间，竟成了乱臣贼子？
“多谢诸位，听我帅令！”狄青长身而起，沉声下令道：“自此刻起，非我亲至，各处城门紧闭，不许放任何人进城，也不许放任何人出城，若有胆敢攻打城门者，即为叛军，格杀勿论！”
“喏！”众将轰然应命。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中打鼓，唯恐站错了队，新君上位后，会跟你们秋后算账。”狄青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重心长道：“本帅也不要求你们支持哪一方，只要你们恪尽职守，把自己的军营看好，把自己的城门守好，就是对国家尽忠！这样，不管谁当了皇帝，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元帅……”众将大为感动，他们都不是傻子，知道狄青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肩上，给他们挡去了后顾之忧……
“去吧。”狄青一摆手，沉声道：“要做个忠臣好男儿！”
“是！”众将齐声应下，天已经快亮了，他们必须赶紧各自回营，坚守岗位了。
众将散去，狄青独坐帅椅，望着外面微微发白的天际，仿佛自语道：“这样安排，岂不是自缚手脚么？”
“呵呵。”他身边的亲兵发出笑声，竟然是陈恪陈仲方，他闻言轻笑道：“元帅精通兵法，自然知道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元帅手掌皇城司、殿前司，自然是正兵，是我们的杀手锏！”
“杀手锏却不能轻用，一旦砸下去，局面就要稀巴烂了。”陈恪语气中洋溢着自信道：“到了出动军队的地步，就是政变了，王爷乃官家选定的储君，天经地义的皇位继承人，何至于此？！”
“我知道你的意思。”狄青轻叹一声道：“你想让晋王殿下能以最好的局面登极。”
“不错。”陈恪点点头，沉声道：“宗实一党经营两代，丝萝藤缠，盘根错节，不会因为晋王得了大统，就烟消云散了！如果不趁此机会，将其彻底消灭，等到晋王登极后，反而无法下手。那样的话，晋王顶多做个善终的皇帝，要想铲除颓风，要想刷新吏治，要想富国强兵，要想收复燕云，就全是空话！”
“好，我不动，我做你的杀手锏，让你去唱主角！”狄青重重点头道。
“我也不是主角。”陈恪摇头笑道：“主角是文彦博他们，好戏让他们唱，咱们看戏就好……”

第三八零章 紫禁城之巅，不见叶孤城
两人正在二堂中说话，陈忠快步进来，低声禀报道：“开封府派兵，围了文相府，说是奉命保护文相公！他们还把咱们府上也围了，只没想到已经空了……”
汴京城内还有非皇城、殿前二司的武装力量存在，那就是开封府所辖的巡铺兵。负责日常捕盗、消防、甚至扫街，不受三司所辖，甚至称不上军队，但遍布全城的巡铺加起来，也有三千人之多！
“既然他们出动军队，我派一营兵去解围便是！”狄青闻言拍案道：“那些巡铺兵不过乌合之众，一哄即散！”
“杀鸡焉用牛刀。”陈恪却摇头道。巡铺兵严格说也算不得军队，只能算是保安团吧……
“仲方，不要过犹不及！”狄青皱眉道：“你不是要让文彦博唱主角么？眼看宫里就要开门了，休要耽误了大事！”
“呵呵，元帅安心。”陈恪并不意外，笑道：“杀鸡不用牛刀，但可以用杀鸡刀。”
“杀鸡刀？”狄青目光一凝，他想不出陈恪手里，能有什么武装力量。
“元帅忘了你的皇家武学院么？”见狄青不相信，陈恪只好交底道：“下官可是你指定的第二任院判，至今已经三年了。”
“你是要……”狄青恍然，对自己一手创建的武学院，他自然十分关注，知道如今院中有近四千武学生，按说最早的一批，今年就该参加武举了。但陈恪奏请将武举考试放到秋天，并一年一比，和文举区别开来。此议得到了官家的首肯。是以目前武学院有四个级部，学生人数达到顶峰。
“这不是胡闹么。”但狄元帅并不赞同，摇头道：“他们是珍贵的种子，万一无谓死伤了怎么办？”
“我教出来的是军人，不是花瓶。元帅都说对方是土鸡瓦狗了，不正好给他们练练手？”陈恪前半段话还算豪迈，后半句就露出阴谋家的本色来了：“何况不让这帮小崽子上阵，他们家里怎么能老实？”
“……”狄青无语了，看来自己确实不是耍心眼的料。虽然陈恪在武学院，十分重视招收平民子弟，但武学生中大半还是将门子弟……谁让不上武学就没法考武举呢，考不上武举就很难提拔。
现在陈恪把武学生们拉上场，并不是手里没别的牌，而是要让他们的父兄，和赵宗实一党彻底割裂！
从白虎堂中的一幕幕，便知道这是很有必要的。狄青这个堂堂的殿帅，手里还有皇帝亲笔诏书，竟然只能获得一干老部下的绝对支持。就算那些当时两不相帮的，如果走出白虎堂的是韩相公，定然也就加入赵宗实一党了。
所以想让汴京城内的十万禁军听话的待在军营里，只靠狄元帅一纸将令、几句忠言怕是不牢靠的。现在陈恪把那些将门子弟拉上场，无疑就保险多了……将门就算不支持赵曙，为了自家子弟，也不会再挺赵宗实了。
陈学士算计起来，真是要把人算到骨头里，狄元帅不寒而栗的想道。
※※※
文相公府，坐落在都亭驿西边的董太师巷里，是一座高墙大院、乌头门高耸的府邸。
此刻天光微亮，相府前后门前依然火把通亮，数百名开封府兵丁，将相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相府中自然也有兵丁护卫，一个个手持刀枪守住门口，神情高度紧张。可是对方根本没有进攻的意思，他们只是奉命‘保卫’相府，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出去。
双方隔着门对峙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外面的赵宗晖是不急的，今天他的任务，就是不让文彦博进宫，完成了就是大功一件。
里面的人却急坏了，相府大厅中，文彦博的子侄、门客或坐或站，一片焦虑之情。
文相公虽然穿戴整齐，在主位上安坐如山，心里也很不踏实……
两个时辰前，他在睡梦中被陈恪叫醒。是真的叫醒——堂堂大宋状元，竟然翻墙越户，直接摸到他的卧房来了。
‘你妹的，这还是文官么？’想到这，文彦博摸一摸自己的脖子，暗道陈三这厮要取我的性命，岂不易如反掌？
当然陈恪不是为了来吓唬他的，而是情况万分紧急，不得不如此隐秘前来。
得知宫里大变，文彦博惊呆了，但他很快定下神来，只穿着裤衩，与陈恪在卧室里咬起了耳朵根。两人都是才智超绝之士，盏茶功夫，便将应变之策定下，简单说就是四个字，文主内陈主外！
文彦博负责宫内，阻止赵宗实矫诏篡位，陈恪负责宫外，控制汴京城防。就像陈恪跟狄青所说，控制了汴京城防，便立于不败之地，但这一局是小胜、完胜、还是横扫，还得看宫里的斗争结果！
交代完了，陈恪便匆匆离去，文彦博则穿戴整齐，在净室中焚香打坐。他十分清楚，就像澶渊之战之于寇准，太真之交之于吕端，接下来将是自己一生最高光的时刻！
自己在接下来一天中的表现，定将被后人反复评说，他们甚至会以这一日之偏概我一生之全，我文某人在史书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全看这一天了！
我要拿出全部的精气神，和韩琦来一场巅峰之战！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天圣五年进士集团中的最强者！
然而距离出门还有半个时辰，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府内外的联系被掐断，文彦博不知道殿前司那边的情况，又见对方明目张胆的包围了相府，一颗心不禁揪成了一团……莫非陈恪出了什么状况，莫非狄青那厮罔顾皇恩，投靠了潞王？还是说他无力掌控殿前司，已经被人夺了权？
作为当年迫害狄元帅的元凶，文彦博自然对狄青极不信任，也正是这种不信任，才让他产生深深的不安……
除了鄙视敌情之外，文彦博也不禁自惭，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些平日在他眼中，如蝼蚁般区区巡铺兵，竟把他这个堂堂大宰相，堵在家里施展不得。
要是就这样困坐到赵宗实登极，自己才真要沦落为笑柄了！
想到这，文彦博摸了摸自己的腰带，暗道，士可杀不可辱，到时候也只能上吊了……
※※※
就在文相公都有上吊的心思的时候，一阵密集的跑步声响起，又一支庞大的队伍接近了。
“你们是哪部分的？”听到响声，守在街口的开封府巡检大声问着，带着一票手下迎了上去。
夏日夜长，已经能看清对方的衣着了。开封府兵丁便见这些人，身穿着长袍短衫，全作老百姓打扮。但是看他们那整齐划一的步伐、还有杀气腾腾的气势，哪里是普通老百姓？
再说，老百姓手里能有长枪、大盾、马刀、还有弓弩么？
看到那些寒光闪闪的制式武器，巡检一下子瞳孔紧缩，赶紧吹响了警哨！
那哨声尖锐的响起，却又戛然而止，那巡检便猝然倒地。
倒地的瞬间，他难以置信的低下头来，只见自己的胸口，已被一柄飞刀贯穿……
再看那支队伍的两名头领中，一个面若桃花的美男子，已经又将一柄雪亮的飞刀拈在手中。
“娘娘腔，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边上的一个国字脸的年轻人摇头道：“飞刀是贼用的，我们当兵的都是用这个的！”说着将手中的弩箭端起，一扣扳机道：“射！”
他身后的一排弩弓手早做好准备，闻言纷纷扣动扳机。
弩箭飞射，巡铺兵们应声倒了一片，他们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杂兵，哪里想过会把命丢了。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唉，简直是杀鸡用牛刀。”那国字脸叹了口气，不愧是陈学士的好学生。
几年时间里，这群武学生早被陈恪洗脑，陈恪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会眼都不眨一下。因为那些眨眼的，都被陈院判踢出学院了。
是以接到院判命他们以便衣，保护几位重点人物的命令后，武学生们毫不迟疑，赶紧换上便服，打开武库，将盔甲套在里面，拿上趁手的兵器，便在陈恪侍卫的引导下，往城中各处进发。
来文相公府上的，是穆易乔率领的一队，在得知有开封府兵包围相府后，王山又率队前来增援。两队人马汇合一处，直扑董太师巷。
乌合之众般的巡铺兵，哪里是这些苦练打熬出来的武学生的对手？在射倒了把守街口的兵丁之后，其余兵丁便往巷子里逃窜，一边逃还一边大喊道：“快跑啊，反贼杀过来啦！”
一听有反贼，相府门口的开封府兵登时大惧，赵宗晖声嘶力竭的令他们弹压。但被武学生们以锥形阵一个冲锋，斩杀十几条人命。赵宗晖个不知死活的，还骑在马上指挥，被穆易乔一柄飞刀射中心窝，登时从马下栽下来。
府兵们见状反而如释重负，纷纷丢下兵器，朝巷尾逃命去了……
武学生们虽然感到不过瘾，但命令高于一切，他们没有追击，而是在相府门口列队。
里面的文相公已经得到禀报，慢慢戴上官帽，缓缓起身道：“出发！”
尽管是阴天，但天光已经大亮。武学生们里外三层，有前哨有断后，还有在两边房上瞭望的，护卫着文相公的轿子，向宣德门行去。
行进中，王山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对身边的穆易乔道：“你是故意的。”
穆易乔摇头道：“听不懂你说什么呢。”
“我说赵宗晖，是你故意杀的。”王山面无表情道。
“当然是故意的啦。”穆易乔摇头道：“擒贼先擒王么，人家很棒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山冷冷道：“你杀他，是因为你认出他是赵宗晖。”说着压低声音道：“你是想让我们这些人，彻底断了跟潞王的指望。”
“嘻嘻……”穆易乔掩口一笑道：“讨厌啦，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太小瞧我了。”王山冷哼一声道：“我是我，我家里是家里！”
“其实我正是为你家里。”穆易乔面色一正，低声道：“你们家和潞王府瓜葛太深，若不杀他个兄弟，将来怎么跟他们划清界限？”
“你个娘娘腔……”王山心中一热，多年的同窗，早已胜似兄弟。
※※※
今天不是常朝的日子，但政事堂、枢密院和秘书省都设在宫里，是以诸位相公，并两府大小官员，以及随侍帝侧的诸位皇子、大学士，依然在宣德门前等候卯时开门。
这样的日子没有御史纠劾，气氛本要比大朝时轻松许多，大臣们聊天问好，讲讲京里官场的笑话，等着开门后便各奔去处了。
但今日的气氛却大不相同，这皆因昨夜今晨，发生的那些事。官员们已经知道，昨夜那颗红色的烟花，也知道开封府兵连夜调动，将文相公、陈学士等人的府邸包围。
这不啻于一声惊雷，炸开在平静如水的京城官场。在场的大小官员胥吏，少说也有大几百人，没有谁不被撩拨得心神不宁，紧张万分！众官员忍不住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议论一片。
当然最紧张的还属赵宗实、王拱辰和吴奎几个。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又似翘首的老鸹，焦急的等待韩相公到来……因为殿前司衙门封锁消息，他们竟还不知韩相公已经做了笼中之鸟。
尽管他们自信，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在自己这边，但是因为韩琦不到，得不到殿前司衙门里准确消息，赵宗实似觉心中有些岔气。人心里慌了，有时候不想说话，有时候又特想找人说话。
赵宗实便是后一种，他踱步到几位馆阁学士身边，笑道：“诸位聊什么呢？”
几位学士赶紧作揖相见，风度翩翩的翰林学士冯京道：“正要问问王爷呢，听说昨夜京里颇不寻常，开封府巡铺兵连夜集结，把文相公和陈学士等几位重臣的府邸包围，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赵宗实本只是寻个话头，道个开场白，却不想引来冯京一番一板的询问。他没法回答这些问题，但又不得不敷衍，勉强笑道：“奉旨办差而已，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
“奉旨……”冯京却更加奇怪道：“什么旨意？下官为何没听说。”他是内制官，皇帝的首席秘书，有此一问也算正常。但赵宗实那样回答，分明是不想细说的意思，他却非要刨根问底，心思就颇可玩味了。
“……”赵宗实这才意识到，这厮是在质疑自己，再看看旁边的几位学士，都把耳朵竖得尖尖的听这场谈话。登时，他本就焦灼不堪的心里，蹿起了无名之火，遂冷冷答道：“冯内翰这个爱打听的性子，怕是不合适掌握朝廷的机密要务吧？”
冯京虽然长得白净，但一点不怕他的夹枪带棒，淡淡一笑，正色道：“事君之臣，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耳。昨晚宫里到底发生了何事，大家都猜测纷纷，文相公身为宰相，竟又被不明不白的包围。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图谋不轨，相机作乱！”
“冯当世，你狂悖！”赵宗实的脸一下煞白煞白，也不知气得还是吓得。王拱辰勃然变色道：“竟胆敢污蔑王爷！”
“王枢相，不是我老唐说你。”唐介虽然不在大内办公，竟也出现在宣德门前。似笑非笑的看着王拱辰道：“不要听到人家咳嗽一声，你就喘粗气。冯内翰没指名没道姓，你着急跳出来干什么？这不帮王爷倒忙么？”
唐介的毒舌在宋朝可以排前三，这位老兄素来话不多，但一句就能把你噎死。
王拱辰气得七窍生烟，好在老唐也没专骂他，转过头来又对冯京道：“你也是，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跟毛头小子是的。有啥好担心的？是非曲直，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这大宋朝的江山，乱不起来！就算有心术不正之徒，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起先赵宗实以为唐介是各打五十大板，谁知道他竟是指桑骂槐！听得他脸色铁青，一颗心更是惊惧莫名……大臣们不都是支持我的么？怎么一个个都对我敬而远之，充满戒备？唐介、冯京这样侮辱于我，怎么没人出来替我出气呢？
原因很简单，只见天街尽头，一顶大轿稳稳落下，文相公缓缓下轿，面无表情的行了过来。
文彦博怎么来了？顾不上旁的情绪，赵宗实惊恐的与王拱辰、吴奎对视。是哪支军队为他解了围？难道韩相公失败了？
这时赵宗球才匆匆跑来，赵宗实忙走到一旁。赵宗球赶忙将陈恪出动武学院生，杀死了赵宗晖，救出文彦博的消息告诉他。
“韩相公那边呢？”赵宗实心下稍定，还好，出动武学生，只能说明陈恪手里已经没牌了！
“没有消息，韩相公进去后，便再没消息传出来。”长随小声道：“这将近一个时辰，只有陈恪的一个亲卫进去了，其余再无任何人进出殿前司。”
“……”赵宗实掏出手绢擦擦汗，心里一阵阵抽搐，暗道，怎么像是要坏事的节奏啊？
这时候，景阳钟响，卯时到了。只听得三通鼓响，宣德门缓缓洞开，禁军旗校手执戈矛，如墨线般行出，在门洞两侧排列。
紧接着，一名有些面生的老太监迈步出来，缓缓道：“传皇后懿旨，宣潞王入宫晋见。”
“怎么办？”赵宗实看看左膀右臂，满头大汗道：“韩相还没来呢？”
“不能等了。”王拱辰心下已经了然，面色阴沉道：“只怕韩相公那里遇到麻烦了。”
“啊？”赵宗实的白脸又绿了。
“慌什么，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吴奎也在一旁咬牙切齿道：“还想反败为胜，唯一的法子，就是王爷这就进宫，搞定那个老太婆，让她来宣读遗诏！”
“是啊。”王拱辰也附和道：“只要这边大局已定了，韩相那边就不成问题了！这样胜利还是属于我们的！”
赵宗实下意识摸一下自己的怀里，那里有昨夜连忙拟好的‘遗诏’，面色一阵急剧变幻，方狠狠点头。他想龙行虎步走进宣德门，谁知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宣德门下。
“王爷请上轿。”那老宦官他自然认识，是坤宁殿的总管太监，若非如此，他都没有胆量走这一遭。
在众官员目光复杂的注视下，他坐上抬舆，进了皇宫好久，方小声道：“王公公，什么情况？”
“官家病危了……”老宦官小声道：“娘娘叫王爷进去，可能有事要说。”
听到这话，赵宗实竟连悲痛的表情都忘了摆，紧张的双手握住轿杆道：“官家还能说话么？能动弹么？”
老宦官摇摇头，低声道：“行将就木了……”
“可有遗诏？”赵宗实的心提到嗓子眼。
老宦官依旧摇头，赵宗实才长出口气，眼看就到了会通门……过了这道门就是禁内！
希望就在眼前了！
赵宗实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铁青的脸颊上又慢慢上了一点红润。老宦官刚要回头跟他说点什么，却瞳孔一缩，竟望见一名身穿蟒袍、腰缠语带的大臣，也不紧不慢的跟了过来。
“文相公。”老宦官一嗓子，把赵宗实吓得一哆嗦，“你怎么跟来了？！”
面对老宦官的质问，文彦博心中一叹，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自从他得知韩琦要缺席后，便像吃了牛鞭虎鞭豹子鞭，苦等了一夜，却被小情人儿放鸽子的少年一样，欲求不满、怅然若失！
没了韩琦来打对台，这还是决战么？只能是一边倒的屠杀……
※※※
“本相去见官家。”感慨归感慨，文相公没忘了自己的初衷。他冷冷的看那老宦官一眼，“需要向你通报么？”
“官家病了，现在不见外臣。”老宦官道：“文相公请回吧。”
“你是哪里的宦官。”文彦博冷冷道：“福宁殿里有你这一号么？”
“咱家是坤宁殿的管事牌子。”老宦官是曹家的家将，在西夏战场上伤到了命根子。当时因为郭后的前车之鉴，曹家把他派到曹皇后身边保护。多少年来不显山不露水，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现在皇后在福宁殿中侍疾，让老奴出来传旨。文相公若是不信，待会儿我叫福宁殿的总管出来见你。”
“不必了！”文彦博冷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病成什么样，必须要朝廷知晓才行！不管谁出来，本相都必须面见官家才行！”
“刺探宫闱，也是宰相的职责？”老宦官也不是善茬，冷冷顶上道。皇宫内部的事，轮不到你们宰相说话，该干嘛干嘛去，别给自己找祸！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会通门里外两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未经通传，外臣不得擅入，这是铁律！
之所以要彻底分离开，不光是因为老百姓所想的，皇帝怕被戴绿帽。更是为了安全起见——有人身安全，更有政治安全。
古往今来，能不需通传，随意出入皇宫的，只有董卓、曹操等乱臣贼子！
在老宦官看来，文彦博以宰相之尊，处嫌疑之地，当然不能破这个例！
谁知文相公实非凡人，只见他把脸一拉，朝那老宦官劈头盖脸的训斥道：“当然是宰相的职责！官家身系社稷安危，生病则社稷不安。宰相为社稷之臣，有社稷之责，岂能只让你们这些奴辈出入禁阅，却不让宰相知道天子起居，你们想学唐朝的太监么？！可惜这是大宋朝！”
他的嗓门是如此之大，不仅震得那老宦官和赵宗实两耳嗡嗡作响，还把一众官员引过来了……宫里情况未明，他们哪有心思上班？起先远远缀在后头，不好上前，现在见文相公发飙，便全都凑了过来。
见人越来越多，赵宗实心下极度不安，硬着头皮道：“都消消气，王公公照宫里的规矩办，文相公说得也有道理。不如这样吧，让孤先做个代表，进去看看……”
“不行！”老宦官还没松口气，便听文彦博断喝道：“王爷不能单独进去！”
赵宗实把脸一拉，冷声道：“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这个做儿子的，去见自己的父亲，还要你个臣子批准？”
“若是官家安好，为臣者自然不该多嘴！”文彦博冷冷道：“但是官家现在情况不明，又没有立太子，王爷现在孤身进去，将来发生些什么，让人说不清道不明，还是要避嫌的好！”
“你狂悖！”赵宗实气得险些背过气去，一旁的王拱辰忍无可忍，暴喝道：“你敢污蔑王爷！”说完心里嘀咕，我怎么又重复一遍？
“事关社稷，不可轻忽。”文彦博刚要啐他，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官员插话道：“文相公身为宰相，当然丝毫不敢大意。当年先帝继统前，吕正惠公在福宁殿里直接登上御榻，把先帝的衣服解开，仔细察看他的身体，来确认是不是皇太子本人。这次确认之后，由于还要君臣分开进入大庆殿，上殿之后，吕正惠公又挑开帘子，再次确认是皇太子本人，才率百官参拜！”
顿一下他沉声道：“可见事关社稷，任何风险都不能冒，必须慎之又慎！”
“司马光，你闭嘴！”吴奎见一个文彦博还不够，又来个光光，色厉内荏的吼道，“相公们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么？”
吴奎肯定不知道，这位貌不惊人的‘同修起居注’，论智慧和战斗力，竟还在文相公之上，只是这年月还没轮到他来唱主角罢了。不过要是这种时候不抢戏，就愧对他古往今来第一政治高手的招牌了。
只见司马光面对着吴奎，不卑不亢，像一位正义的天使，一字一句道：“社稷安危，匹夫有责！我有什么不能言？”说着提高声道：“如果王爷就这么进去了，却不让宰相在旁。那么过上一会儿，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谁能分清到底是官家的意思，皇后的意思，亦或是王爷的意思？更甚是这位公公的意思？”
此言一出，宗实一党哑口无言，那边文彦博眼前一亮，心说这小子比我行，老夫费了半天口舌，还不如他这一击来得致命！
※※※
不是你嗓门大，地位高，人家就一定听你，尤其是这种你死我活的关头。话要说到点上去，让对方无话可说，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司马光的意思很明确——现在皇帝病了，而且肯定很重，谁知道会不会驾崩？要是让你就这么进去，到时候大宋的下一任皇帝，可就说不清，到底是谁决定的了！
事关下任皇帝继位的合法性，谁敢打一丝马虎眼？
哪怕你心里一百个不以为然，嘴上也不敢否认！
赵宗实几个面面相觑，竟不知该怎么反驳了，那王公公硬憋出一句道：“我看你净胡说八道，说什么吕正惠公解开先帝的衣裳，查看他的身体特征！吕端又不是太子妃，怎么会了解先帝衣服下的特征呢？”他想通过抓住司马光的错误，彻底否定他的言论。
“无知者无畏。”司马光轻蔑的看他一眼，冷声道：“那是因为太宗陛下早就私下里对他说过：‘与太子问起居！’太宗皇帝早有准备！”
“……”王公公登时灰头土脸，敢跟历史大拿较真，那真是自找没趣了。
谁知司马光却不依不饶，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道：“文相公之所以如此锲而不舍，皆是因为官家也有准备！如果尔等再加阻拦，下官拼着被治罪，也要当众宣读一段起居录了！”
此言一出，场中再次哗然，局面被司马光彻底扭转，赵宗实几人被挤兑的不敢开口，唯恐这厮真读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尽管起居注上所录的皇帝言行，跟上谕是两码事。但起居注的记录，起码可以佐证文彦博行为的合法性！
王公公看看赵宗实，意思是要不就强行进去，让侍卫把他们拦在外头就是？
赵宗实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开什么玩笑？都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进去，就算太后宣布了遗诏，他们也会说是假的。难道你不知道，政事堂有封驳之权么？”
封，是封还皇帝失宜诏令，驳，是驳正臣下奏章违误。
宋承唐制度，凡诏敕须经门下省，如认为有失宜的诏书可以封还，有错误者则由给事中驳正！
很显然，按照现在的节奏，就算遗诏出来，文彦博也一定会封还的！
如果韩相公在，如果已经掌握了军队，自然不需要鸟他。可现在偏偏韩相公不在，军队也没到手！自己哪有以势压人的本钱？
见赵宗实没反应，王公公心知不妙，只好说一声，“咱家进去请皇后懿旨。”说完便赶紧闪进宫去。
王公公快步走到福宁殿，进了御堂，便见皇后正坐在龙床边出神。
听到脚步声，曹皇后缓缓转过头来，声音暗哑道：“十三呢？”
“没进来……”王公公小声将门口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的讲给皇后。
“韩琦不在？”听到这个消息，曹皇后的心猛地一沉，竟有方寸大乱之感。
其实她之所以想支持赵宗实，并非因为什么感情。就算原先有感情，也早被那一碗千年灵芝长寿汤，浇得干干净净了！
曹氏是恐惧‘僭害先帝’的罪名，她知道，只有赵宗实登极，自己才不会背上这样的罪。而自己到时身为太后，他也不敢灭口。要是换了赵曙当皇帝，肯定会严查此案，然后用这个唯一能伤害到堂堂太后的罪名，将自己赐死。
谁愿意当了皇帝，还有个后妈碍眼？
但那得是赵宗实胜券在握的情况下才行。她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多少年来，谨守宫眷本分，从不往国事里搅和。现在想要主导国本，实在是势不得已，为求自保而已。
如果赵宗实都自身难保了，又何谈给她保护？
想来想去，曹氏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间，她是又惧又急又六神无主，百般煎熬之际一股心火涌上，竟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老宦官赶紧扶住皇后，大声叫太医进来。太医号脉之后，擦擦汗道：“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忧虑过重，心火太旺，一时承受不住。将息一阵就好了。”
于是让人端了一碗蜜枣汤，老宦官为皇后灌下。少顷，曹氏悠悠转醒，闭着眼，喝下几口温汤，却仍感觉头疼欲裂，浑身乏力。好一阵子才短促一叹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终章 仁者天下
当然都进来是不可能的，官家的寝宫又不是菜市场……
经过一番紧急磋商，最后由文彦博、赵宗实、曹佾、唐介、冯京、司马光六人为代表，进去探视赵祯。
这其中，文彦博和赵宗实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曹佾是曹皇后的弟弟，没有娘家人到场，皇后如何安心？冯京是翰林学士，待会有何召旨需他拟写；司马光是修起居注的，要负责做实事记录，而唐介作为大宋的良心，减负监督之责。
如此组合也算是面面兼顾，足以让人信服了。
在宦官的引导下，六人进入福宁殿，然后被带到官家的内寝。
虽然他们都来过福宁殿，但进官家睡觉的地方，还是头一次。在此之前，他们大都曾幻想过，天下共主、至尊皇帝的龙床，该是何等的金碧辉煌，肯定闪瞎一双双狗眼。
然而他们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惊呆了，这难道就是天下共主的房间？
只见宫室之中，绝少金玉，幄帘之内，仅铺着颜色暗淡的素色被褥，看上去己经很久没有替换了……在民风奢侈的大宋朝，这也就是一般小吏的水平。若非官家静静躺在那里，众位大人绝对以为自己进错房间了。
那一刻，他们竟忘记了自己进来的目地，满心的机谋算计，变成了震惊、震撼、震动……
他们分明看到官家微笑站在眼前，像往常那样平淡的说道：“寡人居宫中，自奉止如此尔。此亦生民之膏血，可轻费哉？”
大宋官家赵祯，几十年来如一日，从来都是这样的自虐……
当年，他还年轻时，有一天早晨醒来，对身边的内侍苦笑道：‘昨天夜里寡人失眠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真想来一碗烧羊肉阿……’
内侍一听，忍不住要笑了，‘这还不简单？大官说一声就有，怎么不说呢？’
赵祯闻言叹了声气，摸摸自己扁扁的肚皮道，‘听说禁中一旦有什么索取，外面的就会当成每日制度，我害怕如今一时兴起，以后他们就每夜都要杀羊，这样又浪费钱，又多杀生，所以我只好忍了。’
又是当年，他在御花园中散步。走着走着，他频频回头望，结果身后的侍从们都不能领会他的意思，啥表示也没有。
等赵祯回到宫中，才急乎乎的对嫔妃道：‘渴死我了，快给我倒水喝！’
嫔妃笑着端上水，见官家一阵牛饮，忍不住问道：“大官怎么不在外面要点水喝，居然渴到这个地步了？’
赵祯苦笑道：‘我看了他们几次，他们都没有端水来，如果这时再向他们索取的话，就会有人被管事的怪罪了，所以我又只好忍了。’
再有一次，他在吃饭时，见有一道从海边运来的贝。他不禁好奇道：‘这东西得多少钱啊？’
内侍回答说：‘每枚一千钱，一献有二十八枚。’
赵祯一听便搁下筷子，很不高兴道：‘我常常让你们要戒奢侈靡华之风，如今我动动筷子就没了整整二十八千钱，我实在吃不下去。’最终也没有碰一下那些贝，尽管他从小就爱吃海鲜……
其实这一千钱里，起码有九百钱进了下面人的腰包，宫里采购向来如此。但皇帝不吃，以后就没有由头发财了，内侍们事后不禁抱怨说，大户人家尚且不算吃穿用度，何况皇宫？咱们这位大官，实在是太抠门了。
然而赵祯亲政三十年，天下凡有水旱蝗灾处，必定蠲免钱粮，累积下来，免征百姓几十亿贯。若朝廷无力赈济，他还常常开内帑抚恤子民，一次就是几十万贯……
都说文景、开皇、贞观乃至咸平之治，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赵祯没有能力去削减三冗，给继承者留下挥霍不尽的钱粮，但他宁肯苦了自己，也从不加重百姓的负担。他治下的亿万子民更可以骄傲的说，我们才是数千年来，生活的最幸福的中国人！
他就这样克制自己走完一辈子，这一生没有光辉业绩，没有豪气干云，没有痛快淋漓，他只留下了一个富裕繁华的大宋朝，并让他的子民们，成为了这些财富的主人！
在中华几千年来的几百个冷酷无情、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皇帝同行中，他是一个异数。尽管最处险恶诡诈的环境四十年，也没法改变他善良宽厚的性格……
他那双眼睛一直到老都至清至纯，始终充满了和善的注视着他的子民……
直到此刻，大臣们才意识到，他们失去了自己的皇帝，且永远不会再有这样一位仁君，关爱、信任、包容、乃至放纵着他们……
我终于失去了你，才意识你是最珍贵……
文彦博、曹佾、唐介、冯京、司马光以头触地、嚎啕大哭，如丧考妣。赵宗实也只好跟着大哭起来，起先还是假装的，但很快便哭得比谁都厉害，不过他是为自己的命运而哭，因为他愈发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可遏制的滑向无边的深渊！
※※※
大臣们嚎啕过了，在宫人们的服侍下，除了吉服，换上青衣角带。那王老太监也换穿一身孝服，对几位正在抹泪的大臣道：“皇后悲伤过度病倒了，现正在隔间御书房歇着，请国舅爷先过去觐见。”
曹国舅看看众人，见他们都没有异议，便点点头，跟他转到隔间御书房。便见姐姐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正两眼发直的望着藻井。
“娘娘。”曹国舅心中暗叹，躬身行礼道。
好一会儿，曹皇后才回过神来，看看弟弟道：“过来坐。”
曹佾便在床榻边的锦墩上坐下，姐弟俩相对无言，片刻，曹皇后一把抓住弟弟的手，竟惶然道：“今将奈何？”现在该怎么办？
曹佾勉强微笑道：“这话该我问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先是沉默，但意识到这时候只有跟弟弟和盘托出，他才能帮自己出主意，便低声道：“官家在我那里吃了汤，回来就旧病复发，太医抢救了一夜，今早晨还是宾天了……”
“啊……”曹佾设想了千般可能，却没想到是自己姐姐害死皇帝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皇后自然看出他的心思，忙分辩道：“这世上谁会谋害官家，我也不会的！”
“那难道是意外？”曹佾问到。
“……”曹皇后摇摇头，紧咬着嘴唇道：“怕是这汤没问题，只有官家喝了才有问题。”说着便将高滔滔如何向自己，反复吹嘘这汤的妙处，说皇帝喝了必可病情好转、延年益寿，自己才着了迷似的凑齐了千年王八和千年灵芝，熬了这锅千年灵芝长寿汤！结果官家吃了便……
“是了。”曹佾闻言叹气道：“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娘娘被他们利用了。”说着便将宫外，昨夜今晨发生的事情，讲给姐姐听。
“什么？”曹皇后闻言大惊失色道：“韩相公冒传圣旨，已经失陷在白虎堂了？”
“嗯。”曹佾点点头，小声道：“这消息还没人知道，是陈仲方看在云熙的份上，才在方才知会我的。”
“狄青好大的胆子……”曹皇后身为将门虎女，纵使站在对立面上，也不得不赞叹一声。狄元帅实在是给天下武人，狠狠出了口恶气。
“狄青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曹佾压低声音道：“只怕他事先得了官家密诏，才敢明目张胆的清洗殿前司！”
“你是说官家。”曹皇后悚然道：“早有安排？”
“官家身体早就不好，他想让晋王接位的心思已是众所周知。但潞王一党经营两代，眼看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又岂能甘心？今年开春以来，接连发生了好几桩恶性事件，你说他能不有所准备么？”曹佾压低声音道：“娘娘，官家虽然仁厚，但四十多年的皇帝，岂能没有些对付宵小的手段？”
“……”曹皇后沉默了，过一会儿了才幽幽道：“想不到我弟弟，竟然成了晋王的说客。”
“我不是说客，我是为了姐姐，也为了曹家！”曹佾心说这不废话么，你知道我儿子和陈恪好成什么样了？那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我放着脚下这条阳关道不走，跟你一起过独木桥？还是架在万丈悬崖上那种。
他一脸诚恳道：“娘娘明鉴，官家宫车晏驾，晋王继承大统，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你身为母后，正应当匡扶社稷，按照官家的遗愿，扶助晋王登极！你则为圣母太后，仙福永享，切不可再做他想！”
“……”曹皇后又沉默了良久，再次一叹道：“老身只怕晋王登极后，会问罪于我。”
“这干娘娘何事？”曹佾摇头道：“官家是有老病根的，谁知道啥时候复发？娘娘爱心拳拳，为官家素手调羹，何错之有？”
“这种事，全看他追不追究。”曹皇后低声道：“要是揭过不提，自然无事，可非要抓住不放，老身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怎么可能抓住不放，你是他的母后啊！寻常百姓还讲个‘母子相隐’呢，何况是表率万民的天家。”曹佾摇头安慰道：“娘娘只要把接下来的事情做漂亮，他感念还来不及呢！”
“老身还是不放心……”曹皇后想了想道：“若是让晋王立个誓，又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真叫人好生踯躅。”
“呵呵……”曹佾笑起来道：“娘娘真是骑驴找驴，你即将垂帘听政，官家都要看你的脸色，而不是你看他的。”
曹皇后闻言，竟然神情一松，“老身糊涂了！”是啊，我即将垂帘听政，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大宋朝一百年来，最厉害的从来不是皇帝，而是皇帝老妈……当然得能活到皇帝登极那种。因为宋朝的皇帝登极后，有一段实习期，这段时期太后是要垂帘听政的！
垂帘听政的太后们，凌驾于天子之上，陟罚臧否、号令全国！因为天子御玺在她们手中！
皇帝手里没有玉玺，就下不了旨意，只能乖乖做母亲的好儿子……更要命的是，这段实习期往往以太后的寿命为限，比如大行皇帝之于曹皇后的婆婆刘太后。
之前的刘娥实在太强悍了，称孤道寡不说，至死都没有放权，还差一点就穿着龙袍进了棺材。曹皇后虽然没有她婆婆那样的野望，但为了自身的安全，她不介意等咽气时，再将印玺交给赵曙。
想到这，曹皇后心下大定，对兄长道，“你去把文相公请进来吧。”
※※※
殿外的一众臣子，正在官家床前哭丧，但气氛已经不如从前纯正，至少都放了三分心神在隔壁。他们都焦灼的等待着那姐弟俩谈话结束。接下来再叫谁进去，可能皇位就属于哪方了！
是的，没有遗诏的情况下，皇位属谁全凭太后的意思。尽管宫外大局已定，可如果那老太婆就是想立赵宗实的话，晋王一党也只能干点大逆不道的事儿了——软禁太后，强行登极！
这是谁都无法接受的，包括赵曙一党。明明是路人皆知的储君人选，却非得通过这种恶心的法子上位，让王爷如何接受？
倒不只是名声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将来皇位的正统性、合法性。想想太宗皇帝一生，都在跟‘烛影斧声’的传闻苦斗，就知道毫无争议的登极，是多么重要了！
这正是文彦博此番入宫的责任，如果办不到，直接找块豆腐撞死得了，哪还有脸面再见赵曙？
那厢间，赵宗实也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希望曹皇后能选择自己……
等待虽然煎熬，好在没持续多长时间，曹佾便出来了，看看几位表情各异的大臣，轻声道，“文相公，娘娘有请。”
文彦博神情一松，赵宗实如遭雷击……
文相公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腿脚酸麻，赶紧进到隔壁。
请安后，曹皇后请他就坐，当然锦墩被搬得离着远了些。
简单几句节哀之后，曹皇后便道：“官家走得匆忙，没有留下遗诏，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可如何是好？”
“官家虽未留下遗诏，但天下人都知道，他已经为大宋选定储君，便是晋王曙。”文彦博沉声道：“这是毫无争议的！”
“……”曹皇后沉默片刻，点头道：“那就依官家所言。”
“太后圣明！”文彦博马上奉承起来，但心下并不放松。赵曙顺利继位只能算小胜，以文相公今日之欲求，自然不会满足，他要的是大胜，是完胜！
所以文相公很快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但‘官家未留遗诏之言’，大大不妥，还请娘娘收回！”
“有何不妥？”曹皇后皱眉道。
“因为立谁不立谁，我们说了都不算，哪怕娘娘也不行。”文彦博沉声道。
“那谁算？”曹皇后紧张问道。
“遗诏。”文彦博一字一句道。
“遗诏……”曹皇后有些糊涂了：“可是明明没有遗诏。”
“遗诏不一定非要写在纸上，也可能是官家口述。”文彦博淡淡道：“太后再转述给臣下，由翰林学士写出来再加盖玉玺便是。”
曹皇后明白了，心说也对，只有以先帝未行之命，无论是晋王登极，还是自己垂帘听政，才具备合法性。便点头道：“多亏相公提醒，官家清醒时，确实有几句话嘱咐老身。”
“娘娘请仔细回想，微臣这就去传翰林学士进来。”文彦博说着，起身出去外面，对冯京道：“冯内翰，你来。”
冯京赶紧爬起来，两人往隔壁走的时候，文彦博隐蔽的抓住他的手，重重一捏。
冯京心下一凛，知道这是暗示自己，要配合他行事。
两人进去御书房，冯京向皇后行礼后，便到书案后站好。
“娘娘，事关机密，请屏退左右。”文彦博看一眼那老宦官道。
“老王，你到门口守着。”曹皇后心说规矩还真不小，不过也觉着正常，事关国运的遗诏么，自然要尽量少的人在场。
老宦官小声道：“谁来给内翰磨墨？”
“老夫即可。”文彦博淡淡道，老宦官只好先出去。
御书房中笔墨纸砚都是常备的，冯京拿一本空白诏书展开，文彦博亲自为他为磨墨，不一会儿，便准备停当。“娘娘，可以开始了。”
那厢间，曹皇后早就打好腹稿，闻言缓缓道：“遗诏，与晋王赵曙。朕不豫，皇帝你做。一应礼仪自有有司题请而行。你要依太后并众相公辅佐，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
冯京提笔写就，又抄写一份，一份要交外廷宣读，另一份则留宫中存档。
文彦博拿起先写的一份，吹干墨迹，交给曹皇后过目。待看过无误后，又转回拿起另一份，再给皇后看过，两份都无误后。曹皇后从枕下摸出一个黄金盘龙盒子，打开里面，拿出了那枚皇帝御玺，交给了文彦博。
文相公小心翼翼的接过御玺，走到案边，郑重其事的给其中一份用了印，然后便将那御玺……收到了怀里。
“相公这是何意？”曹皇后惊呆了。
“御玺应由天子随身保存。”文彦博淡淡道：“如今既然晋王为天子，微臣自会将其转交，无需娘娘费心。”
“你！”曹皇后就是傻子，也知道这老货是想趁机给赵曙取得御玺了！没有御玺自己听哪门子政？谁听我的呀？刹那间，曹氏勃然大怒，身上的将门因子暴发，豁然坐起身，怒喝道：“给我交出来！”
“娘娘要御玺作甚？”文彦博淡淡道。
“老身垂帘听政，替新皇保管玉玺，这是祖宗规矩！”曹皇后怒道。
“这哪是什么祖宗规矩？妇人不得干政才是！”文彦博冷冷道：“皇后想学刘太后，但官家登基时才十二岁，刘太后垂帘还有情可原，但如今晋王快要三十岁，且南征北战、历练多年，哪里还需要一辈子未出宫墙的太后来指手划脚？！”
“你……”曹皇后气得面皮发紫，看到老宦官已经进来，怒道：“还不拿下他，把玉玺抢回来！”
老宦官见自家娘娘，一副被侮辱受损害的模样，早就火冒三丈，猛然扑上来。
文彦博没想到这老太监还是个练家子，却避都不避道：“玺在人在，玺亡人亡，太后看着办吧！”
看他那一脸的大义凛然，老宦官便知道文彦博说到做到，硬生生止住去势……大宋宰相被皇后打死在御书房里？开什么玩笑？
再望向曹氏时，却见她已经泪流满面：“相公何苦相逼，老身不做章献，只图安生尔。”
“晋王安生，则娘娘亦安生！”文彦博见威胁奏效，曹皇后终于软下来。也放缓语气道：“娘娘所担心的，不过是有宵小拿先帝驾崩说事。然而皇后不垂帘、不留玺，对晋王殿下可谓仁至义尽，殿下将来为天子，对娘娘只有孝敬维护，谁敢胡说什么？老臣也不会放过他！娘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话很明白，将来赵曙为难你，一定因为你碍事儿，你现在乖乖交权，他吃饱了撑的找你麻烦作甚？还落个不孝的名声……
曹氏虽然是女中豪杰，却哪里是文相公的对手？被他连蒙带骗、软硬兼施，弄得再没了一点力气，只在床头泣道：“还请相公多多照拂……”
“微臣敢不尽心竭力。”文彦博深深施礼道，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哭成泪人的曹皇后。
※※※
从御书房出来，冯京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刚才相公是不是太过份了？”冯状元是谦谦君子，自然看不惯这种欺负绝户老寡妇的行径。
文彦博到这时才叹了口气，说出了真话，“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日后再想要回御玺，就千难万难了……”
冯状元恍然，是啊，禁内和外廷是两个世界，今天这种极特殊的情况，臣子们才能见到皇后。一旦过了今天，有什么事情只能通过宫人和公文传递，外臣连御玺的样子都见不到！
“事有从权，是下官迂腐了。”冯状元抱歉道。
“无妨。”文彦博正色道：“宣旨去吧！”
“是！”冯京沉声应道。
两人来到大行皇帝的床前，文彦博肃容对众大臣道：“请诸位听好，本官宣读遗诏。”说着趋前一步，将手中的圣旨打开，清清嗓子沉声道：
“遗诏，与晋王赵曙。朕不豫，皇帝你做。一应礼仪自有有司题请而行。你要依众相公辅佐，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
这份诏书竟比方才曹皇后口述的版本，少了‘太后’二字。自然，是文相公和冯京动了手脚……冯京在文彦博的授意下，写了两份不同的遗诏，而文相公两次给曹皇后看的，都是同一份！结果骗过了老妇人……这对没节操的文相公来说，实在是雕虫小技，无足挂齿，却将曹皇后垂帘听政的权力也抹杀掉，给赵曙继位后大展宏图，彻底扫清了障碍！
听到旨意，群臣高呼万岁，只有赵宗实木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
“拦下他！”唐介大声道，却被文彦博阻止，摇摇头道：“官家是寿终正寝的……”
“这……”唐介登时一滞，是啊，把赵宗实抓起来自然没问题，可这样一来，官家就成了被儿子谋害，不名誉死去的皇帝。这对一生仁慈的官家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岂能放过这贼子？”但要是就这么放过他，天理不容！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随他去吧……”文彦博手握遗诏，自然一切由他说了算，“官家一生仁慈，想必也会这样想的。”
“太便宜他了！”众人愤愤不平，却又违抗不得。
“诸位，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要去管那孽障，我等有重要一万倍的事情。”文彦博沉声道：“为大行皇帝治丧！”
“是。”众大臣一起躬身道。
※※※
那厢间，赵宗实跌跌撞撞离开了福宁殿。王拱辰和吴奎还等在会通门前，见他身穿丧服，失魂落魄的出来，两人心下咯噔一声，忙上前问道：“王爷，怎么样了？”
赵宗实站住脚，歪着头，直愣愣看他们俩半晌，突然露出个白痴的笑容道：“你在叫我么？我不是什么王爷，我是道德广法天尊！你们两个妖孽，见了本座还不下跪，当心我用照妖镜收了你们！”说着呲牙裂嘴作势要扑。
两人瞠目结舌，赶紧闪开，赵宗实便不再管他们，转过身去，疯疯癫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高声怪叫道：“我是道德广法天尊，我腾云驾雾，我不在三界，我不在五行！”
王拱辰想去拉他，却被吴奎拦住，颓然道：“咱们自身难保了，还去管他作甚？”
王拱辰一听，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两脚发颤，竟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胯下湿了一片……
这位真正的东华门外，以状元名唱出者，看来也不是什么好汉……
那厢间，赵宗实疯疯癫癫、披头散发，一路怪叫着跑出了宣德门，他的侍卫随从早就得到信，赶紧上前，不容分说，将他塞进马车，拉回府里。
这一幕，被远处冷眼旁观的两人看到，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只是目光闪烁太快的男子道：“疯了？”
另一个满脸病容的俊俏公子，咳嗽两声道，“装的。我还以为他会保持最后的尊严，体面的死去呢。想不到，竟有胆子作，没胆子死……可耻。”
“呵呵。”那高大的男子笑道：“元泽老弟不是生气，昨夜至今插不上手，寸功未立么，这不就是给你机会？”
“是你吕吉甫想立功吧。”病公子咳嗽两声，淡淡道：“也是，在赵宗实身边卧底数年，却对晋王无所建树，反倒成了赵宗实的红人，换了谁都会心虚的。”
“元泽这么说，要冤枉死我了。”高大男子自然是吕惠卿，闻言脸都不红道：“若非我通风报信，只怕文相公要迟到宣德门的，那样会是个结果，谁也不知道……”
“呵呵……”病公子自然是王雱，他冷笑一声，没有接话。他对吕惠卿妄图两边站队的心思了若指掌，但眼下大局已定，要着眼将来的朝堂了。吕惠卿把赵宗实一党的底细，打听的清清楚楚，将来晋王登极后，要铲除潞王一党，吕惠卿必然受到重用。
而父亲大人要想大展拳脚，也是离不开吕惠卿这种极有能力，又没节操的帮手的……
和王雱分开，吕惠卿回到潞王府上。府上人等见王爷疯疯癫癫回来，一片人心惶惶，纷纷向他打听，出了什么事。吕惠卿缄口不语，径直到王府后宅。
便见赵宗实光着脚，披着发，鬼叫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王妃高氏等人在后面一边掉泪一边追。
“唉。”吕惠卿冷眼看了一阵，叹口气，对赵宗实道：“王爷别装了，没用的。真疯的人感觉不到痒，到时候太医只要在你的痒穴上下针，一下就能试出真伪……”
赵宗实依旧手舞足蹈，但动作却越来越慢，最后跌坐在地上，仰头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穿透云霄！
吕惠卿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打破了赵宗实的侥幸，让他连装疯的勇气都没了。
当夜，赵宗实夫妇饮毒酒自尽……
但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因为朝廷终于宣布了官家赵祯大行的丧信！
汴京百姓闻言痛不欲生，人人披麻戴孝、罢市巷哭，连日不绝。虽乞丐与小儿，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百姓为哀悼他们的皇帝，焚烧纸钱的烟雾飘满了汴京上空，以致天日无光！
大宋朝已经不是第一次迎来皇帝大行了，但前三次加起来，都远远比不上这次山河悲痛、万民齐哀的场面。
有的人在你身边时，你察觉不到他的可贵，只有一旦失去了，你才会如鱼儿失去水，知道他有多重要。他的离去是多么不可承受……
官家讣告送达哪里，哪里就哭声震天，纸烟蔽空。就连辽国人闻讯后，都无远近皆聚哭哀悼。
彼时，辽主耶律洪基正在雄州，闻讯与送别的晋王执手号哭道：“贤弟丧父，吾失尊长，皇叔教诲永不可忘！”
回到辽国后，耶律洪基依然哀思难平，他将官家送给他的御衣葬为衣冠冢，岁岁祭奠，并令皇后作诗哀悼：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更不能。
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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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是大行皇帝头七的日子。
风花雪月的汴京城，如今只剩下雪，满城戴孝，纸钱飞扬，如下过大雪一般。
这天清晨，在捧日军的护送下，赵曙终于风尘仆仆的返回汴京。片刻也不敢停留，他赶紧入城直奔皇宫。
过了州桥，踏上御街，便见到数千名汴京文武、贵戚王公，清一色的青衣角带，沿着御街两侧，从宣德门前一直排到自己眼前。
一辆挂着孝布的御辇，则静静停在御街上，看到这一幕，他有些呆了。
“百官恭迎新君圣驾！”鸿胪寺官员一声高唱，如此的响亮。
数千名文武贵戚，便齐刷刷的拜倒，齐声道：“恭迎新君！”
赵曙回过神来，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最终，他看见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毫不迟疑的朝他伸出了手。
那人只好从人群中走出来，来到赵曙面前大礼参拜，却被他一把扶住，紧紧握住他的手道：“陈爱卿，陪寡人走这一段！”
“为臣不敢……”陈恪不禁苦着脸道。
“这是你应得的！”赵曙不容分说，便拉着他登上御辇。
李宪赶紧摆上踏凳，让新君和陈学士登车。
御辇缓缓向宣德门驶去，群臣山呼海啸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仲方，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听着这山呼海啸的万岁声，赵曙突然问陈恪道。
“请陛下莫忘昔日凌云之志，早日复我燕云！”陈恪低缓而坚定道。
“矢志不渝！”赵曙一字一句道。
在这声震云霄的山呼声中，多日来的阴云终于散去，朝阳金光万道，照耀着大宋朝，照耀着汴京城，最终汇聚在御辇中的那对君臣身上……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