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作者：若虚
内容简介
 《三国演义》对诸葛亮太多夸张杜撰，草船借箭、空城计等戏剧化的奇谋更是子虚乌有，民间传说则给诸葛亮附上了一层出神入化的神秘色彩；千百年来，真实的诸葛亮就被掩埋在那些神奇的传说与故事当中。 本书将为您还原一个有血有肉，真情实感的诸葛亮。 6岁时，诸葛亮失去父母。14岁时，他领全家南迁，一路谋划躲过兵乱和仇杀。20岁时，他被公认为卧龙，却安于耕读不谋仕途。26岁时，对三次来访的刘备，诸葛亮微笑着讲了356个字，天下大势便如拨云见日。刘备集团此后三十年的发展战略，就此奠定。 出山后便逢曹军压境，危难中诸葛亮孤身渡江，巧妙激将孙权抗曹，这才有了赤壁大胜。当东吴还在庆功，诸葛亮已定计拿下了最大战果荆州四郡。得诸葛亮后不到一年，刘备便从绝境中崛起。 43岁后，诸葛亮独掌军政大权，从此开启了蜀汉十年的强盛期：内用法家富国强兵，外领大军南征北伐，打得曹丕一度考虑迁都。直到54岁五丈原临终前，诸葛亮还将军政和人事，一一嘱咐妥当，并定下退敌之策。死后留下千古名篇《诫子书》和《出师表》。 

==========================================================
序言 洗掉诸葛亮脸上的油彩


纵观中国历史，恐怕没有一个人会像诸葛亮这样充满魅力，拥有这么多粉丝。对他的介绍，根本就是多余的，老百姓们早就耳熟能详。


这个人几乎已经成了神。


而且不是普通的神，而是一个象征着绝对智慧、绝对忠诚和绝对伟大的神。经过几千年来的渲染、神化、膜拜，诸葛亮的脸上涂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油彩，好像是地质分层一样，层层叠叠，而这些油彩下的本来面目，却被完全遮蔽。后世之人陶醉于这些五颜六色的涂装，炫目于神像越发光彩照人的华丽，大家慢慢全都淡忘了，几乎没人能够记起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我相信诸葛亮如果回转到世间，也不会乐见自己被打扮成这副模样。


诸葛亮不是神，诸葛亮是人。


他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他一定也有怯懦的时候，也有恐惧的事物，会为了一些事情放声大笑，也应该会在不经意的时候露出几缕个人化的哀愁。这才是一个有血肉的诸葛亮，而不是庙宇里的一尊没生气的华丽泥塑。


我们需要洗去那些浓墨重彩，露出他原本的面容，从中读出一个可亲、鲜活的诸葛亮。


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在做这样一件工作。


这是一部关于诸葛亮的传记，讲述的是诸葛亮的生平。作者挖开了这几千年来淤积的油彩，搜集了海量的资料，从故纸堆里顽强地爬梳，用生花妙笔把史实和文学结合在一起。这是一部小说，但它又相当接近于真实。作者用虚构的砖石，为诸葛亮雕出了一尊真实的雕像。从字里行间，我能够感觉到作者对诸葛亮那滂湃的热爱。这种热爱不是源自于对神的崇拜，而是对人的喜欢。如果没有强烈的执著，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完成这样一部鸿篇巨著。


作者不是在创造，而是在寻找，寻找诸葛亮在人间的影子，从一个接一个的细节中复活诸葛亮的人性。这是一段艰苦而寂寞的旅途，但也是一段伟大的心路历程。


诸葛丞相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欣慰一笑吧。


马伯庸

卷一 初通谋略




卷首


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年初朝廷的年号还唤作光和七年，本年是当今皇帝登基的第十七个年头，也是他曾用过的第三个年号。


这不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前两年郡国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中央官吏奉令取库钱赈灾，却发现国库里能拿出来的钱寥寥无多。


帝国并不是没有钱，钱都在皇帝的私库里藏着。


十七年来，皇帝无一日不忙着敛财，卖官鬻爵已成为常态，按官阶等级付给相应价位，不学无术者也能赚一身紫绶朝服，这被当世人嘲笑为“沐猴而冠”。付价也不是不能转圜，允许官吏去南宫西园讨价还价，倘若在短期内出不起总价，还可以分期付款。官吏们为了升迁，便加倍地剥削百姓，想出了千奇百怪的赋税种类，百姓之家补屋顶、买笤帚、做新衣，甚至女孩儿发间多插一朵花儿也一概收重税，恨不得将子民剥下一层皮，方才能凑够那一笔惊人的买官钱。


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东汉王朝一直很太平，尽管各地会不时爆发灾情叛乱，但对天下大局来说都无关痛痒，帝都洛阳依旧歌舞升平，朝廷增着赋卖着官，一座座新宫殿拔地而起，漆味儿还没干，皇帝的敛财欲望又膨胀了，东汉王朝仿佛是一位养尊处优的丰腴妇人，除了安逸于日复一日的极奢享乐，对世间悲苦百态一无所知。


谁也没想到，一场灾难在波澜不平的帝国腹心里悄然拉开帷幕。


那是个清寒的初春早晨，掌管京畿的河南尹收到了一份密报，当时他正驾着两头驴赶往公署，贵胄驾驴是帝都洛阳的一道奇特景致，皆因皇帝好驴，在民间大量购驴置于后宫，常驾四驴，亲自操辔，驱驰周旋。天子的古怪喜好引领了天下潮流，豪俊皆风靡效之，以至于市面上驴比马贵。几年间，洛阳好尚跟风的世家商贾们纷纷置驴驾车，一时满街驴叫不绝，驴粪驴尿遍地横流，洛阳变成了一座驴城。


那份密报上说民间的宗教组织太平道和内宫交通勾结，密谋叛乱，连谋反口令都商议好了，叫做“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而告密者正是太平道的弟子。


密报很快传入内宫，正在西园和宫女宦官玩裸体游戏的皇帝吓得玩性全飞了，立诏三公、司隶按验情伪，凡宫省、民间有与太平道勾连者，皆行诛杀。


屠杀的刀锋高高抬了起来，无数颗头颅滚落下来，泼出去的血污了一片大好山河，仅仅洛阳城，就有上千人因受此事牵连丢掉性命。


诛杀太平道的诏书急传到王朝的每个郡县，各地方长官奉令开始对叛乱进行毫不留情的剿灭，宣令太平道为非法，有敢私习该道者，辙行大辟。


就在朝廷下令诛杀叛乱分子时，闻讯的太平道提前举事，早就准备好的刀兵挥了出来，振臂之下，一呼百应，成千上万的信徒生死奔赴，将天下太平一把撕成了碎片。


当战争的硝烟吞没着九州疆域时，朝廷颁发了一道温情脉脉的赦令，即赦免天下党人。


自十二年前第二次党锢之祸起，上万人因此命丧黄泉，无数党人远离家园，奔赴在异乡的凄惶土地上，仿佛一只只没有巢穴的蚂蚁，被政治斗争那冰凉的洪流撕裂了，吞没了，埋葬了。


这道迟来的赦令拉回了一些离散的人心，却并没能挽回大厦将倾的覆灭命运。


一切都晚了，轰轰烈烈的叛乱已遍布州县，战争的刀锋将会碾碎这太平世界，当天下太平时，亲人不能归家，当亲人能归家时，天下却不太平了，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一年末，经过帝国将领的拼死抗战，黄巾叛乱粗定，为庆祝胜利，朝廷敕令更改年号，太常据礼而考，拟定了“中平”的新年号，十二月己巳，新年号“中平”正式颁诏天下，在新年到来前，洛阳人家都在祭祖时垂在堂前的旌幡上书写着“中平”，期颐着天下太平，皇朝中兴。


然而这一切只是太过美好的幻想。


黄巾叛乱的首作难者虽已诛戮，但潜伏在草野之间的叛乱余势始终无法扑灭，各地盗匪横行，有的打着黄巾的旗号，有的自立名目，有的啸聚无常。在徐、青两州，黄巾复起，众起十万，抄寇郡县，刚刚恢复和平的齐鲁疆场再度残破。与之呼应，渔阳人张纯勾连北方乌丸丘力居起兵，暴掠青、徐、幽、冀。在雍凉一带，边章、韩遂作乱陇右，侵寇三辅，汉朝帝陵几乎不保，边、韩叛乱尚未平息，凉州王国又起刀兵，兵临陈仓，窥视关东。帝国北方的游牧民族眼见中原战火纷起，生出南下牧马的觊觎心，匈奴、鲜卑、乌丸，这些曾被汉帝国强大的武力阻挡在苦寒塞外的雄风铁骑，或率众奔袭，或与内地叛军联盟，撕碎了帝国本已脆弱的边防线。那些年，帝国的将领们疲于奔命，在纵横千里的国土上四面征战。为了应付突如其来的叛乱，中央把军事权力一次次下放地方，凭着非常时期的政治紊乱，地方割据势力已粗具规模。


兵燹不间，战乱不断，中原地区尸骸堆积，草莱蔓生，大量良田荒芜，上百万人无家可归，帝国经济在急剧萎缩，而危机却在成倍地膨胀，王朝的覆灭其实已注定了。


当死亡在帝国的每个角落发生时，洛阳皇宫却是一派醉生梦死的腐朽气，卖官鬻爵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赋税额数还在往上升，本被战乱压得喘不过气的黎庶为了满足皇帝敛财的愿望，不得不卖田鬻子，逼得许多失了产业的小民加入了叛乱的行列。


这是“男儿何不带吴钩，策马关山立功名”的英雄时代，也是“凄怆悲泪别故乡，万民赴死横白骨”的苦难年代；这是铸就野心家的岁月，也是埋葬牺牲者的世纪。清醒者避世，执著者坚守，人人都得选择，因为你没的选择。

第一章 泰山郡顽童诸葛亮


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年），兖州，泰山郡。


夏已至，阳光明晃晃的仿佛嵌在半空中的鎏金片子，一片片滚落在潺潺的汶水里，像刚开了匣的铜镜，那幽幽的光清冽如刚发铏的宝剑。


河水清且涟漪，几叶小舟泊在河畔，也不系舟，由得水流荡出微微的摇晃，离岸半里外的大片桑田间人影穿梭如云，有妇人的歌声轻轻盈盈地飞出了桑园：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这里是泰山郡治所在地奉高，枕汶水而面泰山。黄河经过漫长的向南垂落，在华山脚下忽而折转向东，横亘过坦荡的华北平原，一往无前地奔涌向渤海。这一路的浩荡奔腾，无数的支流汇成了她的磅礴气势，而汶水便是她在齐鲁之地凝聚的又一股力量。


两千年前大禹治水，伐山刊木，将天下分为九州，各领贡赋以资中国，其中青州的贡品便是经汶水入济水，汶水源头在泰山郡莱芜县原山，西南汇入济水。济水东北会合汶水，北而折东入海，为天下四渎之一，便是这交错繁密的水网滋养着齐鲁大地的人物精神。


千年以往，大禹时开凿的汶济古道已湮灭无迹，齐鲁之地的文明光华却渐滋生长，两汉儒学大兴，多少大儒起于齐鲁，在秦帝国的文化钳制下被迫沉默的诸子学说纷呈出山，数不清的儒学典籍从全国各地运往都城。而这些文明事业偏偏发生在孔圣人生养的故乡，为这片盛产圣人的土地增添了更耀眼的光辉。


此时，一人一骑缓缓掠过郊野的旖旎风光，那人三十出头，长身阔肩，面颐疏朗，没带冠，只用幅巾束髻，恰显出三分洒脱气度。他见到满目恬淡景色，不禁想起孔子的生活信仰，所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他在心里吟哦了一番，却也不流连忘归，径直从东门驰入了奉高城。


奉高城很热闹，以里坊隔绝的各种集市早就开了市，吆喝声和讨价声彼此应和，虽然周边疆域陷入困苦战乱，兖、徐腹心尚有和宁安乐的市井生活，却是极为难得。


那人一路不停，循着道并不迟疑地往前走，拐了几个路口，远远地看见一座府门，面西的围墙有一座二层楼观，像是谁伸出墙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探顾着四围的景致。


虽尚隔着百步之遥，他却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才走去两步，便听得附近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一群正闹得欢腾的孩子。


独在这群孩子之外的是个骑在墙上的男孩，八九岁模样，额头很宽，阳光闪在挺直的鼻梁上，眼睛亮得仿佛夏夜的星辰，两个小总角晃悠着，系发的丝带飘起来，像拂过头的手指。墙下还立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咬着手指头，亮晶晶的口水在唇边闪光，又吞了下去，只管傻乎乎地笑，笑着笑着，又喃喃着“二哥，二哥”。


那男孩手里握着一根开叉的木棍，指挥这两拨孩子打架，名曰“楚汉之争”，也不知他是怎么蹭去墙上的，一面居高临下挥舞木棍，一面吆喝赶紧攻他后方，他全军出击了，你怎么还不围魏救赵！


正闹在酣畅处，有个青衣小仆模样的男子摸到墙下，对那男孩喊了一声：“家主人让你回家。”


男孩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他不耐烦地说：“你就说找不到我！”


小仆哪儿敢违逆家主人的命令，又央了多回，那小男孩就是不干，还说你若是逼我，我立马跳下来摔断自己的腿！


小仆只得硬着头皮也去爬墙，想将男孩强行抱走。


小男孩见状竟在墙上站了起来，手里的木棒上下挥舞，威胁道：“别逼我鱼死网破！”


这边要捉拿，那边要躲闪，小孩儿脚底下不稳，一个趔趄，从墙上倒栽而下！


一时众人惊骇，捉人的、玩打仗的、看热闹的，都吓得面如土色，那男孩自己也吓得够呛，失重让他连发声呼叫也来不及，听得耳际风声骤然，身体却是一顿，原来底下有人稳稳地托住了他。


他吓得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臂，把脑袋紧紧贴了上去。


“胆儿不是挺大的么，这会子吓住了？”一个调侃的声音说道。


孩子惊惶地抬起头来，一张熟悉的脸像从水底浮起的一枚玉，慢慢清晰起来，明媚起来。


“诸葛亮，大白日不读书，跑出来爬墙打架，当心你父亲打你屁股！”那人笑吟吟地说。


孩子呆住，忽而，像发觉了晴朗天空的一抹金色的流云，这不是久未归家的叔父诸葛玄么！


他欣喜若狂地高喊道：“叔父！”


他闻着叔父衣衫上的气息，有浓重的风尘味道，像被时光染了色的沉甸甸的阳光，虽然古旧却温暖。他很喜欢叔父，叔父去过很多地方，交过很多朋友，肚子里的故事仿佛川流不息的汶水。他想要叔父长长久久地待在身边，可叔父却总是走走停停，父亲说叔父足下生风，再也没有哪块扎根的土能留住他。


诸葛玄仔细地打量着孩子，笑道：“瞧这小花脸，你也忒皮了！”他又看着弟弟诸葛均，捏了捏诸葛均的脸蛋，“自己顽劣也罢了，还带着弟弟均儿，你是坏孩子，均儿可不要学你！”


诸葛亮耸耸鼻子：“我才没带坏他呢！”


诸葛玄轻轻拍了一下诸葛亮的脑袋，“你胆子越发大了，敢爬墙打架，让你父亲知道，非得打得你哭天抢地。”


“有叔父在，父亲不会打我！”诸葛亮自得地说。


诸葛玄笑道：“真是个狡童，我便是你的屏障依赖么，我今天偏不给你求情，偏让你被父亲重责！”他一把拎起了诸葛亮，说道：“走，回家去，洗洗你这花脸！”


他背起了诸葛亮，一手抱住诸葛均，一手牵马，乐呵呵地直往府门而去，守门的司阍眼见游方多日的仲公子回来了，本是喜事一桩，可背上怀抱却缠着两个小公子，又想笑又要装出矜持，一面参礼一面向里边传话。


诸葛玄带着两个孩子入了内院，已有女僮迎了出来，恭谨地参了礼，领着诸葛玄到了一处宽绰的堂屋前。他登阶时放下了两个孩子，微整了整衣冠，不等他跨进去，兄长诸葛圭已从门里走出来，清癯的面孔分明溢开了亲切的笑，却收敛在不张扬的稳重里。


“兄长！”诸葛玄郑重地拜了下去。


诸葛圭一双手扶起了他，两人不错眼地彼此打量着，一年多不见，彼此的变化并不太大，几缕风霜贴着生了皱纹的额头，顺着眉峰淌下来，在颧骨留下一抹掩不掉的阴翳。


诸葛圭比诸葛玄年长五岁，他是个严整方正的君子，比之诸葛玄的洒脱不羁，他像家庙里燎薪的铜鼎，骨子里盈满了不可亵渎的谨重。


诸葛玄觉得兄长比之以往清减了，双颊的走势显得刚硬而没有转圜，他叹道：“一年有余，兄长清瘦了许多。”


“是么，我瞧你倒是丰腴了，风尘苦熬，竟也不见减损。”


“我是没心没肺的一只硕鼠，生就一个饕餮肚子。”诸葛玄玩笑道。


诸葛圭不是个好谑的性子，他只是微微一笑，携着弟弟进了屋，屋里敞亮，直棂窗格子锁着金灿灿的阳光，一个年轻女人缓缓起身，矜持的笑在眼角缓缓绽开。


诸葛玄立即意识到这是诸葛圭的续弦顾氏，诸葛圭的原配章氏于多年前病故，或者是为了难以忘怀的夫妻情分，一直以来诸葛圭都没有续弦。可时日长久，虽三个儿子没病没灾地渐渐长大，到底不省心，为了照料失怙的儿子，他方才起了重娶的念头，便在半年多前纳顾氏为妻，说来，这还是叔嫂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诸葛玄悄悄打量了顾氏一眼，女人年约二十，眉目清晰，因初次谋面的陌生略使那神情显得拘谨，却也温和整丽，只那紧绷的下颚让她显得极有主见。


这时，诸葛圭挑眼看见偷偷摸摸跟进屋来的诸葛亮兄弟，两张花猫脸涂得乌七八糟，衣服上沾着黑灰，揉得皱巴巴脏兮兮的，他训道：“怎么弄成这样！”


诸葛亮还没来得及回话，诸葛圭又道：“见天在玩乐上用心，学业上怎么不见你用功，今早上马先生留书出走，这都是第几个被你气走的先生了！”


“出了什么事？”诸葛玄问道。


诸葛圭重叹：“你问问你这乖侄儿，都快成奉高城里的笑谈了！”


诸葛玄转向了诸葛亮，那孩子活脱脱是个满脸黑灰的小脏鬼，衣服磨了一个大洞，鞋不知什么时候已掉了一只，脚丫子弓着，在地上刨着蚂蚁。


最近，泰山郡治奉高城的市井闲人都在讨论一件荒诞事：泰山郡丞诸葛圭家二公子诸葛亮已气走了五个先生。


凡是来诸葛家授业的先生，授业时间超不过两个月，走时都会怨气冲天，走了后一般无二发誓赌咒，便是讨饭也不进诸葛家的大门！


第一个先生，授课两月，因二公子授业时屡屡打瞌睡，且屡教不改，辞去西宾之席；


第二个先生，授课两月，因无论课上课下，二公子皆只看闲书，问他何故不学圣贤书，称说圣贤书无趣，长叹而去；


第三个先生，授课一月半，因二公子趁他熟睡，烧了他的鞋子，让他光脚出门，斯文扫地，愤而曰：“顽劣之儿，何以成才”，当夜离府；


第四个先生，授课一月，因二公子总在授课之时溜出去偷桃子掏鸟蛋，忍无可忍之下，揖礼作别；


最后一个先生，授课半月，因有一次和二公子起了争执，被斥为“腐儒”“读死书”，愤然道：“我教不了这样的大才”，遂离去。


博学老儒们心中不学无术的郡丞二公子诸葛亮，今年方九岁，是远近闻名的顽童，常常率一群孩子走街串巷，干下的恶作剧车载斗量，连郡太守也知晓了，还当着诸葛圭的面玩笑说你家二公子在奉高闻名遐迩。


儿子不受教的事让诸葛圭伤透了脑筋，他膝下育有三子二女，长子诸葛瑾在洛阳太学授业，却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谦恭明敏，深受太学博士的赏识，说出去，也颇为门楣增光，偏偏这个次子，素性顽劣，请了多少先生都被他气跑了。


诸葛圭治家极严，训斥儿子从没个留情处，庭训酷烈，为二儿子的不修细行，也不知骂了多少次，打了多少次，气急了，笤帚铁筋地一顿好打，可就是拧不过来。他也曾一度萌生过送儿子去洛阳觅名师传教的念头，养好了性情，将来进官学授业，可这孩子天生的不畏天不惧地，只怕放了出去，缺了管束，比在家时更野，也就罢了。


当下里，诸葛圭骂道：“混账东西，你当真要做百无一用的蠹虫么？”


“儿子没这么想。”诸葛亮低声道。


诸葛圭厉声道：“你若不作此念，为何气跑先生，气跑一个不算，足足气跑五个！”


“那先生讲授好无趣，他只会依着书白念，若是这样，还不如我自学呢。”诸葛亮辩解道，他虽然年纪小，却天生伶牙俐齿，和邻家小儿争吵皆是他赢，甚或一人对阵一群人，常常自夸苏秦张仪也不过如此。


这话怄得诸葛圭好一会儿反驳不得，他黑着脸说：“纵算先生有百般不如意，可也是授业恩师，你也该有万般尊敬，何况天下学问宏奥精深，博大无边，岂是你能凭一己之力悉数学会的？”


父亲的严厉宛如一道生硬的钢鞭，在脊梁骨上重重摔下，诸葛亮浑身打了个哆嗦，小心地向诸葛玄递过去一道求助的目光。


诸葛玄向他悄悄眨眨眼，因对诸葛圭道：“我听说瑾儿去太学念书了，如今怎么样？”


提起长子，诸葛圭的心情渐渐明亮起来：“劳费心，一切安好，年末或要归家一趟，我倒是劝他安心就学，勿需惦记家里。”


被诸葛玄这一番打岔，诸葛圭的火气已弱了，再见儿子窘迫着无处容身，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却是可怜可疼的模样儿，心里不免软了，肃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现在立刻给我抄书去，不抄完不准吃饭！”


诸葛亮早就想溜之大吉，父亲的训斥犹如圣旨。这时莫说是抄书，便是罚他背下整部《尚书》，他也是甘愿的，他小声对父亲应了一声，扯了一把正咬指头的诸葛均。


那壁厢，顾氏也告了退，自领着两兄弟出去，背后诸葛圭依旧训斥道：“把鞋找来穿上，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诸葛玄因劝道：“兄长，亮儿年幼，循循善诱即可，谁不是从年幼懵懂犯错过来的，年纪大些自然明了事理。”


诸葛圭道：“子不教父之过，我若不严以辞色，威以厉害，他们如何成器！”


诸葛玄笑道：“幸好我不是你儿子，不然真不得安生，只怕已被你逼得离家了！”


这玩笑却勾起了诸葛圭的劝导心：“你这趟回来，把心安了吧，别再整日漂泊无定，男儿事业一朝辜负，没世抱憾。”


诸葛玄洋溢的笑容倏忽戛然，满满的怅然涌动起来，他苦涩地说：“兄长该知道，我也是不得已，不是我不想定，是留不得也停不得。”


诸葛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意：“说起来，一多半是不想牵累于我，方才远走天涯，却是我辜负了你！”


诸葛玄摇摇头：“兄弟之间，哪有什么辜负不辜负，兄长说这话却是生分了。何况倘或我不是深陷党祸中，又怎会带来这场变故，所谓牵连一说，反应是说我。”


兄弟的通情达理让诸葛圭不免感动，他宽慰道：“自叛乱以来，党禁已解，而今天下攘攘，良才难求，多少党人擢升要职，为国所用，你不用再东西不定，朝廷应不会再起党锢。”


诸葛玄低着头一叹：“再议吧，总之，我这次会留得久一些。”


正说话间，门外进来一人，二十岁的年轻小伙，阔字脸，五官敦实如写在礼器上的铭文，见到诸葛玄眼底绽出了憨厚的笑，却原来是冯安，他自小便长在诸葛家，和诸葛兄弟都甚是熟络。


诸葛玄立即便笑了：“冯安小子，我回来了，你也不来看看，偏躲着不见我！”


“我没有呢，我忙着，忙着……”冯安结结巴巴地说。


诸葛玄戏谑道：“你忙着什么，忙着娶媳妇生孩子？”


“没有……”冯安急了，涨红着脸却解释不出来。


诸葛圭插话道：“你就别挤对他了，他一个老实人，你偏不正经地和他耍嘴皮子。”


幸而主家救火，冯安的难为情稍稍减缓了，方才说道：“车马备好了。”


听得冯安如此说，诸葛玄因问道：“兄长这是要出门么？”


诸葛圭点头：“是，郡府遣我去徐州，稍后就走。”


诸葛玄踌躇道：“我这趟从江淮北上，一路上听说青徐周边叛乱又起，兄长此时去徐州，恐怕会有安危之虑。”


诸葛圭不在意地说：“不妨事，我们走的那一路没有叛乱，你不用担心，不超过半月我便回来。你安心待着，我回来再和你叙话。”他说着，便和冯安往外走。


诸葛圭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也许是许久没有见着弟弟，满肚子的心腹话等不及要跳蹦出来，他觉得自己啰唣得可恨了，竟似那缠绵多语的妇人，便只挥挥手道：“罢了，回来再说！”


※※※


午后时分，暖风微醺，楼台庭院被日照拖长了影子，仿佛一笔到不了尽头的墨痕。


诸葛亮倚着窗抄书，抄的是《大戴礼》，这是父亲给他下的任务，抄不完，难免是一顿重责。他倒不怕被打，就怕父亲禁足，旬月不准他出门，邻里的小伙伴还等着他下河摸鱼呢，还有，那场由他指挥的“楚汉之争”结果如何了，不会因为他被逮走，大家作鸟兽散吧。


抄书抄得索然无味，他其实不喜这种寻章摘句咬文嚼字的文章，偏圣贤书都这种况味，为一句古话训诂幽微，旁征博引，甚或分出无数针锋相对的派别。你说古文蝌蚪为正宗，我说今文注解才经典，纷纷扰扰，争了几百年也不见个究竟，可偏偏学馆里奉此为经典，一篇典籍翻来覆去讲解。


为这不解，他常在先生讲学时提出质疑，先生便说他中了歪门邪说的蛊惑，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思，你而今所思所念，皆是乱七八糟的烂污之说，想多了会祸害心智，将来成为祸国殃民的蠹虫。他没被夫子的话吓住，反而更加困惑，在讲学时也偷偷看过邪书，譬如为儒学贬斥为不走正道的刑名家说，他觉得那些说林故事有趣得很，怎么就成了乱七八糟的烂污之说。


他搁了笔，百无聊赖地在案头堆叠的书里翻出父亲的手书，那是父亲抄录的《孟子》。


父亲用的是工整的隶书，字字墨汁淋漓，一笔一画没有苟且偷懒，一丝儿飞白也见不到。自国朝书法大手蔡邕创制八分飞白隶书，天下人风靡效仿，故意用枯墨使枯笔，势要写出那黑白相间的时髦书体来。


可这是父亲不喜的，他很厌弃这种对时新之物趋之若鹜的心态，君子当一以贯之，学这些于国于民毫无益处的奇技淫巧只是徒费精力。


诸葛亮咀嚼起父亲常训诫的“一以贯之”，对此他懵懵懂懂，为什么君子要一以贯之呢，又该对什么一以贯之呢？什么又是君子呢？


窗外微风敲得花草婆娑而动，斑驳光影投在案前，宛若时间轻浅的脚印，有人在门口轻轻咳嗽，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四岁的弟弟诸葛均。


“二哥，吃饼。”诸葛均伸出手，手心里是一块捏熟了的麻饼。


诸葛亮摇头：“我抄书呢，不吃饼。”


“那我吃。”诸葛均认真地咬了一口，蹭了进来，凑过来瞧诸葛亮抄的书，也看不懂，说道：“二哥，隔壁的大牛骂我。”


“骂你什么？”


“说我们姓诸葛，就是猪。”


“你等我抄完书，我去骂他，骂死他！”


“现在不能去么？”


诸葛亮无奈道：“我要抄书，若不抄完，父亲要打我。”


“父亲不打你。”


“你怎么知道他不打我。”


诸葛均笑嘻嘻道：“父亲出门了，他打不着你。”


诸葛亮心上像炸开了一朵花：“他出门了？”


“嗯，他和安叔一块走了，娘说父亲要出远门，是去……嗯，去徐州。”诸葛均对自己的这个惊人发现很得意。


父亲出远门这个消息实在是太令人振奋了，诸葛亮激动得想大笑三声，他把笔墨竹简往旁边一推，一把拉住诸葛均的手：“走走，出去玩！”


两兄弟手拉手穿过长廊，诸葛均说要去骂隔壁大牛，诸葛亮记挂着“楚汉之争”，商量的结果是，先去解决了楚汉，再以胜利之师去讨伐大牛。


两人没敢走大门，怕被堵门的司阍拦回去，再告诉继母，若不慎遇见两个孪生姐姐，也难免啰唆，便循着小道往角门而去。


刚走到角门处，却听见扰耳的吵闹声，是家里的仆役和谁在吵嘴，两兄弟本来想躲，偏又生出孩子的好奇心，倒挨近了去看稀奇。


那和仆役吵嘴的是个街面上的乞丐，原来是乞丐在门口蹲踞，被仆役发觉，嫌他污了门庭，要赶他远去，两下里不肯相让，竟吵了起来。


却见那乞丐似已年过六旬，拧成条的灰白头发从后脑勺翻过来，把脸挡了个结实，因身上的衣服烂得不成样子，仿佛只是披着几条破麻缕，上半身几乎裸着，下边也没穿鞋，两只脚磨得起了皴口，约摸是走了很远的路，虽是一身褴褛，肩上却还背着一个大包袱，四四方方，仿佛扛着一面门板。


“别在这儿杵着，也不看看地方！”仆役凶道。


乞丐满不在乎地说：“我在门外住，又不住在你家里，你管得我。”


“你躺的地方就是不对，给我滚远点！”


“一只看门的狗倒比狗主人凶险，叼的不过是骨头，还以为自己是肉食者。”乞丐讥诮道。


仆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骂道：“啰唆什么，滚！”


“贵胄之家霸了高墙之内，还要霸高墙之外，给不给世人一口活气！”乞丐把肩上的包袱一拉，便要离开。


“等等！”说话的是诸葛亮，他从后面蹿了出来。


“这人脏，公子别理他！”仆役连忙劝道。


诸葛亮不搭理仆役，径直走向乞丐，他从腰里的革囊里摸出一把铜钱，那本是过年时家中大人送给他的岁钱，他不由分说都掏了出来：“这个给你。”


乞丐没接：“我不受无因之赐。”


遇着个不受施舍的乞丐，还真是稀奇，诸葛亮好奇起来：“那你要怎样才接受？”


“有所予才有所受，所谓礼尚往来。”


瞧这乞丐身无长物，能求他掏出什么值钱家伙来，诸葛亮无奈，想了想，说道：“那我看看你背上的包袱里是什么。”


乞丐略一思索，干脆地把包袱解开，原来是一方边角磨烂了的木棋盘，可诸葛亮惊奇地发现那木棋盘原来只有纵横十道，迟至东汉，围棋已从十五道延展为十七道，棋道越少，则布局越窄，一局棋限在小域内，对弈者往往施展不开。


“你这棋盘不对。”


乞丐淡淡道：“哪里不对？”


诸葛亮一板一眼地说：“天下棋盘皆是十五道，多也不过十七道，你这是十道，明明就是不对。”


乞丐嗤道：“谁定的棋盘就一定得是十七道，‘上胡不法先王之法’这个道理都不懂，那便是迂腐！”


这话让诸葛亮呆住了，懵懵懂懂仿佛要体会出什么，却又理不清，他盯着乞丐，忽然发现那被污垢堆叠的脸上透出一双明澈透亮的眼睛，仿佛夏夜闪烁的明星。


他把钱塞到了乞丐手里，乞丐只拿了两枚，其余退给了他，说多了便是贪心。


“就让他在这里待着。”诸葛亮吩咐那仆役。


“那可不成，待这儿有辱……”


诸葛亮没好气地打断道：“又没辱你，多管闲事！”


少主人发话了，仆役只好闭嘴，诸葛亮又说要和弟弟出门，你要是敢多嘴，我就把你上次去厨房偷拿羊腿的事告诉父亲！


威胁过后，诸葛亮却在琢磨，是留在这儿问问为什么棋盘只有十道，还是前去招呼伙伴们继续“楚汉之争”，可那乞丐却已蜷缩在一边，两手抱住棋盘，似乎打起了盹。


诸葛亮想，那就先去指挥楚汉吧，他拖住弟弟的手，飞快地跳出了角门。


门外是一条深长小巷，几株蓬松桃树交错而立，树杈上结着的桃子已熟透了，一个个仿佛红彤彤的孩儿面。


他们跑过了小巷，余光瞥见那缩在角落里的乞丐，像一只冬眠的蚕虫，一动不动。


十道棋盘，还真是奇怪的布局呢。

第二章 夜观星象，诸葛叔侄说天道


阳光明丽如瓷娃娃的脸，漫天飞起的白絮宛如一双双轻盈的翅膀，在庭院间起舞翻飞，仿佛逗引情绪的咒语。


诸葛亮在屋里待不住了，他被这满园旖旎风情吸引了，很想搁了手中的笔去纵情欢乐，可又怕耽搁了抄书的时间，若是父亲回来，书还没抄完，天知道是个什么情景。


继母昨天说等父亲回来，还要给他寻一个先生，这让他颇为苦恼，为什么非得请一个咬文嚼字的腐儒。每日授讲些不通人情的空话套话，真要把人教出毛病来，曾经便为这不可忍受，他已经用胡搅蛮缠逼走了五个先生。


这么闷着抄了半晌，满篇的文字一个个膨胀起来，心里像塞了棉花般难受，实在憋不住了，他索性跑了出去。


诸葛亮顺着连接前后院的长廊跑得欢畅，长廊的半腰处伸出一处小轩，两个清秀面孔的少女倚窗对坐，正在牵针穿线。两人却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模样，这是一对孪生姊妹，前后相差不过一个时辰。


他起了玩笑心，蹑手蹑脚地溜过去，在窗口响亮地呼喝了一声。


两个女孩都吓了一跳，大姐昭蕙生气地说：“小二，又是你，吓坏我了！”


二姐昭苏却只温柔地笑。她虽和昭蕙一样长相，性格却极不一样：昭蕙是蓬蓬的火，点一点便燎原成灾；她是沉默的一脉水，安静而浅淡。


诸葛亮嘟着嘴巴：“吓又吓不坏！”他拐进了屋，扯住昭蕙手里的一幅布，“做什么好玩意儿，给我看看！”


昭蕙气得一把推开他：“过去，去找均儿玩，别惹我们！”


诸葛亮不悦地哼了一声：“看看有什么要紧，小气！”


昭蕙瞪了他一眼，她叠起布幅，把细针和簧剪都装入针衣里，卷成一管，起身离开了。


诸葛亮对着她吐了吐舌头：“吝啬鬼！”他挨着昭苏坐下去，腆着脸凑上去，“二姐，你绣什么花样？”


昭苏没回答，目光落在诸葛亮的袖子上，却说：“你衣裳破了。”


“啊？”诸葛亮还没反应过来。


昭苏牵过他的衣袖，点了一点：“这里！”


诸葛亮一瞧，果然，右衣袖脱了线，衣料裂开了缝，像敞开的一张嘴，他满不在乎地说：“破就破吧！”


昭苏把手里的布幅放去一边：“脱下来，我给你缝。”


诸葛亮迟疑了一刹，他因嫌热，在屋里抄书没穿外衣，只套着中衣就跑了出来，褪下这件中衣，便是赤条条的无遮拦。他虽年少，也还知道羞耻，犟着说道：“不脱！”


昭苏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强求，只抬起他的手，轻轻放在木凭几上，柔声道：“别动。”她重新穿了一根针，牵起长长的线，捏住了裂开的衣料。


诸葛亮果真不动了，他和昭苏挨得很近，他能闻见昭苏头发的清香，他觉得真好闻，他看见昭苏游弋的手指，指头晕着圆润的螺旋，像开着粉红的桃花。


墙外有孩子在琅琅地读《诗》：“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不一会儿昭苏已缝好了衣服，她咬断了线头，理了理皱褶：“好了。”


诸葛亮摸摸针黹平整的衣袖，嘿嘿直笑，昭苏拖来一只竹笸箩，里面装满了香喷喷的麻饼：“拿去吃。”


诸葛亮拿了一个，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拿了一个，接着又拿了一个，后来索性寻来一方绢帕，一骨碌全包走了。


昭苏惊异道：“你要吃这么多？”


诸葛亮扁扁嘴：“我饿嘛。”他拍拍小包袱，笑道，“二姐可别心疼，我下回买多点还给你。”


他对昭苏做了个鬼脸，抱着麻饼跑出了门，一溜烟往角门奔去。


才跨出角门，却见墙外卧着一群人，那老乞丐盘腿坐在地上，正和一中年书生下棋。周围尚有三五个人，有的蹲有的站，有的议论，有的思索。


两人便在那十道棋盘上手谈，手里握的棋子材质为石子，潦草地涂了黑白二色，棱角参差，却被磨搓得圆润了。中年书生执的是白子，棋面俨然是一败涂地，他摇摇头：“古来棋道没有十道之数，我下不成！”


老乞丐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地说：“愿赌服输！”


中年书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圣人观天地之相而定棋之道，长者以非道做局，我不识非道，认输！”口里虽认输，却是输得极不服气。


老乞丐还是低着头：“自古弈无同局，枰亦无同罫，君拘泥于古制，不知日日新之理，焉能求胜！”


中年人心里很不为然，丢了两枚铜钱在棋盘上，也不肯再起一局，只道这老乞丐古怪，自己不合与他一般见识，围观的也失了兴致，纷纷散了。


老乞丐将铜钱收走，一枚枚将黑白子捡开，放进两只缺口的陶碗里，方才懒洋洋地抬起灰尘扑扑的脸，却看见一个孩子仍痴痴地瞪着那十道棋枰发呆，他对诸葛亮露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诸葛亮醒过神来，他慌忙把那包麻饼递过去：“给，给你吃。”


老乞丐没接，只管继续收黑白子。


诸葛亮知道他不受嗟来之食，说道：“我来和你对弈。”


老乞丐摇头：“一日较量已毕，今日不开局。”


诸葛亮看这老乞丐性情古怪，也不能强求，便说道：“那我能请教你，为何棋盘只有十道么？”


“我刚才说过了，自古弈无同局，枰亦无同罫，为何要执著于旧制，变一变又何妨。”


诸葛亮琢磨了一会儿：“可是世人为什么不喜欢改变？”


“皆因世人安于现状，目乐田园之景，耳悦丝竹之声，便不思进取，不求改变，只汲汲于利禄，欣欣于荣耀，随波逐流，随世沉浮。”


“这样不好么？”


“为寻常所喜，但凡成大事者，皆于艰难竭蹶中崛起，非有大变不能砺其心智，催起奋进。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诸葛亮不太明白，他看住老乞丐，希望老乞丐能给自己一个通俗的解释，老乞丐偏偏就住口了，他伸了一个懒腰：“等你有一日遭大变，你再来问我。”


诸葛亮还想讨教，老乞丐已闭目养神，做出了不闻不问的姿势，诸葛亮只好不叨扰了，他把那一帕麻饼轻轻放在老乞丐身边，行了一礼，悄悄离开。


他便想，什么算大变呢，对他而言，最大的变故是母亲的病故，可那时自己年纪尚幼，丧亲之痛的感受并不深刻，加之一向以来家境优裕，虽然父亲管教严厉，不过是惹急了受点皮肉之痛，到底也不算什么大苦痛。甚或周边战乱频仍，烽火不断，对他也没有太大影响，只是知道天下有些地方在打仗，至于战争到底是怎样一幅图景，于他像说唱艺人口里的传奇故事，至多是和小伙伴扮演的过家家游戏，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另一种生活。


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老乞丐，想到目前最大的变化大概是父亲回来，发现他没完成课业，狠狠揍他一顿，罚他一个月不准出门，那可真是晴天霹雳的大事了。


人生还是按部就班比较好，每日偷桃子掏鸟蛋，和小伙伴玩楚汉游戏，你扮演汉高祖，我扮演楚霸王，诸葛亮最喜欢张良，指点江山，纵横捭阖，其实他更爱苏秦、张仪，以为他们便是争辩的行家。他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像苏秦、张仪那样的人，不是求六国封相，而是和隔壁大牛吵架时，别输了阵仗，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玩乐淘气，即使偶尔被父亲责罚，也能忍受，想到这里，他笑着跑远了。


※※※


夏天的夜空澄明如洗，一轮皎月透亮似镜，唯有几缕瑕疵丝丝牵连，那是暗度天幕的流云不小心遗留的足印。


也不知是不是天气燥热，诸葛玄实在难以入眠，不得已翻身下榻，窗外透来一袭凉风。此时户外光华粲然，仰望星河万里，仿佛东海茫茫，刹那心潮起伏，再不能平息。


这些年他游历九州，足迹遍布江南江北，极少归家，兄长诸葛圭说他足下生了风，没有个止处，多次劝他安心落脚。凭着他的才干，获州郡辟才任官也不是难事，可他却屡屡辞让，倒不是他清高避世，颇因着些难以表述的无可奈何。


年少时，他也曾意气风发，立志必要结交当世豪杰，成就惊世伟业，故而行遍天下，访友于林泉，求学于渊野。不料党锢之难发作，他所交之友不是被通缉的党人，便是与党人有各种关联，逼得他浪迹天涯，数年隔绝人世。待得党祸解禁，却已是四海崩乱，天下显出不可弥合的离象，那一腔豪情便在经年的避祸中渐渐消磨。君子耻没世不名，奈何世事变乱无常，多少人赍志不小，却最终抱恨终身。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睡意已如东流之水，早失了无踪影，反身去三尺枰上坐了，却取来两盒棋子，摆上了棋枰，自顾自地对弈。方才开局，听得门响了一声，他知道来的是谁，笑道：“别躲着了，赶快进来。”


他捏着一枚棋子转过身，脚步声近了，而后，一个身体傍住了他的肩膀：“叔父，你下棋也不叫我！”


诸葛玄笑着抱住了孩子：“臭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偏来吵我！”


诸葛亮挨着他的脸，撇了一下嘴巴：“我来和叔父下棋！”


诸葛玄调侃道：“一年多不见，也不知你棋艺有长进么，小子太贪玩，只恐退步了。”


“我才没有退步，不信我们下下看！”诸葛亮不服气地说，他噌噌地跑去棋枰对面，正儿八经地稳稳坐下，学着大人的语气说：“请先生执白！”


诸葛玄摇头一笑，将棋枰清空，说道：“我让你六子，你先下！”


“不用不用！”诸葛亮摇晃着手。


诸葛玄笑眯眯地盯了他一眼：“哟呵，小子出息了！”他敲敲诸葛亮的额头，从棋盒里取出一枚白子定在棋枰中央。


两人一来二去，黑白子在纵横十五道棋枰上你来我往，仿佛两军对阵，彼此交错攻关，你关我镇，我跳你劫。那黑子气势如虹，像刚铸好的锐利宝剑，不避锋芒地刺向四面八方，哪里有险地哪里见得黑子摧城拔寨，一开始确然杀得白子损失不小。白子却沉稳老辣，不计较一城一地得失，每每一隅被黑子重重包围，白子依然不慌不忙，稳扎稳打，并不急发救兵，或者围魏救赵，或者丢车保帅。


行到终盘，眼看一开始被黑子逼得步步退后的白子反攻如潮，黑子竟显出了颓败之相。诸葛亮不由得急了，连连走错了两步棋，帮着白子杀向了自己的中央老窝，他拈着决定胜负的那枚黑子犹豫了许久，咬着牙落了下去。孰料抬手时，肘子不留神扫到了棋枰，那满满一盘的棋子稀里哗啦全滚了下去，叮当敲得地板声声脆响。


诸葛亮懊恼地说：“啊呀，我莽撞了！”


诸葛玄早看出他的诡计，笑骂道：“小子又赖棋！”


诸葛亮无辜地眨巴眼睛：“我哪儿赖了，明明是不小心，我还想分出胜负呢！”


诸葛玄一把揪住他，直扯了过来：“臭小子，谁不知你满肚子坏点子，在学堂作弄先生，在家作弄姐弟，现在敢在我眼皮底下捣鬼，我非得好好治你！”他搓了搓手，往诸葛亮的腋下胸口咯吱起来。


诸葛亮受不住，一面手舞足蹈地阻挡，一面嚷叫：“叔父，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诸葛玄大笑，用力举起诸葛亮，抱着他大步走到门外，正是星垂平野，月涌万里，藏青的天空上光芒连缀，犹如亿万根丝线，织成了一件华贵的天衣。


“叔父，那颗星星叫什么？”诸葛亮指着天幕中央的一颗最亮的星辰，那仿佛是定在棋枰中央天元的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


诸葛玄仰首：“北辰之星。”


诸葛亮仔细想了想：“我记得了，《论语》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叔父，就是这颗星么？”


诸葛玄赞许地点头：“正是！”他握着诸葛亮的手划向那高不可见的星辰，“北辰又称北极，居于中央紫微，是为天之中。北辰之旁有三星三公，以象三公，后有大星以象天子正妃，余三星以象天子后宫，众星匡卫，以佑天子。”


诸葛亮认真地听着，心里还在默记，他问道：“如果众星都乱了，会怎么样呢？”


“问得好！”诸葛玄夸奖道，“若位不正，上下相陵，便是纲常失序，天下便会大乱，黎民便会受苦。所以君子居其位谋其政，成其事而正其礼，使天下秩序井然，不相凌轹。”


诸葛亮并不是全都理解，有些他明白，有些他还懵懂，可他想叔父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他会留在脑子里，以后慢慢去想。


他在叔父的话里听见了“君子”这个词，小学里的先生讲经时也常常提到君子，可每当他提出疑问时，先生总用大而化之的语言告诉他，他始终对这君子之义不得要领，问道：“叔父，君子是什么人？”


“君子，”诸葛玄想了一想，“君子就是心存良善的好人，上以赤心报效国家，下以孝心敬事父母，人家不理解他，他不恼恨不怨嗔，人家夸赞他谄媚他，他不倨傲不凌人。哪怕身处危难之中也能独善其身，不改远志，谦和而不自卑，包容而不怯懦，虽千万人吾往矣。”


诸葛亮品咂着“虽千万人吾往矣”，记得在《孟子》里看见过，他恍恍惚惚地感觉到君子伟岸的身影，如那巍巍泰山，滔滔江水，他从心里油然生出由衷的向往，不带掩饰地赞道：“君子真是个勇敢的人。”他认真地看着叔父，“君子在哪儿呢，我能认识他吗？”


诸葛玄微微一笑：“你父亲是君子。”


诸葛亮睁大了眼睛，满满的自豪感顺着血气上涌，他高兴地抱住了叔父的脖子，大声地说：“我也要做君子！”


诸葛玄拧了一把他兴奋得红透了的脸蛋：“小子有志气，记住了，不要做空谈道德的伪君子，要做于国于民有用的真君子，知道么？”


诸葛亮半知不知，只是狠狠地点点头，他喜滋滋地仰望着北辰星，便以为那是一颗君子之星，那么亮，那么高远，真像那高山仰止的君子，照耀着无边无际的九州大地，黑暗在他面前也退避三舍。


他倏地想起一件事：“叔父，父亲说是看见天上的北辰星，就给我取名为亮，是么？”


“还不是么，日后你行冠礼，取表字时，也得依着‘亮’之义斟酌，只怕亮坏了你。”诸葛玄揶揄道。


诸葛亮高兴起来：“将来，我要取一个很亮的字，像北辰星一样亮！”


他顺着北极星的尾巴向远方探去，瞧见七颗星星连成了一把勺子，“那是北斗星么？”


“是，北斗七星，分别是枢、旋、玑、权、玉衡、开阳、瑶光，七星以象七政，又为春、夏、秋、冬、天文、地理、人道。”


诸葛亮一面默记，一面佩服地说：“叔父，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诸葛玄微笑：“不是叔父知道得多，是书里说的，叔父看书而已。”


诸葛亮来了兴趣：“你教我好么？”


诸葛玄笑问道：“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学！”诸葛亮兴奋地说，忽而扳起了指头，“叔父会的都教我，星象、风角、望气、卦术，还有，还有，”他抓抓脑袋，“对了，还有排兵布阵！”


诸葛玄笑着拧住诸葛亮的鼻子：“小子尽好旁门左道，不是正经学业！”


“那什么是正经学业？”


“你父亲给你请的先生们讲解的便是正经学业！”


诸葛亮不乐意地说：“我才不喜欢呢，先生成日圣人云圣人曰，闷也闷死人了，我瞧他们也快成圣人了！”


“这是什么说法？”诸葛玄奇道。


诸葛亮一板一眼地说：“圣人不就是白头老朽，摇脑袋呜呼叹息，先生也是老朽，也呜呼，他岂不是圣人？”


诸葛玄笑得前仰后合：“混话！自己学不会经学圣典，便胡诌先生！”他幽幽一叹，“你这孩子可真是奇怪，到底要给你寻个什么老师呢？”


“叔父，你说什么是人生大变？”诸葛亮忽然一问。


诸葛玄一愣，“这话从哪里摘来的？”


“门外的老乞丐说的。”


“门外的老乞丐？”诸葛玄笑起来，“你这鬼孩子，平日里胡闹也罢了，竟和一乞讨之人闲话，真绝倒我也。”


诸葛亮倒正经了：“他说的话我不懂，所以来问你，他说什么成大事者要经大变，寻常人才安于现状。”


“乳臭未干之人懂得什么人生大变，”诸葛玄叹道，“真正的大变痛入骨髓，摧折心智。寻常人很难有大变，一生行来，也未有大变故。”


“那君子是寻常人，还是非凡人？”


诸葛玄被问得一怔：“也可做寻常人，也可做非凡人。”


诸葛亮皱眉：“真伤脑筋。”


诸葛玄忍俊不禁：“你就别琢磨了，琢磨一下待你父亲回来，你该怎么办？”


他举起了诸葛亮，飒飒微风拂面，将一抹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无垠星空犹如一场光彩的梦，苍茫星河翻起浪花，那无比辉煌的芒角似流年飞越，指向了未知的宇宙深处。

第三章 入洛阳，落魄刘备乱世觅功业


洛阳城外十五里，绿草匝地，苍郁遍野，饱含着厚重水汽的初夏暖风自南向北吹拂，在成百上千的葱郁丘陵间跌宕起伏。


三骑快马如飓风般掠过广阔无垠的中原腹心，跑马疾驰，风在身后如巨翼展开，推着赶路者越奔越快，像是要飞入了云里。


奔腾的骏马将视野拉得开阔起来，远方一座青色山峰像一只巨大的手臂蜿蜒向北，成为洛阳城的天然屏障，这便是闻名遐迩的邙山。依着连绵山势，十几座帝王陵墓傍山而建，其间围绕着上百座碑林牌坊，成千尊高大雄峻的翁仲，以及森森耸立的高大古柏，和古拙硬朗的石阙，仿佛一个个不可磨灭的标志，挺立在无垠的苍穹之下。


沿着邙山奔驰，仿佛行走在帝王的功过是非中，那一座座沉默的冰冷穹庐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只是过路的人们常常听不懂。


这时，当首一骑猛地一勒马，骑手用力地拽住缰绳，扼住了坐骑的冲势，马蹄不耐烦地刨了刨地上的野草。


“大哥，怎的了？”奔驰在他身后的黑脸青年见他勒马，也狠狠一扯缰绳，他力气很大，将那马儿拖拽得原地打了个转。


“吁！”紧随其后的红脸青年也拉辔停马。


当首的骑手直起身体，神采奕奕的目光平平地送出去，他一指前方：“看那里，原陵！”


三人都举目眺望，在他们之外一里处，肃然屹立着一座宏峻阙门，阙门之内甩出去一条长长的神道，神道的尽头是山一样高大的陵墓，丰碑般苍然肃穆。在陵墓的北面，咆哮的黄河水奔流不息，滚滚涛声仿佛殿堂上隆重的金磬。


“那是光武皇帝的寝陵么？”黑脸青年问。


领首者点头：“是，这里正是光武埋梓之地，南依邙山，北傍黄河，取枕河蹬山之意，以配光武伟烈！”


红脸青年专注地望向原陵，目光深深地探了进去：“听说这陵前植有二十八株古柏，以象云台二十八将。”


黑脸青年兴奋地抚掌：“乖乖，云台二十八将，听老辈说，那是二十八星宿下凡，帮助光武帝平定天下，可吹得神乎其神。”


领首者长叹，叹息被旷野的风吹入天空：“云台二十八将，曾经功名赫赫，后代子嗣却尽皆凋零，世事无常，功业如梦，令人伤感！”


红脸青年也自感叹：“邓、寇、马一干人，当年雄姿勃发，中兴汉室，留名千古，爵禄传之后世，得以功名终，诚为难得！”


黑脸青年瘪了瘪嘴皮子：“皇帝老子的心，说不准啥时就变了，功臣也未必能保住一世平安，如此说来，光武真算有义！”他搭着凉棚，远远地巡查了一番，“这邙山四面埋着十来个皇帝，咱们要不要都去看一看？”


领首者轻轻摇头：“还是进洛阳城吧，这帝王陵墓也不是寻常人可得观瞻。”


黑脸青年恋恋不舍地对那壮阔陵墓逐一掠过：“大哥，进了洛阳城，我们去哪里歇脚？”


领首者揉着马背上柔软的鬃毛：“先去拜访我的老师。”他停滞着，神色恍惚起来，“然后再议吧。”


黑脸青年忽然显出慌张的神色，往身上四处摸来摸去：“拜访当世大儒，我这一身流寇打扮，太失礼了，大哥，你先给兄弟们买一身好衣服，收拾得光鲜些，再登门见礼，不然跌了你的颜面！”


领首者只笑不答，那红脸青年却一面笑他故作姿态，一面推搡他：“张老三，就冲你这釜底脸，便是穿金戴银，也照样惊杀世人！”


黑脸青年瞪着他的眼睛：“你好看，你面若豕肝，该拖去牛市待价而沽！”


红脸青年甩了他一巴掌，也不再打趣，却收了笑，说道：“大哥，尊师传信召你入都，莫不是有向朝廷举荐之意？”


领首者迟疑地说：“老师信中并未提及此意，或只为叙师生之情，我也不求别图，能与老师再见，喜莫大焉。”


黑脸青年插话说：“我瞧举荐也没什么不妥当，凭大哥的才干早该位列朝班，你们瞧瞧如今的世道，那些不学无术的贵胄子弟凭着姻亲关系，竟至紫绶皂衣，便是那大字不识一个的商贾，只因坐拥豪富，居然也能向朝廷买下二千石的官位，满朝上下，真真是猪狗充盈！”


红脸青年也被激起了愤慨之心：“正是！黄巾横行天下时，有多少义军浴血沙场，披坚执锐，弭平战乱，可朝廷论功行赏，获赏封爵的不是高门弟子，便是行贿公门的贩利之贾。”


领首者落寞地一叹：“世道如此，你我能奈若何？”


红脸青年也自觉悲意陡生，他不再提及不平事，岔开说道：“大哥，既是不瞻仰帝王陵寝，早入洛阳才好，晚些城门紧闭，又得等下一日了。”


领首者举目，匍匐在邙山脚下起伏的帝王墓犹如一座座鳞次栉比的高大牌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扬手一挥：“帝王之业，生录青史，死葬青山，瞻望弗及，走吧！”


三人快马扬鞭，踏着满地绵延生长的野草，向着天边那座宏伟雄壮的帝都直驰而去。


※※※


午后的阳光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城市的上空像被点亮了上万支明晃晃的火把，将整座城市烧得透亮一片。


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洛阳的街道上却仍然熙熙攘攘。洛阳横跨洛水两岸，宏制略比西汉帝都长安小，却依然是当时最繁盛的超大型城市，其城布列方正平直，像用一条巨大的墨线弹过，但后世官坊市井分割严密的城市布局还没有出现。因而即便在威猛严肃的皇宫苑囿之外，也散落着不少民居和商铺，在洛阳南北两宫的高大墙垣下，皇室帝胄、达官显贵、平民白身，不同身份的人彼此穿梭不息，宫车驷马、驴骡板车错毂并行，让这帝都成了一锅大杂烩。


从南宫出来，尚书卢植一直心不在焉，摇晃的轓车偏使人愈加地昏昏欲睡，撑开的皂盖投下浓重的阴影，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的脸。


轓车必要经过洛阳城的最繁华街区，一路上见得那交错更生的道路两旁演绎的众生百态。高官权要登上华盖轺车，各自虚以委蛇地作揖寒暄，拿捏着与身份相符的礼仪风度。而在街角陋巷里却蹲踞着衣衫褴褛的乞丐，满是泥垢的脸上没有轮廓，黑漆漆的眼里冒着饥饿的青光。


偶尔有乞丐试探着走到车前，小心翼翼地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车夫会将预先准备的铜钱抛出去，铜钱有的被乞丐接住，有的滚落街角，被一群横空跑出的流浪儿哄抢而空。铜钱虽多，到底不够人分，没抢到的，有时也会和同伴争夺。


流浪儿抢夺铜钱的呼喝声惊醒了卢植，他转头正看见两个衣衫破损的干瘦孩子在抢一枚铜钱，抢急了竟大打出手，他闷闷不乐地摇摇头，轓车辚辚地径往前驶，那一幕争斗的景象渐渐成了街角的两团黑影。


繁华似锦的洛阳城在光灿灿的帝都风光后，其实隐藏着令人惊骇的悲痛。自从黄巾叛乱以来，中原残破，白骨堆山，饿殍遍野，许多民户失了产业，大量涌入了洛阳。这些流民大多没有生计，不得不以乞讨讨活，也有铤而走险的去行窃抢劫，掌管京畿的河南尹曾想以料民之法，清查洛阳城的流民，将他们遣返原籍。但这些人的家乡都毁于战火，若要他们复业，不免要朝廷开库赈济，这一笔开销着实会搬空国库，久而久之不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闹事，也就听之任之。


轓车往左一拐，进入了一道巷陌中。那争闹的喧嚣虽已听不见了，卢植的心却没有卸下负累，想想国步维艰，朝廷昏聩，生民流徙，那沉重便如叠加的石块，压得身体往下沉坠。


今天本该是五日一举的朝会，可待百官齐聚南宫，内侍黄门却出来宣旨说朝会取消。皇帝已有一个月没有朝见群臣了，宫里传出的消息是皇帝龙体欠安，困顿不能起。皇帝这一病干系着整个帝国的生死存亡，目下情形是内有十常侍操权，戕害良善，党锢余波尤烈，外有叛乱不休，山河破碎，在此内忧外患之际，青宫却虚悬多年，皇帝一直在两位皇子间摇摆，久久没有定下储君，致使两宫各树其党。倘若一朝江河归海，祸起萧墙，那山呼海啸的不测灾难也许会倾塌王朝根基。


虑及国事，卢植越发忧心忡忡，他是朝里出了名的骨鲠烈士，当年曾因不苟中贵，受谤获罪下狱，赢得了朝里朝外一派清誉。后来复职归位，亦不曾磨损锋芒，而今朝政更加污乱腐烂，他虽满心的焦虑，又如何能有擎天之术，可叹忧国的缄默沉沦，卖国的青云直上，世间颠倒便皆如此荒唐。


车在一座府门前停住，卢植扶着车夫的手下了车，才进了二门，已有苍头迎出来回话：“有客来访。”


“哦，是谁？”


“来客称是主家的学生。”


卢植立刻明白了，他匆匆赶去内堂换下朝服，换上一身常服，这才前往堂室，他先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朝里边望去了一眼。


来客规规矩矩地坐在南面，大约是为显得谦卑，没有坐贵客的西席。明丽的阳光在他的额头漂浮，微微勾勒出他清晰如刻的轮廓，样子是没变，包括那一副传说是大福之相的耳朵也还和记忆中不差分毫，只那昔日张扬的桀骜仿佛被收在微起了阴影的双颧后，让他多了几分沉重的沧桑苦涩。


卢植教过的学生很多，得意弟子也不在少，有的位居显要前途不可限量，有的经纶满腹粗具大家风范，可印象最深的反而是这个曾被认为百无一用的刘备。那不是因他的皇胄身份，也不是他有多高的天赋，若论学业天赋，刘备在诸学子中最差，但卢植偏偏对他另眼相看，即便他今日依然是落魄江湖的潦倒景象，卢植却还以为他有凤鸣岐山的一天。


卢植微微一叹，轻笑道：“玄德久等了！”


刘备一惊，转脸瞧见卢植跨步进门，他慌忙起身趋步向前，恭敬地深深伏拜下去。


卢植扶了他起来，示意他落座：“算算看，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吧？”


“是，这些年学生虽与老师隔绝两方，却常常想起老师的教诲。”刘备谆谆地说。


听着刘备一如既往的恭敬话，卢植不免感慨。年少时，刘备是出了名的顽劣，他虽是汉室宗亲后裔，家道却早在祖辈时便已凋敝。生长边荒，幼小失怙，与母亲相依为命，小小年纪便吃透了那冷冰冰的人情世故，于乡野间养出了一身的蛮横习气，在涿县一带呼朋唤友，闯出了市井名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霸王。他十五岁时求学在卢植门下，因着那坐不住的秉性，天生不是读书的料，虽学无所成，可在卢植面前，却总是谦逊温和，仿佛换了一个人。


卢植道：“你的事，我多少也风闻一二，知道你曾赴命征讨黄巾，立过战功，我在尚书台看过州郡呈递的功臣名簿，见过你的名字。”


刘备愧然一叹：“惭愧，学生辜负老师期许，和老师的平叛功业相比，那些战功微不足道，而今学生白身一介，上不能报效朝廷，下不能护佑家小。”


话是如此说，实际上刘备却是满腹的委屈。自中平元年（183年）黄巾扫荡九州，刘备于涿郡起义兵，数年间身经百战，大小战功不可胜计。可朝廷论功班爵，只封了一个小小的安喜县尉，俸禄四百石，而那些坐待他人殊死征战的贵胄子弟，依靠着家族荫庇，以及和朝廷权贵的苞苴交易，虚以功劳上告朝廷，横夺了立功将士的功禄名额，得封高官显位，寒了多少起于微末而建功甚高的平叛将士的心。


刘备心灰意冷地去安喜县任职，方才居官两年，州郡被下诏书，称道以军功得拜地方官吏者，若有武略而无文治，当沙汰之，贤者留任，拙者罢黜。诏书下至安喜，刘备心中不安，恰好北部督邮巡行安喜，督察属吏，以定擢黜，有晓事的官属备了厚礼相赠，方才得以保住官帽，刘备无钱送贿赂，便被列在了第一批罢黜名单里。


刘备想到自己起兵平叛，九死一生，朝廷恩赏悭吝，才封了个末流小官，居官短暂，也未尝干犯官典。如今却连这微薄俸职也保不住，实在忍无可忍，一怒之下冲入传舍，将那督邮拽出房舍，来回抽了上百鞭，吓得一舍之人噤噤不敢动弹。既惹了祸事，刘备也无心留恋仕途，便将督邮吊膀子捆在拴马柱上，索性挂印弃官，亡命奔逃，将这官位功名丢了干净。


这些年来他浪迹天涯，也曾重拾戎马，却始终挣不到个像样的功名，一直没有根基地漂泊，飞蓬般四海游历，见多了天下悲苦。随着见识的厚增，对世事的失望也更深彻。


这些事卢植其实多少知道一点，他也没有多问，便说道：“前回公孙瓒来信，说起你的事，我心道我们师生多年未见，邀你来洛阳一叙。”


公孙瓒和刘备是同门师兄弟，两人当初同拜于卢植门下，同食同案同寝，好得像一个人。当时年少轻狂，各自壮怀激烈，相邀异日同创大业，共登云台！可数年过往，世事翻转无常，相比刘备的落魄，公孙瓒却是一派风光锦绣，他在幽州横行疆场，早已经封侯拜将，边地人提起他，不称名而呼之“白马将军”，这响当当的名号让北方的乌丸人鲜卑人闻之色变。他有时也会给刘备写信，字里行间皆是藏不住的得意忘形，好是一番铺天盖地的炫耀。


提起公孙瓒，刘备心里泛起五味杂陈的泡沫，他按捺住了，安静地说：“多谢老师挂怀，学生一切安好。”


卢植点头：“这次召你来，一是为修束脩之情，二则是为而今周边不宁，朝廷再发征募良才之旨，我知你曾有平叛功业，举贤不避亲，我有意向朝廷举荐你，可如今朝廷多事，举荐之事可能要耽搁了。”他说起也觉得深有愧意，刘备却生出了感激，他天生是任侠仗义的气概，人家对他的滴水之恩，他必定刻骨铭记，哪怕最终并未帮到他，他一样拜谢你的心意。


“不过也无妨，待得这段时日过去，这事还有转圜。”卢植款款解释着，提到多事之朝，不免想起重病的皇帝，心上一沉，他忙转了念头，面露轻松地说，“既来了洛阳，不要着急离开，先住下来，”他停顿一会儿，“就住在府上吧，别走远了，我们随时可以见面。”


刘备忙道：“多谢老师，学生有地方住，就不用打扰老师了。”


拒绝得太快太坚决，卢植不免讶异，他隐约觉察出这源自刘备骄傲的自尊，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别说寻一区小宅落脚，便是住逆旅也是一笔骇人的开销，一个漂泊江湖的白身，拿什么财力在洛阳安身。


他缓缓道：“你对洛阳不熟，孤身前来如何捋得清楚，我还有一处空宅，原是蔡邕借给我的，小则小矣，倒也安静，离这里不远。你不如住在那里，何必再寻落脚处，若是我有急事寻你，再慢慢传话，岂不费事？”


这妥帖的说法让刘备再拒绝便成了失礼，他只好揖道：“如此，多谢老师！”


卢植笑了笑：“你这一路想来辛劳，先去歇下吧，我晚些还得去一趟蔡邕府上，今晚恐不能与你叙话。”


刘备知趣地说：“老师既是有事，学生先告退了！”他拜了拜，却觉得必要提一句，“有件事，学生这次来洛阳并非孤身，尚有两位结义兄弟陪伴。”


卢植啧道：“如何不带来一见？”


“他们都是乡野村虻，说先生为当世大儒，自惭不敢叨扰！”


卢植笑了起来：“这是什么话，我是虎豹么，还能吓着他们不成，不必顾虑，自可一见！”


“是！”这一次刘备的回答没有迟疑。

第四章 幼年丧父，遭人生突变


诸葛亮提着竹篾编成的鱼篓，踩着满地金色的阳光烙印，一蹦一跳往家跑，篓子里装着他刚从汶水里摸来的两尾鱼，路上行人见着一个通身沾满泥浆的孩童，荡悠着鱼篓边哼曲边蹦跶，活似一只活蹦乱跳的泥猴儿，都忍不住笑开了怀。


他却浑然不觉，他还在想那两尾鱼，这可是两尾活鱼啊，他着急将它们送回家，寻个器物养起来，均儿也喜欢鱼，就让他和自己一起养。他还编排出一个经天纬地的捉鱼冒险故事，也得告诉均儿，均儿一向拿他当英雄人物来崇拜，把二哥当做偷桃、摸鱼、掏鸟蛋的行家，是他的跟屁虫。


诸葛亮想到均儿听到捉鱼故事的佩服表情，得意得要飘了起来，脚步更加快了，在快到家门口时，心里却跳出了一个念头，拐去了另一条路。


深长小巷飘起未名的风，桃树落下的花瓣仿佛是谁柔肠寸断的心肝，他便一路不停地奔到角门外。


那老乞丐没有冥神，他正在扎包袱，看见诸葛亮来了，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头投递过来一道目光。


诸葛亮晃动着竹篾：“新鲜的鱼呢，我送你一尾，你要不要？”


老乞丐没说要不要，他还在慢条斯理地扎包袱，诸葛亮在他身前蹲下：“今日没和人对弈么？”


这些日子，诸葛亮得了空便会来瞧瞧他，这老乞丐每日无所事事，有时和街边闲人对弈，有时晒着太阳捉虱子，有时蜷曲着身子闭目养神，诸葛亮也不嫌他脏。他结交伙伴从不讲究外表，只要投缘。诸葛亮现在对这乞丐充满好奇，比那些咬文嚼字的老儒让他感兴趣，他宁愿花一下午时间看老乞丐捉虱子，也不肯枯坐在屋里听老儒们讲经。


“我要走了。”老乞丐忽然说。


诸葛亮一惊：“去哪里？”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腻了。”


诸葛亮惋惜极了：“那我还能见着你么？”


老乞丐乜起了眼睛，似笑非笑地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诸葛亮觉得很遗憾，他很想挽留这老人，他甚至萌生过这样的念头，将这老乞丐请进家里，做他的忘年玩伴，他怏怏地盯着那四四方方的包袱，说道：“我能和你下一局么？”


老乞丐停顿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反对：“好吧。”


他把包袱重新打开，取出棋盘，再摸出那两只装棋子的陶碗，诸葛亮说道：“请先生执白！”


老乞丐并不推辞，慢条斯理地拈起一枚白子，这边还没落子，那边诸葛亮说道：“老先生上次说，非凡人要经历大变，请问什么才算是大变？”


“你想经历大变么？”老乞丐反问道。


诸葛亮茫然：“不知道，大变……怎样才算大变？”


“人生之变，或扶摇而上，青云不坠；或沉沦下僚，飘茵落溷。”


“有什么不同呢？”


“前者可获利禄，可光门楣，为世人碌碌求之；后者受万千苦痛，遭百世折磨，为世人厌弃，然有不甘沉沦者，可决然奋起，一变境遇。”


诸葛亮听得愣愣的，他想起了书里说的苏秦张仪的故事，也是先沉沦，后崛起，他原先只关注他们的舌辩之彩，遗忘了人生辗转变迁的奋斗历程，他问道：“像苏、张那样么？”


老乞丐说：“可以类比。”


“那若是这样的大变，还真是苦呢。”诸葛亮拧住了眉头。


“这只是人生之变，还未谈及天下之变。当今乱世扰攘，富贵落贫窭，凡尘建功名，贵胄作流寇，英雄出草莽，白骨膏于野，饿殍死于郊，城郭成荒丘，乡社变坟冢，纵是草芥，也躲不过这倾巢之祸。上天将你生在此时，你逃得了么？”老乞丐掷地有声地质问，目光炯炯。


诸葛亮震住了，老乞丐的一席话虽然并不能悉数明白，却多多少少地在他心里激荡出浪潮。


诸葛亮，你逃得了么？


这句质问仿佛撞钟，一声接着一声，撞在他稚嫩的躯壳上，一瞬间让他心神俱伤。


那种他不能明白的悲哀，犹如阔大无边的黑幕，将他整个地罩住，挣脱不出，那仿佛是他不可改逆的宿命，也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宿命。


是被无常命运打倒认输，从此一蹶不振，还是迎着命运抗争，开创一个锦绣天地。


这成为诸葛亮一生都在追问的人生命题。


那边老乞丐把白子稳稳落下，诸葛亮拈着黑子，一面琢磨老乞丐的话，一面琢磨该落在哪里。


正在这当口，一青衣小仆飞一样奔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亮公子，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诸葛亮不高兴地说：“又怎么了？”


“回，回家，有，有事……”小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诸葛亮不肯动，他想和老乞丐下棋，还有那些疑问，他还要讨教的，可那老乞丐却罢手了：“回去吧。”


诸葛亮不情不愿，可也不能违拗，他只好站起来，把竹篾留下：“这个送给你。”


老乞丐这次没有推辞，他静静地注视着诸葛亮，目光祥和，仿佛一位慈悯的长辈，诸葛亮在老乞丐的眼神里感受到很多东西，有些他懂，有些他不懂。


他对老乞丐深深行了一礼：“日后相逢，再与先生续棋。”


他随着小仆跨进角门，刚一进门，便觉得府里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沉甸甸的压抑铺天盖地，一层又一层地压下来，可他说不出到底为什么。


他问那小仆：“出了什么事？”


小仆说得吞吞吐吐：“家主人回，回来了……”


诸葛亮呆了一下，父亲回来了？


这可怎么得了，父亲不在的日子里，他顽得没了章法，日日和邻家小儿混在一处，不是摸鱼，便是摘桃，甚或还溜去农家偷鸡，惹来人家登门告状。继母不得已只好赔礼赔钱，却到底不能像亲母般约束他，只得放任他。


想起父亲那重得仿佛铁石的巴掌，他觉得脑后飕飕生冷风，闪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跑出家门。


他听见脚步声响起，以为是父亲，往旁边闪了一闪，却看见叔父和一群不认识的叔叔伯伯走出来。走在中间的是位长髯白面的叔叔，他依稀记得那是泰山郡的太守，是他们这里最大的官，似乎是叫应劭。


“事起仓促，真是想不到，无论如何，能救一定救！”太守说得满脸悲痛，仿佛如丧考妣。


叔父背对着他，看不见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沉闷而苍老：“多谢太守挂怀！”


泰山郡守怎么跑自己家来了，难道是父亲嫌自己太顽劣，要把自己交给太守管教吗？


“小二！”有人在呼唤他。


他回头看去，是叔父送客回来，诸葛玄疾步走过来，哪里管他身上有没有泥，一把抱住了他，眼泪便淌了下来。


“叔父……”诸葛亮很害怕，那不是对父亲威严的恐惧，而是叔父忽然流下的眼泪带来的惶惑。


诸葛玄抱着他往里走，他破天荒地没有好奇询问，安静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叔父放下了他，他才发觉自己来到了父亲的寝卧，屋里全是人，继母、均儿、大姐、二姐，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叔叔，他还看见随父亲出门的冯安，他跪在继母面前，一直在抽泣，浑身染满了血，像从血泊里捞出来的一张麻布，他把目光慢慢地往里推，床榻上平卧一个人，那是……父亲么？


他不住地打着哆嗦，仿佛患了伤寒病，脑子像煮开了一锅水，他恍惚听见叔父诸葛玄在说话：“先生，我兄长的伤怎样？”


那医士从床榻边挪开，回过身来时却是满脸怆然：“倘若伤及皮肉，用药内外双服，安养数日便可起身。可伤已入骨，郡丞的腿骨十有六损，兼之一路颠簸，又损了两成……”


原来诸葛圭一众人等本是要去徐州办事，可才进入徐州，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遭遇了叛军，慌乱中，避祸奔逃，一干随从不是死于刀兵，便是寻不得踪影，当此时已不能入徐州，主仆二人只能折转回兖州，可路途崎岖，兼之情况危急，疾驰中马车翻了，诸葛圭竟从马车上直摔出去三丈远，生生地摔折了髌骨！冯安当场惊吓得失了颜色，幸好诸葛圭还有气息，他慌忙救起主家，想着便是赶死也要赶回去，一路提吊着心狂奔，历尽艰险，终于折返回奉高。


此时想起当时情景，又听得医士这番话，冯安便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公子，没出息的混账东西，公子的伤若不是我，也不会这么重……”


诸葛玄压住了他的手：“不要自责，若不是你拼死救护，兄长不会脱险，也不会归家。”


冯安却不肯原谅自己，恨恨地道：“是我的错，是我……”他说不下去，伏在地上小声而悲痛地哭着。


顾氏追着那医士问：“先生，到底怎样？”


医士沉重地一叹：“说句实话，郡丞能撑持到现在，亦是万幸之至……”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摇头。


顾氏的嗓子像被糊住了，她用虚无失真的声音说：“还，有救吗？”


医士没有正面回答：“家里还有别的亲友么，赶快叫回来见见吧。”


顾氏脚底一跌，若不是女僮搀住，她已厥倒下去，她望着床榻上枯槁般无生气的诸葛圭，无声地抽泣了出来。


诸葛亮已听懂了一大半，他知道父亲出门遇见坏人了，他知道父亲受了很重的伤，他还知道父亲，也许要死了。


父亲，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刀一样扎在心上，疼得他每个毛孔都在痉挛，他刚刚还在抱怨父亲的严苛，也许正是自己的抱怨变成了可怕的诅咒，他每天都向上天祈祷很多愿望，为什么上天偏偏回应这一个。他现在不害怕父亲的严厉了，他宁愿被父亲责骂，此时，父亲的巴掌，父亲的训斥，父亲的苛刻都变成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像黑夜里稀罕的一束温暖阳光，如果父亲能不用死，他从此可以不爬树，不气先生，不看闲书，不下河摸鱼，他会做个好孩子。


刹那之间，诸葛亮陡然醒悟，也许，这就是真正的人生大变，他到此时此刻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没有变化的人生该有多美好。


他大声喊道：“爹爹！”他扑在床榻边，不顾一切地大哭起来。


诸葛亮这一哭，本就在呜咽的诸葛均、昭蕙、昭苏都被勾起了悲痛，一个个放开了声，连一直隐忍着的顾氏也忍不住了，一屋子人顿时哭成了一团。


诸葛玄眼见不是个事儿，忍着满心的悲酸，近前去抱起了诸葛亮，回头对顾氏道：“兄长要静养，这么哭怎么成！”


顾氏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牵住了诸葛均：“走走，我们大家出去。”她蓦地想起医士的话，对诸葛玄说，“给瑾儿，”她哽了一下，抽噎着将眼泪吞咽下去，用力地说，“给瑾儿去信，叫他回家，回家……”


事情紧急，不容耽搁，诸葛玄做主遣了妥善人，备了快马，立时便赶往洛阳，务必要让诸葛瑾和父亲见上最后一面，万不得已倘或见不到，也不能错过葬礼。


这边信使刚刚收拾停当，大门还没出，诸葛玄正要再吩咐几句，乍听得城楼上敲起了钟声，一声长一声短，仿佛垂死病人的最后呻吟。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像是被电击了，惊道：“是丧报，丧报！”


已不容他多作想象，小半个时辰后，郡府公门已在官坊上贴了丧报，还派人去奉高各家各户逐一通报，知会自今日起，百姓之家不得婚嫁宴乐，当服满三十六日大孝，敢有擅行非举者，以大不逆论处。


这是东汉光和六年四月，汉灵帝刘宏驾崩，留下一个混乱的帝国，一个摇摆的权力空位。


随着皇帝的离去，整个国家的形势越发岌岌可危，诸葛一家也被无常的命运拖向了深渊。


一面是国丧期间的静默哀思，一面是诸葛一家人焦急地等待诸葛瑾回家，可左等右等不见半个人影，连派去的信使也像是消失了，想托了人再传信，可国丧期间，各关津限制人员来往，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贵胄官宦也不敢随便走动，至于通往大丧中的洛阳城几乎不可能。迫不得已，只好到处打听小道消息，偏生那林林总总的消息更令人心焦：一会儿说洛阳城内讧，十常侍和大将军府开战，杀得满城血流成河；一会儿说有西北羌兵进城，足足十万之众呢，天下大概要改姓羌了；一会儿说皇帝怕都被杀了，九五之尊的位子还不知道是谁坐呢，这国家怕是要完蛋了，大家伙赶紧收拾东西躲到乡下去吧。


各种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偏又不能刨根问底，即便问，又能问出什么来呢，只好在心里煎熬着，企盼老天有眼，善人得善报，除此而外，只能守着垂死的诸葛圭，和一个残破的家。


这么拖了快一个月，待得服丧期将尽，诸葛圭却越发是不行了，医士说只不过是捱日子，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或者是有未了心愿，也许是为等着见哪个人？


这一天，诸葛圭约略好了些许，看得夜色临近，诸葛玄便说无须都守在床前，遣散众人归屋就寝，唯留下顾氏照看。


那黑夜如染了墨的一张画纸，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沉睡中的世界，本来倚床打盹的顾氏猛然惊醒，窗外更鼓清敲三声，皎白的月光洒在窗前，纱一样轻柔。


她低头看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诸葛圭，那张清朗的脸被冷清清的月光沐浴，显得异常清晰，黑夜中，那双眸子熠然生光，似乎一直在凝望她，她颤抖着说：“你醒了……”


她打了一个激灵，吩咐一直守在外屋的女僮去唤医士，一面燃起灯，一面又去门口张望，生怕诸葛圭只是暂时清醒。正慌张间，医士已来了，给诸葛圭把了脉，沉吟片刻，在几处关脉行了针。


顾氏紧张得嗓子眼似被扎了，只漏气却不发声，眼睛直直地盯着医士，愣是没吭一个字。


“让家人都来吧。”医士只说了一句话。


顾氏像被重锤击了，眼睛似揉了沙子，登时花了，豆黄的灯光在拉伸变形。


一会儿，诸葛玄领着诸葛亮、诸葛均和昭蕙、昭苏两姊妹进来了，一屋子人竟像失了皮肉的游魂，连表情都缥缈起来。


诸葛圭缓缓地看着亲人，目光有时停留得很长，有时又无力地滑落了，他说不出话，费力地张了张口，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扣住了顾氏的手腕。


顾氏被他攥得动不了，她不得不蹲下身子，把脸凑近了：“你想说什么？”


诸葛圭努力地耸动着喉头，终于发出了声音：“对不住。”


顷刻间，顾氏泪水涌动，这三个字似乎一把头，把她心里的委屈和伤悲都挖了出来，她其实才是个初归人家的新妇，还不曾体味过夫妻恩爱的温馨，连争执吵嘴都没有来得及品尝，便要面临惨绝的死别，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可能不幸，可最无辜的是她。


她用自己的手覆住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会受苦。”


诸葛圭的手松开了，他紧紧地盯住顾氏，有一些感情在苍白的面颊上涌动。这是他新婚的妻子，是他本来应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终身伴侣，他原不是个绝情的人，有些事，本由不得他做主，也由不得她做主，那是命。


姊弟四人跪在了父亲的床头，昭蕙昭苏毕竟年长，已明白这是在和父亲诀别，早就哭得失了矜持。诸葛均懵懵懂懂，心里虽然难过，眼泪也淌着，却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诸葛亮胆怯而期望地问：“爹爹，你会好吗？”他听说父亲的腿骨断了，他想父亲一定很痛，可父亲真勇敢，竟都没有哭。他瞧见父亲的额头有密密的汗珠子，小心地给父亲拈走了两粒。


苍冷的眼泪从诸葛圭的面颊缓缓滚落，他有很多话想对儿子说，可末路之时，那满藏的话都来不及倾诉了，他辜负的不仅是家人，还有他满怀的亲爱之情，他凝聚起力气，艰难地说：“听母亲的话，听叔父的话……”


“我听的，我以后不气先生了，我要做好孩子！”诸葛亮信誓旦旦地说。


剧烈的悲伤撞击着诸葛圭，心上的疼痛远远超过了身体的疼痛。他这时候才觉得自己以往的严厉有多愚蠢，他明明想要给儿子最温暖的父爱，他明明隐约感觉出儿子的不平凡，可是等他想要用温柔的亲爱去弥补时，已来不及了。


他悲酸地说：“爹爹看不见你们行冠礼了……”


诸葛亮没有意识到父亲的憾痛，他却想起了那晚上和叔父观星，他期期地说：“我将来会取一个很亮很亮的字，爹爹给我取好么？”


泪水几乎要崩绝了，诸葛圭死命地忍住，吐出一个虚飘飘的字：“好……”


父亲的允诺虽说出了口，却缥缈得握不住了，诸葛亮忽然捕捉到了死亡的苦涩滋味，他哭道：“爹爹，你不死好么？”


顾氏看不下去了，她转过去，把脸藏在深重的黑暗中，任由眼泪一泻到底。


诸葛圭向儿子鼓励地笑了一下，有如宝石般的光在灰暗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清爽起来：“好孩子，爹爹一直会在的。”


他用近乎贪婪的目光一一在亲人的脸上流连，似乎要将他们的模样牢牢地刻在目光里，最后定在了诸葛玄身上。


诸葛玄知道是诀别的时刻了，他蹲了下来，轻声道：“兄长，你还有什么话？”


诸葛圭的声音低弱得像树叶落水：“瑾儿……”


诸葛玄谆谆地说：“兄长放心，瑾儿的学业耽搁不了，我以后当他们是我的儿女，有我一口食，就有他们的。”


诸葛圭残存的力气在散开，他困难地抬起手，和诸葛玄的手握在一处，那湿润的一握，仿佛握住了几十年沉甸甸的时间，他看着诸葛玄，许久许久，他像在酝酿着，像在沉淀着，又像在回忆着，伤感着，他最后说：“带他们回阳都……”


※※※


快天黑了，红得发乌的落日在远山的怀抱里迟迟不去，最后的余晖血似的骇怕，一束束纠缠着，迟滞而凝重地落在了沂水里，初冬的季节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肃杀。


落日下的阳都仿佛被包裹在凝冻的血红蛋清里，弥漫着喘不过气来的沉闷。这座小小的城市坐落在绵延耸峙的蒙山以东，往北是汶水，往南是蒙水，再加上流经城市的沂水，三条河流犹如环绕的手臂，从三面回环曲折地合围了阳都。


诸葛祖宅的门“嘎”地开了，这座宅子有百年之久，墙垣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粉尘，仿佛一方被封在时间深处的古匣，冯安从门后走了出来，身上的首絰腰絰不曾除去，神情颇是戚然。


诸葛圭去世后，诸葛玄带着一家人护送诸葛圭的灵柩，迁回了阳都老家，诸葛氏在阳都原是望族。百年以往，大多数族人虽已逐渐向中原地区徙出，尚有部分老族留在故乡，听闻这一支族裔不幸遭遇丧祸，族中的好心人都跑来帮衬着办丧事，因长子诸葛瑾没有归家，便迟迟没有下葬。他们在离开奉高时，给诸葛瑾送去了第二封信，却一直没有回音，听闻中原一带正在秣马厉兵，也不知诸葛瑾有没有在战事甫开之前离开洛阳。家中人日日翘首以望，千方百计地托人去寻诸葛瑾的下落，却如同在茫茫大海捞针，半分音信也捕捉不到，不免生出了几分不祥之感，想着才遭亲丧，若长子再遇不测，可真是雪上加霜。


冯安在门口站住，呆呆地半晌没有动，明天就要给诸葛圭殡葬了，诸葛瑾虽一直不归家，但总不能让死者曝露阳间，到底要入土为安。


瑾公子，你在哪儿呢？冯安在心里问。他向那落日晖晖的远山望去，那是峰峦如簇的蒙山，孔子曾登临峰巅叹鲁为小，文明风流尚在，可那些创造风流的人却不见了。


他看见门前的黄尘土路上踉跄行来一人，光线暗弱，也看不清模样，只觉得是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衣服脏得像从泥里掏出来的一般，前襟后衣拉出了三五条口子，两只鞋子都穿了洞，生生露出一排脚趾，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跋千山涉万水，也不知经过多少风霜苦楚，早把一个人折腾成非人非鬼的乞丐模样。


那人跌跌撞撞地停在了诸葛祖宅前，看着冯安竟浑身发起了抖，只管喘粗气，却是累得一个字说不出。


冯安以为是讨乞，他从腰里摸出一把五铢钱：“给，往东走有家汤饼铺，这些钱够你买两份了。”


乞丐不接钱，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冯安，嗓子张了张，发出一串黏黏的咳嗽声，白皮爆翻的嘴唇费力地吐出几个可怜巴巴的字：“安，安叔……”


冯安全身的筋骨都收紧了，他狠狠地瞪大眼睛，目光如刀般死死地杀过去，一刀刀凿去那人脸上的黑垢和血痕，手中的铜钱竟在一瞬间重得拿不稳，一骨碌全撒了下去。


“瑾公子！”他冲了过去，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诸葛瑾。


诸葛瑾呜咽着哭了出来，他走了几千里路，穿过血肉横飞的腥臭战场，和百万流民奔徙逃难，偷过田里没成熟的庄稼，吃过树皮草根，见过人相食的惨景，躲在尸体堆里装死躲避乱军，几次以为自己将埋骨荒郊，绝望得甚至想自杀了断，却终于走到了家。


冯安也自激动地哭了，顾不得所以地大喊道：“主母，仲公子，瑾公子回来了，瑾公子回来了！”


屋里的人都震惊了，诸葛瑾听见纷沓的脚步声，那份嘈杂却带给他温暖而充实的安全感，他歪斜着失去了知觉。


待得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高天上月明星稀，屋里灯火摇晃，他看见周围全是熟脸，有母亲、叔父、大妹、二妹、二弟、小弟，他以为是在做梦，掐了自己一把，很痛，一点也不含糊。


“母亲，叔父……”诸葛瑾想给他们行礼，却觉得身体里没力气。


冯安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吃吧。”


诸葛瑾捧着碗，滋滋的面香钻入脏腑，长久以来被意志力压抑的饥饿撕开了矜持，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稀里呼噜大快朵颐，顷刻间，已是面尽汤干，还将碗沿掉着的几滴汤水舔干净。顾氏看得直淌眼泪，抚着他的头道：“瑾儿，你到底遭了多少罪？”


诸葛瑾把碗筷一放，精神恢复了一些，他从床上滚下来，跪在顾氏面前，哭道：“母亲，儿子险些回不来了！”


顾氏抹着泪花儿，扯起了他：“几个月没有音信，可让我们担心得不成，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可怎么向你父亲交代，如今可是回来了。”


诸葛玄扶着诸葛瑾重又坐回床，取手绢擦着他脸上的眼泪：“回来就好，你这一路受了不少苦吧。”


提起经历，诸葛瑾不免又红了眼睛，吭吭戚戚地叙述起来：


他自从在洛阳太学收到父亲的丧报，本打算不顾一切千里奔赴，不料洛阳城突起宫变，不得已耽搁了几日，等祸乱平息，他匆匆地收拾行装离开。可还没走到新郑，关东诸侯会盟讨董，再起刀兵，中原顷时战火四起，司州、豫州、兖州、徐州连遭兵燹，归家的途中处处是战场，流寇盗贼也趁机起事，他一路上小心翼翼，还是遭遇盗寇，幸而盗寇怜他是孤弱少年，只抢走了他的行囊，留了他一条命。他失了财货，逼得沿途乞讨，可中原百姓流离，遍地尸骸，无有生民，他常常几天粒米不沾，熬不住了便挖土挖草充饥。好不容易回到奉高，却听说家人迁回阳都，他只好再跋路途，到底是拼着一口硬气，总算是走到了家。


诸葛瑾的这一番叙述才说至一半，昭蕙、昭苏已哭得不行，待诸葛瑾说到他藏在死人堆里躲避乱军，昭苏竟捂着耳朵不敢听了。


诸葛玄怜惜地说：“瑾儿受苦了，好在老天有眼，终能复返家园。”


诸葛瑾微泣道：“我数次几乎撑不下去了，只是想到要回来送父亲一程……”说起父亲，少年满腔的悲情都澎湃了，眼泪再也不能遏制住了，“母亲，叔父，带我去看看父亲，成么？”


诸葛玄长叹，知道诸葛瑾正是仗着孝悌之心才能支撑住这千里跋涉，他扶住诸葛瑾，冯安捧来一套斩衰给诸葛瑾换上，众人簇拥着他去灵堂，诸葛瑾在父亲的灵柩前祭了酒，哭拜了一场。


回来后，诸葛瑾却再也睡不着了，痴痴地盯着天花板，心情越来越沉重。他明明很疲倦，困意却被挤成了僵冷的一团，不能让意识轻松地舒展开去，睡觉真是太奢侈的享受，他的身子虽捂在热乎乎的被褥里，意识还飘在骨骸曝露的战场上，窗外洒入的月光白得瘆人，像那横死荒野的尸体的胳膊。


他听见有人在门外小声地呼喊，他扭过头：“小二？”


诸葛亮把着门，影绰的月光勾勒着他泪痕未干的脸，他犹豫地问：“大哥，我能进来么？”


诸葛瑾轻轻地一笑：“来吧。”


诸葛亮噌噌地跑了进来，他在床边游来游去，不好意思地说：“我和你睡好么？”


诸葛瑾掀开了被子，握住了弟弟的手：“手真凉，快暖一暖。”


诸葛亮蹬腿甩掉了鞋子，利索地钻进了被子，两兄弟彼此依偎着，被褥里的温度渐渐升高了，诸葛亮靠着兄长的肩膀，低低地说：“大哥，我想爹爹了。”


诸葛瑾的泪水瞬时便要涌出，他把脸转过去，一半的泪水落在了枕上，还有一半他用力吞了，黑漆漆的房间里，他让自己的抽泣声融入了没有光亮的黑暗角落。


“大哥，娘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她么？”诸葛亮在兄长肩窝边轻轻地说。


诸葛瑾在黑暗中睁大了回忆的双眸：“记得，娘长得很好看，脾性也好，她可爱笑了，笑起来，就像春天咱家院里开的花，美美的，甜甜的。”


诸葛亮努力回想着，头想得很痛，生母的形象仍然模糊得像一池染了墨的水：“可惜我记不得了，我梦见过她，也看不见她的样子，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不让我看见她？”


“娘最喜欢你了，大妹二妹整日说，娘好偏心，只宠小二，我们都不得宠！”


诸葛亮欣喜地说：“是么？娘最喜欢我？”他于是觉得心里盛开出一团团锦绣繁花，不，是兄长说的，那是母亲的笑脸。


他在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被底轻轻描绘着母亲的模样：“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奉高呢？”


诸葛瑾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道：“外面太乱，我们得在老家长久待下去，守着爹爹不好么？”


诸葛亮有一会儿没说话：“叔父说，天下如果太平，我们就不用流离失所，可是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呢？”


没想到九岁的弟弟会问出这样沉重的问题，诸葛瑾在黑暗里摸索弟弟的表情，却只看见那双眼睛里突然闪过的光亮：“天下太平……总会有那一天。”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诸葛瑾回答不出来，他顿了顿：“你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慢慢就会数到了。”


诸葛亮想了一会儿：“那我等着。”


诸葛瑾抚着弟弟的背：“小二，明天爹爹下葬，哥哥要给父亲守孝，你在家听母亲和叔父的话，别惹他们生气，好好读书。”


诸葛亮没听懂诸葛瑾的意思：“我们一起给爹爹守孝！”


诸葛瑾哄道：“哥哥要在爹爹的墓前守孝三年，你年纪太小，不合行此孝道，况且我是长子，筑庐守孝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诸葛亮还想争辩，诸葛瑾摁住他的口：“不许说了，睡觉吧！”


诸葛亮嘟囔着，可他当真是困了，连连打了两个呵欠，便在兄长的怀里睡着了。


诸葛瑾听得弟弟匀如婴儿的呼吸，他笑了一下，忽而想起父亲曾告诉过他的话，小二天资聪颖，果慧多谋，假以时日，若规道得法，可成非常之业，所以父亲对诸葛亮要求极严格。


他为诸葛亮掖住被角，心里想着父亲的话，却没有丝毫的振奋，说不得的悲凉反而涨潮了，在这纷纭乱世，人命形如草芥，要活下去都如此不易，又如何能开创大业，我们这一家人又会走到哪里去呢？


窗外北风呜咽，清绝的月光如沉淀了一千年的目光，越发深邃而哀伤。

第五章 英雄相惜，曹操、刘备各奔前程


晚照下的汴水红紫如浆，水面有泡得白胀的尸体沉沉浮浮，像一截截捣烂的榉木条。半空中落单的老鸹盘桓低回，森黑的翅膀刮破了天空，于是，半爿天都在流血。


汴水，这条开凿自战国魏惠王时期的人工渠，自荥阳旁东引黄河，南下中牟、尉氏、阳夏，直通淮泗，经数百年时间的不断开发，已成为连接黄淮的水运要道。淮、泗、济、汝水的粮米可以源源不断地通过汴水渠抵达中原腹心，而后储藏在汴水畔号称天下第一仓的敖仓中。四百年前，汉高祖和楚霸王曾在此中分天下，划出了后世熟知的楚河汉界的分疆线——鸿沟。


依傍汴水的荥阳是西通洛阳的必经之路，千年以来，荥阳一直为兵家必争之地，多少微末在此一战成名，也有多少豪杰在此折戟。至今，在方圆几百里的古战场上还能捡到百年前的铁箭镞。


此时一支军队正行进在汴水畔，甲胄不整，灰头土脸，俨然是铩羽而归的败军，中军大旗破了个大洞，“曹”字只剩了一半，像是被生生腰斩。


曹操本在马背上打盹，马儿忽然打嚏，马蹄子顿了一顿，他冷不丁惊醒过来，一瞬间，惨冷的落日刺得他双眸酸痛。他避过脸去，却看见那面残破得惨不忍睹的中军大旗，心里窝着的孬火便蹿了上来。


这一仗打得太窝囊了！


自关东诸侯联盟扯起讨董大旗，他在陈留招募义勇，毅然率众北上，与各方诸侯盟会酸枣。几十万军队浩浩荡荡挺进洛阳，喧天阵势不可谓不大，逼得董卓仓皇撤离帝都，胁迫皇帝公卿西向长安，给盟军留下一座空城。可各方诸侯那忠君爱国的热情像忽然浸入了冷水里，纷纷摆出了作壁上观的冷姿态，不是推辞粮草未济，退去后方征粮，便是苦诉兵力弱少，守在洛阳周边整兵。放任董卓一众越走越远，偏偏不愿轻骑追赶，只能目送祸国殃民的恶贼远走。


眼见灭董的大好时机白白脱手，曹操苦劝诸将出兵西进，诸侯们全都顾左右而言他。他等不及了，不得已率轻骑追赶，却在荥阳遭到埋伏，有埋伏早在意料之中，董卓撤离洛阳时，必定会在后军设伏以为防备，可若兵力充足，第一次追击遭伏，诱出伏兵歼灭，第二次追击便可直入函谷关，一举消灭董卓的西凉军。


可曹操兵力太少，众方诸侯又不愿意派兵支援，听闻一向自负才高的曹孟德兵败，只怕心里都打着小鼓庆祝。荥阳一战惨败，若不是曹洪拼死护救，他曹操也许已埋尸荒野了。


想到曹洪的救命之恩，曹操不禁去看他，那曹洪正四仰八叉地倒在一辆露车上，虽在颠踬艰苦的行军途中，却兀自鼾声震天。这一路艰辛，两人涉水避险，几次落于敌手，莫说是食人间烟火的八尺汉子，便是神也定会累垮了。曹操看得直想笑，却怎么也不能在脸上牵出笑的表情，反而觉得辛酸。


一骑飞马自尘埃蒙蒙间奔驰而来，来的却是盟主袁绍的信使，他一跃下马，双手捧上一方信：“盟主听闻曹将军遭蹉，已遣张邈将军迎候曹将军，以为后援！”


曹操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夏侯惇一口痰吐在地上：“屁！老子们浴血沙场时，他袁盟主何在，躲在温柔乡里饮酒作乐，待得战事完结，老子们弟兄死了一多半，贼兵也没了影，他倒来献殷勤！”他嗓门极大，像喷着烈火，一说话，满脸的横肉便似被刀劈般片片痉挛，活似嗜血的夜叉，吓得那信使看也不敢看他。


曹操虽以为夏侯惇骂得极痛快，面上却沉住了：“元让，说的什么话！”他转脸对那信使道，“知道了，多谢盟主。”


看着信使飞马离开，夏侯惇到底忍不住：“我瞧那帮诸侯都是隔岸观火的孬种小人，和他们共举大事，一百年也成不了气候，那群混账王八，娘们儿都不如！”


话虽糙，可理却实在。曹操沉默了，他微微叹了口气，遥看天边那轮夕阳正在迅速地滑入汴水，像一泡淋漓的血，被背后那逐渐增大的黑手推向了深渊。


※※※


洛阳近郊的关东联军大营里灯火辉煌，无数盏青铜树枝灯伸开交错横生的灯盘，编织出蜘蛛网似的密集光影。衣衫轻薄的侍女扭着软绵绵的腰肢穿梭席间，像飘在水面的葶荷，一个个眼含秋波，面藏暧昧，扶摇着春风如醉的莲步，斟酒时总是不忘记扶着头摔进男人怀里。


联军将领们满斟美酒，口沫横飞地吹嘘自己的神勇战绩：说起当年那场凶险，乖乖，要不是老子横刀立马，舍生忘死，早就埋骨草莽，哪能挣到而今的功名事业，激动时竟自挤出两滴浊黄的泪蛋子。两下里说得兴起，称兄道弟地“咕噜咕噜”将杯中酒喝得精光，醉得通红的脸盘子油光锃亮，吹着牛还不忘记拧一把侍女肥嫩的屁股。


“诸公！”红脸膛的韩馥亮起嗓门，高高举起了酒爵，“此次讨董，有赖诸公报国忠心，更依仗盟主英明决断，方才能收复洛阳，逼得董贼西窜，吾等共举一觞，为盟主寿！”


底下一派高高低低的应和声，廉价的谄媚伴着发腥的酒香飘向主座，袁绍笑呵呵地谦让着，他尚还带着孝，腰间系着絰带，饮酒很少，却并不拒绝众人的敬酒。虚伪的恭维话和着醇烈的美酒统统灌入脏腑，在经络支脉里暖洋洋地熨帖着，丧亲的苦痛被腹里浓香的酒水冲得淡了。他自在关东起兵，董卓便诛杀了留在洛阳的袁氏满门，袁氏一族为国家除暴惨遭家门大祸，不免又在天下诸侯中赢得了赞誉。


喝到兴头上，话不免多了，刘岱喷着酒气道：“听说盟主得了一方古玉印，好东西该当共赏，莫若捧出一观如何？”


袁绍是世家出身，生来的锦衣玉食，高车驷马，玩的是商彝周鼎，品的是酌酒佳酿，侍寝的女人也非俗流，骨子里的风流秉性，天生的喜好精致。刘岱的话搔到了他的痒处，先虚伪地推让了一番，而后才让随从取来一方红漆盒。


袁绍揭开了红漆盒盖，里边的红绸布衬着一方白玉印，手掌心大小，仿佛一溜流淌的牛乳，似乎随时会化开了，玉中的沁色如流云飘拂，年代似已很远了，雕凿工艺却极精湛。


众诸侯无论懂不懂此道的都发出一声惊叹，韩馥赞道：“果真珍品，也唯有盟主雅人方能识得佳物，像我等这般粗人，别说认不得，便是握在手中，也是亵渎了。”


马屁拍得很地道，袁绍露出了得意的笑，口里却自谦道：“过奖了，不过是不上台面的爱好，并非英雄之好。”


主人虽说了谦虚话，众人却不忘记补充赞美词，刘岱“啧啧”了一声：“我听说这是盟主入洛阳时，在董老贼的府宅里搜到的宝贝，可是这样？”


袁绍轻轻擦起玉印上的一粒灰：“正是，原本该将此物封库，只是听董贼府中苍头说，此物并非董贼所有，却不知是从何冒出，也算是奇遇了，故而藏之，绍平生偏好集古，说来惭愧。”


韩馥高声笑道：“可算是董老贼送给盟主的大礼了！”


喝到轻浮了神色的王匡神神秘秘地说：“诸君，洛阳一破，董老贼西窜，宫室珍奇藏书一概没带走。听说孙文台在洛阳皇宫里捡得了传国玉玺，我说他怎么求为前部先锋，头一个攻进洛阳，原来是去捞宝贝。”


“是么？”众人的神经都被弹拨了，酡红的脸盘子被异样的情绪撑大了，像浮在水面的大鼋。


“传国玉玺”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袁术，他双颊微微抽搐：“孙文台得了传国玉玺？我怎么不知道。”


王匡不阴不阳地说：“孙文台为公路部勒，莫不是他将传国玉玺献给了公路？”


袁术大怒，一巴掌拍在酒案上：“什么混账话！我为国家起兵，举家而不顾，怎能存忤逆险心，别说孙文台没有搜到传国玉玺，便是他当真得手，我岂可占为己有，公节谤语诛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匡毫不示弱：“公路何躁怒也！若非孙文台赚得传国玉玺，你何必在孙文台攻入洛阳的第二日将他急调回营，你以为暗室无光，便无人知道吗？”


袁术涨红了脸：“你敢打听我的营中事，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袁绍慌忙打圆场：“公节戏言耳，公路休要动怒，诸公皆秉赤心报国家，而今大事未定，何必为口舌而生芥蒂。”


盟主发话，一众诸侯也两边劝和，话说得委婉，心底却都生出了猜疑。传国玉玺好似一颗硕大的炮仗，在表面平静的联盟关系间炸出了一个大坑。


韩馥岔开话题道：“董老贼兵败入西，为盟主指挥若定，为诸君奋勇争先，来来，再为盟主寿！”他邀众人举杯再饮，各怀鬼胎的杯盏交错暂时抹去了那一场分歧。


话题既是又转去董卓身上，众人被酒精膨胀的情绪高亢起来，长脸的孔伷喝得半醉了，“董老贼逃奔长安，都道凉州兵善战，我瞧甚是不堪一击，大军旌旗一挥，便逃得没了影！”他专好清谈高论，越是稠人广座越是言谈如聚，世人传他可嘘枯吹生，长了一副生死人、肉白骨的舌头。


刘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董老贼算个毬，有我关东义士，便有十个董卓，又能奈我等何！”


诸侯被撩拨出谈兴，七嘴八舌地吹嘘自家的讨董功绩，恨不得将董卓踩在脚下，啐上两口唾沫，再刀刀凌迟，以宣泄心中那昂扬的炫耀之情。


袁绍瞧着众人酒醉后扯胡话的丑态，颇有些不以为然，他打心里很瞧不起这帮粗率莽夫，碍着众人摆在台面上的讨董大业，他又坐在盟主位上，不得不咬着耐心忍受。


底下忽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在那喧嚣的薰薰醉话里显得特别刺耳，众人尚在糟践董卓，只有袁绍和袁术几人听见了，循声而去，竟是曹操。


不过须臾，曹操忽而大笑，琅琅笑声震得众人热火朝天的议论像被钢刀劈了，登时碎成了七八片，刹那间面面相觑，还道曹孟德喝高了，失心疯犯了。


袁绍皱起了眉头：“孟德何故发笑？”


曹操冷冰冰地说：“董卓既是如此不堪，诸公何不整精兵，磨戈矛，即刻率大军西出函谷关，与董贼决一死战！与其在此置酒高会，吹嘘老子天下第一，天若有脸，只怕此时已被吹掉了。”


众人被曹操忽然冷场的话搅得酒醒了一大半，袁绍掩饰着道：“孟德，你醉了，今日是为庆功，不谈他事，来来，你我兄弟共饮。”


曹操将手中的酒爵重重一顿：“庆功？天子被董贼挟持西走，国之重器有损，你我朝廷重臣却坐视社稷倾覆，空谈功绩，操愚拙，不知功绩何在！”


这一下，不仅袁绍，席上的诸侯都变了脸，有人想反驳曹操，却到底理亏，尴尬地捧着酒闷闷饮下。


曹操将食案上的肴馔推开，在空隙处划拉起来：“我之初衷，原望诸君精诚合作，本初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守成皋，据敖仓，塞轩辕、太谷，全制其险，再使公路率南阳之军军丹、析，兵入武关，以震三辅。皆高垒深壁，勿与交战，视为疑兵，察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诸公明仗忠义，拥兵十万，却迟疑不进，放董贼西窜，忍天子失位，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


袁绍尴尬极了，不得已还在作最后的维护：“孟德，你我皆是为国举兵，同抱赤心，何有忍天子失位之说？董贼虽西窜，然其势仍大，况且穷寇不可追，迫其入死地，彼必以死战，你前次率兵西进，却在荥阳遭埋伏，不正是明证吗？”


提起那场失败，曹操的怨愤却更大了，他一拳敲在食案上，高声道：“当董贼西窜之初，本可合诸君之力一举而定社稷，可除了我曹孟德孤军西进，诸君何在，诸君何在！”


这两声质疑像两声重锤，直直地敲落下来，甩在诸人的脸上，有人被刺痛了隐患，对曹操陡然生出了厚重的恨意。


“孟德，休要失仪！”袁绍喝道，他对左右随从道，“曹将军醉了，扶他回去歇息！”


曹操不待随从相搀，他索性站了起来：“不劳动盟主挂怀，我曹操还走得动！”他一拱手，“盟主，诸公，曹操一介俗人，不懂鉴品宝物，先行告退！”


袁绍的火气在胸膈处燃烧着，纵然他和曹操是挚友，也不当在众人之前不留情面地指摘，他恼道：“孟德，你这是要做什么？”


曹操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操自经荥阳一败，元气大损，无力随诸君同建功业，就此向盟主辞行。”


袁绍听出曹操要退出联盟，不禁生出了一分惊慌：“孟德要走？”


曹操丝毫不犹豫：“操兵少力弱，不比诸君，若再待下去，等同一吃闲饭的废物，不得不先走一步。”


袁绍立直起了身体，说不得是气还是伤心，他怔怔地望着曹操，想挽留又拉不下面子，想训斥又找不到借口，想发火却没有宣泄处。


曹操也沉默着，到底他和袁绍是多年的朋友，今日当众退盟，形同撕破脸，刚刚那一番辞别的话，与其说是郑重告知，莫若说是赌气。此时冲动的话抛出来，心里却生出了丝丝悔意，他缓缓地向袁绍看过去，可目光却落在那方白玉印上。


他结交多年的朋友的大志向竟然是集古好物，在危亡之时，不是匡正倾覆，却是去搜宝贝，他觉得丑陋极了。他竟和这样一群丑陋的人商讨大计，他们除了拥着女人的屁股，炫耀老子当年如何如何，于国于民毫无建树，他们和贪求财货的田舍翁有什么两样。这样的诸侯真是竖子，与竖子谋，是自己莫大的耻辱。


他再也不想迟疑，朗声道：“告辞！”他猛地转过头，余光里关东诸侯们的脸像飞速陨灭的烛火，他终于扬长而去。


一阵和风扑面吹来，曹操在大帐里待得太久，浓重的酒气熏得他身心俱疲，此刻从里到外都清爽起来。正是疏月清明的夜晚，四野之间百声共鸣，有战士的靴底橐橐走过，有草丛间虫豸的哼鸣，有清风揉搓月光，有未知世界的簌簌之声。


他急匆匆走出了中军大营，再也不想在这个噪杂的地方停留。他现在才发觉自己的决定做得太晚了，他早该离开这群百无一用的关东诸侯，离开他们的勾心斗角却毫无作为。


前方有一团篝火明晃晃地逼退了一隅黑暗，旺盛的火焰像流动的红色镜子映出三个人影，却在一面闲谈一面酌饮，倒比大帐内故作高岸的礼节融洽得多。


说不得是为什么缘故，曹操竟走了过去，朗声笑道：“玄德好兴致，月明星辉，三人对酌，羡杀我也。”


刘备一惊，慌忙起身行了礼，关、张也各自参礼。


曹操一展衣襟，竟自坐了下去：“我不请自来，没有搅了你们的兴致吧。”


刘备微微一呆，俄而一笑：“求之不得！”他亲自为曹操用陶碗斟了满碗酒，“酒劣了，孟德兄见笑！”


曹操并不在意，捧碗已是一饮而尽：“好酒！”


张飞盯了他一眼：“真好酒？我听说中军大帐摆宴庆功，曹将军想是刚从宴席上出来，品过了上等美酒，竟瞧得起吾等杯中酒？”


曹操摇头：“休得提了，在那等秽烂场合，再上等的美酒也被糟污了！”


张飞先是不可置信地打量了曹操一番，忽然拍着手笑起来：“说得好！那帮鸟正配着‘糟污’二字，我原先还顾忌你也为诸侯之一，还道你要遮掩颜面，你既也如此说，我便实话相告，我张飞早看不惯他们了。”


曹操摆摆手：“你不用顾忌，我瞧关东诸侯加起来，尚不及三位万分之一，论胆略，论节义，论远识，无一能及！”


刘备淡淡地说：“孟德夸誉了！”


曹操又是摇头：“谄谀之语我曹操不会说，别看三位今日处位尚低，假以时日，功名成就不可小觑！”


刘备仍只是笑笑，心底却对曹操生出了英雄相惜的感激，他自拿着老师的书信，去陈留寻曹操共举讨董大业，曹操对他一见如故，称道他有英雄胸襟，带他同去酸枣会盟。可他到底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皇族，众诸侯压根儿不把他当回事，只能在帐下做个微末小将，连征战的机会也没有，更别说斩将搴旗。刘备也觉得甚是灰心，再看讨董联盟各怀鬼胎，不思进取，所谓为国举义兵只是幌子，他早就萌生了去意。


曹操道：“不瞒玄德说，我已退出联盟，各诸侯各怀私利，不堪共事，只是可惜一朝义举，便付东流！”


原来曹操也要离开，刘备不禁讶异，他说道：“可真是所见略同，备也打算离开。”


“玄德欲往何处？”


“幽州。”


曹操一愣：“幽州？归故里？”


刘备道：“原是备之同门公孙瓒来信相邀，况且我离家多年，到底想回去看一看。”


曹操惋惜地说：“我原还想邀玄德同行，可惜竟有人捷足先登，幽州邈远，日后再见又不是何年何月！”


刘备一笑：“山水长阔，总会再见，刘备承蒙孟德瞧得起，能得孟德一二句赞语，实乃刘备之幸！”


曹操慨然道：“想这天下滔滔，尽皆鼠辈，有几人能有丈夫担当？玄德敢有担当，有一腔赤心报国热肠，操深以为可敬可重！”


刘备默然一叹：“同是汉家儿郎，国家危难，坐视倾覆，匹夫不为！只可惜刘备区区草芥，徒自空谈耳！”


曹操充满自信地说：“玄德何故妄自菲薄，英雄不问出身，这满座衣冠，操唯以为玄德为真英雄，日后功业草创，玄德当知操所言非假！”


刘备真诚地说：“多谢孟德良言！”


曹操盯着刘备笑了一下，忽然突兀地问道：“倘若他日你我兵戈相见，玄德将何以相待？”


刘备霎时有些发懵，曹操的问题极怪诞，可撞进心窝时却并不让他惊慌失措，仿佛那样的一天真的会到来。他于曹操，曹操于他，总有不能消融的隔阂横在彼此之间。


他默然思索了片刻：“刘备并不愿与孟德兵戈相见，然世事无定，倘若当真有那一日，愿效法晋文公！”


曹操先是一愣，俄而大笑：“好个效法晋文公，玄德仁厚长者，坦荡丈夫，不做虚伪君子，说的是实在话，也是豪气话，一语可知英雄胸怀，却对我脾气。若曹操有朝一日败于刘玄德之手，只怕能逃得出一条性命！”


刘备朗然一笑，满斟了两碗酒，一碗自捧，一碗捧给曹操：“此一饮后，便当作别，天长地久，再见有日。”


曹操昂声道：“丈夫远志如鸿鹄，不栖一枝，玄德胸怀大志，他日再见，定是英雄大业创举之时。”


两人各自饮得滴酒不剩，曹操将酒碗一放：“后会有期！”他抱拳一拱，毫不拖沓地起身离开。


刘备也不拘礼相送，只在原地目送曹操远去，绵绵的怅惘如同腹中的酒水，点点滴滴渗透进入血液里，呼吸间便带了微苦的滋味。不仅仅是为朋友分别，更多的感觉，他其实捋不清，那像搅在身体里的乱麻，线头埋在混乱里，找不出。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来还会不会和曹操见面，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建立曹操所谓的英雄大业，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在这没有根基的飘萍乱世，立志建功像一个缥缈的泡沫，碰一碰就破了。


星光下的世界显得极静谧，便是远方战场的硝烟也消散了。他想起涿郡一马平川的广阔原野，想起家乡那株大桑树，树冠蓬蓬如车盖，他小时候最爱在树下嬉戏，他曾说自己有一天会坐上像桑树冠一般的羽葆盖车，听见孩子戏言的亲族说这是诛灭满门的胡话，他一个破落子弟，清寒得只能靠织席为生，能赶一辆牛车去市集售货，赚得这一日的食资，便是他刘家祖上积德，还妄想登高车乘驷马，这是平头百姓能想的么？


刘备也以为自己可笑，他算什么人物呢。当初凭着一腔热血，举义军平叛乱，原以为是报国恩立功名的时候来了，可数年征战，艰难困苦遭遇不少，功名却薄得像一张纸。


他苦涩地叹了口气，仰望满目星空高远得不可企及，也许用一生去摘那一颗光芒最暗的星，也够不上。


三日后，刘、关、张离开了洛阳，北上幽州。对于已貌合神离的讨董联军来说，三个微末人物的离开并不会引起注意。


三人途经北邙，触入眼底的却是一片狼藉，大小王陵被刨开了，散乱的王侯骨骸丢弃一地，往往被野狗叼走。自董卓入洛阳，为了补充军费，大肆挖掘汉朝帝王陵，陪葬的金银珠宝一箱箱地搬出来，连帝王身上的玉衣玉含也拔拉下来，离开洛阳西撤时，又四面放火，称是纵算毁了洛阳京畿也不给关东诸侯留一片简！三人想到当初来洛阳时见识的恢弘王陵仿佛如在眼前，短短时日，那种壮丽景象竟然一去不返，不由得唏嘘感慨。


一座座敞开的坟墓像被撬开的死亡伤口，喷薄着亡灵哀戚的冤屈，烧灼城市的黑烟拥着三个孤单的背影渐渐远去。没有人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没有人相信他们会建立功业，也没有人相信许多年后，他们会在逆境中勃然奋起，在苍茫山麓间建立一个国。


刘、关、张离开的第二天，曹操也率军南下扬州，不久后，讨董联盟名存实亡，各方诸侯不约而同地退出联盟，讨董变成了一出荒唐的闹剧，臣子的忠心在王朝末世时显得那么苍白而廉价。从那以后，很少有人真正为这个王朝效死力，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过是野心家手中的工具，兴复汉室成为那个年代最悲壮的口号。

第六章 对弈学权变


当汴水河畔被战争的烟尘染黑时，沂水河畔的阳都城仍然很平静，徐州的黄巾叛乱在新任州牧陶谦的强力镇压下，渐渐平息。黄巾余寇或被收编为兵，或者受降为民，短暂的和平像春暖时绽放的海棠红，正在徐州的土地上盛开。


诸葛亮一家人在阳都有一年多了，日子在略带哀伤的悼念中缓缓过往，只是墙上的菟丝藤萝又长了三寸，诸葛亮的个头蹿了两寸，朝中的皇帝又换了一个，不得不在烧给逝者的文物祭品上，把年号改成“初平”。


诸葛瑾仍然守着父亲的坟墓，住在白灰泥涂墙的简陋棚屋里，寝草枕土，饭蔬食，少言语。他始终对自己不能亲送父亲入殓心有愧疚，必得用这极端复古的守丧方式表达自己的哀思，家人也不劝他，知道他是严遵礼法的仁厚君子。实际自两汉以来，随着汉文帝提倡薄丧之礼，世人的守丧礼秩越发简陋，先秦那一套繁琐的丧制已少见人间，偶有复礼君子仍遵从三年守丧，也会得到赞誉，只是不遵从者也不会受到菲薄，世风尚薄礼，从朝廷到民间都简化了礼秩。


诸葛亮常常会去父亲的坟上，陪着兄长待上几个晚上，兄弟两人或读书或对弈，有时是他独来独往，有时会带上诸葛均，有时也会是全家同往。


这一天，诸葛亮又去父亲的坟上陪诸葛瑾，晚上也没回家，第二天清早仍不肯走，诸葛瑾撵了他几次，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家。


阳都很小，只有纵横四条黄土蒙面的宽道，道旁伸出的小巷道也不多，比不得奉高的阡陌密集。对于阳都城，诸葛亮已相当熟络了，他天生的过目不忘，若偶逢一人，多少年过去，仍然能记得那人当时当地的衣着妆容，神情语态。


才走到家门口，却看见冯安在门口杵着，嘴里念念叨叨：“哪儿来的老乞丐，啰唣得很！”


“安叔！”诸葛亮乐呵呵地迎上去，他因见冯安气色不对，“谁惹你了？”


冯安气鼓鼓地说：“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乞丐，在门口盘桓不去，我给他钱，他不要，给他吃食，他也不要，我问他要什么，他说来找人，我说这里没他认识的人，他又说没关系，他慢慢等，我说……”


老乞丐！


诸葛亮心里忽地咯噔一响，他不待冯安说完，急忙问道：“那乞丐是什么模样？”


“能是什么模样，疯疯癫癫。”


“他人现在哪儿？”


“他原先还想在门口睡觉，我说这怎么成，拐过两条街有座废弃的祠堂，你要去就去那儿睡，我这里还有一点钱，怜你孤老，你也拿去……”


冯安只管絮絮叨叨，本来还想说老乞丐如何如何行踪诡异，只怕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而今世道不太平，出门在外可得提吊起十二分的心思，孰料想那边诸葛亮已经撒腿奔了出去，倒唬了他一跳，大声喊道：“这才刚回家，你去哪儿？”


诸葛亮来不及回答，只管闷头向前冲，此时天色沉沉的，厚重的云像一床棉被盖下来，压得城市的脊梁摇摇欲坠，他想会不会下雨呢，念头才生，豆大的雨点已打在身上。


“哎哟！”


诸葛亮跑得甚是着急，一路奔到那座废弃的祠堂前，抬腿就冲了进去。


此刻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拍在祠堂庭院间的残砖废瓦上，一束束宛如疯长的野草，也没个休止。这废弃的祠堂里空荡荡的，没个人烟，有尘埃在角落里静悄悄地漂浮，像是几缕寻不得归依的孤魂。


他四处看了看，雨声交织着风声，遮蔽得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湮灭下去，清寒的雾气朦胧着视线，他没瞧见想见的人。


或者那人压根儿就没来这里，也可能冯安口里叙述的和他想见的不是一个人，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随手抓来一枚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不规则的符号，这儿写的是鸿沟界限，那儿写的是彭城荥阳，有多久没和小伙伴们玩“楚汉之争”了，自从父亲病故，从奉高搬来阳都，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犹如这一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高祖若是像你这般排兵布阵，只怕已输了千百次，哪儿还能建立汉朝。”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诸葛亮一惊，猛地回过头，那儿站着一个老人，身上套着一件灰不溜秋的夹袄，里边的麻絮绽开了，一片片热烈地冒着头，正静静地凝望着他。


诸葛亮的惊愕转眼变成了喜悦，他跳了起来：“你果然在这里！”


这位老人便是昔年角门外的老乞丐，他慢慢走近：“雨大，避一避。”


“老先生这一年多去了哪里，我可想你呢！”诸葛亮激动地说。


老人漫不经心道：“天下大乱，能去哪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诸葛亮心中一震，他乍然想起过去老人在奉高家门外的一席警语，他说道：“老先生过去说，若是遭到大变，再来求教你，我如今可否求教？”


老人反问道：“你而今经历了？”


诸葛亮难过地说：“家父亡故，举家搬迁，过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老人长叹：“不凡之人，必历不凡之事，上天酷烈之处正在于斯，然不历艰难，何能成就伟业，不砺心智，何能彪炳青史。”


他背身走开一会儿，回来时抱来一堆物件，依旧是那方十道棋盘，两只破口的陶碗，说道：“当日那局棋还没下完，今日补完吧。”


诸葛亮立刻懂了，他拱手道：“请先生执白。”


老人毫不推辞，拈起一枚白子定在中央天元。


诸葛亮见老人举手落子，而没有像习惯上的围棋开局一样，在四边星角上交错放置一枚黑白子，他忍不住提醒道：“老伯，你没有落势子。”


老人不理他，只把盛黑子的碗推过去，拢起了袖子，懒懒地等着诸葛亮落子。


诸葛亮无奈，只得破除成规，硬着头皮接过第一招，可才落得三五子，便大感困惑。那老人布局极怪，诸葛亮无论在哪一处落子，老人必定在相对的一隅落子，角对角，边对边，仿佛在黑子之前立了一面镜子，每一子都投射出去一个相反方向的影像。


诸葛亮从没见过这种怪招，不免有些手忙脚乱，等他意识到老人是在模仿他的思路，想要出征子救全盘时，可惜棋枰偏又只有十道，变招来不及施出，行至终盘，竟是惨败。


他沮丧地说：“你这是什么怪棋，我走哪里，你便走哪里。”


老人依旧没精打采地拢着袖子：“弈无常局，法无常法，我不是在模仿你，而是你没有变。”


诸葛亮微微一震，他略一思索：“可否再弈一局？”


老人不言声地把陶碗一推：“选黑选白？”


诸葛亮仍然选了黑子，老人还是举手一定，当地落在中央天元。这一次诸葛亮格外小心，每一着都细细思量，防着老人再下模仿棋，可那老人似乎比他还谨慎，俨然摆出了小心翼翼的防守姿态，竟被诸葛亮围得只剩下几口气，黑子中腹渐次开阔，眼见便要一统江山。


老人不慌不忙，粗糙灰黑的手掌掂量着一枚白子，慢悠悠地落在黑子形势最好的中腹，便是这一子之后，形势忽然逆转，白子的征子不停地拐羊头，中腹的黑子顷刻间土崩瓦解，不得不在中盘告负。


连输两盘棋，且两番布局全然不同，诸葛亮对老人又是佩服又是难以置信，他诚恳地说：“老先生，这两局棋能教给我吗？”


老人慢条斯理地清理棋枰：“棋如排兵布阵，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势不同，时不同，则法不同，行不同，拘泥成法，必败无疑！”


诸葛亮恍惚明白了什么，又恍惚迷离了什么，他恳求道：“我能再和你下一局吗？”


老人收着棋子，淡淡地说：“过犹不及，今天到此为止。”


诸葛亮还愣着不走，那老人又道：“雨停了，你不回家么？”


诸葛亮猛然惊醒，抬头看天，果然是雨收云散，而天色向晚，眼见时辰不早，他不得不归家，可又舍不得离开，往前踏了一步，又回头恋恋不舍地说：“明天你在这里么？”


老人不答，只抚着棋盘盯住他，诸葛亮忽觉得老人的眼睛莹然生动，仿佛一盏璀璨的明灯，一直亮到了心底。


他便不再追问，行了一礼，急匆匆跑回了家。


才进了家门，方知自己在祠堂外待过了时辰，一屋人都在寻他，顾氏心急火燎地唤了他过去，因心里着急，口气不由得生硬了：“你这一日跑去哪里了？”


诸葛亮垂了头，小声地说：“雨大，我避雨呢。”


“雨已停了多时，便是避雨也不该避到此时！”


诸葛亮也知自己做错，诚恳道：“下次不会了。”


瞧得孩子认错，顾氏心软了，她拉过诸葛亮，柔声道：“以后别让家里人担心，你年纪还小，现在外边不安宁，坏人多。”


“嗯，知道了。”诸葛亮听话地说，他悄悄看了一眼继母，才一年多，继母似乎苍老多了，面颐染了黑霜，抹也抹不去，挽着自己的胳膊没有肉，瘦巴巴的硌手。他觉得心里有点难过，可他没说出来。


顾氏又叮咛了一番，才放了诸葛亮出去，他跑出门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娘，你保重身体。”


顾氏一震，孩子的话像小锤轻轻敲开她闭合的胸膛，一股热流没有预兆地涌出来，许多日子冰寒的孤寂被这一句话暖化了。她本想拉住孩子，孩子却跑远了，蹦跳的小身影从屋前的长廊匆匆掠过。


这一夜，诸葛亮很晚都没有睡，他翻来覆去辗转不眠，脑子里全是那两局棋，实在躺不住，便起身去院子里枯坐。


正是星河烂漫的夜晚，头顶上空万星竞辉，仿佛棋枰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他久久地凝望，仿佛以天空作枰，以星辰作棋，在广袤无垠的银河间捭阖挥洒，和造物主做一次智力角逐。


他便坐到了天明，待到东方发白，鸡鸣日头，竟是困意全无，也不打算回屋补觉，匆匆洗了一把脸，撒腿就往祠堂跑去，一路上还担忧若是那老人不在，他又该去哪里寻人。


这么紧赶慢赶地跑到祠堂，他跳纵着奔至里边，却没见到老人，只有昨日的残雨留在废砖上，正失望间，听得背后有人咳嗽，他猛一回头，那老人早悄无声息地到了，也不知来了多久，又看了自己多久。


“老先生，我想了一夜。”诸葛亮着急地说。


老人一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却走进祠堂里，摸出昨日的棋盘，两只装棋子的破碗，诸葛亮忙和他对面而坐，恭谨道：“请先生执白。”


老人拈起白子，慢吞吞地落下去，这次他择的是星角，最寻常的落子处。诸葛亮细细一琢磨，干脆下在老人的对角，他这是效仿老人昨日的对局。老人也不疑问，只管落自己的子，诸葛亮也模仿着落下去，势必要逼得老人无处落子。可方才几手，诸葛亮便觉大事不妙，饶是他机关算尽，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似乎渐渐落在老人的布局里，每一子的模仿反而是为对方提供了便利，最后竟然把自己逼上了绝路，终盘下来，诸葛亮依旧是惨败。


诸葛亮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恳切道：“请老先生赐教！”


“你怎么看变与不变？”老人重复了昨日的疑难。


诸葛亮细细琢磨着：“譬如人有生老病死，是为变，可生老病死是常态，是为不变，所以变与不变是世间常则。”


老人不评议，又问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做君子。”


“为什么要做君子？”


诸葛亮回想起叔父曾经教导过的话，一字一顿道：“君子能处变而不变，天下会变，世事会变，可君子永远不变，危难、清贫、颠沛、不名，皆不能改纤毫之志。”


“那就是说，君子不变咯？”


诸葛亮有些犹豫：“是，是吧。”


老人不屑地说：“如此君子，迂人也。”


“那您是说，唯有知变方是君子？”诸葛亮小心讨教。


老人一枚枚捡起棋子，声音也缓缓的：“真正的君子，能持守不变，也当知权变，信念不变，谋略可变；正道不变，形势可变；目的不变，处断可变。变者为外，不变者为内。以棋局论，布局、做势、行子为外，求胜、谋功、成事为内。不变为变之权，变为不变之本，二者不可偏执，亦不可相杀相承，所谓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昨日对弈之局和今日对弈之局已然不同，倘还用昨日之法应付今日之变，便是刻舟求剑的蠢人！”


老人的许多话诸葛亮暂时消化不了，他剀切道：“小子愿和先生再对弈一局。”


老人不言，只默默收着棋盘棋子，诸葛亮又恳求了一声，老人才慢慢道：“一日之内，你想要学多少？当真要做贪饕，囫囵下肚么？”


诸葛亮恍然，再次请求道：“那，我以后能常来这里找你吗？”


老人仍不答，神情间意味深长，诸葛亮似乎知道了，他对老人毕恭毕敬行了一礼，也不敢多作逗留，亦步亦趋地退出了祠堂。


此时阳光正好，暖和的光线晒在脸上，诸葛亮心情忽然明亮起来，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沿着阳都的笔直街道奔跑起来。

第七章 治世用道德，乱世用谋略


初平三年（192年）的最后一缕春风消失在沂水河畔，而后，夏天款款而至。这一年，困扰徐州的黄巾叛乱彻底荡平，战争的狰狞面孔正在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州里百姓都在歌颂徐州牧陶谦的功德，称赞他弭平战乱，为徐州老百姓赢得了太平。说唱艺人还编出了陶将军平寇的故事，走村串巷地演绎，掌声得了，铜钱也得了。


诸葛亮十二岁了，个子又蹿了一大截，小孩儿的稚气正在一天天脱落，微微有了成人之范，乡邻都说这孩子模样真是俊，有好事的妇人在他背后议论，他会脸红，然后快步走远。


兄长诸葛瑾守孝完结，归家侍奉母亲，陪弟弟念书习字，没有再去洛阳太学，而且中原一直不太平，家里也不放心他出远门求学。


弟弟诸葛均再过两个月便七岁了，仍像个羞涩的女孩子，怕生，胆子很小，是开蒙的年纪了，却没去学堂。阳都是个小地方，没有学堂，要上学必须去州治下邳，母亲舍不得他们兄弟远走，兄弟三人都由叔父诸葛玄教习。


两个女儿昭蕙、昭苏明年便是及笄之年，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母亲已在给她们物色人家，阳都也有好人家，可母亲总觉着配不上自家女儿，不是嫌清贫过了，便是少了文教。


这个午后，诸葛亮本在房间里读书，他心里装着事，读了不到半个时辰书已经是心思漂浮，暖洋洋的阳光洒满了窗前，柔软的飞尘在水似的阳光里迢迢，他伸手扑了一下，空空的，只是一缕微风的感觉。


他把书放下，推门走了出去，也不走大门，却绕到墙垣边，有一处坍了一半，他把住半墙，纵身跳了出去。


出得家门，轻车熟路地拐了几条巷子，跑到一座废弃的祠堂前，径直走了进去。老人正躺在祠堂的院子里晒太阳，听见有人来了，翻了一个身，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从后面拨拉出一张棋枰，两碗棋子。


自那日与诸葛亮祠堂对弈，老人一直留在这里，平时并无生计，若有好心人给他几枚钱几碗饭，他也不说“谢谢”，若是讨不着，也不在乎。偶尔在祠堂门口摆棋局，过路人愿意下便下，输了不给钱也不计较。阳都人唤他作“疯老汉”，也怜他孤苦，想他许是家乡遭难，亲族凋敝，方才逃难来徐州避乱，也不嫌他，任由他在废祠堂里住。


诸葛亮蹲在他身前，却不见老人起身，甚至也没有下棋的意思，他疑问道：“你不和我下么？”


他和老人下了两年的棋，原先总是他输，后来慢慢地互有胜负，再后来，竟是十有八胜。倘无他事，三五日便要来和老人对弈几局，两人渐渐生出了默契，每次见面，老人必定取出下棋的道具，而后选定落子先后。


老人缓缓地坐起来，眼睛眯着，像是阳光太刺目：“棋枰之上也有尽头，你想在尽头处寻什么？”


诸葛亮恍然，两年的对弈，他在棋枰上学到了很多，他和老人下过寻常的十七道棋，也下过十二道、十道、五道棋，布过不同的宽窄之局，仿佛排兵布阵，列出九地、九兵的循环变化，知道天下无常局，总在权变之间，必要因事而谋，因变而策。


他知道老人对他的棋枰之教已完结了，恳切地说：“敢问老先生可有他知教给我，望不吝赐教！”他整衣而起，深深地拜了下去。


老人将头耷拉在肩膀上：“你读了什么书？”


“五经。”


老人一哂：“庸人也读的书。圣贤明训本无错，可叹书呆子们寻章摘句，苦吟训字，识不得真学问！”


诸葛亮谦逊地请教道：“什么是真学问？”


老人怠惰地说：“真学问在起居坐卧间。”


诸葛亮垂头苦思了许久，忽地像被打通了经脉，仿佛一道明亮的光从天空落下，将思维的盲角照亮了，他瞬间明白了，欢喜地说：“多谢老先生良言赐教！”


老人冷冷地说：“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你有何欢喜？”


诸葛亮霎时悚然，刚才绽放的笑容便似风干的水，从唇边倏忽滑落。


老人也不看他，顾自站起来往堂上走去，一忽儿折返时，怀里捧着几卷积满了灰的书，他吹了一吹，灰尘“噗噗”地落下来。


“拿去吧，三日后还我！”


书册压着诸葛亮的手臂，沉得他有些抬不起。他其实觉得自己三天看不完这么多书，可老人性格古怪，容不得他辩解，他只好道声谢，抱着书离开了祠堂。


书很重，一半是竹简，一半是积灰，抱的时间长了，手肘子又酸又麻。诸葛亮一路走得不甚顺畅，拐跑着回了家，却忘记从墙垣缺口翻进去，直接从正门冲进去，顺着连接前后院的长廊噔噔疾步，正要跑回自己的房间，却见母亲从内堂走了出来，惊得他往后一缩，一卷书“哗啦啦”掉了下去。


“母亲……”诸葛亮心虚地呼道，足尖够了一下，将滚远的书册蹭过来一寸。


顾氏的脸色很不好看：“你去哪里了？”


诸葛亮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继续去够那册书，可重心微微倾斜，手上不稳，又一册书滚落下去，他心中又急又怕，却不再敢去够书，倒把头低下了，目光不甘心地在两册书间来回逡巡。


顾氏其实已知道诸葛亮去了哪里，她很不喜诸葛亮和祠堂的老人来往，她以为那老人来路不明，或者是潜伏多年的逃犯也未可知，纵算身家清白，也是个潦倒街巷的疯汉，她担心诸葛亮和那老人学坏了。诸葛圭将这一家子交给她，她容不得他们出一丁点儿的差池，倘或有一二不如意处，便是侮辱了对逝者的诺言。


“以后出门给家里说一声。”顾氏最后仍只是淡淡的一句叮咛。


诸葛亮又忙又喜地说：“谢谢母亲！”他手忙脚乱地捡起两册书，一溜烟冲到了长廊尽头。


顾氏看得诸葛亮跑远，心底终究是放不下，心事打了结，她理不出头绪，用力扯一扯，只是更繁乱。


她穿出长廊，在前厅的东厢停了下来，门虚掩着，隐约可看见诸葛玄在屋里看信。其实是顾氏猜他在看信，他的朋友很多，这一二年常有书信往来，说的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方便问。


诸葛玄虽留在祖宅照顾一家人，但毕竟是寡嫂在堂，为了避嫌，他一直住在外堂，和内堂隔着两道门。


顾氏轻轻敲了敲门，诸葛玄略一惊，他把信塞在一盏灯台下，推门看见是顾氏，他躬身一揖：“嫂嫂！”


顾氏歉然道：“有点小事打扰叔叔。”


“屋里说。”诸葛玄让了顾氏进屋。


“是为亮儿的事。”顾氏忡忡道，“叔叔或者知道，他常与那疯汉来往，那疯汉不知来历，平日两人相交甚密，我心中着实担忧，想向叔叔讨个主意。”


诸葛玄点首道：“这事我确是知道，嫂嫂勿虑，我曾去打听过，那人虽身家来历不明，这几年也并没有出格的事，不过和乡邻对弈讨乐子。亮儿和他也只是对弈，小孩儿爱新奇而已，我瞧他并无恶意，不会难为亮儿。”


顾氏忡忡地说：“明面上看着如此，可到底不知深浅，亮儿年幼，我担心他分不清朱紫，一旦踏上歧途，岂不辜负他父亲所托！”


诸葛玄安慰道：“亮儿这孩子虽顽性大，其实很知分寸。他与那长者相交，明为玩乐对弈，细细观察，学业上倒还精进了，也还难说那长者或有什么过人之处，真能教给亮儿真知，须知世间高人往往不同寻常。”


这一层却是顾氏没有思虑到的，她半信半疑地说：“但愿如叔叔所言，当真是有教益，不然生出差谬，当真有愧他父亲所托！”她不禁哑然失笑，“叔叔见笑了，妇人疑神疑鬼，少见多怪而已。”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顾氏便起身告退。待得顾氏离去，诸葛玄呆呆地坐了一阵，他伸出手，神经质地一阵抽搐，什么也没摸到，却下意识地从灯台下抽出那封信，没有看，只是握在手里，信简已汗湿了。


他站起来，从里屋的床脚拖出一具竹笥，拨开旋钮，里边整齐地摞着一扎信，他轻轻一翻，像托起了满捧的期望，却因太沉重，又无力地丢开了。


这些信都是他昔年结交的朋友所寄，信里除了倾吐别后离情，有些请他来己处共事，有些想向朝廷举荐。他总是拆了看，看了存，渐渐地竟积攒起厚厚一摞。


他把才收到的这封信放了进去，竹笥关严了，重新推入床脚。


※※※


雨渐渐小了，微风凉薄，几片被雨吹折的落叶躺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被水卸去了筋骨，软绵绵地翻不过身来。


诸葛亮抱着厚厚的一扎书跑过横贯阳都的直道，道路两旁蹲伏着许多陌生的脸，睁着一双双暗灰色的眼睛，像干渴的鱼目。他觉得他们的眼神很可怕，盯着自己仿佛盯着砧板上的熟牛肉，也或者他们并没有故意盯他，只是没有力气活动眼珠，眼神显得呆滞罢了。


这几个月以来，阳都来了很多陌生人，都是从中原逃过来的难民，最远的竟来自三辅，诸葛亮听说徐州各郡都涌入了难民，三辅中原一带战事不断，董卓祸乱刚平，李、郭又起刀兵，能逃的都往东南跑，不能逃的或者饿死家园，或者死于兵燹之中。旬月之间三辅民力几乎凋尽，中原更是残上加残，战火一番番烧过，昔日繁华锦绣的中原地区已是白骨堆砌，人烟罕见，战争已成为这个年代阴魂不散的宿命。


避乱的难民里有小孩，瘦瘦的小脸，干干的胳膊腿脚，像用两片门板夹住了，一身的皮肉全凹在骨头里。诸葛亮觉得他们可怜，他勉强腾出一只手，在腰带里掏了一掏，掏出几枚五铢钱，放在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面前。


那母亲傻愣愣看了他一眼，瘦脱形的脸撮成了尖锥，下巴挪了一下，哆嗦着手在地上摸，指头不停地擦来擦去，好不容易才抓着了钱，惨白的脸上挤出比哭还悲酸的笑，用堵塞的鼻音说：“谢谢，你是好人……”


诸葛亮看不下去了，鼻子酸胀得难受，他猛地扭过头，怕自己再多看一眼，眼泪便要不由分说涌出来。


他迅速地跑过他们，那些苍白的人影飞快地从眼角消失，仿佛一群已死的亡魂。


他跑进了祠堂，老人坐在正堂屋檐下避雨，看见他来了，只是把歪在左边肩膀上的头立起来，然后歪在右边肩膀上。


诸葛亮把书放在老人身前：“我看完了。”


老人轻轻地抚了一抚书，本来被灰尘裹住的书册已被诸葛亮擦得干干净净，断册处还重新穿上了牛皮绳，他许久没有说话，忽然道：“你真看完了？”


诸葛亮一愣，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只好诚实回答：“没有，三日太短，我看不完。”他慌忙补充道，“可我全抄了一遍，留在家里慢慢看。”他把右手伸了一下，这段日子天天都在抄书，指头结了厚厚的老茧，还有深深的墨痕。


老人沉默有顷，倏忽展颜：“围棋没白下！”


诸葛亮释然，他小心地说：“我能向您讨教么？”


老人没说能不能，也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


诸葛亮鼓着勇气说：“您借给我的书，皆为法言兵言农言，与学馆先生所教截然不同，我不知老先生为何教？”


老人把歪在肩膀上的头抬起来，耷拉在眼皮上的头发飘去了脑后，露出了他的一双眼睛，暗黄的眼珠子轻轻一转，他古怪地问：“刚才来的路上看见什么了？”


诸葛亮怔了一怔：“路上……有很多流民。”


“他们从哪里来？”


“有三辅、司州、豫州，还有冀州、兖州。”


“为何而来？”


“那些地方不太平，他们逃来避难。”


老人不问了，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学馆先生所训为治世法，我借给你的书里为乱世法。”


诸葛亮仍是半梦半醒，有时明白了，有时又被迷雾笼罩了，他不甚通透，却不合去问老人。


老人叹了一口气，他从身后又推出一扎书：“这是今日的书，拿去吧。”


诸葛亮蹲身抱了起来，老人看着他又是一叹：“生逢乱世，有人避世不出，埋首林泉；也有人入世，匡正离乱。你若做前者，这些书于你无益，读之，只为博闻矣；若做后者，则有大裨益。”


诸葛亮迷惑：“前者与后者有何分别？我该做前者还是后者呢？”


“我不知道，你该问自己。”老人又把脑袋耷拉在肩膀上。


诸葛亮知老人脾性古怪，他作了长揖，与以往一般，抱着书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路上，老人的话总在他脑子里萦回，那没有答案的选择像一柄尖锐的钢刀，将他斩成了两半，一半在暖风中徜徉，一半在冰雪里煎熬。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会选择后者，从此背负着巨大的悲哀在没有尽头的悬崖断道上艰难跋涉。


马蹄声像飓风般呼啸而至，有人在急声吼叫，他根本来不及躲闪，情急之下向后一倒。那马车飞奔带起的力量将他推摔了出去，手里的书散开了，一册册摔断了竹简。


马车向前跑了几步，戛然停住了，车夫转过头去，狠狠地骂道：“小东西，走路不看路！”


诸葛亮摔得浑身酸痛，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摸索着一册册地捡书，那车夫还在不依不饶地怒骂，脏字眼飙得又快又狠。


路人有看不过去的，一面扶起诸葛亮，一面和那车夫理论：“一条路，你走得，他也走得，你撞了他，嘴里还不干净！”


车里探出一颗头颅，圆滚滚的一张老脸，却保养得极好，皱纹都舒展着，和蔼地说：“还是小孩呢，别吓着他了！”


他扶着车门问：“摔疼了么？”


诸葛亮压根儿就痛得说不出话，心里因憋着气，瞪着一双眼，面上的表情很不好看，那人摇摇头：“可怜见的。”他仄过身，一只手送下来，掌心卧着一块马蹄金，“拿着买饼吃！”


诸葛亮没好气地偏过了头，那人哎哎一叹，尴尬地伸着手送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缩回去。


马车辚辚行远了，路人用力地啐了一口：“跋扈个什么劲！”


“谢谢！”诸葛亮说。


路人谦让着，却愤愤道：“这曹家人忒不讲理了，什么玩意儿，来我们阳都撒横！”


另一路人道：“听说他们家儿子在外边带着兵，可威风得很，别惹他们家！”


诸葛亮想起来，这一家人姓曹，半年前才搬来阳都，住在东城的大宅里，最是豪奢富贵，常见装得满登登的一车又一车运进宅门，也不知是些什么珠宝金银，颇闪红了阳都人的眼。


几个好心人一面议论着，一面将诸葛亮送到了府门口，诸葛亮不想家里人看见自己乌青的模样，悄悄地绕去后墙，从角门闪回了家，可他才插过后院，还没溜进房间，迎面就见冯安走过来。


“啊呀，啊呀，怎么成这样了！”冯安嚷嚷道。


诸葛亮埋怨道：“安叔，你小声点儿，别让母亲听见。”


冯安吞了一下嗓子：“公子是怎么了？”


“摔了，”诸葛亮轻描淡写地说，“烦你给我寻点药。”


冯安先是搀着诸葛亮进屋，接着便手忙脚乱地奔出去，诸葛亮忍着痛，把散乱的竹简一一整理，抬头见得冯安进来了，后面却跟着昭苏，他惊道：“二姐？”便拿眼睛去瞪冯安。


冯安忙不迭地辩解：“我没说，没说……只是巧遇了……”


昭苏细细地瞧了一番弟弟，衣裳似在泥水里滚了一圈，半身染了黑，额头捂着一大块瘀青，手掌擦破了皮，一串串血斑伸向衣袖里，她半是怨嗔半是心疼地说：“怎么摔成这样？”她从冯安手里取过外敷的创伤药，先让诸葛亮脱下外衣，在他摔伤的胳膊膝盖上细细敷了一层。


她抖了抖诸葛亮的外衣，后衣襟撕烂了，一个大破洞直能装下半张脸：“衣服也摔破了，你走路慢着点，急什么呢？”


诸葛亮嘿嘿地只是笑：“二姐给我缝一缝嘛。”


昭苏轻轻在他胸口戳了一指头：“二姐是织工么，总让二姐给你缝衣服！”她把衣服一卷，“先洗干净！”


诸葛亮抓过一个棉绒隐囊，舒服地靠住了：“我就知道二姐最好，二姐贤淑仁德，将来之子于归，不知嫁给哪个破衣烂衫的懒汉。”


昭苏掐住他的脸：“贫嘴！敢打趣二姐，我拧烂你的嘴！”


诸葛亮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不是胡说，我听母亲和叔父说，要给大姐二姐寻婆家呢！”


昭苏红了脸，默不作声地给诸葛亮缝衣服，诸葛亮嘻嘻笑，便把书翻开，取来空白书简，一笔一画慢慢抄写。


昭苏见他抄得认真，问道：“抄的什么呢？”


“老先生借我的书。”


“哦，我可听阳都人议论，那老头是个疯子，你和他相交要当心。”


“二姐放心，他是好人，不仅不会害我，还教给我真学问，别听那些无趣妇人嚼舌根！”


昭苏笑了一下，叹道：“我不懂什么真学问，只是小二，我常疑惑着，你所思所行都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说你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这话让诸葛亮诧了一下，他猛地想起老人丢给自己的选择，是做出世的高蹈之士，埋首岩穴，终老此身，还是做入世的经济人才，呕心沥血，为天下苍生一搏？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平凡至飞尘的一介草民。


是呢，我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停住笔，听得微风敲窗，看得雨后彩虹渲染天幕，谁在墙外唱曲，荡悠悠如痴如醉，庭院里芬芳尚存，幽香满怀。


这样美好的季节，怎么会是个血腥板荡的乱世呢？




卷尾


北方的天空高远辽阔，像一桶忽然泼洒的水，冲冲荡荡没有尽头，丝绵似的云飘在水中央，水面不动，云团也不动。


刘备忽然不喜欢北方的天空了，他觉得太单调太惨淡，像没有表情的一张脸，苍白而丑陋，天尽头的地平线也太直，是乏味的人生轮廓。


他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对北方太熟悉了，梦里也常常见到北方的天，北方的土，北方的男人女人，这种熟悉沉积久了，便成了腻烦的枯燥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北方待多久，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也许那么一天，他老得再也走不出北方，便死在这里，埋在北方的哪一抔土下，立一座冷冰冰的石碑，碑上写着“先考刘公讳备之墓”。


会不会有人凭吊他，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再过上五十年，或者二十年，人们便会忘记他，甚至他的坟墓也会湮灭在牛羊的蹄下。荒草一年年生长，人一年年死去，这世上立过多少墓碑，能留下几座呢？


他回过头，身后的队伍蜿蜒如长草，一眼便望到了尽头，关、张在马上打盹，张飞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是在抱怨昨晚没睡好，还是在说梦话。


自从他投在公孙瓒麾下，受着这个少时同学的庇佑，打发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将官位，仿佛主人身边讨趣的清客，没有兵没有土地，还要提防寄人檐下的种种猜忌，日复一日说着假话空话，只为讨一口人家嘴里吐出的吃食。


如今，公孙瓒终于给了他一个平原令的职位，公孙瓒正和袁绍争夺冀州，需要有人守住南方门户，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发小刘备最合适。刘备好歹是有了块不大不小的地盘，手下有了三五百不强不弱的兵，却仍然是人家驱驰的马驹猎狗苍鹰，这也许就是他刘备的宿命吧。


远远地，一骑飞马驰来，马上那人用力招着手，呼喝的声音远远地荡开，在广阔的平原回旋往复。


“子龙！”刘备惊喜。


赵云猛一勒马，喘了一口气：“听闻将军远走，赵云特来送行！”


关羽张飞也醒了，张飞拍马冲上前，笑道：“赵子龙，怎么是你！”他一巴掌拍在赵云的胸膛上，“走，和我们去平原！”


赵云抹了抹脸颊的汗：“我去不成平原。”


张飞不乐意了：“这是为何，你不愿意和我们在一处？”


赵云恳切地说：“不是，赵云能结识三位英雄，实乃毕生之幸，可云毕竟为公孙帐下之将，君臣分位已定，怎能亏义而别。”


刘备内心和张飞一样，希望赵云能随自己去平原，他按捺住那满腹的不舍得：“子龙侠义，备心已知，子龙能为刘备送行，刘备何其欣喜。”


赵云动容地说：“赵云今日说句掏心窝的话，自识将军，云以将军为明主，恨不能追随左右，继之以死，云也知公孙并非明主，然名分已正，天命使然，奈何！”


刘备顿觉伤感，他感慨道：“有子龙这一席话，足矣！”


赵云拱拱手：“三位将军，一路好走，天高地远，总能再见！”


刘备握了握赵云的手，猛地转过头，策马向前不停歇地奔腾而去。


再回头时，仍能看见赵云在原地目送，风从极远极深的地平线吹来，黄绿夹杂的长草呼啦啦摇曳，天地间飘荡着暗黄浮尘，那一骑渐渐成为广袤的原野上看不见的一线黑影。


刘备再也绷不住了，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迢迢路远，却不知前途，是否温暖。

卷二 避祸悟道




卷首


墙太高，曹嵩爬不过去了。


雨还在下，像钢刀凿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硬邦邦的坑。雨水在地面聚得多了，像发了大洪水，前院的血被冲到了后院，一波波地在墙根处涌动，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曹嵩试图抠着墙砖缝往上爬，可雨水已将墙壁冲刷得滑溜溜的，他爬上去一段，每次都滑落下来，有一次还摔在雨地里。


他于是绝望了，他恨自己不该带着这么多财货上路，也埋怨儿子曹操孝顺心太强，隔三岔五地往家里送来一口又一口大箱子，不是文物，便是金银，在这没有秩序的乱世里，为图财利，人命只是一捧不值得怜惜的草。


那一群拿刀的士兵冲进了后院，看见的是一个坐在地上的圆滚滚的老头，仿佛被水浇坏的一只陶罐。


“你们杀了我一定会后悔！”曹嵩说。


士兵们哈哈大笑，他们觉得这老头被吓疯了，说出的胡话太荒唐，他以为他是谁呢。纵算他儿子是声名显赫的兖州牧曹操，可他们杀了他，夺了他的钱财，然后逃之夭夭，在这个王法崩溃的年代，谁能找得到他们。


一个士兵用生锈的刀捅进了曹嵩的肚子，血顺着锈斑汩汩流淌，在流到曹嵩的脚边的时候，拐了个弯，混入了雨水里。


曹嵩死了，士兵们忙着分财，十几口大箱子装满了金银珠宝，一路上都在觊觎的士兵心花怒放，疯了一般往自己的衣兜里塞，没有人给那老人收尸，他便倒在雨地里，睁着眼睛，看着怀里揣满了财货的士兵来来往往，脚步声很乱，鞋底淌起老高的泥水，在他眼里呈现出一个浑浊的世界。


大雨滂沱，这座位于徐兖交界处的逆旅里，平庸的死亡和疯狂的抢夺同时进行。

第八章 青州军屠城，诸葛家再逢兵祸


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徐州。


火焰燃起来，北风呼啸，助长了火势，烧红了大半个天空。


泗水两岸火光冲天，茫茫大雪静悄悄地落下，却在刚刚接触地面时，被热血化开了。那一线肆虐的野火烧掉了最后的一点残雪，苍穆的天空仍在不断地吐出雪花，泪水般戚戚惨惨。


水面漂满了尸体，把整整一条河塞得没有空隙，浓稠的血压住了河水，冷冽的寒风一过，很快凝得硬邦邦的，已不知泗水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士兵和平民的尸体彼此挤压，某些河段甚至累叠起五六层尸体，四野之荒回旋着腥臭的气味，仿佛整个天地被填进了一只嗜血的胃里，正在绝望地被消化。


杀戮还在继续。


仅仅一个月，青州军便撕破了徐州军的防线，战线从兖徐边界直推向东，深深地插入了徐州腹地。在东西百里，南北百里的广阔空间里，战火一直没有熄灭。


出师以复仇为名的青州军浑身缟素，打出的旗帜上也深文着“复仇”两个骇人的大字。这支军队大多由当年的青州黄巾军组成，士气昂扬，凡过一地，尽皆残破。每攻一城，先开示绥抚，倘若不降，一旦攻拔，便行屠城三日，一个活口不留，或坑或斩或磔。军队过去后，往往留下一座遍地尸骸的空城，野狗野狼野豕四处狂奔，叼着死人头颅从城东跑到城西。


取虑、睢陵、夏丘等十余座城池已成了死寂的坟墓，侥幸逃出来的人寥寥可数，暴戾的杀戮威慑了徐州军的斗志，军心像被打碎的一面镜子，一片片裂开，碎成粉末，徐州军一再往东退缩，把半个徐州丢给了敌人。没有人能阻挡青州军的刀锋，他们仿佛是草原上凶残的狼，勇悍的猎狗也会被他们咬断喉咙，何况是温顺的绵羊。


人们痛惜徐州的残破时，也会叹息这是徐州牧陶谦在行事上的重大失误，当初曹操把他待在琅琊的爹接去兖州享福，使者甫一经过徐州边境，陶谦便知道了。他因和公孙瓒联盟，公孙瓒和袁绍是死对头，袁绍却和曹操是盟友，于是他和曹操成了敌对阵营。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他做不得殷勤举动，可他也不想为一个半死的糟老头子让自己的隔壁燃起大火，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爱接就接，出了事我也不管。


曹嵩一行浩浩荡荡离开阳都，一大家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车马如龙，箱笼成山，阵势不可谓不大，一路上惹了多少瞩目。一行人走到徐、兖交界时，为当地屯守的军队所知。这帮子丘八一多半是打家劫舍的黑道出身，平日里连只鸟飞过也要拔干净毛片，眼瞅着偌大的买卖打面前经过，哪儿有放过的道理，当下里趁着夜黑风高，操家伙把曹老爷子一大家子杀了个干净，一伙人分了财，脚底抹油跑得没影，却把灾难留在了徐州。


有人说，若是当时陶谦但凡有点儿智略，纵是不明里拍马屁，暗中着人照应一二，再不济也给徐州各屯的丘八们下一道放行的指令，又何至会酿成如此惨剧。可也许复仇不过只是一个借口，就算没有曹嵩被害死的惨案，曹操总有一天也会立马徐州，只是父亲的惨死给了他不用等待的机会。


泗水东岸的曹军中军营垒外，一身素铠的曹操策马而立，他眺望着泗水两岸上万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慢悠悠地问：“公台以为如何？”


与他并辔的是陈宫，白面书生模样，轮廓恬淡而安适，他不忍地微微转过脸：“太惨烈了。”


曹操竟笑了起来：“公台果真是书生！君子不忍牲畜衅鼓，惧见杀伐，故而远庖厨矣，可肴馔脍炙置诸案，则大快朵颐，人之虚伪可见一斑。”


曹操的讥诮让陈宫颇有些尴尬，他语调平静地说：“明公非常人，行非常事，快意恩仇，不成小器，只是，残戮无辜，未免，未免……”他吞了一下，“不合仁义。”


曹操淡淡一笑：“公台可知以战止战的道理？”


陈宫迷惘地摇摇头：“请明公赐教！”


“数年以来天下残破，各方诸侯逐鹿问鼎，天子失所在，百姓失所居，社稷失所依，”曹操缓缓道，“当此之际，公台以为该当何所作为？”


陈宫并不犹豫：“当定天下为一。”


曹操笑着点点头：“公台所见正是，可定天下谈何容易，坐而论道乎？冥思苦吟乎？避世隐却乎？”他并不需要陈宫回答，掷地有声地说：“非也，当扫荡诸侯，振八荒合九州，何所为之？以兵为之！兵强，天下归心；兵弱，天下离心。兵锋所向，宇内请服，六合膺从，当此时，方可销锋镝，熔兵戈，归太平。”


陈宫恍恍惚惚，他心里觉得曹操也许是正确的，纷扰的乱世的确需要一个雄才大略的霸主出世，以暴制暴，以兵止戈，可眼前所见的惨景让他动摇了，他不知如何作答，却沉默住了。


有斥候飞马从泗水河畔驰来，马蹄踏过的地方，是一路深深的血痕，他翻身下马，双手将一卷扎了死结的绢帛捧了上去。


“将军，刚收到的朝廷诏书。”


曹操“唔”了一声，他扯开了系诏书的丝带，才看了一半，竟自冷笑道：“荒唐！”他把诏书一耷，“一定是李傕、郭汜的主意，可笑二人竟做此小儿惺惺之态！”


陈宫不敢问诏书的内容，曹操也不说，嘲讽地笑了一声，把诏书递给了陈宫道：“也罢，便给李傕、郭汜一个面子，兵粮不足，天寒地冻，我本也想退兵。”


陈宫战战地展开诏书，目光只落在最后几行字上：“诏书到，其各罢遣甲士，还亲农桑，惟留常员吏以供官署，慰示远近，咸使闻知。”


曹操掉转马头，笑道：“公台既看不得战场惨烈，我们回兖州。”


陈宫提线木偶似的没有主张，只好跟着曹操委蛇前行。雪下得紧了，风在脑后呼啸而过，凄厉得令人生出了巨大的惶恐。


※※※


雪停了，久违的太阳露出半边脸，阳都城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缕亡魂，呼吸到了人世间的第一丝鲜活的空气。


街道上出没了一拨拨人，一面打扫积雪，一面拖走冻死在街角的尸体。死去的人很多，十之八九为逃到阳都的难民，有李、郭乱长安时从中原跋涉来徐州的，也有曹操兴兵摧破徐州诸城时奔来的，可惜才逃于刀兵，却死于饥寒。


拖尸体的声音和扫积雪的声音搅和在一起，“哗”一响，“嘎”一响，阳都城像是变成了一座坟场，每条街每道巷都填满了死亡，推门便见得一个冻僵的死人蜷在墙外。


诸葛祖宅的大门艰难地开了，诸葛亮用力搓了搓发红的手。天太冷，他把自己裹得像只棉球，可寒冷无孔不入，再厚的衣服也挡不住，他为了让自己暖和，一边走一边跳，路很滑，几乎三步一个踉跄，五步一个趔趄。


每条街上都有人在拖尸体，一具具硬得像门板似的死人在雪地里刮出一道道深痕，诸葛亮看见了，也只能叹息，这个冬天死的人太多了，没有被曹军杀戮，便是被酷寒冻死。这段日子见惯了死人，一开始还会害怕，后来竟麻木了，连诸葛均也敢拔下死人脸上的枯叶，邻里的小孩儿无聊了，常常爬在墙头数死人，每天数得都不一样，数字总在往上升。


诸葛亮走到一家药铺，门口冷冷清清的，厚厚的积雪也无人清扫，他推开了门，从怀里取出一方竹简，那是药方子，他说道：“捡药。”


伙计正在药柜前冷得跳脚，店里没有燃炭火，寒风从破了洞的门帘往里灌，屋脚放着一只铜炉，炉中积着残灰，随风打着旋，却没有一块炭。自曹操征讨徐州，物资极匮，家家户户别说是存炭御寒，断炊也常见。


伙计哆哆嗦嗦地拿过药方扫了一眼，从药柜里将一味味药称出来，用布袋子包了，捏着手指算了算：“一千钱！”


诸葛亮惊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伙计瞥了他一眼：“一千钱！”


诸葛亮恼起来：“太贵了，你卖的是什么金贵药！”


伙计打了个哈欠：“我说小哥，我们这可做的是赔本买卖，您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四野八乡的行情，一石谷尚且几十万钱，何况是救命的药！”


诸葛亮闷声了，他知道伙计说的是实情，半年以来，物价飞涨，像中了风魔一般，每半日便翻倍地往上窜。米面贵可敌金，而且纵算坐在金山银山上，也买不到物资，他默默地把钱袋里的钱全倒了出来，又从腰里摸出一枚玉环，一骨碌堆了过去。


伙计见他困迫，不由心软了，叹息道：“不是我为难你，大家都要活命，这世道真真要逼死人！”他把玉环递还回去，“罢了，这药当我送你的，算我积德。”


诸葛亮喜不自胜，他捧住药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


他把药袋子拴在腰带上，疾步出了药铺，北风不曾稍歇，从远街吹到近街，纷纷的雪粒子毫无防备地被扬起来，惊慌地四散奔逃，却总也冲不出那无形的风墙。


街边有老人推着一辆卖胡饼的小车，车破损了轱辘，吱嘎吱嘎地不平稳。


诸葛亮喊住老人，他在周身摸了摸，终于找到最后的几枚铜钱，还不够买一块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老人家，我能买半块饼吗？”


老人乜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同情地叹了口气，他用油布包住了一块饼：“拿去吧。”


一日之内竟遇见两位善人，诸葛亮欢喜起来，他也对那老人鞠了一躬，手心捧着油饼，暖乎乎的，很是受用，他自己却不吃，其实是想买给弟弟均儿。


他急急忙忙地往前赶，想趁着热乎的时候把胡饼带回家，如今钱轻物贵，别说是买饼，便是买一斤面也得排长队，还得背上一口袋钱，但也未必能买到手，往往队伍排到了，东西却售磬。


路上还在拖尸体，那一张张灰白的脸在最后的时刻扭曲成刚硬的线条，看得多了，可怖的感觉淡漠了，深切的悲哀却涌上来，高涨着，咆哮着，没有穷尽。


诸葛亮的步子缓缓放慢了，他看见路边还蹲着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抱着双臂一边咳嗽一边发抖，抠着地上的雪沫子往嘴里塞。他凝视着那人一会儿，到底走了过去，他把热乎乎的胡饼塞入那流浪汉的手里：“给你。”


那人灰暗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耸动情绪。诸葛亮对他友好地笑了一下，转身时，泪水忽然夺眶，他不肯让软弱的情绪控制自己，用力抹去了。


他不知道这世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死亡寻常得仿佛呼吸，为什么过上太平日子奢侈得不可企及，为什么他和他们会流离失所，泣别家园，却最终仍然没有找到一方安乐的净土？


他才转过身，便发现五步外的院墙角门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罩了宽大的风帽，手上戴着桃红棉手套，活似一只圆润讨喜的陶娃娃，粉瓷般的脸蛋上挂着没有遮掩的笑。


“你心肠真好！”


“你……”诸葛亮觉得她极眼熟，可偏偏想不起来。


“你不认得我了么？”女孩子有点失望。


诸葛亮摇摇头，女孩儿佯怪道：“我可还记得你呢，我是小螺！”


恍然之间，记忆如春江水暖，漫过冰寒的堤坝，诸葛亮想起来了，昔年在奉高时，这小女孩住在他家隔壁，小时候他还给她摘过桃，拌过嘴，偷偷和小伙伴们争论，是小螺好看还是西街的小凤好看。


诸葛亮还不适应和熟人巧遇，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来阳都了？”


小螺道：“我来了好几个月呢，你有好几年了吧？”


不知为什么，诸葛亮忽而觉得极不好意思，他低声道：“有四年了。”


小螺笑道：“真久呢，我还以为见不着你了呢！”屋里有人声隐隐传来，小螺回头看了一眼，“我娘唤我，我得进去了，以后再找你玩。”她向诸葛亮挥挥手，转身跑回了屋。


诸葛亮发傻似的待了一会儿，蓦地脸上发烫，他像被当场捉住的盗贼，心里慌成了一团，想也不想地撒腿就跑，兔子似的蹿进了家门，差点和迎面而来的诸葛均撞在一起。


“二哥。”诸葛均呆呆地说。


诸葛亮抚了抚胸口：“没事没事。”他发觉诸葛均总在打量自己，他用一只手挡住脸，“别看我，我脸上没有芝麻饼！”


他扬起了药袋子：“娘的药买回来了！”他牵住诸葛均，径直走去了母亲的房间。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儿，顾氏歪斜在床上，急促地喘着气，昭蕙昭苏分坐在两边，各自膝上皆放着大幅的布帛，灵活地穿针引线，手里忙活着，也不忘记给母亲端水捶背。


这半年多以来，徐州连遭兵燹，物贵而钱贱，米食贵值万钱，乃至十万钱，为生计着想，不得已卖掉城郊的几亩田。其实即便不卖，耕地的佃农也跑光了，可仍是不够贴补家用，两个女儿也被逼得织布缝衣为生，诸葛瑾甚至去给邻县的高门子弟做先生，赚来一笔微薄的谋生钱。


“娘。”诸葛亮轻轻喊了一声。


顾氏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哑哑地哼了一声，入冬以来，她便患了气喘，天气寒彻，气血越发虚弱了，起初尚能活动，后来竟至卧床不起。


只听顾氏难过地说：“娘知道你们孝顺，只是心里过意不去，总以为烦扰了你们，你们叔父又没有音信，家里少了主心骨，到底百事难为。”


昭苏递了一张手绢给顾氏：“叔父是去访友，而今四边不宁，徐州在打仗呢，他只怕被挡在了外边。娘放心，叔父定能平安归家。”


半年多前，诸葛玄因见家中无事，诸葛瑾冠礼行毕，两位女儿渐知人事，诸葛亮、诸葛均也不需时时照料，他便打定主意出门一趟。可他前脚刚走，曹军刀锋却杀往徐州，战事胶着不宁，诸葛玄音讯断绝，家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更不知他是否平安，这件心事一直悬吊在一家人心里，像垂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说不清什么时候便直落下来，或者稳稳入土，或者粉身碎骨。


顾氏用手绢抹去眼泪：“但愿如你所言，总是我顾虑太多，如今世事扰攘，竟没一件顺心事，你和昭蕙的婚事也一拖再拖，娘对不住你们。”


昭苏微红了脸，她小声地说：“娘，我们不急。”她飞了一眼昭蕙，昭蕙也低了头，牵着针一声也不吭。


顾氏却不能宽心：“等你们叔父回来，我得和他说说，总要为你们寻个好归宿，不能耽搁了你们的终身。”


诸葛均冷不丁说道：“娘，姐姐要嫁人了吗？她们嫁给谁，是隔壁马家的那位哥哥么？”


昭蕙赧赧地斥道：“均儿，偏你话多！”她看向诸葛亮，“小二，带均儿去看看娘的药。”


诸葛亮笑了一下，他握住诸葛均的手，做个鬼脸，玩笑道：“姐姐害臊咯！”他不等昭蕙骂他，拉着诸葛均跑了出去。


诸葛均还在想姐姐嫁人的事：“二哥，姐姐嫁人了，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迟疑了一下：“嫁人，就是住在别人家里，做了别人家的人。”


诸葛均不说话了，他埋着头走了很久，突然袭来的难受填满了他的心，他低声地说：“那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诸葛亮怔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廊拐角仅仅笼着薄薄的白雾，可他看不见母亲的房间了。那仿佛是遥远山脉处的一缕美好的霞光，他能在心里勾勒，却不能触摸，他的手心贴着的永远只是自己的温度，很多很多人在他的世界来去匆忙，他却只能在路边看着他们离开。


原来最后所有人都是路人，那些亲密的耳语，关怀的拥抱都会在时间里丢失，你最终只是一个人。


诸葛亮想，这多可怕啊，他想要倒回去，可身体却在往前走，寒冷的雾气浓厚了，宅院里的路变得迷离，连弟弟的脸也看不清了，似乎一个清晰的世界被撕成了碎片。


他觉得哀伤得想哭，那是很多年后他才明白的悲凉在这个时候撞击了他。当他深切明白时，他已在孤单的路上走了很远。

第九章 战乱中初学兵法


淡淡的光在山脉间停泊，对峙的山峰夹谷下一川溪流潺潺流淌，一杆牙旗烈烈飘荡，一支军队大摇大摆地穿过山谷。忽然，平静的山顶上旌旗挥舞，另一支潜伏已久的军队窜了出来，呐喊声响彻云天，滚木、火箭呼啸而下。遭到埋伏的那支军队慌不择路，想要退出去，可道路崎岖，只有一线之距，前军往后撤退，混乱的后军却堵在背后，前后相扰，竟半步也挪不动，整支队伍被封死在山谷里，成了人家彀中必死的羔羊。顷时，两山成千上万的伏军站了起来，凌厉冰寒的刀光割断了摔在山坳间的阳光，胜利的军队摘去了败军的牙旗。


这原来只是摆在地上的战场沙盘，山脉是撮起来的几堆沙土，溪流是一条撕烂的布，军队是一枚枚石子，牙旗是小木杆上绑了一块碎布。


“我赢了。”诸葛亮笑着把“牙旗”握在手里，对老人摇了摇。


老人懒懒地说：“你还没赢。”


“为何？”


老人从脚边捡起两枚石子：“一、诱敌深入需择时，你看看此时天色，正午日头正足，伏兵难藏，极易被敌方察觉；二、遭伏的只是敌方前锋，后军尚未出现，你太心急，敌方主力若获知前锋遭歼，必定会改换行军路线；三、此处为绝涧，为兵家所忌，你以轻兵挑战佯败，敌方也许会追击，但见此险厄，不一定会犯险，埋伏之地选得不好。”


诸葛亮缓缓地放下了牙旗：“那我该怎么做？”


老人将两枚石子在沙堆间划来划去：“兵法所云，日暮设伏为最佳，天色昏黄，伏兵不易察觉，此其一；你可放过前锋通过，等主力来到时再下军令，此其二；若在绝涧设伏，须得在此险厄之处有不得不争之利，方能诱敌深入，此其三。”


老人顿了一顿：“然则，事无绝对，这只是寻常谋略，若拘泥兵法，便是读死书，实战之时瞬息万变，为主将者，当能审时度势，不通权变，则为败军。”


诸葛亮仔细地思考着，他忽地一抬手，把沙堆一骨碌推跨，握着一枚石子在沙粒间划了一个曲折的弧线。


“你这是……”老人也看不懂了。


诸葛亮用石子分出了一撮撮小沙堆：“我可设疑兵，使敌疲于奔命，分其主力，而后以我主力歼之。设伏之地，不拘一处，因地而设，因势而设。”


老人微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上兵伐谋，不谋者，兵不胜，敌亦不可胜。”


诸葛亮认真地点点头，他倏地皱起了眉头：“老先生，我有一疑问，不知能不能相告？”


老人慢慢地捡着沙堆间的石子，神情没有拒绝的意思。


诸葛亮迟迟地没有开口，老人也没有催促他，他酝酿了许久，终于说道：“学会用兵之法，有何用？”


“你为何有此一念？”老人悠悠地问。


诸葛亮沉沉地说：“老先生，如今天下兵戈相错，战乱频仍，黎民流离失所，多少罹乱起于兵难，多少人命丧于兵祸，可我却勤学兵法，这岂不是在习肇祸之学吗？”


老人半晌沉默，他用一枚石头在沙堆里写了一个“武”字：“认识么？”


诸葛亮瞧了一眼，心底很是困惑，却知老人应是有真意要教，说道：“认得，是‘武’字。”


老人在那字的左右结构之间划了一条线，咬着字说道：“止戈为武，”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清冽，“兵者，凶器，不得已而为之。战为何，止战而已。”


“止戈为武。”诸葛亮轻声喃喃。


老人款款说：“秦末大乱，诸侯纷起，九州割裂板荡。高祖斩白蛇起兵，数年经略，一贬巴蜀，再败彭城，然不释甲而与楚争，终于弭平战乱，一定山河；王莽篡汉，绿林赤眉横行中原，光武英才天纵，弃园畦而执戈矛，兵出河北，再驱关中，成就汉家中兴。当今天下扰攘，若无不世英雄持雄兵定鼎，扫荡群雄，人人坐看糜烂，太平何致？”


“武”这个字在诸葛亮心里像水一样渐渐漫延，竟成了汪洋气势，把那蒙蔽的黑暗角落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有些振奋：“我知道了，多谢老先生点拨！”


老人拍了拍手心的沙土：“不早了，你回家吧。”


诸葛亮作了一揖：“我明日再来讨教！”


“明日或者不能来了。”老人幽幽地说。


诸葛亮一惊，回头时，老人却仰着头，微冷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像淬了金的一尊石像，在冷淡中华贵起来。


诸葛亮没有穷问，满心的迷惑不解被他压住了，他和老人之间是没有确立名分的师生，却不是坦率相告的朋友。


他到家时，还没来得及去母亲房里探病，诸葛均欢天喜地地冲了出来，抱住他便喊道：“叔父回来了！”


※※※


诸葛玄果然回来了，他原本在半个月前就动身回程，可徐州深陷战火，归家之途遍布刀锋，他不得已在外又漂泊多日，等到青州军撤兵，这才心急火燎地赶回来。


诸葛亮奔到母亲房中，推门便见得叔父，兴奋地喊道：“叔父！”


诸葛玄刚一转身，诸葛亮已像豹子似的扑了过来，他被推得往后连连退步：“臭小子，而今大了，力气比小时大多了，还这么不知轻重！”


诸葛亮扯住叔父不错眼地打量：“让我看看，叔父怎么生白头发了。”


诸葛玄伤感地叹道：“你都这么大了，叔父还能不老么？”


诸葛亮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老！”


那壁厢，顾氏正扶着凭几，笑道：“小二，叔父才回来，别老缠着他。”天气转暖，她的身子已见好转，也能下地走走，再不用成日在床榻上病卧，只是还需静养。


诸葛亮笑着放开了手：“叔父回来不走了吗？”


诸葛玄没有爽快答应，他像是被心事梗住了，有那么一会儿，竟是无言。他沉默着，神色改为凝重，缓缓地对顾氏道：“嫂嫂，我有件要紧事需和嫂嫂商量。”


“叔叔但言。”顾氏见他郑重，也认真起来。


诸葛玄道：“我这次去淮南见了一位旧友，他而今在扬州做事，他想辟我入扬州牧府，我是想……”他觉得为难，吞吐着没说下去。


顾氏却是懂了，她平静地说：“叔叔的意思我明白，叔叔不必为我们顾虑，这些年耽误了你，如今瑾儿行了冠礼，亮儿、均儿也大了，两个丫头也至及笄之年，都不用操心了，你是该去奔自己的前程。”


诸葛玄见顾氏会错了自己的意，忙道：“不，我其实是想带你们一起去扬州。”


顾氏呆了，嗓子也磕巴了：“我们，去扬州？”


诸葛玄点头：“我本也想在本州终老，可如今本州遭战火倾覆，民生凋残，百物缺损，早不复往日，扬州还算太平。我在扬州尚能任一官半职，一家子生计不愁，总好过在本州苦熬，故而我想举家迁往扬州。”


诸葛玄的提议让人没有准备，像忽然间丢入怀里的一捧荆棘，虽然蓬蓬苍苍，刺儿还没拔，总是扎手。顾氏怔怔地说不出话：“可，可，阳都的祖宅丘坟怎么办，再有，君贡也在这里，我……”她实在有千般不舍万般不能，想起来，种种留恋都涌上心头，像被厚厚的泥土埋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诸葛玄无奈道：“为避兵荒，也是不得已，多少人披草莱，别故园，求得一处乐土暂栖，待得天下太平，自然可以重返家乡。嫂嫂和侄儿们在阳都日子太苦了，我于心何忍！”


顾氏满心满腹的放不下：“话是这么说，可叔叔一朝说搬迁，我们便得举家动作，岂是易事，我如今又是这样子……”


诸葛玄怜惜地看了她一眼：“这倒无妨，我可以等嫂嫂身体恢复后再上路，何况扬州离阳都也不远。”


顾氏低语：“若是我的身子一直好不了呢？”


诸葛玄默然片刻：“我，”他还是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诚挚地说，“我会等下去。”


顾氏转过了脸，瘦弱的双肩似被风吹拂，微微地颤抖着，她很久地没有说话。


诸葛玄静静地等待着，良久，顾氏哀哀地叹了口气，湿漉漉的声音顺着鬓发漂浮：“叔叔，让我想想吧。”


诸葛玄知道自己不能逼紧了，他告了声叨扰，领着诸葛亮悄悄地出了门。


“叔父，我们真要去扬州么？”诸葛亮也在攒着这个困难的问题。


诸葛玄反问道：“你想去么？”


诸葛亮摇摇头：“不想，”他怕叔父伤心，解释道，“我舍不得爹爹，我们走了，谁来守着他呢？”


诸葛玄微涩地一叹：“其实我也舍不得，可不得不，不能不。”


诸葛亮默默地品咂着叔父的喟叹，他其实觉得自己是懂得的，可他和母亲顾氏一样，被深厚的依恋困住了，不能决然地斩断过去，他自语似的问道：“叔父，为什么一定要背井离乡呢？”


诸葛玄望着墙垣上缓慢坠落的晚照，犹如沉没的奢侈期望，在青灰墙砖间失了踪影。他似乎有满腹的道理可以倾诉，那些膨胀的话语在他心里辗转了很多次，有时朴质，有时华丽，有时恣洋，有时简练，可他只是说道：“只因天下不太平。”


※※※


黑夜寂静，温柔的风在窗下低吟，仿佛飘在天空的一讴曲，时而近，时而远，院墙外的木坼寂寞地敲打，“咚咚、咚咚”的声音显得尤为空寂，仿佛世界也空了起来。


顾氏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见头顶承尘的帐子被黑暗积压变形的轮廓，多像罩在新妇头上的红巾，鲜艳得失了色度。


她坐了起来，困倦感早如涸澈里的鱼，吐出两个泡沫便断了气，她眼睁睁地看着窗棂从深黑变成了灰白，敲了敲床板，唤来睡在外屋的女僮，“把大家都叫来吧。”


天灰蒙蒙的不甚清朗，一家人被依次唤来，各自尚有些睡眼惺忪，诸葛均还在半梦半醒中，诸葛玄只好抱起了他，他便把脑袋耷拉在叔父肩上，呼呼地又睡着了。


顾氏也已起了身，她慢撒目光，将家人一一看过：“唤大家来，是有件事需和一家人商量。”


她看住诸葛玄：“叔父为举家计，谏议全家迁往扬州，我想了一夜，叔父是为我们好，徐州如今不安宁，日子也不好过，我们应该跟叔父走。”


诸葛玄又惊又喜又忧又哀，轻轻呼了一声：“嫂嫂……”


顾氏轻轻摆手：“我还没说完，我的主张是，我留下来，你们随叔父去扬州。”


众人都是一惊，诸葛瑾慌忙道：“娘，你怎么能留下来，我们若都走了，你独个留守，怎生过活？”


顾氏叹了口气：“我这身体也不知何时能复原，总不能拖了大家的后腿，再说，家里也少不了人，你们父亲还在阳都，我若也走了，谁给他年年上祭。”


诸葛玄劝说道：“嫂嫂，我不着急，可以等你身体好了再上路。”


顾氏固执地摇摇头：“若是三五日好不了呢，叔叔能一直等下去么，叔叔不必劝我，一家子都待在阳都陪着我受苦，我心里不好受，你领着他们去扬州，过几年世道太平了，再回来祭先人，我若身子好了，也可以去看你们。”


诸葛玄不肯让步：“不成，绝不能将嫂嫂一人留下，我宁愿不去扬州，也不能撇下嫂嫂。”


顾氏着急了：“叔叔何必如此执拗，我也是为合家着想，我若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们还得在阳都拖沓下去，多一日等待，便多一日苦熬。你兄长临终前将这一家子托付于我，我若坐看他们有好去处，却由得他们被我拖累，异日有何颜面去见君贡！”她说得情急，眼泪已掉了下来。


诸葛玄生出难过，软语道：“嫂嫂，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可如今四边不宁，万一发生不测，我又在千里之外，怎么伸出援手，倘或你有一二不妥，我更无颜去见兄长！”


顾氏坚持道：“别说了，让我留下来，留下来，陪君贡……”她哽住了，“呜”地轻泣一声，已是泪如雨下。


顾氏这一哭，本不太清醒的诸葛均被吓住了，抓住叔父的手大哭起来，昭蕙昭苏女孩儿本就面薄，陪着母亲哭做一气，连诸葛亮也泛出了泪光。


这满屋的哭声让诸葛玄的一颗心里揪成了一团，他竟深恨起自己的提议，去什么扬州，离什么故土，莫若就守在徐州，生生死死，好好歹歹，总好过去经历不能预料的他乡遭际。


“娘，叔父！”一直静默的诸葛瑾忽然开口，他看看顾氏，又看看诸葛玄，声音低沉然而有力，“我愿意留下来陪娘！”


本来呜咽不成声的顾氏呆住了：“瑾儿，你……”


诸葛瑾持重地说：“叔父提议举家迁往扬州，是为家人着想，本是好事。可母亲病体未愈，长途跋涉不利身体，故而母亲想留下也是人之常情，但母亲身子还需时日调养，独个留守到底不便。弟弟妹妹年幼，该随叔父远走，我为长子，有护家之责，我留下来，一可照料母亲，二则父亲坟茔在此，一家长子怎能弃祖地而远他乡，所以思来想去，唯有我留下。”


诸葛玄也不知该如何劝服，急切道：“瑾儿，你再想想……”


诸葛瑾安静地说：“叔父，我已成年了，身为家中长子，值此艰难之时，我若不站出来，能让弟弟妹妹去承担么？”


顾氏哭道：“你该随你叔父去扬州，留下来作甚！”


“娘！”诸葛瑾微微提高了声音，“你是儿子的母亲，儿子怎能舍下你远走，让儿子留下来陪你吧！”泪水忽然滑出了他清澈的眼睛，他郑重地跪了下去。


顾氏震撼得说不出话，她颤抖着翕动嘴唇，哽咽道：“苦了你了……”


诸葛玄长叹，他背转了身，悄悄地把苦咂咂的眼泪吞咽下去。


顾氏泪眼婆娑地看着五个孩子：“瑾儿留下，你们都走，都走……”她缓了一口气，最后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挥了一挥，“都走……”


※※※


一束鲜亮的阳光在祠堂的残垣上闪烁，眼睛似的眨了闭，闭了眨，像是对这个世界的嘲讽，诸葛亮望着那束光，眼睛被刺痛了，而后眼泪便掉了下来，他用力擦干了。


老人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蓬乱的头发甩在背上，像拖在身体外的一脉恣意狂情，他看着诸葛亮，显得有些疲惫。


诸葛亮也看着他，他们像两个彼此陌生的孩子，在不经意的境遇里忽然遭遇，彼此不远不近地观望，揣着惶恐和羞涩，也揣着期待和猜测。


“我要离开阳都了。”诸葛亮说。


老人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头颅，诸葛亮喋喋着：“我随叔父去扬州，也许明年回来，也许后年，不，也许会很久……”


老人不吭声，似乎忘了身外的喧嚣，他只是慢慢地将手拢进油垢斑斑的袖子里，掏了半晌，掏出一枚光润的白玉棋子：“留个纪念。”


诸葛亮接过来，那棋子透明如一碧纯净的水，阳光轻易地刺穿了它，在诸葛亮的掌心留下浅浅的足印。


“老先生，”诸葛亮振振地说，“谢谢你！”他轻撩衣襟，给老人跪拜下去。


老人没有推让，也没有拒绝，他迟拙的目光在诸葛亮匍匐的后背上缓缓掠过，目光打了结，梗在少年清俊的脸上。


“我能唤你一声老师么？”诸葛亮恳切地说。


老人淡漠地一笑：“我不收学生。”


诸葛亮不强求，他仍然给老人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他依依地道：“我们以后还能见面么？”


老人幽幽地望着墙垣上被微风扬起的浮尘：“也许会，也许不会，”他停了一下，“假若你将来名闻天下，我会知道你在哪里。”


诸葛亮的眼角酸得撑不住，老人没说过自己的姓名，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又为什么留在这里，他和老人也从没有确认师生之名，可他早把老人当作了老师。这四年来，明面上是一老一少整日玩乐游戏，诸葛亮心里却知道这是老人在以玩为教，老人从不明说他是教习诸葛亮，其实他已把诸子流派、各家学说尽数传道授业。


其实诸葛亮有很多话想说，那些话里有感激有欢乐有疑问有期望，可最后他什么也说不出，他成了不能组织语言的傻子。


“老先生，我走了。”他转过身，大口地呼吸着祠堂里被灰蒙住的空气，一阵难受的压迫感让他胸口很闷，他终于逼着自己说出他以为很狂傲的话，“我会让你知道我在哪里。”最后一个字被眼泪打湿了，他跑出了门。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不到夜黑灯明，月亮却升了起来，像一张极白的胡饼，在冰水里放得太久，浸得发了胀。


少年在阳都安静的街道上奔跑，他看见纯净如水的晚照在身后散成了雾，春天的飞鸟轻捷地掠过天空，轻烟般不易捕捉。谁家院墙伸出两树桃梨，花蕊间扑着三两只蜜蜂，墙里的秋千索扯住落了单的一阵风，荡出了令人耳热心跳的笑声。


他捏着那枚棋子直到汗湿，想自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再也看不见阳都的晚照，不能去沂水里摸鱼游泳，听不见隔壁女孩半夜时分唱的那首让他心旌摇荡的曲儿。扬州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听说那里毗邻长江，江河湖海密如网络，女人的皮肤白嫩如豆腐，说话的声儿也软糯轻悦，可那只是另一个世界的美丽，扬州再好，也不是自己的乐土。


他站住了，头顶的一爿天在缓缓地移动。阳都的天空并不广阔，却足够亲切，像母亲的胸怀。


角门“吱嘎”一声开了，女孩儿似春暖时生长的一簇花，泼辣辣地盛开了，既鲜活又水润。


诸葛亮吓了一大跳，做贼似的向旁边闪开一步。


“你躲什么呢？”女孩儿“咯吱咯吱”笑起来。


诸葛亮认出来了：“是你啊！”


小螺捂着嘴只是笑：“你当是谁呢，你怎么在这里？”


诸葛亮嘀咕似的说：“我回家……”


小螺点头：“我说呢，怎么跑得飞一样。”她见诸葛亮困惑，解释道，“我刚在院墙上看见的。”她像是窥破了谁的秘密，极为得意，又笑了起来。


“你别总笑。”诸葛亮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脸上烧了块炭，红红的灼得他不敢抬头，他忽而难过起来，伤感地说：“我要离开阳都了。”


小螺没有体会过来：“你要去哪里？”


“去扬州，”诸葛亮说，他又补充道，“以后说不定不回来了。”


小螺怔愣着：“不回来……”


诸葛亮正要说话，却听见有人远远地喊他的名字，恍惚是冯安，他方才察觉天色已向黑：“啊呀，家里人唤我，我先走了！”


小螺还在发呆，待得回过神来时，诸葛亮已经走远了，她跺跺足：“走这么急！”


她刚追出去两步，汹涌奔来的黑暗便阻住了她，她不得已遗憾地叹了几口气。她本来想告诉诸葛亮，她也要离开阳都去南方投亲，可话还未出口，诸葛亮竟就没了踪影，她捏着手指，沮丧地蹙起了眉头，很久都不舍得归家。

第十章 避刀兵，诸葛亮离乡赴扬州


徐州牧陶谦被逼上了绝路。


三个时辰前，他收到一份边境战报，兖州牧曹操再领大军，向徐州浩浩荡荡杀奔而来。这一次曹操尽起精锐，兖州大本营只留少量兵力镇守，他势必要倾其全力克定徐州。


两次征讨前后间隔不到三个月，徐州自经上一次血洗，已是重病垂危的半死人，元气尚未恢复，而今再罹刀兵，那真是雪上加霜，更何况是曹操的虎狼之师青州军。率领徐州军抗击也未尝不可，可徐州军都被青州军打怕了，听说青州军席卷重来，军心便垮下去一大半，别说持兵对阵，临敌倒戈也未可知。


陶谦急得像被甩在悬崖边，头顶上悬着即将滚落的巨石，身下是幽暗可怖的万丈深渊，他死死地抓住最后救命的一根藤蔓，便是那藤蔓也在一点点挪位，不知道何时断裂开，到那时他陶谦真要万劫不复。


陶谦紧急召集府中僚属，又把几个郡太守也招来，十来个人聚集在徐州牧官署商讨对策。


“诸公，”陶谦忡忡地说，白苍苍的须发颤抖着，数月之间，满头灰发竟白了一多半，“曹操再犯本州，诸公有何高见？”


众人无言，或者大眼对小眼，或者顾左右而装耳聋，或者冥神苦思却始终没有一字出口。


僚属们的窝囊无能让陶谦几乎想咆哮，他不是好涵养的道德君子，他任州牧的几年里，虽是让徐州百姓安居乐业，民生欣欣，却和州郡僚属的关系极劣，有些郡太守还公开反对他，两下里如斗鸡过招，彼此不相容纳。


陶谦看着浑噩不成气候的僚属们，心里一边恼恨着一边猜忌着，这寂然无声的景象让他不得不生出怀疑，僚属们的不作为也许是别有所图，也许他们是盼着自己倒台，私下里早和曹操勾搭成奸，等着将来他陶谦合门被曹操屠戮。这帮见风使舵的小人赶着去谄媚新主人，自然可以在新君的碗里分一杯羹。


“明公，”一个容长脸的年轻人开口了，那是陈登，“可以求援。”


陶谦望向他：“向谁求援？”


陈登哑巴了，他犹犹豫豫地说：“袁公路，或者袁本初。”


陶谦叹道：“袁公路反复之人，淮南毗邻徐州，袁公路早怀觊觎之心，倘或求援淮南，岂非请狼入室。袁本初更不合适，他和曹操两厢连和，怎会为一陶谦而罪盟友。”


“我却有一人举荐，不知明公可否采纳！”说话的人声音洪亮，却是麋竺。


陶谦早就饥不择食，捡着了就咬住，急忙道：“子仲所举是为何人，但言无妨！”


麋竺朗声道：“平原相刘备。”


陶谦似乎听见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名字，半晌没回过神来，天下诸侯割据以来，跨州连郡者数不胜数，大者据有数州，小者控扼数郡，闻名天下的豪杰不计其数，刘备的名头，他多多少少听闻过一些，但与成名已久的诸侯比起来，刘备就像幽州春天扬起的黄沙，过了也就忘了。


麋竺知陶谦不置信，说道：“明公可曾知晓，当日孔北海在本郡被黄巾围困，求援无处，幸得刘玄德不辞艰难，昼夜奔赴解围。此人腹有大义，敢为天下解难，明公而今求援四面，刘玄德乃不二人选，他必会千里赴急。”


麋竺说的那件事陶谦也有耳闻，大约是一年多以前，黄巾余孽围攻北海，孔融身陷孤城，情急之下，遣太史慈匹马突围去平原求救。众人皆以为是水中捞月的奢望，孰料刘备竟然真的派兵前来解围，生生赚来了响当当的侠义美名。


“明公，子仲所荐，登以为可取！”陈登应和道，“刘备为公孙瓒部勒，公孙瓒与袁绍两虎不容，曹操如今交好袁绍，是为公孙瓒敌雠。青州刺史田楷亦为公孙瓒属领，青州邻近本州，唇亡齿寒，必定不会坐看本州覆灭，明公若告急刘备，便是求救于公孙瓒。况公孙瓒与本州尚有盟好之谊，荣损俱连，安危同体，刘备出兵，公孙瓒怎能坐视，请一援而得两援，又能联盟大州，一举两得！”


陶谦听得很仔细，陈登话音落地，他已定了主意，抚掌道：“善！立即传书三封，一致幽州公孙瓒，一致青州田楷，一致平原刘备。”


※※※


原野上的风很大，呼啸而过时犹如千军万马，微风拂拭时犹如轻兵潜行。无风时，又恰似三军对阵屏气凝神，兵器已攥得滚烫了，士气已饱满了，只等待着冲锋的军令。


平原就像这个地方的名字一样，平坦得没有起伏，地平线漫长如一个女人平淡而卑微的守候，天长地久，沧海桑田，埋在土里的骨骼化成了尘埃，她还在盛满了星光的麦田里眺望。


刘备缓步徐行在郊外的野草地，想起了他的妻子，他其实连她的名字也忘了，只记得她在烛光映衬下红馥馥的脸。她牵过自己的衣服，一针一线，密密地缝合了，平整的针脚像她柔软的头发，捧在手里，微凉如水。


他回过头，看见关、张正吆喝着练拳，关羽一拳击中了张飞的鼻子，张飞捂着脸号叫起来，关羽的脸吓得更红了，扑过去查看张飞的伤情，不提防，被张飞一拐子击中肚子。


关羽捂着肚子蹲下去，声如洪钟地骂道：“张老三，王八蛋，你又耍诈！”


张飞得意洋洋地笑道：“兵不厌诈，二哥，这可是你主动送上门，怪不得我！”


刘备看得笑起来，这两位结义兄弟让他心里储存着满满的温情，不是血缘胜似血缘，他常常觉得对不起他们，数年颠沛，原来许下的功名富贵诺言像水上飘萍。他不仅不能给他们荣耀，甚至数次陷他们于危难。


刘备啊刘备，难道寂寂无闻便是你的归宿么？


远方一骑快马驰骋，骑手急哄哄地奔到刘备跟前，将一份封了印泥的信呈递上来。


“将军，徐州来信！”


刘备坐起来，慢慢地拆开了信，信的内容很长，三尺长的布帛写得满满的。他认真地看了很久，信看完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裙裳似的流云遮住了阳光，紫色的阴影在他的周遭扫荡出很大的一片战场。


关羽和张飞还在斗嘴，关羽真的生气了，张飞正在“二哥长”“二哥短”地赔礼道歉，最后发誓赌咒，说把平原酒肆的陈酿好酒都买给二哥，关羽才转了脸色。


刘备喊道：“云长，翼德！”


关羽赚了酒，正在兴头上，心思俱无，回应道：“大哥，怎么了，谁的信？”


刘备把信递给他，平静而不拖沓地说：“收拾一下，整兵去徐州！”


※※※


雨水从屋顶滑落下去，一束束击在门前的台阶上，溅起的水坑乍起乍灭，短暂如呼吸间失去的顾盼。


顾氏伏在窗前，看见雨幕后穿梭的人影，有雨滴飞在她的脸上，她抹了抹，仍是湿漉漉的，像是天花板漏了，雨水直注而下。


她咳嗽着，把脸埋下去，水珠子纷纷落在手背上，皮肤炸开了漩涡。


诸葛瑾过来给顾氏拍了拍背：“娘，你得注意身体。”


顾氏模糊地答应着，她抬起头来，却是呆了，雨花飞溅的门口站着诸葛玄，他的身后是四个泪眼汪汪的孩子。冯安藏在角落里，早哭花了脸，顾氏让他随诸葛玄去扬州，他又想陪仲公子，又想陪瑾公子，两头舍不得，别扭了好多天。


“嫂嫂，我带侄儿们来向你道别。”


四个孩子一起跪了下去，昭蕙是大姐，领头说道：“娘，你要多保重！”说着话，几个孩子已泣不成声。


顾氏勉强挤出一个平和的笑：“别哭，又不是见不着了，走吧，别担心我，我有瑾儿照顾，没事。”


冯安呜呜地说：“主母，你一定要好好养护身体，我一准回来看你。”


顾氏柔和地笑了笑：“拜托你了。”


诸葛玄久久地凝视着顾氏，目光被哀伤泡软了，许多的情绪都在胸膈处澎湃，他哽塞着声音道：“嫂嫂，保重！”


顾氏别过了脸：“走吧，别耽搁了。”


诸葛瑾抹了一把泪，将叔父弟妹送出了大门，门外早就备好了两辆轓车，又雇了五个侍从，行囊也不多，只有两口大竹笥，一辆车塞了一口。


诸葛玄握着诸葛瑾的手说：“家里就托给你了，好好照顾母亲，我在扬州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们。”


诸葛瑾谆谆道：“叔父放心！”他转身对诸葛亮叮咛道，“小二，我不在，你便是长子，照顾好两位姐姐和均儿！”


诸葛亮满腹的话都说不出，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我知道，”他殷殷道，“你一定要来扬州，我等着你！”


诸葛瑾抱了抱他：“好，我去找你。”


诸葛亮趴在诸葛瑾的肩头，眼泪缓缓地浸湿了兄长的衣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归故里，也不知道和分别的亲人再见会在何时何地，到桑田改迁的那一天，他还能伏在兄长的肩头放肆地流泪么？


诸葛玄招呼大家登车，他把着车箱又对诸葛瑾嘱托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吩咐启程。诸葛瑾在门首目送家人离开，不间断的雨水跳在他肩上，他也忘记去躲雨，那渐渐远去的马车像追不着的恩情，他尽管眷恋却不得不放手。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天明的时候才收住了势头。诸葛瑾和顾氏都是彻夜不眠，听着雨声敲窗，无边的烦躁披着空虚的外衣跳进了这座空荡荡的宅院，毫无顾忌地占据了每一片瓦当，每一丛花草。


两人捱过了一晚，诸葛瑾早起服侍顾氏吃了药，自己便在书房看书，过了正午，诸葛瑾去给顾氏捡药，刚一上街，便觉得气氛与以往不同，满街到处是慌不择路的行人，有的跑进家，摔着门还在惊叫。屋里登时一派“乒乓”乱响；有的却是冲出家门，领着一家老少，抱着匆忙收拾的行囊，惨白着脸往城外跑。


诸葛瑾不明就里，本想拉一个路人问一声，奈何人人自危，个个快步如飞，根本不容他接近。


“曹操又来了！”一声凄厉的号叫震得一条街似乎在颤动。


诸葛瑾心里突突狂跳，他死命地抓住一个疾跑的行人：“出了什么事？”


那人被诸葛瑾攥得跑不动，飞着唾沫星子喊道：“你没听见么，青州军又来了，听说已到琅琊了，啊哟，你别扯着我，我还要回家收拾东西出城。唉，城门待会儿就关了，刚刚官府里传出消息来，说是不放我们出行，还不得抓紧点！”


诸葛瑾手一松，那人撒丫子跑得没了影。诸葛瑾木然地看着满街奔跑的人像鬼影般飘忽，背脊骨上像被钢鞭狠狠地一击，惊得他魂魄飞了出去，他于是追着自己的魂一路奔回了家。


“娘！”他喊了一声，忽然又后悔了，压着嗓门往下坠，那声音便一路陨落，直砸在脚板上。


顾氏从门后别出半边身体，颤颤地咳嗽了一声：“外边闹哄哄的，我听说青州军……”她怔住了，诸葛瑾满脸冷汗地站在面前，浑身发着抖，像是患了极重的伤寒。


顾氏惊问道：“怎么了？”


诸葛瑾想隐瞒可分明是不可能隐瞒，他擦着汗涔涔的额头：“娘，我们快走，青州军已到琅琊了，我们得离开阳都避难！”


顾氏像被雷电闪中了，震惊得神思俱散：“走去哪里？”


诸葛瑾也全然没有主张：“先走了再说。”他扶着顾氏往里走，急声叮嘱仅剩下的两个女僮去收拾行装。


顾氏听得一屋子翻箱倒柜，心焦地说：“可还得收拾停当，这祖宅得有人看……”


“管不了这许多了，保住性命要紧！”诸葛瑾断然地说，他见那两个女僮在往外搬杯盏器皿，挥起衣袖道，“那些东西都不要，就拿两件衣服，再把家里能吃的都带上，轻装上路！”


虽然心急火燎，也到底收整了两个时辰，诸葛瑾去后院寻得一辆半旧的露车，家里只剩下一匹羸弱老马，他也顾不得，给老马套了辔辕。两个女僮和顾氏坐在后车板，身下压着几个鼓囊囊的大包袱，诸葛瑾锁了大门，一声吆喝，缰绳一抖，这一骑老马嘚嘚地踏过门前的石板地，循着阳都东门而去。


整个阳都的人都冲了出来，长街上挤满了人，都疯了般往城门跑，有人一跟头摔下去，根本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后来的人踩裂了胸膈。诸葛瑾急得一头一脸的热汗，仿佛有百万敌军在击鼓追击，差池一分便会死无葬地。


可马车忽然走不动了。


密密麻麻的人头像盛夏的洪水，从东门流到了跟前，城门下挤得水泄不通，哭的哭，喊得喊，吵吵嚷嚷炒成了一锅大杂烩。


门楼上一个将官歇斯底里地喊叫：“百姓们不要惊慌，青州军不会来阳都，你们都回家去！”


“呸！”一个壮汉吐了口唾沫，“青州军明明已到了琅琊，你们还昧着良心说瞎话！”


“就是！青州军杀人不眨眼，攻下一座城市就杀光所有的人，我们不出去，难道在这里等死么？”


“放我们出去！”


喊声越来越大，仿佛咆哮的幼兽，守在城门下的一百来个士兵横着戈矛，将推拥过来的百姓死命地挡回去，双方你来我往，像两股互不相让的浪潮。


“王八蛋！”有人暴怒，捡起一块砖拍在城墙上，更多人愤怒了，几十个人冲上来，和阻挡的士兵扭成了一团，楼上的将官还在气息奄奄地劝说：“你们回家去，我保证大家不会有事！”


见到如此混乱景象，诸葛瑾愁烦得一筹莫展，此刻别说是出城，便是往前行一步都难如登天。可不出城，万一曹军杀来，便是自陷死地，他听闻过青州军的残暴，攻破一座城池，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


“瑾儿。”顾氏拍了拍他的后背。


诸葛瑾忙安慰道：“娘，你别急，我想想法子。”


顾氏镇静地说：“我们回家去。”


诸葛瑾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回头注视着顾氏，汗濡濡的手心在缰绳上搓了搓。


顾氏温言道：“既是走不成，先回去吧，看看情形再说，堵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诸葛瑾默然良久，他苦苦地叹了口气：“好，我们先回家。”他一抖缰绳，从人潮的缝隙间离开，身后的愤怒吼叫还在嚣嚣，火焰般越冲越高，似乎要烧掉阳都那爿窄窄的天。


一行人返回了家，却也没解散行装，诸葛瑾坐立不安，一会儿又出门去打听消息，一会儿又跑去看看城门开没有开。顾氏遭了刚才的一番颠簸，病似又重了些，喘得更厉害了，因担心随时会走，也不敢躺在床上休息，只歪坐着养神。


这么捱到天黑，阳都城似被闷在泥水里，渐渐安静起来，街道上仍有脚步声忽然响起，擂鼓般步步逼近，又很快像穿窬的盗贼般倏地没了影。


诸葛瑾去外边溜了一圈回来，垂头丧气地说：“还是那样。”


顾氏忧心忡忡地说：“也不知你叔父他们走到哪里了。”


这一句提醒仿佛一截烧红了的钢碳，忽然间抛入了诸葛瑾的怀里。这一日为应付仓皇变故，他压根就忘了这一茬，而今却如沸水气泡般冒了出来，诸葛玄领着弟弟妹妹离开阳都的同时，青州军正杀气腾腾奔向徐州，万一呢……


“他们不会有事，他们出门时，青州军还没来……”他神经质地念叨着，像在安慰顾氏，更像在安慰自己。


顾氏愁道：“唉，怎么就这么巧，早两日走也不会遭这大难。”她像是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了，一叠声央求自己，“别瞎想别瞎想……”


诸葛瑾觉得一颗心要炸开了，他恨不得飞马奔出阳都，去寻一寻诸葛玄的车辙，瞧着他们平安无事，他方能把自己裂开的心拼合起来。


有人敲门，轻轻的磕击声在沉重的黑夜远远荡开。


“是谁？”诸葛瑾紧张地问，他忽地发觉自己竟然没有关大门，由得一个人轻易便入了内院。


“你们不关门，我只得不请自来。”声音很低沉，一个人影闪身而入。


顾氏和两位女僮都被吓住了，诸葛瑾壮着胆子挡在母亲面前，昏淡的灯光拖长了那人的身影，来的是一个披散头发的老者，双手拢在袖中，走路没有一丝声音，仿佛一只积年识道的老灵猫。


诸葛瑾惊异，来的竟然是常和诸葛亮来往的老人，他猜不出老人的来意：“你……有事么？”


老人似乎脖子无力，脑袋晃悠悠地搁在肩膀上：“有事。”


“什么事？”


老人的目光在幽暗中湛湛：“想出城么？”


诸葛瑾怔住，他在心里辗转了许久，才吐出一个字：“想。”


老人把脑袋立正了：“跟我走吧。”他见诸葛瑾木愣着不动，讥诮道，“你当真相信官府的鬼话？青州军行军如飞，不出三日，阳都便是一座空城，你想做青州军刀下鬼，由得你！”


他也不劝服，转身便往外走，诸葛瑾不知老人是好意还是歹意，他和老人素昧平生，弟弟诸葛亮虽常与老人来往，却极少在家人面前谈及，也不曾邀来家中一宴。他只偶尔听叔父提起，说这老人其实腹有经纶，只怕是个深藏不露的不世奇人，因而叔父从不阻扰诸葛亮和老人相交，甚至是暗中纵容。而今老人忽然登门，竟自有相救之意，诸葛瑾虽不置可否，但形势急转直下，危难已迫在眉睫，既是本已没了出路，不如死马当活马医，索性信这老者一回。


“等一下！”诸葛瑾本能地呼喊着，他索性背起顾氏，带着两个女僮随在老人身后。


老人并不等待，他只管往前走，似和诸葛瑾一行人毫不相干，这么一走一跟，竟带到了那座废弃的祠堂。老人直入正堂，他从角落里刨来一盏灯，摸索着点亮了，温柔的光芒在狼藉不堪的地上幽幽地旋转，老人用脚尖扫开地上的残砖，扫出一大片空地，隐约显出一幅八卦图，老人在八卦的阴面踩了一脚，又在阳面踩了一脚，而后退开，顷刻间，隆隆的机括声划破了幽深的黑夜，阴阳二面咔咔地向两边分开，俄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像是一条地道的入口。


诸葛瑾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去处？”


老人只把头向下一点：“下去吧。”


诸葛瑾满心疑惑地和顾氏一行小心翼翼地踏着台阶走下去，一线光从入口处射下去，在半空中怠惰地漂浮着，看不见台阶的尽头，仿佛深埋在汪洋里的一叶草。诸葛瑾本想再探探情况，却听见头顶上空轰鸣一响，地道合拢了。


“这隧道是你挖的？”


老人在身后笑起来：“你真看得起我，挖一条出城的隧道，我一个人有这能耐么？”


“那是谁？”


“你们诸葛家先祖。”


诸葛瑾又惊又疑，他猛地想起这座祠堂的确是诸葛氏的家庙，只是后来族群壮大，兼之门户分支，很多族支离开阳都，慢慢地废弃不用。他伸手向两边摸了摸，冰凉凉的土都已夯实了，也不知耗了多少人力方才在地下世界凿出这晦暗神秘的一条通道。


“真能出城？”诸葛瑾恍若一梦。


“你连自己的先祖也信不过？”老人揶揄道，他举起灯盏，往前面晃了晃，“你们现在还不能出去，青州军正轻骑奔赴徐州，如今外边还比不得这里太平，等青州军撤了，再出去不迟。”


诸葛瑾以为老人说得在理，也不再往下走，扶着顾氏坐下。他望着老人，心底的疑惑还是翻了上来：“你为什么救我们？”


老人靠在夯土墙上，脸上是玩世不恭的笑：“住了你们的家庙这么久，算我付给你们的赁资。”


诸葛瑾随着一笑，他张望着这伸向无尽黑暗的地道，说道：“我出去看看情形。”他也不待与老人多言，急匆匆地走出了地道。


半个时辰后，地道入口处轰轰地响了一转，杂沓的脚步声匆匆地碾过耳际，诸葛瑾返回来了，手中高高地擎起一盏灯，身后竟跟着几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伙人叽叽喳喳，因地道光线极暗，没提防还跌了跟头。


诸葛瑾抹着汗笑道：“我寻了些朋友来，隧道太冷清，人多热闹些。”


老人默默地看着他：“你不怕人多了，藏身之处为人所知，你也许会逃不出去。”


诸葛瑾缓缓地平息着呼吸，郑重地说：“危难之际，坐看他人覆灭，我辈却忍而不伸援手，我做不到。”


老人一时无言，他仰起头，目光被低矮的隧道顶压了回来，自言自语似的说：“两兄弟各有千秋，青史书名，兄弟同列乎？”


“老先生，我弟弟会不会遇上青州军？”诸葛瑾始终担忧这件事。


老人把手中的灯盏嵌在了夯墙上，他迟缓地说：“看他们的造化吧。”

第十一章 旁观曹、刘交锋，体悟用兵之道


夕阳沉坠，绚丽的晚霞仿佛悬在天上的一抹带泪的血珠，晚风四起，那血似的残霞似被风吹走，向着西天疾去。


白日刚下了一场大雨，道路泥泞不堪，污潢之中烙着数不清的车辙印、马蹄印，脚印，并随时有更多的印子加上去，把那泥淖压得紧紧的。


两辆四面遮幅的马车辚辚地从泥地里撵过，车轱辘溅起的泥浆淅沥哗啦一片声响，像是这马车行驶在水池里，道路颠簸如在爬山，颠得那车内人摇摇晃晃。


诸葛亮一直低着头想事，挨着他的诸葛均正在打盹，却总也睡不沉，一忽儿醒过来问一声到了么，一忽儿睡着了却不安生地挥舞手足。


连日赶路疲惫，若不是用意志力强撑，诸葛亮觉得自己已要散成了碎片，听得车夫甩鞭的噼啪声音，耳中也嗡嗡地只是胡乱回响。


颠簸中，车帘被甩得飞了起来，诸葛亮猛一抬头，刚巧看见车外。


四溅的潦水在马车周遭如天地沸腾，而更沸腾的是沿途上千奔逃的难民。放眼一瞧，血色残阳下，黑压压地拖拽下约一里长的人潮。有的肩挑背抗；有的推车赶马；有的抱仔；有的负母；有的虽一身孑然，却已是面色苍白，走得累了，便在泥塘里一跤坐下，哪里管什么泥地肮脏湿冷。哭声、喊声、叹气声此起彼伏，汇合成一片凄惶之声的海洋。


眼前一切仿佛是世界末日般，似乎天地将在须臾间垮成一团泥，成千的难民便在这泥淖间躲避刀兵铁蹄的践踏，渴慕在硝烟中逃出一口可以活的气。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他们离开阳都后一路疾走，可才行了百里，便听说青州军再卷刀锋，诸葛玄闻得沿途不安宁，本想折转返回，可回去的路已遍布荆棘，不得已硬着头皮往前走，这一走，却走入了上万的难民大潮中。


一行人虽继续前行，心里却记挂着阳都家里。听说青州军烧杀抢掠，残暴凶狠，凡下城池皆行残戮，路上无处打听战报，唯有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四面流传。风传阳都已沦陷，昭蕙、昭苏为此哭了好几遭，诸葛玄也是满腹担忧，却到底不合犯险回去，一路行一路愁，既恨自己当初真该硬下心肠将顾氏和诸葛瑾带走，又恨这不给人活路的险恶世道。


诸葛亮烦恼得想拿把刀劈开自己，胸口堵着的郁闷太多太沉，像糨糊般粘着血肉，甩也甩不掉，他把头伸出车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浊湿的空气。


猛听见有人清清脆脆地笑了一声，诸葛亮略一讶异，却见对面一辆马车撵泥而行。一个绿衣少女伸了半个身体在车外，一只手抓着车前横木，一只手扶住车厢，盈盈的双目里含了笑，映着晚霞的柔光，让那笑脸格外动人。


“小螺！”诸葛亮惊喜。


小螺向他招招手：“我早看见你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诸葛亮以为是梦，悄悄在背后掐自己的大腿。


小螺笑吟吟地说：“我本来就要去淮南，你那天跑太快，没等我说完呢！”


“去淮南？”诸葛亮昏沉沉的脑子被亮光一闪，他一巴掌拍在车厢上，“啊呀，正好，我们同路！”


小螺撇撇嘴巴：“我早就知道和你同路！”她做了一个大耳朵兔的鬼脸。


“小螺，快进来，别摔下车去了！”车内的母亲叮嘱道。


“知道了，没事！”小螺回头道，身子却不见动，仍对诸葛亮道，“对了，我有样物件送给你，搁我这儿很久了，偏你每次都跑太快！”她咯咯地笑着，一扬手，一团黑影飞向诸葛亮，“接着！”


诸葛亮把手深深地探出去，迎着物件的来路扑了一扑，可到底差了那么一寸，那物件擦着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小螺懊丧地呼道：“啊呀！”


诸葛亮也自沮丧，霎时，又听见一声惊呼，他忙伸头去看，却见小螺所乘马车“嘎”地停了。


“陷住了！”车夫一跃而下，弯腰去拉车轮，却是两个后车轮深深陷入一滩泥淖里，拔也拔不出。


“娘，车轮陷在泥里了，拔不出了！”小螺对母亲说。


“这可怎么好！”车内妇人着了急，探出一半脸去看究竟，眉眼间越来越焦虑了。


车夫一面用力推着车轮，一面“啪啪”打马前行，那马啮辔狠挣，车轮搅沸水般在泥塘里转个不停，刚刚浮上半截，人马顿时都懈了力气，车轮“哗啦啦”地再次陷了下去。


“夫人，需找人帮忙，我一人怕是难以拔出车轮！”车夫擦着满脸泥浆，马鞭噼啪甩打。


妇人愁道：“仓促之间，去哪里寻人？”她环顾四围，视野里人头耸动，却都是倦怠疲累的难民，她是矜持妇道的女人，本不好意思求陌生人相助，何况是自身尚且难保的穷途百姓。


“我来帮忙！”小螺说，说着挽起袖子，扶着车厢就要跳下去。


妇人嗔道：“你一个女孩子瞎掺和什么！”


小螺撅了嘴巴：“女孩子又怎么了，我可没那么娇气！”


车夫狠狠甩去脸上的泥水，抬头看见一个少年从近旁的马车上跳下来，刚一落地就把长襦撩起掖在腰带里，袖子也捋得老高。


“你……”车夫还没反应过来。


诸葛亮很平静：“我帮你吧！”他躬了身体，双手扳住车轮，狠狠一咬牙。


小螺扶了母亲下车，妇人不由得感激道：“真是感谢这少年了！”


小螺笑道：“娘，他最是心肠好，有什么急难他一准儿帮忙！”


“二哥！”诸葛均竟也跳下了马车，揉着眼睛要过来推车。


诸葛亮忙挥挥手：“均儿，快回去！”


诸葛玄和昭蕙昭苏所乘的马车也停了，诸葛玄探出头来：“小二，怎么了？”


“叔父，没事，你们先走，我马上就好！”诸葛亮趁着换气的空隙说。


诸葛玄对诸葛均喊道：“均儿，别过去，过来和叔父坐一块儿！”诸葛均嘟嘟嘴巴，一跳一跳地跑去叔父车下，诸葛玄弯下腰一把抱起他，回头瞧了一眼，因觉得推车费不了多少时间，吩咐车夫继续往前走。


本为诸葛亮兄弟赶车的冯安一跃而下：“亮公子你赶紧上车，这种力气活该我干！”他三下五除二地挽袖子，扎腰带，用壮硕的肩膀抵住了车轮。


大概是见同行有难，少年见义而助，便有几个壮力汉子过来帮忙，一时人多力大，随着那车轮“呼噜噜”的搅浆声，涩涩地从泥塘里缓缓驶出。


“谢谢大家！”妇人万般感激，对众人一一施礼相谢。


小螺在诸葛亮的背后“喂”地喊了一声，诸葛亮回头，刚和小螺打了照面，小螺竟捂着口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诸葛亮被她笑得极尴尬，又不知笑的缘故，愣愣地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你的脸，脸……”小螺笑得前仰后合。


诸葛亮一抹脸，手心里湿漉漉的，还夹着许多黑渣滓，他恍然明白了，原来刚才推车溅了满脸泥水，也不知现在成了什么腌臜模样。


他垂了头径自往一边躲，鞋底却被硌了一下，不是石块，却是一团裹了黑泥水的物什，他忽然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小螺刚才丢给他的东西。


他也不顾脏，轻轻地捡起来，滴答的泥水顺着手指淌下去，原来是一个布偶娃娃。可惜黑泥污面，从脸到胸口泼着一溜泥，像是刮拉开的一道深刻伤口。


“糟污了。”小螺遗憾地说。


诸葛亮忽然脸上发烧：“还好，洗干净就成。”他用手心擦了一擦，抹去了面上的泥水，约能看见用绣线缝成的五官，眉目清秀，嘴唇弯成一勾月亮。


“是我做的，你瞧像不像你？”小螺眨眨眼睛。


“像……”诸葛亮支吾了一声，他把娃娃拧了拧，“谢谢！”他看也不敢看小螺，像是心上烧着火，拔腿便往车边走。


小螺在他背后灿灿地笑道：“又跑这么快，你当心跑太快，再也见不着我了！”


诸葛亮心中莫名地一震，他以为自己多想了，便从腰囊里取出一方手绢，细细地包住布偶，他把布偶塞进了怀里。


视野里的光线忽然间暗了，有沉闷的雷声从天尽头滚滚扑来，地平线一线黑压压的云团越来越近，似乎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那一瞬，万里苍穹惨淡如死，瑰丽晚霞被摧城压顶的黑云遮挡了，仿佛有一面黑布从地底升起，以迅雷之速将天空覆盖。


“青州军来了！”惊天动地的惨声如同炸雷，轰地炸得四野一派惊惶。


诸葛亮分明地感到大地在震动，仿佛忽然置身在一个巨大的簸箕里，剧烈的摇晃让他渐渐昏沉。人潮开始疯狂的骚动，绝望的难民哭喊着乱跑一气，慌乱中，不是你撞了我的腰，就是我打了你的头，乱糟糟的似乎煮焦了在锅里翻滚的稠稀饭。


诸葛亮本能地回过头，小螺被挤在四散逃离的人潮中，她焦急地想要去拉住母亲的手，可混乱的人群将她们越分越远，她哭喊道：“娘！”


凄厉惨叫犹如冰冷的水忽然泼在头顶，血的腥味刹那在空气里扩散，白晃晃的光亮晕花的眼睛，是刀光，还是日光？


青州军追着败逃的徐州军一路急奔，溃烂的徐州军慌不择路，只管撒丫子逃命，却将杀得兴起的青州军一步步带入了难民中。倒拽戈矛的残兵像摔烂的豆腐落在泥地里，统统散在百姓中，青州军一鼓作气追锋到底，横手一刀劈下，一片脑门全飞了出去。


诸葛亮的背脊骨不知被什么重物狠狠一击，也许是奔跑中谁甩开的肘子，也许是惊慌躲避时扔出的包袱，也许是被砍烂的马车炸开的横木。


诸葛亮疼得眼前一黑，像落了夜幕。他忍住剧烈的疼痛，用力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人。


“快走！”冯安终于挤出人群，一手用力地挽住诸葛亮，死命地将他往外拖。


诸葛亮拗不过冯安的力气，有些昏沉的视线渐渐清晰了些，他恍惚看见小螺在人群中号啕大哭，很想伸出一只手去拉她，可他一点力气也施展不出。他被冯安丢上了马车，他蓦地立起身体，趴在车上，高声叫道：“小螺！”


冯安大声道：“坐好了！”他扬起缰绳，一声响亮的摔打后，马车像踩上了风火轮，泼风般冲了出去！


小螺似乎听见了诸葛亮的呼喊，她拼命地向外跑，人潮不断地将她向后推，她被推得摔了一跤，费力地爬起来时，身后挥刀劈砍的青州军离她越来越近。


“安叔，等等她，等等她！”诸葛亮几乎在号叫，满脸都是冰冷的水，不知是泪还是汗。


冯安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根本不可能停，他只用一个肃冷的后背对着诸葛亮，马车越跑越快，犹如烧过原野的火，势头止也止不住。


诸葛亮要哭了，他用一双手去捶冯安的后背：“安叔，救人，我们去救人！”


冯安像耸立在苍山下的一方坚毅的石碑，任凭身后的少年如何哭喊，他始终不动分毫。


诸葛亮把大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他看见小螺向他艰难地迈出了一步，而后冲到她身后的青州骑兵高高地扬起了刀，一道白色闪电将天空割了一个角，带着陨石坠落的能量劈下来，就那样没有一丝儿犹豫地将她劈裂成两半。


热得仿佛岩浆似的腥甜味从诸葛亮的胸口直冲上来，他捺不住那狂躁的宣泄感，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


他依稀以为自己死了，他的魂正在剥离开他的身体，他于是飞了起来，他能看见那原野上刀光掠过后的血色世界，他于是想要回家，想躺在父亲的坟头，沐浴着阳都温暖的阳光，和父亲说一辈子的悄悄话，一辈子呵，美好得连想一想都会在心里乐出花儿来。


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仿佛在雾气沉沉的沼泽地里盘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渴望回归的家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他孤孤单单地找了很多年，总是找不到，最后他放弃了，他老了，要死了，他只能将自己埋骨他乡。他在临死前怀念着故乡的脸，却模糊得只剩下父亲坟头的一捧草。


他用一只手拍着车厢，一下又一下，渐渐地，他失了力气，他像一滴水，从高高的天上掉入深潭里，毫不挣扎地把自己埋葬了。


※※※


太阳升起来了，郊野被白炽的阳光笼罩，仿佛浸在一泡水里。


诸葛亮从昏睡中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浸在一片金光里的冯安的背影，他用手挡着眼睛，喃喃道：“安，安叔……”


冯安仍在催赶马车，这一夜这辆马车一直没有停，也不知到底狂奔了多少里路，诸葛亮每每从昏厥中苏醒，看见的总是冯安挺直的后背，动也不动，便是那坚实如长城的后背，让诸葛亮觉得心里安全。


马车堪堪停了，冯安的后背终于颤抖起来，他似乎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后，一头栽了下去。


诸葛亮大惊，他不顾一切地跳下马车，双手抱住冯安，一气地乱喊：“安叔！”


冯安微微睁开眼睛，嘴唇费力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儿声音。


诸葛亮看见冯安的一双手已被缰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双手指拇僵硬地蜷曲着。他轻轻地捋了一下，却不能扳动分毫，他吓极了，眼望得荒野四边无人，寂寥的风从天尽头肆虐而来，这茫茫天下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深刻的无助袭击了他。


他哭了起来，央求道：“安叔，你别死，别死……”


冯安挣扎着耸动着喉结，终于哼出几个字：“安叔，不，不会死……”


诸葛亮死命地扶起冯安：“我们走，走……”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想将冯安背在身上，可才将冯安的双手搭在肩上，一队人马风卷残云似的掠地而来。


躲是无地可躲了，所有压抑的情绪疯狂地蹿上来，诸葛亮忽然像是被激怒了，他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根扎手的木条，横死以赴的心撑起了他，他像壁垒般挡在冯安身前。


人马拉住了冲势，却看见一个双眼通红的少年手持木棒，仿佛一头小豹子，守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壮硕汉子。


领头的小校打量了诸葛亮一番：“不成，小了，不是上战场的料！”


旁边的士兵道：“走吧，瞧这少年的摸样，定是躲避曹军的徐州百姓，吓得可怜见的，怎么上战场！”


小校叹道：“我们兵力不足，不得已从流民里临时招募，这一路上，虽也募得些青壮力，到底人太少。”


士兵道：“那也没法子，都是平头百姓，刀也没拿过，便是驱上战场，只怕也难阻挡曹军的锋芒。”


正说话间，一声高亢的牛角号震耳欲聋，随着这响遏行云的号角声，远方有黄黑的烟尘像被炸开了一般，腾起了满天的雾霾。


小校惊道：“曹军来得好快！”他迅速掉转马头，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诸葛亮道，“快走吧，要打仗了，去躲起来。”


诸葛亮愣愣地问：“你们是谁？”


小校有些惊异，一个落难少年于途中猝然遇兵，不仅没有惧色，还敢开口质问，他心底称奇，也不隐瞒，老实道：“我们是平原相部勒之兵，特来驰援你们徐州。”


一个士兵眨巴眼睛：“平原相刘备，听说过吗？”


诸葛亮茫然地摇摇头，“刘备”这两个字太陌生，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仿佛听闻了一句虚无缥缈的诺言，他连真假也不能辨别，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个陌生人扯上关系。


小校大笑：“不知道你还问！”他挥起手臂，领着手下一拨人，赶马朝牛角号响彻处飞奔而去。


诸葛亮回过神来，他把木棒一扔，道：“安叔，这里不安全，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


冯安稍稍缓过气来，他虚弱地点点头，诸葛亮四边张望周遭地形，此处南高北低，地势平缓少有起伏，唯有南面有一段缓坡。他想了一想，一手扶冯安，一手拉马车，一步步登上那道缓坡，直走到了最高处。他先扶了冯安躺好，再解开马辔马辕，坐骑一夜奔腾，一骨碌卧在草堆里，却连打滚的力气也没有了，待得一切收拾停当，已是累得大汗淋漓。


脚下忽然抖动起来，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锯子在搅动地心，那远端的烟尘呼啸着越来越近。诸葛亮迅速地伏下身体，两手紧紧地攥着一把草，小心地把目光抛去坡下。


两支军队在坡下的平原上狭路相逢！


诸葛亮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脸上满是滚烫的汗沫子，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他小心地吞了一口唾沫，吞入的却是火辣辣的滋味，像有一根热刺从喉咙捅穿了心脏，汩汩的血自心口冲上眼睑，双眸充盈了疼痛的血。他眨一下，那血便流出了眼睑，他只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手掌，竟将两把草连根拔起，自己却浑然不觉。


漫漫黄尘遮天蔽日，一支军队从东往西奔来，当先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大纛，上面墨刺着一个硕大的“刘”字；另一支军队由西往东驰骋，应是曹军。


在平原之上，无法据险而守，这支曹军不得不列阵而战，于是号令骤下，曹军团团而围，侧翼向中央迅速回缩，仿佛是收干了水分的布条，中心越缩小，边缘越坚硬，密集成了一个方块阵型。前排士兵把手一举，尖利的长矛直直地伸了出来，把贸然冲在阵前的刘军士兵扎了个透心凉。


这时，刘军阵营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咚隆鼓声。


无数辆战车霎时从四面八方杀入战场，驾车的战马被蒙了眼睛，驭手甩动长鞭狠命击打，一时马踏黄尘滚滚如潮，在接近曹军之前，驭手从车上奋身跳下，那战马却一鼓作气冲入了缩紧的曹军中。外层的密集长矛挑断了战马的胸腹，在血喷出的一刹那，战车因为惯性而继续冲向前，须臾便把这战阵撞出了许多缺口，有些战车虽在冲撞中破裂了，那烂了的沉重车厢还是砸碎了曹军士兵的头盖骨。


又一阵急切的鼓声如暴雨落瓦，这是敲响了第二遍进攻鼓。


被战车一阵横冲直撞，曹军阵型渐渐散乱，而刘军中再次分出了一队百人骑兵，如同咆哮的洪水卷向了曹军。曹军中军号令乍起，立时前军跪射，后军立射，然而骑兵冲击太快，又是近身作战，弓弩根本派不上用场，虽勉强射倒了一排骑兵，仍眼睁睁看着狂潮卷尘而来，如入无人之境，不过片时，曹军阵型完全被冲乱了，兵卒乱跑一气，多被骑兵的利刃砍掉头颅。


第三遍鼓声敲响了！


这一次刘军步骑齐上，步兵跟在马后，凭着骑兵的冲锋力量，据短刃四面砍杀，杀得曹军四散奔跑。但刘军并没有杀入乱阵中，却从两翼斜向包抄，把已乱了阵脚的曹军一小队一小队分割击杀。


曹军溃败得不成样子，三轮冲锋早把那阵型撞得七零八落，刘军阵营里的一个黑盔将军一马当先，长矛用力一栽，将中军持旗小校挑于马下，单手夺过大纛，呼呼地在半空中使劲挥舞。


“夺旗了！”黑盔将军吼声如雷，兴奋的喊叫传遍平原，激荡得刘军士卒杀心更胜了一倍。曹军大势已去，曳甲执兵仓皇逃去，在原野上丢下了无数具尸首。


刘军大纛徐徐飞起，一位绛红披风的将军策马驰出，阔大的风扯着他的披风，可是离得太远，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像一团明亮的火焰，在战场上格外惹眼。


诸葛亮看得呆了，心里却想起了几句话：“地平而易，四面见敌，车骑陷之，敌人必乱。敌人奔走，士卒散乱，或翼其两旁，或插其前后，其将可擒。”


这是老人借给他的《六韬》里的兵法要诀，他和老人曾撮土为山，在自制的沙盘上虚拟战场，摆过《孙子兵法》里的九地，《六韬·豹韬》里的八地，模拟过天罗天井天陷诸般死地，设想过无数种绝地逢生的奇策妙计。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总比不过这发生在眼前的实战，血腥而真实，让他既害怕又兴奋，少年躯壳里隐藏的热血被瞬间激发，他甚至想冲入阵中，拿起刀戟斧钺，和那些年轻士兵并肩作战。


平原刘军一分为二，一队打扫战场，一队穷追敌兵不放，两支队伍越拉越开，中间竟落出了巨大的空隙。


诸葛亮干干地呵出一口热气，心里却莫名地觉得那里不对劲，不自禁地发出一句惊呼：“不好……”


这声惊呼方一出口，缓坡西侧已是黄尘高张，又一支曹军像蛰伏的鹰隼般，忽然展翅出现。刘军追军却已刹不住，像漫入汪洋的河流般，渗入了曹军的包围圈中。


诸葛亮明白了，第一支曹军只是诱饵，第二支曹军才是主力，曹军所采取的策略是以牺牲小利达到全歼敌人的最终目的。


刘军似已知道曹军的目的，这当口，毕竟兵力有限，也不敢恋战，正在紧急撤退，顷刻之间，强弱逆转如天悬，本来溃败的曹军士气如虹，对刘军穷追不舍，一路上抛下横七竖八的士兵尸骸。


缓坡下的战事结束了，喧天的杀戮呐喊渐渐远去，激动人心的鼓声仿佛甩过天际的钢鞭，一鞭子又一鞭子，整片天地都在颤抖。诸葛亮长长地叹一口气，他慢慢地往下爬，“咕咚”吞了一下，胳膊碰了碰一直躺着不动的冯安：“安叔……”


冯安哼了一声：“下面在打仗，别动。”


诸葛亮坐了起来，他怔怔地坐了很久，看见脚下的阴影缓缓移动，仿佛行进的百万军队，他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汗，用力搀起冯安：“我们去找叔父。”


※※※


徐州和扬州交界的直道上尘埃扬天，人潮像烧不绝的野草般，从天尽头一直蔓延至眼前，汪洋一般的人头耸动着，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似从炭炉里滚出来的烧残了的木头。这些人大多是从徐州逃出来的难民，有的已走了几百里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因前方便是扬州，心底攫着的劲松了，早已累得抽筋失血的身体没了支撑，一跤摔在路边，躺的躺，坐的坐，哎呀之声不绝于耳。


一辆马车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挪动着，车夫一面扬缰绳，一面打盹，脑袋在肩膀上来回耷拉。诸葛玄把身体探出了车厢，回头望了望，身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像是一支溃败的军队，一眼竟望不到头。


汹涌的悲伤像翻卷的浪头，不间断地从胸口往上蹿，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落了泪，滚烫的泪在苍白的脸上放肆流淌，仿佛是一腔热血。


“叔父！”有人在极遥远的地方呼喊他。


诸葛玄以为是车里的诸葛均在呼唤，他转过身体，诸葛均正把脑袋耷在昭蕙的腿上，已睡得人事不知，昭蕙、昭苏也像失了知觉一般昏睡不醒，周遭的嘈杂似乎并不存在。


“叔父！”又一声呼喊划过人潮。


诸葛玄全身的血都涌上来了，他索性把身体整个地探了出去，目光越过重重叠叠蠕动的人头，他看见一辆没了车顶棚的马车在乱纷纷的人群中踟蹰，那熟悉的少年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高高地扬起了手。


诸葛玄的眼睛模糊了，他疯了一般跳下马车：“小二！”他声嘶力竭地喊叫，所有的力气都聚集在咽喉处，在那里蓬勃出他整个灵魂的呐喊。


人真是多啊，诸葛玄拨开了无数的肩膀，无数的胳膊，无数的头颅，他以为自己跋涉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一辈子这么长的路。


诸葛亮丢开手里的缰绳，他仿佛坠海的岩石，直直地跳入了叔父的怀里。


“小二，你们还活着，太好，太好了！”诸葛玄语无伦次，慌乱而激动地摸索着诸葛亮的脸、手臂、头发，湿漉漉的，虽然冰冷，却如此真实。


诸葛亮用一只手去拉叔父的手，另一只手去抱叔父的后背，他走了很远的路，赶了很久的车。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叔父，也许会死在半道上，像那些倒毙在路上的流民一样，死去时连座坟茔也没有，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等着被食腐肉的老鹫野狗吃掉。


“叔父！”他动情地喊了一声，一直被他埋在心底的恐惧和绝望都咆哮着冲了出来，他觉得委屈极了，他其实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却已和最惨烈的死亡贴近了面孔，他抱住叔父放声大哭。

第十二章 误投袁术，诸葛一家陷险境


收到兖州大本营叛乱的消息，曹操被激怒了。


当时，青州军的铁蹄正在横扫大半个徐州，琅琊、东海诸郡已被青州军括入麾下，徐州军一败涂地，起初还能与青州军一决高下，后来战败的次数太多，刚一交锋便败下阵来，青州军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在徐州的土地上纵横无忌。毫无翻盘希望的惨败让徐州牧陶谦甚至想放弃徐州，南奔丹扬，索性把徐州让给曹操。


曹操踌躇满志，彻底拿下徐州只是时间问题。前后两次征讨，十万徐州人在这场争夺战中丧生，泗水一度为之不流，徐州老百姓恨透了曹操。曹操并不害怕背上残暴的罪名，要结束乱世，死亡是必须付出的代价，用少数人的牺牲换来大多数人的和平，把二者放在秤上称量，天神也会默认自己的残忍。


可曹操的憧憬很快就被粉碎了，那时他正在蒙蒙细雨中行军，马蹄踏着沂水河畔的丛丛青草，踩下的足印深如用刀削过一般，沿着潺湲沂水，一骑一骑斥候飞马传来捷报。


“青州军攻下东海！”


“青州军前锋已逼近下邳！”


“徐州军再往南退却五十里！”


……


曹操接过一份份战报，只说了一句：“曹氏儿郎不负所望！”


他其实已经在畅想自己坐在徐州城里的景象，徐州古称彭城，是楚霸王项羽的国都，城下埋着楚汉之争时双方士兵的尸骨，城墙上沉淀着厚重的历史喟叹。他甚至想去楚汉古战场走一走，也许会赋诗一首以寄思古幽情，可一份来自兖州的急报摧毁了他的诗兴。


急报是荀彧从鄄城发出，字有些潦草，虽竭力稳着情绪，却仍让笔画有了轻浮之感。一向稳重的荀彧显然是急火攻心，用不容转圜的语气恳求曹操立刻返回兖州救急。


信中说，陈宫和张邈趁着曹操率大军西进，暗自与吕布勾连，兖州诸县纷纷叛迎吕布，如今只有鄄城、东阿、范几城尚在我方手中，可内部人心惶惶，幸得夏侯惇果断诛杀谋叛者，方才暂时平息了逆反。然而情形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若曹操再迁延不归，只怕这几座城也保不住了。


曹操其实想到过叛乱，可他没想到叛乱一起，便如燎原烈火，竟然波及了整个兖州，他用了偌大力气才廓清了兖州的兵祸，居然在短短时日内叛迎他人，曹操说不出的憋闷。更让他气恼的是陈宫、张邈的背叛，这两个人，一个为他故友，一个是被他奉为能入帷幄的谋臣，居然在他倾全军远征时，偏在他后院烧起一把大火。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背叛呢？


他忽然想起荀彧告诉过他，兖州虽平，然是以武力平定，人心到底不服，为了威慑兖州，所以他才杀掉妄生诽谤之语的边让。也许便是这一杀，激发了兖州世族的恐慌，人人为求自保，因而叛迎吕布，想赶走曹孟德，重新获得本籍世族的特权。


东汉以来世族势力高涨，汉光武帝依靠河北河南豪强起家，豪强望族对汉朝中兴起过重大作用，因而获得了王朝恩赐的特权。各地豪强林立，他们或居高官政要，或与王公贵胄联姻，逐渐形成为东汉王朝的一支特殊的政治力量。当豪强最盛时，人人恨不能与世家大族攀上关系，举凡求学干仕，一定要标榜自己出自哪一支望族，若说是单家子，往往会为人轻薄。故而天下大乱，首先起事的便是坐拥雄厚财力的豪强，曹操虽明为世家子弟，可他为阉宦后裔，家底比不过真正的世族，与名动天下的袁氏相比，顶多算半个世族，甚或还挨着庶族的边儿，为此没少被心高气傲的世族们嘲笑。或者便是他那拿不出手的出身，才让兖州世族人服心不服，这场叛乱看着是突如其来，但也可说是蓄谋已久。


曹操把急报收了，愤怒过后，却是冰凉的悲哀，片刻的思索后，他下达了一道宣传全军的军令：


“轻骑撤回兖州救急！”


※※※


从扬州南下豫章，合肥是必经的水陆交通要冲，因其位于南淝水和东淝水交汇点，故而称为“合肥”。从合肥北上淝水，直入淮河流域，往西经涡水、颍水、汝水，可抵达中原腹心；从南则流通施水，施水汇入巢湖，巢湖东南凿出濡须水，濡须水南接长江。在濡须渡口登船，溯流西上，若好风送力，不多久便能泊入鄱阳湖，而后便能进入豫章城。


这一路多为水路，船行为首选，但也有旅人乐走陆路，至多横渡淮河和长江，再沿着两河流域之间的丘陵地带，或骑马，或步行，陆路比之水路更加蜿蜒难行。


诸葛玄一行人离开徐、扬边境，乘船渡过淮河，先在寿春待了几日，诸葛玄去拜访了故友袁术。袁术告诉他豫章太守周术病故，豫章太守一职空悬着，他思来想去以为诸葛玄最合适，请他去豫章任职，话说得漂亮，诸葛亮不免也有点感动，真以为袁术是诚心为朋友考虑。


诸葛玄得了许诺，也不想太久停留，一家人短暂休整后，便走陆路到了合肥，诸葛玄的打算是从巢湖乘船进入长江，而后顺江而下。可诸葛姐弟从没坐过船，上次横渡淮河，吐的吐，晕的晕，这回听说要坐一个月的船，心里早犯了怵，诸葛均在陆地上便晕得四五不知，整日揪住叔父的手哼唧着不肯上船。


诸葛玄无奈，只得在合肥暂歇，想等一家人养护好身体后再上路，即便是不乘船溯流西行，也得横渡长江，这船是非坐不可的。而且陆路太绕，丘陵之地山路颠踬，道路崎岖，并没有乘船快捷，他其实还是想说服他们行船。


他因有袁术亲赠的关路符节，带着一家人住在合肥传舍里。传舍刚好坐落在施水畔，不远处的逍遥津常有船只起航停泊，传舍外过往车马熙熙攘攘，无论北上淮河，还是南下长江，水陆两路都要经过合肥，每日行旅喧嚣不绝。一家人经了徐州一场惨祸，本是满心的哀愁，乍来到扬州繁华之地，见得满目琳琅，渐渐把凄惶丢了一半。诸葛均虽不喜坐船，却爱去渡口看大船，认真地数着船上挺直如脊梁骨的桅杆，有时也去偷听船上的水手吵架，学了两句江淮脏话回来骂姐姐，被诸葛玄一顿训斥。


昭蕙、昭苏虽不常出门，到底少女心性，也好新奇，时不时躲在角落里看看热闹，有喝得爹娘不认的浪荡水手见着两个清秀的少女，拍着屁股对她们唱小曲儿，吓得她们闭门锁户，一整日不敢露面。


冯安的手残废了，拇指始终蜷曲，怎么捋也捋不直，起初连筷子也夹不住，昭苏见他可怜，要喂他吃饭，他红着脸死活不肯，后来费了许多力气到底能自己用食，却干不了重活。他苦恼了很多日子，觉着自己成了废人，是诸葛家的大累赘。诸葛玄耐心地安慰他，说你救主有功，如今危难过去，过后的日子会好起来，你放心，我们诸葛家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一定会养着你。


诸葛亮却越来越沉默，话很少，经常坐在屋子里发呆，一坐便是一日，眼里空无一物，仿佛丢了魂。诸葛玄很担心他，有时领他出去散心，他也只是坐在河岸边出神，满目喧嚣仿佛轻尘，从他眼底无声地滑过了。


这一日，诸葛玄又领了姐弟四人和冯安去渡口散步，诸葛均刚到水运码头，眼睛早放了亮光，高桅楼船一艘艘或靠岸或起航，船桨荡漾出的水波犹如丝绵耸动，哗啦啦的搅水声拍打着滑溜溜的堤岸。岸上商贩摆着摊铺兜售江淮特产，热情地招呼着南北往来的商旅，响亮的吆喝声不绝如缕，那般热闹景象仿佛极强的磁铁把诸葛均一下子勾引了去，撒丫子便跑开了，他个头小，三下五下钻入人群里，顷刻没了影。


诸葛玄登时着了慌，急忙和冯安在人头攒动的渡口四处寻找，待得寻到，却见他踮起脚尖，正和泊岸的一艘船上的络腮胡水手用江淮话对骂。一家人看得好笑，冯安赶紧把诸葛均拖走，孩子却不依从，仍不忘记扭头对那水手呸道：“有种你下船来！”


诸葛玄敲了敲他的小脑门：“小小年纪学得牙尖嘴利，你从哪儿学来这许多脏话，以后不许说了！”


诸葛均不高兴地说：“他是坏人，他说我是没爹娘的野孩子！”


诸葛玄怔住，他迟缓地抚着诸葛均的肩，像是要为他拂去许多遮挡不迭的暗箭，可无论他如何用心，似乎永远会有不能设防的伤害，冰凉的哀伤感觉流过心田，他勉强笑了一声：“骂得好，真不是好人！”


正恍惚间，诸葛玄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他以为是错觉，也没在意，背上却被人重重一敲，惊得他一扭头。


照面的是一个眉间盛满英气的中年男子，灿烂的笑从眉梢流满了整张脸：“子默兄，老友也不识了？”


诸葛玄惊呼起来：“蒯异度！”


中年男子大笑着捉住诸葛玄的手肘：“好你个诸葛玄，天涯广阔，你别的路不走，偏偏走江淮，莫非天欲你我老友相遇乎？”


忽遇故友，诸葛玄心底的哀愁阴影被烂漫的兴奋压倒了，他欢喜地说：“多少年不见了，你也没变，老妖精！”


中年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吾鹤发童颜，因吾懒人耳，不思不作不愁不喜，天生是个没心肝的蠢人。不似你诸葛子默，人家比干七窍心肝，你是九窍，心思太多，焉得不老！”


诸葛玄大笑不已：“多少年了，仍长了一副惹人厌的烂舌头！”


中年男子笑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豫章，君去何方？”


“回荆州。”中年男子又补充道，“我如今在荆州牧府下做事。”


诸葛玄点头：“原来是刘景升门下幕僚，我耳闻景升当日单车直入荆州，幸得蒯异度、蒯子柔两兄弟襄助，铲豪强，斩宗族，弭平州郡贼寇。如今天下残破，唯有荆州民生富庶，有赖异度兄良干谋断，我心中好生佩服！”


中年男子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不过是在人家门下讨口饭吃，你再赞誉，我这张脸也要羞掉了！当年我们诸位同学中，子默最具才干，我这点能耐和子默比起来，如畚土比泰山，小川方沧海。”


诸葛玄佯怪道：“你怕羞掉自家的脸，不怕羞掉我的脸么？”


中年男子畅声笑道：“左右无事，我还不着急离开，我瞧你也闲散得很，走，随我去船上叙话。我备有扬州好酒，你我痛饮！”他不由分说，挽住诸葛玄便往岸边走。


诸葛玄迟钝了一下：“我尚有侄儿侄女等候……”


中年男子大度地说：“一同唤来，正好，我见见你们诸葛家的岐嶷儿郎！”他低头打量着诸葛均，“这是你侄儿？不错不错，模样儿讨喜！”他领着诸葛玄登上了靠岸的一艘三桅大船。


不过一刻，诸葛亮和昭蕙、昭苏也来了，各自近身拜见。诸葛玄因说这中年男子名唤蒯越，荆州中庐人，原是他求学时结识的一位朋友，当年两人师出同门，同食同案同行，最是交厚。奈何朝纲丧乱，四海沸腾，故友分别历年，今朝巧遇，当真是欣喜若狂。


蒯越一一注目着诸葛玄的侄儿们，微笑着依次作了一番亲切的叮咛，吩咐船上的随从领他们姐弟去看大船。他却和诸葛玄在甲板上摆上小酒宴，迎着清爽的河风，面朝水天一线的旖旎风物，惬意地对酌畅谈。


“我瞧你这几个侄儿皆是人中龙凤，二侄儿是唤作……”蒯越慢慢地道。


“诸葛亮。”诸葛玄提醒道。


蒯越念了一声这个名字：“诸葛亮，嗯，好，最有器局，方之时日，或会不可限量。”


诸葛玄些许讶异，玩笑道：“君欲效许子将兄弟月旦评乎？”


蒯越摇头一笑：“吾非臧否人物，亦不是清议优劣，只是为令侄气度打动，深有所感而已！”他举起一爵酒，“来来，为你我重逢，共浮一大白！”


两人举爵一饮而尽，蒯越笑道：“你去豫章是游学，还是长住？”


“袁公路保举我为豫章太守，上任而已。”


蒯越的笑容有些淡了：“袁公路举荐的官只恐不好当。”


诸葛玄一疑：“怎么，异度以为有何不妥？”


蒯越道：“袁术为人外宽内忌，奢侈恣睢，猜忍难容，坊间风闻他有觊觎神器之心，子默赤心之人，怎能受他钳制？日后两厢难容，我担心会有肘腋不测。”


诸葛玄默然沉思片刻：“我也知异度所言非虚，只是袁公路既举荐在先，我又答允在后，总不能中道而毁。况且我带着侄儿一路颠沛，艰苦竭蹶，想为他们寻一方安生之处，若能在豫章安顿下来，别无他求。”


蒯越一叹：“子默肝胆昭昭，君子也！也罢，你自去豫章赴任，若待得不如意，可来荆州寻我。刘镇南虽气度狭小，能坐而保有一方，不能行而开疆辟土，到底还能宽示容让。你又与他有旧谊，他不会拒你门外，你我老友同事，左右有个照拂。”


诸葛玄笑着自饮了一爵酒：“多谢！”


蒯越眼望着诸葛亮四兄妹的背影，幽幽地道：“当年你我同门求学，曾许诺今日为莫逆之友，他日为儿女亲家，君尚记否？”


诸葛玄沉沉地叹了一声：“可惜我妻室早逝，无有子嗣，与君所定媒妁之诺只得落空。”


蒯越也自叹息：“我也无子嗣，当真遗憾。”他却浮起一段心思，“不过，我有一侄儿，名唤为祺，他父亲过世后，一向由我抚养，权当作自家儿子一般。君也有侄女哺育，可是巧得很了！”


诸葛玄听出意思了：“你是说……”


蒯越眉开眼笑地说：“你我能巧遇，乃天授之，想是天意欲有所成，莫若你我两家结一段姻缘，君以为如何？”


诸葛玄说不得是惊还是喜，他不确定地问：“此话当真？”


蒯越只把酒爵一放，从腰囊里掏出一枚莹澈透亮的白玉环：“子默若应允，这便是定亲信物！”


诸葛玄不忙着接，先卖起了关子：“只不知异度看中吾家大侄女，抑或小侄女？”


蒯越眨巴眼睛：“若能娥皇女英共入我蒯家，岂不美哉！”


诸葛玄笑斥道：“贪心！婚配之礼，长女为先，我便为大侄女昭蕙允了你蒯家的婚事！”他伸手接过那枚玉环，自己也寻了一枚青玉带钩递过去。


蒯越把玩着那柄带钩，道：“今日老友重聚，又成就一段姻缘，果真好事成双！”他对诸葛玄举起酒爵，“待你收拾停当，我们择吉日为两个孩子成婚，你可别反悔！”


诸葛玄指着他笑道：“你蒯异度不反悔，我何悔之有！”


两人一时大笑，满满的醇酒在铜爵里荡漾，仰头一饮，仿佛藏得很深的诺言，统统流入腹中。

第十三章 历经惨祸，少年诸葛亮立志致太平


一阵激风把垂在檐下的招魂幡掀起一个角，风一路不停，成片的招魂幡波浪般起伏，仿佛不舍得离开的魂魄在盘桓踯躅。


一行人亦步亦趋进入灵堂，领头的人面含戚戚，郑重地在堂内的黑漆棺椁前拜了下去，主持葬礼的丧宰捧来一爵酒，他高高地一举，而后倾倒为酹。


棺椁旁一人捧着一方印盒走上前，朗声道：“先明公遗嘱：兹我徐土，不幸殄瘁，幸赖刘君，急人危难，仗节赴乱，不让暴戾。今吾升遐，永辞吾民，临终择定明君，赠君印绶，期君佑我徐民，抚我徐土，君其勿辞！”


刘备拜在地上，许久没有动静，灵堂内外静悄悄的，风扯着魂幡来回飘荡，宛若魂魄在冥界发出的一声声恳求。


捧印绶的麋竺捧得手酸了，可刘备却一直没有抬起头来，他心里忐忑起来，刘备不会又要辞让徐州牧吧，为了让他接受徐州印绶，徐州僚属等费了多少口舌，拿出车轮战的舌战本事来，好不容易劝服他留守徐州。


他不得已，只好给守在刘备身后的关、张使眼色，关、张早就等得心急如焚，恨不能自己动手抢走印绶，张飞索性悄悄捅了刘备一下。


刘备蓦地抬头，脸色微微发白，他湿润的目光在印盒上游弋，颤声道：“刘备愚拙，陶公择吾为徐州牧守，诚过信也，备大惭愧之。”他抬起双臂，手有些发抖。


麋竺如释重负，将印绶稳稳地放入刘备手中，他在心里抹了一把汗，双手扶起了刘备：“明公愿接受徐州印绶，为徐州之幸！”


刘备捧着印盒站了起来，那一方沉沉的印盒仿佛滚烫的烙铁，捂得掌心烧起来，奇怪的沉重感觉便那么不经意地压下来。他以为他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方印绶，还有他几度缥缈几度失落的希望。


麋竺带头伏拜下去：“参拜新州牧！”


灵堂内外的徐州僚属齐齐拜下，那一片汪洋般的缟素像伏低的浪头，在刚毅的万顷苍岩下恭顺臣服。


刘备往前迈了一步，鞋底也像燃了火。他望着僚属埋下的头颅，现在才真真正正意识到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州，尽管已被战火摧毁得不复当日繁荣，却仍然拥有广阔的土地，将来也会拥有殖茂的人民，雄峻的军队，一步步，再一步步，弭平天下的战乱，恢复汉家的荣光。


他从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郑重，这样庄严，以为自己原来并不一定要仰食他人鼻息。


徐州印绶易手的三日后，徐州牧陶谦下葬了，葬礼很风光，由新任州牧刘备主持，远近的徐州百姓都来了，一是为故州牧送行，二是看一看新任州牧。大家一面观瞻葬礼一面议论，都说新任州牧长得挺不错，听说还是皇族后裔，年纪比陶州牧小太多了，也就三十来岁，只是不知人怎样，能不能保得徐州的长久太平。若是青州军第三次侵犯徐州，他能挡住青州军么？许多疑问飘入了刘备的耳朵，他只是浅浅一笑，不是他伪饰，他的确有容得下质疑的胸襟。


殡葬完礼的第三天，刘备搬进了徐州牧府，坐不暖席，麋竺却来了。


“子仲何事？”刘备看得出麋竺有话要说，他天生有察言观色的禀赋，照面之间便能隐约感应出对方的心思。


麋竺迟疑了一会儿：“主公，有点私事。”


刘备宽厚地一笑：“无论私事公事，子仲不必顾虑。”


麋竺揣着小心说：“主公，竺有一妹，主公见过的，竺有个大胆的念头，想将吾妹许给主公，执帚浣衣。”


刘备怔着说不出话，他是真没想到麋竺找他是为这件事，他慢慢地回想起来，麋竺的妹妹？他想起那次受麋竺之邀，在麋家彻夜畅饮，大醉而归，酒酣耳热之际，麋竺曾唤其小妹奏琴助兴。因是家宴，也不避讳，可惜隔着一道纱帘，琴声清越，动人心魄，偏不知佳人模样。


“主公意下如何？”麋竺紧张地说。


刘备沉默，忽然大笑：“子仲欲为刘玄德大舅子么？”


麋竺一颗悬吊的心实实在在地落在肚子里，他谦顺地说：“不敢不敢，贱妹能侍奉主公，是麋竺之幸！”


一个月后，麋竺果真将妹妹送到州牧府，那段时日，徐州大小僚属都在议论这件事，有说人家天造地设郎才女貌，也有说麋竺心机深沉，拿自家妹子当牺牲，这是上赶着给新主公谄媚讨好呢。


麋竺当那些议论仿若轻风，他只是觉得自己选定了主公，哪怕倾家荡产，颠沛流离，生死不改须臾。


很多年后，已经是蜀汉皇帝的刘备提起麋竺，总是说“麋子仲破家从吾”，其中的深厚感激仍然跃然而上。


※※※


雨没有停，淅淅沥沥地敲着窗下枯黄的蕉叶，疏淡的蓼烟在院墙上袅袅。诸葛玄怔怔地站在窗前发呆，眺望着染黛的远山被雨水削去了一个角，一颗心似乎空落了，冰冷的风雨没有阻碍地灌入脏腑，可他连寒冷也忘记了。


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信，他加急发去寿春的信，一个月后袁术才回复。袁术说，豫章局面混沌，他起初也没料到会逆转如此，深为抱歉，他如今正有百事缠身，实在不能分力驰援，请诸葛玄往西城暂避，待得风波平定，他会上书朝廷，请政府裁决。


真讽刺啊！诸葛玄在心里狠狠地冷笑，他忽然领会了蒯越的忠告，他错信了一个反复无信的小人，是他太君子太肝胆，甚至太迂阔。


他才在豫章待了两个月，笮融和朱皓便率军包围了豫章郡治南昌城，逼着他交出豫章印绶，将他这个“冒牌”太守扫地出门。


这莫大的耻辱深种在心底，诸葛玄恨着自己的懦弱和迂腐，若不是顾虑着未成年的侄儿，他或许已自绝了。


他踌躇满志地来豫章上任，想为自己隐忍多年的才干谋一个可以施展的天地，也为家人谋一个太平生活，可他却被如此可笑地戏弄了，命运对他的折磨太残酷，也太儿戏，他就像被人操纵的玩偶，受着他人的指使和戏耍。


或者他这一生注定只能做荒野间碌碌的庸人，在嘲笑和自欺欺人中过完一辈子，而后，他便可以结束生命。


“叔父……”背后有人轻轻呼唤。


诸葛玄无力地转过身，却是一愣：“小二？”


诸葛亮静静地倚在门边，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肩膀簌簌落下，清俊的脸上也有水沫子飞溅，恍惚还以为是泪。


诸葛玄向他招手：“别在那儿站着，当心伤风。”


诸葛亮慢慢走进来，他猛地扶住诸葛玄的胳膊：“叔父，你别难过……”


诸葛玄为侄儿的善解人意感动，他从梓桁上取来一条巾帕，给诸葛亮擦掉身上的雨水，温语道：“叔父不难过，叔父只是觉得不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对你们有愧疚。”


“叔父，人为什么会失意？”诸葛亮突兀地问。


诸葛玄好似被掐中了死穴，一口气梗在胸膜，他费力地挖开胸臆，沉沉地说：“欲所求而不可得，故而失意。”


诸葛亮自言道：“倘若无所求便无失意，可人怎么能无所求呢？求生，求好，求美……可在这扰攘之世，求生尚且艰难，何况其他。”


他好一会儿沉默，他缓缓贴近了诸葛玄，眼泪忽然没有保留地流淌下来：“叔父，我真难过。”


诸葛玄知道诸葛压抑很久了，那些悲伤储存在少年的心底，始终折磨着他，他长久以来的沉默不过是悲伤说不出口的沉重窒息。这次豫章的变故或许便是打开倾泻口的钥匙，他并没有阻扰诸葛亮的悲情，只是温柔地揽住他。


诸葛亮戚戚地说：“叔父，你知道么，我亲眼看见小螺死在我面前，还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他们都是无辜百姓，手无寸铁，可他们还是死了……”


“他们死了……”诸葛亮重复着，他小声地抽泣着，泪水却放肆地汹涌着。


“叔父，我想了许多天，他们原来不该死，皆因为天下大乱，刀兵四起，如果天下太平，他们就不会死了，可天下太平要等到哪一天呢，天下太平一日不致，还会死很多很多人……”


诸葛玄温声慰藉道：“天下太平不会永远不致，天下的百姓求太平，民心所思，为世事所向。”


诸葛亮低声呢喃：“那会在哪一天呢？”


诸葛玄没法回答少年的问题，他和少年一样，也在大雾弥漫的沼泽地里行走，仿佛看见前方有一线温暖的光亮。当他们欢喜地靠近时，却发现原来光明其实离得很远很远。


诸葛亮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叔父，天下太平不能等，需要有人去做，我想去做致太平的人，只是以为自己力量微小，害怕不能担此重任。”


诸葛玄震住了，他原以为诸葛亮压抑多日是为少年人经历惨事，遭了打击，短时间缓不过劲来。原来诸葛亮这许多日子的不语，不仅是在沉淀痛苦，更是在思考对策。那场祸难仿佛火信，灼灼地激发出他内心中的可怕力量，他动容道：“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叔父很欣慰，只是致太平者往往辛劳，前途会有无止尽的艰难困苦，便是付诸一生的努力，也未必能实现。”


诸葛亮默然良久，他一字一顿地说：“总要有人去做，若是人人坐享其成，没有人迎难而上，所谓天下太平，当真便实现不了。”


诸葛玄不知如何作答，少年的志向让他感动，亦让他感伤，他喟然一叹，轻轻地拥住了少年。


诸葛亮脸上的泪在慢慢干涸，他默默地看着窗外密雨斜侵、凉风敲扉，低低地说：“他们的死都在我心里……心里……”


海贝似的雨点敲在门前台阶上，滴滴答答宛若少女的花间清音，叔侄依偎着，默然凝望着风雨间蒙蒙缭绕的黄烟，宛若一生美好的梦，悠悠然渐渐散开。

第十四章 奉迎天子，曹操擅权


天气初肃，清朗高天宛如一方浸满了水的玉砚，几缕流云缓缓溢过，便是那砚台中洇出的淡淡松墨。


曹操很喜欢兖州的天空，明净无染，把心底的杀伐血腥都洗净了。他站在鄄城高如山麓的城墙上，俯瞰着城外一马平川的绿茵原野，稀疏的风摩挲着城墙凉薄的胸膛，安静中，甚至能听见守城士兵在风里的呼吸声。


他终于把兖州夺回来了。


两年了，他和吕布在兖州展开了拉锯战，数次濒于危绝，窘迫时几无立锥之地，曾经一度想北奔袁绍，或者再度南征徐州。幸有荀彧和程昱拼死劝阻了他，他咬着牙坚持下来，忍受着兖州的千里蝗灾，忍受着人相食的惨景，忍受着士气萎靡、僚属异心，淌下的热血全吞进了肚里，和吕布熬时间，熬耐心，把自己当作一条半截身体埋在土里的蚯蚓，一寸一寸耸动着开拓疆土。经过异常艰难的大小战斗，血流漂杵，尸骸堆山，到底是收复失地，平定兖州。


城楼下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是荀彧和程昱一前一后趋步而上。程昱赶在前面，他是个急性子，刚戾严正，不肯相让，和同署多有抵牾，众口纷纷，颇有非议；荀彧却是慢性子，伟美有度，风仪容若，兖州的僚属们都暗自学习他的仪态风貌，说这是荀文若的彬彬君子模范，吾等岂可不效之？


曹操抱着双臂，含笑望着这两位心腹，他其实大约能猜到他们的来意。


程昱抢先道：“主公，迎候天子一事，主公意下如何？”


曹操不咸不淡地说：“我还在想。”


三日前，他们收到消息，皇帝从李傕、郭汜的掌控下逃了出来。当曹操和吕布为争兖州鏖战时，李傕、郭汜却恶斗长安，一人劫皇帝，一人劫公卿，中央枢纽成了二人私仇下屠戮的牺牲品，皇帝成为他们的砝码。当时，各地诸侯正在激烈地争夺地盘，也没人去管中央政府的死活，皇帝在他们心目中早成了没有用的摆设，多争一寸土地比供一个废物皇帝更有价值。这么捱了一年多，皇帝身边的要臣利用凉州军内部的矛盾，迫使李傕、郭汜释放皇帝公卿，一朝获得自由。皇帝星夜兼程，紧急撤回洛阳。


消息传入兖州，荀彧首先提议西入洛阳迎候天子，僚属们大多不同意，他们以为兖州新复，山东未平，民心军心已疲惫不堪，需要时日整顿。何况凉州军势力尚存，杨奉、韩暹一干人还在天子行营，倘若贸然去洛阳谒君，很可能和凉州军发生冲突，不必去凑这忠君的热闹。僚属霎时分成了两派，荀彧和程昱是支持迎君派，其他人都是反对派，尤其是武将，他们随曹操东征西讨，心里只有曹操，没有皇帝，这当口想的是如何拓土，将来把整个天下都占了，管得他什么鸟皇帝。


程昱问道：“主公顾虑何在？”


曹操微肃了脸色，说出两个名字：“杨奉、韩暹。”


程昱不以为然：“此二人不足为虑，主公若西入东京，奉天子而朝宗庙，顺逆已定，制此二人如覆掌耳！”


曹操沉思着，他不仅仅是担心对付不了凉州军，还有对西入洛阳后不可测的变故的忧虑，和对好不容易恢复的兖州大本营的不舍。


荀彧不急不慢地说：“主公莫非是忧兖州？”


曹操一怔，却不语，只是沉静地注视着荀彧。


荀彧缓缓道：“兖州虽平，数年征伐，民生残破，田畴荒芜，其地到底偏于东隅，怎及得上中原腹心，西可进抵关中，东可扫平山东，北可奔骑幽辽，南可顺流江淮，鼎足四顾，俯瞰九州。”


他稍一顿，又道：“自天子播越，主公首倡义军，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矣。今车架旋轸，东京榛芜，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此乃大顺也！”


他见曹操还在犹豫，又说道：“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影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主公何虑？”


曹操心上忽地一颤，“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句话跳进了脑子里，他微微扬起了嘴角，却不露声色地将那激动压住了。


程昱又劝道：“洛阳朝中也欣然盼主公奉天子，钟繇、董昭诸君皆有迎公之意，外有兖州众将齐心，内有诸臣襄助，此事可双全也！主公若迟疑不定，倘若袁冀州有意迎天子居邺，主公他日受制于人，岂不生悔？”


一句“袁绍”让曹操彻底下了决心，他重重地一掌拍在城堞上，斩钉截铁地说：“好，我便出兵西进，迎天子奉宗庙！”


※※※


乱花飞絮乍起，森凉的秋风轻易地攀过墙垣，迅速填满了这座残破的宅院。枯黄的叶子在院子里起起落落，总在空中飘荡，像悬浮而不能决断的心思，羞涩地扯住风的衣裳，始终不肯安静匍卧。


皇帝刘协像个傻子似的盯着落叶逐风，有一片落叶拍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摘，落叶得寸进尺，索性爬上他的脸，立在他身旁的内官哆嗦着跌跌地走了一步，小心地为天子拈下枯叶。


刘协漠然地对他笑了一下，内官诚惶诚恐地低了头，肚子忽然“咕噜噜”一阵乱响，他慌忙用手匆匆一摁，可这一声便似瘟疫一般，周围内官的肚子都叫起来，彼此应和，仿佛宫掖宴乐。


刘协很想笑，他瞧着一张张因饥饿泛了青的脸，笑意如生硬的一条线，在唇角僵硬了，最后向下一折，变成了愁苦。


他茫然地问着内官们：“你们心里最向往的事是什么？”


一个内官舔着爆白的嘴皮子：“回禀陛下，吃顿饱饭。”


刘协苍白地一笑：“知道朕最向往什么？”


内官讨好地说：“陛下为天下至尊，自然向往天下太平，黎民安康。”


刘协衰弱地摇摇头：“睡个安稳觉。”


内官们面面相觑，任凭谁也想不到天子的最大梦想竟然是睡安稳觉，可细细思量也能理解。自皇帝登基以来，先遭董卓凌辱，后又被李、郭挟持，从洛阳迁往长安，又从长安逃回洛阳，颠沛失所，辛苦竭蹶，数年之间辗转不定。无论董卓，还是李、郭，都是残忍暴戾的恶人，见天子不遵礼秩，抱着刀便冲上朝堂，说话时声如洪钟，唾沫星子常溅在皇帝脸上，稍不如意，辄行杀戮，时常当着天子的面诛戮大臣，凌迟脔割寸烧轮番上阵，骇得皇帝夜夜噩梦。更肆无忌惮的是彼此一旦交恶，往往纵兵攻击，各自也不忘在御前抱屈，逼着皇帝下诏斥责对方为忤逆。


后来好不容易逃脱李、郭，天子一路艰难，疾向洛阳，为躲避李、郭追兵，渡河之时竟自联袂跳船，说不尽的狼狈失仪，天子尊严荡然无存。待得复返东京，洛阳皇宫却已化为废墟，不得已去宦官旧宅暂居，宅院的外墙坍塌了一大半，根本遮不住圣驾威仪，皇帝去趟茅房也要被士兵们指指点点，喧哗吵闹，毫无礼度。


李、郭虽已远离，可凉州军还盘踞京畿，危机仍然迫在眉睫。这帮没有规矩礼法的武人和董卓与李、郭并无区别，常常径入皇帝居所，丢一册表书在圣驾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要拜官的名单，粗声大气地命令天子加盖玉玺。他们拿朝廷恩典当儿戏，心情好时，贩夫走卒皆拜为校尉郎官，一日常拜官百余人，逼得掌印的御史来不及刻印，只好胡乱锥画。


宫室隳颓，公卿朝会不得已挤在旧宅的后院，在凉州士兵哄笑声声的围观中尴尬地进行。士兵们常常会因一时口角而斗殴，抽刀子彼此砍凿，一次朝会后，动辄尸骸遍地，喷涌的血溅在皇帝的御座前。


堂堂天子沦落至如此地步，真真可悲可怜，内官们和天子朝夕相处，遭受过同样的惊骇恫吓，能体会皇帝那说不出口的悲哀，想着天子受苦，都红了眼睛。


董承急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方红漆锦盒，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


“陛下！”


刘协点首：“国舅请起！”


董承一面起身一面揭开锦盒：“这是臣敬献给陛下的麦饘，请陛下强用！”一缕香味儿徐徐缭绕，众内官都咕嘟吞了一口唾沫。


刘协顿觉辛酸。洛阳凋残破败，田园废弃，兼之天下旱蝗，根本寻不到米粮供应朝廷。天子一日两餐尚且捉襟见肘，百官更是整日挨饿，只好自出樵采，挖草根，吃黄土，饥死者可千数。


他酸涩地说：“国舅费心了。”对内官示意道，“拿去做成糜粥，众人分食。”


内官愣愣地不敢动，刘协沉了脸色：“快去！”


内官虽被斥，心头却是一热，险些掉下泪来，紧紧地抱住锦盒，一溜烟往后堂跑去。


刘协敛出和气的笑：“国舅辛苦了。”


董承推让着：“如今国步维艰，陛下身在险中，望多多保重。”


刘协惨然一笑：“多谢国舅忠心。”他瞅见董承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事？”


董承斟酌着：“兖州刺史曹操领兵西进，现已将至荥阳，他欲谒见陛下，陛下以为如何？”


这件事刘协早已知道了，曹操上表请求奉迎天子，可董承以为曹操其人腹有鳞甲，叵测难料，忽欲西入，不知好歹，故而一度阻兵西疆，不予通使，后来曹操屡屡上表称忠心，才撤兵放行。


刘协凝眉道：“曹操此人如何？”


董承道：“其人雄才大略，英姿壮伟，明睿果敢。”


“与董卓、李郭相比呢？”


“比武略文才，董李诸人皆不能望其项背，比忠君肝胆，臣不敢言。”董承的话说得很小心。


刘协忽又一问：“比之杨奉、韩暹呢？”


“丘坟比泰山，不可同日而语。”


刘协缓缓地踱着步，蓦然停住，眸子灼然生晶：“国舅，以泰山压丘坟，如何？”


董承一怔，随后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担忧地说：“此计虽良，但臣担心去一董卓，又来一董卓。”


刘协怅然一叹：“不得已而为之，国事糜烂至此，非雄俊不能定之，倘若曹操有匡正之才，俾得社稷全存，宗庙底定，朕九泉下方有颜面去见汉朝先祖；倘若又来一董卓……”他刹那无声，苍白而清秀的脸上渐渐生出浮翳，他用近乎悲壮的语气说，“唯有博局，方能知输赢。”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掷地有声的话听来令人心痛，董承只觉一股悲意澎湃而至，双眸滚下热泪来。


十日后，天子在洛阳召见兖州刺史曹操，曹操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文官朝服，皂色官服得体地熨着他挺直的腰板，进贤冠的巾帻紧紧贴住他宽阔的脑门。他诚惶诚恐地拜在皇帝御座下，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如檐下安静的和风，和那些粗率鄙陋的凉州武人比起来，曹操仿佛一盏雍容华贵的白玉高足杯，灼灼晶莹，让人难忘。皇帝想起了史书里说的“汉官威仪”的故事。


曹操见到天子的第一个请求，是恳请天子移驾至许，在许建立新国都。


皇帝问：“卿何作此念？”


曹操谦诚地说：“洛阳残损，宫室隳坏，田畴荒芜，至尊委屈居此，既不能奉给养，亦不能供百官，臣是以请陛下迁都。”


皇帝认真地想了很久：“许地虽安，然宗庙社稷非一朝能建，帝都亦非寻常郡县，卿之心意虽好，奈何其事繁芜，迁都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曹操郑重道：“陛下放心，臣会竭尽所能，俾使宗庙重建，社稷重复，陛下居中指挥，一切琐碎丛爼皆由臣处置。”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卿一片赤心，为社稷计，为朕计，朕允可。”


曹操谢恩不已，说毕迁都之事，又奉上粮秣救急，皇帝观察着他的谦恭忠诚，却始终忐忑，他不知道自己是从此脱离了藩篱，还是掉入了更深更可怕的牢笼中。


汉献帝建安元年八月，兖州刺史曹操奉迎天子迁都于许。天子任命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百官总己听于曹操，天下为之震惊，人们隐隐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已来到了。

第十五章 逢恶敌，少年郎临危受命


茫茫鄱阳湖无边无际，宽阔的水面宛如漂起来的一面镜子，粼粼波光映出几叶扁舟，几路行人。血红的晚霞在极远的地方漫漶，渐渐淌入了湖中，把大半个湖泊染红了。


湖畔边，满脸横着怨愤的笮融把一支箭镞丢进鄱阳湖，恶狠狠地对湖水打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喷嚏。


他朝着豫章城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直娘贼！”


他和朱皓联手赶走了诸葛玄，两人在豫章城坐不暖席，他便“咔嚓”一刀砍了朱皓的脑袋，自己当上了豫章太守，可他的太守瘾还没过得几天，一直冷眼旁观的刘繇忽然率军杀往豫章，三两下打得他狼狈出逃，他这才知道自己成了人家借刀杀人的那把刀。他还在太守府的被窝里做着千秋万代的美梦，人家却早在等着他睡梦中手起刀落。


不能就这么算了，平白被人家当了棒槌，自己却要吃哑巴亏，他受不得这种侮辱，倘若不能一报还一报，他便枉为人身！


“西城住着什么人？”他闪出一个念头。


“便是将军上回赶走的太守。”身旁的副将回道。


笮融拧着眉毛苦思：“诸葛，诸葛玄是么？他是袁术的人，风闻袁术有称帝之心……”他猛地一抬头，咬着腮帮子道，“立即发兵去西城，我要在他刘繇眼皮底下敲一番大锣！”


※※※


火光四起，跳跃的火仿佛利箭，射穿了天空的面孔，黑寂的夜幕开始淌血，孤冷的月亮在累累伤口停驻，皎白月光都被伤痕吞没了。


豫章郡西城的一所宅院里，一家人紧张地依偎在一起。昭蕙、昭苏已是泪流满面；诸葛均张着嘴巴，呜呜地哭着；冯安怀里抱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棒，紧紧地护着三姐弟；诸葛亮坐在门边，胸脯微微起伏着，几颗汗珠在鬓角悄悄地粘附。


叔父诸葛玄没有在屋里，他持了一把剑立在院子里，被火染得血红的月光拖着他的影子向后流淌，恍惚以为是他身体里流出的血。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十个手持钢刀的士兵冲了进来，将诸葛玄团团围住，一个脸如堆肉似的男人耀武扬威地迈步入门，大喇喇地喊道：“诸葛玄是么！”


诸葛玄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你攻入西城不就是为了找我么，明知故问！”


笮融哈哈大笑：“你果然有气魄，敢对我发脾气！”他去拉诸葛玄的手，“来来，你我又不是仇敌，何必兵戎相见，你先解了剑，我这里备有好酒，你我做做朋友何妨！”


诸葛玄轻轻推开他：“笮将军，要兵戎相见的是你，可不是我，你要和我做朋友，诸葛玄人微命轻，高攀不起！”


诸葛玄的讽刺让笮融脸上的笑一僵，他干干地咳嗽一声：“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当真是来访友，并无敌意。”


诸葛玄冷笑：“访友？阁下以兵相逼，夜间擅闯门户，有这样的访友么，闻所未闻！”他把手一伸，“有什么事快说，没有就请出去！”


笮融又笑了：“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直率君子！既然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他清清嗓子，“我知道，诸葛兄受了委屈，”他捏着声音叹了口气，“当初将你驱出豫章，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受人指使，不得已而为之。我赞你是个人才，很想留下你，我还想劝服朱皓，求他将豫章太守让给你，可恨刘繇小人，他势要夺豫章据为己有，容不得良人，非要将你撵走。唉，我很为你痛心！”


“是么？那我还得感谢你的好意。”诸葛玄冷冷地道。


笮融似没听出诸葛玄的奚落：“刘繇这人小肚鸡肠，天生的不知好歹，你为他鞍前马后，他却翻脸不认人，真不是个东西！”他骂起刘繇来眼睛也睁大了，“不瞒你说，我也恨透了他！”


诸葛玄讥诮：“是他把你赶出了豫章，你失了利，才对他心生嫉恨吧。”


笮融尴尬地笑笑：“你我同心同意，你恨刘繇，我也恨他，我们是同仇敌忾。”


诸葛玄漠漠地说：“我不恨刘繇，我和你不一样！”


笮融被抢白得一愣，他抖着双颊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我说你们这些自诩君子的文士就是虚伪，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南辕北辙。老子就恨刘繇，老子心里这么想，嘴里也大声说出来，痛快，自在！”


诸葛玄不理会他，质疑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笮融神神秘秘地眨巴眼睛：“我的意思是，我们莫若联手对付刘繇。”


诸葛玄一惊，他按捺住疑问，试探道：“怎么对付？”


笮融俨然是思虑多日：“我知道你和袁术有旧交情，豫章太守一职也是他许给你的，我的意思是你北上连和袁术，请他出兵襄助，我们去收拾刘繇，打他个落花流水，夺回豫章。日后你做你的豫章太守，我做你的大将，咱们珠联璧合，所向无前。”


诸葛玄顿时以为笮融在儿戏：“你以为可能吗？前次你们攻打豫章，将我驱走，袁术也不曾驰援，此时他会借兵给我？”


笮融涎脸一笑：“此一时彼一时，我听说袁术要登基做皇帝，可周边诸侯不服，人人以正朔自居，欲兴兵讨伐。他正愁无援手，倘若我们归服于他，为新君攻城拔寨，夺下豫章献上，他怎会不答允出兵。”


诸葛玄忽而仰天长笑，厉声道：“我为大汉子民，怎能为篡逆之贼驱走，袁术昔日是我故友，他一朝忤逆，便是我诸葛玄的敌人，我不会向敌人低头！”


笮融颊边肌肉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诸葛玄，你要当忠臣也得看看情形，如今是什么世道，天下崩乱，谁不为私利奔走？”


诸葛玄背过了身：“你要去给袁术当走狗，自己去，别来寻我！”


笮融被噎得白了脸，他摊着手瞪了诸葛玄半晌，突地阴森森一笑：“诸葛兄，有话好好说，动怒伤身。”他转到诸葛玄身前，“你不肯也无妨，这样吧，我们叙叙情谊，你家里人在哪儿，请出来见见如何？”


诸葛玄心里一紧：“你想做什么？”


笮融笑眯眯的：“无他，我既与你做朋友，家里人自然该见见。”他抬起手臂，目光陡然变得犀利，“来啊，给我请出诸葛玄家人！”


士兵们得了命令，吆喝着向后堂冲去，诸葛玄一把抽出长剑，死死地拦住他们：“你们敢进一步！”


笮融叹了一声：“诸葛兄，别这么小气，见见家里人有什么要紧，我会好好待他们，请他们去我营中坐坐。”他给左右使着眼色，“愣着做什么，给我请！”


诸葛玄猛然呼喝：“等一下！”


笮融眯着眼睛打量他，挑衅地说：“怎么，想通了？”


诸葛玄静静地立着，冰冷的月光落在他苍然的眉梢间，他仿佛体味到月亮的温度，抿紧的双唇痛苦地一阵痉挛，他缓缓地将长剑收回鞘中：“我有一个条件。”


笮融拍着手：“好说。”


诸葛玄幽幽的目光在周遭雪亮的刀光里沉没：“你既让我连和袁术，我须得将家人送去寿春。袁术为人多疑，我平白唇舌，他不会相信，唯有人质在侧，他才能安心。”


笮融不可置信：“你不是在诓我吧，把家里人送去寿春当人质，对你何益？”


诸葛玄莫名地一笑：“在他那里比在你这里太平，既然没有退路，莫若寻个好去处过安生日子。你若不肯，那就尽管捉拿他们，至多我和他们死在一块儿！”


笮融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子，他藏在阴影里打量诸葛玄，那张脸沉静而肃然，眉目间隐着他不懂得的戚然。他磨蹭考虑了很久，终于说道：“成交！”


※※※


门被“嘭嘭”敲打，诸葛亮惊得一颤：“谁？”


“小二，是我。”


诸葛亮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昭蕙几个人，平缓着揪得心疼的紧张，方才取了门闩，月光便温柔地溜了进来，勾勒出诸葛玄淡淡的人影。


诸葛亮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叔父：“叔父，你没事？”


诸葛玄平静地一笑：“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诸葛亮不放心地说：“他们来做什么？”


诸葛玄却不回答，他轻轻地越过诸葛亮，诸葛均蛰虫似的飞过来，两手紧紧攀住叔父的胳膊，泪涔涔地喊道：“叔父！”


诸葛玄柔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有叔父在。”


昭蕙、昭苏和冯安都围拢上来，你拉着诸葛玄的衣角，我扯住诸葛玄的腰带，仿佛面对失而复得的玉帛，格外珍惜，格外小心。


诸葛玄微笑：“叔父没事，”他抚抚诸葛均的肩，“晚了，你们去歇着吧，不怕，叔父和他们说好了，他们只是寻叔父有事，不会伤害你们。”


众人忐忐忑忑，这一夜提心吊胆着实难过，捱一刻犹如捱了一秋，还疑神疑鬼，听风便是雨，心底虽还疑惑着，到底是卸下了沉重的负累，当下里冯安领着他们出了屋。


诸葛玄目送他们离开，站在原地没有动，亲切的微笑倏地消逝不见，他疲累地转过身，却看见诸葛亮仍在屋里。


“叔父。”诸葛亮轻声呼唤。


诸葛玄没有让诸葛亮离开，他缓缓地走过去，屋里跳跃的烛光仿佛闪烁的心事，在他倦怠而苍白的脸上割据。他静静地凝视着侄儿，少年的个头已齐着自己的头，宽宽的额头盛满了玉石般的光泽，饱饫的青春像挂满枝头的芬香果实，那烂漫藏也藏不住。他忽然意识到诸葛亮已长大了，他再不是从前那喃喃呢呢的小孩儿，爬树摘果，下河摸鱼，和自己下棋耍赖。他甚至在深湖似的眼睛里暗蓄惹人心疼的忧郁，他变得越来越沉默，那过去经历的惨淡和残酷都催发了他的成长。


诸葛玄感慨道：“小二，你长大了。”


诸葛亮露出很平淡的笑：“我十六了，还不大么？”


诸葛玄唉唉地叹了口气：“瑾儿生死未卜，但愿吉人天相，他平安无事。而今他不在，你便是长子，”他的语气渐渐郑重，“小二，照顾两位姐姐，照顾均儿，担负起这个家，别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诸葛亮听得心惊肉跳：“叔父，出了什么事？”


诸葛玄不解释，压着声音说：“听叔父说，叔父要你带他们离开。”


“去哪里？”诸葛亮越发觉得骇人。


诸葛玄的声音平静而深沉：“荆州。”他不待诸葛亮回应，一只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锦囊，一红一黑，“把这两个锦囊带上，出了城打开黑锦囊，将来若遇大难之时，再打开赤锦囊。”


诸葛亮错愕地捏着两个锦囊，他怔了一会儿，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不受控制地飚了出来：“叔父，我可以不接受嘱托么，我只想叔父带着我们一起走。”


诸葛玄酸楚地一笑：“叔父不瞒你，此地危险，叔父必须留下来拖延时间，你们先走，叔父若脱了险，会去寻你们。”他捂住诸葛亮的手，紧紧一握，“我把这一家交给你了。”


诸葛亮哽咽着跪了下去：“叔父，你要活着，要活着……”


诸葛玄蹲下身体：“傻孩子，别哭，”他微哽了声音，“倘若叔父遭遇不测，你答应叔父，照顾好他们，尽力去寻找瑾儿和母亲。”


诸葛亮使劲地摇头：“我不答应，不答应，叔父和我们一起走……”他哭着伏下了头，死死地抓住叔父的衣服，恨不能把叔父藏起来，装在口袋里，带去天涯海角，无论是锦衣玉食抑或甑尘釜鱼，只要有叔父，便是幸福的天堂。他失去得太多了，那些熟悉而亲切的人啊，他们仿佛春天阳都城飞扬的白絮，轻轻地经过他的身边，而后便散失在冰凉的阳光里。他走得太远，千山万水，万水千山，重重关钥锁着世人的痴望，他已把他们丢在关山之外，丢在长河尽头，丢在时间的那一端。他奔跑在荒草连亘的征程上，看着他们纷纷陨灭，最后剩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凄凄惶惶。


“我不答应……”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被眼泪浸湿了，变得沉重而黏稠。


诸葛玄满面是泪地抱住他：“傻孩子，叔父不会死，你在哪里，叔父就在哪里。”


诸葛亮卧在叔父的怀里，他以为自己又成了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他用婴孩的眼光去打量这个世界，那样单纯，那样美好，世间丑恶的繁喧与他无关。他把自己当做一片刚发芽的绿叶，永远藏在温暖又干净的慈母怀抱中，渴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


像清水般干净的纯真年代，他找不回了，找不回了……

第十六章 使计谋领全家脱离虎口


案上那盏雁足灯嗞嗞地燃着温柔的火，灯光像鹅黄的羽翼，毛绒绒的漂在皮肤上。


笮融坐不住了，时不时冲去门边看一眼，正是皓月当空，银汉璀璨，冰凌的月光染白了宅院的瓦当，漾漾地淌着水。


凉风飕飕掠过，仔细听一听，风里夹杂着院墙外士兵的脚步声，又恍惚不是，其实来自更远的地方，也许是城外杂草间窜出的一只捕食的豹子。


他回头看去，诸葛玄没有丝毫不安，手里捏着两枚棋子，对着面前的棋枰自己和自己对弈。棋枰上已是纵横密布，黑白子势均力敌，看不出谁有先机。


诸葛玄的镇静让笮融愈加不安，那份波澜不惊反而像是深藏不露的遮掩。狂风暴雨来临前总是宁静的。


笮融故意用力跺跺脚，诸葛玄眼皮都不多抬一下，全副心思只在那盘棋上，周遭的一切，包括笮融这个人仿佛不存在。


笮融忍不住了：“诸葛兄，急信去了淮南半月有余，怎么还没动静？”


“快了。”诸葛玄淡淡地说，不知是在回答笮融，还是在说那盘棋。


笮融恨透了诸葛玄那副文士派头，若不是他有求于此人，依着他的脾气，他已把诸葛玄拖出去，就着月色一面饮酒一面鞭打，直打得诸葛玄嗷嗷求饶，他心里才舒坦。


半个多月前，诸葛玄将家人送出城，同时送走的还有一封写给袁术的密信，信和诸葛玄家人不是一路，信走得快，由亲信士兵快马加鞭直送寿春。笮融押着诸葛玄在西城，他的算盘打得精，只要诸葛玄在他手里，不怕他诸葛玄翻天。他从不信什么舍生取义、忍辱负重，那都是哄小孩儿的鬼话，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不过就是你死我活的利益争斗，不是你灭了我，便是我屠了你。


“你可别对我耍诈！”笮融威胁道。


诸葛玄将黑子白子各自落下，慢悠悠地说：“笮将军刀兵临身，我对你耍诈，岂非自取其亡吗？”


笮融踱着踱着走到诸葛玄身前，把一只手插入棋盒里，挖起来一堆棋子：“诸葛兄，我知道你心机多，不过你便是耍诡计，我也有法子对付你。”他弯下腰，把手里的棋子一枚一枚落下去，叮当当敲得人心起了栗子，他阴森森地笑道，“你那一家人出城不久，我便派手下跟了上去，你放心，不会惊动你的家人，只是暗中护送。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我也是为他们着想！”


诸葛玄抬起头睨了笮融一眼，他只是没有情绪地一笑，眉目间没有一丝的惊恐，仿佛对阴谋早已知晓。


“如此多谢了！”诸葛玄冷淡地说，一枚黑子用力定在棋盘一隅。


这下轮到笮融手足无措了，分明是他抛出一柄利刃，孰料对方毫发无损，反而让他的得意张狂落了空。


他猛然怀疑起来，越看诸葛玄越觉得自己也许中了什么阴谋诡计，这个秀朗面孔的男人有种让他拿不稳的可怕力量，是他从不曾经历的强大，他注定将一败涂地。


有亲随在门外呼喊，他心中跳了跳，撇下诸葛玄出去，返回时，脸已变了色，五官仿佛被捏烂的面饼，一忽儿向内收缩，一忽儿向外扩张。


他扬起手臂，狠狠地砸在棋枰上，黑白棋子受了惊吓，一枚枚跳得老高，蹦跶着从空中摔下去，他直起脖子吼叫道：“诸葛玄，你耍的什么花样！”


诸葛玄用半边脸对着他，片刻的沉静后，他躬身捡起了几枚棋子，缓缓地放入棋盒里。


笮融像饥饿许久的野兽，咆哮得声音全散开了：“王八蛋，你那一大家子根本不在那驾车里。你敢跟我使障眼法，你说！他们去了哪里？”


诸葛玄仰起脸冷冷地看着他：“笮将军不是遣亲随护送他们么，笮将军尚且不知，我如何能知。”


笮融一把揪住诸葛玄的胸襟：“混账！你胆敢欺诈我，你写给袁术的信是不是也是假的！”


诸葛玄毫不畏惧地直视他，唇边渐渐扬起了讽刺的笑。


门外刹那哗声大作，数不清的脚步声震得这座小城颤抖起来，仿佛忽如其来的天崩地裂，一个亲随连滚带爬地进来，嗓子破了风，难听地嚷叫道：“将军！”


笮融丢开诸葛玄：“什么事！”


那亲随喘息着：“刘繇，刘繇率军进城了……”


笮融大惊：“刘繇？他怎么会来了？”


亲随哭丧着脸道：“豫章军冒充袁术部下，骗过守城关将，杀进城里……我赶来给将军报信……”


笮融像被雷击了，呆木着半晌不动，他迟迟地扭过头，正看见诸葛玄脸上的讥笑，忽然间一切前所未有地透彻明白，他勃然大怒，扬手抽出长剑，重重地劈下！


诸葛玄向后一倒，血却向前喷去，那一剑劈开了他右边的肩胛骨，整条右手臂别去了背后，他一跤倒在血泊里，低低地喘了一口气，竟笑起来：“蠢材，像你这种蠢猪还妄想据有大郡，与天下豪杰一争高低，区区一个刘繇就能要你的脑袋！”


笮融一脚踢在诸葛玄的腰上，一抹刻毒的恨意在他眼底闪过：“我遇见刘繇，左右是死，你也别想逃出生天，我不会让你死得痛快！”他招呼着左右亲随，“杀出重围前，先把这狗贼拖出去，乱刀砍死，记住了，给老子砍一百刀，若少了一刀，我拿你抵命！”


亲随拽着诸葛玄往外拖，一条长长的血路从屋里蜿蜒直入屋外，清白月光泠泠洗涤，血迹泛出了冷幽幽的青光。


成束的刀光齐刷刷地在头顶聚集，诸葛玄猛地坐了起来：“不劳诸位，我不死贼寇之手！”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轻捷地割开了自己的咽喉。


而后一股鲜血汩汩地涌出，那个秀朗面孔的男子躺在血泊里，好似一片漂在水面的枯叶，逐着流水，追着微风，惬意起来，逍遥起来。


他看见头顶的天空团团地旋转，星辰、月亮都似在漩涡中舞蹈，那颗最亮最高的星也受到鼓舞，飞旋着，盘桓着，那该是北辰星吧，它高高地居于星空的中央，明丽如高贵的天子之心。他这一生都在追寻着北辰的光辉，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总有一天会攀住星辰的芒角，去往极邈的高天之上，他做着这个梦磕磕绊绊地走了一生，最后到底是追不上了。


真的追不上了……


他缥缈的意识沉入了记忆，很多很多被他遗忘的往事都浮现了。他看见他死去多年的妻子，她在无边无际的花团锦簇间微笑，她用一方手绢遮住了脸，一双妙丽的美目专注地盯住他，所有的柔情全都藏在那双眼睛里。她仿佛一捧蒲公英，向着天空飞去，声音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飘下来：“子默，你还记得我吗？”


他看见兄长，看见父母，他们喊着他的名字，他欣喜得心里绽放出满满的春色，追着他们的足迹，感觉自己也飞了起来。


月光在他黯淡的眼眸里暂驻，稍稍地犹豫了一刹，而后决绝离开，留下一地深黑的死寂。


※※※


风一直没有停，风里有冰凉凉的丝绸感觉，仿佛是雨，又或者是飞絮，莽莽荒野起伏着苍冷的丘陵，一脉又一脉，像横隔在胸膈中解不开的心结，远处有青色的淡烟随风万里，似乎是鄱阳湖升起的水汽。


两辆马车从豫章城驶出，一辆车载着一具棺椁，另一辆则是四面遮幅。车里坐着昭蕙、昭苏姐妹，以及诸葛均，赶车的是临时雇的中年车夫。


诸葛亮坐的是载棺椁的马车，双手拉着缰绳，沉默着一收一抛。冯安倚在一旁，双臂抱着棺椁，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流。


“亮公子，”冯安抽泣道，“为何要急着上路，刘太守请我们多留两日，还说派亲随护送我们去荆州，我觉着他也是好心，你何以不允呢？”


诸葛亮专注地看着路：“刘繇明示好意，暗怀猜忌，我们早离豫章，他便失了戒心，多一日停留多一日危险。至于说遣亲随护送，若是答允，则会受人掣肘，行动不便，我当然要拒绝。”


“是吗？”冯安半信半疑，“到底是仲公子助他除掉笮融，他还对我们不放心？”提到诸葛玄，心口的疼痛像刀锯钻出来。


诸葛亮似没有受影响：“刘繇外宽内忌，他明面上说善话，背地里却暗藏刀锋。我们是为羁旅之人，不能轻信他人，早走早释祸！”


冯安迷迷糊糊地相信了，他看着诸葛亮的后背，恍惚以为看见了一具鼎，狂风肆虐，却击不倒他的岿然。冯安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脱胎换骨的诸葛亮，是他不认识的，其实这种变化一直在悄悄发生，只是到了今天才有了切肤之感。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单纯的成长，抑或是被世事逼出的坚强，他在诸葛亮的成长里隐隐察觉出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沉重，那让他难过。


冷风抚摸着诸葛亮湿漉漉的脸庞，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摁了摁胸口，那里藏着两个锦囊。


在第一个锦囊里，叔父告诉他出城后布疑兵，他便设法在中道悄悄下车，却让那辆空车领着跟踪者去往寿春。故而笮融派出跟踪他们的亲随扑了个空，他则带着姐弟前往豫章城，把叔父留下的信交给刘繇，方有了刘繇伪装袁术部下攻伐西城。


第二个锦囊，他在获知叔父死讯之时拆开了，叔父在锦囊里放入了一枚玉环，两封信，一封信写给荆州牧刘表，一封信写给蒯越。


其实当诸葛玄将锦囊交给诸葛亮时，他已明白了叔父的牺牲，他无力阻挡叔父的决绝，正如他无力遮掩命运齿轮碾碎他的童真。


带着苦涩泪水的微笑亮在诸葛亮润泽的眼睛里，他把泪水用力吞下，他深深地呼吸着，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哭。”


他眺望着迢迢无尽的远路，双手扬起来，挥下去，马车加快了奔跑，深深的车辙印在衰草间，久久地没有消散。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会走到哪里，没有人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和过去再也不同，他不再是奉高城里嬉戏玩乐的孩童，也不是阳都纯善好奇的少年。


他即将成为诸葛亮，辉煌、悲哀、沉重、永恒的诸葛亮。

第十七章 隐忍待时，刘备委身事曹操


徐州边界，一队残兵正缓缓驰行，“刘”字中军旗缺了一个角，皱巴巴黑糊糊的，好似小孩儿擦鼻涕的手绢，仿佛威风凛凛的将军被揉在泥潭里，泡了三日三夜，起来时已是雄风荡然，萎靡狼狈。


刘备颠踬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耗尽了他的体力，而他心里窝着的火气更是没处发泄，恨得只能死攥住缰绳，把一身的怒气都憋在手臂上。


刘备很窝囊地把徐州丢了。


他在徐州待了不到两年，便把整整一个州拱手相让。是的，就是他自动让出去的，是他引狼入室，善心用错了对象，救了一匹包藏祸心的中山狼，以为用宽厚仁义去包容落难者，人家便会感激涕零。可那笑语殷殷的背后已是暗箭齐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温情脉脉的仁德。


真是蠢！刘备狠狠地骂着自己。


“大哥……”张飞在背后小心翼翼地喊他。


刘备不搭理张飞，他还在憋着火。他和关羽南下征讨袁术，留了张飞守护徐州，张飞偏使性，和曹豹两厢不饶，闹得不可开交。一直蹲踞小沛等待时机的吕布趁着下邳内讧，依靠城里的内线，率兵潜行攻入下邳，把睡梦里的张飞撵出了城，生生坐稳了徐州牧的位子。刘备闻讯赶回来时，吕布早就摆好了阵势，几次交锋，打得刘备大败，刘备麾下士兵的家都在徐州，家小被吕布牢牢掌控，当下里军心涣散，三五日逃了一多半，刘备兵力严重不足，再想重夺徐州几乎是痴人说梦。


张飞知道自己犯了错，他是不愿意憋委屈的脾气，又讪笑道：“大哥，我们去哪里？”


刘备不看他，语气又冷又硬的：“爱去哪儿去哪儿！”


张飞快要被逼哭了，叫了起来：“我错了，大哥就饶了我这遭吧，我立刻率军返回下邳，誓死夺回徐州，割下三姓家奴的头衅鼓！”


刘备见他较起了真，火气便消了三分：“又耍小孩儿脾气，若是能夺回徐州早夺回了，何必仓皇避兵，你也得改改这急躁性子，一味地由着自己胡来，将来还得吃亏！”


张飞擤着鼻子哼哼，也不敢回话，他和关羽都是不饶人的高傲脾性，任凭是谁，便是闻名的大英杰，在他们眼里也当作粪土一般，偏就服一个刘备。刘备是他们的兄长，又像父亲，一语之间便能慑服住两颗骄傲的心。


关羽驱马近前：“大哥，下一步该如何做，徐州而今被吕布所占，须臾也不能夺回，我们总得寻个去处。不然，东西南北无有定所，也不是长久之计。”


刘备缓缓松了缰绳，心思沉沉不能释怀，他低低地自言道：“是得寻个去处……”他倏忽神色一沉，似拿定了一个决心，拧着眉重重地说，“去许都，依曹操！”


“去许都？”关羽惊愕，“我们才与曹操在徐州恶战，仇雠已生，他怎能容下我们？”


刘备仰面无言，许久，他徐缓而沉着地说：“曹操如今挟天子令诸侯，名义为正，天下诸侯纵然心慊也当恭顺朝奉，我们若想重返徐州，再立基业，这是唯一的去处。”


他不肯让自己犹豫，用力一纵缰绳，坐骑仿佛带着一阵风，雷奔电驰般往西驰去。


※※※


许都宫里，刘备安静地跪拜在皇帝的御座前，宫外大雪正静悄悄地落下，仿佛是他身后扬起的雪白披风，一片片落满守护皇宫的执金吾闪亮的甲胄。


皇帝微微伏下身体，凝视着这个皇族后裔。他英挺的面孔含着几许寒霜，剑眉本来骄傲地飞向双鬓，却被他谦顺地压住了锋芒，悬直的鼻梁写着皇族的自信，那抿严的唇含着所有心事，显然是沉得住气的稳重性子。皇帝即使与他隔着相当的距离，也能嗅到他骨子里那天生的豪气，他感觉有共同的气质在他们的血管里跳跃。


“卿为汉室宗亲，为我大汉血裔，今国步维艰，有赖卿等宗亲努力向国，为朕佑护社稷，力致升平，勿使奸贼横路，百姓疮痍。”


皇帝说出的话呵成了连绵的白气，在空中久久不沉。


跪坐在丹墀下的曹操眉峰一弹，他抬起脸，一道含着刀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劈向皇帝。


皇帝稍稍偏了一下头，曹操的目光刚好落在背后，他把自己的脸藏在曹操看不见的角落，说道：“车骑将军曹卿称卿忠孝，数年来征讨贼寇，为国立功，功当其赏，以昭圣朝重贤才之心！”他向左后点了点头。


一名内官捧起一封诏书，高声道：“兹有刘备，忠悫为国，忘身不顾，数年征战，功绩彰见，敕拜备为镇东将军，领豫州牧，封宜城亭侯。”


刘备诚惶诚恐地磕头谢恩，抬眼却和曹操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他的心陡然“突突”狂跳，迅速地低下了头。


朝会散了，刘备随着公卿百官走出了宫门，恍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那笔直如苍劲一笔的宫墙，神色各异却匆匆别离的百官，以及自己这一身簇新的朝服都像不真实的幻影。他不敢触手去碰，也许明早一觉醒来，他还在徐州的荒原上狼狈奔逃。


“玄德！”有人朗声呼喊他。


一辆轓车摇摇行来，曹操从车上伸出手：“玄德回府么？你我同路，莫若同车而行。”


刘备犹豫着，周围没有走散的百官都甚为讶然。曹操何等人物，势倾朝野，权压群官，将残汉的命脉已牢牢掌握在手心。他竟要和刘备同车，刘备算什么呢，穷途末路投奔朝廷的一个微末人物，无雄兵无沃土，居然能登曹操的车。


“备……”刘备结巴了。


曹操粲然一笑：“好大雪，玄德欲一直站着不动么？”


刘备歉然地笑笑，他用一只手搭上曹操的手臂，一只手压住车辕，轻轻一跃，果然登上了曹操的车。


车夫甩动鞭杆，轓车压着积雪涩涩地滚动着，曹操瞥了一眼车外顶着风雪小声议论的官吏，把车窗“哗”地拉下来：“不要理会旁人的议论，庸人庸语而已！”


刘备谨慎地说：“刘备初入帝都，战战栗栗，无措手足，身处煌煌威仪而局促少礼，也难怪他人非议。”


曹操凑近了他：“玄德为当世英杰，征伐无数，刀下死的人应不为少，也会害怕？”


刘备微笑道：“天子威仪，曹公威严，怎能不惧？”


曹操默然一会儿，突然畅声大笑，车外的雪片“噗噗”击下来，随着那笑声飞扬。


曹操倏地收住了笑：“玄德尚记昔日之语乎，操问你，若你我有朝一日刀兵相见，玄德欲有何为？玄德答，欲效晋文公。”


刘备心里炸了一下，他赔笑道：“当日不知天高地厚，戏言矣。若非曹公提及，备已忘怀了。”


曹操用一根手指贴在胸口，摇了摇：“非也，操却时时谨记，此为英雄豪言，非竖子庸人能言！”他直直地盯着刘备，“玄德今日与操并车而行，倘若一朝为仇雠，刀兵又见，真真辜负了这趟同行。”


刘备后背心像被人攫了一把，紧张地说：“备怎敢与曹公为敌。”


曹操笑道：“徐州之日又如何说？”


“那是……”刘备忙着要解释。


曹操打断了他：“过去之事皆付流水，望玄德休存芥蒂。你我同为天子墀下之臣，必要同心努力，共扶社稷。”


“曹公谆谆，怎敢不遵！”刘备言之凿凿。


曹操又一笑，他把车窗扣开一个角，几片雪花飞进来。他伸手一捏，浅浅的水沫在掌心化开，仿佛捏碎了谁的脸，精巧的轮廓消散在指掌之间。


※※※


建安元年即将过去，雪已下了好几场，阔江上一派苍茫肃穆，船只很少，寥寥可数的几叶扁舟在雾气沉沉的江面若隐若现，恍然如一梦，很快便消失无影。


在长满枯苇的渡口，诸葛瑾拉住老人的手，依依不舍地说：“老先生，你该留下来，如今中原残破，山东凋敝，唯有江东尚算太平，何必又远走他乡。”


老人摇摇头：“我天生闲不住，你让我整日待在屋里，闷也闷死我！”


诸葛瑾知道自己无法劝阻老人，便把沉甸甸的感激倾倒出来：“这几年谢谢先生，当日若不是先生鼎力相助，我和母亲不能逃过兵祸，又赖先生一路护送，方才在江东寻得一方安生住所。”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人抬起他的手：“举手之劳，乱世之中，谁也不该死，你们一家人不该绝命于此时。”


诸葛瑾激起心事，叹息道：“也不知叔父他们怎样，扬州四边乱哄哄的，我也打听不出什么，心里一直惦记。”


老人默默一叹：“看他们的造化如何，若是天不绝人，你们还会相见。”


诸葛瑾平复了忧郁：“斗胆问一句，老先生此行去往哪里？”


老人莫测地笑了笑：“心之所向，行之所往，或巴蜀，或南中。”


诸葛瑾知老人不拘小节，不苟礼度，他叹道：“老先生率性之人，真真令人羡慕，老先生若有了落脚处，来一封信告知，我也好安心，倘或我得了间歇，也可去看望你。”


老人笑了一声：“还不嫌我麻烦么，我随着你的这几年可苦了你了，你还欲和我相交，可得吃穷了你！”他扬声大笑，跳上了等候在渡口的船。


诸葛瑾跟了一步，他鼓起勇气道：“老先生，我多年来一直有个心结，今日分别在即，便不顾忌地说出来，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人洒脱地挥起了袖子：“姓名无非称谓，知道也罢，不知也罢，有何要紧，是此名也罢，非此名也罢，皆是这个人！”他背起了手，笑声琅琅。


诸葛瑾又是感慨又是钦佩，他恭敬地鞠了一躬，船撑离了岸，破开烈烈江风，漫入一片清寒的白雾里。




卷尾


春天从伏龙山的翠微幽静中奔出，随着东君呼出的一缕暖风吹遍了隆中，野花簇簇地绽出了羞涩的脸，绿润润的青草沿着崎岖山道一路驰骋，绿色的潮头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严冬留下的最后痕迹。


乡村的农人都倾巢出动，正是插秧的季节，水田里满是挥汗如雨的人影，水牛在渠塘里打着滚，“哞哞”地叫着，催醒了山野间沉睡的野兔野鸡。


隆中距离荆州治所襄阳二十里，群山环抱，主峰伏龙山形若盘龙酣卧，此地东眺襄阳，北枕沔水，形胜之地，风物宜人，说不得的悠闲和恬静。当中原陷入烈烈战火，荆州却富庶安康，荆州牧刘表数年经略，安抚人民，休养生息，广立学馆，荆州一时文明风盛，颇招来了许多北方之士。


三个多月前，隆中新搬来了一户人家，在伏龙山脚下修起了一座草庐。乡间农人淳朴热情，三五成群地吆喝着去照应新住户，还帮着搭屋顶凿水井，送了红布裹房梁，说是讨吉利。那一家人千恩万谢，煮了鸡蛋回赠乡邻，农人们有的拿，有的不拿，却是家家包了贽礼送来，这家人不肯收，他们便放在门口。


这一家人似乎没有家长，做主的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后生，文质彬彬，儒雅的读书人模样，用乡里妇人的话说：“模样儿俊得直想让他当女婿。”有邻里少女听说新来个俊俏后生，躲在他家门后偷看他，那少年不晓事，以为人家是来做客，在门里喊了一声，一众人脸红心跳，捂着脸撒腿跑开了。


此时，这家人的主心骨正站在几亩水田旁，望着田里漫着的绿幽幽的水踌躇。本来他请了农人教他种水稻，苗也培育了，养苗的水也灌满了，可那人的妻子今日生产，不能来了，逼得他只能独自面对这一片水田。幽凉的一脉水，仿佛青碧的一枚玉，却是他从未触碰的陌生领域。


他犹犹豫豫地来回走了两遭，到底还是褪去鞋子，挽起了袖管裤脚，小心地踩上田坎，慢慢地滑下水田，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个哆嗦。


“亮公子，你怎么能下田！”冯安一路疾走一路喊，身后跟着一头水牛，他双手不方便，只得用肩膀轻轻地去碰水牛。水牛很不高兴，“哞哞”地表示抗议。


诸葛亮把岸边两个笸箩里的秧苗掂起来，在手里捋了捋，没所谓地说：“我为何不能下？”


冯安着急地说：“不成，你是读书的手，怎么能干农活，我来做……”他忽然顿住，伤心地看着自己蜷曲的手指，恨得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诸葛亮微微一笑：“安叔，你就在旁边歇着，我也得学学不是，咱们一家日后长久在隆中住下，不会农活可不成，难道坐吃山空？”


他弯下腰，一束束秧苗插入水田中，方才插了两路，已是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再看那秧苗东倒西歪，弯弯曲曲，像小孩儿在纸上胡乱勾勒的糙线，而旁边别人家的水田，秧苗整整齐齐，间隔有度，仿佛整装待发的士兵。


诸葛亮沮丧极了，他抹抹汗水，用一根手指竖在眼中，在水田里虚拟了一条直线。


田坎边有人咯咯欢笑，诸葛亮回头，却原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农家少女，栗色皮肤闪着阳光的色泽，浓眉大眼，不添修饰，有种健康的美丽。


“哪儿有你这样插秧的。”少女笑得合不拢嘴。


诸葛亮尴尬：“这位大姐，我头回下田，真不会。”


少女瞅着诸葛亮：“瞧你这样也不像干农活的，细皮嫩肉，是读书人吧？”她也不等诸葛亮回答，一骨碌踩下了水田，抓来两把秧苗，一束连着一束插将下去，须臾间，便形成几条直线。


诸葛亮怔怔的：“怎么做，请大姐教我！”


少女笑道：“没啥，熟能生巧呗，多做就会了，我头回下田也和你一般，我娘狠狠揍了我一顿，打着打着我就会了。”


诸葛亮点点头，学着少女的样子重又干起来，少女很热心，帮着他一起插秧，有哪里不对，耐心地指出来。两个时辰后，水田里立起了满登登的绿秧，少女又教他施肥除草，算日子灌水排水。


秧苗插毕，两人踩上了田坎，诸葛亮感激地说：“多谢这位大姐！”


冯安也跟着说：“谢谢。”


少女飞了冯安一眼：“你谢什么？”


冯安脸红了，他局促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少女又笑开了怀，她指着东首掩在苍翠林木间的农舍：“我就住在那边，我叫阿田，我知道你们是新来的那户人家，我爹娘还帮你们家搭过房瓦呢！”她眨眨眼睛，摸了摸水牛的背，唱着小曲儿走了。


诸葛亮揉着背，感叹道：“我今日才知，农活中有大学问。”


冯安还在盯着少女的背影发呆，诸葛亮轻轻撞了撞他，他方才从迷梦中惊醒，才记得去赶水牛，两人一前一后返回草庐。


昭蕙、昭苏正在厨房里烧火，诸葛均蹲在院子里劈柴，每每要瞄准很久，斧头才犹豫地劈下去，往往都劈歪了，一斧子砍在地上，蹦出一路火星子。


“二哥！”诸葛均欢喜地喊道。


诸葛亮笑了笑，灶台边的昭蕙、昭苏听见，从窗口伸出两张被烟熏黑的脸，昭蕙指着诸葛亮笑得喘不过气来：“小二，瞧瞧你的脸！”


诸葛亮知道自己定是满脸污垢，他见昭蕙自己黑着个脸，唯有那口牙白得瘆人，想笑却忍住了，去院里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洗脸，这才折返回屋换衣服。


外衣褪下去，沉沉的，全染了泥水，黑黄的泥垢贴着衣衫。他把外衣揉了一揉丢去一边，却发现内衣袖口脱了线，向两边不妥协地炸开，他想了想，满屋子搜来放针线的笸箩，还没来得及穿针，手上一松，有人把针线拿走了。


他一回头，惊道：“二姐！”


昭苏牵过针线：“你是男子，缝什么衣服，衣服破了找二姐，知道么？”


诸葛亮笑道：“衣服一辈子都会破，难道找一辈子二姐么，我学会了，二姐也省心了。”


昭苏微微一叹：“二姐知道你要强，可你也不能事事都去担当。”


诸葛亮心里一动，他张了张口，却又沉沉地摁住了，昭苏轻轻拉住诸葛亮的衣服：“脱下来。”


诸葛亮不肯脱：“就这么缝吧。”


昭苏嗔怪道：“还跟小时候一样脾气，讨人嫌。你如今大了，不怕以后找不着媳妇？”


诸葛亮倔强地说：“我才不娶媳妇，我出不起纳彩礼金，人家也不乐意嫁给我，再说，娶个女人回来吵闹，我不乐意。”


昭苏瞪了他一眼，拉着他坐下去，将他的手平放在一面书案上，轻柔地说：“别动。”


诸葛亮安静地看着昭苏上下起伏的手指，二姐的指头仍晕着圆润的螺旋，她的头发仍是芳香如醇，只是那时的温馨却寻不得了踪迹，好多的悲伤涌上来，和二姐发间的清芬一起拥抱住他。


昭苏低着头：“小二，二姐知道你心里苦，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二姐笨，也不懂怎么为你分担，可二姐不想看你受苦……”她的声音微微一颤，一滴冰凉的水掉在诸葛亮的手背上。


不知不觉，诸葛亮的眼眶湿润了，他摇摇头：“我不苦。”


昭苏咬断了线头，抬头看见诸葛亮眼中滚出的泪，也许他自己也不知，她柔软地一笑：“傻弟弟，还嘴犟！”她取过手绢擦去弟弟脸上的泪，“都过去了，我们在隆中好好过日子，过得一二年，二姐为你寻门好亲，生个大胖小子，你怕累，二姐给你养。”


诸葛亮破涕为笑：“二姐，我穷汉一个，谁看得起我，你就别操心了，还早呢！”


昭苏自信地说：“我弟弟模样俊，人品好，又有学问，配哪家女儿配不上！”


诸葛亮笑着站起来：“别说了，可臊了我了！”他跑出了门。


“你去哪儿？”昭苏追着问。


“去看叔父！”


诸葛亮跑出草庐，四野春风化暖，鸟鸣花香，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他顺着屋后逼仄的山道往上攀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在一座新坟前停下。


坟上已长出了青草，嫩嫩的仿佛初生儿脸上的绒毛，一只红嘴鸟儿在坟旁的树梢上鸣啼，婉转动人，仿佛挽歌。


他在坟前坐下，抚着墓碑上深凹的字，把脸紧紧地贴上去，和叔父说了一句知心话。


他躺在有些硌手的草地上，看着被交错的树冠割裂成无数片的天空，瓦蓝瓦蓝的，一丝白棉似的云匆匆飘过，仿佛掀起了天空的帷裳。他听见叠嶂呼啸的山岚，农人悠闲的歌声荡在风里，秋千索一般来回摇晃，久久不息。


这里是隆中，不是奉高，不是阳都，不是他的故乡，没有巍巍泰山，没有圣人故居，也没有总也浇不灭的战火。这里仿佛是缓慢行驶在风平浪静的港湾的一艘驳船，阳光点点洒下，照见无数人平静安逸的脸。


他撑起胸膛，向着天空呼啸，啸声直遏行云，仿佛勇士擎起的利剑，刺破了青天的缄默。天神被惊动了，回应他的声音落下来，穿过丛丛密林，把整座山峰斩断。


回声和泪水一起落满少年的面颊，他伸出手，阳光在他掌心开着金色的花，他闻到风里送来的田园清香，他在泪水中微笑了。

卷三 龙卧襄阳




卷首


一缕黑烟从白门楼的城谯上袅袅升起，像残损的战旗般飞向未知的尽头。极寒的北风吹暗了天空的颜色，一片雨雪摇摇晃晃，如枝头凋敝的枯叶，落下来，却寻不到歇脚处。


陈宫抬头望了望天色，湿润的积云在头顶上凝聚，仿佛压在下邳城上的沉重铠甲，便是用尽力气也掀不翻。


“公台！”背后有个声音呼唤他。


陈宫停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孟德还有什么话？”


曹操跟了一步：“君独不念老母妻儿乎？”


陈宫淡淡地笑起来，被战场硝烟腐蚀的脸漾满了平静的水波：“宫闻以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之亲，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妻儿在明公，不在陈宫！”


他不再停留，毅然走下城楼，在那城关处，有两个持刀的刽子手正等着他。


曹操偏过了头，许是北风冰刺，许是头风病发作，头竟隐隐痛了起来。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揉了一揉，放下来时，手指已沾了水。


他沿着城墙缓缓走开，寒冷在背后渐渐滋生，宛如悄然的一场阴谋，他扶着城堞望下去，却看见刘、关、张站在内城门。


一辆四遮马车从城内缓缓驶来，路面泥泞不堪，马车行得很艰涩，到处是大团大团的泥浆和水洼。曹操决泗水灌城，整座城市的每块木板几乎都浸入水中，如今水虽已退却，城市却变得污浊腐烂，像是一具被泥水泡烂的腐尸。


牵马的是麋竺，自刘备被吕布撵走，他失陷在徐州已一年有余，拼死保护刘备家小，忍辱负重，几次险遭人毒手，总算盼来了主公复返的一天。


“主公！”麋竺拜下去，眼泪顷刻便滚了出来。


刘备俯身扶起了他：“子仲受委屈了。”


麋竺呜咽道：“天不绝人，竺能与主公相见，真喜杀人也！”他抹着眼泪，轻轻掀开了马车的遮幕。


车里的女人像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举起手轻轻一遮，膝上的两个女孩儿也受了惊，一骨碌钻进母亲的怀抱，呼啸的风将遮幕一把扯下，眼前又一黑，是刘备登上了马车。


麋夫人眼泪涔涔地望着丈夫，许久没有消息，眼前这个男人变得陌生了。她紧紧地盯着他，和记忆里残存的模糊印象比照。


刘备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肩膀：“对不住了。”


麋夫人颤抖着，许久以来的绝望和恐惧都爆发了，她蓦地扑在他的肩头哭了出来。


两个女孩儿不懂事，因见母亲伤心，都哇唔地哭开了，麋夫人忙收了泪，哄着两个孩儿，指着刘备道：“叫爹爹。”


两个女孩儿，大的三岁，小的一岁，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吧嗒吧嗒”地掉着亮晶晶的眼泪，盯着父亲看了半晌，而后一起嘟起了嘴巴，却没一个肯喊出声。


“叫爹爹！”麋夫人又催促道。


孩子们不肯，扯着母亲的衣角偏不张口，大女儿还瞪了刘备一眼，她想这个男人真讨厌，他凭什么钻进马车里来。


刘备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他酸涩地笑了笑：“罢了，分开太久，不认得了，以后慢慢认。”他体贴地擦去麋夫人面上的泪，起身便要走下马车。


“你不会再把我们扔下吧？”麋夫人切切地问。


刘备扶着车门许久无声，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妻子，软软地说了一声：“别多想。”


他跳了下去，帷布轻轻垂下了，而后隔绝了他和他的家人，心情没有因为与妻小重逢而喜悦，反而愈加沉重。他苦闷地叹了一口气，一抬头，雪不知什么时候已落下了，仿佛成千上万飞舞的柳絮，将下邳城笼罩在白茫茫的世界里。

第十八章 入学舍，舌战士子露头角


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荆州。


早春二月，新绿抽芽，汉水、丹水、淯水春潮涌动，乘着春风轻快南下，在襄阳附近汇入了襄水，清亮亮的襄江水潺湲东流，淙淙欢歌，把烂漫春色送入了襄阳城。


刚过日出，襄阳学舍仿佛打开的一册书，飞扬的字跳跃起来，诱人的墨香弥漫得周遭的空气都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的荆襄学子鱼龙而入，各自抱着厚厚的一扎书，见面之时得体地参礼作揖，显出一派温文尔雅的翩翩风度。


明亮的讲经学堂里，已落座了许多学子，不时还有人走进来，一面寻着自己的席位，一面和周围的同学行礼，一面把捧着的新书或昨日刚写的策论拿给同学观瞻。若得了一二夸誉，不免洋洋自得，嘴里却要谦逊地菲薄一番。


因先生还不曾来，学子们也不安生，冥想的冥想，议论的议论。有学子闲着无事，趴着窗口往外看风光，看见学舍侍从领着一个年轻人从南门款款而入，没有进讲经堂，却走到东厢去拜孔子像，这是新生入学的规矩。


“这人是谁？”


学子们皆是年轻人，掖不住那好奇心，一颗颗脑袋都凑了过来，见那人着一袭素白布衣，明丽的阳光在衣衫上颤栗，宛如给他抹了一层绚烂的金色。


“真是风姿特异！”同学啧啧赞道。


“可把小马儿比下去了！”有人一面感叹一面挤眼，那小马儿原是个十二三岁的俊秀少年，他一点儿也不懊恼，由衷地说：“这位哥哥真好看，别拿我和他比，我是土堆，人家是泰山。”


议论间，侍从已将那年轻人领入了讲经堂，他指了指最后的席位：“学舍规矩，新来者末席，学业特异者可升席！”


年轻人参了一礼，侍从也不多语，拱手自去了。年轻人缓缓地向相对两列的学子席位末尾走去，在末席停住，安静地坐了下去。


一群人先是用目光打量新同学，而后一窝蜂地围了上前，一个长脸的年轻同学礼貌地说：“在下崔州平，不知同学如何称呼？”


年轻人回了一礼：“诸葛亮，”他顿了一顿，“孔明。”他似乎对自己的字不熟悉，说的时候打了个结，崔州平不介意地一笑，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刚刚加冠礼，获得了一个成年人才能拥有的表字，暂时还适应不过来。


“在下石韬石广元！”一个方脸短髯的同学说。


他旁边的同学跟着说：“在下孟建孟公威！”


一会儿，周围的同学都争着自我介绍，行过冠礼的说出姓名台甫，没行的只说姓名。诸葛亮一一还礼，默默地在心里记住同学的相貌名字，耳畔吵哄哄的，像是煮着一锅稀粥，“咕嘟嘟”地翻滚如浪。


诸葛亮努力地把面相和名字对上号，他看见最后一个同学默默地走向他。那人从同学的夹缝里走出来，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飞尘般匆匆地擦过诸葛亮耳朵：“徐庶徐元直。”


诸葛亮回了礼，他本想和徐庶再寒暄两句，可徐庶已经走远了。他孤单单地落座在背光的角落里，周围的同学都和他隔着一段距离，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仿佛他身上长着下了毒咒的尖刺，碰一碰便要遭到不测。


说不出为着什么缘故，诸葛亮有些同情徐庶，他听见门口木柝轻轻一敲，同学各自回位，原来是先生来了。


“孔明兄，”诸葛亮旁边的少年小声说，“日后多多指教！”


诸葛亮对他温和地一笑，那少年容止清朗，眉间有淡淡的白翳，仿佛飘在远山的流云，他记得那少年叫马良，同学们都称呼他为小马儿。


此时主席上已坐了一人，高冠峨峨，玄衣皂裳，面容肃穆，却是学舍先生宋忠，他是南阳大儒，为荆州牧刘表礼聘为官学老师，在经学上的造诣与郑玄不相伯仲。


他把面前书案上的一册书哗啦啦一展，慢条斯理地说道：“礼乐之治！”


学子们都凝神专注，俄而，目光如束般齐齐望向先生。


宋忠扫了学子们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因问，礼起于何也？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故求，求而不得故争心起，争心起则乱穷也，故圣人制礼以分之。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辩讼，非礼不决。


“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不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


讲经的声调故意拖长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在口里含着一枚铜钱，齿缝间蹦出的字因而发出了刚冷的金属音。


他停了口，把书册轻轻一合：“诸生有难否？”先生提出质问，旁边侍从忙躬身向前，在两排学子之前站定，他抬起了手，清声道：“有难者起！”


两汉官学承袭了春秋的讲学风气，讲经的先生并不进行填鸭式灌输的教育，往往是先作微言大义上的概括，再由学生针对问题进行辩难，让学生在自由讨论中辨明真知。论辩过程中，先生一般不干涉，只作旁敲侧击的点拨，这种自由开放的学风铸就了两汉的巍巍文明。


有学生立起了身体，先对先生一揖，说道：“礼乐诚为根本，然则，倘若礼崩乐坏，王纲废弛，该当如何？”


“礼崩复礼，乐坏复乐！”崔州平抢先道。


石韬跟着崔州平的话头道：“如何复？”


崔州平正在斟酌字句，那边孟建却道：“礼乐之制本有其序，复者，反本也，循圣人之训，蹑尧舜之道，孔子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从周而已。”


石韬追着问道：“当春秋天下崩乱，孔子克复周礼，然颠沛列国，仁义不用，孔子亦有乘桴浮于海之叹，退而作《春秋》。可知礼崩乐坏之际，复礼为难，至我先汉草创，儒术定鼎，礼乐方大兴中国！非天下一定，礼乐何复，非圣君临照，礼乐何兴！”


孟建被问住了，他还在搜罗辞藻反驳石韬，那侍从却扬声道：“夺席！”


底下同学一迭声地应和：“夺席！”


孟建不得已，他站起身，把身下的竹簟轻轻推出去，石韬不客气地拖过来，挪进了自己的竹簟下。


侍从对诸生清声道：“有难石广元乎？”


“有难！”席位最末尾有人回了一声，声音很轻暖。


石韬望过去，原来是新来的同学诸葛亮，他对诸葛亮抚掌一揖：“请！”


诸葛亮先是一揖，缓缓道：“亮以为礼崩乐坏之际，当先克定崩坏之源，所谓正本清源，源不清，本则浑。广元适才言及礼乐崩于春秋，兴于先汉，是为真知。礼乐为治世大典，太平盛世可行可兴，乱世扰攘，礼乐则稍显无为。当此时，黎庶饥寒当饱饫之，百姓失业当养耕之，社稷残损当补漏之，宗庙崩塌当鼎峙之。”


石韬回应道：“诚也，礼乐于乱世或少裨益，然礼乐终不可废，乱世人心崩乱，正待礼乐弥缺补漏，韬以为乱世礼乐大补，治世礼乐大兴！”


诸葛亮沉静地说：“乱世崩乱，徒以礼乐补之，少耳！”


石韬问询道：“孔明以为尚缺何物？”


诸葛亮抬起手，一根根指头竖起来：“法为慑祸心，兵为镇荒乱，农为养民力。可施耕战来远民、强国兵，明法度禁残贼、正根本，大善也！”


石韬大约没想到诸葛亮会举出这样的例子，他略有些发怔：“孔明所论，似为秦时之政。”


诸葛亮含笑：“秦处大乱之时，所采垦令、算地、开塞、明法之政正可补礼乐之不足，故而秦以西陲荒族，奋起逐鹿，扫荡一定！”


这言论太大胆了，东汉官学以儒家经典为主流学风，很少有人敢公开宣讲申、韩之论，更别说赞美被儒家指斥为暴秦的法政。诸葛亮这一席话刚说出口，学子们一片哗然。


石韬上下打量着诸葛亮，他以为这新同学疯了，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劝诫道：“圣朝以儒学为尊，儒学以礼乐为根本，礼乐以仁义为圭臬，孔明弃礼乐而求刑名，何谬也。”


诸葛亮摇头：“非也，汉兴以来，明为独尊儒术，实为诸家融合！儒家教化天下，设立礼秩，然并非全具之学，不可独尊天下。”


崔州平实在忍不住，抢着道：“何谓儒学不可独尊天下，自武帝尊儒术罢百家，儒家特为国家根本之教，犹如社稷血脉，立国之本，孔明此话不敢苟同！”


“儒学若非全具之学，何以维系社稷根本，四百年大汉基业又以何依凭？”又一人高声道。


“以暴秦为模范，当真儿戏！”


“天下崩乱，正为人心不定，妄以刑名克定乱局，岂非重蹈暴秦覆辙。高祖正为反其道而行之，方才能一统天下，倘若蹑足秦法，天下何复太平。”


学子们嚷成一片，已分不出到底是谁在说话。诸葛亮像处在风暴中心的扁舟，平静地面对周围的质疑，唇边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侍从敲了一声木柝：“止静！”


学子们吞着话止了声，尖刻的目光却在诸葛亮的身上划来划去，心里虽然不赞同，却都等着诸葛亮的回答。


侍从望向诸葛亮：“诸葛亮可有回辩？”


诸葛亮微微点头，他侃侃而谈：“诸君博闻多识，应读过《孟子》，其滕文公章句有言，陈良闻许行学说，而尽弃其学而学焉。陈良因见孟子，以为贤者应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


诸葛亮的辩难竟然是从儒学典籍入手，这倒让人难以揣测其用意了，诸位学子因不知他要说什么，也都没有回辩，只得静听其详。


“孟子却问他，‘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织布而后衣冠乎？’陈良答曰，‘与百工易之。’孟子因而曰，‘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


诸葛亮话锋一转：“因之，天下不得以一人全具百工之能，必以易之而得食、得衣、得冠，天下亦不得以一学全具诸学之流，必以诸学总括，方能囊万般有用之学，为政为军为民。”


学子们已有人领悟过来，诸葛亮这是借儒学典籍来反驳儒学全具之能，虽有狡辩之嫌，但却挑不出他的毛病。


诸葛亮缓缓地环顾着面露不信服的学子，语锋忽又折转而去：“秦处西陲，民少于山东六国，财薄于山东六国，军弱于山东六国，倘坐拥一隅，不思进取，倾覆指日可待！然秦以商鞅变法，二十年裨弱秦隆于西隅，后历百年，始皇帝长策振于宇内，覆灭六国，此为法家定秦统一之策。非法家何有天下一统，非变法何有乱世终结！


“秦并六国，当此时天下平定，原该济民于休息，养民于无为。秦不晓通变，仍沿袭战时刻薄刑法，才有陈涉之徒不堪暴虐起事，致使十余年宗庙隳颓，正为尊法一家可得天下，不可守天下！”


他微一停：“汉初，高祖深谙天下疲敝，遂偃武休息，轻徭薄赋，行老庄无为之道。百年之间，兴农耕，罢烽燧，仓廪实而钱帑足。然轻君权，重封建，弱礼法，百姓不知恩秩，诸侯不知敬上，终致吴楚之乱，社稷几没于危。后武帝践祚，推恩诸侯，渐蚕食邑，得专君权，董仲舒以尊儒策上，遂汉兴儒术，以礼刑天下，使定亲疏、诀嫌疑、别同异、明是非，天下于是为定。”


他一一环顾着同学，目光熠熠：“儒学定尊，是为治国训礼之本，然法制仍在，故有萧何定《九章律》，叔孙通定《傍章律》，张汤定《越宫律》，赵禹定《朝律》，数法合为《汉律》，是为明定法度。汉律之作，廷尉之设，天下凶贼伏首而认罪，大辟惩未杀，刑法戒未犯，尧舜刑措而不用，非有五刑之设，何有‘刑措’之美！


“所谓儒不足，法补之，法有亏，儒润之，至于农、道、阴阳诸家。一事变，儒法若退让难济，他说亦可为资，怎可以一家之说独断乾纲。书曰：‘允执阙中’，孔子曰：‘过犹不及’，皆道此取长补短，百虑而一致矣。老子言：‘治大国如烹小鲜’，如造食，缺一料便少味，独一料则无鲜美，汤犹如此，何有独儒而去诸子之说邪！”


诸葛亮说完了，学子们却像是被摁在一池水里，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善！”一个清亮的声音赞道，在异样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众人诧异地循声而去，竟然是徐庶。


诸葛亮对徐庶轻轻一笑，可徐庶被窗口投来的一大团阴影笼罩，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侍从有些为难，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宋忠。宋忠其实也很踌躇，自他在襄阳讲学以来，从没听见过如此大胆的言辞，公然挑衅儒学权威，还铺陈夸赞商鞅学说，赫然是韩非学派的门下高足。他本来想严词斥之，斩断诸葛亮的张狂，可辩论学风到底不能破，他沉下了心里的不悦，对侍从点点头。


侍从明白了，他提声道：“回辩乎？让席乎？”


学子们窸窸窣窣起来，没有人反驳，也没有让出坐席，低低的躁动中，徐庶站了起来，他把竹簟推向了诸葛亮。


诸葛亮惊讶起来，刚才那场辩论，徐庶始终不发一言，可辩论完毕，他头一个喝彩，头一个让席。诸葛亮心里对徐庶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想要看清徐庶的脸，却被扯入了一片孤冷的暗淡，徐庶仍然落寞地藏在角落里，仿佛繁花间的一簇野草，总是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眼睛。


徐庶开的这个头仿佛开了闸的水，马良也把竹簟让了出来，而后是石韬，他因坐了孟建的坐席，连着推出去两张。崔州平忸怩了半晌，不情不愿地把坐席撩了出去，之后，更多的学子挪席让给诸葛亮，诸葛亮的面前摞起高高一扎竹簟，几乎齐着他的腰。


侍从道：“诸葛亮升席！”


诸葛亮起身，对老师和学子各自行了一礼，在侍从的指引下，从末席向前越了三位，款款地落座下去。


这场辩论以诸葛亮大获全胜结束，学子们看看那一摞座席，又看看诸葛亮，既羡慕又嫉妒，也有不肯承认的钦佩。


※※※


散学了，三三两两的学子涌出了学舍，或结伴而行，或独自归家，学馆的门首有路人经过，见莘莘学子翩翩而出，都羡慕地叹了口气。


诸葛亮走在后面，他和同学尚不熟，今日又在众中出了偌大的风头，不合此时再吆五吆六地去邀朋呼友，倒显出他惹人厌的张扬。


“孔明兄！”马良欢喜地奔过来，他看着诸葛亮，清澈的目光闪闪的，“我真佩服你！”


诸葛亮感觉得到马良的真心，他和那些需用伪善的外表装裱自己的成年人不同，身上还带着少年人不加修饰的纯真。


“我学问不精，不值得佩服。”诸葛亮到底是要谦让的。


马良可劲地摇晃脑袋：“不不，我进学舍半年，从没见过像孔明兄这般博闻多识的大才，你今天的辩难让我们哑口无言，若不是腹中有经纶，说不出那些话。”


诸葛亮惊奇了，马良区区数语便显出他别具一格的洞察力，难怪他年纪尚幼，竟能入官学就读，倘无非凡之识，何以在自负才高的荆襄学子中占据一席呢。诸葛亮想至此处，对马良的好感陡然升温了。


马良担心诸葛亮不相信他，追着说道：“我可是说实话，孔明兄的才干令人仰止，我以为唯有士元兄足可相埒！”


“士元？”诸葛亮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庞统庞士元！”马良笑呵呵的，“他上个月刚离开学舍，他说该学的都学了，再待在这里徒然无用，可是个狂傲之人！不过人家有大见识，非我等庸庸者可比！”


诸葛亮仍是懵然，他不知该怎么评价，胡乱道：“哦，那真是不同凡响。”


马良热情地说：“我家离襄阳城不远，孔明兄闲来可来吾家做客，我持帚相待门户。”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他看见徐庶寂寂地落在最后面，他似乎察觉到诸葛亮在看自己，仿佛是不好意思，匆匆低下头。


诸葛亮揣着那段心事不能释怀，他似乎随口地说：“问你个事，徐庶是哪里人？”


马良扭头看了一眼徐庶，悄悄地说：“孔明兄，你别提这个人，我们都不乐意和他相处。”


“为何？”


“他以前做过贼，杀过人，为躲避仇人才逃到荆州来，平日里最是凶悍暴戾，稍有不合便行杀戮。我听说他某次酒醉与人口角，砍断了人家的两条手臂，只有广元兄因和他是同郡人，才跟他走得近一些儿。”


马良的叙述让诸葛亮仍然无法轻松，他觉得徐庶怎么看怎么不像暴戾的凶徒，徐庶与众人格格不入的落寞里有某种东西和自己很像。


徐庶和自己很像？诸葛亮一旦冒出这个念头便觉着可笑，他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观察徐庶，可徐庶却越过他们，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


一弯虹桥仿佛草庐伸的一个惬意的懒腰，胳膊悠闲地耷拉出去。桥下溪水潺潺，奇形怪状的石子在水底沉睡，几尾鱼从水深处跳出来，忽然似受了惊，又慌张地隐没下去。


诸葛亮回了家，不急着推门而入，却待在桥上观鱼，他在心底数着鱼的数目，红尾、黑尾……还有一尾鲤鱼藏在两枚雨花石之间，吐出的泡泡冒上水面，宛如昙花一现。


鱼与水如胶似漆，水花儿泛开来，一朵朵盛开，一朵朵凋谢，诸葛亮看得入迷了，他本来打算下水捉两尾鱼，此刻却物我两忘。


背后有人喊他，他还在发呆，直到来人走至跟前，在耳边吼了一声，他才陡然惊醒。


“又发呆！”冯安笑吟吟的。


诸葛亮喜道：“安叔，”他看见冯安身旁的阿田，“安婶！”


阿田红了脸，她才与冯安新婚不久，还有新妇的忐忑，明明已为人妻，可旁人若以冯安的妻子称呼她，她却害羞。


冯安扬起手，手腕下吊着两尾鱼：“刚从池里摸来的，走，安叔给你们蒸鱼！”他的手指已能活动，阿田的父母给他寻来土方子，渐渐治好了他的残疾。


诸葛亮指着溪水里的鱼：“我这里尚有数十尾鱼，安叔还日日送鱼来，乡邻该说我悭吝！”


冯安满不在乎地说：“怎么，如今大了，安叔也不住在草庐了，便不乐意吃安叔做的鱼了？”他一手拉住诸葛亮，一手拉住阿田，阿田紧张地一挣，没挣脱，她四下里看看，门前的千竿修竹有微风过路，恍惚是人影，她把头垂低，脸上烧火似的烫。


“大姐二姐，均儿！”诸葛亮在门口呼喊。


过了很久，昭苏才在里屋门边露出脸来，恹恹的显得精神不振，因瞅见冯安和新妇来造访，勉强笑道：“安叔来了，屋里坐。”


诸葛亮敏感地觉察出异样的气氛，他几步踏过去，正看见诸葛均从屋里冲出来，对着天空“呸”了一声：“王八蛋！”


“出了什么事？”诸葛亮问。


昭苏掩饰着：“没什么没什么。”她忙去招待冯安夫妇，领着他们去正屋就坐。


诸葛均正在气头上，冲口而出：“还不是蒯家……”


昭苏慌忙扯了一把诸葛均，一面对冯安赔笑道：“安叔，对不住，他使性子。”


诸葛亮隐隐明白了，他想也不想地从回环的屋廊往后走，轻轻推开里屋的门，昭蕙正匍在床上抽泣，床下摞着两口竹笥，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大姐？”诸葛亮担心地唤道。


昭蕙呜咽不成声，半晌才吭吭戚戚地说：“小二，大姐颜面扫尽，没法见人了。”


“怎么了？”诸葛亮在她身边坐下。


昭蕙说不出，把脸死死地捂在枕头里，一双手抠着被褥，像是要将自己埋下去，活在不见天日的夹缝里。


诸葛亮着急了，他轻轻推了推昭蕙：“大姐，你说话呢。”


诸葛均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说道：“二哥，你别问了，让大姐哭，这事儿捱谁身上能受得住！”他见着那两口竹笥便来了气，一脚踢上去，“这是蒯家送来的礼，他们要退亲！”


诸葛亮大惊，仿佛白日里被闷雷炸了，他怔怔地盯着竹笥，目光似被两口深洞吞噬。


诸葛玄当日和蒯越定下儿女婚事，本欲在一二年内完婚，可诸葛玄身遭不测，丧亲之期不宜成婚，不得已拖去了三年。如今眼看婚期将至，蒯家竟有此一举，生生让人寒了心。


“他们还不是嫌我们清寒，既是嫌弃，当初又何必答允，”昭蕙呜呜地说，“我一个没出阁的女子，被夫家退婚，以后谁还敢要我，我还有什么脸面……”


诸葛亮沉郁地叹了口气，劝慰道：“大姐，事情没到不能转圜的地步……”


昭蕙打断了他：“刚才蒯家的人说了，什么我家公子敬重姑娘人品，可惜姻缘错定，望姑娘再择佳偶，这些物什是我家主人赠给姑娘的嫁妆……话说得动听，傻子也听得出是悔婚……”


诸葛均想起当时情景，火气蹿上脑门心，他咬牙抓起门边的扫帚：“我找他们算账去！”


“均儿！”诸葛亮喝道，他一把夺过诸葛均手中的扫帚，“别莽撞，你现在冒冒失失地登门理论，反会搅坏了事！”


诸葛均气咻咻地说：“那怎么着，难道就吃了这哑巴亏，我们诸葛家没亏欠他们蒯家，不受他们的气！”


诸葛亮安慰地抚抚诸葛均的肩，他蹙着眉头思忖了许久，问道：“大姐，定亲的信物在哪儿，给我好么？”


昭蕙哪儿有心思去取信物，抬起一只手指向床头案上的妆奁盒：“你自己拿。”


诸葛亮取出那枚玉环，寻来一方手绢细细地包好了，他轻轻一握，一个决心坚定下来了：“你们都别急，我去想法子。”


“什么法子？”诸葛均问。


诸葛亮却不说，他叮咛道：“在家好好待着，别去干傻事，照顾大姐，我去去就回。”他转身向外走去。


诸葛均越发看不懂了，昭蕙仍在嘤嘤哭泣，他不知二哥会有什么绝地逢生的妙策，也不知大姐的痛苦会不会化解，兀自发起了呆。

第十九章 对弈巧胜襄阳大儒，声名鹊起


蒯越恼怒地把青瓷钵直摔下去，登时，水花四溅，碎成七八片的瓷片四散飞开。他似乎还不解气，一脚踢去，两块瓷片“当当”跳起来，奋不顾身地跳出门，在院子里还滚了很长一截。堂下的僮仆见主人勃然暴怒，吓得把头缩成了乌龟，没一个敢登堂去捡碎片。


蒯良默默地看着兄长的愤怒，一声也不发，也不知是被兄长的怒气震慑住了，还是要把自己藏在坚硬的壳里，没打算去经受外边的风霜雨雪。


蒯越的火气灭不下去，他用一双燃着火的眼睛瞪着蒯良：“你干的好事！我蒯家何时有过毁诺的无耻行径！”


蒯良被那一句“无耻”激得一弹：“兄长，我可是为祺儿好，怎的变成无耻行径，你这断语未免太狠了！”


蒯越像怒兽般走来走去：“你这叫为祺儿好吗？你让他背上无信背义的骂名！当日我与诸葛子默定下婚约，信物换手，允诺铮铮，而今一朝变卦，你让人家怎么看我，怎么看祺儿，怎么看我们蒯家！”


蒯良不在乎地拨弄着手上的玉戒：“此一时彼一时，当日你定下婚约，尚有诸葛玄在堂，诸葛玄后来死了，他们诸葛家还有什么？穷迫乡野，过去尚算是琅琊望族，如今便是泥腿子，他们家女儿配我家公子，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蒯越不悦地说：“你怎有这嫌贫爱富的势利心。纵算诸葛玄过世，可婚约还在，不能因一人之死而毁他日之诺，君子一诺千金，你在学舍里先生没教给你吗？”


蒯良嗤之以鼻：“兄长，不是我嫌贫爱富，是世道人心如此！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这天下谁不存着攀附心，高门更要寻高门，哪家望族子弟与单家联姻，名声也会受损，便是朝廷举才，也往那世族门阀里求，谁管你寒门死活！主公不也与蔡家联姻么？蔡家在荆州何等体面，是跺跺足便呼风唤雨的门第！我也不求能与蔡家那样的门第结亲，但诸葛家太过寒微，既不能为门楣增辉，亦不于前途有所裨益，我蒯家在荆州赚来今天的地位不容易，不能被一门亲事拖下水！兄长，你可是荆州牧座下重臣，你想让旁人看不起你，戳你的脊梁骨么？人心险恶，平日无事，那些小人尚且百般算计，想挑我们的刺儿，我们还把错送去他们跟前，这不是一诺千金，这是愚蠢。”


蒯越起初怒不可遏，可弟弟的一席话是扭转的开关，将他的恼恨渐渐关进了心里，蒯良所说并非不是事实，东汉以来对门阀的重视盛极一时，联姻、求学、举才一概在世族的灿灿门楣里寻觅，无数单家挤破了头想跨进世族的门槛，一朝跻身世族，便能飞黄腾达，蟾宫折桂。


他烦闷地长叹一声，抚了抚额头：“纵算你的话在理，可到底是我们悔婚在先，白白害了人家女儿的终身！”


蒯良听得出蒯越的语气松动，他心底一喜，面上倒作出通情达理的模样：“兄长，你放心，我也不是薄情之人，我这次遣人去诸葛家解除婚约，给他家送去了嫁妆，我还寻思好了，必得给他家女儿寻一门好亲。”


“可是……”蒯越良心过不去，“到底于心不忍。”


蒯良做出了木已成舟的表情：“兄长，如今毁婚已定，徒叹不忍又有何用，他们家尚且不曾反对，我们又何必自寻烦恼。”


蒯越心事重重地坐了下去，仰着头叹息：“不妥啊不妥……”


蒯良想快马加鞭再进几言，彻底击垮蒯越心底最后的防线，却听见门外苍头道：“两位主家，有客来访！”


蒯越摇摇头：“出去回话，主家身体抱恙，不方便见客。”


苍头没走：“主家，那人说他是主家的外亲。”


蒯越诧异：“来客是谁？”


“他说他叫诸葛亮。”


蒯越一惊，他还没回话，蒯良已跳了起来，他拗着腮帮子道：“兄长，他这是来兴师问罪，我们不见！”


蒯越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兴师问罪！”


蒯良急躁地说：“一目了然，早起我们才悔婚，他这当口登门拜访，不是问罪是什么？他这是要寻衅滋事！依着我的意思，先抓起来，投进大牢里。”


蒯越“啧”地斥了一声，转头去问苍头：“同行者几人？”


苍头道：“只有一人。”


蒯越看住蒯良：“有一人单枪匹马来寻衅滋事么？你也知道人家是问罪，亏心事既是做下了，还怕人家登门问个是非？”他向苍头挥手，“请他进来。”


蒯良紧张地嘱咐道：“兄长，你可不能被他威逼，我们既已悔婚，如今骑虎难下，你若被他诸葛家胁迫改口，我们蒯家的颜面往哪儿搁！”


蒯越思量着：“我有分寸，先问问来意再说。”


这里说着话，诸葛亮已进了屋，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长襦，恍惚似被月光染了霜白的青竹。


蒯越招呼着诸葛亮落座，他微笑道：“贤侄一向可好，听闻你入了襄阳学舍，学业甚有成就，很不简单呐！”


诸葛亮礼貌地说：“蒯叔父过誉了，亮甫入学舍，粗粗受学，谈不上成就。”


“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我虽不济，在襄阳城里也还能说得上话。对了，昨日你蒯良叔叔去南阳，得了两笥麦饼，可是南阳特产，待会回家时拿一笥，到底我和你叔父是至交，你叔父不在了，我便该照顾你们，你称我一声蒯叔，我便是你长辈。”蒯越漫无边际地扯着话题，想把诸葛亮牵入混沌无头绪的乱麻里，索性斩断他的来意。


诸葛亮彬彬有礼：“多谢蒯叔挂怀！”他知道蒯越和他漫天扯胡话，也不着急点破来意，等着蒯越说完，才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小包，解开了，原来是一枚白玉环，他一字一顿地说：“两位蒯叔，这信物还作数么？”


蒯越一呆，蒯良的脸已像被灰抹了，又黑又暗，两人都哑巴了，嗓子眼像是被泥淤了，吐出的声全喷着污泡儿。


蒯越干干地咳嗽一声：“贤侄，你这是……”


诸葛亮沉静地说：“当日在合肥渡口，我叔父与蒯叔互换信物，定下儿女婚约，一诺成盟，信物仍在，却不知此信尚可为信？”


诸葛亮的问题让蒯越无从回答，他还有未泯的公义心，深深的愧疚让他被蒯良瓦解的道德感重又树立起来，他扭头瞪了蒯良一眼。


诸葛亮捧着玉环：“我叔父视蒯叔叔为至信挚友，他与蒯叔定下信约，原是为蒯叔乃信义君子，危难颠沛、板荡播越皆不改，故而将吾家大姐终身所托。后来叔父升遐，我们姊弟迁来荆州，多赖蒯叔多方照顾，亮甚为感激。此事乡邻尽知，都道蒯叔信义昭昭，是可剖肝沥胆、举家相托的长者！亮今日向蒯叔讨一句话，倘若信物不作数，亮将此玉环奉还，君子一言九鼎，鼎折足，言何存！”


蒯越被诸葛亮的一席话震撼了，他一声长叹：“贤侄，收好信物，我蒯异度怎能做背信弃义的反复小人，你放心，我不会毁约。”


诸葛亮心下一喜，他正待要称谢，蒯良忽然道：“慢！”


蒯越忙止道：“子柔，你别说了！”


蒯良不依从，他对诸葛亮说：“诸葛亮，你既然上门来讨说法，我也给你一句实话，我为什么要退婚！”他起身去取来一只青玉高足杯，再寻来一把笤帚，两样东西一起放在诸葛亮身前，挑着眼睛道，“配吗？”


诸葛亮沉默，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目光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蒯良轻轻敲了敲玉杯：“不是我有意背信，你是聪明人，该知道门当户对这话吧，”他把笤帚推向诸葛亮，“这是你们家，”他捧起了玉杯，“这是我们家，你拿什么来配我们？乌雀变凤凰？乌雀就是乌雀，凤凰就是凤凰，各有各的巢穴。”


这俨然是公然的侮辱，蒯越也听不下去了，他着急地喝道：“子柔！”


诸葛亮缓缓地抬起头，对视上蒯良刻薄的目光，他安静地说：“蒯叔，凤凰也有折翅之时，定论下早了。”


话已说出口，蒯良索性把脸皮撕得更开：“凤凰便是折翅仍然是凤凰！别的不说，倘若我们两家结亲，我们能请荆州牧主婚，襄阳名士作傧相，你们能请得动谁？隆中养牛的农夫？风风光光的一场婚事，搅和进牛粪味儿，成什么体统！”他讥笑起来，用两根手指拈起玉杯对诸葛亮晃了一晃。


诸葛亮悄悄地掐紧了手指，他看着蒯良那张势利得可恨的脸，世态的凉薄与人生的激愤纠缠在一处。


“怎么样，你们家请得动谁，说个名字，蒯叔给你论一论。”蒯良挑衅地说。


诸葛亮隐忍地说：“蒯叔想让我请谁？”


蒯良觉着自己在和小孩儿捉迷藏，逗得小孩儿急得直哭，他却在一边揣着乐子爽快，他用戏谑的语气说：“还要我为你寻思？那好，我说一个人，你若请得动他，这门亲事还有说头！”


“是谁？”


蒯良把玩着玉杯，撮着嘴吹出了一个名字：“庞德公！”


蒯良刚把名字送出口，早听得又尴尬又气恼又愧疚的蒯越已失了脸色，他此时已知道弟弟是在故设难题，压根不是考验诸葛亮，而是不留情面的拒绝。


庞德公为荆襄一带赫赫有名的隐士，高蹈超迈，不合世俗，是荆州牧刘表都请不动的人物。昔日刘表登门造访，劝说庞德公出山入仕，告诫他，与其保全一身，莫若保全天下，埋首畎亩间，何以遗子孙。庞德公不为所动，回复他：鸿鹄有高林所栖，鼋鼍有深渊之宿，人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其所保，世人遗人以危，他遗子孙以安。刘表只好叹息而去。庞德公不入俗流，鄙弃仕途，反而为他在荆襄赢得了人人仰视的名望。荆襄名士皆奉庞德公为圣贤师表，以能登庞公门堂为荣，将之比作昔日党魁首领李膺的登龙门。若能得他一二语点拨，或成他门下高足，坐前挚友，不仅在士林中身价倍增，日后晋身仕途也是拿得出手的一张光灿灿的名刺。


蒯良明知道庞德公难请，无非是故作张致的刁难，他就没想过给诸葛亮机会，这门亲在他心里已关门落闩，没有复合的可能。他得意地看着诸葛亮，这场对决俨然是他蒯良兵不血刃。


“好，我去请庞德公。”诸葛亮静静地说。


蒯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错愕地看了诸葛亮一眼，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没有一丝的胆怯和惶惑，只有那双眼睛仿佛一池碧蓝的湖水，越发深幽。


“两位蒯叔，倘若我请得庞德公，昔日信诺是否作数？”诸葛亮振振地问。


蒯良说不出话，他本来是戏弄，没想到诸葛亮当了真，逗小孩儿的游戏变成了成年人的斗法，便失了趣味。


诸葛亮富有意味地望着他：“蒯叔，莫非适才是为戏言？”


这下轮到蒯良被挑战了，他不能被小孩儿瞧扁了，讥诮道：“你若请得动庞德公，信诺作数！”


“此话当真？”


蒯良抚掌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诸葛亮站了起来，他对蒯越蒯良行了一礼：“多谢两位叔叔提点！”他也不多言，干脆利落地走了。


蒯越瞧着诸葛亮走远，回身斥道：“你胡闹什么，庞德公何等人物，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崽子。别说请庞德公，人家大门也进不去！”


蒯良哼道：“他激将我，我也激将他，逗小孩儿嘛，兄长，你也别为他说话，可是他自愿下赌，我没逼他！”


蒯越觉着自己左右不是人，恼、悔、愧、烦、愁如搅泥水般混成一片，他跺着足叹了一声。


※※※


庞德公家坐落于鹿门山，鹿门山濒临汉水，四围群山连绵，起伏如浪，苍色不绝，是为荆州胜景，却是乱世中隐士高卧避祸的善地。


庞德公的宅院建在一道水渠旁，门前立起了一架水车，整日“咕噜噜”地喷着一溜溜水，仿佛白练长蛇奋不顾身地坠入水渠中，又被机械动力拉升而起。庞家不修石砖墙，围屋的是一圈爬满青萝藤蔓的荆棘栅栏，院落里遍种鲜花，芍药、雏菊、蔷薇、月季争奇斗艳，簇簇蓬蓬，花香四溢，白日坐倚读书，夜晚躺卧赏月，当真是说不得的惬意安逸。


诸葛亮从蒯家出来，一路疾走，他和庞德公素昧平生，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更不知庞家所在，不得已一路问人。从襄阳到城外的庞家，足足走了三十多里，鞋底快磨平了，才瞧见庞家那巨大的水车，轰隆隆的水声彻入耳底，蒙蒙水汽随风扫荡，零星的水沫喷上脸颊，让热辣辣的皮肤有了一丝舒爽之意。


他远远地望着坐落在花团锦簇间的庞家，心底其实还是生出了犹疑，若说他在蒯家毅然作赌，是三分的激愤和七分的好胜，此刻，却是三分的好胜与七分的忐忑。


他听闻过庞德公的高风之举，曾有士子慕名求见，大门也没进，便被庞德公轰了出去。他只是隆中种田的微末小子，名不见著籍，门不闻风流，庞德公凭什么要见他，见也罢了，还要为一个陌生人做良媒，想一想也觉得匪夷所思，形如儿戏！


他在曲径小道上来回地踱步，思量着该怎么说，说什么话才能打动庞德公的心，他设想了许多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被他推翻否决，他恨着蒯家的势利，也恼着自己的百无一用。蒯良的挑衅侮辱带给他的不仅是对世态炎凉的透骨悲哀，更是从愤怒中分泌出来的抗争洪流。


正在一筹莫展时，却发现背后竟站着一个人，鬼影似的贴着他的影子，他吓了一跳，向后一退，“徐，”他慌忙改口，“元，元直……”名字不熟悉，念出来很拗口。


徐庶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儿，一只手在腿上擦了擦：“我……”


诸葛亮镇定下来：“元直怎在此地，真是巧遇。”


“是，是巧遇，我路过，路过……”徐庶说得结结巴巴，他其实早就看见了诸葛亮，中邪了似的跟了诸葛亮一里地，可他没敢说。


诸葛亮“哦”了一声，两个人无话可说，徐庶还在擦手，这次是两只手。


诸葛亮为了打破僵局，没话找话道：“这是庞德公家吗？”


徐庶犹犹豫豫地说：“是……”


诸葛亮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元直与庞公熟稔否？”


徐庶摇摇头：“不认识，庞公高士，为士林之冠，我怎能和他熟稔。”


诸葛亮遗憾地叹了口气，徐庶却察觉出诸葛亮的难处：“孔明寻庞公有事？”


“有事。”诸葛亮不隐瞒。


“有事……哦，那孔明去登门拜访便是。”


诸葛亮苦笑：“谈何容易，我听闻庞公之门非常人能登，像我这等寂寂无闻之士，庞公为何召见？”


徐庶满不在乎地说：“庞公纵是了不起的人物，不就是个人么，见就见了，见着了不会长肉，见不着不会掉肉，孔明顾虑太多！”


诸葛亮先是一愣，忽地笑了：“极妙！果不如此么，不就是见个人么。”他当即下了决心，那些顾虑犹豫担忧被徐庶的三两句话打去了云天之上，徐庶也不好自己留下，只得跟着诸葛亮走到庞家院落前。


院子里只有个锄草的童儿，听见人来了，眼皮也不抬一下，手里握着铁锸一下一下铲入土中。


“请问，”诸葛亮清声道，“庞公在家否？”


童儿懒洋洋地说：“不在。”


诸葛亮问：“他何时回家？”


“不知。”


诸葛亮被噎得半晌无语，他耐住性子，又问道：“相烦告诉在下一声，他去了何地？”


“不知。”回答一样冷漠。


诸葛亮忍了忍：“童子见谅，请一定告诉在下，庞公何时归家？”


童儿把铁锸一顿，不耐烦地说：“你这人真啰唣，庞公去了何地，归来何时关你什么事，他三五个月不回家也是常事，若是兴之所至，三五十年在山里采药访友也未可知，你一直在这喋喋不休作甚。最是讨厌你们这帮文士，动辄腆脸来求庞公点拨品议，想追名逐利去荆州牧府上，快快离开，别腌臜了好风景！”


白白地被个十来岁的少年骂，诸葛亮哭笑不得，徐庶却冲口斥道：“你这娃娃说的什么混账话！我们慕名拜访庞公而已，多问你两句，你便不耐烦，我瞧你这不懂礼数的臭脾气，倒真腌臜了好风景，更污了庞公的名声！”


童儿沉了脸：“咦！你这大叔好没道理，什么叫污了庞公的名声，你倒给我说说清楚！”


徐庶被童儿呼之为“大叔”，心里的火又高了一寸，没好气地说：“远方士子慕名拜访，原是敬仰庞公清望，你一个看门的娃娃本该笑脸相迎，请入内堂就坐，动辄以厉辞待人，以恶言加人，以后谁还敢登门，不是污了庞公名声，又是什么！”


童儿把铁插一丢：“大叔，庞公的门是哪个王八孙子都能随便进的？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多少学子想登庞公之门，一百人里有十人能登堂入室而已。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就能轻易入内堂就坐。再说了，我也没求你来，是你腆脸要来，受了恶言也是活该！”


徐庶“呸”了一声：“谁稀罕来，有其仆必有其主，我瞧庞德公也是徒有虚名，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童儿气极了，正要回骂过去，一个朗然的笑声忽然响起：“说得好，庞德公这老东西可不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么！”


众人循声一看，却见曲径上行来一位四十多岁的长者，一身蜡黄的麻布衣服，手中持一根弯头竹杖，腰带上悬着一只红葫芦。他后面相随一人，五十开外，却是靛蓝麻布衣服，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怀里抱着一只大口袋，两人皆是眉目疏朗，神态潇洒，也不知是哪一方的隐士。


诸葛亮知是有德行的世外高人，他扯了扯还在气头上的徐庶，两人敛容，对长者齐齐下礼。


黄衣长者笑着看住徐庶：“刚才是你说庞德公欺世盗名？”


徐庶片刻犹疑，承认道：“是我。”


“为何有此一断？”


徐庶愤愤地说：“庞公名望冠盖荆襄，为士子敬仰，可他却以名望为钓饵，一面大收士子入门称名，一面作出那高傲不可攀的姿态，明为高蹈，实为收名。”


黄衣长者大笑，一面笑一面去推蓝衣长者，那蓝衣长者笑着直摇头，他指了指那童儿：“这童儿一向跋扈，我也吃了他不少苦头，今日好歹遇着对手了！”


童儿这会儿却极温顺，被申斥了也没回嘴，还乖巧地笑笑。


蓝衣长者打量着诸葛亮和徐庶：“二位如何称呼？”


“诸葛亮孔明。”


“徐庶元直。”


黄衣长者一愣，他盯着诸葛亮笑起来：“你就是诸葛亮？”


诸葛亮呆愣，也不知自己有何事何言让长者惊奇，想想自己也不认识他。


黄衣长者对蓝衣长者笑道：“瞧瞧，他就是让宋忠那老东西吃不下饭的诸葛亮，在襄阳学舍公然宣扬韩非学说，挑儒学的刺儿，辩难让学子们哑口无言。”


蓝衣长者把锄头放下，拍着手道：“好，好得很！我偏喜欢看宋忠的笑话，他吃不下饭，我便吃得多！”


黄衣长者指着水车后的水磨坊：“两位小友，左右无事，去彼处略坐一坐如何？”


诸葛亮看看徐庶，两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诸葛亮寻不得庞德公，本是满心的失望，中道里却遇见两位高士，索性既来之则安之，把烦心事暂且丢在一旁。


水磨坊里设有石墩石案，四人团团围坐，蓝衣长者把怀里的大包放下，取出来一方棋枰两盒棋子，他对黄衣长者道：“老东西，来一局！”


黄衣长者抱着手臂：“咱们两个老东西对弈，不能让两个娃娃干看着无事可做，况且仅是我们两个老东西玩乐，忒无趣！”


“你想怎么玩？”


黄衣长者骨碌碌转着眼珠子：“我们分阵营，你领一个娃娃，我领一个娃娃，车轮战，下赌局！”


蓝衣长者大笑：“老东西，偏你会玩，好好，我陪着你，这两娃娃，你要哪一个？”


黄衣长者道：“我自然要让宋忠吃不下饭的娃娃。”


蓝衣长者笑骂道：“满肚子坏水，我只能要让庞德公吃不下饭的娃娃！”


黄衣长者瞧着尚在发懵的诸葛亮、徐庶，笑眯眯地说：“我们分两边对弈，老对老，老对少，少对少，四局三胜，输了的……”


蓝衣长者接口道：“跳入水里打个滚！”


黄衣长者抚掌大笑：“可是你说的，我就爱看你打滚，输了别耍赖！”


当下里，蓝衣长者和黄衣长者对弈，棋枰上落了势子，黄衣长者礼让蓝衣长者执黑，两人分了棋子，略一思索，便行起布局来。


这两位长者果然是纹秤高手，你来我往间，仿若势均力敌的两支军队，彼此攻守相当，谁都有赢的胜算，稍有松懈便可能输掉全盘。


黄衣长者捏着一枚白子，心里算着目子数，必要在哪一步落子方能打开自己新的局面，他扫了全盘一眼，想定了落子点，举手将棋子在罫线上轻轻一碰。


诸葛亮忽然道：“老先生，敌有埋伏。”


黄衣长者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棋枰，果然发觉若落子此处，当真是陷入了蓝衣长者的包围圈里，他摇摇头，移开了这一子。


“观棋不语！”蓝衣长者喝止，他瞪着诸葛亮，“你这娃娃，不知道手谈规矩么！”


黄衣长者把棋盒一推：“我认输！”


诸葛亮一怔：“老先生……”


黄衣长者并不介意：“这是规矩。”他点了点诸葛亮，“可是你害我们输了一局，得给我扳回来，不然输了棋，你去水里打滚！”


下一局是诸葛亮对弈徐庶，两人才开局数子，诸葛亮惊奇地发现徐庶竟然棋艺不凡，布局间自有章法，甚或合着兵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声东击西，声南击北。诸葛亮于是步步算计，在徐庶的精心屯围里挖出了自己的阵地，终盘时，赢了五目半。


第三局徐庶对弈黄衣长者，一盘棋下得极漂亮，行至终盘，仍然分不出胜负，堪堪地下成了平手。


三局棋下来，可说是各自赢了一局半，只看最后一局胜负。


诸葛亮把势子落好，请道：“请先生执白！”


蓝衣长者不客气，举手拈起白子当地一定，诸葛亮却是黑子在手，许久不动，只是蹙眉思索。


“这娃娃要想多久？”蓝衣长者催促道。


诸葛亮将黑子缓缓地落在白子的对角，蓝衣长者看了他一眼，也不言声，依着起初的布局构想落下第二子，孰料第二步，诸葛亮又跟着下在对边，如此数步，诸葛亮总是模仿蓝衣长者的棋局。


蓝衣长者不满地嘟囔道：“这是什么怪棋，你若一味跟着我，还下什么！”


诸葛亮无声地一笑，依旧我行我素地模仿到底，棋下得索然无味，连黄衣长者也看不过，轻轻拍了拍诸葛亮：“娃娃，对弈不能儿戏！”


诸葛亮还是柔和地一笑，笑容仿佛被阳光染了亮色，便有那一二分的不可捉摸。


忽然，诸葛亮在右上边角飞出一棋，这突然的变招让蓝衣长者措手不及，他本被诸葛亮的模仿弄得心神懒散，不料顷刻间诸葛亮竟然在不变中陡然变化，这一子如猛虎下山，汹汹气势不可阻挡，那犀利的锋芒犹如巨斧劈开白子的布局，顿时将白子搅得七零八落，终盘白子竟输了八目半。


蓝衣长者连声叹息：“娃娃国手矣，对弈也能用上攻心，我今日算开了眼界！”


诸葛亮谦和地说：“先生棋艺高超，亮侥幸而已。”


蓝衣长者痴痴地盯着那没有撤的棋局，一面看一面赞叹：“开局前已笃定全盘，沉稳有度，不急不躁，能忍所不能忍，谋所不能谋，不世大才矣！”他惋惜地摇摇头，“士元也未必有这般棋艺，这般心胸！”


黄衣长者来了兴趣：“把你侄儿找来，让他和这娃娃下一局！”


诸葛亮听见“士元”，心上陡然一跳，他再看两位长者，越是疑惑重重，大起胆子道：“斗胆一问，二位尊者名讳！”


黄衣长者笑吟吟地说：“鄙人司马徽。”


诸葛亮惊叹：“先生便是水镜先生？”


“区区名号，浮云一般，不值记挂。”黄衣长者洒脱地摆摆手。


徐庶和诸葛亮都激动起来，他们都没想到这半日与他们对弈的长者竟是水镜先生司马徽。司马徽是与庞德公齐名的荆襄名士，一度在襄阳学舍讲经，和大儒宋忠受刘表之邀，同撰《五经章句》，最为士林推拜。


诸葛亮摁住一颗怦然跳动的心，转向蓝衣长者：“这位先生……”


蓝衣长者从棋枰上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来回转了转，笑哈哈地说：“我就是欺世盗名的庞德公！”


徐庶几乎从座位上跌下去，他咽下一口唾沫，尴尬地说：“徐庶不知庞公……”他愁苦着脸，实在搜不出什么恰当得体的道歉言辞，索性拜了下去，“请庞公责罚！”


庞德公一把扶起他：“罢了罢了，浮名如云。你说我高风亮节也罢，欺世盗名也罢，皆为浮名，我若挂怀，倒真如你所言是为收名也！”


徐庶又愧疚又感动，深恨自己口不择言，随口贬责高士，险些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庞德公笑看着诸葛亮：“娃娃，我瞧你不是无事登门之人，可是有事寻我？”


诸葛亮沉默有顷，缓缓地离座，而后郑重一拜：“亮有不情之请，庞公若允诺，亮当顿首感激，若不允，亮也当感佩！”


“何请？”庞德公被激出了好奇心。


诸葛亮深深呼吸，他简单地把诸葛家与蒯家的渊源重述一遍，他并没有说蒯家背信退婚，到底留了余地，只说蒯家提出必须庞德公出面做媒，末了，说道：“亮实在是别无他法，恳请庞公帮我一个忙！”


庞德公认真地聆听着，也不议论，也不插话，只是慢悠悠地在手上掂掇着棋子。


司马徽蓦然道：“蒯家人是不是说请不动庞公，便要退婚？”


司马徽如此洞若观火，诸葛亮倒无法遮掩了，他支吾了一会儿，却秉着不宣人恶言的道德感，没有说出口。


司马徽冷笑：“蒯家那帮势利眼，他们家除了蒯越尚算君子，都是一帮少羞耻无是非的小人，我瞧他们是嫌你家清寒，自以为门第高，又是荆州牧座下重臣，眼皮便翻了天！”


他哼了一声：“我瞧你大姐不入他们家的门却是福气，这种人家不嫁也罢！”


诸葛亮苦笑道：“大姐既已许了婚事，突然悔婚，一生名节受毁，日后可如何再寻良家子。”


司马徽哑然失笑：“我却是为义愤而忘常情，”他怂恿着庞德公，“老东西，这个忙你帮不帮？”


庞德公拈着棋子不语，唇边含着暖暖的笑，看不出答应还是拒绝。


诸葛亮其实没敢抱希望，毕竟这个要求太出格，让庞德公为隆中的微末小子出头，跌了庞德公的身份，也高估了他诸葛亮的地位。


司马徽催道：“老东西，你帮不帮，你不是想看蒯家人吃不下饭么？宋忠吃不下饭，你尚且不亦乐乎，蒯家若吃不下饭，我瞧你能乐得活过彭祖。”


庞德公“嘿嘿”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说：“刚才那局赌我可是输了，按规矩，可得落水打滚。”


众人面面相觑，都猜不出庞德公忽然提出刚才那一局赌是什么意思，庞德公瞧得众人睁着眼睛发傻，把棋子一抛，笑道：“我输了棋，本该下水，可我想耍个赖。谁替我下水，我便往襄阳走一趟，正好蒯异度还欠我一壶酒，我得要回来。”


诸葛亮大喜，此刻便是让他在水里泡上一天也别无怨言，他利索地把袍子塞进腰带里，可是已经晚了，乍听见徐庶大喊一声，下饺子似的跳入了水渠里，溅起一丈高的水花儿，仿佛是入水的蛟龙，惊得渠里的鱼儿四散逃开。


庞德公和司马徽笑得前仰后合，司马徽捂着胸口，抹着眼角的泪花儿：“徐元直今日这一跳，惊杀世人也！”


徐庶从水里冒出个头，绽放出一个湿漉漉的笑：“本来也该我下水，我只是愿赌服输。”


诸葛亮趴在磨坊边，瞧着徐庶蛤蟆似的漂在水面，外衣全浮了起来，活似没了根基的荷叶，他实在撑不下去了，终于笑出了声。


※※※


月光是天神流下的泪水，有着淡淡的悲哀，浅浅的惆怅。清冷的水波抹着山野的轮廓，让那一片山，那一弯溪流显得虚幻，仿佛孤鸿洒在水面的影子，缥缈而不能触摸。


隆中的蜿蜒山道被月色染白了，两个人影被映在发光的路上，像两束流动的海藻。


诸葛亮弯下腰，掐了一捧草，随口道：“元直家里还有什么人？”


徐庶神情落寞地说：“有老母。”


诸葛亮喜道：“是么，改日必当登门拜访。”


“她不在荆州。”徐庶低低地说，“她在我姑姑那里，扬州。”


“为何不接来呢？”


徐庶苦涩地喟叹一声：“接来做什么呢，留在扬州尚能谋生，来荆州，只有我穷困一人。孔明该知道，徐庶尚是杀过人的要犯，是他人眼里的凶贼……”


诸葛亮同情地看着徐庶，月光如水，洗着徐庶哀伤的脸：“元直何必妄自菲薄，亮以为你不是他人眼里那样，纵算当年杀人，想来也是有不可不做的理由。”


徐庶浑身一震，胸中的情绪澎湃起来：“我是为他人报仇，秉着一腔少年义气，为官府所逮，枷锁过市。后为党徒所救，避祸荆州，因我不想做个粗率莽撞的武夫，便想潜心求学，这才千方百计进入襄阳学舍。”


诸葛亮含笑：“我便知元直为侠义心肠，所谓凶恶之徒并非真正的元直！”


徐庶感激地说：“多谢孔明良言，子云：‘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徐庶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同学也不乐意和我相处，诸般坏事也归于我处，我百口莫辩。”


诸葛亮认真地说：“元直非恶人，元直有烈烈肝胆，诸葛亮虽愚拙，也看得出元直之善、元直之纯、元直之真。”


徐庶呆了，一双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忽然想哭，他哆嗦着声音，呼字眼儿似的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没有什么朋友……我……”


诸葛亮笑了一下，他轻快地向前走去。徐庶不敢说话了，两只手在腿上擦了又擦，像做贼似的跟在诸葛亮身后，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卡得他头晕眼花，憋着一口气也不敢吐出来。


“我到家了。”诸葛亮踏上了虹桥，草庐里亮着灯，桥下的溪水隐没了微弱的声音，恍惚是鱼儿在叹气。


徐庶笑得极勉强：“好，孔明到家，我，我也走了……”


诸葛亮喊住了他：“元直，进去坐坐吧。”


徐庶傻愣愣的，两只手藏在背后，他此时嫌那双手多余，无论放在哪里都别扭。


诸葛亮温暖地笑着：“烦君一路相送，此时夜凉如水，月色如醉，茅屋也有薄酒，若不嫌弃，入草庐对酒赏月，秉烛夜谈如何？”


徐庶觉得一整片天都亮了，天上的星星月亮仿佛是诸葛亮身上飞出的光辉，他注视着诸葛亮像阳光般明亮的笑。他于是也笑起来，却不知不觉沁出泪光。


他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朋友，他不再是襄阳学舍里孤单单的学子，在旁人害怕和质疑的目光里日复一日守着他的孤寂和悲伤，被一切热闹和欢乐隔离开。


他从第一眼见到诸葛亮，便想和这个人成为朋友，那仿佛是他奢侈的梦，可天亮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不是梦，那是甜美得如放在手边的一盏美酒。


多年以后，已是魏国御史中丞的徐庶常常会回忆起那个夜晚。他说，那晚，他拥有了第一个朋友，也是一生最好的朋友。


※※※


两日后，一件奇闻轰动了襄阳，一向清高不入世的庞德公踏进了蒯家大门，他作为隆中诸葛家请来的媒人，为诸葛和蒯家儿女婚事做媒。蒯越和蒯良两兄弟惊得倒履相迎，蒯良自觉颜面扫地，但同时又觉得门楣倍增风光，很快便定下了婚期。第二日，蒯家向隆中的诸葛草庐送去了几大车彩礼，浩浩荡荡的队伍惊羡得隆中农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人们都在议论也在猜测，清贫的诸葛家是怎么请动庞德公为媒，又如何能让大女儿嫁入蒯家。这成了一个谜，甚或在几年之内一直是襄阳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另一件奇闻也在襄阳学舍安静地发生，那天早上，学子们惊奇地发现徐庶和诸葛亮结伴而行，两人同行同坐，同案同食，起初人们不理解，甚或以为诸葛亮堕落了。后来渐渐发觉，原来在他们眼里凶恶的徐庶也有动人的笑，他说话行事不那么讨厌了，其实也是个彬彬有礼的温和君子。


这两件事都关联着诸葛亮，有明察秋毫的聪明人从蛛丝马迹中抽出端倪，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会成为荆州惹人瞩目的传奇，但到底会在哪一天，也许只是等待而已。

第二十章 莫逆之交，与徐庶互诉平生之志


刘备从曹操府出来，那种噩梦般的惶遽感觉仿佛鬼影，贴着他发颤的脚踝，汗已在衣衫内泛滥成灾。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一片温热的湿润，他终于确信自己还活着。


天边的火烧云像巨兽张开的血口，贪婪地吞噬着清明天色，势必要将整个天下咽下，血口里喷薄出的血腥气息从远方呼啸而至，刘备呆呆地凝望那逐渐向自己靠近的血色，打了个激灵，把脸转了过去。


沉闷的雷声在远山逡巡往复，余音袅袅如长烟不绝，雷一直在敲打天垂，雨却迟迟下不来，空气中只有黄尘四起，迷了行人的眼睛。


许都的傍晚重烟锁楼，薄雾临台，一派穿不透望不尽的缥缈，整座城仿佛被编织在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里，网中套着无数条闷死的鱼。


从没有哪个时刻让刘备像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要逃离许都，他甚至怀念起涿郡那单调乏味的天空，想念家乡那棵蓬蓬如车盖的大桑树，想念他早已失了模样的旧友故交。他是如此渴望埋骨桑梓，他现在觉得躺在涿县的田野里睡觉，便是一种快活至极的幸福。


一个声音跳了出来，三分戏谑，三分率性，三分试探：“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刘备不寒而栗，他恍惚以为曹操还在与他对酌，那杯中酒泛出的腻光在眼前晃来晃去，真像砍在头顶的刀光。


今日曹操突然邀他入府叙话，两人青梅煮酒，畅论天下英雄，刘备一面揣着小心迎奉，一面提防着曹操。曹操突然冒出这一句话，吓得他双箸落地，幸而天有迅雷，他才讪笑着掩饰而过。


曹操下这个判断是什么意思？刘备略一思索便觉得可怕。曹操权倾朝野，势压公卿，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权力对决一触即发。曹氏耳目遍布朝野，皇宫宿卫皆为曹家亲党，莫说是公卿，便是皇帝平日说话行事也极小心，曾有一些臣僚只因对皇帝陈时策，被曹操以各种理由诛杀。


刘备为了躲避曹操的猜忌，在曹操面前装了两年的庸人，平日装聋作哑，大事不问，小事不管，躲在家里种田养猪。许都百官都笑话他是田舍翁，朝服有一股子牛粪味儿，有好事者还玩笑着向他讨要新鲜蔬菜，他也乐哈哈地包裹相赠。连皇帝也知道左将军刘备好农田，朝廷每有恩赏，往往特别赏给刘备种子豕豚。


可这份藏拙难道逃不过曹操的眼睛么？刘备自以为自己做得已很卑顺了，深居简出，不交朝臣，除了种田便是读书，还不敢读太惹眼的书，有鉴古知今之用的史书轻易不碰，案头摆着的常是张飞从书市里搜罗来的志怪小说，活活要把自己往不学无术的路上驱赶。这不，今日一见面，曹操便问：“玄德读的什么书？”


曹操，真的太可怕了。


刘备怀着重重心事回到家，也不去内堂休息，却坐在院子里的田畦边发呆，双手握着一把三齿钁，也不刨土，也不浇粪，失了魂一般直直地盯着菜地。


田里的菜长得已很葱郁了，有芜菁、韭菜、苜蓿、生姜，一簇簇吐纳着芬芳，似番茄般红的晚霞翻过墙垣，为菜地蒙上了凉悠悠的一片红布。


关羽、张飞悄悄地溜了进来，张飞忍不住，粗着嗓门叫道：“大哥！”


刘备像被电击了，手中的一松，“哐当”便掉落下去，回头看见是关张，才松了一口气，埋怨道：“翼德吓杀人也，日后说话小声些！”


张飞笑道：“大哥的胆子忒小了，战场之上，万马嘶鸣，铠仗交错，也没见你变色，在自己家安坐，大声呼之则失颜，怪哉！”


刘备捡起铁，闷闷地说：“你知道什么，战场上拼的是明刀明枪，生死唯凭一勇，坐卧家中，甲胄已释，刀兵已放，才有大危难！”


关羽却是个懂事的人，他看出了刘备有心事，关切道：“大哥，今日曹操寻你过府，可是有什么事？”


刘备苦巴巴地摇头：“休要再提，明为煮酒叙话，实则话里藏锋。我这一二年里居家不出，不问朝政，不解纷争，曹操仍对我不放心，难乎！”


关羽也自叹息：“大哥，既是在此备受掣肘，莫若离开许都，天地广阔，总有栖身之所。”


张飞被说到心痒处，一迭声道：“就是就是，兄弟我在许都早捱不住了，憋得浑身没劲，话得小声说，步子得小分迈，放声屁也得担心被曹家人听见。”


刘备被张飞的话逗得一笑，却是仰首一叹：“我何尝不想离开许都，可谈何容易，既做了笼中鸟，去哪里寻解锁之物。”


关羽凝眉思忖：“我听说袁术兵败后妄图北上徐州与袁绍会和，许都昨日刚收到战报，正在谋思遣将，大哥能不能以此为名，借机离开许都？”


刘备忽地眼睛一亮，他紧紧地攥着铁用力插入土里，双手一并，势将要拜下去：“多承云长救命之策，请受我一拜！”


关羽不等那拜礼行毕，早扯住了刘备：“大哥礼重矣，你我兄弟情为兄弟，分为主臣，臣为主谋计，是为职分，何用答拜。”


张飞突然说：“可是董承……”


刘备猛地摁住张飞的手，持重地摇摇头：“出得牢笼，天高地远，方能策定大事，身在笼中，自身不保，何以谋事？”


他一手握住张飞，一手握住关羽，铿锵有力地说：“收拾行囊，不过一二日，定要飞出牢笼！”


※※※


隆中的诸葛草庐热闹起来。


由庞德公主媒，荆州牧刘表主婚，荆襄名士做傧，蒯家公子与诸葛家大女儿的婚礼定在三日后举行。这件婚事因婚姻者的名门身份，更因主持者在荆州政界学界的显赫地位，显得极为耀目。那一段时日，襄阳一带都在议论这桩婚事，说这诸葛家使了什么邪术，竟让蒯家开门纳媳，最奇的是，竟请动庞德公这尊神。


近日来，草庐的往来贺客络绎不绝，他们明是为诸葛家道贺，其实是给蒯家和庞德公面子。当客人们见到了诸葛家的清寒，心底都起了极大疑惑，明明是门不当户不对，一向高傲的蒯家如何会接受这一桩不般配的婚事。婚姻讲究门第相当，尤其是东汉以来，世族势力抬头，为了确保门阀地位不失，往往通过联姻增强实力，婚姻实则成为一场各得其利的驵会买卖。但蒯家与诸葛家的儿女婚事却把门第不相当活生生地演绎出来了。


这些日子，诸葛亮忙得连轴转，客人太多，大多数都不认识，他也知道人家压根就不是冲着他而来，若没有庞德公在荆襄一呼百应的士林地位，这些鲜衣怒马的名士也许永远不会登诸葛家的门。


刚送走了一拨客人，诸葛亮疲倦极了，只想一头栽入暖乎乎的被褥里，睡他个天昏地暗。这本是一双男女执子之手的白头盟誓，现在却变成了众人一窝蜂来欣赏诸葛亮的喧天大戏。他觉得自己成了山中的猴子，一遍遍接受世人闪烁猜测的目光。他们在说在笑：诸葛亮，你用什么法子让大姐嫁进了蒯家，你和蒯家私下有不为人知的密约么？


诸葛亮却笑不出，他回身看见马良和徐庶站在院里的石制日晷前，两个一递一递地扯闲话，马良既好奇又钦佩地打量着日晷，似乎在问徐庶这器物怎么做。


马良见诸葛亮回来，笑道：“孔明兄，这日晷真精巧，能教我做吗？”


诸葛亮背着手慢慢走过去：“不是什么难制之器，我把草图给你，你仿着做就是。”


马良摆着手：“我是笨脑壳，断然学不会，相烦孔明兄不吝赐教。”


一阵脚步声响起，从屋廊后跑出来一个小男孩，后面追着的是诸葛均。


“这小崽子，给我站住！”


那小男孩对诸葛均做个鬼脸，一骨碌钻入马良的背后，露出半边脸，吐着舌头只是笑：“你来打呀，来呀！”


马良严肃了声色：“五弟，你又闹什么！”他虽然年纪尚轻，可在弟弟面前却仍拿捏出兄长的严威。


诸葛均咬牙切齿地说：“小小马偷了我的书刀！”


马良揪住了弟弟的胳膊：“五弟，你是做贼的么，把书刀还给均哥哥！”


小男孩嘟起嘴巴：“他说要送我的，临了又反悔，我不过是取之有道。”


“谁说要送你！”诸葛均顿足，“开句玩笑你也当真，那我说去东海里捉条龙送你，你也信？”


小男孩“噗噗”地吐着舌头，用力挣脱马良的掌控，转身便跑，却是一头不知撞在谁身上。他捂着脑袋躲了一躲，抬头便看见那素白影子仿若月光倾泻，显得清晰而动人，他歪着脑袋看得出了神。


诸葛亮微笑着摸摸小男孩的脑袋，因对诸葛均道：“不就是一具书刀么，不值什么，你就送他吧，和小孩儿斗什么气！”


诸葛均不乐地说：“就你大方！罢了，算我晦气！”他对小男孩威胁地挥起拳头，咿唔了一句什么，顾自跑去屋后。


诸葛亮俯身对小男孩笑道：“把书刀收起来，均哥哥不会与你抢了，哥哥准你带回家。”


小男孩把藏在背后的书刀捧出来，却是银首铁身，长不过半臂，他喜悦地说：“我想当将军，当将军要刀，谢谢你了。”


诸葛亮笑起来，笑容明朗：“这是划错字的书刀，不是将军的佩刀。”


小男孩失望地撅起了嘴，可他还是握紧了书刀：“没关系，我长大了就会有佩刀，是不是呢？”


诸葛亮笑得越发欢乐：“是，可你也得先读书，做将军也不能不读书。”


小男孩用力地嗯了一声：“我读兵书，我读《孙子》《六韬》《吴子》，我在你书房里看见好多兵书，你能借给我看吗？”


“可以。”


小男孩雀跃起来：“孔明哥哥，你日后若上战场，带上我好么？你让我攻哪里我就攻哪里，我做大将军，你做大丞相。”


诸葛亮被这没有掩饰的小孩儿言语逗得乐不可支，他忍着笑道：“好啊。”


小男孩伸出一只手：“那一言为定！”


诸葛亮只得也伸出手，一大一小两只手彼此靠拢，小拇指勾在一路，轻轻一拉，算是许下约定。


小男孩却似得了铁券丹书般的誓言，他明亮的眼睛里是星河璀璨，意识里是万马奔腾，铁甲闪耀，他兴奋地一溜烟跑出了门，声音从门边清清凉凉地拐进来：“大丞相，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徐庶听得直乐，玩笑道：“大丞相，还不让你府中庖厨做饭，大司马徐庶已是饥饿难耐，再不上膳食，他只怕要上书朝廷告你刁难故友。”


诸葛亮又是笑又是无奈：“你也学小小马胡说，他是小孩儿口没遮拦，你是什么？”


门外忽有人呼唤，诸葛亮诧异，低声道：“又会是谁？”


徐庶摸着肚子叹息道：“大司马徐庶可怜，本想来寻大丞相蹭饭，这一日大丞相公务繁重，竟连碗面也不舍得奉上。”


诸葛亮一面笑一面去开门，门外果有五六人，当先的是白净面孔的年轻人，却极是眼熟，他略想了想，才想起是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庞山民身后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颊瘦削，气质孤清，神情总是淡淡的，仿佛和这世道格格不入。可诸葛亮注意到他的眼睛特别有神，明亮、锋利、深邃，闪入他心里的第一个感受是，这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


庞山民笑呵呵的，他是好好先生，出了名的没脾气，他和诸葛亮彼此行过礼，因笑道：“孔明见礼，我受家父所托，特来致贺！”


诸葛亮忙请道：“快请屋里叙话！”


庞山民谦让着说了一番话，这才吩咐随从在庐外等候，唯有那年轻人跟了进来。


诸葛亮不认识那年轻人，可他总觉得那人在打量自己，每当他回过目光，那人又转开脸，仿佛有意避开诸葛亮的目光。


院里的徐庶和马良却认出来人，马良先自呼道：“士元兄！”


庞山民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健忘，忙道：“这位是舍弟庞统庞士元。”


诸葛亮惊异，他回身行礼道：“久仰！”


庞统回了一礼，眼睛微微上扬，飘在诸葛亮的头顶上。


一众人进屋落了坐，庞山民便道：“家父去黄公府上，他今日不能亲临府邸，托我来向孔明致贺！”


诸葛亮笑得温文尔雅：“庞公太客气了，舍姐的婚事能玉成多托庞公相助，改日亮当登门道谢！”他其实心里在想“黄公”是谁，黄……黄承彦！这个拗口的名字跳了出来，又是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襄阳名士，听说黄承彦比庞德公还难见。庞德公尚是山野无禄隐士，黄承彦却与荆州牧刘表是连襟，甚或和荆襄的高门世族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是令人仰止的山中宰相。对于寒微的诸葛亮，黄承彦比起庞德公，更让他觉得遥远，他也仅仅是闪过念头，这个名字电光火石般飞过了心田。


“多承山民、士元致贺，亮私家婚事，劳烦诸君费心了。”诸葛亮真心地说，他对庞家有特别的感情，他敬仰庞德公的高蹈超迈，感激庞德公的急公好义，这感情蔓延开来，对庞山民乃至庞统都生出了好感。


庞山民和气地笑道：“孔明也客气了，家父没少在我们子辈前夸赞孔明为不世大才，我对孔明也甚为佩服，如今为令姐大婚之喜，亦是孔明之喜，该当前来致贺。”


诸葛亮谦逊地说：“庞公过誉，亮区区山野村夫，才学粗陋，见识简单，山民如此说，愧杀我也！”


本自沉默的庞统忽而冷淡地说：“我却以为你不简单，极不简单。”


诸葛亮一怔，他便是愚拙也听得出庞统话里的讥诮，他诧异地盯了庞统一眼，忽然间明白了。庞统大约是以为诸葛亮使了什么非常手段，骗得了庞德公的信任，他认定诸葛亮为攀龙附凤不惜卑躬屈膝，是舐痔事媚的逐利小人，天下人都被诸葛亮算计了，只他庞统还清醒，看得清诸葛亮的真面目。


庞统站起身，神情仍是淡淡的：“兄长，晚了，回家吧。”


庞山民微有些尴尬，可他是和善长者，人家纵算明目张胆地得罪了他，他也不与人计较，他连连道了叨扰。


诸葛亮一路相送，心里却横着别扭，他虽与庞统不交一语，却能感受到庞统眼底那深深的鄙夷，他那十分的委屈里，倒有三分的气愤。


“小二，”昭苏蓦地从厨房探出头来，“面做好了，你们……”她乍看见一众人都在院子里，十来只眼睛齐整整地望着她，惊得哑然无声，半晌的张皇失措，关了门躲进厨房。


庞山民却呆住了，润热的汗不经意地吐出了手心，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可那容貌秀丽的女子已闪身入屋，只有关合的门在风里“噶噶”地叹气。


“兄长！”庞统催促着。


庞山民“哦哦”地答允着，口里虽应承，脚下却似粘了胶，一步步走得异常艰难，像被勾了魂，一面走一面还在回头张望。直到走出了门，过了虹桥，他还依依不舍地频繁回眸，可望得再久，也只是那一扉闭合如瞑目的门户。


※※※


诸葛亮推开门，清淡的月光从他的脚边悄悄地溜了进去，银霜似的抹在屋里的家什上，让那一盏灯也黯然失色。徐庶正倚在床边打盹，脑袋猛地一坠，险些摔下床来。


诸葛亮看得好笑：“就困成这样？”


徐庶打了个大哈欠：“大丞相，令姐嫁人，却像我徐庶娶媳妇，跟着大丞相忙前忙后，饱饭也没吃上，觉也睡不成，可怜堂堂大司马被大丞相欺负！”


诸葛亮顺手捡起床头案上的一册书扔过去：“徐元直，你再贫嘴，给我滚出去，我可真让你睡不成！”


徐庶一把接稳了书，嬉笑道：“我真认为你有宰相之才，只是说早了一点儿。”


诸葛亮默然一笑，索性顺着徐庶的话头，谑道：“如此，亮托元直吉言。”


徐庶仰身倒下，两只手哗啦啦地展开书，也不看，却说道：“白日里庞统说那话什么意思，我听着难过得很，若不是碍着你的颜面，我真想当场和他辩个明白！”


诸葛亮涩涩地说：“他大约是以为诸葛亮趋炎附势，使了什么手段欺诈庞公，方才能让庞公出面主媒，让大姐嫁入蒯家。”


“啪！”徐庶把书用力磕在书案上，他捶着床板怒道：“他庞士元眼睛长在脰颈之上，下次我遇见他，先扇他两个大耳瓜子！”


诸葛亮一叹：“罢了，小事，人活一世，怎能挡得住非议，众口悠悠，由得他们吧。”


徐庶叹道：“你便是好脾气，容得下非议，若换得我，当真要与庞士元理论理论，偏受不得这冤枉气！”


“元直快意恩仇，我倒羡慕得很！”诸葛亮一笑，他宽了外衣，和徐庶并肩躺在床榻上，床头烛火闪着诡异的光，一眨一闭，便是时间在跳跃的火焰间飞逝，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在冥想心思，又仿佛陷入了轻浅的梦里。


“孔明？”徐庶担心诸葛亮睡着了，呼唤的声音很小心。


诸葛亮“嗯”地答应了一声，他其实睡意很淡，心里仿佛压着一坨秤，沉甸甸地横隔着他的胸臆。


徐庶轻轻地说：“若你大姐二姐寻得了归宿，均儿也成了家，你有什么打算？”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没有情绪地说：“不知。”


徐庶转过脸来：“我说句心里话，我自打第一次在襄阳学舍见到你，便以为你不同凡响。徐庶虽愚拙，可也算阅人无数，你和那些埋首经典的学舍儒生不同，你腹藏大经纶，胸存天下心，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一飞冲天。”


“是么？”诸葛亮微微笑了。


徐庶笃定地说：“徐庶今日和你打赌，你若成不了大器，我便伏剑自刎！”


诸葛亮笑出了声：“元直这赌咒太重了，看来我不得不去成大器，不然便成戕害元直的罪魁祸首！”


徐庶严肃地说：“我可是说的真心话，你只是机缘未到，哪一日机缘现前，便如蛟龙入海，其势不可挡！”


徐庶说得言之凿凿，可诸葛亮却像是被厚厚的纱布蒙住了，很久没有反应，徐庶用胳膊拐了拐他：“睡了？”


“没有，我只是，想起徐州……”诸葛亮的声音在寂静中听来有些哀伤。


烛火矮了身子，烛光渐渐如洇了墨的一脉清水，那墨缓缓地漫上了诸葛亮的脸：“五年前，我随叔父从家乡阳都南下扬州，不幸遇着攻伐徐州的青州军……这一路上，遍地尸骸，那场景太惨了……死去的大多是无辜百姓，他们本想逃出徐州，寻个安生之所，却把命丢在刀兵之下……真的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尸体横在山野间，泗水里，根本来不及掩埋，只能被野狗叼走……我不知道那段日子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一合上眼便看见死去的人，每一张脸清清楚楚，时常噩梦连番……”


诸葛亮怅怅地呼出一口气：“我那时就想，天下为什么会有诸侯征战，无辜的百姓为什么会死，我想了很久，几乎想到头痛欲裂。有时想通了，有时又想不明白了，这么想呀想，恍惚摸着点门道……我想是因为天下不太平，无辜百姓才会惨遭屠戮，若是太平盛世，他们都安居乐业，没有流离失所，也不会有刀兵之祸，可致太平多难啊……”


徐庶听得动容，竟不知自己是满面泪光，只觉着面上冰凉如刺，他静静地问：“你想致太平吗？”


诸葛亮无声地笑了一下：“元直是否以为诸葛亮太狂傲，穷居乡野的寒微农夫，竟作此虚妄之念，张狂而不知好歹！”


徐庶摇摇头：“不，胸怀天下者，方能以天下为己任。我也看得见天下扰攘，黎民受苦，若非四海鼎沸，徐庶也不会远离家乡，弃母而孤身。只是世人昏昏随流，得过且过者多，挺身奋争者少。孔明有大悲悯大仁义，甘愿舍身赴难，兢兢勤勉而求索大义，历来成大功大德者皆具非常之才，兼非常之志。假以时日，你一定能匡正糜烂，裨补残损。若是孔明有朝一日能立身致太平，徐庶愿为孔明执鞭！”


诸葛亮又是沉默，唯有轻柔的呼吸宛若无形的细线，在寂夜中战栗，他一字字念道：“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


徐庶听出诸葛亮是在背诵《史记·管晏列传》，他没有打断诸葛亮，只是安静地聆听着。诸葛亮的声音轻宁而绵长，像那飘在空中的一根琴弦，压着虽然澎湃然而不争的情绪。风吹来，雨淋来，那声音却还在看不见的时间深处回荡。


历史的面孔在吟诵中翻了过来，兴亡废弛，盛衰倾覆，王侯的蟒袍，将相的甲胄，都在每一字的倾吐里喟叹，恍然如千年不灭的款款深情，那深情犹如阳光，刺破了历史的冷酷躯壳。


“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


诸葛亮放慢了语调：“知我者，”他缓缓地看住徐庶，最后两个字咬得极着力，“元直。”


徐庶震住了，他用颤得没了语调的声音说：“孔明欲为管仲乎？”


诸葛亮悠然地笑着，黑暗中他的眼睛灼灼如星：“亮欲为管仲，君……”


徐庶截断了诸葛亮的话：“君为管仲，庶则为鲍叔，纵算他日艰难险阻，亦当不离不弃，倘若有机缘，我愿为君举荐齐桓公……”他说得很激动，眼泪倏忽涌出。


诸葛亮大声地笑起来，他忽然调侃道：“管仲夺鲍叔之财，元直有财分与诸葛亮乎？”


徐庶也跟着一笑，他故意在周身摸了摸：“可惜，世事颠倒，而今鲍叔要夺管仲之财！”


两人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黑夜里一切都被压制了，朋友的笑声却撕开这压制，阳光般明亮光辉。


※※※


浓重的阴影直射入宫门，刘协打了个哆嗦，那阴影却不是偶尔飘过的一片重云，反而离他越来越近，直到他身前三步才停下来。厚鞋底的登云靴在光洁的地板上蹭了蹭，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陛下！”曹操的声音像墙外霍霍磨着的一柄杀猪刀。


刘协连曹操的脸也不敢看，他把脖子压低了一点儿，让自己的目光停在领口的藻纹上。


“车骑将军董承谋逆，臣请陛下下诏诛灭！”曹操恶狠狠地说，口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说是请旨，其实是逼宫。


刘协咬着牙，上下牙咯咯地敲打着，他觉得身体很冷，那种寒冷从曹操的身上一波波涌来，他是一只没有反抗力量的小蚂蚁，凄凄惶惶地苟活在曹操的暴戾阴影下。


宫门外脚步声杂沓而至，两个执金吾揪着披头散发的董妃大步走进来，一把丢在殿堂上。


曹操刻毒地看了一眼浑身抖成一团的董妃，脸上没有一丝同情，他仍然用冷酷的语气说：“陛下，董妃与其父勾连谋逆，请陛下下诏惩处！”


刘协战战兢兢地掠了一眼董妃，女人惨白的脸上是大颗大颗的泪，一双哭肿了的眼睛痴痴地看着皇帝，目光里有绝望，也有最后的期盼。


刘协的心痛成了一团，他用哀求的语气说：“曹卿，董妃已有身孕，可否赦免？”


曹操微微低下身体，以便让刘协看见他脸上刻薄得让人战栗的笑，他吊起嘴角说：“留此逆种，为其母报仇乎？”


刘协浑身一抖，他苦苦支撑的帝王威严在曹操面前溃不成军，于曹操，他永远只是坐在前台的傀儡。


一个执金吾拔下刀，手肘一转，刀把狠狠撞向董妃的肚子。董妃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栽翻在地，一线血从身下缓缓流出，痛苦的惨呼一声连着一声，渐渐地声音低弱，董妃只是痉挛地弹着双脚，仿佛被掐死的一条虫。


曹操扫了一眼瘫软了的皇帝刘协，毫不动容地背过了身，他从怀里扯出一张白帛，高高地扬了起来：“陛下，衣带诏在此，陛下可愿一瞻！”


刘协抽泣着，被泪水熬得模糊的视线里是曹操刀刃似的后背，那一只挺立的手像是挥在空中的铡刀，白帛飞舞展开，一个个名字仿佛鱼儿吐出的泡沫，纷纷爆开了，他看见其中一个名字被划了一个怨毒的红叉，似乎是“刘备”。


“臣再请旨一道，征讨徐州刘备！”曹操用硬如生铁的语气说，两只手紧紧扯住衣带诏，掐得一双手骨咔咔作响。

第二十一章 六年离散，诸葛兄弟他乡终相逢


刘备又败了。


他第二次占据徐州，又第二次失去徐州，上天仿佛在和他开一个绝大的玩笑。打了败仗不丢人，天下没有常胜将军，丢人的是曹操顶着南来犯境的袁绍几十万大军，掉头不顾，率军轻进徐州，三下两下就把他刘备打得落花流水。刘备知道，自袁绍克定北方四州，曹操便和袁绍剑拔弩张，双方迟早会有一战，曹操之所以不顾袁绍而冒险进攻徐州，不过是想把后方扫荡干净，他才好全力和袁绍对决天下。


刘备其实打心里佩服曹操，雄才大略，敢为人之所不能为，他也从骨子里恨曹操，不仅仅因为曹操让他失去了归依之地，更为曹操搅烂了他的梦想。他的血管里流淌着汉朝皇室的烈烈风骨，兴复汉室，克承正统是他辛苦征战的终极目标，可曹操却击碎了这目标，他不能容忍践踏汉朝宗庙正朔的逆臣，他对曹操的钦佩远远无法抵去因为正朔之感而产生的敌意。


正为这正朔感，他才和董承受了皇帝的衣带诏，私下密谋诛杀曹操。可密谋还只停留在唇齿言谈，他便因情形危急寻计离开许都。这一离开，朝中祸事陡起，衣带诏泄露，董承一干人血溅宫闱，曹操亲自率军征讨徐州，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堡垒拆得七零八落。刘备觉得自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依然无兵无地，漂泊天涯，无有归处。那少时远大壮阔的志向，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他真的想返回涿郡老家，去草原上放牧牛羊，了此一生。


原野上的风大得要将人吹起来，远方的天空燃烧着一片流动的红，仿佛是下邳城的火光，刘备郁闷地叹了口气，他忍着悲痛的心情清点着残兵败将。


张飞横抱着丈八长矛倒在草甸上，睡得正香，幸得他拼死保护自己杀出重围，铠甲上染满了斑斑血迹，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的。


孙乾坐在地上直喘气，外衣破得不成样子，他是爱好精致的士子，却数次浸染战场风烟。


麋竺眼里泛着泪光，轻轻抚着长剑叹息，他为了自己弃官破家，矢志不渝，从无悔意；旁边的是他弟弟麋芳，叽哩咕噜不知在念叨什么。


平日好讲荤段子的简雍也失了兴致，没精打采地抱着一壶酒闷闷饮下，喝多了仍是无话，这位自小便和自己周旋随从的朋友面上看着倜傥不羁，其实最是古道热肠。


唯一不在的，是关羽。


还有他的妻女，他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弃妻子而逃，他总是失败，失败了又总是顾不上妻子，乃至成了许都朝中的笑话。人家都指着他的脊梁骨骂：这个人假仁假义，危难之际，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忍心丢弃，会是什么好东西！


刘备也觉得自己很没用，他这一生注定对不起的人太多，幼时率性胡为，对不起父母师长，成年了征战屡败，对不起妻子，也对不起随他千山万水周旋的兄弟和属吏。


百无一用刘玄德！他恨着自己，骂着自己，也恨着骂着这不长眼的世道。


张飞忽然醒了，他睁着圆鼓鼓的眼睛，意识还停留在那可怕的梦里，他喃喃道：“大哥，我梦见二哥死了……”话没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刘备责道：“别自己吓自己，云长没有音信，便是，”他哽了一下，毕竟不忍心说出那个残酷的字，结巴着说，“那样，了么？”


张飞腾身而起，用力一挺长矛：“不成，我要回去寻他，纵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刘备气得一拳击在张飞的胸膛：“混账！不许说死！”他几乎在咆哮，直吼得青筋暴涨，吓得本来恹恹的属吏和士兵都提吊起一颗心，以为主公被打击过头，疯了心智。


张飞懵了，他很少看见刘备发火。刘备经常训斥他们，可也是半气恼半温存，从没像此刻一般，憋着气力地劈头呼喝，仿佛变了个人，凶残得仿佛被抢走了猎物的野兽。


那一番发泄似乎耗尽了刘备的力气，他倦怠地叹了口气：“有我在，你也罢，云长也罢，都不许死。谁敢先死，我将来去了冥府，不认他做兄弟！”


张飞张了张嘴巴，忽然泪水倾巢，他把长矛用力一掷：“大哥！”抱住刘备粗门大嗓地大哭起来，勇冠三军的张翼德也有失态如孩童的时候，众人虽诧异，也觉得辛酸。


刘备却笑了：“老三，人多呢，都在看你。”


张飞顿时失了声，慌忙躲一边去抹掉眼泪，他对周围紧盯着他打量的士兵又是瞪眼又是斥责：“看什么！老子没哭，老子只是嗓门痛，喊一喊通风！”


众人本自神伤，被张飞这戏剧性的一哭一赖，心上的哀痛抖落了尘土，纷纷露出笑脸，连最为伤怀的麋竺也把泪抹干了。


刘备见大家心情渐亮，因说道：“诸君，而今也不必讳言，败局确是已定，曹操势大，徐州暂时夺不回，还当思谋下一步打算。”他一一注视着僚属，艰难地说，“我们去哪里？”


张飞冲口道：“依着我的意思，曹操讨厌哪里，我们便去哪里，老子和曹操不共戴天，他之敌便为我之友！”


刘备瞪他一眼：“小孩儿耍脾气，这是说大事！”


孙乾道：“主公，乾以为张将军所言并非不可采纳，实际上却是一条出路。”


刘备愕然：“此话怎讲？”


孙乾顺手捡来一根草秆，在地上划出一条横线，横线上写了一个“袁”字，横线下则是“曹”字：“曹操之所以亲自率军征讨徐州，是为安定后方，只有除去后顾之忧，他才好腾出手与河北袁绍一战。袁氏号称百万大军征曹，兵锋直指官渡，袁、曹之间必有一战。曹操忌惮主公，更忌惮袁绍，如今主公兵败，袁绍便是曹操的大敌！”


刘备明白了，他盯着那条横线默然思索：“公祐此言甚是，只是，吾今兵败，若北依袁绍，麾下无尺寸甲兵，他何肯收纳？”


孙乾诚笃地说：“袁绍好收名誉，主公为天下英杰，穷极相投，慕义而归，袁绍何得不乐乎？袁绍视曹操为仇雠，两家如今屯兵河上，正待一战。兵锋交戈前，主公背曹操而投袁绍，是为减曹之力而增袁之力，有此两者，袁绍必然欣然相迎！”


刘备明白自己没有选择了，除了北依袁绍，他真的找不到地方落脚。天下偌大，可都是别人的地盘，他是永远飞在天空的不归候鸟，寻不得一根树枝栖息。


他漠漠一叹：“那就，北依袁绍。”他正色望着僚属，“谁愿北上致意袁绍？”


孙乾整了整破损的衣衫：“乾愿往！”


※※※


雨后的隆中是透亮的明玉，山野村葛沐浴在清爽的空气里，天地间的戾气被雨水冲刷干净，阳光泼下来，拥住一畦畦绿油油的稻田。


诸葛亮坐在田坎边看书，书放在膝上，看得累了，便仰头看天，不刺眼的阳光落在眼睛里，一抹说不出的忧伤像流水般从眼里淌入了心里。他有时还会想起徐州的天空，巍巍泰山是那一爿青天的支柱，东西奔走的河流是广袤大地的血脉，映着天空的脸孔。


徐州，遥远得像一场梦。时间太长，走得太远，徐州成了墙内秋千索上开败了的海棠红，他却在墙外久久盘桓，一辈子回不去原来的地方。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背上被人敲了一下，诸葛亮头也不回地说：“徐元直，手太重，伤了我的骨头，你给我钱治病？”


背后是朗声的大笑：“诸葛亮，你背后有眼睛么，怎知道是我？”


诸葛亮自信地说：“旁人没有元直这手劲，每回皆有伤筋动骨、摧枯拉朽之痛！”


徐庶笑得跺足，他绕了上前，把一只陶酒壶放在诸葛亮跟前，诱惑道：“陈酿好酒，我好不容易摸来的，如何？”


诸葛亮拧开盖子，凑近了一闻，赞道：“果然好酒！唯有徐元直此等酒徒方能寻得如此好酒！”


徐庶得意洋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有了好东西，每回都先想着你！”他见诸葛亮膝上放了一册书，一把夺过来，“看的什么书！”


他高高地举起来，念道：“凡世主之患，用兵者不量力，治草莱不度地。故有地狭而民众者，民胜其地；地广而民少者，地胜其民。民胜其地，务开；地胜其民者，事徕。开，则行倍。民过地，则国功寡而兵力少；地过民，则山泽财物不为用。”


徐庶住了口，回想了一会儿：“《商君书》？”


诸葛亮点点头：“好书，这一章中所言：‘夫刑者，所以禁邪也；而赏者，所以助禁也。’尤为至理。”


徐庶笑道：“你可真成了申、韩门下高足，宋忠老师若知道你沉溺法家学说，不知气成什么样子！学舍同学皆说诸葛亮高才经纶，偏爱走旁门左道，怪哉！”


诸葛亮神情淡淡的：“我不是申、韩门下高足，也不是儒门高足，我采百家耳，若说诸葛亮为百家门下高足，方才确切。”


徐庶笑着拍起巴掌：“然也，诸葛亮儒、法、道、兵、农、阴阳无所不精，正为百家门下高足！”他举起酒壶一晃，“再加一家，杜康门下高足！”


诸葛亮不禁一笑，他把书紧紧一卷：“走，回草庐同做杜康门下高足！”他拾起地上的铁锸，也不穿鞋，光着脚和徐庶往草庐迤逦而去。


两人走上虹桥，诸葛亮扶着桥栏看了一看，笑道：“捉一尾鱼做菜，下酒最好！”话音落尘，他丢了铁锸，挽起袖子踩下溪渠，果然摸来一尾大鱼，鱼儿离水不适，噼啪摆动，水沫子飞得诸葛亮满脸，他不在乎地一抹，跳上桥来时笑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徐庶大笑：“君若以渔父自诩，吾岂不成披发行吟的屈子？”


诸葛亮戏谑道：“斗胆问君，君欲淈其泥而扬其波，餔其糟而歠其酾乎，或欲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乎？”


徐庶佯装着沉思片刻：“吾从屈子！”


两人一面笑一面推开草庐的门，诸葛亮正要说话，却见诸葛均奔了出来，激动地说道：“二哥，你看看谁来了！”


“谁？”诸葛亮莫名地忐忑起来。


屋后款款走来一人，半熟悉半陌生的脸，熟悉的是血脉相依的不灭恩情，陌生的是被时间冲淡的记忆，他看着诸葛亮，颤颤地呼道：“小二！”


诸葛亮手里的鱼掉了，锸掉了，书也掉了，那种被突然丢入一场梦的感觉让他分不清真假，他难以置信，又逼着自己必须确信：“大，大哥……”


他抚上兄长的肩膀，他在那张脸上寻找少年时代的依恋，泪水便那么霸道地占据了他的脸，而后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


诸葛瑾终于回家了，这六年以来，他一直在打听弟弟妹妹的下落，花了很多钱，请了很多人，消息零零碎碎，有说他们在徐州屠杀中丧生了；有说他们乘船渡江，船翻在了大江里；有说他们去了交州；有说他们甚至远去南中隐居。诸葛瑾也一度以为他们死了，还曾经在江边洒酒祭奠，可心里始终存着那浅得无人相信的希望，像灰烬里不灭的火花。他拗足了一股劲，仍然坚持不懈地找下去，终于在两个月前从南来东吴的荆州行商口里听到，荆州名门蒯家的公子蒯祺成亲了，娶的是隆中种田的诸葛家女儿，这门亲真是奇哉怪也。


诸葛瑾不管什么婚姻是否般配，他对人家的隐私毫无兴趣，他只是听出了希望和喜悦。他顺着这条线索往上追溯，终于获证，蒯祺的新婚妻子就是他的大妹妹昭蕙。


此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彼此拉着对方的手，恍惚都以为在做梦，诸葛均数次去掐自己的手臂，虽然很痛，可他还是不相信。


诸葛亮感慨地问：“大哥，这些年你好吗？娘好吗？”


诸葛瑾含泪道：“好，娘好，我也好。我们一直住在江东，当年多亏那位老先生相助，我们才能逃出生天。娘这次本来也要来，我说路途遥远，行道艰辛，劝她暂且留下，她托我带句话，她一切都好……你们好吗？”


“我们很好。”诸葛亮平和地说。


可这句平淡的叙述却让诸葛瑾几乎落泪，他眼里看见的不是“好”，而是“不好”，书香之家的儿女埋首躬耕，在泥淖间辗转求生，分明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他第一眼见到的二弟诸葛亮，活脱脱是个农夫样儿，通身一派浓得拨不开的乡土气息，哪儿见得昔日那颐养在温柔安逸中不知愁绪的影儿，他多看亲人一眼，便多一分的心疼和愧疚。


诸葛瑾忍住满腔的酸楚，说道：“我这次来荆州，一是为看望大家，以叙别情；二嘛，我想接你们去江东。”


“去江东？”昭苏和诸葛均同时惊呼。


诸葛瑾显然是想得很成熟了：“我如今已为江东孙将军辟为长史，也是食禄之人，我想你们跟我去了江东，一家子生活尚能维持，总好过在隆中耕田为业。”


“孙将军？”诸葛亮插了一句。


诸葛瑾道：“孙权孙讨虏将军，自破虏将军过世，由其弟讨虏将军承继大业。江东经孙氏两代经营，尚算安乐太平，战事少起，我们一家在江东不会再遭流离。”


诸葛亮点首，他听闻过孙策的大名，这个十几岁便威震沙场的不世英雄，至二十六岁死于仇雠之手时，已在江东打出了一片广阔的土地。因孙氏与荆州有杀父深仇，孙氏数次征伐荆州，战事激烈之时，孙策总是策马先登，勇武冠于三军。荆州人提起孙郎如谈猛虎，寻常百姓甚至用孙策的名字来吓唬小孩，若家中孩子不服顺，便威胁道：“孙郎来捉你了！”小孩儿立马变得乖巧。


“你们收拾收拾，我这趟其实也是来接你们，娘把屋子都收整出来了。”诸葛瑾已在勾画一家人在江东的生活，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叙述。


可他的雀跃没有换来同样的欢喜，弟弟妹妹只是沉默，诸葛瑾觉得很奇怪：“你们不乐意？”


昭苏叹了口气：“又要走，我不想走。大哥，我们在隆中六年，已习惯了隆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数着日头播种、插秧、灌水、收割，闲来与四邻乡亲话家常，平平淡淡，我如今不闻着田土味儿便睡不着。”


“你们呢？”诸葛瑾看着两个弟弟。


诸葛均迟疑了一下：“我听二姐和二哥的。”


诸葛瑾探询的目光缓缓地挪向诸葛亮：“小二，我之所以接一家人去江东，一是为举家团聚，二是想向孙将军举荐你。江东草创，正是人才得其用之时，凭着你的才干，不难在江东占据一席之地。”


诸葛亮垂着头，两只手轻轻地抚弄着腰间垂下的长带：“大哥，我想留在隆中。”


诸葛瑾重叹：“你们这都是怎么了，隆中有什么好，做一个耕田的农夫，便是你们所愿吗？看着你们受苦，大哥很是痛惜！”


诸葛亮轻轻地一笑：“我知道大哥怜惜我们，可我们真不苦，正如二姐所言，我们已习惯了隆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闻着田土味儿入睡。至于我出不出去做事，毕竟我学识尚浅，我还想再多读两年书，过得几年，大哥若以为我可用，再谈出仕不迟，可好？”


诸葛瑾恍惚觉得诸葛亮变得陌生了，这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不再是过去那个牵住兄长的手呀呀笑语的孩子，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甚或有了旁人不能理解的远志。诸葛瑾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诸葛亮的手，他们之间早已转换成了成年人的对话，只是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那个离别的清晨，总以为弟弟是伏在他肩头默默流泪的幼齿少年，没想过时间匆匆流转，一眨眼，彼此拉开了距离，也拉远了亲昵感。


正说话时，有人敲了敲门，却原来是徐庶，他不想妨碍亲人团聚，一直待在院子里，这当口竟突然出现。


“庞山民来了。”


昭苏嘟囔道：“他怎么又来了。”


诸葛均嘻嘻一笑，他对昭苏眨眼：“山民哥哥看上二姐了，我知道……”


昭苏啐道：“胡说八道！”她甩了诸葛均一巴掌，通红着脸飞跑进了里屋。


诸葛亮心里轻轻笑着，他请诸葛瑾自坐，便随了徐庶去外屋见客。


庞山民正在前堂等候，也不坐，像被烤在火上的野鹿，焦躁得满地蹦跶，见到诸葛亮来了，像是受了一惊，竟红了脸：“啊，孔明，啊……”


“山民兄请坐。”诸葛亮不紧不慢地扬起手。


庞山民忸怩着落了坐，一双手上下摩挲着，局促得仿佛犯了错的儿童。


“有事么？”诸葛亮温和地笑道。


庞山民磨磨蹭蹭地说：“我求你一件事，”他紧张地看着诸葛亮，用极大的勇气说，“我想娶你二姐……”他的脸更红了，火烧火燎的，他甚至不敢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笑了：“承蒙山民错爱，只是婚姻大事，亮得去问二姐。”


没有被当场拒绝已让庞山民如蒙恩泽，他低着头，一字比一字低沉地说：“啊，啊，你问，问，好不好给我一个话……”


诸葛亮微笑地看着这个局促而羞涩的年轻人，心里又是温暖，又是伤感，他安慰道：“好，我去问二姐。”


※※※


夜晚来得太匆忙，天上那轮月亮被流云舔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枝头，仿佛被寒冷凝聚的泪。


诸葛亮倚在门边看了昭苏很久，昭苏的膝上放着一件衣服，细得看不见的针线在她的指间飞舞。案头的一盏豆形灯嗞嗞地跳跃着，灯光随着她左右摇曳的手指，像她牵出的丝线。


很多年了，他已习惯了二姐在灯下缝衣，无数的日子里，他读书到半夜，抬头总能看见二姐房里亮起的灯光，如水滴流淌在窗户上，他便觉得温暖而安定。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看不见那盏灯会怎么办，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二姐会离开他，二姐是开在他心里最熟悉最美丽的一束花儿，他爱着二姐，仿佛爱着自己的一双手。


二姐这般年华，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早已嫁作他人妇，可是二姐却在如豆灯火下为兄弟缝衣，诸葛亮心中生出了一丝愧疚。


“二姐。”诸葛亮轻轻地呼道。


昭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埋下脸，她把衣服拉过来，覆盖住了自己的半边身体。


诸葛亮在昭苏身前坐下，他挑了挑疲沓的烛火，伸直了腰的灯光倏倏地跳上他的额头，他被那光亮刺痛了，心底的不舍让他难以启齿：“二姐，我……”


“你不必说了，”昭苏咬着唇，“我不会离开你们，大姐刚嫁去了蒯家，我若嫁人了，谁给你们做饭洗衣，你和均儿衣裳破了，谁给你们缝……将来，你若娶妻生子，谁为你养孩子……均儿还没成年，二姐放不下他……”


眼泪便一滴滴滚在那件衣服上，渐渐开出了一朵湿润的牡丹花。


诸葛亮心疼得眼睛发酸，他沉着那不舍得：“二姐，这几年亏得你照顾我们，可我已成年，均儿也渐渐大了，我们已能自立，我不能再耽搁你的终身，山民是仁厚长者，他会好好待你……”


昭苏抽泣着拉紧了衣服，一针一针缝下去，缝出的都是密密的不舍：“我舍不得你们……把你们兄弟留在草庐，我放心不下，你们的衣服谁来缝，谁来缝……”昭苏说不下去，眼泪湿润了双瞳，她看不见针线，衣服像碎了的心，从手边滑落下去。


诸葛亮的眼泪便在他不留神的时候流了下来，他轻柔地揽上昭苏的肩头：“二姐，我自己会缝，均儿也会，只要二姐过得好日子，我们都知足了。”


昭苏轻轻地泣了一声：“小二，二姐笨，不懂得你们男人的雄心壮志，他们都说你自比管、乐，说你不同凡响，日后只怕有大成就。二姐看得出你不会一辈子窝在隆中，你总有一天会走出去，你答应二姐，无论走去哪里，都让二姐知道。”


诸葛亮一颗心都被离别的悲伤泡软了，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像个孩童似的点了点头。他却不知那许多年后，当他在成都获悉昭苏的死讯时，那种摧毁灵魂的痛苦让他窒息。


那一刻，他才品味出，原来那个晚上的话别，其实是永别。

第二十二章 草庐论辩，诸葛亮评官渡之战


一只飞鸟从黄河岸边绝地而起，尖锐的鸣啼刺破了静默的苍穹，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了。黄河水咆哮起来，滔滔水波飞卷而起，向着天空发出抗争的怒吼。


饱含尘土的水汽蒸腾了，每一颗水分子都酝酿着战争的血腥味。


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一骑快马从黄河岸边飞驰，骑手背插羽翎，身伏马鞍，是送急报的军中驿兵，他使劲地抽打着坐骑，催得战马更快奔腾。


前方却有一支军队缓缓行进，黑滚边“刘”字大纛刀卷似的舒展在空中，那旗帜之下是黑压压的人头，人头下是锃亮如阳光的铠甲。


驿兵翻身下马，将怀里汗濡濡的信递上去：“加急战报！”


马弓手捧过了战报，递给了主将刘备，信上粘了翎毛，印了封泥，刘备拆开了细细一看，便已是大惊，回头对军中主令的将官命道：“传令三军，火速赶赴白马驰援！”


张飞驱马上前：“大哥，什么事？”


刘备一面把战报交给他，一面策马而行：“曹操本驱向延津，突然轻骑杀往白马！”


张飞把战报一合：“乖乖，我们被曹操骗了！”


刘备号令三军立即开拔，心里恼恨地骂了一声。他早该知道曹操用兵出奇，善于声东击西，偏偏被啄了眼，生生地被骗了个精光！


其实，不是他们被曹操欺瞒，是袁绍的几十万大军都被曹操骗了。袁绍倾全力与曹操争北方，遣名将颜良率军围攻东郡太守刘延，把白马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势必要撕破曹操领地的第一道防线。曹操却不急向白马增援，反而突兵延津渡口，做出要北渡黄河袭击袁绍后方的态势，似要来一出围魏救赵，袁绍闻讯后，为一举歼灭曹操主力，一面让颜良坚守白马，一面率大军西应。


可原来这一切只是假象。


在延津做出渡河姿态的只是疑兵，曹操早已暗遣轻兵直奔白马，而此时，袁绍的大军还在向延津集结，围攻白马的颜良部正沉浸在势在必得的胜利幻想里，压根没有想到危险正从背后悄悄逼近。


待得真相浮出水面，一切都晚了。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个很小的疏漏便会带来数十万人的丧命，这场仗在袁绍下令西进延津阻截曹操主力时，就已经结束了。


刘备赶到白马时，便知道他挽救不了败局了。


两支军队在白马城下堪堪相遇，袁军没料到曹军会从背后杀来，那犹如一柄悄悄插入背心的钢刀，袁军阵脚像嚼烂的麻，一直收不住溃烂的势头。


袁军持掌军令的军官疯狂地砍掉后撤将士的脑袋，血像盐井里喷出的气，“突突突”，伴奏着军官神经质的吼叫，刺耳又恐怖。


在这难堪的混乱中，中军大纛却始终屹立不倒，那是一支军队的标志，是主将的所在，旗不倒，军队还有胜利的希望，旗若倒，军队一定溃败。


曹军骑兵是成三角的锥形，袁军却是密集排列的方阵，曹军这种三三三相互配合的骑兵阵法源于秦，威震天下的秦骑兵便是三骑一列，前后左右紧密配合，一队落马，另一队立即补上缺口。那锋利的三角顶是曹军突入对方阵营的尖兵，仿佛狼牙，能撕碎任何敌人的咽喉。


曹军从侧翼突入了袁军阵营，三角阵一般不从正面进攻，往往是从左右两边撕开敌人，而密集方阵最薄弱的地方也恰恰在侧翼。


“弩！”袁军发令的将官喊得咽喉充血，手中的号令旗用力地挥舞，险些折断了旗杆。


一切都是仓促的，袁军弩兵本来是面对白马城，现在却要转过身来。袁军太大意了，他们在白马城下待得太久，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那种胜券在握的骄气懈怠了向死而生的战心。


阵营布得过于密集，弩兵转身时胳膊腿脚撞做了一团，他们吵吵嚷嚷地彼此埋怨，好不容易排成三列，前排跪下，青铜盾牌一面垒着一面地叠上去，很快形成了一堵光闪闪的铜墙。倏忽，成百上千的弓弩吐着仓皇而愤怒的火焰，贯穿了曹军骑兵胸铠，数十名骑兵被强弩射飞出马背，狂涌的血喷向天空，人死了，战马却还在往前冲锋。


三丈长的铁矛从盾牌缝隙间伸了出来，冲锋在最前的战马收不住势头，长矛直直地刺穿了战马的胸腹，战马哀号着向前一倒，把骑兵摔入了袁军阵列中，等着捡漏的袁军士兵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利索地滚出去，血也跟着泼了很远。


袁军中军大纛依然烈烈招展。


曹军骑兵忽然分成了两个三角形，从其中一个三角阵里飞出一骑，像是从汪洋里溅出的一滴水波，战场之上太混乱，看不清他的脸，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他把身子压在马背上，长刀压着手臂，刀便擦着袁军士兵的头颅扫过，随着刺耳的铠甲碎裂声、骨骼折断声，过路处，一排又一排的袁军士兵倒了下去，可他还在向前冲，甚至已将同伴抛得很远。


他要单枪匹马杀入中军？


那人已杀到弩兵阵营前，数十支强弩从耳际飞过，荆棘丛似的长矛封住了去势，矛尖的光倏地一闪，他一拉战马，战马一声嘶鸣，俄而仿佛被飞天之力拉扯住，腾空而起，持刀便是一击平挥，铜盾牌裂了一条缝。片刻，“咔咔咔”的金属爆裂声此起彼伏，无数面盾牌碎成了两块，一线血从盾牌后喷出来，而后，前排的弩兵仰面倒下，胸口是清晰的刀劈伤口。


头顶上是模糊如闪电的一道影子，那人跃马飞过了弩兵阵营，飞驰的马蹄甩开了身后追击的袁军士兵，他举起了长刀。


袁军中军大纛向后微微一退，似乎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冒险杀入主将旗下。


那骑手猛地大喝一声，那烈烈如暴雷的吼声惊得护卫中军主将的马弓手心胆俱裂，腿肚子发颤，手中的刀怎么也举不起来。


战马人立而起，明亮的铠甲逼暗了中军大纛的色泽，那一瞬，那将军仿若战神降世，从高远深沉的天空飞临而下。


刀光劈裂了战场的尘埃！


战场上一派可怕的死寂。


中军大纛下的副将以为下雨了，总有水溅在脸上，他抹了一把，水又淋上来，他举起手看了看，黏糊糊的，不是雨水，是血。


骇人的惊恐仿佛野狗的牙齿，在副将的心里啃噬，他惴惴不宁地扭过头，一股张狂的血还在向上冲。主将的坐骑上是一具无头尸体，须臾，无头尸体直坠下马。


那颗头颅在天空旋转，甩出的血线在空中刮拉着滑稽的弧线，头盔已掉落了，砸在某个士兵的脸上，那斩杀主将的骑手一伸手臂，一把揪住头颅的发髻。


“颜良首级在此，汝等不降乎？”


声音轰隆阔远，上万袁军鸦雀无声，威震河北的名将颜良居然以这种方式死去，他几乎没有还手便被对方斩掉了首级。这种死法太窝囊，铁血沙场的战将马革裹尸是必然的命运，死得不明不白却是耻辱。


不知是谁号呼了一声，袁军都像被抽了一鞭，大面积地开始溃败，刀戟不要了，头盔不要了，旗帜不要了，能丢的都丢了，不能丢的只有命。


被袁军后军挡在外围的刘备惊呆了，当那将军杀入中军，立马斩首颜良，他便认出了他。


“二哥！”张飞直起脖子狂呼。


周围是嘈杂的败军之声，败退的军队如没有节制的洪流，将他们推拥着向后退，张飞几次想要冲出去，都被溃逃的士兵挡了回去。


刘备便这么回头看一眼，被迫退后一步，他看见那将军立马战场，锋利的长刀把天空也戳得血迹斑斑。他越走越远，将军已变成了一抹红色剪影，却听见一片亢奋的欢呼声。


“关将军神勇！”


刘备的眼泪没出息地滚出来，他觉得自己可笑，像个傻子，战场上烈风扫荡如车轮，催得泪水更加澎湃。


※※※


袁绍踏上黄河北岸的土地，一颗心才踏实了。回头望去，黄河南岸一片血红，似乎是官渡一带仍在熊熊燃烧的火，再看看身边，寥寥数骑，皆灰头土脸，萎靡不振。他南渡黄河时的几十万大军仿佛都成了乌巢上空的烟灰，风一吹，全散得没了影。


他袁绍踌躇满志，本来想挥师南进，定鼎中原，掐他曹操如掐蚂蚁，到头来，是曹操掐他如掐蚂蚁。


他占据河北四州，兵精粮足，文臣武将数不胜数，偏偏输给曹操。曹操和他比起来有什么，除了手里有个傀儡般的天子，兵不及他众，粮不及他多，为什么老天帮曹操不帮他。当年他一把火烧了公孙瓒，今日曹操又对他烧了一把火，也不知是不是报应。


袁绍沮丧地坐在岸边，痴想着自己也许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等梦醒了，一切又恢复从前，他还是逍遥河北的袁本初，拥控弦数十万，视曹操等各方诸侯为粪土。


有人骑马来了，来的是刘备。


袁绍没精打采乜了刘备一眼，目光幽幽地扫在刘备的脸上，有很浅的白光从刘备的鼻梁上抹下来。他忽然觉得刘备是扫把星，他去哪里，哪里便没好运，他投效公孙瓒，公孙瓒被火烧死；他依附徐州，陶谦一命呜呼；和吕布称兄道弟，吕布命丧白门楼；现在又来祸害自己，他最应该投效的人是曹操。


“明公！”刘备拜道，声音带着同情。


老子不稀罕你的同情，袁绍很恼恨地想，可他没力气发火，官渡的火太大，把他烧得毫无脾气。


刘备劝慰道：“明公勿忧，胜败常事，河北尚在，还可以重来。”


袁绍衰弱地摇摇头：“累了。”他叹了口气，“曹操这一胜，气焰高涨，再想赢他难也！”


“官渡只为一战，犹如对弈，起子错了，并非终局。曹操倒行逆施，倾轧朝廷，天下诸侯不顺者十有八九，曹操凭一胜何能势压天下！”刘备的语气揣着韧性。


袁绍苦笑：“我与曹操在官渡激战，天下诸侯作壁上观，你看谁伸出援手了，都是一帮骑墙的小人！”他吐了一口，唾沫却绵软无力，摔在脚边，很像他失了壮怀激烈的英雄心。


刘备筹划道：“备以为曹操如今全攻北方，后方空虚，我们若绕至曹操后方，使其首尾不顾，疲于奔命，可否补缺官渡之败？”


“后方……”袁绍昂起了头，“我怎么没想到呢，”他捶了捶手，“玄德说下去。”


刘备道：“汝南一带强寇出没，一直是许都隐患，若能勾连强寇，则是在曹操后方插入一刃。再有荆州北毗许都，若是能南连刘表，得此两援，岂不如虎添翼！”


袁绍被说动了：“果然，玄德所见甚高。”他思忖一霎，“只是，该遣谁前往荆州？”


刘备沉下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说道：“如若明公不弃，备愿不辞万难，奔赴荆州，连和刘表！”


袁绍看了刘备半晌，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刘备在大败之际提出南下荆州，是为另谋出路，还是出于挽回败局的忠心呢？袁绍总觉得自己掌控不了刘备，虽然刘备伏拜在他帐下，对他恭恭敬敬，不违逆不犯上不抵触不龃龉，可袁绍始终心里不踏实，他便是和刘备同案同席，也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遥远。


刘备这个人天生有做君主的气质，谁也收服不了，只有他去收服别人。


可他刘备算什么，他即便离开河北，不过能带走一个张飞，哦，张飞本来就是刘备带来的；他即便去投靠刘表，刘表是何等人物，会容忍这么个鹰鸷人物居于重位吗？不如放他走，自己得利，也收了人心，反正刘备走不走于大局毫无影响，他留着也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袁绍打着官腔说：“难得玄德苦心谋划，罢了，相烦玄德走一遭。”


刘备本来紧张得提起来的心缓缓沉下，他还是没有特别的表情：“谨遵明公之令！”


袁绍坐在地上，看着刘备缓缓离开的背影，他忽然说：“玄德，你二弟关云长在曹操处好不风光！”


刘备的背微一颤，他回过头，笑得极妥当：“明公适才是在说云长？我许久没有他的音信了。”他一拱手，飞身上马，马蹄敲着岸边的长草，渐渐远去。


袁绍被马蹄扬起的灰尘呛得打了两个喷嚏，刘备的背影像深寒的潭水里舀出来的冷色调，袁绍打了个寒战。


※※※


发生在建安五年的官渡之战，击毁了袁绍定鼎中原的野心，为曹操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北方两强旷日持久的对决，以曹操的大获全胜告终，历史又把一个名字镌上了牺牲的祭坛。


董卓、李傕、郭汜、杨奉、韩暹、刘虞、陶谦、吕布、张绣、公孙瓒、袁术……即将被刻在失败者簿录上的名字是袁绍。


官渡的硝烟还未散去，刘备就踏上了前往荆州的道路，他算不清这是第几次动身前往一个新地方，从涿郡到洛阳，从洛阳到陈留，从陈留到幽州，从幽州到平原，从平原到徐州，从下邳到许都，从许都到冀州……如今又从冀州到荆州，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奔走，从满怀希望走向冷冰冰的失望，一次次以为温暖就在远方，一次次又被冷酷的现实挡了回来。他的足迹踏过了重重关山，条条河流，却没有哪一处能烙下自己的印记，那属于自己的家园在哪里，不在涿郡的大桑树下，不在徐州的泰山脚下，会在荆州吗？刘备不知道。


他动身前往荆州后，在冀兖交界处悄悄等了几天，等着从曹操那里离开的二弟关羽。关羽获悉刘备在袁绍处，封书上告曹操，星夜兼程，赶赴兄长。


那天风很猛很烈，刘备和一众人在郊野等候，静静地看着关羽策马飞奔而来，张飞第一个冲过去，先是一拳将关羽击倒，然后抱着他大哭起来。


关羽带来了刘备失陷在徐州的家眷，麋夫人、甘夫人，以及两个女儿。女孩儿们害怕地看着父亲，眼底的陌生和刘备在徐州重逢她们时一模一样。麋夫人催着女儿们喊爹爹，女儿不肯，说：“他是坏人，他不要我们！”


刘备沉重而湿润的心被女儿掷出去，摔成了无数片。这就是他刘备的悲哀，功业如水上飘萍，甚或得不到家庭的融睦。


随行而来的人中，有一个是赵云。


“子龙从何而来？”刘备当时问。


赵云说：“公孙瓒兵败覆灭后，云一直漂泊无定，不期听闻将军在冀州，本欲前往依附，半道上获悉云长别曹操而追将军，故而结伴而来。”赵云说着给刘备拜下了，“主公！”这一声喊得刘备直淌眼泪。


刘备握住赵云的手，患难之时始见真心，他如今潦倒如斯，到底还有一班人不离不弃，他也许终究将要辜负他们。待得他风烛残年，命衰如枯槁，仍在崎岖道路上艰难跋涉，他知道他们还会跟着他，仿佛云随风转，根基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刘备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


这一年，刘备四十岁了，不惑之年的他仍在惑着。


荆州，你会是刘玄德的福地，还是葬身之处？


※※※


官渡之战的战报传遍了九州，这场决定未来历史走向的战争在整个天下丢下一截燃烧的爆竹，士林学子、州郡政要、贩夫走卒都在议论，有的为袁绍扼腕，有的为曹操叫好，有的生出嫠妇之忧，纷纷扰扰，吵吵闹闹，却无人能准确判断世事到底如何发展。曹操会统一天下吗？袁绍会东山再起吗？或者，还会有哪一个诸侯横空出世，会是江东孙权？


隆中草庐里，阳光倾洒而下，在那面日晷刻度上缓慢行走，诸葛亮从屋后走出来，怀里捧着两只酒壶，却听见院子里的同学们议论得热火朝天。


“袁绍败得何止窝囊，兵为曹操十倍，将为曹操五倍，竟被一把火烧光家底，愚蠢也！”崔州平拍着巴掌说。


“袁绍家世殷贵，四世五公，又坐拥河北雄兵，但其只得虚不得实。曹公虽暂居下位，却外虚内实，一则携天子以令诸侯，名位为正；二则将帅听命，赴死力战，不惜性命。听说郭嘉为曹公定下十胜之略，乃道胜、义胜、治胜、度胜、谋胜、德胜、仁胜、明胜、文胜、武胜，有此十胜，何忧越不灭吴，汉不吞楚？”石韬侃侃而谈。


孟建也点头道：“袁绍外宽内忌，刚而寡谋，帐下谋臣虽多，但都互相猜忌，勾心斗角，曹军未到，自己倒先内讧了！”


“若不是他内部骚乱，不相体恤，如何让许攸夜奔曹操，献下破袁大计！”石韬跟着说，他把袖子拢了拢，嘘了口气。


马良年岁虽小，值此议论世事的场合，从不怯场，他说道：“袁绍连个田丰都容不下，怎不有此大败？”


崔州平补充道：“然也，欲举大事，贵在同体共生，袁绍帐下谋臣明为一体，实际暗相阻忤，早具分崩离析之象，焉得不败？”


正在凝看日晷上移动日光的徐庶忽然笑道：“诸君果然高见，袁绍该请你们去做谋臣，纵有十个曹操，也当拱手伏败！”


崔州平笑骂道：“徐元直又说风凉话，诸君速速动手，撕烂他的嘴！”


崔州平提议刚出口，众人都跃跃欲试，有人挽袖子，有人搓手，有人顿足，有人龇牙咧嘴。


徐庶向旁边一闪，正看见诸葛亮走出来，大呼道：“孔明救我！”


诸葛亮避开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担当，诸君请动手，亮观战而抚掌也！”


徐庶恨恨地瞪了诸葛亮一眼，一把抢过他怀里的两只酒壶：“来来，有好酒，诸位看在美酒的份上，饶了我这一遭，大不了我自罚三爵！”


石韬指着徐庶呸道：“徐元直又使心眼，你这好酒的饕餮，分明是想多贪酒饮，反而装出受罚的委屈模样，更该打！”


徐庶笑嘻嘻的：“那我便少饮三爵，免得广元说我使心眼！”他取来酒爵，给诸人斟满了。


孟建举爵一尝，先赞了一声好酒，问道：“孔明以为袁曹之战如何？”


诸葛亮给众人续着酒，浅浅一笑：“袁曹之战尽被诸君说全了，亮此时无话。”


马良失望地叹了一声：“我还想听听孔明兄的高见，竟没有了？”


诸葛亮仍是温和地笑笑，轻描淡写地说：“曹操有磊落大度，袁绍比之于曹操，未战之时，气度已输了，此一战早在意料中，确实无甚话可说。”


“如此看来，孔明以曹操为明主乎？”石韬酒浅，饮了一爵后已是面红如枣，说话也似打着漩涡。


诸葛亮不说话，一爵酒放至唇边，轻轻一啜，便似蜻蜓点水。


孟建高声道：“我以为孔明必以曹操为明主，凭孔明才干，若北上许都，曹公定会倒屣相迎！”


崔州平也似窥破了某个秘密，欢喜地说：“然也然也，孔明经纶，纵然跻身荀令公、郭奉孝间，亦能大放异彩！”


马良竟当了真：“孔明兄，你要去北方吗？”


诸葛亮微笑着饮完了一爵酒，耳听着徐庶斩钉截铁地说：“都别胡猜，孔明不会去北方！”


石韬斜过眼睛：“你何以见得？”


徐庶凝视着诸葛亮，朋友之间彼此了然的目光仿若水乳交融，他清晰地说：“曹操是诸君心中明主，不是孔明心中明主。”


诸葛亮把酒爵缓缓放下，语调沉稳地说：“知我者，徐元直也！”


孟建有些不能置信：“为何？”


诸葛亮平淡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曹操所行所施，非我所愿所赞，我之所求所欲，非曹操所想所念。”


孟建叹息了一声：“孔明不赞曹公所为，乃心别有他志也。”


马良却松了一口气：“孔明兄不去北方，我放心了！”


崔州平奇道：“小马儿，孔明去不去北方，与你放不放心有何关系？”


马良搔搔头：“我也不想去北方，孔明兄若能留下，异日我便可为孔明兄门下书佐，此生足矣！”


崔州平大笑：“你真是诸葛亮的小跟班！我说你马家兄弟中邪了不成，小马儿成天诸葛亮长诸葛亮短，小小马也隔三岔五地往草庐跑，诸葛亮，快把这两个小娃娃收了！”


一时众人都笑将起来，诸葛亮笑道：“我哪儿敢收马家公子做门下书佐，生生折杀我寿！”


马良认真地说：“你们别笑，孔明兄是管、乐之才，能在管仲门下做书佐，我还被折杀了呢！”


诸葛亮听马良将自己寻常的自比言之凿凿地说出来，不免有些感动。他自比管、乐，除了徐庶、崔州平始终坚信，石韬、孟建等人都当是玩笑话，石、孟诸人为他至交，能容忍他的张扬。学舍同学却不以为然，说诸葛亮狂傲得失了度，他还当管仲，管仲家养牛的庖丁吧！


马良为了肯定自己的决定，却去问诸葛亮：“孔明兄，你说我能做你门下书佐吗？”


诸葛亮一笑：“书佐官位太低，屈才了！”他缓缓地看住诸位朋友，“诸君仕进皆可至刺史郡守也。”


石韬反问道：“孔明仕进如何？”


诸葛亮笑了笑，目光如深湖幽静，却不说话了。


“孔明有更高之位？”孟建半信半疑地说。


诸葛亮慢吞吞地举起酒爵，感觉到众人注视着他的复杂目光，他莞尔一笑：“亮乃隆中一耕夫，仕禄在田产耳！”


众人登时大笑，响亮的笑声中，诸葛亮饮下那一爵酒，双瞳似在酒中沉溺浸泡了，深邃得不能测度。


※※※


草庐安静下来了，唯有门前溪水潺湲流淌，像吟在耳畔的一声喟叹，悄然的风像个贼似的溜进来，把清淡芬芳洒满了院落。


诸葛亮坐在廊下，看着诸葛均可劲地摇着辘轳，打上来一桶水，又“哗”的一声倾倒在地上，汪汪的清水像镶在地面的大小不等的碧玉。诸葛均兴致勃勃地踩了上去，双脚在水里淌来淌去，水花儿飞溅起来，仿佛一串串四处奔跑的珍珠。


他瞧见弟弟的淘气，不觉得聒闹，反而以为有趣，不禁微笑起来，仿佛在观瞻一幅充满恬静乐趣的人物画。


“孔明。”徐庶唔唔地喊他，他已有些半醉，四仰八叉地倒在走廊上，也不怕地上凉。


诸葛亮没看他：“醉鬼说醉话，别躺在这里，进屋里去。”


徐庶扯了一把他的后衣襟：“我哪里醉了，小看我！”他伸出手臂枕住头，也去看诸葛均玩水，“你大姐二姐都嫁人了，只有你们兄弟二人，难为你们了。”


“也没什么，既来之则安之。”诸葛亮平淡地说。


徐庶吹了一声口哨：“我以为这草庐缺一位女主人。”


“女主人？”诸葛亮讶然，他回头看见徐庶笑得摇头晃脑，突然明白了，顺手从脚边捞起一只空酒壶，压在徐庶的胸口。


徐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把酒壶“当啷”推翻了，狠狠地咳嗽了一声，笑容是闪亮的光芒，从眼角飞向整张脸：“孔明也会害臊？”他一骨碌坐起来，“我可是说真的，你可不知，这四里八乡没出阁的女子，都想嫁进草庐来，你任意挑一个吧，或者一并娶了！”他笑得格外开怀，还拍起了巴掌。


诸葛亮故意把脸色沉下：“徐元直，早知便让崔州平撕烂你的嘴！”


“人家的好女子可都拿你当如意郎君，以为能嫁给诸葛亮是至福，你别不相信！”徐庶越说越起劲。


诸葛亮哭笑不得，忽而却低低一叹，轻浅的忧郁在明澈的眼底缓缓沉没：“嫁给诸葛亮未必是福气。”他岔开话题道，“元直，过了农忙之季，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徐庶爽快地答应，他捡起那只空酒壶，搜来一支竹箸，“当”地敲了一声，合着铿锵有力的节奏唱道：“王将有命，赐我麴醪。今朝酩酊，明旦征召。钟鼓锵锵，雄骏骠骠。万里疆场，铁血漫道……”


诸葛亮也举手轻轻磕击，跟着他唱道：“修我弁服，垂我旒旄。江水汤汤，载我周道。泰山峨峨，伏我固徼。陟彼章台，瞻彼门皋。大勇之壮，大仁之颢。伏兮伏兮，武休文昭……”


歌声仿若飞渡关山的胡笳羌笛，是勇士鞍马下腾起的黄尘，是壮烈牺牲，是矢志不改，一夕之间，便已穿越千年。


诸葛均被那歌声吸引，竟忘记玩水，听得痴了。

第二十三章 品论刘备，暗露辅佐之心


荆州的阳光总像含了江水的水汽，每一粒光斑都润泽如深海里沉睡了千年的水珠，钻入头发里，毛孔里，拈不出，也擦不干，仿佛那含了水的阳光便从此渗透进入血液，让那沐浴南方阳光的人变得水淋淋、湿漉漉。


诸葛亮抬头，天上无云，太阳孤单单的，嗞嗞地冒着热气，他不禁扑哧笑了一声。


“孔明为何发笑？”徐庶问，他已热得把袖子捋得老高，一手摁着腰间的长剑，一手不停地擦去脸上的热汗。


诸葛亮指着那轮太阳：“观日而思食而已。”


徐庶眯着眼睛盯了太阳一时，忽然也笑了：“走了这一日，不着村舍，不遇逆旅，我早饿了，我还道你捱得住呢！”


诸葛亮调侃地叹了口气：“诸葛亮非姑射仙人，餐风饮雪足可为生，人食五谷，奈何！”


徐庶粲然笑道：“可别再说了，我这肚子叫了一日，若能餐风饮雪却也甚好，偏要食五谷饮琼浆。”


诸葛亮往远方眺望了一番，喜道：“前面是新野城，做不成神仙的两位俗人，先把肚子填饱吧。”


徐庶一时踔厉风发：“快走快走！”


诸葛亮和徐庶离开隆中，徒步跋涉，一路向北，一为观瞻荆襄以北风物民情，二为携友长游散心。百里之路，两人走走停停，翻过山野丘陵，趟过河沟涧溪，去农家的村舍中品过刚酿出的新酒，也曾对坐田坎边彻夜长话，真正要实践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新野城是座小城，在南阳郡治宛城以南，位于南襄盆地腹心，地势一马平川，疆域内淯水、白河、赵河、唐河交错并流，支脉纵横的河流为农田灌溉提供了丰沛的资源，故而南阳一带粮产丰富，历来被称为中州粮仓。倘若以南阳为中心，北入黄河，西进秦川，南下江南，东迈淮颍，可谓是定一足而望四方，汉光武当年兴兵起事，便发起于南阳，可以说，南阳是东汉复兴的根据地。


两人进得城来，徐庶拽着诸葛亮去找酒肆饭馆，乍看见市坊街边有一家面铺，掌勺的伙计正往一口大釜里舀汤，那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勾引得肚子里馋虫越发猖狂，急吼吼冲了过去，喊道：“两碗汤面！”


瞧得徐庶急不可耐的觅食模样，诸葛亮笑趴在食案上：“民以食为天，我今日方才真知道。”


徐庶拈起一双竹箸，敲了敲案面：“孔明好读《管子》，可知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根本不立，民心不顺。”


诸葛亮更笑得欢乐：“然也，商君亦云：‘饥而求食，劳而求佚，苦则索乐，辱则求苦，此民之情也。’元直深得民之性理，亮不如也！”


说话间，两碗热气蒸腾的汤面端了上来，徐庶捧起来，先啜了一大口汤水，三下五除二地将满满一碗汤面扫荡干净，无限留恋地舔舔嘴角，满足地叹道：“足矣足矣，朝饱食，夕死可矣。”


蓦地，风雷齐作的马蹄声急骤，一队人马从眼前疾驰而去，满天黄尘扬起来，遮住了行人的脸。才过须臾，又一队人马掠尘飞过，而后，数不清的人马驰骋奔腾，前队踏出的尘埃没有落地，后队的尘埃又加了上去，渐渐给这一条街织出一张暗黄的帘幕。


“这是做什么？”徐庶张望着。


那掌勺的伙计哀叹道：“要打仗咯！”


徐庶一惊：“打仗？谁和谁打？”


伙计显得有些讶异：“你不知道么？听说北方的曹操率军南下，前锋快到宛城了，咱们的州牧刘镇南的敕令都下到新野了。唉，也不知会是什么光景，若是打不赢，还得提早准备搬家。”


徐庶不问了，这些情况他其实有所耳闻，曹操自从在官渡大破袁绍，袁绍元气大伤，已于本年五月吐血身亡。父亲新丧，袁氏兄弟为争夺嫡位刀兵相见，袁家臣僚也分为两派，一派以审配、逢纪为首，拥戴袁尚；一派以辛评、郭图为首，拥戴袁谭，两派水火不容，乐得曹操坐收渔翁之利，坐看双方斗得两败俱伤。明晓世事的人都看得出，曹操彻底平定北方已是板上钉钉，接下来，他也许就该兵向南方，挥鞭渡江，荆州刘表和江东孙权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对此纷繁复杂的天下局面，徐庶和诸葛亮曾经数次热议过，他们都敏锐地判断出曹操总有一天会饮马长江，只没想到曹操来得这样快，他对诸葛亮道：“听闻新野新来了一位守将，是叫什么来着？”


诸葛亮还在吃面：“我也听说了，上次听广元提了一次，他也不知道是谁，只说是从冀州而来，原来是袁绍的臣属。”


徐庶好奇心油然而生：“什么人呢，荆州牧放心他守住襄阳门户？”


伙计是个好事的，一面抱着面团削片下锅，一面还竖着耳朵听客人闲谈，插嘴道：“刘备啊，你们没听说过？”


诸葛亮惊讶地抬起了头，刘备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激起的情绪太纠缠，也太澎湃，那血惨的往事忽然间撕开了被时间封住的面纱，突如其来的彻骨寒冷让他全身的骨骼微微颤抖。


徐庶瞧诸葛亮神情有异：“你认识他？”


诸葛亮摇摇头，他在外人面前不想提及往事。


伙计在外乡人前有了炫耀资本，兴致勃勃地说：“刘将军可真是好人，自从他来了新野，在城南设了粥棚赈济流民，日日不断。我们荆州流民多，又不着编籍，公府难以管束，难免要闹事。刘将军对流民照顾有加，而今流民只夸他的好，事儿竟没犯一件！”


诸葛亮淡淡地一笑，他从怀里取出钱付了账，轻轻拉了一把徐庶，两人起身离开。


徐庶忽地问：“孔明欲往何处？”


诸葛亮微笑着反问道：“元直欲往何处？”


徐庶眨眨眼，两人彼此对望了一刹，忽而异口同声地说：“城南粥棚！”


两位朋友朗声大笑，诸葛亮慨然笑道：“徐元直知诸葛亮也。”


“诸葛亮亦知徐元直也！”徐庶抚掌欢笑。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已见得人头攒动，东西各有一长溜临时搭建的木棚，棚下甩出去两列流动长队，却都是流民。


自中原残破以来，中州和北方人民流离失所，或下江淮进入江东，或顺汉水南走荆州，荆州一带聚集了几万流民，他们失了本业，无以求生，有的乞讨四乡，得一口吃一口，有的呼聚山野，成了寇掠城池的盗贼。故而流民问题一直是荆州的隐忧，统统撵出州境不可能，若派兵剿灭，又可能伤及无辜，甚至引起内乱，北方的曹操立刻会趁乱南下，囊括荆襄。万般无奈之下，荆州公门只好难得糊涂，只要流民不闹出大事，由得他们东西不定，南北漂泊。


因人太多，两人往前边挤了一挤，见得东西两个木棚下各有四个伙夫，身前的火灶上支起一只铁釜，一勺勺舀起来，黏稠沉重，并非一般朝廷赈济灾民时，少下米多掺水，煮出来的米粥如同清汤，下肚方半日便没了影。可见这新野赈济非为博名，而是真正为民。


伙夫正挨个给排队的流民舀粥，忙得满头大汗，乍看见诸葛亮、徐庶二人混在人群中，衣冠齐整，文质彬彬，怎么看也不像流民，他喝道：“你们两个也来求粥？”


这一句质疑后，周围的流民都用刀锯似的目光斩过来，诸葛亮慌忙拉着徐庶挤了出去。


“如何？”徐庶问。


诸葛亮叹道：“可敬可赞可叹，天下沸腾，四方诸侯并立，争地夺民，各为私利，难得此主心存仁德，虽在僻陋之所，也不忘存民。”


徐庶颔首：“民为本，倘若心存百姓，救民于危难，赈民于颠沛，真能得民矣，得民心者，可为天下主。”


诸葛亮却是摇头：“徒以仁心，虽能得一时之民，却非长久之策。”


“怎讲？”


诸葛亮回头望着那长长的队伍：“君子救急不救贫，此是为救急耳，日日放粮，不劳力而得饱食，附近流民闻讯，焉得不襁负而奔乎？长此以往，有多少粮食可资赈济，如此坐吃山空，是为救贫也。”


徐庶沉吟：“孔明以为该如何做长策？”


诸葛亮道：“借民力而自养，凭民劳而获益。流民所以为‘流’，失业耳，与其放任流民散于草莱，莫若复民于耕战，民得利，我亦得利，一举两得！”


徐庶抚掌：“好法子！”他玩笑起来，“刘备该请你做幕僚，此一策能解流民之难，也能定天下！”


诸葛亮笑了笑：“不敢，诸葛亮乃隆中耕夫，百事皆虑一农，泥土味太重，只怕人家要撵我出门。”


徐庶大笑，他转出一个心思：“孔明以为曹操与刘备这一战，谁的胜算大？”


诸葛亮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有猜不透的笑在眸子中闪烁，他伸了伸手：“我此刻只想寻个去处睡一觉。”


※※※


夏侯惇勒住了一直在不安咆哮的坐骑，火焰的爆裂声像狮子的怒吼，让战马兴奋，也让他兴奋，肆意的火光捅破了天空。天仿佛在流血，那血流得很快，从天边哗哗奔涌，淌入他唯一的眼睛里，还有一只眼睛凹陷着，像被挖烂的深坑，眼睑下拖出一条血红的刀疤，皮肉结着狰狞的痂，让他越发像嗜血的魔鬼。


“刘备烧屯逃了。”夏侯惇挥起了手臂，他扭头对李典说，“轻骑追赶！”


李典显得很谨慎：“末将以为此中有诈，刘备无故退兵，恐是诱敌深入，前路狭窄，草木丛生，若设下伏兵，岂不得不偿失。”


夏侯惇自负地哼了一声，他是万夫不可当的勇将，虽然少了一只眼睛，军中称其为“盲夏侯”，战场雄风却不会因此减弱，反而更暴烈更刚猛，性子刚戾如火，爆炭似的压不住，甚至因为自己瞎了一只眼睛，把家里的镜子摔了个稀烂。


“文则以为如何？”他又去问于禁。


于禁沉思了一会儿，简练地吐出两个字：“可追。”


三个人决议，两人赞同，一人反对，夏侯惇下定了决心，若能一举全歼刘备所部，甚或擒拿刘备，那便是不世功绩。刘备这个人太讨厌，曹操部下武将都对他有种厌恶感，他们觉得刘备窝囊没出息，永远在败仗的耻辱中苟延残喘，文才武略无一可取，除了在各方诸侯间厚颜无耻地讨食，连条像样的看门狗也不如。最可恨的是他忘恩负义，当年落难时，幸得曹公收留，后来肚子喂饱了，竟然敢和皇帝勾勾搭搭密谋曹公，众将提起刘备便是切齿之恨，说起剿灭刘备，皆是揎拳攘臂，恨不能生啖其肉。


“曼成留守，我与文则追击！”夏侯惇号令道，他一拍战马，当先带领军队追着刘备的逃跑踪迹掠去。


刘备跑得并不算快，一路上丢盔弃甲，铠仗横在路中央，战旗也不顾了，那一片狼藉烙印着败军的凄惶。


夏侯惇一面追一面在心里鄙视着，刘备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低了三分，本来就落在地上，此刻竟埋进了土里。


追军扑入了一段狭长的坡道间，成片的树木彼此纠缠，仿佛交合的手指，撑得头顶的天空暗弱了颜色，一群飞鸟从树梢间扑棱棱飞起，惊啼着掠上天。


“元让！”于禁悚然地呼道。


夏侯惇猛一勒马，他已经意识到危险，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在倏忽间生出了敏感，他追得太轻松，警惕性被对刘备的轻视挤压掉了，连前方地形也不细查，便如奔流之溪，豁然汇入河道。


战马嘚嘚地向后退了几步，夏侯惇心里像长了一层毛，一根根搔得他难受起来。


空中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而后是万箭齐发，多得压迫眼睛的飞箭密密麻麻，穿过草木缝隙，射入了曹军士兵的眼睛、嘴巴、咽喉。


惨叫声和箭羽嘶鸣声彼此应和，道路太窄，曹军士兵的尸体累叠起来，没有死的拼命往外窜，还得踩过同伴的尸身。


第二波弓箭从天空如流星陨落，这一次箭尾燃了火，到处是丛生的草木，一点点火苗过路，立刻便燃起了大片的火海，这熊熊大火比刘备烧掉自己的屯寨时还壮观还惨烈。


“刘备贼枭！”夏侯惇暴怒，他不能容忍自己输给一个窝囊废，他想策马去和刘备对决，可连刘备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心想刘备这种小人，永远只会躲在暗处算计人，是男人就该站出来，真刀真枪地大战三百回合。


“快撤！”于禁焦急地喊道。


夏侯惇不得已，他策马倒退，一面挡着四面攻来的羽箭，一面还得越过腾腾跳跃的火焰，身上着了火中了箭的士兵惨号着逃奔，走不多远，不是被更大的火烧灼，便是被万箭穿心。


“夏侯将军，于将军！”是李典的声音，他到底不放心，率军前来驰援。


有了李典的援军，夏侯惇和于禁拼死逃出了重围。


博望的火一直在燃烧，烧亮了荆州的天空，也烧出了刘备这个名字，本来对荆州人来说极陌生的名字像被火焰喷出的一缕烟，倏忽便在苍穹间留下痕迹。那以后，人们不会听见刘备茫然无知，而会极熟络地说：“刘备？他就是在博望放火烧了夏侯惇的那个人。”


※※※


新野城中，夜幕已落下，月光如迢迢不断的春水，在繁华处，亦在荒芜处翻出明亮的浪花儿。


徐庶推开门，诸葛亮还躺在床上，窗边的一盏灯吐着微弱的光，只照见他的半边脸。这家新野城的客栈并不大，两进而已，每一间房也极小，唯有一床一案一灯一席。


“诸葛亮，还睡呢！”徐庶走过去，想寻个法子整他。


诸葛亮却转过脸来，目光晶莹，显然并没有睡着：“元直有好事说？”


徐庶捶了他一拳：“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看世情，你这鬼猴子！我刚在外边听说，刘备在博望大胜夏侯惇，曹军退回北方了。”


诸葛亮坐了起来，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睡醒了。”他趿上布履，走至窗边，月光倏然洒满窗前，水一般流畅的素白色便在他眼底温柔绽放，他叹道，“当真好月色！”


徐庶笑道：“怎么，孔明早知胜负？”


诸葛亮回过身：“不，我并不知刘备是否会胜夏侯惇，但我知道曹军会撤回北方。”


徐庶被撩拨起兴趣：“这是什么说法？”


诸葛亮安适地抱起双臂：“曹操新破袁绍，袁氏余势尚存，他此时最大的隐忧在北方，而非荆州。他若倾全力争荆州，北方袁氏若是趁势攻袭后方，曹操便会两头作战，应付不暇，此番进攻一为试探荆州实力，二为暗察袁氏动向，讨不着好处自然退却，故而我以为曹军一定会撤回去。”


徐庶信服地点点头：“果然是这个道理，只是刘备能胜此一仗，确然是他有几分胆略了。”


诸葛亮悠悠一笑：“刘备此人我知之不多，可他敢与强者战，这一点只怕比许多拥大州而溺于温柔乡的豪杰强。”


“何以见得他敢与强者战？”


诸葛亮款款而言：“听闻此人曾以征讨黄巾起兵，数年来颠沛无依，先后投靠过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如今又南倚荆州，可知他过得甚不如意。然此人竟百折不回，与曹操一战徐州，再战徐州，三战冀州，四战荆州，曹操之势愈强，他之势愈弱，然其擐甲执兵，与强者一争高低之雄心却不改分毫。虽屡战屡败而屡败屡战，倘或换作他人，或已埋首林泉，释甲兵而归田园，散戈戟而藏山野，他却不屈不挠，那一番千锤百炼之韧，矢志不渝之坚，让人钦佩！”


徐庶听得出这是诸葛亮的肺腑之言，他有些讶异地说：“难得听孔明赞誉谁，你莫不是认识刘备，对他如此了然。”


诸葛亮笑叹了一声：“我不认识他，只是数年前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徐州遭曹操血洗，我避难离乡，曾于中道见得此人驰援本州，可惜却打了一场败仗。”


徐庶忍俊不禁：“这人可真真是常败将军，难得他败不输气度，至今仍然敢战，我也生出几分钦佩。”


诸葛亮惋惜道：“刘备虽有争雄之心，可惜力弱，到底挡不了曹操锋芒。”


徐庶也忧心忡忡地说：“北方一旦弭平，只怕曹操南下之日不晚矣。”


诸葛亮幽幽地叹息一声：“可怜荆襄膏腴之地，又将遭铁蹄践踏。”


“孔明不信荆州牧刘表么？”


诸葛亮淡淡地说：“刘表井底之识耳，数年坐拥大州，好谋无决，不思进取，袁曹相持官渡时，他坐看两方恶战，安卧而以为可乘其弊，诚为庸识。曹操一朝扫定北方，其势雄张，天下孰能撄其锋？刘表区区，何能抵挡曹操乘胜之军！”


徐庶默然一叹：“莫非这荆州当真要臣服于曹操之手了？”


诸葛亮不言，他只是望着皎月默神，良久，怅怅地说：“新野虽小，也曾藏龙卧虎，堂堂不世良才原也居卧新野小城。”


徐庶忽地想起来了：“孔明是说邓禹？”


诸葛亮静静地微笑：“邓元侯于万人中识拔光武，别家园，弃故里，杖策北渡，远追光武。方此时，绿林赤眉横行天下，光武式微，流宕道路，有蓟城之乱、滹沱之迫，不得已冯异抱薪、邓禹烧火、光武燎衣，当窘迫之际，孰能知他日帝业可成。可知天下事无定数，弱能变强，小能变大，皆在人为。”


徐庶恍惚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他惘然地叹道：“邓禹可求，光武难求。”


诸葛亮凝着徐庶，目光陡然变得坚韧，铿然道：“若此生能遇光武，诸葛亮愿效法邓禹，杖策赴君，倾毕生之才为其牛马驱走，终生不改！”


徐庶怔怔的：“谁是孔明心中的光武呢？”


诸葛亮惆怅地长叹一声，他仰起脸，在天空寻找月亮落在星河间的影子，月光美得令人心醉，可惜却触摸不到。

第二十四章 两情相悦，巧遇红颜知己


两个人骑着马嘚嘚嘚地踏着羊肠小道缓缓前行，一匹马上跨着一个胖溜溜的人，那人颠着脑袋，像是脖子拧断了，另一匹马托着两口大竹笥，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压得马儿背脊凹陷。道路两旁青草油油，再远一些，是长得极茂盛的稻田，田里的农人挥汗如雨。


马儿经过一畦畦葱茏的农田，在一处篱笆栅栏前停下来，栅栏前是数株佝偻沧桑的老柳树，万丝绿叶如少儿垂髫。那栅栏后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正面大门不立院墙，越过篱笆栅栏进去，迈入正屋，方有土墙隔断前后堂。墙垣不高，爬满了清幽幽的何首乌，一脉溪流从屋后淌出，在门前折了个弯，仿佛女孩儿忽然改变的心思，拐进了水田里。这宅院虽然修在乡野，仍显得极有气魄。乱世扰攘，名门望族都隐居乡里，一可躲避刀锋，二可颐养性情。


农夫们抬起头来，对那人指指点点：“又是给黄家小姐求亲呢！”


“黄家小姐可丑得不能见人，咋还有人频繁登门请婚？”


“这是你不懂了，黄家是什么身份，人家和牧守是连襟呢，襄阳耆旧还不赶着来拍马屁？攀上黄家这门亲，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议论声像风，在黄宅门前轻轻掠过，被老柳树的枝条挡了回去。


来客下了马，有侍女已迎候在门边，请了客人进正堂叙话，那客人身体圆滚，走一步极重，仿佛要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刚行至院中，忽听见刺耳的叫声擦过耳际，仿佛是狗叫，两只凶猛的大黄狗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红舌头甩得来回飞，直向来客扑将过来。


来客吓得往后逃开，可这才迈出一步，腿上便是一疼，他心知自己被狗咬了，又想哭又想跑，忍着疼飞出去三步，另一条腿也被咬了一口。双腿都受了伤，他再也撑不住，一跤跌在地上，那肥硕的身躯撞在地上，犹如陨石砸山丘，震得尘土扬起老高。


“啊！”来客号呼，那两条狗还不依饶，舌头已拱上了他的脸。


从正堂冲出一人，两只手别住两条狗的后脖颈，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两条狗登时安静下来，也不吵闹，也不进攻，乖巧地卧在了地上。


“对不住了。”那人的声音清清爽爽。


来客扶着那人的手站起来，心里还存着深深的忌惮，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黄狗，却忽然惊呆了。这哪里是狗，分明是用木头制出的玩偶，确是凿得惟妙惟肖，却到底不是真狗，只不知用怎样的机括才驱动了玩偶追人。


他又惊又怕，还生出一分气恼，这黄家人忒失礼了，客人来了不请进正堂就坐，先放狗吓唬，且放的还是假狗。


来客气鼓鼓地瞧那救命恩人，却发现原来是家主人黄承彦，高目广颡，布衣巾幅，生得一双炯炯美目，活脱脱一派倜傥的名士风度。


黄承彦笑道：“这是小女的小玩意儿，许是哪个下人手多，碰着了消息，伤了客人，我这厢赔礼了！”


黄家主人亲自赔礼，来客也不好再追究，忍着一肚子不自在，随黄承彦正堂就座。


来客稍稍宽了宽心思，到底是为正事而来，他挤出了得体的笑：“黄先生，我此番来，是为蒯家三公子与令爱的婚事。”


黄承彦温和地笑着，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扬起嘴角，让人看不出心里真正的喜怒，所有的情绪都在微笑里沉淀为平淡：“承蒙蒯家瞧得起小女，小女品貌浅薄，只恐配不上蒯门公子。”


来客虚伪地推推手：“哪里哪里，黄府千金何等人才，品貌可堪一流，她若与蒯家结亲，当真是天作佳偶，只不知黄先生意下如何？”


黄承彦还是个圆团团的笑脸，他是城府极深的聪明人，坊间称他为道行深厚的“千年狐”。他看世情极精透，明知道这媒人说的是假话，天底下都知道黄家女儿丑陋，可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在思量蒯家想和他联姻的目的，蒯家人天生会钻营，有甜头便揣，有好处便追，已在荆州辟下了偌大的产业还嫌不够，仍然贪婪地搜求利益。他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当作买卖交易的商品送出去，他黄承彦不需要政治联姻。


门外忽地有人呼喊：“爹！”


明丽的阳光抹着一个纤柔人影，袅袅婷婷宛若水上菡萏，那一声呼喊便像是烟云间漂于深湖的一瓣藕花，勾得人心底饮了醇浆般的甜蜜。


来客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黄家小姐的模样，已不用他等待了，黄家小姐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不忌讳地转过脸，对来客眨着眼睛一笑。


这一眼，来客以为自己见着了夜叉，隔夜饭几乎呕出来。


这是少女还是鬼魅？那女儿半边脸长了巴掌大的黑疤，从眼角招摇着奔向下颚，没长疤的另一半脸也不闲着，每一寸皮肤上都澎湃着欢乐的黑麻子，许是小时候生天花没养护好。本已丑得空前绝后，绝望的是她还不是笑不露齿，那一口黄牙是熬了百年的酒糟，每一枚都腐烂了。


黄承彦看着他的丑女儿，不知怎的，竟笑出了声，他匆忙掩饰住了，说道：“这是我女儿月英，英儿，去见过伯伯。”


黄家小姐三步并两步，在来客身前款款下拜，一面参礼，一面“咯咯”笑，黑疤、麻子、黄牙都在闪闪发光。


来客忽然想夺门而逃，他本是为蒯家打前哨，既探探黄承彦的口风，再看看黄家小姐的模样，若不是太丑，蒯家也咬牙娶了。


可如今照面这一打量，丑成这般惊世骇俗，蒯家这口牙看来真是咬不下去。


黄家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客：“伯伯为蒯家向我求亲么？什么时候嫁？”


来客尴尬地支吾着，一个深闺女孩儿没顾忌地向媒人求嫁，太不懂礼，黄家女儿原来不仅丑，还粗率不知礼数，将来即便蒯家娶了，搁家里也是扫把星。


“啊，这个，”来客结结巴巴，他对黄承彦讪笑道，“儿女婚姻是大事，需得从长计议，我而今只为蒯家传句话，可与不可还得看缘分，啊……我先告辞了。”


黄承彦了然于胸，他也不点破，那圆润的笑暖洋洋地让人舒坦，他亲自送了来客出门，这才反身回屋，却见女儿正倒在锦席上，笑得直抹眼泪。


“英儿！”黄承彦训斥道，“你又胡闹！”


黄月英“咯咯咯咯”笑得没有休止：“爹，你没看见他，哎哟，哈哈……”


黄承彦一把揪住女儿的胳膊：“臭丫头，放狗咬人，装丑吓人，每回媒人都被你吓走，你再这么折腾，我瞧你嫁不嫁得出去！”


黄月英抹着眼角笑开了的泪：“蒯家人眼睛都长在头上，跋扈嚣张得可恨，我才不要嫁进他们家！”


“蒯家不嫁，马家呢，庞家呢，没一家不被你折腾！”


黄月英哼了哼：“爹，你别总想着把女儿嫁出去，那帮人，都是长着以貌取人的狗眼，我不稀罕嫁！”她抱住了父亲的脖子，“我只想陪着爹爹。”


黄承彦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头发：“爹老了，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该有个好归宿。”


黄月英撒娇道：“我照顾爹爹一辈子，我舍不得离开爹爹。”


黄承彦叹息了一声：“爹爹也舍不得你，可你一年比一年大，总把你留在身边，爹爹太自私。”


黄月英把脸贴在父亲的胸口：“爹爹，让我多陪你两年。”


“可你总要嫁人，你瞧你，蒯家的嫌跋扈，马家的嫌文弱，庞家的嫌木讷，却去哪里找一个如意郎君。”


“等找着了再说呗。”黄月英信口道。


“我真是把你宠坏了！”黄承彦无奈地一笑，看见女儿那张丑不忍睹的脸，笑道，“快去把脸洗了！”


黄月英对父亲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出去。


黄承彦静坐了许久，他虽也讨厌蒯家的市侩，可总以为女儿不肯许婚，长此以往到底不是个事儿，想着便走到女儿的房间。


“英儿！”他在门口喊。


无人回答，乳白的烟从屋里飘出来，仿佛一缕呼吸。


黄承彦吃惊，他推门而入，屋中空无一人，妆奁书籍收拾得整整齐齐，屋角堆着女儿制机械的工具。


“小姐呢？”他问门外的侍女。


“她刚才出去了。”


“去哪里了？”


侍女摇摇头，惶惑地垂下脸，生怕主人责罚。


黄承彦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他迈步入屋，却见书案上的灯盏底下压住一片竹简，他心知是女儿所留，捡起来一瞧：“日出而出，日入而入，宽心。”


他放心了，口里却笑斥道：“这疯丫头，又跑去哪里胡闹了！”


※※※


诸葛亮几乎是从草庐逃出来的。


草庐里是满登登的人，大姐一家人，二姐一家人，冯安一家人，济济一堂，挤得草庐连插脚的地方也没有。


大姐生了一对双胞胎，一儿一女，喜得蒯祺如云雀飞天，乐而不知天下几时。夫妇俩带着一双儿女回草庐看兄弟，刚巧逢上二姐和冯安两家人，一大家子人七嘴八舌地逗孩儿，话家常，满满的欢乐是农田里不会干涸的水渠，那清凉甘甜的水滋润出丰收的喜悦。


一家人说着说着便扯到诸葛亮的婚事上，大姐自己生在福中，也想把这福气带给亲人。她从心里深切地感激着诸葛亮，当年若不是诸葛亮顶着压力去蒯家力争，她此时不会成为蒯门夫人，也不会享受这种充实的幸福。


“小二，”昭蕙笑呵呵地说，“你年岁不小了，该议婚了，大姐可等着抱侄儿呢！”


诸葛亮还没来得及回话，昭苏快马加鞭地说：“大姐，我天天愁这事，大姐识得好女儿么，给小二寻思寻思。”


昭蕙想了想：“有是有，就怕小二不乐意。”


昭苏追问道：“都说说，总有满意的，我以为就在今年内把这事办了，不能再耽搁了。”


昭蕙对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的蒯祺说：“你给出个主意，马家、赵家、张家，哪家女儿更好？”


诸葛均调侃道：“不用挑了，索性都娶回来！”


冯安却认真了：“混话，这成什么礼数！”他憨憨地对诸葛亮一笑，“我们认识的都是泥腿子，不合说出口，大小姐认识的是世家女儿，她给亮公子挑的，一准儿合适！”


一大家子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马家女儿貌美，有说赵家女儿心好，有说张家财力厚，说得激动，竟至争起来。


诸葛亮哭笑不得：“多谢各位姐姐姐夫挂怀，我不着急。”


一众人不理他，仍旧是你说赵家好，我说马家好，仿佛他这个当事人反而成了局外人。


诸葛亮无可奈何，见众人热火朝天，把他撇了不搭理，索性起身出门，二姐终于意识到他要走了，提醒了一句：“早些回来，我们还得去安叔家。”而后又是一派争论声。


草庐的门在身后轻轻关合，门里的喧嚣宛若隔世的呼喊。诸葛亮走过了虹桥，穿过千竿脆竹，清淡的一阵风是温柔的歌声。


诸葛亮笑了一下，林间的阳光温柔地流泻而下，在这温暖而柔情的氛围里，他竟想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很多年了，在他心里装下的总是别人，他想的是如何安置好一家人，让大姐二姐嫁个好人家，让弟弟均儿长得更高更健壮，让叔父临死前的嘱托落在肥沃的膏田里，发出芽，开出花，结出果。


他的心里淌着太沉太满的苦涩，寻常人执子之手的甜美似乎从不会属于他，他在家的危难和天下的忧患间踯躅，他曾经天真烂漫的欢乐已被埋葬在徐州的血色土壤里，完结在那死去女孩最后凝望的眼神里，在许多许多人的死亡里。他背着他们的死亡艰难前行，沉重得像宿命一般烙在他的血液里。


耳际水声越来越大了，“哗啦啦”似欢畅的田间号子，前方豁然立起一架水车，可水车轴子似乎卡住了，分水的引槽悬在空中，水拉上一半便萎靡地摔落下去，不能将水顺着渠槽送去稻田里。几个农人围在一处，中间蹲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捉了一截石炭，恍惚正在地上画水车草图。


说不出是为什么，诸葛亮被吸引了过去，他擦着农人的肩望下去，那年轻人走笔如飞，石炭迅捷地滑过地上铺就的一张布。


“在这里加一条铰链，这里设支架，可以用连磨相引……现在轴心卡住了，非得先把机械提起来……”他一面说一面画，因怕农人们记不住，有些地方说了两三遍。


他绘制好草图，四角一叠递了上去，农人们感激地说：“谢谢黄先生！”


“不客气。”年轻人抬起头说，这一刹，他和诸葛亮刚刚对视了一眼，诸葛亮方才看清他的脸。他不到二十岁，眉间的青涩像枝头水润的红果，白生生的皮肤映着亮晶晶的阳光，五官不扎眼，眉眼鼻唇都很周正，是让人感觉舒服的美，宛若倚着明窗净几安静绽放的栀子花，他呆呆地盯着诸葛亮，忽然就脸红了。


“诸葛先生！”农人们纷纷称呼。


诸葛亮点点头，他和农人们甚是熟络，常常帮助他们改进农田机械，农人们有困难常来寻他，他都不吝相助。


“诸葛先生，这水轱辘坏了，我们本来想寻你，幸好有这位黄先生在，可帮了我们的大忙！”农人黑红的脸膛上是没有伪装的笑。


诸葛亮轻轻地一笑：“能修好便成，不拘寻谁。”他对那年轻人友好地说道，“你设计的翻车很精巧。”


年轻人微红的脸绽出惊喜：“你也喜欢机械？”


诸葛亮觉得年轻人的声音软糯细柔，笑起来唇边荡漾起浅浅的梨涡，有着一二分的女子娇态，他心底起了疑惑，却以为是自己多心：“只是知道皮毛，比不得阁下精巧之思。”


年轻人笑笑：“那也没什么，我刚听他们说请诸葛先生来修水轱辘，是说你吗？”


诸葛亮行礼道：“在下诸葛亮。”


年轻人回了一礼：“我姓黄，”他眨巴着眼睛，狡黠的笑随着声音飞出去，“黄三。”


诸葛亮一愣，这名字捏造的成分太大，他瞧着年轻人白嫩如水的脸颊，越发地生疑了。


“黄先生，诸葛先生，帮帮忙！”正在修水车的农人呼喊道。


黄三应了一声，他微微犹豫须臾，弯腰脱去鞋子，挽起袖子，利索地跳下水渠，回头时，诸葛亮也踩入了水中。


两人帮着农人将有些摇晃的水车摁住了，黄三在几个部位敲了敲，一面吩咐农人们取凿成榫卯的水车零件，一面自己去掰卡在水车轴里边的一截刮板，他掰得满面通红，到底是力气太小，没掰动。


诸葛亮粲然一笑：“我来吧。”他转过黄三身边，两手探进了里轴，臂上猛地一使劲，生生把刮板抠了出来。


黄三怔怔地看着诸葛亮，他咬着唇笑了一下，那边农人已取来了榫卯零件，大家又给水车换骨架。这么忙活了两个时辰，水车“嘎嘎”地转动起来，一溜溜水提升入引槽，欢呼雀跃地吐入田坎边的渠道里，粼粼波光盘桓飞舞，仿佛满捧的金子洒在水面。


水渠里的农人欢呼道：“通了通了！”


黄三抹去脸上额头的汗珠子和水珠子：“唉，总算通了！”


有农人捧来一壶酒：“诸葛先生，黄先生，刚酿的酒，尝一口吧。”


酒水斟在海大的陶碗里，诸葛亮不推辞，乡间民风淳朴，哪家新酿了酒，新蒸了麦饭，都会分给四邻品尝。他道了一声谢，却见那黄三也捧起一碗酒，犹豫着没送至口边，他体谅地说：“这酒后劲大，浅尝辄止，他们不会怪你。”


黄三一抹脸：“小看我！”他举起海碗，诚挚地说，“有缘识君，干了！”他扬起脖子，咕咚咚灌渠似的倒入口中。


诸葛亮莞尔一笑，年轻人的逞强让他觉得有趣，他适意地饮完一碗酒，抬头间，那黄三喝急了，一口酒喷出来，呛得不住捶胸。


农人们一阵善意的哄笑，黄三一面喘着气，一面拍着胸脯：“真是有后劲，骨头也散了。”他舔舔嘴皮，“这酒味道真好，怎么酿呢，我学一学，回去酿给我爹尝尝！”


诸葛亮轻轻笑了一声：“你帮他们修好水轱辘，他们把酿酒的法子送给你，这也算礼尚往来。”


酒意在黄三的脸上如鲜花绽放，他兴奋地说：“修水轱辘不算什么，我还有更好的法子，能让水轱辘跑得更快！”


诸葛亮由衷地说：“适才那机械草图已极精巧，竟还有更精巧的么，如蒙不弃，但请赐教一二。”


黄三笑得双睑弯成了月亮：“赐教就罢了，我画草图送你就是。”他歪了歪脑袋，“你现在要吗？”


诸葛亮被好学的兴奋占满了，真诚地邀请到：“在下草庐不远，若蒙不弃，请至寒舍一叙。”


黄三抚掌：“我求之不得！”他似觉得自己过于显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诸葛亮满心都在想那张精巧机械的草图，压根儿没注意到黄三的异样变化。


两人离开水渠，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踏上虹桥。


黄三摇了摇头：“被你说中了，后劲真大。”他回头看着诸葛亮，红扑扑的脸上是赧然的笑，“诸葛兄，在下酒量太浅，见笑了。”


诸葛亮摇摇头，他关切地说：“还能走么？”


黄三挥挥手：“前面带路，我还走得动。”


诸葛亮推开了门，草庐里安静得像封锁多年的一段心结，他四处望了望，喊道：“大姐，二姐，均儿，安叔！”


没人回应他，微微的风在院子里打旋，吹起一片落叶。


他嘀咕道：“都不在家……”忽然间，他想起二姐在他临出门前吩咐的那句话，一家人许是去了冯安家。


他哑然失笑，只得领了黄三去书房就座，黄三还没醒过酒劲来，半晌没说话，只用微昏的目光打量这间屋子。四角都摞起了高高的书，虽繁多，却整齐干净，壁上垂着一片长竹简，上书一行八分书：“所为善者不亏心”，字很漂亮，纵逸洒脱，又敛着厚实的力量。


诸葛亮递了一杯温水给黄三，他感激地一笑，饮下这一杯温水，慢慢地，酒劲在体内稀释散开。虽然还有些晕乎，却不至于头沉如石。


“你的字？”黄三指着壁上的竹简。


“是。”


黄三赞美道：“好一笔字！”他歪着头寻思，“不亏心，怎样不亏心呢？”


诸葛亮平静地微笑道：“处暗室，居明堂，唯一心耳。行周道，旅正途，唯一志耳。有所不为而不为，有所为而为之。”


黄三品味着诸葛亮的话：“那真难呢！”


“是很难，可也不难。”


黄三低着头轻声地一笑：“难在中道而废，不难在一以贯之。”


诸葛亮一震，那两句话像两声敲门声，叩开了他的胸襟，他凝着黄三绯红的脸，心神不禁一荡。


黄三徐徐地看向面前书案上的书，一册册整齐地叠上去，像是一座坚实的堡垒。一册书摊开了，他扫了两行，正看见“十过：一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奇道：“你在读《韩非子》？”


诸葛亮望向那册摊开的书：“观其大概罢了。”他心里油然好奇起来，这个年轻人匆匆过目，便看出他所读之书，这让他对黄三的好感渐渐深厚了。


黄三心底跳出两片晶莹的浪花儿，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男子不简单，他和寻常文士很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呢，他却说不出来。


黄三放下水杯，仍然用目光在这间书房里搜寻蛛丝马迹，仿佛想从那一册书、一支笔中寻觅主人的气息，他举起手，想把那册书取来阅一阅，手肘子也不知碰到了什么，只觉一件物什一歪，落在了脚边。


“啊呀，对不住！”黄三慌忙捡起来，却原来是一个布偶娃娃，像是被血污过，被泥浸过，面上斑斑点点，恍惚有绣工，却看不出绣着什么。他隐隐觉得这布偶藏着什么特别的故事，也许有凄怆的别离，惨淡的悲痛，乃至被深埋在土里却永远不会忘记的死亡记忆。


黄三喃喃：“脏了……”


诸葛亮默默地取过来：“不是你弄脏的，”他停了停，竟就这样流畅地说出了口，“是一位朋友相赠。”


黄三小心翼翼地问：“朋友呢？”


诸葛亮咬着往事不松口，可封锁往事的堡垒却被掘开了口子，冷漠的墙正在粉碎，他怆然道：“死了，”他睨见黄三惊讶的表情，“死在徐州……我是徐州人，当年曹操攻伐徐州，我从家乡南下扬州，路上遭遇曹军，这位朋友被曹军骑兵，杀死……”


黄三怔然不能语，他仿佛听见战马嘶鸣，看见成百上千的人扑向死亡的坟穴，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再看那布偶，只觉深刻的悲痛扑面而来：“可你还留着……”


“留下来，让自己记得，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记得天下扰攘，黎民之苦，记得自己为什么回不了家乡……”诸葛亮说出来便觉得奇怪，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竟掏出了心里话，这些话他只对徐庶说过，可那往事的堡垒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迅速地坍塌，他像是自己注定将要遇见的那一个人，那一个可以把心里话坦白倾诉的人。


诸葛亮的语气很轻柔，如一泓哀伤的水。黄三终于抓住了诸葛亮的不同，他经历过惨烈的往事，曾在死亡的悬崖边上艰苦求索，他掩埋过同伴的尸骸，看过崩塌如流的死亡，可他把这一切都埋在心底，深深的，如摁下水底的一根针，自己熬着，刺着，痛着，却从不宣诸人前。


这该有多大的坚韧力量才能把痛苦熬成一种沉淀的习惯，这该是一种何等强大的内心。


黄三听得落了泪，忧郁地擦着眼泪：“唉，真让人难过。”


诸葛亮见他失意，笑道：“见笑，本请君入舍叙话，却说起往事。”


黄三摇摇头，他抬头时正碰上诸葛亮微笑的眼睛，他像是害怕被诸葛亮注视，匆匆地别过脸去，为了遮掩内心的忐忑，索性取过案上的那册书，字里行间皆有诸葛亮的批注。他一行行看下去，心潮起起落落，旧的酒意已退潮，新的酒意却卷土袭来。


诸葛亮此时也无话，便也去取案上的书，书离得远，他挪近了身体，两人忽然挨得很近。黄三鬓角的头发丝吹上了诸葛亮的眉梢，一颗心都痒痒的。


黄三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脸红得像成熟的蜜桃，双手只是发颤。诸葛亮的目光从黄三的额头向下游弋，停留在他的耳垂上，两个浅浅的耳洞扎住了他的眼睛。


他恍然大悟，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他迅速抽身离开，手里展开了书，一忽儿翻过去，一忽儿翻过来。


两人都在看书，其实都没看进去，一个拿着书发呆，一个拿着书翻来覆去。


诸葛亮忽地把书放下：“天近晚了，亮还得去寻家姐，不能留黄贤弟，请见谅。”


黄三“哦”地应着，书便从手边慢慢地滑向书案，起身时，他半垂着头，也不等诸葛亮，像是被惊吓的小鹿，惊慌地跳出了陷阱。


诸葛亮默默地送了黄三出门，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黄三也没有要求诸葛亮相送，诸葛亮却一直没有停步。


“啊呀！”黄三突然惊呼，“草图忘记画了！”


诸葛亮也意识到了，两人在草庐坐了这般时辰，话也说了许多，偏偏把本来最该做的事忘了。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适才那压抑的尴尬被这遗忘的小插曲冲刷干净，不禁都笑了起来。


黄三懊丧地说：“我说我忘性大呢，你也记不得。”


诸葛亮微笑：“无妨，下次补上。”


“还有下次么？”黄三匆匆地问了一句，又匆匆地转过脸。


诸葛亮沉默片刻：“应该，”他停顿着，艰涩地从齿缝里搬出两个沉重的字，“有吧。”


黄三扑哧一笑，对他撇撇嘴巴：“有就有，还应该有，这是有还是没有？”他说着话，脚底下没看路，被田间小道上的泥坑狠狠一绊，脚踝崴了一下。


诸葛亮伸手搀住了他，胳膊和手腕彼此亲密地贴在一起，两种温暖恰如其分地融合不分，可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诸葛亮便放开了，神情静若止水，仿佛刚才那一握只是救急，没有别的意思。


黄三悄悄地看了一眼诸葛亮，她想诸葛亮也许已经认出了她的女儿身，她是水晶透明的心肝，可以骗着天下的庸碌者，却骗不了这个同样拥有剔透心灵的年轻男子。可即便他识破了她的真身，从头到尾也没有丝毫猥亵和渎玩，这让黄三更生出三分敬重。


“拐过去就是我家，你不用送了。”黄三停了下来。


诸葛亮望着暗度年华的天色，他有些不放心：“真到了？”


黄三笑吟吟地说：“你放心，真到了。”


一语道破心思，诸葛亮倒不好意思了，他拱拱手：“如此，告辞！”


黄三沿着小路拐向了右边，她在拐角处回过头去，诸葛亮还在原地目送，那挺拔如松柏的身影在晚霞中渐渐晕染成雾，他身后的路向远方延伸，却被流光抹去了轮廓。


落在空山远林间的夕照也落在路口，优雅如女儿衣袖的霞光像温暖的伤感，穿过了黄三的身体，她不舍地转过身，许久地望着诸葛亮家的茅庐。

第二十五章 巧解难局，诸葛亮智得佳人心


诸葛亮和徐庶踏入黄家大门时，恍惚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们在三日前收到黄家人送来的拜刺，说黄老先生三日后在家中摆宴，邀请荆襄英俊之士，请二位公子务必赏脸。


黄承彦是什么人，比之庞德公，他在荆州的人脉盘根错节，入公门可结交荆州牧府上下君臣，入商贾可与南阳极富之家称兄道弟，入士林他与庞德公、司马徽为莫逆之友，三教九流、士农工商，他皆能呼应相和。他虽不入仕做官，却好比白衣卿相，举手投足间，整个荆襄都得给他面子。士子们渴慕登庞德公之门，却不敢奢望登黄承彦之门，那好似一颗璀璨的星辰，只能远望，不敢近触，倘若得幸登门，更幸运地被黄公赏识，凭着他在政商学界的影响力，不日便可蟾宫折桂，耀目一世。


黄承彦为什么会邀请两个清贫学子，诸葛亮百思不得其解，他虽得庞德公赏识，又和庞家联了姻，却和黄承彦素昧平生，别说是促膝叙话，连面也没见过。


心中的疑惑并不能斩断那对攀登巅峰的渴望，诸葛亮和徐庶决定接受邀请，去黄家走一遭。


他们来迟了，屋里早就挤满了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一颗颗脑袋像长得如火如荼的卷心菜。


“孔明，元直！”崔州平老远就招着手。


诸葛亮和徐庶好不容易才迈过人群，却看见石韬、孟建原来也在，徐庶叹道：“你们来得真早。”


“受长者邀，却托大晚到，真知礼！”一个懒懒的声音讽刺道。


徐庶恼火地瞪过去一眼，原来是庞统，他很想搜句狠话骂回去。诸葛亮轻轻拉了他一把，徐庶强忍住怒火，咽喉里“呸”了一声。


庞统不惧地看住徐庶，脸上仍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目光带着不以为然滑过诸葛亮，眼里的讥讽又深了一寸。


诸葛亮的二姐嫁给庞山民，庞统和诸葛亮也成了亲戚，可打心眼里仍然对诸葛亮有敌意。他以为诸葛亮把两个姐姐当货品，一个卖给蒯家，一个卖给庞家，靠着女人裙带在荆襄士林赚取越来越大的名气，对这种卑劣行径他极为不屑，要当小人便做个真小人，何必又装出虚伪嘴脸，满口喷出道德言辞，每每有人在他面前称赞诸葛亮是君子，他都嗤之以鼻。


这么过了快两个时辰，黄承彦却没有出现，众人左等右等也不见黄承彦露个脸，他仿佛是把士子们请来，然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有人以为黄承彦耍人乐子。听说黄承彦外号“千年狐”，城府老辣深沉，耍耍无阅历的士子那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这黄公玩什么玄虚，半日不见人影。”有人小声嘀咕着。


“莫不是耍大家玩呢！”


众人等得不耐烦，要不是碍着黄承彦在荆州的显赫地位，早就抬脚走人，这么如坐针毡地捱了又有小半个时辰，打门外走来一个仪态端重的男子，似乎是黄府管事。


“诸君，”那人拱手道，“黄公今日偶染风寒，不能亲自出迎，深为抱歉，特托小的向诸君赔礼！”


一阵惋惜的哀叹弥散开去，一半儿的人脸色全变了，又是青又是紫又是白，只差将脏话骂出来。


那人笑吟吟地说：“黄公吩咐，诸君皆是荆襄才俊，怠慢不得，今日乃不得已，为略表歉意，黄公在东舍备下薄礼致歉，诸君可前去领贽礼，权为黄公一点心意。”


没见着人，却可以拿礼物，一干人那灰色的心情登时明亮起来，黄承彦家资富贵，送的礼定然不薄，总之不能白来一趟，必须捞点好处带回家。


“不愿取礼者，黄公也吩咐了，”那人像天生是笑脸，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说每个字都牵起双颊的肌肉和谐地抖动，“可在此小坐，黄公有些许难解之题，望不吝赐教。”


选择丢出来了，要么拿好处走人，要么为老狐狸解难，这是傻子也会选的答案。众人先是沉默，到底要先装装不为财动的道德君子，须臾的乔装后，有人掸掸袖子，说道：“既然黄公抱恙，吾等也不方便久坐，舍下尚有些私事，先告辞了。”


有人开了头，接二连三的有人应和，一窝蜂地挤出门，一面装出蹙额敛容的君子模样，一面跟着领路的僮仆往东舍走。当下里，刚才挤得针插不进的客房走得一空，只剩下寥寥数人。诸葛亮左右看了看，徐庶没走，崔州平、石韬、孟建没走，庞统也没走。


他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庞统，庞统却挑起眼睛，虽是不以为然，心底却不由放松了一些。在他心里诸葛亮是寡廉鲜耻的小人，为了牟取私利连亲姐姐也卖，可此刻这看似寻常的选择让他坚实的鄙视堡垒微微坍了一个角。诸葛亮不贪财？莫非他和自己一样，看出了黄承彦在设一道测试人心的难题？


那管事还在门口，他笑团团地说：“诸位既留下，想是欲为黄公解难题，如此，多谢诸位！”


他向后一招手：“抬进来吧！”


顷刻间，八个仆人抬着两个大沙盘进了屋子，平平稳稳地放在了屋中央。


这两个沙盘均是长五尺，宽三尺，其上沟壑崎岖，浅水横溢，山脉连绵，制作得纤毫细腻，恍若真景。


众人一阵错愕，管事笑道：“诸君，黄公有一女，不好女工，却喜机械沙盘，生生的男儿胸襟。前日偶得二沙盘，小姐多日苦思竟不能破解，黄公也百思不得其解，为此忧劳成疾。黄公甚宠小女，今求英俊士子之才，若能解之望不吝解之，黄公有大礼相赠！”


没想到黄承彦的难题竟然是为女儿解开沙盘迷局，诸人又是惊奇又是想笑。


“诸位公子请看！”管事跪在右面沙盘前，伸出两根指头，拨弄起沙盘中央的一枚小石子，那石子圆润如珍珠，底部紧紧地黏附在沙盘上，原来安装了滚轮。沙盘上凿了无数条槽沟，皆是通路，阡陌纵横，交错并行，迷宫一样左穿右出，右绕左弯。


“只需要让石子走出沙盘，到达这里！”管事一点沙盘北边，一股清泉从山坳间潺潺流出，“两方沙盘布局不一，但规则一致，不知诸君可愿一试？”


“是解一局还是解两局？”庞统问。


管事笑道：“一局也可，两局也可。”


庞统点点头，他因见诸葛亮盯着那局沙盘出神，便转身走向了另一方沙盘。


徐庶拐了诸葛亮一下，悄声道：“孔明，这是玩的什么玄机？”


诸葛亮迟疑着摇摇头：“不好说，”他把目光定在沙盘上，“不过，先解了迷局再说，设计当真精妙，不知何人所设，心思纤细至此，令人赞叹。”他缓缓跪坐下去。


“我看这是伏羲爻卦之术，暗合六十四之玄机！”孟建托着腮帮子，一字字慢慢地说。


听孟建提议，冥思之际，竟有人在说：“找《易》来，且看书里怎么说！”


那边沙盘前的庞统冷幽幽地说：“迂腐！哪有对着书做事的，那是看死书！”


被庞统无端抢白，徐庶是好打抱不平的性子，甩了个仇视的眼风过去，却被庞统的后背挡了回来。


“我来试试吧。”崔州平兴致勃勃地说，他探出手指，轻覆上石子，石子在指间轻缓地游弋，一点点朝前移动，约走了四寸许，忽地转向右路，不到一寸，又慢慢退后。这样前进倒退，如此十来遭，突地踅到一个谷口，立刻豁然开朗，面前一条道路笔直地指向远方，那汩汩清泉即将到达。


众人都是一阵惊呼：“要出去了！”


崔州平也兴奋起来，摁住石子直往前冲，仿若战士闻鼓角，狂野之气势一泻千里，可只是一刹，通路戛然而止，眼前忽然高山阻遏，前面竟然没有路了！


“啊呀！”崔州平遗憾地捶了一下巴掌。


石韬皱眉道：“怎么出不去了？”


诸人都甚是沮丧，再看庞统那一局正行得安适无阻碍，似乎胜券在握。虽没说是两盘对决，到底都存着比赛的心，人家找到出路，自己便是输。


“州平从一开始就错了！”诸葛亮忽然说。


“错，错哪里了？”崔州平想不出端倪。


诸葛亮没有解释，他按住石子向后移动，可是并没有按照原路返回，反而朝向一条全新的路径前行。


这些纵横交错的槽沟，从沙盘上渐渐地立起来，立体地浮现在诸葛亮心中，一条条纵横交错结合，仿佛星辰流转周天的漫长轨道，从遥远的彼岸连衡成片，芒角划出水波般璀璨的光芒，编织成一幅流光溢彩的星空图。


这是星空图，是遥远银河点缀夜空的星辰。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每个山麓，每条溪流都象征着一颗星辰，它们连缀依托，彼此遥遥相看。


石子飞快地移动，速度越来越快，仿佛不是在艰难地寻找离开迷宫的出路，而是在翱翔欢歌，它就是天空最夺目的一颗星，在广袤的宇宙中自由飞舞。


终于，它越过无数高山林野、河谷幽涧，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那是北辰之星，天空中最亮的星辰，是传说中天帝的寝宫。


“噗”的轻微一声，石子掉入了清泉中。


众人都呆住了，诸葛亮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大家尚不曾看明白怎么回事，居然出路已通，川流入海。


“呃，怎么出去的？”徐庶呆呆地问。


诸葛亮平静地一笑：“太一居北，天帝之所，北辰之星，众星拱卫！”


徐庶恍然：“原来是星象图，我说呢！”他本来想对庞统炫耀一番，却见庞统站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手，那沙盘中央的石子了无踪迹，原来他也解开了迷局。


管事两边看了看，呵呵笑道：“多谢二位捷思，黄公吩咐孰破迷局，黄公有大礼相赠，请二位跟我来！”


诸葛亮和庞统彼此对望了一眼，两人都犹豫了一下，也都最终决定跟那管事走。两人迈步出门，随那管事穿过正堂直入内院，在一间四楹屋前停住，管事掀起门帘：“请！”


屋里东席上安坐一人，青布外袍，轩朗开爽，飘飘扬扬仿若神仙之姿，他瞧着两位年轻人，和蔼地笑道：“二位英俊之士，能从众中出类拔萃，果然不同凡响。”


庞统见过黄承彦，这时突然在内院看见号称生病的主人，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诸葛亮其实也猜到此人的身份，两人一起拜下。


黄承彦看住庞统，亲热地念着他的名字：“庞统庞士元……我听说庞公给你取了‘凤雏’的雅号，凤翱翔于九天，他日不可限量！”


庞统诚惶诚恐，他没想到黄承彦一见面就不加掩饰地许以夸赞。庞德公好品鉴人物，若能得他几句点睛赞语，便犹如贴上了一道光辉的徽识，顷时便是身价倍增。荆襄士林除了庞统，也只有司马徽得了“水镜”的雅号，庞统的自得可想而知，却为着君子不矜夸的品德，不能到处炫耀，偏今日黄承彦脱口而出，虽是台面上的恭维话，却到底是动听得很。


他少年时朴钝，许多人以为他难成大器，直到十八岁那年，他奉庞德公之命去拜访司马徽，当时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桑，两人一人树上一人树下，整整说了一宿话。司马徽惊其为天人，称他为“南州士之冠冕”，渐渐名声大作。他不再藏于人后寂寂无声，骨子里的骄傲也被激发出来，还学会了庞德公的品评人物，虽言过其实，也没有庞公不言人恶的仁厚，却因他曾同时被两位士林长者夸誉，让人不敢小觑。


黄承彦洞若观火，他看得出庞统的得意，他便是那熬得百味俱全的浓汤，什么惊世骇俗什么离经叛道都经过他的眼，区区年轻人的趾高气扬不过是汤里那一味尚未熬出滋味的作料。他把目光慢慢移开，在诸葛亮的身上停住，他怡然自如的笑容里闪出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惊喜。


“诸葛亮孔明……”黄承彦念着这个名字，眼角慢慢有了笑意，“感谢二位为老朽解除迷局，为聊表谢意，特备薄礼以赠两位晚辈英才！”


诸葛亮和庞统都推让了一番，黄承彦笑道：“礼要收，可我分了两份，不得已，要麻烦二位选一选。”他拍了拍手，门外两个仆人捧着两口匣，轻轻地放在诸葛亮和庞统身前。


黄承彦指着那两口匣：“此两物，一为古琴，乃我昔年游学时，自洛阳购得；一为古剑，乃旧日老友相赠，年岁虽久，剑锋不减，足可劈金断银。”


又一个选择抛出来，庞统其实已有了判断，但他担心和诸葛亮冲突，说道：“多承黄公赠礼，但不知孔明所选，怕与其冲突，伤了和气。”


黄承彦哈哈一笑：“你们一起选，便知会不会冲突。”


诸葛亮简练地说：“甚好。”他缓缓伸出手，庞统也伸出手，两双手摁住了木匣，却是一人抱剑匣，一人抱琴匣。


黄承彦朗然大笑：“好得很，果然是各有千秋！”他指着庞统怀中的剑匣，“士元如何选剑？”


庞统振振道：“统无他志，愿仗剑行义，养浩然之气，成英雄之业，邦国殄瘁，率力而补之，邦国靡沸，尽心而平之。”


“好一个子路之志，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黄承彦赞叹着拍了一声巴掌，他又看向诸葛亮，“孔明选琴何意？”


诸葛亮幽幽道：“若士元从子路，亮从曾点。”


黄承彦一怔，他默然凝了一眼诸葛亮平静如秋水的脸，一些儿怅然混着了一些儿伤怀，他感慨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明之志，为孔子之志也。”


他略带忧郁地叹了一声，此时，一桩极重要的事在他心里翻开了热浪，他深以为自己可能作出的选择骄傲，也为这选择感到忧虑，他忧的是未来。


※※※


诸葛亮和庞统各自返回去时，两人一路竟自无话。诸葛亮其实很想和庞统倾心一谈，可庞统始终摆出那冷冰冰的讥诮模样，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把一切和暖的交融都隔绝掉。他们之间的误解深如鸿沟，也不知哪一年哪一月能填平彼此的隔阂。


崔州平等人早已走了，只有徐庶还在等诸葛亮，庞统朝屋里望了一眼，对徐、诸二人胡乱地拱拱手，转身也离开了黄家。


徐庶听诸葛亮复述了见到黄公的经历，嬉笑道：“真见鬼了，黄公到底在弄什么玄乎？”


诸葛亮也很困惑：“我也觉得奇怪，黄公这是有什么用意么，平白地送具古琴于我，无功不受禄，我还真是受之有愧。”


“你为什么选琴，不选古剑？若是我，定选古剑！”徐庶挥起手，爽利地劈下去。


诸葛亮讳莫如深地一笑：“吾从曾点耳。”


徐庶拧着眉头想了半晌，他恍然道：“唉，诸葛亮之心岂能以寻常断之，他欲致太平。太平者，礼乐已至，民生已乐，无有征伐，逍遥乎安适而无为，可遨可游可歌可颂，这正是孔子之志！”


诸葛亮感动地说：“元直知我太深。”


两人说话间已走至黄家府门，一个侍女急急走来：“诸葛公子，”她将手中的一只布袋递过去，“这是我家小姐送给公子之物，她说上次走得仓促，欠了公子一物，望公子笑纳。”


“你家小姐……”诸葛亮茫然无所知，他迷惘地接过那布袋。


徐庶爆出一声大笑：“诸葛亮，风头出大了，黄家小姐看上你了。我瞧你这次怎么办，是做黄家女婿呢，还是逃婚浪迹天涯。”


诸葛亮拍了他一巴掌：“胡说八道！”因心里好奇，他迷迷糊糊地解开，袋中是一张叠成三角的布帛。他轻轻一抖，墨色线条如流水蜿蜒漫出，那是一张机械草图，勾勒极精巧细致，旁边还落了小字注解。


徐庶还在喋喋：“我听说黄家女儿极丑，蒯家、庞家、马家想和她结亲，都被她的丑陋吓跑了。喂，我说你真得思虑个万全之策，万一她看上你，你可真晦气了！”


诸葛亮忽然笑了，水晶般透明的眸子里有徐庶看不懂的柔情。


“吓傻了？”徐庶玩笑。


“她不丑。”诸葛亮只说了这一句话，他把草图塞入布袋，揣入怀中，抱紧了琴匣，快步向前疾走，低低的笑声从腹腔里打着漩涡飞出唇齿，而后那笑声仿佛渐渐涨起的海潮，变得明快而汹涌，他竟然不能自已地大笑起来。


※※※


洗练的月光是天神遗落的珠纱裙，甫一坠下凡尘，便断了线，一粒粒散乱人间，星星点点缀饰着尘世间的山山水水。


黄月英已不知自己倚窗赏月有多久了，流水般的浮云从天际尽头向她游动，忽而遮住了月亮的脸，忽而调皮地拉起月亮的裙边，忽而钻入月亮的背后许久不肯露面。晚间微凉的风穿林打叶，摇晃得窗前的大树沙沙作响，树影婆娑间似有人窃窃私语，恍惚是谁在低诉情话。


她觉得自己在看月亮，可又觉得其实只是在想一些女儿心事，也许是那一件穿不上的衣服，也许是没吃着的一只红果子，也许是和邻家女儿多嘴时落下的闲气，也许是说不出道不明的女孩儿伤感。也许，是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是那样的一个人呵，有细长的剑眉，悬直如山的鼻梁，眸子是碧蓝的一湖水，总是映出秋晚的沉静。你瞧他一眼，便终身不能忘怀，他是注定要住进自己心里的那个人，生生死死，分分离离，欢乐也罢，痛苦也罢，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住进来，便再也不会搬走，随着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人生起伏。她于是踩上他的足印，他挽住她的裙裳，他们一起对时间说出同样的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笑了一声，捂着发烫的脸，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忽而又发傻似的笑起来。


“傻丫头，一个人躲着发笑，真疯了！”黄承彦嗔怪着走了进来。


黄月英扁扁嘴巴：“啊呀，爹，大半夜的，你吓死我了！”


黄承彦揽了女儿的肩：“我哪能吓住你，从来只有你吓别人，多少人被我女儿的丑陋吓得夺门而逃，从此四海宣扬，黄家女儿丑如无盐，万万娶不得。”


黄月英笑得倒在父亲怀里：“爹，你又打趣我！”


“我便是宠坏你了，让你无法无天，整天地折腾，将来嫁不出去，我看你怎么愁！”黄承彦佯怪道。


“那就不嫁呗！”黄月英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黄承彦微敛了些笑：“英儿，说正事，爹问你，今日到府的青年才俊，你瞧中了谁。”


黄月英红了脸：“爹不是已考出来了么，何必问女儿……”


黄承彦叹道：“爹怎么不知道你的心思，自你向我提及此人，我这才将他请来家中，费了一番力气查探，此人果然非比寻常，只是……”


他怅然地眺望着隐没在云间的月亮：“只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不安？”黄月英不明白。


黄承彦默默地凝视着女儿询问的眼睛：“英儿，他选古琴不选古剑时，我便知他志向远大，非寻常之流。他若选古剑，日后无非干禄求仕，高不过拜侍郎尚书，低不过牧民州郡，倘若他有求，我还能帮衬一二，可他选古琴，连我也只能徒手旁观了。”


“志向远大有什么不好吗？”


“英儿，志向远大者，一生必将历无穷难，遭无穷苦，受无穷险。你若跟了他，只怕日后会有大磨难，颠沛失所，板荡播越，爹怎么忍心你受苦。”黄承彦不忍地说。


黄月英安静下来，她轻轻咬住下唇，那么细小的动作却像在心里摁下一个决定，她低低地说：“我知道……”


“那你……”


“我愿意。”黄月英微笑着说，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她爱的正是他的不平凡，倘若他平凡了，他还是他吗？一个人的不平凡往往与磨难和挫折相关，她既爱上那个不平凡的人，连他的挫折磨难，他的生他的死一并爱了，她把他的痛苦缝成华美的长裙，她便披着他的痛苦，在这永远不能消除苦难的人世间仍然坚韧地行走。


黄承彦长叹：“英儿，爹好心疼你！”他拥住了女儿，不舍、怜惜、悲伤纷呈涌动，他想自己是舍不得女儿的。纵算他用了许多力气为女儿寻找归宿，可当归宿找到了，真正的不舍得却跳出来，割着他的心，一片片凋零如枯枝。


父女二人相拥而泣，说不得的难过从彼此的身体里淌过。分别总是血脉恩情的最大敌人，那像是一个铁面无私的持刀武士，他的刀下，过去粉碎成泥，未来却被割伤，不知道那伤口何时能结痂。


黄承彦抹了把泪：“好了，可别哭哭啼啼的，都要嫁人了，不吉利。”他为女儿擦干眼泪，“我明日就遣人去他家提亲。”


“不！”黄月英突兀地摇头。


“为何？”


黄月英狡黠地一笑：“爹，你听我说，亲要提，但换个说法。”


“换说法？”黄承彦越发糊涂了，“你这鬼脑子又想什么鬼点子！”


黄月英眨眨眼睛：“就当我试他最后一次。”

第二十六章 隆中卧龙，待时而起


天还很早，阳光尚酣睡在青色的云团里，空气中有腥臊的气息，仿佛是被雾水浸润的土壤滋味儿。


诸葛亮起得很早，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天一放亮便醒来，从不拖沓。诸葛均笑话他是报时的更鼓，此时诸葛均还在说梦话，他没有打扰弟弟，静悄悄地走进书房，翻开了昨天没有看完的书。


草庐外有人叫门。


太早了，徐庶一定还赖在床上，大姐二姐即便回草庐探亲，也不会来这么早，诸葛亮觉得有些新奇，他穿出院落开了门。


“先生早！”来人虔敬地鞠了躬。


诸葛亮回了礼：“请问你是……”


那人友好地笑道：“先生毋须奇怪，我是黄公家的家童，有封信带给先生。”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戳了封泥的信。


诸葛亮迷糊地接过信：“有劳。”


那人点头：“我家主人吩咐，先生收了信，希细细研读，切勿有所遗漏！”


诸葛亮一愣，他想从那人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却只是意味深长的微笑，越发让他如坠云雾里。


“先生收好，我且回去了！”那人又是一躬。


诸葛亮在门口目送那人走远了，托了信慢慢地踱进了屋。


他刮掉封泥，解开扎信的细绳，翻开盖信的检，捧起了四指宽的竹信简。


竹简上有数行字，隽秀超拔，想来是黄承彦的字，他一字字认真地看下去：“吾有薄礼奉上，一为万卷书册，古书名籍，能增君才；二为吾家丑女，黄头黑面，才堪配之！二者只择其一，三日内静候君音！”


信简从诸葛亮的手中掉落，青竹碰地的声音让他一惊，他才意识到自己丢了信，慌忙捡起来再看一遍，没有错，字字墨黑，不潦草不涂鸦，笔画飘逸飞腾，写信的人仿佛被欢乐满满地拥抱了。


他压根就没有在想第一个选择，他全部的心思都在第二个上面。


黄承彦要把女儿嫁给他，这仿佛是酣畅淋漓的一阵风雷，他心里有震惊，有怀疑，也有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喜悦。


真像一场梦，也许就是梦呢，他把自己的两只手合着信摁作一处，狠狠地用了些力气，竹简硌着掌心，疼痛缓缓滋生，如同他惶惑情绪。


他挪开了手，两只手的掌心都被竹简压住了印子，印子久久没有消退，他想原来这不是梦，可这一切仍然显得很假，他像是被太美好的笑话戏耍了，如果这不是笑话而是真的，那该……那该，很好吧。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诸葛亮，大早上发呆！”


诸葛亮还没反应过来，信已被人抢去了，听得乐哈哈的声音说：“这是什么？”


“黄公要把女儿嫁给你！”徐庶像被刺猬蛰了，号叫起来。


诸葛亮把信重新夺回：“别吵！咦，你今天来这么早？”


徐庶耸耸鼻子：“我睡不着，知道你起得早，来寻你闲话。”他被那信勾走了心思，揣着揶揄的笑，“你娶不娶？”


诸葛亮恼恨地瞪他：“还有要不要书，你却问我娶不娶！”


徐庶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若是我，要书不要人！”


“为什么？”


“人太丑，书嘛，拿了便拿了，存家里还可以看，”徐庶斟酌着，“若是人很美，我便要人，书可以慢慢攒，美人儿错过便没了。”


诸葛亮大笑：“若是书也要人也要呢？”


徐庶“啧啧”地摇头：“太贪心，人家可说了，二者择其一。”他搡了搡诸葛亮，“你不会真想娶黄家女儿吧？”


诸葛亮半晌不语，他把信和检合起来，缓缓地放在书案上，转身的时候，他平静却不迟疑地说：“我若说想呢？”


徐庶愕然，他惊诧得不知如何作答：“你……”


诸葛亮淡然一笑：“我知道，我若答应了这门婚事，旁人又会说诸葛亮先把两个姐姐卖出去，而今又不惜把自己卖给黄家，趋炎附势，谄媚事好。”


“不！”徐庶断然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诸葛亮含笑的眸中仿若被星光点燃：“元直知我，他人未必知道。可我若顾忌旁人非议指摘，便会失去一位我愿与之共度终生的奇女子。”


徐庶叹息：“我明白了，”他郑重起来，认真地说，“你若是真心愿意娶黄家女儿，他人非议皆若飞尘。”


诸葛亮仰起脸，明亮的微笑穿透了他的声音：“真心。”


※※※


诸葛亮来到黄家之时，刚好是约定的三天后。


黄承彦很高兴：“你果然守时，很好！”


诸葛亮静静地说：“黄公信中约定三日，我或早或迟皆为失礼，受长者邀，守时为大礼。”


黄承彦呵呵一笑：“不错……这么说，你作出决定了？”


“是！”诸葛亮的声音不高。


“是什么？”黄承彦竟自一下子从坐席上立起来。


诸葛亮微微地仰起头，银质般的光漾在眸子中，他一字一顿地说：“承蒙老先生厚礼，亮几日来思虑妥当，当选万卷书册。”


“什么？”黄承彦像没听清，瞪大眼睛又问了一遍。


“万卷书册！”诸葛亮稍稍提了声音。


黄承彦呆了呆，他干干地笑了笑：“你决定了？”


“决定了！”诸葛亮的回答毫不滞涩。


黄承彦想了半晌，问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诸葛亮认真地说：“亮虽不才，雅爱坟典，平生无他愿，只愿读尽诗书，鉴圣贤明训，识古今得失，亦为此生至乐！”


“那你……”黄承彦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不选第二种？”


“作为赠礼，书更合适……”


黄承彦脸色微微变了：“难道我女儿这个大活人竟比不上那些死书？”


诸葛亮轻轻摇头：“不是！”


“那你为何不选我女儿？！”突然间，黄承彦口气大变，竟活似赤裸裸的逼婚。他心想诸葛亮大约也是听说黄家女儿丑陋，生出了以貌取人的嫌弃心，可惜这么个俊朗清逸的伟男子原来也是个见不到真金的大俗人。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黄公，书确然为死物，令女明慧聪达，蕙质兰心，岂能以书相埒，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黄承彦糊涂了：“怎讲？”


“黄公以二选相赠，一为书，一为小姐，可亮以为小姐为人，非是可赠予之物品，若是亮选小姐，岂非以小姐比死物，以活人当牺牲，我心不安！”


黄承彦惊呆了，他怔忡地看住诸葛亮，许久，才蹦跶出几个字眼儿：“你，你好……”


诸葛亮沉默着，他安静起来，总像幽深的秋潭，水面无风，无人知其深浅。


黄承彦仔细地打量着他，观察着他：“在你心中，以我女儿为何？”


诸葛亮字字用心地说：“若为友，直谅多闻，可交一生；若为妻，淑慎修仁，君其何福！”


黄承彦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这个年轻人总是带给人难以想象的震撼，每当你失望沮丧时，他便在那无望中点起璀璨的火光。许久，黄承彦站了起来，他从心里抽出真心话：“你果然不同凡响，英儿没有看错人！”


他低低地叹息着，声调缓缓地扬起了半个音：“罢了，我索性成全你吧，书我送给你，女儿，我也，”不能宣扬的伤感在心底澎湃，他默默地咽下了山呼海啸的不舍得，“我也把她嫁给你！”


诸葛亮低了头没动，好像没听见黄承彦略带激动的话。


“难道你不愿意？”黄承彦奇道。


诸葛亮声若蚊蚋，低得只在口腔里盘桓：“不……”他稍微扬起声音，一字字说得迟缓沉重，“我愿意……”


黄承彦放心地点点头，不胜感叹地说：“我平生有两宝，一是我女儿，一是我的藏书，如今我皆送给你，希望你好好珍惜！”


诸葛亮深深地拜下去：“多谢黄公成全！”


黄承彦笑眯眯地瞅着他：“你叫我什么？”


诸葛亮犹豫着，他吞咽了一下：“岳，岳丈……”声音很低，脸却红了。


黄承彦大笑：“好，好女婿！”他亲热地拉起诸葛亮，轻轻地抚着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不知不觉竟觉得眼睑发热。


※※※


半个月后，隆中的诸葛亮草庐变成了喜庆的暖巢。


黄承彦将女儿嫁给诸葛亮，这件事比诸葛亮请动庞德公做媒还轰动，整个襄阳都沸腾了，关于这桩婚姻的议论在荆襄持续了小半年。


有人说，诸葛亮太不简单，卖了姐姐卖自己，那黄家什么地位，荆州牧的连襟，何等身份何等门第。他诸葛亮一个隆中的村夫凭什么可以攀上黄家这门亲，也不知耍了什么龌龊手段，蒙了黄公的心，可怜堂堂千年老狐被一只刚摸着门道的小狐骗了。


有人说，黄家女儿丑如夜叉，品貌低劣，多年寻不得婆家，不得已寻上了诸葛亮。诸葛亮便是收破烂的可怜虫，这辈子天天对着一张腐烂的五官，只怕会少活几年。


各种版本的谣传络绎不绝，隆中的闲汉腆了肚子无事忙，还编出了谚乐：“莫做孔明择妇，只得阿承丑女”，到处传唱，惹得荆襄一带人人皆知，闲了便唱一唱，笑一笑。


黄家送女儿的出嫁队伍浩浩荡荡，从黄府出发，沿着伏龙山委蛇前行，甚是壮观。跟随在小姐的华贵轓车后的是十多口硕大的竹笥，路上看热闹的都道黄承彦大手笔，嫁女儿舍得破财，瞧那嫁妆重若千钧，累得挑夫汗流浃背，莫非都是金银宝器，丝帛锦缎。如此看来，诸葛亮便是娶只母猪，也赚了个钵满盆满。


夜晚迟缓地降落人间，月亮悠闲地升空，在流云间露出柔情的笑脸，闪烁的花烛摇曳如人含羞的眼睛，红如女儿脸蛋的“喜”字高高地张贴墙上，在灯光下显得如此暧昧，如此雍容。


诸葛亮拿着一杆七星秤站在新妇面前，后面的昭苏推了他一把：“小二，傻愣着干吗？”


他缓缓地走了过去，铁秤下悬挂的钩子挑起了新妇红色面巾的一个角，而后，他轻轻扬起手，面巾掀起了一个角，仿佛渐渐绽放的鲜花，把一个春天的温暖释放出来。


新妇仰起脸，仿佛白玉般的月亮升了起来，一抹青云穿过月亮，宛若雾余水畔，红杏在林。烛光映红了她的脸，她的微笑被光芒调成了粉红色。


诸葛亮笑了起来，他听见捧着共牢食的妇人们在悄悄议论：“新妇真好看。”他多么想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他们用一双筷子共牢而食，饮过甘美的合卺酒，他们握住彼此的手，温暖如阳光，柔软如流水。那么一握便再也放不开，从此不离不弃，不舍不放。


门轻轻关上了，好奇的妇人们还不忘记隔着门缝打量新妇，而后叹息：“没想到呢。”


烛火温柔地流淌着光芒，两人刹那无声，暖暖的情绪在彼此的胸中酝酿，二分忐忑却有八分惬意，仿佛认识了很久的知己，只因阴差阳错，才拖至今日相见。


诸葛亮忽地笑着说：“黄贤弟可好？”


黄月英扑哧一笑，她蓦然严肃了神色，拱手道：“诸葛兄，小弟有礼了！”


诸葛亮缓缓坐在她身边：“我可是被你算计了几遭。”


黄月英假装不知：“是么？我怎么不知道我算计你。”


诸葛亮咳嗽了一声，“第一遭，女扮男装，哄得我不辨雌雄；第二遭，请入你家中，又解谜局又选礼；第三遭，抛出选书选人的难题……”


话没说完，黄月英笑倒下去：“你原来都知道……啊呀，不好玩了……”


诸葛亮笑道：“我原来不知，只是后来岳丈给出选书选人的难题，我才慢慢品出来。”


黄月英微微一笑：“我是不知羞的女儿，如今既已与你成了夫妻，我便实话相告，自在隆中一见你，我便念念不忘，总以为自己终身必要托付于你，这才设下重重难题，既为考较你，也为验证自己的眼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那日我还真怕你要书不要人呢……”


诸葛亮默默地说：“若是诸葛亮要人不要书，月英却会对诸葛亮另外看待了！”


黄月英低了头，羞涩的红晕在脸颊上蔓延开来：“孔明甘愿娶我，我很快慰……”


“我也很快慰……”诸葛亮柔声道。


黄月英偏过脸去微笑，她看见壁上悬挂着的那架古琴，琴弦闪着微笑般的光，惊喜道：“爹爹送你的琴。”她便去摘了下来，轻放在床头的书案上。


“请君奏一曲，以为今夜之乐！”她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诸葛亮笑吟吟地按琴而坐：“奏什么？”


“君所擅者为何？”


诸葛亮摇头：“我之所擅不合于今日奏，不吉利。”


黄月英好奇地问：“是什么？”


“《梁甫吟》。”


“《梁甫吟》是什么？”


“是我家乡的挽歌。”


黄月英目光莹莹：“孔明信鬼神谶纬之说么？”


诸葛亮静默地凝视着妻子，轻轻地摇着头：“我不信。”


黄月英挨着他坐下，她细心地调了调琴徽：“我知孔明非俗人，倘若唱挽歌会不吉利，那世人最好时时不可唱。”


诸葛亮轻轻一笑，抬起手，琴弦在指间飞速地颤抖起来，片片音符如涌动的水，一脉一脉飞出琴弦，飞向被光影包围的房梁屋顶。


“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他轻轻地吟唱，歌声深沉而低缓，琴声清越而刚劲，那哀婉的挽歌此刻像是烈士长剑挥出去的凌厉剑光，是高天上飘下来的神灵铠甲鳞片，是金声玉振的历史叹息，是绕梁不落的宗庙韶乐。


黄月英听得出神了，她不经意地抚上琴弦，他于是握住她的手，他们彼此看着对方微笑，彼此用指间弹出的音符读出对方的心。


音乐如逐渐高涨的风，将整个新房扩满了充盈了，新房再也承载不了这么深厚的柔情，从门窗缝隙溢了出去。


院落里宾客盈盈，襄阳学舍的同学们正在饮酒欢畅，曲声幽幽地飘往他们中间，在他们发红的脸膛驻足。


徐庶诧异：“怎么在此夜吟此一曲？”


“好曲！”不明白此曲为何的同学高声赞美道。


徐庶摇头一叹：“诸葛亮就是诸葛亮，总是不同寻常！”他跟着那旋律，一手合着节拍敲打，朗声续念，“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屋里的曲声和屋外的朗诵彼此呼应，最后的余音贴着窗棂深情款款地淌下来，而后，屋里的灯光仿佛困倦了，缓缓熄灭了。


徐庶高举酒爵，忽然琅琅大笑。


※※※


三日之后，诸葛亮带黄月英回娘家，两人乘着一辆乡村常用的牛车。诸葛亮在前面赶车，黄月英坐在后车板上，他们走得不紧不慢，常常在路边停住，黄月英跳下车去摘一朵花一蓬草，一路上始终在编花草，最后编成一顶花冠，她把花冠戴在发髻上：“好看么？”


诸葛亮回头：“好看。”


黄月英往前蹭了一点，她倚在他背上，柔软的呼吸吐入他的耳际：“是我好看还是它好看？”


诸葛亮笑道：“都好看！”


黄月英敲了他一下：“滑头！”她伸出两只手，在天空追逐着满天云影，轻声欢呼道：“黄家丑女儿回家咯！”


他们在黄府前停下，附近的农人都凑来看热闹，瞧着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牵着一个秀气的女子走入了黄家大门，都在纷纷猜测：“这是谁家新女婿，俊得扎心窝子！”


黄承彦和庞德公正坐在屋里等他们，诸葛亮没想到庞德公也在，他又是惊奇又是欢喜。


庞德公一见诸葛亮便笑开了颜，他对黄承彦挤对道：“你这千年老狐寻了多少年女婿，到底被这小狐把你女儿叼走了！还是你下手快，我若有女儿，哪轮得到你！”


黄承彦得意洋洋地笑道：“老东西，给我女婿取个雅号吧。”


庞德公捋捋胡须：“老朽却之不恭！”他眯着眼睛注视着诸葛亮，“荆襄有一凤，还缺一龙，”他拍了拍巴掌，“卧龙！”


诸葛亮呆住，他还没反应过来，黄承彦已在旁边频繁使眼色，他慌忙拜下去：“诸葛亮何德何能，怎当得起‘卧龙’之称！”


庞德公爽声笑道：“当得起当得起，我并非是瞧着黄公的面子才予你雅号，你之才干有目共睹，何须我区区所赠一号，龙潜于渊，待时而动，总有一天，会一飞冲天！”


“多谢庞公美意！”诸葛亮朗声道。


诸葛亮从此拥有了“卧龙”的雅号，这像一种美好的预示，是蓬勃在天际的一点绚烂的火星，它在酝酿，在等待，它不会把自己埋入地底，不会熄灭，不会暗淡，它总有一天会燃起燎原烈火，照亮整片天空！


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呢？曙光已穿窗而入，温暖的光明即将到来了。




卷尾


荆州牧府的宴会大堂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正是热闹欢乐之时。


荆州牧刘表坐倚主座，一面招呼宾客畅饮，一面接受来宾的祝酒，一面用试探的目光观察着在席诸人的作态言行。


数年以来，北方屡罹战火，国土含血，人民吞剑，大量北方士子负笈南下，有一多半进入他刘表掌控的荆州。当关中、中原一带白骨露野，兵戈错毂时，也幸得他刘表在荆州励精图治，养民于休息，养士于无为，养兵于守土，开辟出一片富庶膏腴地，若不是他经纬策谋，何以有今日这荆襄盛会。


刘表想至此，得意的情绪在胸膈里荡漾成海，微醉的双眸在荆襄名士身上一一停留。


文学富赡的王粲、博学多识的邯郸淳、桢干严整的裴潜、孝悌忠谅的司马芝、清约顺和的和洽……


他们都是我刘表的彀中之人，不管会不会重用，有没有真才干，他们都不约而同聚集在荆州，麾下的名望之士越多，越是彰显出主人的得民心，天下英豪皆会望风归附。


这些年，刘表杀过很多人，也招揽了很多人，为主者有八柄：爵以驭其贵，禄以驭其富，予以驭其幸，置以驭其行，生以驭其福，夺以驭其贫，废以驭其罪，诛以驭其过。恩赏和刑法应齐头并进，臣下的甜头得给，也不能把他们惯坏了，不然登鼻子上脸，拿不稳自己的身份。


宾客喝得兴起，撺掇着王粲作诗，邯郸淳手书。王粲才思敏捷，刚一出题，便自琅琅出口，那边邯郸淳听一句，便在偌长的白帛上落字，两下里珠联璧合，诗是一绝，字是一绝，赢得一片掌声呼声。


刘表看得津津有味，文士们的即席欢乐很有趣，不碍正事，多一些恣意妄为的书生气其实是他的福气，他缓缓地挪动目光，最后却看见刘备。在喧腾纵情的人群中，他像被抛入繁华茂林间的一截灰暗的枯木，显得落落寡欢。


“玄德有所不乐乎？”刘表富有意味地说。


刘备没提防刘表忽然向他发话，慌忙欠身道：“今日是为盛会，怎敢不乐！”


刘表举着一爵酒，悠闲地荡了荡：“我从君面上已见端倪，你我兄弟之谊，何必隐讳，倘有难事，尽可相告。”


推脱是说不过去了，刘备艰涩地吞吐道：“适才至厕，因见髀里生肉，有些许惆怅耳。”


刘表一怔，失声笑了出来：“髀里生肉，何谓惆怅？”


刘备凄然地说：“平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至来荆州后，不复骑射，髀里肉生……”声音一点点在变小，“念及老之将至，功业不建，是以微悲……”


刘表手中的酒爵一晃，两滴酒液“啪嗒”掉在膝上，他微微一惊，放下酒爵时，脸上的笑也在渐渐消逝。


侍坐一旁的蔡瑁插进话来道：“玄德公，我荆州乃富庶之地，主公振策有方，四方无事，百姓安堵。玄德公生肉可是福气，何以悲伤？”


刘备顿时警觉过来，他深以为自己失态，忙赔笑道：“是是，刘备无知，空作小儿唏嘘，失笑大家。”


刘表重又握住酒爵：“玄德勿忧，今日乃荆襄盛会，当纵情欢乐才是。”


刘备连忙奉酒祝寿：“不敢，刘备能躬逢盛会，身临膏腴富地，何所之幸，适才空悲，真失礼也！”


两下里都说着虚伪而动听的话，彼此酬唱融融，仿佛刚才那一幕从不曾发生。


又饮了三五爵酒，刘备推脱不胜酒力，退出了宴席。


宴会上的喧闹是花团锦簇的绚烂景致，热热闹闹地开到极致。刘备却以为那番欢乐与自己无关，世间的快乐有很多种，没有一种属于他。


他来荆州有三年了，刘表打发他去新野小城驻守，拿他当抵挡曹操的炮灰，却不委以重任，兵不加一员，财不增一钱。他继续做着寄人檐下的清客，甚至还不如清客，忍受着主人时时刻刻的猜忌，也不知哪一天哪一时会被主人撵出家门。


他是一条走投无路的丧家犬，当年与他同时成名的那些人或者寂灭成飞灰，或者风光成大器，只有他依然原地踏步，潦倒成了一种习惯，一个笑话，连轰轰烈烈的死也奢求不到。


刘备，你还有出路吗？


他仰望着荆州苍茫萧瑟的天空，一只孤雁盘桓无依，双翼被流云的锋利棱角折伤了，一路悲啼一路挣扎着坠入山林尽头，悲伤无情地淹没他已灰暗的英雄心，他抚着自己已渐衰力的双腿，眼泪缓慢地流了下来。

卷四 贤才择主




卷首


汉献帝建安十年。


许都的驰道上尘土飞扬，一骑快马飞奔，朝着偏北方的宫城疾驰而去，马上信使一路疾驰，一路高声叫喊：


“六百里战报！”


这高声呐喊让道上的车马都闪到一边，一些乘车的贵胄高官慌忙令驭手将华盖轺车赶到路边，因躲避太急，几个达官差点跌下车来。


信使急奔到宫门口，飞身下马，扬手摘下背上行囊，取出一个加了封泥的信袋，双手递给宫门令。


宫门令哪敢怠慢，手捧信袋一路小跑，从外朝宫室夹道跑过，一直跑到了内朝，再把战报递给中宫尚书令，中宫尚书令再转交给随侍皇帝的中常侍。


半个时辰后，经过几番转手的战报送到了皇帝手里。


战报上说的是大将军曹操已在南皮大破袁谭，擒获斩首。袁熙、袁尚被部将所攻，率残部逃奔辽西乌桓，袁绍余子皆溃不成军，河北之地大部为汉所有。


皇帝看过战报，脸上露出奇怪的笑，把战报轻轻放下，这五指宽的竹简像一柄隐锋的匕首，冷冷地闪着青光，皇帝打了个寒噤。


“陛下！”室内屏风后闪出一人，是国丈伏完。


皇帝呆呆地看着他：“国丈，大将军打了胜仗！”


伏完扫了战报一眼：“陛下意以为何？”


皇帝笑了一下，可惜笑容里没有喜色：“赐诏特加褒奖，大将军位极人臣，加之戎马劳苦，为汉室江山平定叛乱，是我大汉没世功臣，赏无所赏啊。”


伏完半笑不笑地说：“北方平定，下一步大将军该饮马长江，一统天下了吧？”


“总是汉家天下，都收回来也好。”皇帝目光木然。


伏完默然，良久低声道：“臣有一语斗胆进上，望陛下赦臣之罪！”


静室无人，门外沙沙的风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皇帝的心猛地一紧，他遏了那份突然的心慌，镇静地说：“你说吧，朕赦你无罪！”


伏完近前两步，压了嗓子道：“臣担忧天下收回后，这坐在建章宫中的就不是陛下了！”


皇帝眉峰一跳，当即沉了脸色，喝道：“大胆！”


伏完扑通跪下：“臣失言了，可臣凭忠心护汉社稷，心里所思，便是口中所言，望陛下体谅臣的一片痴心！”


皇帝长叹，他轻轻伸手：“起来吧。”良久沉默后，皇帝的声音压着喉咙低沉地发出，“你想做第二个董承吗？”


伏完一颤，抬眼时，皇帝的目光越发凄惶，仿佛是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子，却不知该到哪里去寻找安慰。


案上的竹简幽幽泛光，末尾落款的“臣操”二字像张开口的毒蛇，一口把衰弱的皇帝吞了下去。

第二十七章 融各家之长，诸葛亮论诸子利弊


汉献帝建安十年，荆州。


初夏，阳光透明如水，满野皆是互相呼应的蝉鸣，和着微热的风，荡到四面八方。


阡陌水田里的水稻已长高了，一簇簇立在一汪汪水里，像整装待发的军队。水牛在稻田里懒洋洋地踱着步子，走得累了，索性躺在田间的灌水渠里，嬉戏着打几个滚，甩着尾巴赶走嗡嗡叮咬的牛虻。


不时有农人悠闲的歌声在风里飘荡，悠悠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天边传来：


“天大地阔可当屋，山高峰直好做梁。路途迢迢莫行远，终老还须归故乡。忙时犁田休懒散，闲来无事饮杜康……”


歌声袅袅，浓浓的乡间俚调醇如酒，甘如蜜，一曲终了，余韵还在空气里久久不去，像有一根很细的琴弦，牵着阵阵而起的风。


徐庶背手行在乡间小道上，耳听得隐隐的歌声，不由得露出了惬意的微笑。


“徐家哥哥！”有人轻轻脆脆叫了他一声。


他猛一回头，却见路边阴凉下立着一间小酒馆，一面酒幌子呼啦啦吹动，因天热，挨着屋檐搭了个凉棚，棚下散坐着五六个闲汉，都敞了衣襟，一手端酒，一手抱膝，喝得醺醺然。棚下的一具酒柜后一个粉衣少妇斜倚而笑，松挽的发髻垂了两缕跳在耳边，让她清丽的容貌显出一二分的妩媚。


“有好酒，要不要？”少妇笑吟吟地问。


听见有好酒，徐庶收了脚步：“什么酒？”


少妇弯腰从身后的酒柜里取出一瓮酒，顺手扔给他：“给！”


徐庶轻揭酒封，才揭了一个小口，一股浓烈的酒香便钻入了五脏六腑，他大是兴奋，赞道：“好酒！”重又蒙了封盖，问道，“多少钱？”


少妇笑道：“不值多少，你先饮着吧！”


徐庶歉疚地说：“总是赊账，真是过意不去！”


那几个饮酒的闲汉爆发出了一片起哄声，其中一个叫道：“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娶了秀娘！”


少妇秀目一瞪：“喝多了胡诌，讨厌！”


那几个农人仍是大笑：“莫非你不想嫁他么？你若不想嫁他，为何每次都把好酒悄藏了送他，害我们只能喝劣酒，我瞧你没一日不想嫁他！”


少妇臊红了脸，骂道：“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顺手捞起酒柜上的一双筷子掷过去，直打在笑得最大声的农人身上，那人惊叫道，“啊呀啊呀，徐家老弟，你媳妇打人了，还不来管一管！”


徐庶有些尴尬，他立在原地，酒瓮在手里慢慢旋转，脸上的笑有点僵硬。


“徐家哥哥，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少妇赧赧地解释。


“哦，哦……”徐庶慌乱应着，“那我先去了，酒钱……”


“算了！”少妇摇头。


徐庶慌忙地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叮叮当当”地甩在酒柜上，也不细数一数，抱着酒瓮快步走了，身后是闲汉们放肆的笑声，还夹着粗野的浑话。


他走得很快，小道崎岖蜿蜒。夏日阳光炽热，他走得热起来，便松开衣领，一只手抱酒瓮，一只手不断扇动，脸上还是起了密密的汗珠。


待走到一方水田边，他停了步子，放眼在水田里瞧了一瞧，嫩青的水稻紧疏有度，一头水牛在稻田边的水塘里打滚歇凉，却没半个人影。那头水牛见是熟人来了田边，微抬起头“哞”地哼了一声，身体还窝在水里不动弹。


“又跑哪里去了？”他嘀咕着，低头再瞧，田坎上斜放着一把锄头，还有一卷半散的书，蹲身看了两行，是《汉书》。


他立起身体，四处张望了一番，远远的有嘈杂声顺风入耳，他心念一动，循着声音走去，只见一株大槐树下果然围着一群人，稀疏树荫犹如任意泼洒的水墨，从众人头顶倾泻而下。


他挤了进去，里中却是一老一少。老者须发斑白，正靠着大树安坐，少者二十出头，背对着人群，只见他赤足而坐，裤腿高高挽起，小腿上沾满了泥，似是刚犁田起身。


两人之间摆着一方凹凸崎岖的大木盘，木盘中央微突，其上刻镂阡陌小槽，如同纵横道路的迷宫，两边各雕着一条盘旋螭龙，龙嘴凹陷成一个洞，木盘上列着许多棋子。二人分持十枚，手指撮弄棋子在棋盘上的小槽内移动，每次只能依据小槽轨道挪动棋子前行，若是循路不通，必得退回棋子重新找路。二人落棋，一面要阻挡对方棋子进攻，一面要将己方棋子弹进对方的龙嘴里，谁的棋子全数落入对方龙嘴，谁便是赢家。


当下形势，年轻人棋子已弹入十分之八，老者棋子还剩下十分之六，年轻人步步进攻，逼得老者棋子左右支绌，既不能靠边，又不能阻遏对方攻势。


“这老伯要输了！”有人悄悄说。


那老者额头冒汗，却强自镇定，眼见对方又一枚棋子弹入龙嘴，老者不得已，倾巢而动，所有棋子扣作一团，统统围上年轻人的最后一枚棋子，势必要逼得他进退不能。


年轻人并不着急，棋子在中央来回旋转，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似乎在和老者游戏。老者趁着年轻人兜游之际，先后三枚棋子冲入龙嘴，年轻人还在原地绕山绕水，几乎毫无进取。老者大举挥师，再弹两枚入彀，于是局面大改，棋盘上只剩下两枚棋子，一枚是老者的，一枚是年轻人的。


见老者绝地逢生，众人都一阵惊叹，老者也露出了得意神色，手指在最后一枚棋子上拨弄，大有胜券在握的自满。


“这一步该我下了！”年轻人笑道，手指轻拨，“扑通！”棋子应声落入龙嘴。


老者一呆，旋而恍然，他一心逼迫别人，步步为营，却不知年轻人左右游弋时早把棋子摆在了合适的位置，他更忘记了棋局有先后步棋的顺序，他即便走完九枚棋子，最后一步也该年轻人先行，饶是他算计深刻，终究比不上年轻人的深谋远虑。


老者推盘叹息：“我输了！”


年轻人拱手：“皆是老先生谦让，小子侥幸而已！”


老者叹道：“你心思细腻，遇险不焦不躁，如此年轻便这般沉稳干练，好生让人佩服！”他回头从槐树后取出一捆扎得甚为结实的竹简，“胜负已定，这套书就送给你了！”


年轻人道：“谢老先生赠书，小子求书只为一读，阅后再归还老先生！”


老者摆手：“送则送矣，不必归还，你为好学之人，好书当配良才，此套书不赠你又赠予何人？”


年轻人深深伏下一拜：“谢老先生！”


老者长笑一声：“好，好，我半身入土，周游四海，不求荣禄，只为识才，谁料还能见识如此奇人，此生足矣！”他抱着棋盘，笑着扬长而去，竟再不与那年轻人多语一句。


众人见老者离去，棋也下完了，看热闹的心自然都去了，一个跟着一个也自去了。


年轻人瞧那老人走远，半是钦佩半是感叹地凝视良久。


老者的身影已看不见了，年轻人才慢慢捧书而起，一时心痒，解开捆扎竹简的绳索，抽出一卷展开了细看，越看心底越是激动，忍不住念念有声，哪知才看得两行，便觉得后背被谁重重一敲，一个声音笑骂道：“诸葛亮，书呆子，被人打劫了还在梦里！”


年轻人一回头，看见满脸笑容的徐庶，他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偷酒的徐元直，我这里没有好酒，你打劫找错人了！”


徐庶又捶了诸葛亮一拳，举着酒瓮一晃：“这里有好酒，要不要？”


诸葛亮把书一卷，紧紧地夹在腋下，一只手抓住徐庶的手腕：“好酒怎可不饮，走，去我家！”


※※※


竹帘半卷，阳光透了进来，洒得屋子犹如被满满一池水蓄着，那案几、竹简、青蒲都闪着润泽的光。


徐庶在屋里踱了踱步子，瞧着壁上悬挂的立轴——“所为善者不亏心”，那字清逸遒劲，犹如驻足汀蓼稍舒双翼的白鹤。他背手默默念想了一遍这句话，遂游走到堆满卷轴的书案边，见那案上摊着一卷竹简，忍不住拾了来看。


一阵帘响，诸葛亮掀帘而入，他已换了衣服，一袭纯白长襦，像是随风入屋的一片羽毛，阳光流淌在他的眉目间，泛着宝石般的绚烂。


“你这一笔字越发精进了，你可是怎么写出来的！”徐庶一面看竹简一面感叹。


诸葛亮淡淡笑道：“皆因当年叔父过世，结庐守孝，疏食水饮，少涉外人，便静心练字，三年下来，有大半时间都在写字，如此延续，熟能生巧罢了！”


“两年前你继母过世，你去江东奔丧，半年时间折返，除了一箱书，便是几大捆墨迹犹新的竹简。连自己练的字也要收走，你这抠门精，怕你哥哥偷了你的字卖么？”徐庶调侃地挤了一下眼睛。


“又拿这事取笑我，你岂不知，那其中大半是我所写的读书心得，留在兄长处总是不好，”诸葛亮倦倦地笑着，“不过，这一年多来却是懒惰多了，甚少动笔！”


“我瞧你婚后也没荒疏了练字，你是持之以恒，百事不懈的性子，懒惰二字决然不能置于诸葛亮身上！”徐庶抚着那字叹息，“看了你的字，我还有什么脸搦管，罢了罢了，以后辍笔耕田！”


诸葛亮笑了一声：“又谑我不是？徐元直好学勤勉，我一见你为求学则悬梁锥股，还有什么脸读书，罢了罢了，以后辍学耕田！”


徐庶听他学自己说话，笑道：“我哪里及得上你，要论书呆子，十个徐庶也难敌诸葛亮！”他朝那书案下的一捆书努嘴，“瞧瞧，为了赚人家的书，田也不犁了，去和个老头下弹棋，我竟是不知，原来诸葛亮还会博戏！”


诸葛亮抱起那捆书，轻轻挪到凭几上：“这可是好书，是《阴符经》的历代注疏，原经三百余字，而注解却有上万字，”他拍去书上的尘粒，“那老者摆下几日博局，说谁能赢他便赠书相予，我心痒难忍，观了他几日，暂学了几招棋局，这才侥幸赢了他！”


徐庶笑着点头：“原来是偷师，怪不得呢，我说从不知你会博戏，如何今日还能赢书了！”


诸葛亮道：“博戏虽为游戏，沉溺过度便为大害，但其中也自含益处。比如这弹棋，好比两军对阵，进退扬弃，围敌逾地，攻防之间大有兵家策略，凡物利弊相依，不是物有好歹，乃为使之人所以然。”


徐庶敛色道：“承教！”


诸葛亮笑着谇道：“又来了！”


徐庶呵呵一笑，垂目去瞧手里的竹简，才看得一行，大是快慰，不由得朗声念道：“老子长于养性，不可以临危难。商鞅长于理法，不可以从教化。苏、张长于驰辞，不可以结盟誓。白起长于攻取，不可以广众。子胥长于图敌，不可以谋身。尾生长于守信，不可以应变。王嘉长于遇明君，不可以事暗主。许子长于明臧否，不可以养人物。此任长之术者也。”


他读完，兴奋得用力抚掌，连声呼道：“好，好，好！”


赞毕，兴致未去，他又道：“诸子利弊一一道尽，我却有一言试问孔明，如其皆不为完人，如何均衡之？”


诸葛亮振振道：“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不可因其善而学其不善，更不可因其不善而忘效其善！”


徐庶回忆起来：“当日你初入襄阳学舍，便曾说过百家归总，择善从流，如今之见解更精进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那时年少，好出风头，初次入学舍，便大言凿凿，亏你还记得。”


徐庶却说得很认真：“当日一见孔明，便知你非比寻常，平凡之人怎能说出百家融合之语，而今星霜飞驰，你之见解又上一层楼，书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正堪配你！”


两人正说话间，帘外有人小声地喊了一声，诸葛亮笑道：“苟日新，日日新，肚子填不饱，新知也换不来，走了，走了！”


二人相携出屋，屋外光明如醉，阳光在院中的日晷上慢慢行走，草庐门口虹桥下的流水也染了金光，闪闪地，犹如亿万鳞片。


回廊上已摆了小案一张，黄月英和诸葛均一人端一木盘，不断将木盘上的碗碟一一放于食案。


徐庶瞧那案上菜肴，却原来是一盘蒸得熟烂的酱鸭，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饼，一钵凉丝丝的醴酪，两碟竹笋小麦粥。


“好香啊！”徐庶深深呼吸了一口，“弟妹的手艺是越发好了，难怪诸葛亮日日满面红光，我瞧着肥腴了许多！”


黄月英含笑，将两双筷子放在诸葛亮和徐庶身前：“元直先用着，灶上还蒸着角黍，我去看火了！”


徐庶面露歉意：“罪过，每次我来都劳乏两口儿，盛情过重，以后可不敢来了！”


诸葛亮一把推着他坐下：“吃你的吧，话多得很！”


黄月英一笑，她并非绝色，可每每笑起来却显得极柔美，她说道：“多谢元直夸赞！”当下收了空盘折身走向厨房，诸葛钧见嫂嫂离去，也跟着走去。


徐庶喊道：“均儿怎么也去向火，过来陪你徐大哥饮一杯！”


诸葛均吓得晃了晃手：“我，我不行……”


诸葛亮瞪了徐庶一眼：“放过他了，他又不是你这酒鬼，”他对弟弟温和一笑，“徐大哥和你玩笑呢，去吧！”


诸葛均巴不得得这个许可，当下里一溜烟跑得没影儿。


诸葛亮抬起脚边的酒瓮，轻开了封，分别斟在两只耳杯里，一只捧给徐庶，一只自用。


“请！”诸葛亮捧杯，二人举杯一饮而尽。那甘冽的酒液一入脏腑，如瀑布飞流山涧，俯冲而下的撞击虽蓄了极大的势，在到底之时却并不残烈，只是通身舒畅的清爽。


诸葛亮叹道：“果然是好酒，烈而不苦，甘而不腻！”


徐庶得意地笑道：“那是，徐元直既是酒鬼，自然能识好酒，我哪次带来的酒不好？”


诸葛亮忽地调侃着一笑：“你又是从开酒馆的秀娘那里赚来的吧？”


徐庶的脸发烧，掩饰道：“我这次付账了！”


诸葛亮装着恍然大悟：“哦，这次，付账了！”他故意在“这次”上加了重音。


徐庶越发窘了：“以前赊的账我自然是要还的……”


“你不还，人家也不会向你硬讨，你大可放心！”诸葛亮瞧一向爽直豁达的徐庶竟然难为情，更是乐不可支，微一敛容，手执筷子轻敲碗边沿，清声道：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他戏谑地笑道：“元直其有意乎？”


徐庶坐立不安，嘟囔道：“诸葛亮，我今日栽你手里了……”


诸葛亮收了戏笑：“我诚心问一句，你有意么？”


徐庶见他问得认真，慢慢窘迫淡去：“有意无意皆不可！”


“这是为何？”诸葛亮疑道。


徐庶轻啜一口酒：“徐庶穷困，拿什么来成家！”


诸葛亮诚挚地说：“若是元直有意，难道还怕出不起那份聘礼，诸葛亮为帮朋友，一定倾囊襄助！”


徐庶笑着摇头：“孔明美意，我心领之，但徐庶孑然一身，四海漂泊，自家尚且不知归依何处，怎能拖累他人，还是罢了！”


诸葛亮听得怆然，却没有再劝，再为彼此斟满。二人你来我往，诗酒唱酬，顷刻，满满一瓮酒不剩一滴。


徐庶惋惜地拍着空酒瓮说：“可惜，好酒才只一瓮，还没饮够呢！”


诸葛亮道：“世间美中不足，方才最得回味！”


“话倒是如此，可是，心有欠余，总是不甘！”徐庶不满足地咂咂嘴巴。


诸葛亮舀了一碗醴酪递给徐庶醒酒：“你今日只能罢了，我家里这几日没备下好酒，改日我去襄阳购几瓮佳酿，再邀你同饮！”


徐庶怏怏地饮了一口醴酪，忽地念头一闪：“我听说襄阳新开了一家酒肆……”他说了个开头，又突然咽下了后面的话。


诸葛亮知道他有事：“有话便说，别留半截在肚子里！”


徐庶“嘿嘿”一笑：“那家酒肆窖藏了西域的葡萄酒，据说其味甘美异常，可任千金也不酤！”


诸葛亮奇道：“卖酒的囤酒不卖，奇怪了！”


“正是呢，还有更奇的，那家虽开酒肆，在堂中却设下棋局擂台，说是谁能在一日内连赢，便可免赠美酒，可至今无人能胜，你说奇不奇？”徐庶说得兴高采烈，一面说一面拿眼睛试探诸葛亮。


诸葛亮听出意思了，他觑见徐庶巴望的眼神，心里无奈地一叹：“你这酒鬼，又想让我去干这营生，上次为了一瓮十年窖藏陈酒，逼我去和二十人同下盲棋，一日之间，车轮交替，末了，你却说那酒太苦，可让我一日辛苦白费了！”


徐庶见诸葛亮猜出他的心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口里央求道：“西域葡萄酒，中原尚且难得一见，何况是这荆襄之地，我不只为自己，也是为你。世间珍品，人人皆欲，算我求你！”他说着深深一拜。


诸葛亮哭笑不得：“罢罢，你才说今日栽我手里，实则是我栽你手里了！”


听诸葛亮松口，徐庶兴奋得一击掌：“好兄弟，你这一出山，那葡萄美酒定是我们囊中之物，也可让襄阳人都看看你的手谈之技！”


诸葛亮摇头：“罢了，为一坛酒阿谀加身，如何受得了！”他把那盘酱鸭推到徐庶面前，夹了两条腿放在他碗里，“正好，过几日我去襄阳拜访姨父，便随你去下棋吧！”


徐庶不悦地说：“你又去拜访姨父？”


“连襟之谊不得不顾及，前日岳丈还怪我总蜗居隆中，亲戚也不走一走，只怕将来连襄阳的门开在哪一边也一发忘了！”


徐庶咬了一口鸭腿，边嚼边笑：“到底你这岳父大人能管得住你！”


诸葛亮一叹：“我也是无奈，自来荆州后，先是叔父过世，又是继母病故，连踵丧事，一则哀心，二则守礼，哪里有斩衰未除就随便乱跑的道理！”


他略一顿，又道：“这几日内子做了好些角黍，让我给姨父姨母带去以为端午之庆，不得已必要去府上走一遭了，无非半日光景而已，以全亲戚之礼！”


“怎么，弟妹不随你一同去？”


诸葛亮隐着喜悦的笑，语气平静地说：“她有了身孕。”


徐庶一拍脑门：“啊呀，恭喜，原来我要有个侄儿了！”他遗憾地敲着那空酒坛，“可惜无酒，不能贺喜！”


诸葛亮饮了一口，粲然笑道：“总有你喝的时候，这一次你不是又让我去博局么，还怕没有好酒喝？”


“可你要去拜访姨父，何时才可随我去下棋赢酒，我可不想进荆州牧的大门。”徐庶发着小小牢骚。


“元直先去酒馆暂坐，我见过姨父便来寻你，如何？”


徐庶嘀咕道：“又让我等，上次害我在襄阳城苦等四五个时辰，你才从你姨父家出来，我险些因没钱付账被酒家乱棍打出！”


诸葛亮大笑：“活该，谁让你不带酒钱，好了，这次我一定早些出府，断不会让那美酒落在他人囊中！”


“甚好甚好！”徐庶满意地笑了起来。


廊下风起，卷起二人的笑声，飘荡荡地带入了一片阳光里。

第二十八章 兄弟阋墙，荆州政局显乱象


荆州牧府第坐落在襄阳城南面，隔着两条街就到了襄阳最繁华的永乐坊，坊中酒肆林立、商贾云集，日日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喧嚣处自显荣华。刘表经略荆州数年，中原战火少有侵边，民生丰乐，加之刘表重经学，一时学馆四起，北方学士为躲避战火，纷纷负箧而来，成就了荆襄之地的翩翩风范。


荆州牧府虽和那永乐坊只离着两条街，然而其间巷陌纵横，房屋横亘，把那喧嚣远远地隔开了，因此坐卧府第，不闻嘈杂扰耳，保持了州牧官邸超于俗世的威严。


府第后堂上，荆州牧刘表端坐锦蒲之上，一面微笑一面看着西向而坐的年轻人。他不是个爽朗豪直的性情中人，平时笑容少见，对谁都和和气气，可感觉又都淡淡的，像是一杯凉水，品不出什么味道。


“以后要常来，你姨母时常挂念你们，你们却总不见个人影，老蜗居隆中作甚？”刘表责备的语气里带着浅笑。


诸葛亮恭顺地应了一声，对这个姨父，他没有太多的亲近感觉，若非婚姻关系，只怕他很难会拜访荆州牧府第。说来刘表对他倒也客气，每次见了皆满脸和煦，嘘寒问暖，只是这关心似乎总羼杂着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有一层戳不破的隔阂，哪怕近在咫尺也好似各守两峰远远对望。


刘表呷了一口手中的温水，微睨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外甥女婿：“前次你来，我曾说起长沙出缺了一个簿曹从事，你上次说为继母守孝便回绝了，现下可愿意了？”


诸葛亮没想到刘表提起这一桩事，心底一阵无奈地叹息，面上却含笑道：“谢姨父提携，只是亮久耕田畴，性已疏懒，况学识鄙陋，不堪重任，暂无出仕之念。”


刘表一呆，他没料到诸葛亮再次拒绝了自己，他暗暗打量着诸葛亮，在那张轩朗如月的脸上只看见一片湖水似的平静，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其他情绪，似乎这拒绝是随心而发，并非托词谦恭。


“我瞧你素日也曾勤于读书，从事一职也并非难任之位，只需用心做事，日后自当有大作为！”刘表又劝道。


诸葛亮轻笑：“姨父过奖了，亮读书不精，当不起勤奋之誉，一则自继母病故，心思惨痛，神不归位；二则去年又得了一场大病，现身体尚虚浮不实，恐难理一郡财谷重任！”


这人是怎么了，给个做官的机会居然不要，难道真想一辈子埋首三尺农田，寂寂无闻？想他荆州富庶之地，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来此谋个职位，现在就有三四家本地豪族托人来求官，要不是看在婚姻连襟之上，他如何肯把这肥缺送给诸葛亮。


对这个外甥女婿，刘表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深交，无非是看在连襟黄承彦和妻子蔡氏的份上才稍加照拂，偶然一见，总是客客气气随意寒暄两句，从未促膝深谈，彼此都似熟悉的陌生人，关系若即若离地维持着。他只是隐约地听说诸葛亮在隆中名气很大，是荆州名士庞德公和水镜先生司马徽的座上客，闻说庞德公还给他取了“卧龙”的雅号。


可是数次接触，他却没在诸葛亮身上发现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觉得这个年轻人过于狂疏。比如诸葛亮对他刘表，面上恭敬有礼，实则甚少真心服膺，全没有荆州一众年轻士子对自己趋之若骛的巴结，他总是不远不近的疏离，恭维的话几乎听不见。


年少轻狂，历练太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刘表暗自不满地想着，他隐忍功夫学得好，心里惹了不愉，脸上还是带着笑，用了长辈的劝诫语气说：“年轻人，应有大志向，怎能一辈子做耕夫，终老林泉！”


“姨父教训得是！”诸葛亮谦谨地说。只是这一句话后，偏偏闭口不谈任职之事，好像很安然地接受了刘表的批评，然而就是不愿意改正。


刘表觉得恼火，可也觉得没必要生气，像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也没必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他干脆也把那事掩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些别的闲话。


“主公！”门外铃下唤道。


刘表问：“何事？”


铃下趋步上前，在刘表近前小声说了些话，声音低到诸葛亮听不清，只见到刘表微微变了脸色。


铃下说完，退后一步，小声问：“主公见吗？”


刘表微皱眉头，慢慢把一杯水饮完，啜饮之间似在思虑什么极为棘手的事，半晌，才懒洋洋地说：“让他前厅等候。”


水杯一放，刘表从蒲席上起身，抬头看见诸葛亮也站了起来，便道：“我有客到，你先自便，晚些我再来见你。”


诸葛亮忙一拱手：“姨父事务繁忙，亮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刘表听他意欲离开：“这般着急？难得来一次，用了晚膳再走吧！”


诸葛亮轻笑：“姨父盛情本不该却，但今日务必得赶回隆中，因此不敢多留了，异日再来造访！”


刘表见他一心要走，也不勉强，略几句叮咛，便橐橐地缓步而去，临到门口隐隐地叹了一口重气，像是忽然遇见了糟心的难事。


见刘表离开，诸葛亮哪里肯再待下去，当即闪身出了屋，和这姨父相处，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他也并非因为敬惧惶恐，便像其他荆州士子般侍刘表若奉父母，一味的卑躬屈膝，每得一句首肯便开怀如饮甘泉，他只是感觉和刘表太陌生了，这种陌生感让他们无法交心相处。


两颗心若是离得太远，纵然彼此相持，也犹如远离千山万水，刹那之间，便足够将对方遗忘。


他离开后堂，沿着屋前偌长的抄手游廊一路前行，游廊两侧遍植花草，盛夏季节，正当节令，满园的花都开了，正是姹紫嫣红，满目锦绣。


忽地，前面蹿出一人，大叫道：“啊呀，孔明你在这里！”响亮的声音惊得廊下花丛里的一只翠鸟扑棱飞走，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诸葛亮。


诸葛亮一惊，定睛一凝，眼前这人细长脸，皮肤白皙如女子，发髻梳理得平平整整，通身修饰得一丝不苟，却原来是刘表的长子刘琦。


见是这个姨表兄长，诸葛亮松了一口气，笑着埋怨道：“大白日喊得满地里知道，我还当是强盗呢！”


刘琦道：“我不呼你，只怕你不和我招呼，你赶得如此快，是要跑去哪里？”


诸葛亮道：“有些紧急事！”


刘琦拽着他的手往一边拉走：“有事？难得来一次，不来与我把酒畅谈，却托有事离开，我当责问！”


诸葛亮的手被他拽得太紧，因见左右无人，小声求告道：“公子放手，亮确有急事，待事情办好，我晚些一定回来与公子把酒！”


刘琦笑道：“你又哄鬼，我才不信，走走，去和我痛饮三百杯，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诸葛亮莫可奈何，用力挣脱着刘琦钳子似的手：“公子如何强人所难，亮既有要事，自是急切间不可转做他事，怎是欺瞒公子！”


刘琦见诸葛亮愠怒，忽地大笑：“罢了罢了，不和你玩笑了！”他轻放开诸葛亮的手，说道，“真个是小气，玩笑也不能开！”


他得意地晃晃头：“别当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见诸葛亮愕然，他笑道，“你那位朋友在西角门等你呢！”


诸葛亮恍然，徐庶在酒馆等不住，便跑来荆州牧府第逡巡找人，恰遇公子刘琦，大约是托话给刘琦，让他转告，才有了刘琦这后院的一遇。


“你们两个却是好逍遥，又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诸葛亮一笑：“公子既是知情，望不要告知姨父，以免生事，亮感激不尽！”


刘琦仰起了头：“轻看我，我怎会卖友，你放心，你自去逍遥，我断然不会透漏半句。只是，下次你再来襄阳，可不许半道里跑掉，必要与我把酒当歌！”


诸葛亮一阵感激，躬身一拜：“多谢公子，改日造访，亮定当与公子把盏！”他再不多说，一径朝西角门迤逦而去。


刘琦见诸葛亮走远，笑容渐渐淡了，暖热的阳光倾在身上，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他沉郁地叹了一口气，折身顺着回廊慢慢踱步。


庭院里的花迎着阳光肆意招展，大丛芭蕉投下浓重的阴影，夏日气息随着热风阵阵袭来，风里响起了连片的蝉鸣声，聒闹的声音在这昏昏上午显得格外刺耳。


刘琦钻过一个爬满菟丝花的月洞门，抬头便见一簇盛开得如火如荼的杜鹃花，花后立着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女僮们给花浇水。因看得太久，脖子不免酸麻，便向左右动了动，这一动，视线过处，见着刘琦低头进门，顿时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


“兄长！”年轻人笑呵呵地呼喊道。


刘琦也笑了：“琮弟！”这年轻人正是刘表的少子刘琮。


“母亲呢，你怎么也在这里？”


“母亲中了暑热，在屋里歇着呢，我是来看望母亲。”


刘琦一愣，他本是循礼来给继母请安，未想继母抱恙，虽与这继母无甚感情，毕竟是为长辈之恩，口里还是关切地问道：“请医士看了么，吃药了没有？”


“母亲说就是心里腻味，歪一日就好了，不打紧！”


刘琦一面说着话，一面和刘琮走进屋，已有女僮进去传了话，请两位公子入房叙话。


蔡氏正歪在床上养神，旁边坐着的年轻女子是刘琮的妻子，两人本在闲话，因见伯伯入屋，刘琮妻子款款地退去了一边。


“听说母亲身体抱恙，儿子特来瞧瞧。”刘琦在床前拜下。


蔡氏慵懒地坐起来，她年过三十，姿容依然俏丽，说话时还常带了几分少女的柔媚，只是骨子里让人感觉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仿佛是一尊精雕细凿的没有感情的石像。


“难为你了。”声音很淡漠。


刘琦小心地说：“天太热，母亲请养护身体，若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告诉儿子，儿子去给母亲办下。”


蔡氏冷淡地笑了一声：“劳你费心，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她看着刘琮，脸上有了一丝笑，“有琮儿，我百事放心。”


刘琦被噎得险些背过气去，他的生母早逝，父亲刘表便娶了蔡氏续弦，后母儿子相处本难，刘琦又念念不忘生母慈爱，每于坐中流泣，惹得蔡氏不悦。弟弟刘琮却甚乖巧，侍奉后母极是尽心竭力，甚至娶了蔡氏的侄女，蔡氏一直没有子嗣，不免拿刘琮当作亲子养护，每每在刘表面前夸誉，怂恿刘表立刘琮为嗣子。久而久之，刘琦和蔡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只是父亲尚在，彼此没有彻底撕破脸，勉强维系着那濒临一线的惨淡关系。


刘琦忍住烧心烧肺的难受，顺着蔡氏的意思说道：“母亲有琮弟照顾，我也很放心。”


蔡氏意味深长地说：“你是长子，原为兄弟们表率，宽厚待人，容让有度，有的该争，有的不该争，明白吗？”


话说得很露骨，刘琦当然听得出蔡氏话里的玄机，莫大的委屈冲荡起来，刘琦觉得自己被逼到了刀戟密布的墙角，可他不想退缩，硬着声音说：“多谢母亲教诲，但儿子以为，该争处争，不该争处方不争。”


真是头冥顽不化的驴！蔡氏恨恨地想着，她转过了脸，冷冰冰地说：“我乏了，你先退下吧。”


刘琦也不想再待下去，他行了一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听得“嘎”的关门声，蔡氏气得抓紧了被褥：“蠢猪！”


“姑母，”背后一个声音说，“侄女听说长公子私下结交豪杰，只怕居心叵测，我们还得早作打算。”


蔡氏缓缓地转过身：“你们放心，谁做嗣子，由不得他做主！”她冷眼看着那扇关合的门，唇边吊起了一丝刻毒的笑。


※※※


门户洞开，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劈头盖脸烘热了身体，汗便一粒粒在皮肤上跳蹦，有些落在眼睛里，一瞬间模糊了视线。


刘备定定地坐在前厅，那刺目的阳光几次晕花了他的眼睛，让他把门首摇曳的树影当作了要见的人。


等得久了，黏糊糊的热汗拥抱住他，身体焦渴的感觉越来越沉重。虽然面前放了一杯水，他却没有去饮。


在这炎热的夏日里，户外蝉鸣聒吵，屋里静谧无声，眼底只有光影移动。他忽然生出了被人遗弃的惶惑感，仿佛身处荒无人烟的茫茫戈壁，顶着一头骄阳，踩着满地滚烫沙砾，虽然还活着，但在没有人的世界里，也和死没有什么区别了。


“玄德久等了！”笑呵呵的声音从阳光里传来，一个身影闪进了前厅。


刘备欣喜地一跃而起，双手一合：“景升兄过礼！”


刘表一路走一路微笑：“实在抱歉，家甥女婿造访，一时亲戚寒暄，让玄德久等，玄德见谅！”


刘备让道：“景升兄有葭莩之访，是为人情之伦，刘玄德何敢存谯让念头！”


刘表亲热地招呼着：“坐，坐！”一面和刘备坐下，一面说道，“听说你在新野养民事谨，百姓皆称善，很得民心！”


刘备谦逊地说：“哪里，皆是仰仗景升兄威望，若无景升兄治荆州有秩，何来百姓恭顺敬上，守法任事！”


刘表捋须一笑：“这是你牧民有方，我不抢功！”


刘备却是更惶恐，连连辞让称不敢。


刘表道：“玄德有半年没来襄阳了，好生让我挂念，前日我遣人送了十尾鲂鱼于你，你可尝到了？”


刘备躬身：“谢景升兄所赐！”


刘表摆手：“何必客气，你我兄弟之谊，客气倒显出生分了。那鲂鱼是几日前我去江里钓来，新鲜肥美，我想着酷暑之时，若能吃上鲜鱼，不啻人间快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因此着人送了十尾于你！”


刘表说得起劲，笑眯起了眼睛：“这江中鱼必要趁鲜吃，去了鳞片，下锅在油里沥一遍，先去了鱼腥，可蒸可烩可煎，和上生姜、橘叶诸物，再做一碗酱汁液，取鱼出锅时浇上去，热液即可入肉。或者漓干，切为薄片，去水阴干，拌了盐、葱、椒，腌在密坛里，等腊月里取出食用，啧啧，果然美味！”


刘备愁了脸，他来实是有事，本不为寒暄别情，哪知刘表一见着他，便说了一通漫无边际的话，如今还念起了做鱼经，让他真真哭笑不得。


“景升兄！”刘备忍不住喊了一声。


“昨儿我才让厨下做了一钵鱼羹，加上了菰菌，鱼的美味和菰菌的醇香融为一体，鱼中有菰菌，菰菌中有鱼，所谓互为表里，相得益彰！”刘表还沉迷在他的鱼经里，兀自喋喋不休。


刘备无奈，提高了声音：“景升兄！”


刘表像是从迷梦里惊醒，身体微一抖，慢慢又露了微笑：“如何，这治鱼方诱人否，还不快去让你厨下做一尾来尝尝！”


刘备深伏下去：“景升兄，备此次来襄阳，是有事相告，望景升兄谅备之擅扰！”


到底没封住他的嘴！刘表心里懊恼异常，只好说：“何事？”


刘备提了一口气，沉稳着语气说：“备近日听闻，曹操大破袁绍余子，北方大部为其所有。想他不日便将挥师南下，荆州正当其冲，而新野为荆州北面门户，曹军若来，定会取新野为略荆州之据点，奈何新野小县，财力兵力不足，难以抵挡曹操大军。因之，备想请景升兄允备增兵加赋，以御曹军！”


刘表听完刘备的一席话，笑容在双颊上停滞了，目光去处，是刘备殷殷的眼神。刘表心头一阵烦闷，脸上顿时起了厌恶，慌忙咳嗽着掩饰过去。


“玄德过虑了，”刘表不紧不慢地说，“我也知曹操破了袁绍余子，不过，袁尚还在乌桓盘踞，他后方尚不安定，怎会轻易南下？”


刘备道：“曹操雄心勃勃，势必要一统北方，不过一二年定能克定乌桓，届时荆州便处危境！”


刘表干涩地一笑：“哪里会这般严重，乌桓游牧，剽悍横暴，负力怙气，弓马俱强，怎能轻易战胜？何况即便他有心略地荆州，又岂是旦夕须臾，玄德也太性急了！”


刘备急躁起来：“备兵乃长策，不可因火烧眉毛才去寻水，那时已是大祸临头！”


刘表脸色缓缓变了：“玄德如何这般说话，如何是大祸临头？”


刘备也自知失言，迟疑着住了口，两人便闷声不响地坐着，空气里像是有一根即将弹崩的弦，令人窒息的气氛压抑得刘备几乎想夺门而去。


两人僵持间，门外有女僮呼道：“主公，夫人有请！”


“夫人？什么事？”刘表微立了身体。


女僮道：“夫人中暑，卧床不能起，想请主公去看看！”


刘表焦急地离席而起，他此刻是巴不得找个事端离开，忙忙地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对刘备说：“玄德稍坐，我去去就来！”


刘备淡淡的：“景升兄既是有事，备告辞了！”


刘表也不留他，一拱手匆匆出门而去。


刘备重重叹了一口气，身体忽然变得疲倦不堪，像是跋涉了很远的道路，行遍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可惜依旧没有找到他想到达的目的地。他慢慢走在阳光下，一张脸陷入了浓重的阴影里。


※※※


刘表赶到内堂时，蔡氏正躺在榻上呻吟，塌前围着一群女僮，全都束手无策，急得脸上流着一溜溜热汗。


“怎么了？”刘表关心地问，忙坐在蔡氏身边，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蔡氏皱眉道：“胸口闷，难受了一天，总不见好。”


刘表揉了揉蔡氏的胸口：“请医士看了没有，酷热天气，难免中暑，吃一剂祛暑的药吧！”


蔡氏叹了口气：“医士看了也没用，我看我这病是好不了了！”说着一行泪簌簌落下。


刘表怪道：“说什么晦气话，中暑而已，如何就好不了，我即着人请医士来看！”


蔡氏说：“人命有天，难免生死，谁知道哪一日便赴于黄泉。我若一去，百事皆休，只是心里总不放心，思来想去，积在心头，偏生排解不了！”


刘表安慰道：“你是心事过重，思虑过度，但凡放宽心，又有什么事想不开！”


蔡氏一阵哽咽：“话虽如此，但有些事不是我要想，是事要干碍我，让我不得不想！”


“到底怎么了？”蔡氏话里有事，刘表起了疑心，语气里着了急。


蔡氏微收了泪：“我自嫁你为妻，承你百般爱护，千般体恤，享了人间至富。可到底人生苦短，不免想起身后之事，心底辗转难宁，又不能轻易宣诸人前。”


“夫人，有何忧虑尽皆告我，无需避讳。”刘表怜惜地握住她的双手。


蔡氏难过地说：“我嫁你数年，也没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心中甚是愧疚，每见人家天伦之乐，不免悲戚。幸而有琮儿绕膝，又幸得你让我尽心抚育，琮儿聪颖懂事，我心甚慰。”


“琮儿聪慧，我也很是喜爱。”刘表也极喜刘琮，比起刘琦时不时的倔强顶撞，刘琮的乖巧温顺甚得他心。


蔡氏见自己说中了刘表的心痒处，续着话题道：“夫君诸子皆有千秋，但我以为琮儿最好，也不是我和琮儿亲近便说偏袒话，孰优孰劣，夫君应看得出。”


刘表微微颔首：“我知道。”


蔡氏心底悄然一笑，脸上凝着忡忡的神色：“夫君创下这一片基业不易，我每每念及夫君当年艰难，未尝不叹息流涕。眼看夫君霜白染发，生恐夫君百年之后，基业托付非人，我虽是妇人，但因承夫君错爱，也不得不忧在心里。”


刘表听出点意味了：“你是要我……”


蔡氏立起身体，双颊微微绽着明光：“莫若立琮儿为嗣子，俾得大业有继，岂不是美事！”


刘表犹豫了：“琮儿虽好，可废长立幼，到底不合礼伦。”


蔡氏当即不高兴地沉下了脸：“夫君才说琮儿最好，怎么一说立嗣便吞吐不肯，难道适才的言辞都是假的？”


“我是真心喜爱琮儿，怎会有假。”刘表赶忙解释，他虽是坐镇一方的诸侯，偏偏对这个娇弱的小妻甚为惧怕，荆州僚属都笑他惧内，耳朵太软，枕头风一吹，江山也可拱手相让。


“那你为什么不肯立琮儿为嗣子？”蔡氏气势咄咄起来。


刘表犹豫了一下，为难地说：“立嗣之事，不可仓促决定，何况废长立幼，荆州群僚多有不服，人心难膺啊。”


“可……”蔡氏还想争辩，刘表却按住了她的手，连声让女僮去寻医士。


蔡氏不甘地转过了头，望着倒映在窗棂上的斑驳树影，仿佛是那张熟悉得让她仇恨的脸，她目中蓦地放出了恶狠狠的光。

第二十九章 卧龙一语点醒常败将军


“蒸饼哟，香喷喷的蒸饼、乳饼、汤饼、水引饼，十里传香，下马即食，只需一钱，不吃您后悔哟！”


嘹亮婉转的叫卖声在市集上传荡很远，片刻，声音的尽头应和了悠扬如风的吟唱，仿佛来自遥远山谷的回响。


“锦色盘丝兮绮霞开，星驰日月兮流光散，冠冕如山兮峰峦高，绣带似云兮乘龙翱……”


这原来是一家织衣坊，不知去哪里找人写了这么几句文绉绉的唱词，还带了汉赋的韵味，在这喧嚣集市上乍一唱出，惹了许多行人驻足聆听。


这里是襄阳的商业集市永乐坊，南北客商冠盖云集，圜阓之间店铺林立，无数面旗幌子迎风飘扬，像是晒在太阳下的成百双翅膀。


日过午后，影子拖长了，都在平直的街道上犹如爬山虎般交错游动，缓缓地把阳光的痕迹一点点遮住。


刘备在街上默默行走，一路上很少话，对满街喧闹的叫卖声毫无兴趣。


“大哥，看那个饕餮面具，可真像二哥的脸！”张飞笑哈哈地在身后说。


“哦。”刘备胡乱应了一声。


关羽拐了张飞一肘子：“我看像你还差不离！”


“你看那面具红得似蒸熟的羊肝，和你正配得上！”张飞假装正经地盯着关羽的脸打量，还轻轻抓了一下。


关羽一把推开他：“去！再闹，半夜我划花你的脸！”


两兄弟在背后嬉闹，刘备始终没有喜色，他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吸干了，脸上的表情枯燥得没有生气。


关羽见刘备依旧落落寡欢，暗暗给张飞使了一个颜色，两人都收住了笑。


刘备从荆州牧府出来，便郁郁不乐，为了让他开怀，两兄弟怂恿着他去永乐坊逛集市，一路上两人想尽办法，百般地调侃说笑话。刘备终是淡淡的，在这集市上来回走了不少三趟，到底没能让他露出一丝笑容。


“大哥，”关羽劝道，“刘表不肯增兵新野，是他没气量，大哥不必和他一般见识，倒让自己憋屈，伤了身体！”


“就是，他不给兵，我们自己征兵！”张飞吼道。


刘备一阵摇头：“荆州不是我们的地盘，人民编户簿册都持在人家手里，我们怎能征兵！”他烦躁地一叹，心头像梗了一根刺，拔不出，反而越陷越深。


这些年来，他东奔西跑，南征北战，枕戈以歇，虽已在战场上赢取了足可立世的威名，许多时候却像丧家之犬般无处可居。公孙瓒、陶谦、袁绍、曹操、刘表……这么多当世声名显赫的人物，他都投靠过，效力过，又一次次地被遗弃，始终没为自己辟出一方容身之地，最后还要仰人鼻息苟活。


三年前他于穷途末路之际投奔刘表，刘表对他抚慰有加，面上倒是摆出一付敬重的模样，可是不仅将他远远地打发到偏僻的新野小县，而且一旦他提出增兵之请，刘表便假托他词，或者充耳不闻。


人家内外不和的虚情假意，其实他都知道，可是他能奈若何？他来荆州，人家肯收留已是莫大恩惠，如今怎能提出非分要求，那岂不是喧宾夺主，谁让他负了能得民心的偌大名气，无论哪一个收留他的恩主对他总有三分忌讳。


给你一口吃食，你还想吃饱了抢做主人么？


他沉重地叹息着，心底的沮丧让他觉得自己很老了，几十年戎马倥偬，征伐八荒，眼看着年华蹉跎，鬓发渐霜，功业仍像水上浮萍，只是幻梦一场。


孔子说四十不惑，今年他四十五岁了，可是迷惑却越沉越多，像编织了一张硕大的网，将他死死地缚住，左右探顾，却找不到解惑的出口。


也许终老一生都将碌碌无为，生于刀剑，死于荒冢，到头来，百事无成，青史断语也会笑话他。


他烦闷地摇摇头，越走心情越沉重，那沉重像要把这身体埋在地下，永世不要出来见光。或者这样倒好了，再没了压抑不可释然的烦恼，雄心壮志都随自己成了泥土，虚无一片才该是最好的归宿。


关、张见刘备沉郁过度，两人悄悄商量了一会儿，张飞便上前笑道：“大哥，别想那些鸟人鸟事，我们去找家酒馆痛饮，我肚子咕咕叫了！”


“好啊。”刘备没精打采地说。


“去这一家吧，听说是新开的，正好尝个鲜！”张飞兴致盎然地说，只手扯住刘备，指了指旁边一家酒肆，明窗轩室，拔地起了两层高，门额上书写着三个遒劲的隶书大字：“君再来”。


刘备恹恹无神，连方向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被关、张硬拖进了酒楼，才一跨入了门槛，便听见内中一片喧哗。


“输了输了！”山呼海啸的喊声犹如潮水汹涌，震得整个酒楼摇摇欲坠。


有伙计殷勤迎候出来，堆了笑道：“三位客官好！”


“楼上雅座！”关羽道。


伙计面露难色：“楼上雅座皆已客满，只楼下还有大堂旁的几处空位，我挪一扇屏风，隔断了大堂，如何？”


张飞一挥手：“管得什么鸟地方，只要能吃酒便行，你找个稍静的地方就成！”


伙计一迭声迎着，领着三人朝大堂右边而去，三人穿过大堂，却见酒楼大堂中央立放着巨型棋枰，秤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原来这棋枰背后嵌了磁石，棋子皆是铁制，因此落在棋盘上被磁力吸附便不会脱落。


棋枰右侧斜竖起一架梯子，有赭衣少年登上梯子，一枚一枚取下已成死棋的棋子。下首也是两个赭衣少年，接过少年手中的棋子，分颜色放在两个硕大的木盒里。一位老者立在中央，仰首细察棋局，手里持一根竹棒，在黑白双方所控区域轻点，数出终局差子。


无数人围在棋盘前，一面饮酒一面起哄，连楼上的客人也拥在阑干边，对着那大棋枰指指点点。


“这是做什么？”关羽好奇。


伙计笑道：“客官还不知么，我家摆下了棋局擂台，谁能一日手谈无敌手，便得赠西域美酒两瓮！”


关羽也是好棋之人，当下不免起了兴致，问道：“还有这等意思，那有人赢过么？”


伙计惋惜地摇头：“至今尚无，往往赢过三四人，便被其他人攻下擂，从没一个能一日不败！”


关羽凝眉：“偌大的襄阳，竟然找不到一个棋艺精湛的？”


伙计侧身让过端酒水的跑堂：“客官你可别说，今天说不定就遇见了，这个客人从早起到现在，连赢五六场了，如能撑到日入之时，他就是第一人！”


正说话间，听得大堂里老者朗声道：“终局，白子输二十一目半！”


满堂酒客轰然大叫，纷纷拍手跺足，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喊：“送酒送酒！”登时酒楼内人声犹如雷鸣，震得楼板上的灰尘颗颗弹跳。


伙计也笑盈了眼睛：“乖乖，好个国手，又赢了！”


“是个什么人？”关羽伸长了脖子去瞧那终局棋枰。


酒楼里嚷嚷成一片，连刚才没表情的刘备也暂收了沉郁，缓了步子一面看棋局，一面去找那棋中国手。


正在这满场欢呼时，只听见楼上乒乓一声乱响，像是谁掀翻了酒案，杯盘斝尊重重摔在地上，从楼上雅间冲出一个着灰绸的男人，满面愠怒地喊叫道：


“邪门了，重算重算，我怎会输！”


原来这人便是持白子的输家，他怒气冲冲地冲下楼，一径冲到大棋枰前，也不细看，只一把抓住那老者手臂，厉声道：“分明是我赢了，我心里记得很清楚，你为何说我输了？”


老者惶恐道：“客人休怒，确是你输了，我一子子细细数过，何况这满堂客人都盯着，纵使我算错，他们也不会的！”


灰绸男人谇道：“他们？他们若是懂棋，如何没一个敢打擂，无非看看热闹罢了，分明是你这老儿作祟！”


老者窘了脸：“客人如何这般说，我为何要作假？”


“定是你和那人勾结起来出千！”灰绸男人咬定了不松口。


“输就输了，恁没气度，丢死人了！”满堂的客人都喝起了倒彩。


灰绸男人又羞又气，一把搡开老者，推得他蹀躞着撞在棋枰上，脊梁嘎嘎地撞得生痛，一双老眼顿时流下两行眼泪。


“棋品太差，输则输矣，还要欺负老人家，趁早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有嘲讽的声音琅琅地响起，越过喧嚣格外清晰。


灰绸男人循声一觅，声音从大堂的一角传出，隔着一扇绘着青竹的白玉屏风。里间隐约有两个人，一人着黑衣，一人着白衣，他认出了，正是和他对弈的客人。


灰绸男人的火气未消，恰是冤家路窄，冲口骂道：“说什么浑话呢？你让谁滚回家去？”


那刚说话的客人冷笑：“谁输棋没风度谁滚回家去！”


灰绸男人火气直贯头顶：“你也不看惹的是谁，敢这样和我说话！”他一个响指，倏忽，竟窜出七八个武士，个个腰悬宝刀，瞪着火焰腾腾的铜铃眼，墙一样撞了过去。


乱世之际，富豪之家好养死士，一些亡命之徒干犯法典，无路可去，便投在豪门大族，充任护院部曲，因此这阵势一摆出，可见这灰绸男人定是荆州豪门。


酒楼里一片哗然，谁都没料到原来下棋惹了个太岁，照这看来，今日怕是要血溅三尺了。


“怎么着，想动粗？”屏风后着黑衣的客人凛声道，但见倒映在屏风上的一个影子弹跳而起，一抹青光溢出屏风，那黑影手中已持了一柄长剑。


掌柜此刻忙不迭地奔过来，满脸赔笑道：“有话好说，大家斯文人，何必动怒呢？”


灰绸男人已被怒火烧灼了心，一巴掌将掌柜撩翻在地，恶狠狠地喝令道：“给我砸了这酒楼！”


武士得令，一甩胳膊，恶狼扑食般冲向屏风后的两位客人，哪知离那屏风只差两步时，冲在前面的两个武士却似被一堵墙挡了回去，倏忽，犹如踩在弹簧上，双脚一腾，向后跌出去一丈，直直地摔在一张酒案上，登时将那酒案砸裂成两半。满案酒菜噼里啪啦摔出去，汤水洒了一地，吓得案边客人夺门而跑，那两个武士疼得满地找牙，蠕动着爬了半晌竟然爬不起，原来是胫骨断了。


灰绸男人看得蹊跷，没等他反应过来，脖子上忽然一抹冰凉，心底暗叫不好，脚下想跑，奈何有股力量压得他动弹不得。


“为输棋就动刀兵，好个蛮横的人！”冷冰冰的声音甩在灰绸男人脸上，扎得他不敢吭声，再看那余下的武士，一个接着一个，不是被重拳击倒，就是被扔出了门口。原来是两个壮硕勇武的男人，左右开弓，打得一众武士哭爹喊娘。


灰绸男人起初的张狂都消散了，哆嗦着去瞧制住自己的人，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容貌清朗，眼里全是犀利之光，手中一柄长剑横在自己的领边。


“你，你敢，敢……”灰绸男人硬撑着精神说。


中年男人轻蔑一笑：“我就是敢了，怎样，你也着人来和我动手啊？”


灰绸男人又打量了中年男子一眼，瞧着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强起硬气说：“你是谁？”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怎么，想知道我的名字，找了人来报复？”他揪住灰绸男人的衣领，咬着牙一字字道，“好，我告诉你，我叫刘备，你记住了，别找错人了！”


灰绸男人想起来，他曾在荆州牧府第见过刘备一面，他不是没听过刘备的名号，不由得泄了气，萎缩着变了调子的字音：“你，你……”哪里又真能说出什么来。


刘备用力一推灰绸男人：“滚！”


灰绸男人不敢硬气了，踉跄着一溜烟跑出门，那些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武士摸索着爬起，一颠一倒地拐腿溜走。


酒楼里的客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那灰绸男人跑得没影，才从起落变故中回过神来，霎时，满堂响起一片鼓掌声：“好！”


刘备叫过掌柜：“这些摔烂的器物家什，都算我账上！”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一把丢给掌柜。


掌柜却愁苦着脸：“这位贵客，您路见不平，是英雄豪杰。可这客人得罪不起，他可是襄阳豪门，和荆州牧还有一二分交情，我以后还要开门做生意，这可怎么是好！”


刘备宽慰地笑道：“没关系，他和荆州牧有交情，我也有，若是他告刁状，我自会给荆州牧说明事端，定保你无事！”


掌柜听言，笑颜逐开，轻轻一掂着锦袋，沉甸甸的叮当作响，似有不少钱，他哈腰笑得弯了眼睛：“贵客好说，您是大好人，大英雄，伙计，还不来招呼，给贵客上酒菜！”


一场突变渐渐平息，酒楼中客人又想起棋局，加之一番打斗惹得大家血脉贲张，不免又兴奋地起伏高叫：“送酒送酒！”


那老者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解释道：“还不到日入，擂台未拆，仍可对弈！”


关羽听得满楼欢呼，心头一痒，怂恿刘备道：“大哥，我们去攻擂吧！”


因打斗后大堂内一片狼藉，众伙计忙着收捡碎碟碎碗，三人便捡了处稍干净的地方就座，恰离那棋枰很近，一眼望见黑白子奕奕闪烁，明亮如浩瀚星空。


“下棋有什么意思，不如大碗畅饮来得痛快！”张飞摇摇头。


刘备一笑：“想去则去吧，对弈也自有无穷乐趣！”


三人今日都憋了一肚子委屈，刚才与人厮打，大有借事发泄的意味，憋在新野小城无所作为，难得一次任性，因此，不免存了刹那放纵的念头。


关羽喜不自胜，高声道：“我来攻擂！”


满堂客人都鼓掌叫好，倒酒的、拖坐墩的、磕瓜子的、啃麻饼的，一窝蜂拥向大棋枰，一个紧着一个挨挤在棋枰周围，必要瞧仔细了今日最后一场对弈。


老者清声道：“有客攻擂，主应否？”


嗡嗡的嘈杂里沉淀着微风敲门的安静，一个声音应道：“不应！”


关羽一愕：“为何？”


“主欲择客，可否？”声音像古井里的水，仿佛从上古流淌而出。


刘备怔怔地觅那声音，白玉屏风如同晨风里飘散的轻雾，雾水里两个影子相对而坐，那声音不知是黑影发出，还是白影发出。


“你要择谁？”关羽有些动怒。


“你身旁的红衣人！”白影缓缓转过身体，而一切仍旧看不清楚，像一束清冷的月光投在云雾里。


“红衣人？”关羽一时呆愣，左右顾探，只有刘备着一袭绛红色衣服，他疑问道，“你是说我大哥？”


“正是！”


刘备也呆了：“这位先生如何择我，在下不精棋艺，哪里是先生对手！”


那人呵呵轻笑：“客过谦，从来没有天生的棋手，不下不知深浅，况对弈讲求刹那心悟，未尝没有国手输于新手！”


笑声如微风，在半空轻飘飘地盘桓，犹如世外天籁。


“大哥，怕甚，去和他下，若是有为难处，我给你出主意！”关羽低声道。


“可是……”刘备犹豫不决。


“客不需犹疑，对弈，戏尔，不可不认真，也不可太认真，手谈也是谈，未必一语不和便生仇隙！”那人似乎猜中了刘备的心思，娓娓地说出一番宽慰之话。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声音，竟让刘备没有办法再拒绝下去，他叹道：“也罢，那便与先生对弈一盘，望先生赐教则个！”


攻擂之人甫定，老者举竹棒两边一点：“请攻守方择棋！”两名赭衣少年各捧一个精巧小樽，分别朝刘备和屏风后走去，这樽中皆有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对弈者摸黑持黑，摸白持白。


那人抢先道：“请客持白子！”


围棋以白为尊，持白则先下，刘备听那人如此说，不免道：“先生如何不等定棋，便让我持白？”


“客为攻，我为守，该当如此！”那人清爽笑道。


老者又道：“是否让棋？”


那人道：“客既为新手，我让九子！”


九子？满堂客人惊愕，对弈让九子可是让棋的极致，若是遇见高手，布局中央四角，一局棋竟没有下法了，这人未免也太拿大了。


关羽不服气地说：“不用你让，我们自然也能赢！”


那人笑道：“客不闻，让子只为窥伺对方布局，俟后你必得还我九子，我擅于后发制人，攻人布局，难道客怕布局不善，一遭失手，丢了全局么？”


关羽被他激将，猛一瞪眼：“谁怕你，你硬要让子，输了可别赖账！”


两下里说定，刘备和关羽起身而走，在那硕大棋枰前停住，回头却没见那人影子，不由得问道：“先生如何不起身？”


那人悠悠地说：“我喜下盲棋，因此不起身！”


“大哥，我们也下盲棋！”关羽拽着拳头。


刘备摇摇头：“何必争强，先生是棋中圣手，我们只为求教，不必强迫自己！”


“开局！”老者高声道，两名赭衣少年分持一块小棋盘候在攻守方身旁，等待双方落子，则用墨笔在棋盘上一点，再由他们报出来。


刘备瞧着硕大的棋枰，因为取消了座子，其上空无一子，茫然地不知该从哪里入手，关羽在他耳边说：“大哥，四角布局，封死他！”


刘备醒悟，持笔在赭衣少年手中棋盘上前后左右一一点划，赭衣少年瞧着棋盘，扬声道：“客落子，九星天元！”


果然是九星天元！那便是把整个棋盘的重要落点都落了子，等于控制了全局动向，攻守皆在掌握，众客们都纷纷赞叹，这头一手的狠招已让胜利的天平微微倾斜了。


那壁厢的少年也报道：“主落子，右下三三！”


实在是平淡无奇，只是枢机已尽归他人所有，无论下在哪里都落入人家彀中，目下也只能就子打子，看能不能在铺天盖地的白子包围里杀出一条血路。


起首一招，棋盘上落子渐渐增多，但见白子辐射开去，犹如水之四流，把那棋盘周围尽数占了，在白棋汹汹气势下，黑棋却始终龟缩一团，像是被四面墙壁围堵而无出路。


“黑子该关不关，又被冲了！”周围观棋人皆发出阵阵叹息，想着此人一日无败绩，最后一局竟输了，未免可惜。


在周围人的议论声里，刘备的心里却隐隐有了奇怪的感觉，棋盘之上似乎显见白子占优，黑子只以右下角边为盘踞大部，而他每每想要冲破右下角边的黑子，却总是被黑子镇住。不仅封了他的落子点，还新形成了一道防线，将他本连接起来围堵黑子的白子周边的活眼封得干干净净，逼得他只好跳子。可这一跳，偏又被黑子频繁打劫，等他回提时，黑子又寻了新劫，眼看着大片地盘一一归于黑子控制范围，白子虽仍在各点盘踞，到底比不上黑子的根深蒂固。


一局行到末尾，刘备和关羽每每要搅尽脑汁才定得一子，那人却越下越快，每当刘备一方刚一落子，他立刻随子而下，大有捭阖天下的落落洒脱。


“终局！”老者宣布。


刘备额头轻出汗，再看关羽，竟也是满脸踌躇，唯独张飞因不懂棋，还道是大哥赢了，嚷着有好酒喝。


赭衣少年照例捡出死棋，老者点空子数目，小半个时辰后，老者正身而立，朗声道：“去掉所让九子，白子还输十五目，黑子胜！”


酒楼里像炸开了锅，众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呼声，明明是白子纵横捭阖，所向披靡，把个棋盘牢牢控住，如何到最后却是一向蜗居一隅的黑子赢了终盘？


“邪门了，真邪门了，让九子占了中央天元和边角星位，居然还能赢！”有人钦佩地赞叹，拿了眼睛去睃屏风后的影子，只见到深如山涧的幽静。


刘备佩服地拱手道：“先生果然技艺高超，让九子尚能胜出，我甘拜下风！”


那人轻笑：“客无须耿耿于让九子，实则我能赢客，正赖客这九星天元，说来还是我占了客的便宜！”


刘备一愣：“此话怎讲？”


那人道：“客占九星天元，是要逼我无点可落，凡一落子皆入客包围。客作此法不差，奈何四面落子，反而疏散布局，无一地根基，犹如一盘散沙，貌似处处封镇，实处处可破，因此我寻一处落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蚕食周边白子，慢慢渗入白子行列，行到终局，自然中央已在掌握！”


刘备敬服地说：“先生所言极是，根基不稳，纵然四角延伸，取胜诚难！”


那人赞赏地笑道：“客果是敏慧之人，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道理相通，对弈如此，天下事皆然。得一牢固之位，若北辰居位，自可光耀四海，若无立锥之地，犹如飞蓬浮萍，徒叹年与时驰，无所作为！”


刘备心念一动，那人的话犹如一股从天而降的清泉，猛地浇得他心头霎时寒噤，他待要再言，楼里的客人却起伏连绵地喊成一片：“日入到了，送酒送酒！”


人群整齐地拍手吆喝，逼得掌柜迅即吩咐伙计去后面仓房，取出两瓮封好的葡萄酒，恭恭敬敬地捧去屏风后献给那人。


酒已送出，人群更兴奋了，欢呼声、跺脚声、巴掌声交相应和，百响俱全，轰闹得路过的行人也探了脑袋进来窥一眼。


“先生！”刘备在人声鼎沸中大声道，“可否露真容一见，备有些许疑问，望先生不吝解惑！”


屏风后没有回应，人潮蜂拥耸动，晃动的人头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几次垫起脚尖去望那映在屏风上的白影，看来看去只有更多的人头。


“贵客！”伙计挤出人群，怀里抱着一个酒瓮，对着刘备一躬：“这是那位客人送你的酒。”


刘备愕然地接过酒瓮：“是谁？”


“就是和你对弈的客人！”


刘备一诧，再看那酒，原来正是酒家送出的两瓮赠酒之一，他摸索着粗糙的酒瓮，轻问道：“那位先生呢？”


“他走了。”


“走了？”刘备呆了，突然的惊愕冰冷了血液，让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虚幻起来，“他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走，他让我转告贵客，今日相逢是缘，山水长阔，或者还能见面！”


刘备怅怅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他是谁么？”


伙计摇头：“不知道，他是新客，以前从没来过。”


手中的酒瓮越发沉重了，刘备怅然地望着那扇在人头攒动中模糊了轮廓的屏风，瑰丽的晚照透窗渗入，在屏风上勾勒出流水般的夕阳影子，如此美丽和让人留恋。

第三十章 英雄、时势孰更重？诸葛亮强辩胜庞统


初秋，树叶转黄，风也冷了些许，扑簌簌裹了残叶落红在半空里飘了很久。


诸葛亮坐在屋外的长廊上，安静地看书，一阵风沙沙地扑面而来，幽幽的凉意在皮肤上生了根，缓缓向血液里渗透。


他把目光从书上挪开，抱着膝盖静静地望着那一爿天上的云，像个文质彬彬的笑脸，眉眼儿却微蹙出一丝暗黑的影子，仿佛不快乐的阴翳。


“孔明……”恍惚有人在喊自己。


诸葛亮抬起头，惊讶道：“元直？你几时来的？”


徐庶缓缓地坐在他身边：“我来了好一会儿，见你沉思，不敢打扰。”


诸葛亮歉然一笑：“出神了，见谅！”


徐庶瞧着诸葛亮手中的书，又翻了翻他身边的几册书，笑道：“偏是个好学之士，便是这些艰涩书，我非得作长久打算，你一宿便阅毕，真要恨杀世人！”


诸葛亮淡淡笑道：“我不做咬文嚼字而已，不肖元直诸人，皓首穷经，精研微言，我只粗粗拉过便罢，学得不精！”


徐庶一本正经地评点道：“诸葛亮读书，观其大略也，此乃真读书也！”


诸葛亮笑了一声：“又谑我不成？……我这里未曾备下好酒，元直只怕又不得遂意！”


徐庶摇手：“今日不饮酒！”


“元直戒酒了？”诸葛亮谑笑。


徐庶微微肃然道：“沉酒误事，譬如那日若非我为赚赠酒，我们何至几陷险境，为一己私欲，置朋友于危途，徐元直罪莫大焉！”


诸葛亮淡淡一笑：“元直何须负疚，但为朋友，生死何妨度外！”


徐庶叹了口气：“孔明之心，徐庶明了，可你毕竟不是寻常乡氓，平日里虽和你耽酒胡闹，畅快怡然，毕竟非长远相守之道。我知你胸存大志，隆中方寸之地岂能羁锁，或迟或早，总会一鸣惊人，脱颖而出。”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元直真以为诸葛亮可干凌云么？我素日虽有一二指点天下之论，也只是纸上谈兵。也许正如四邻所议，诸葛家老二性子狂悖，自以为天下无双，实则还不是和隆中农人一般，只是个泥腿子！”


徐庶用力点头，双目灼然如星：“徐庶断然不会看错，你为星辰，定能光照天下！”


“过誉了……”诸葛亮低低地一笑，朋友的夸赞和肯定没有让他激动，反而滋长了浅浅的惆怅，像水一般，从他清澈的眼睛里流溢出来。


“光照天下，谈何容易！”诸葛亮一叹。


徐庶静静地望着他：“事上万难之事，都在人为，退缩害怕，倒不肖诸葛亮了！”他信誓旦旦地说，“隆中非久居之地，你当出去一展宏图！”


诸葛亮微笑：“元直以为我当去哪里展宏图呢？”他仰面略停了一刻，“实不相瞒，姨父几次劝我出仕荆州，我兄长也曾邀我于江东谋事，可是……”他慢慢住了口，只轻轻摇头。


“只是他们都非孔明所愿！”徐庶很迅速地接口道。


“那么，何处才是诸葛亮之愿呢？”诸葛亮轻道，似问徐庶，又似自问。


徐庶渐渐默然，两人又不说话了，几片秋叶吹到了走廊上，一荡，停在了诸葛亮的肩上，他轻轻捡下，再轻轻地放在手边。


徐庶忽道：“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孔明可否解惑！”


“但言不妨！”


徐庶拿捏着字句，小心地说：“那日在酒馆中，你为何要择攻擂之人？”


这一问，诸葛亮似没有太大的惊奇，他缓缓地说：“元直以为呢？”


徐庶大胆地冒出一个猜想：“那人不会是孔明择定的展宏图之人吧？”


诸葛亮稍稍沉默：“不瞒元直，我确有此打算，但我还想再看看，”他自言似的重复道，“再看看……”


徐庶却不能理解诸葛亮的选择：“恕我直言，此人在荆州五年，一身不建尺寸之功，帐下未有雄张之兵，几已沦落为乞食荆州牧的清客，孔明怎么会看上他？”


诸葛亮抱膝容然一笑：“元直可曾听说荆州小儿谚语：欲食蝉鸣谷，归依刘使君。他在荆州五年，虽潦倒边城，然民心归依，颂声不断，连荆州牧府邸僚属也暗中与他交往。我几次去荆州牧府拜访，都听闻府中有人议论此人，此人甚得民心，数年以宽仁之风名闻天下。民心者，天下根本也，得其民，斯得天下也。”


徐庶慢慢地品咂着诸葛亮的话，这几年，他和诸葛亮又去过几次新野，确实是风化肃然，处处闻得颂扬之声，又耳闻荆州豪杰名士多有归依者，致使刘表生出猜疑心。荆州上下一直风传，说刘表对刘备置而不用，乃刘表担心重用了鸠占鹊巢，没用，风头尚且如此劲足，用了，还不知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徐庶恍惚体会了什么：“那，孔明决定了么……”


“没有，”诸葛亮摇头，“很多事尚不明朗，我想等等再说……”


风又起，轻缓的歌声顺风递入屋内，犹如掉入土壤的一颗种子，渐生渐长。


“季常来了！”诸葛亮笑道。


草庐外的虹桥上，几片飞红绕阑垂落，砌了一地烂漫胭脂。一少年一童子携手而来，一面走一面击节而歌，歌声如残烟缭堤，在冉冉阵风中寄于一川秋意。


〖马迟迟兮人哀哀，东风渐染兮华发霜。


霸陵秋色兮斜阳泪，江山满目兮尽凄惶。


东望故园兮泪双行，烽烟绝津兮只苍茫。


谁家梁间兮巢归燕，衔取旧年兮粉泥香。


依稀风烟兮散悲音，皆是离恨兮道凄凉。


去去，何时归故乡？


归故乡兮，冢上荒草年年长。


归故乡兮，四邻不识旧模样。


归故乡兮，父老兄弟依何方？


英雄碌碌兮功名忙，天下黎庶兮泪啼滂。


何时四海兮获升平，共罢干戈兮阖家唱。〗


歌曲凄婉绵长，轻飘飘地在风里久久盘桓，唱到最后一句，那草庐院门吱哑打开，诸葛亮倚在门口，应和着轻轻唱道：“共罢干戈兮阖家唱。”


“孔明兄，叨扰了！”马良含笑拱手，身旁的马谡也行着礼。马良刚行过冠礼，已脱了少年稚气，马谡却还是童儿装束，这两兄弟一黑一白，活似棋枰上的黑白子，泾渭何等分明。


诸葛亮笑道：“季常每来，未见人到，便闻歌声，曲中每含黍离之悲，让人欲罢而不能！”


诸葛亮让过两人进了草庐，马良抬眼望见徐庶，惊喜地匆忙拜礼：“元直兄也在，甚好甚好！”


徐庶还礼：“小马儿，小小马可好！”


马良哈哈一笑：“好，都好得很！”


说话间，四人进得屋来，分四角坐定。


“难得两兄弟造访，算来有三个多月未曾谋一面！”诸葛亮道。


马良笑道：“家父日前染病，小弟只得榻前恭顺侍奉，因此一直没有来草庐看望孔明兄！”


“如今可大好了？”


“累孔明兄挂心，已是大好！”


诸葛亮略略含愧：“我一向窝在隆中，四边不走，尊父抱恙也不曾看顾一番，实在抱歉得很！”


“无妨无妨，小病而已，孔明兄自有他事当做，何必劳苦跋涉！”马良笑呵呵地说。


“那改日必当造府拜望，以补疏漏！”诸葛亮谆诚地说。


马良笑着一谢，又说道：“我此来尚有一事要咨诹孔明兄，半月后乃庞公寿诞，孔明兄和元直兄可是要去？”


诸葛亮道：“庞公寿诞，我与元直都会赴宴！”


马良喜悦地轻一鼓掌：“那可太好，我今年也得柬书，头回造访庞公，不免忐忑，若是能与孔明兄与元直兄同行，升降揖让，周旋对答之时也可少犯错！”


诸葛亮温和地笑了笑：“季常无须紧张，庞公和气长者，何须担忧犯错！”


马良露出少年人怯生生的笑：“能得庞公邀请，是荆襄学子荣耀，我如今头次跻身荆襄英杰之中，自然少不了惴惴担心。”


“别的都好说，只庞公的侄儿那张脸太臭！”徐庶忽然插了一句。


马良还是一副宽容的笑脸：“庞士元么，他被水镜先生称为南州士之冠冕，又是名门出身，自然骄傲一点。”


徐庶嘲讽地说：“便是这冠冕戴太高了，越发要隔云断月，挡了他人的眼睛！”


诸葛亮温和地止道：“士元腹有才学，精奥深湛，加之出身名门，不免清高了一些，元直说得太过了！”


徐庶小声埋怨道：“只你见谁都是好的……”


“脸臭就甩一巴掌过去，帽子太高拔下来不就得了！”马谡本静静听他们说话，此刻忍不住说道。


马良喝道：“五弟，又胡说了！”


马谡撇撇嘴巴，虽不说话，脸上的神情还是不满的，他不似兄长温顺和蔼，骨子里蕴着不肯服输的好胜心。


马良一笑：“还有一事，须现在说了，免得晚了又有他事延误，再过两月便是年关，良想请孔明兄和元直兄去我家过年，不知可愿意？”


诸葛亮道：“只怕要辜负了季常美意，家兄前日来信让我去江东过年，所以，岁末便要上路！”


“你又要去江东？”徐庶失望地叹着气。


诸葛亮笑看着他：“要不，你也跟我去江东？”


徐庶挥挥手：“我才不去江东，”他笑嘻嘻地瞧着马良，“我自去季常家过年！”他说着还孩子气地对诸葛亮挤眼睛。


马良有些惋惜：“我本想趁着过年，邀二位兄长到家长住，闲来也可促膝长谈。我尚有诸多疑惑要请教二位，不料孔明兄竟要远赴江东！”他又微微笑了一下，“幸而元直兄能去！”


徐庶半是欢愉半是怆然：“徐庶一人孤单飘零，无家室之累，每年岁末都得到处打秋风，你既请我做客，别嫌我吃穷了你！”


马良哈哈一笑：“元直兄能来是马良莫大荣幸，良怎会生嫌，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四人一阵欢笑，秋风霎时烈了几分，把那洞开的门户轻轻合上了。


※※※


灯火阑珊，一点光明穿透深秋帏幕，落在廊下的纤纤残叶上。


筵席已撤，众客都一一作别离去，此刻留在堂上的不到访客一半。童仆取了残烛，换上新烛，堂内光亮便增了好些，盈盈地照在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上。


庞德公半卧主位，平静地睨着一屋的人，目光陡转柔和，抬手一招：“德操怎么避在一处，过来这边坐！”


司马徽笑着摆手：“今日我不是主，坐在主位，喧宾夺主，很不像话了！”


庞德公嗔责道：“水镜客气了，如此拘礼，倒显得我托大了！”他说着吩咐左右抬来一方茵褥，硬拖了司马徽过来就坐。


“诸位！”庞德公清声，刚才还嗡嗡喧嚣的屋子霎时变得安静起来，一双双眼睛都整齐地盯住了庞德公。


“今日议题：贤才择主！”


庞德公宣示完毕，底下又起了轻微的响动，似乎湖面的一层漪澜。


庞德公好结交青年才俊，每每聚会，必要设一议题，让年轻学子畅所欲言，他很少在辩论中擅加断语，任他们雄辩无休，待到最后才稍作点评。若是一次辩论能得他些许赞誉，无疑是莫大的荣耀，倘若因此他对你刮目相看，赐你一个响当当的名号，那便成了修饰身份的符节，奠定了你在荆襄学子中的地位。至今，只有三个人得过庞德公的品藻，便是这三人如今成为荆州学子翘楚，让多少人仰目而待。因此为博一名，多少人在庞德公面前极尽施展才能，恨不得立刻赚一个惊世骇俗的藻名，从此扬名荆襄，进阶富贵！


“我先抒言，妥与不妥，诸位校之！”底下站起一个人，原来是孟建，他捋捋八字须，“在下以为贤才为枝，明主为干，干若根基，干不丰，枝不茂，择主必得谨慎。得雄主而辅佐之，贤才可得尽用其才，得庸主而拱卫之，贤才不得尽力，才不但虚耗，身犹恐不保！”


“敢问何谓雄主？”一个声音置疑道，灯光打下来，流泻在一张清瘦的脸上，却原来是庞统。


孟建没想到起头就被庞统质疑，因觉得心里想得圆满了，便回答道：“雄主者，胸怀天下，有包举宇内，振策八荒之气度！”


庞统冷森森地一笑：“胸怀天下者，王莽也；包举宇内者，项羽也，公威所谓雄主便是这不忠不孝、暴戾凶恶之徒否？”


孟建被问住了，当下窘红了脸，强词道：“士元偏颇了，王莽、项羽乃霸主，非雄主，雄主者，王道荡荡，雅行不诐！”


庞统冷着脸：“王道荡荡，周天子正居王道，坐视七雄横扫六合；雅行不诐，宋襄公行仁义，数凌辱于楚，此为霸主乎，雄主乎，庸主乎？”


孟建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愣在场中，犹如一段被砍伤了的木头。


底下有人低声道：“真不留情面！”


庞统耳力奇好，扬声道：“何必背后说人，若有他意，可出来一说！”


说话那人“腾”地站了起来，腰间长剑铿然作响，他直视着庞统，洪亮的声音带着金属的质地：“请教士元，若公威所断雄主为非，你以为雄主为何？”


“元直兄！”庞统随意一拱，挑眼去看徐庶身后那人，只探到深不见底的安静。


他走至中央，侃侃道：“统以为，雄主，是为时所趋，为势所趋！譬如高祖，生于微末，若无陈涉氓隶揭竿而起，天下诸侯群起反秦，高祖如何得以率部族响应？后项羽暴戾，不堪守宗庙社稷，使诸侯离心，高祖因之以成大事，非时也，非势也，何能开汉四百年基业，只恐要寂寂于沛县终老一生！”


徐庶道：“时也，势也，士元所言不差。只是，庶不免疑惑，既是贤才择主，如何能知此主为时与势所造之主。依士元之言，需得等时机成熟，才可知雄主与否，可往往豪杰生于微末，起事之时常处卑贱，若因短时错见，岂非错过真命天子！”


庞统傲气地一笑：“庸言！此是贤才择主，贤才何也，胸中有明鉴，能识雄主于芸芸之中，知其是否应时势，若是庸才，纵有雄主现身眼前，也如一叶障目，形若老瞽。”


徐庶听出他在讽刺自己，忍了火气说道：“再问士元，时为何，势为何？”


庞统轻轻转着脚步：“时者，应天地顺阴阳，尧舜禅让，商汤革命，武王伐纣皆为顺时；势者，天下形势分割，王莽暴残百姓，光武方能兴于海内；六国合纵不成，秦方能横扫六合，此为势也！”


“士元意为时势存，而雄主出，若雄主出，时势不应，莫非便不是雄主？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最终统一于秦，其间明睿君主层出不穷，但时势不合，都非雄主？”徐庶反问道。


庞统一挥手：“雄主必应时势，至于元直所举之主只是偏霸耳，不通时务，不晓周变，何得不败！若是以这些人为俯视天下的雄主，那更不是贤才，是蠢材！”


徐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本就厌烦庞统的自以为是，原是为孟建打抱不平才跳出来说话，可到底被庞统抢白了一番，看着庞统得意洋洋的脸，越发生气了，几乎想冲过去扇上十来个耳光，正在气头上，衣袖却被人轻轻一拉。


“士元所断太绝对，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轻和而淡定的声音从徐庶的背后发出，一个素白身影缓缓站起，脚步轻得像是他没有重量。


底下本来想和庞统辩论的见这人站出，全都缩了回去，心头都起了一个念头：这两人辩论，必是一场好戏。


终于等到他了！庞统如释重负地在心里长叹一声。


“何谓英雄造时势，统愿详闻！”庞统畅声道。


诸葛亮一拱手：“承让！士元所言时势造雄主，此只为一半事理，而时势亦可由人而造，天下之事，往往因人而异。正如士元所举高祖之喻，高祖起于民间，无六国诸侯之贵，无兵甲藏获之众，当此时，项羽权重，横行天下，六国诸侯莫敢仰视，然高祖能得天下，何也，事在人为也！


“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贬高祖入蜀，以章邯三降将封爵关中，势要围堵高祖，若依此时势，高祖何能图谋中原？然高祖立志天下，不为险恶所迫，封将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重出关中，与项羽逐鹿中原，终在垓下一定乾坤，正为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庞统重复了一声，“天下时势所定，强力撑持，不得天命权势，怎是明断，高祖能得天下，全凭其顺应时势！”


相比庞统的激切，诸葛亮语气很平缓：“当高祖东败彭城，几没项羽之手，时势何在？若要应时势，高祖当拱手称臣，服膺项羽！”


“王莽篡汉，便是不应时势，若是能造时势，他如何会身败名裂！”庞统提声道。


诸葛亮依然平静：“王莽篡汉，民不聊生，乃有绿林赤眉揭竿而起，是其行止横暴所致。故而光武竖复汉旌旗，光武雄才大略，英姿勃发，因之能重践汉祚。当其昆阳一战，身遇新莽十万大军，诸将畏懦不敢进，光武披坚执锐，亲冒矢石，大破新莽，伏尸百余里，若无其当机立断，果敢行人谋，何能一战而震慑群雄，成其兴汉基石！


“若一定要顺应时势，我倒要请教士元，如何求征时势，所谓应天地顺阴阳，乃卜筮之语，如此而来，人力皆为虚妄，凡遇一事，只用坐等时势从天而降。但即便卜筮，古也有卜人、筮人、卿士、庶人、君王五者合议定贞祥，所谓行人事谋人力，时势本是人为，拘于时势，百事无成！”


诸葛亮居然把他的见解说成是星象占卜！庞统突突地冒了一团火气，只碍着人前，没有立刻发作出来。


“英雄常起于微末，微末中可见煊赫，伟业皆在人为，天下形势分割，全在人力所致。从来没有可坐等大业之事，此为虚诞，非可从之！”诸葛亮继续说。


庞统讥诮道：“英雄起于微末，孔明自可择一微末，看能否成就大业？至今，汉室倾颓，孔明正可拔幽微于偏巷，重振炎汉！也不负你平日管仲、乐毅之比！”


诸葛亮正声道：“士元怎可瞧不起微末？易曰：‘潜龙，勿用’，‘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敛其锋芒，收其锐气，乃是韬光养晦，养精蓄锐，待精气强足，终会一鸣惊人。士元熟读诗书，难道不闻过刚易折、以柔克刚的道理吗？”


他的声音渐渐高而疾：“再者，汉室倾危，我等汉家子民正该尽心力匡扶社稷，何以面露讥讽，不以为然，视汉家宗庙为噱玩之器！”


庞统的脸唰地白了，他很想强起争辩，可目下论战分明，他不仅在道理上，还在气势上都输给了诸葛亮，再辩下去只会显出他没风度。他忍了又忍，拽着手指恶狠狠地抿着嘴巴，斜眼又看见徐庶满脸幸灾乐祸地晃着脑袋笑，更是满肚子火苗子乱窜。


“时势为天命，亦为人谋，不可偏颇一方，你二人各执一端，皆不能说服对方。”观战许久的庞德公发话了，他指指庞统，“然论辩上是孔明占优，你该当认输！”


庞统无奈，恭敬鞠躬：“是！”转身对诸葛亮一拜，“孔明辩才出众，统甘拜下风！”


诸葛亮回拜：“士元谦让，亮强词以争，侥幸占了上风，论辩为口舌征伐，若其中有一二得罪处，望士元见谅！”


“好，这才是辨说风度，有气量！”庞德公笑吟吟地赞道，他转头对司马徽道，“水镜以为如何？”


司马徽含笑：“卧龙为辅相之才，凤雏具贤良之识！”他对两个人都下了赞语，但其间已分了高下，诸葛亮是相国才干，庞统只是贤良方正。


庞统心里的滋味很复杂，他对诸葛亮的感觉始终摇摆不定，起初以为这人趋炎附势，为攀龙附凤出卖亲生姐姐，再把自己卖给黄家，瞧那谄媚势头，大约不日便将成为荆州牧的座上客。可令他困惑的是，诸葛亮一直没有出仕，甚至风闻他还拒绝了刘表的数次辟举，他兄长在江东过得风生水起，也不见他渡江去谋事，他似乎甘愿在隆中做农夫，每日除了种地，便是读书，这让庞统困惑起来。他猜不透诸葛亮的心思，他以为诸葛亮不是甘愿埋首林泉的隐士，从这些年别扭的相处中，诸葛亮的才干和抱负都有目共睹，他偶尔也会动心钦佩一次，可他不愿意承认诸葛亮比他强，他们之间互有千秋而已，某些方面，他自负地以为诸葛亮不如他。可如今似乎那点强项似乎也不行，他总是输给诸葛亮，在众座之中屈居下风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让他越发丧气。


难道当真要服输？这念头跳出来，又被他掐下了，他揣着五味杂陈的心思看了诸葛亮一眼。


屋内灯光闪烁，流光溢在诸葛亮静穆的脸上，仿佛流过月亮的莲花云，那一双深湛双目便在这流光里渐渐湿润。


真是个姿容清朗的美男子啊，即使在万千人群中也仍然鹤立鸡群，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诸葛亮。


这是庞统不得不承认的真相。


※※※


缓缓的风在沉静的夜晚乍起乍落，吹得院中树叶飒飒响作一片，仿佛谁在低吟着一曲哀伤的流年挽歌。


风噗噗地拍打窗格，昭苏看一眼弟弟，灯光幽幽地落在他的肩上，流泻出一圈光晕，他仿佛融入了一片潮湿的湖水里，成了湖心的芳汀。


她带着嗔怪的语气说：“这时才来看二姐，我还道你不肯来呢！”


诸葛亮笑笑：“怎会不来，庞公寿诞，总要尽到礼数，不可中道退出，所以来晚了一些！”


昭苏瞪了他一眼：“还说呢，只顾在堂上和人斗嘴，我等了这一晌，才磨蹭着进屋！”


“你还不知，孔明今天风光得很，把士元都辨输了，爹爹和水镜先生好不夸赞！”庞山民在旁边插嘴道。


“他只是嘴巴厉害，动辄便与人家强辩，我瞧这小时候的毛病可一点没改！”昭苏口里责备，心底却浮了一丝欢欣。


她走到一面案几边，从一盘黄澄澄的橘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弟弟。


诸葛亮握着橘子，却没有掰开，橘子溜溜地在手里来回传递。


“吃啊，可甜了，刚交时令，不涩不老，是左邻余阿婆送我的，她自家院中所种，我特意留了让你尝鲜！”昭苏催促着。


诸葛亮拨弄着橘子，面露难色：“肚子撑着呢，吃不下去。”


昭苏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橘子，一片片剥开橘皮，把那水溶溶、瓣数分明的橘肉放在诸葛亮手里：“还是小时候的毛病，吃橘子总得我伺候！”


诸葛亮无奈，只得一瓣一瓣慢慢送进口里，细细咀嚼，果然甘甜爽口，入口甚是润滑，清香的余味一直在唇齿间徘徊，像是含了一片清口的鸡舌香。


“好吃吗？”昭苏瞧他吃得缓慢，担心地问。


诸葛亮点头：“好吃！”


昭苏如释重负：“好吃便好，我这里给你留了很多，你带给均儿和你媳妇尝尝！”


诸葛亮慌忙咽下一瓣橘子，摇手道：“不用了，来做一次客，就拿走二姐许多东西，叨扰太过！”


昭苏佯沉了脸：“怎么，和二姐客气？你若不要，我全扔进沟里，谁都别吃！”


诸葛亮是知道昭苏的，他这个二姐心善，平日待人温和，不争是非，但执拗起来也必定刚直不能让，他无法拒绝，只好说：“那谢谢二姐！”


昭苏一笑：“这就是嘛！”她侧身对庞山民说，“你去把那两篮橘子拿来！”


庞山民应了一声，立刻起身离开，还细心地关上门，以免冷风灌入房中。


诸葛亮瞧庞山民走远，笑道：“姐夫可真听你的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二姐好福气！”


昭苏假装着在空中甩了他一巴掌：“敢取笑二姐，别以为你长大了，二姐就不敢打你！”


诸葛亮躲着笑了一声。只有在二姐面前，他才偶尔露出一些未成熟的模样，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像是渊深的幽谷，让人永远探不到底。


昭苏见他嚼完橘子，起身又拿起一个要递他，诸葛亮连连摆手：“真吃不下了，二姐饶过我吧！”


昭苏硬把橘子塞入他手里：“哄我呢，你小时候能吃七八个橘子，还一个劲嚷嚷不够，大了倒矜持了？”


诸葛亮愁苦着脸掂掂橘子：“橘兄橘兄，屈子赞你深固难徙，在肚里生了根，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撑得一肚翻江倒海，果不如此否！”


昭苏“扑哧”一声笑出来：“依旧是这耍嘴皮子的毛病，都为人夫，俟后还要为人父，仍是这般顽劣！”她说着起了一桩心事，轻轻问道，“你娶亲也快两年，什么时候才给二姐养个侄儿？”


诸葛亮玩笑的心渐渐消散了，他幽然一声叹息：“二姐，你是知道的，月英连怀两次身孕，孩子都掉了，唉……”


“竟是为何，请良医看看吧！”昭苏忧心忡忡。


“医士说是先天体弱，很难孕子，若强而为之，只怕有性命之忧，如今只能细加调养，休养一段时日再说！”


昭苏微红了眼：“可委屈你们俩了，二姐还想早点抱侄儿呢，真是可惜了……你也别忧心，上天垂怜好人，总能过了这个坎！”


诸葛亮转而安慰昭苏：“我如今是想明白了，诸葛家后胤自有大哥承嗣，我若无子倒也无所谓了。大哥子女，二姐子女难道不是我的子女？”


昭苏低了头，酸涩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你，父母亡故得早，打小里你就懂事得早，别的孩子哪个不享天伦乐趣，你却还得护卫姐弟。后来战乱迭起，颠沛流离，一路辛苦，中道里叔父又身遭不测……


“那时节，一大家子千里搬迁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连个主心骨都没有……我们两个姐姐无能为力，只会一味痛哭流涕，只有你这个弟弟迎进送出，把叔叔好好安葬，还领了一家人筑庐隆中，好歹有个安身之处……你还不到十七岁……


“二姐笨，没有本事照顾好你们，只能缝衣做饭，你大哥远在江东，多年音讯全无，后来寻得了消息，一年半载才来个书信，二姐常觉得这家里好像没这个人……均儿年纪太小，性子柔顺不能担事，最让二姐操心……只有你，一门心思只为家里做事，从没埋怨。其实想想，那时你也是个孩子啊，怎么能负担那么多呢……如今，你好不容易成家娶亲，得了几日安生过活，可又……”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她抽噎着捂住了脸。


一阵忧伤陡然涌上诸葛亮的心头，他扭过去，伸手抚住姐姐的肩，轻轻地环住了她。


※※※


夜晚，萧萧疏疏的风一直没有停止，诸葛亮从二姐的房里出来，迎面一股透骨冷风掀起满院碎叶扑过来，逼得他退后了两步。


他等那风稍稍变小，才顺着房檐下的便道避风而行，手里因提着两篮沉重的橘子，不免减缓了速度。庭院四边厢房皆有融融灯光轻泻，低低的人声从锁窗后透出，那是留宿庞府的访客。庞德公好客，时常邀请青年学子过府做客，纵论天下，有时谈得晚了，若是居家路远，便让他们在家中暂住。庞府还特辟出一溜四进院落，专给这些宿夜学子做暂歇之屋。


前方隆起了一团黑影，犹如平地里跳出了一只乌龟，原来是一座草棚，棚架上爬着干了的藤蔓，垂下的枝条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棚下有三个绰约人影，其中两个面对面坐在石礅上，中间横了一方石案。案上摆着一盏烛台，灯光照见一方棋盘，第三人倚在棚边，聚精会神地看二人对弈。


“三位好雅兴，大半夜在这里下棋，也不怕深秋风冷，冻了骨髓么！”诸葛亮爽然笑道。


靠着的那人跳了一步：“不知谁大半夜窜出来，我还以为是鬼呢！”


“鬼能吓着徐元直？只有徐元直吓着鬼！”诸葛亮眯着眼睛笑开了脸。


徐庶骂着打了他一拳，诸葛亮把提篮往地上一放：“吃吧，正当时令的橘子！”


“是橘子！”徐庶惊喜地说，“乖乖，又从你二姐那骗来的好东西，我可不会跟你客气！”他顺手拿出一个大橘子，利落地把皮剥得干干净净，几口就吞了一半。


诸葛亮捡出两个橘子放在石案上：“二位棋圣兄弟，可否暂罢一手，赏诸葛亮一个面子，吃些橘子如何？”


下棋的却是马良和马谡兄弟，马良笑放了棋子，剥了两个橘子，一个递给弟弟，一个送入口中：“谢孔明兄赠橘，果是好橘！”


徐庶又摸了一个，一面大口咀嚼一面说：“我说你去了那么久不回来，原来是去骗宝贝了，你这二姐就是好姐姐，对你这混账弟弟甚是关心，我若是有你这没心肝的兄弟，一见面便要打将出去，还送什么好东西！”


诸葛亮瞪了他一眼：“别噎着了，饕餮！”


蓦地，黑地里有个影子若隐若现，像是从夜雾里散逸出的一缕气，徐庶拍手道：“可了不得了，鬼来了！”


“什么鬼？”马谡毕竟年幼，听见徐庶诈唬，又见那黑影飘忽无定，害怕地缩住了脑袋。


“是我！”黑影发出了声音，渐渐走进，案上烛光照见他的脸。


“是公威！”诸葛亮呼道，他用力拐了一下徐庶，“什么鬼不鬼的，只你爱乱诈，吓着了小小马！”


孟建在棚外轻轻一停，倚着棚露出和气的微笑。


诸葛亮笑道：“夜深露重，公威是想参星，还是欲对弈？”


孟建回以一笑：“非参星，更非对弈，乃为私事！”


“什么事？”


孟建走近一步：“白日里在席间稠人广坐，不得和孔明元直私谈，只得趁着夜深无人，暗觅小道偷来一见。”他微微伤感地一叹，“不过三两日，我要回北方去了，此来是与二位辞行！”


诸葛亮和徐庶都一呆，孟建和他们都是因战乱避难荆州，同于精舍潜心问学，一向私交甚好，没料到孟建今日忽然提出要离开荆州，真让他二人格外诧异了。


“公威为何忽有归北之意？”诸葛亮问。


孟建道：“离乡情怯，经年未回，建心有戚戚，想如今北方战乱稍平，便生了埋根桑梓之念！”


诸葛亮长吁：“公威，男儿志在四方，遨游何必归故里，何况北方乃曹操所控，复返乡里，岂非以身投火炉？”


孟建沉默了片刻，道：“我知你赤心系汉室，你有经纶大才，自可力匡国是，而我斗筲之才，不求闻达，只愿埋骨祖茔，也是毕生所愿！”


诸葛亮摇头：“从来薰莸不同器，正邪同冰炭，方今汉家倾危，正朔晦，服色暗，器制残，国家旦夕祸福之间，士大夫奈何不亢扞国难，反而以身歆享国贼。”他怅然一叹，“罢了，你一心北去，也是人各有志，来日，我与元直斟酒折柳为君送行！”


孟建深深一拜：“此一别后，关山重重，不知何时能见，愿二兄保重！”


诸葛亮和徐庶回过一拜，彼此都有些凄然，想着朋友一场，从此山水渺茫，只怕今生难见，心里都流转着不舍。


孟建道：“夜深，我先辞一步，待归乡之日，必再与二位痛饮！”他折身匆匆离开，很快融入了黑沉沉的夜雾中。


诸葛亮默然不语，慢慢地踱出草棚，夜风在身后如往事滚滚而来。天空无星月，惨淡的光不知从什么地方洒了遍地银粉，点点如人的樽前别泪。


“孔明！”徐庶轻轻喊他。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静静地仰起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元直，天下人聚散无依，如天上星云，时时变幻，有的向北，有的向南，各依各所。”


“其实，”徐庶顿了一下，“我现在想明白了一件事。”


“是什么？”诸葛亮声音很轻。


徐庶走到他面前：“我之前是不明白的，直到你和庞士元论辩时势，还有适才你对公威说的一番话，我才慢慢明白了，”他凝着诸葛亮，“你为什么择攻擂之人！”


诸葛亮缓缓垂下眼睛，遇见了徐庶清亮的目光，他沉静地说：“元直以为是什么缘故？”


徐庶一字一顿说得很是清晰：“你要择主于幽微，造时势，行人谋，匡扶汉室！”


诸葛亮立在原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清湛的眼睛里瞬时蓄着百种感觉，有感叹，有首肯，有振奋，更有辨不清的复杂。


徐庶的眼睛里濯濯有光：“那攻擂之人，一则为汉室宗亲，血脉正统；二则畅行仁义，名布于天下，能得民心归依；三则数年间虽历经挫跌，仍百折不挠，胸中自有大气度！得此三者，若有贤才辅弼，必可成雄主！”


“元直，”诸葛亮一声激动的呼唤，又迅速地压住那泛滥如洪水的兴奋，沉稳地吐出两个字，“知我！”


徐庶豁然一笑：“孔明若选定雄主，庶愿随从，你我不离不弃，一生相盟！”


诸葛亮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元直赤心肝胆，诸葛亮一生能得此友，何所幸哉，何其幸哉！”


徐庶笑着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能交孔明为挚友，也是徐庶一生荣幸！”他霎时意气风发，用力一挥手，“孔明若有意，莫如即刻出了隆中，你我共干一番事业如何？”


诸葛亮摇摇头：“不到时候！”


“为何？”徐庶疑惑了，“你还要等等？”


“非也，”诸葛亮慢悠悠地吟哦，“匪我愆期，恨无良媒！”


“良媒？”徐庶错愕，“什么良媒，你又不是找婆家，还找良媒呢！”


诸葛亮不说话了，望着徐庶狡黠地一笑，背着手在院里橐橐散步，将一地碎叶踩出清脆的咔嚓声，一阵风扫过他舒展的眉目，他在风里笑出了声。

第三十一章 身陷夺嫡阴谋，刘备遇险


山道蜿蜒，黄草如野火蔓延，绵绵生到远得望不到的尽头。冷冽的秋风在草上起落，时而扰得遍草横生，时而卷草飞升，时而从高空坠下犹如万流奔泄。


“驾！”刘备抽鞭赶马，马儿腾腾跳过一个沟坎，在崎岖羊肠上策马，坐骑四蹄舒展自如，犹履平地。


“大哥这的卢马儿便是好，四体劲力，行步如飞！”张飞赞道，转头瞧见关羽坐下的追风赤兔，怏怏地苦了脸，“独你们两个有好马，只可怜我骑着一匹劣马！”


关羽一马鞭打在他后背上：“少咧咧了，还敢跟大哥抢马，当心我揍你！”


“揍我？你试试看，我拳头也不软，来来，和我战上三百回合，今日定要与你争出胜负！”张飞真个在马上举起了拳头。


关羽不示弱地仰起了头：“谁怕你！”他挥舞马鞭横扫，张飞扬手一挡，两条马鞭碰撞出了响亮的声音，两人便在马上你一鞭，我一鞭打得不可开交。


刘备听见身后闹翻了天，只无奈地笑了笑，也没有制止。


他们刚从襄阳的荆州牧府出来，平白地又徒增了无穷烦躁。刘备这次本还是为增兵一事再求刘表，孰料未曾开言，刘表却扯出了另一桩事。说起那日刘备大闹酒楼一事，他也没多加责备，只是以为刘备既为汉室宗亲，又是他荆州座上客，总要顾及一二身份，如何在襄阳集市上擅行妄举。底下现在传得很不好听，说刘备是脱不了的粗鄙市井习气，幸而他顾着彼此兄弟一场，把那非议都压了下去，不然流言四起，还真不可收拾。


刘备当时就冒了火，也是他脾性好，强忍着没发作，也懒得去解释，连求增兵一事也不提了，枯坐了半个时辰，彼此甚为无趣，索性告辞出府。这一出来，他实在忍不住委屈，把刘表阴阳怪气的一番话对关、张二人说了。两兄弟气得暴跳如雷，气无可出，又不好去找刘表算账，竟把守门的司阍打折了腿，还对出来看热闹的人说，这司阍狗眼看人低，说完簇拥着刘备扬长而去，把一府老少晾得如同傻子。


待出了襄阳，关、张的火气还没消，一路上不是斗嘴，就是打闹，必要找些事端发泄才罢。刘备的火气却渐渐消弭了，早已积郁在心里的烦恼返潮汹涌，苦殷殷地在血液里流淌。


“还不罢手？你不是我的对手！”关羽抓住了张飞的马鞭。


张飞也揪住了关羽的马鞭：“把子龙加上，你们两个一起动手，我也能赢，何况对付区区一个你！”


兄弟的吵闹声里，刘备任马游缰，满野秋风飒飒，呼啸着传来四方声响，似乎夹着或隐或现的歌声，犹如狂潮中落下的一阵轻雨，荡开了黑沉沉的阴霾，刘备倏忽提起了精神。


“嘘！”他扭头喝道。


两兄弟各自都扯着对方的马鞭，争得面红耳赤，你咬牙狠拽，我瞪眼猛拉，谁都不肯放手，口里还喋喋不休地爆出粗话。


“别吵！”刘备厉声呵斥。


关、张都吓了一跳，兄长勃然作色，他们到底心怯，不甘心地放了手。


“你们听！”刘备一指。


“听什么？”二人茫然不知所措。


刘备微笑：“歌声！”


关、张侧耳费了好大力气聆听，半晌才从呼啸的山风中听出很微弱的歌声，张飞本想问个究竟，但一见刘备沉醉如痴的模样，半个字也不敢提了。


刘备不扬鞭，不赶马，抱着手臂犹如坐卧高堂，他清朗的脸上浮着欣然的微笑，仿佛沉浸在乐曲的湖水里，乘着一叶扁舟随风逐浪。


歌声渐渐近了，如同山涧的泉水，从最幽深的谷底潺湲流出，清澈的水漫过粒粒石子，淌过清幽幽的低矮灌木林，水上飘散着点点落红，还有碎成泪的阳光，缓慢地流进了心里。


〖去彼庙堂兮求自在，筑庐南山兮滋幽兰。


半生不为功名累，负杖芒鞋走四边。


天地不能羁吾，风月不关愁烦。


一种逍遥，两页书残。


西风对白发，北窗动丝弦。


匆忙世人安在兮，不及吾家一亩田。〗


歌声清亮悠长，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吟曲之人的身影也越来越近，前方掩映在荒草里的蜿蜒小路上行来一位长者，年不过半百，清瘦矍铄，手持弯曲藤杖，腰间系着一个红葫芦，且行且歌。


刘备大声赞道：“好曲好歌，好似一川明月当空临，水映冰轮，流光如梦，有绕梁余音，悬悬而不能止！”


长者端详了刘备一眼，爽声笑道：“原来知音在此！”他持杖行了一礼。


刘备跃下马背，拜道：“幸会！”


长者微笑道：“山野荒凉，路遇知音，人生快事，好得很，好得很！”


长者气度不凡，刘备顿生莫大好感，有心想要结识，诚挚地恳求道：“相逢是缘，可否借步一叙？”


长者点头一笑：“随遇而安，合我的脾气！”他一指路边的一座小邮亭，“便去那里安坐片刻如何？”


“甚好！”


长者笑呵呵地走入邮亭，亭台已废弃多日，亭中杂草长得齐膝高，梁椽间结着蛛网，灰尘从空中簌簌落下。长者毫不在乎，伸手拂去亭中石礅上的杂草渣滓：“请！”


见他如此豁达不羁，刘备更为钦服，他素来好交朋友，秉性里甚是豪迈，若能车马衣轻裘，必定与朋友共。这些年遇事不快，委屈了心志，淡了交友的心，而今日一见这长者，却让他掩藏许久的不羁一发钻了出来。


“在下刘备！”刘备主动地报了名字。


长者却杖行礼：“久仰，原来是刘将军！在下司马徽！”


刘备惊愕：“莫非是水镜先生？”


长者谦和一笑：“正是鄙人的贱号！”


刘备又惊又喜，肃然起了深深的敬意，他早就听说过水镜名号，闻其是荆襄一带有名的高士，一直感叹无缘相识，哪知竟在半道相遇，岂非是天意安排。


“备今日能与水镜先生谋面，是苍天垂鉴，足可快慰半生！”刘备感叹道。


司马徽畅然一笑：“过了过了，水镜何德何能，怎可担将军如许夸誉，将军名满天下，乃当世英雄，应是水镜荣幸！”


刘备兴奋得双颊微红，左右顾望，又惋惜道：“可惜此间为僻陋荒郊，无有酤酒处，否则定浮一大白，为先生寿！”


“想要有酒还不容易？”司马徽一笑，从腰间取下红葫芦，葫芦两边掉着两个木杯子，他解开系杯子的细绳，拧开葫芦，满斟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笑吟吟地捧给了刘备。


刘备叹息：“先生风雅，不拘天不缚地，好让人羡慕！”他举过杯子，“为先生寿！”言罢，一饮而尽，那酒甚是醇烈，入口辣得刮舌，回味却极是无穷，慢慢地还回了清幽的甜味。


“好，好，将军快哉！”司马徽抚掌，“为将军寿！”他也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大笑，彼此都惺惺相惜，虽是此刻身处杂草废亭中，也仍觉得一股豪气冲入肺腑，想在这云天之下，旷野之上，策马飞奔，醉酒狂歌。


谈笑间，司马徽扭头瞧了一眼正在亭边吃草的的卢马：“这是将军坐骑？”


“是！”


司马徽蹙眉一叹：“可惜了！”


“如何可惜了？”


司马徽没有立即回答，反而一问：“不知将军如何得到此马？”


“原非属我有，乃是从败将坐下夺得！”


司马徽点着的卢马：“将军请看，这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乃大不吉之相，必定妨主！”


“果然？”刘备大惊。


司马徽颔首：“确实，然有一法可解！”


“何法？”


司马徽慢慢地说：“将军可将此马转赠他人，待得妨过他人，再转己用，必然无事！”


刘备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摇头：“不可！”


“为何不可？此马刑克凶恶，不转凶他人，自己便要遭殃！”司马徽面无表情。


刘备决然地说：“生死有命，备岂可为一己私欲而陷害他人，若为图安泰行此下作阴谋，备为之不耻！”


司马徽欣然大笑：“好，好！果是仁心之主，明不妄语，暗不亏心，是真英雄！”


他大感快慰，一时举葫连饮两口，略停一霎，说道：“将军豪气干云，可配日月，只是，我观将军眉间似有忧色，莫非有隐忧在心不能去？”


刘备被说中心事，缓缓黯淡了神色，长叹一声：“久困林下，不甘足慰，倒是羡慕先生闲散逍遥，超然脱于世外！”


司马徽微笑：“将军怎是我等山野，天下扰攘，有人避难林泉，有人迎难而上，鄙人是前者，将军是后者。”


刘备怅然一叹：“话如此，而备尚不能踞一地容身，何敢言天下！”


司马徽笑道：“将军不闻‘故古之能致功者，众人助之以力，近者结之以成，远者誉之以名，尊者载之以势’，独木难支，无臂膀平衡，身何能行？”


“先生所言极是，然备数年征战，文武之助并不缺少，乃天命不与，时不我待，徒劳无功罢了！”


司马徽轻轻摇头：“将军身边皆可使之才，而非使人之才！”


刘备一阵迷惘：“可使之才？使人之才？”


司马徽悠然笑道：“昔日高祖与韩信论将才，高祖问韩信，‘如我能将几何？’韩信答道，‘陛下不过能将十万。’高祖又问，‘于君何如？’韩信说，‘臣多多而益善耳。’高祖笑道，‘多多益善，何为为我擒？’韩信则道，‘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擒也！’”


他稍稍停顿，目光泠泠清亮：“将军身边有将兵之才，无将将之才，将将，是为使人之才！”


刘备耸然起立，他似被当头棒喝，心中的迷惘渐渐散开，显出一片清明世界，他俯身深拜：“备幸蒙先生指教，一解多年疑惑！”他凝神思忖，“然则，去哪里寻使人之才？”


司马徽伸手轻挥出去：“将军难道不知，天下大才尽在此间！”


风忽然而起，山野荒草起伏如波涛，一浪推涌一浪，刘备举目眺望：“在此间？”


司马徽以手指沾酒，在石案上轻轻划过，口里念道：“得此二人之一，可安天下！”


刘备垂目一瞧，原来是“卧龙”与“凤雏”，水渍在石案上漫漶，这四个字逐渐模糊成一团，仿佛峭壁间暗自生长的花。


“卧龙，凤雏？”刘备凝神细思，隐隐有些耳闻，可到底是陌生的，便虔敬地问道：“敢问先生，如何寻得此二人？”


司马徽抚须轻笑，终不发一言，顷时，他拿起藤杖，系好葫芦，微一拱手：“荒野相遇，是为有缘，就此别过！”他笑着仰天长啸而去，啸声高遏行云，犹如江头风起，吹得风帆高张。


刘备本想追住他问问“卧龙”“凤雏”的下落，可他知这些高士脾性与俗人不同，强以言词反是亵渎，只得由着司马徽去远了。


“真是怪人！”张飞跳上亭子。


刘备没说话，默默念着那两个名字，一遍一遍，在心底辗转反复，像是要打上一个深刻的烙印，以至于让自己终身都不能够忘记。


“卧龙”，“凤雏”，到底，是怎样的两个人呢？


※※※


大雪纷纷，苍茫雪雾罩得天地一片昏暗，狂风肆虐不已，吹得满天雪花乱飞，再把落在地上的雪粒卷起来，恶狠狠地扔出去。


刘备踏雪而行，红色斗篷拖曳在地，随风如一面招展旗帜，靴底踩得咔嚓作响，压下的脚印串连起来成为深浅不一的黑色痕迹，很快地，又被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扫荡干净。


庭院里很少人行走，风雪声把一切声音都掩饰得干干净净，花木覆盖了沉重的雪沫，远望像是覆了苍白的披肩，早没有了昔时的鲜艳。


刘备走到门首，有仆役接过他摘下的斗篷，抖干净上面的雪，轻一推门，把他让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闭，瞬时，犹如忽然从寒冷的冬日跃入了温暖的夏天，身上被一股暖融融的热气包围，后背竟微微冒了汗。


他一直走到最里边，在帏幕低垂的床边停下，轻轻地唤道：“景升兄！”


刘表扶着一个女僮的手坐起来：“玄德来了，快坐！”


刘备斜倚着半坐床头，抬眼打量着刘表，一个多月不见，刘表竟像变了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发青，蔫蔫的没有一点精神。


刘备看得辛酸：“才一月不见，景升兄如何病成这样，倒叫人好不伤心！”


刘表苦楚地叹了口气：“人命由天，人力奈何不得，我也甚是烦闷！”


刘备稍收悲慨，劝慰道：“人谁无病，即使病体沉重，但凡多加调养，自然可盼痊愈！”


刘表轻轻摇头：“只怕我这病是好不了了！”


刘备慌忙道：“景升何作此念，哪里可能好不了，需得把那心放缓了，静心养病，切不可有沮丧之心！”


刘表没有回答，只是挥手让服侍他的女僮出去，趁着屋中无人，低声道：“玄德，我一病不起，想来时日无多，奈何心中有一事总难排解，思来想去，唯有咨诹于你！”


刘备因见他打发人出屋，便知所谈事体机密，身子靠近了一些，“景升兄但言无妨，备虽愚钝，也当尽绵力！”


刘表喘了口气：“玄德，你为仁厚长者，心少私念，赤心肝胆，可惜我素日对你多有扞格，你不会怪我吧？”


刘备忙摇头：“景升兄说哪里话，备狼狈奔南，幸得景升兄不吝收留，备才得以残活于世。景升兄对备之情谊，备永世难忘，恩义未报，何能起怨！”


刘表喟然：“玄德果真实心人，”他颤巍巍撑起身体，低沉了声音很慢地说，“玄德知道，我有两子，长子琦贤德，而柔懦少谋；幼子琮年少，而聪敏歧嶷，想问玄德一句，如我百年之后，选哪一子为嗣？”


刘备听刘表居然托付自己以立嗣大事，显是推心置腹，赤诚无私，心中甚是感动，真诚地说：“备以为应立长子！”


刘表凝思片刻：“奈何长子怯弱不堪大事，荆州交于他，我总是不放心。琮儿却甚是明慧，二者相较，幼子更具才干。”


刘备道：“历来废长立幼为取乱之道，若然不慎，荆州危矣！况长公子虽柔懦，正具仁君风范，有荆州老臣辅佐，何愁不能守成！”


刘表叹了一声：“但幼子母现为我正妻，妻弟瑁又掌控荆州军权，我担心一旦长子继位，局面控制不了！”


刘备思索道：“可徐夺兵权，交于忠良谆诚之将，再宣示长公子为嗣君，两步图之，可好？”


刘表决断不能下，叹息一声：“罢了，让我再作思量！”他对刘备笑笑，“若我一旦归去，嗣君接印，望玄德多加襄助，务必以长者之身诒训谠言，表感激不已！”


刘备信誓旦旦地说：“景升兄叮咛，备岂可不尊，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


刘表长舒一口气，软软地倒在隐囊上，泛青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笑。


※※※


“哐！”门被推开了，呼地一阵北风倒卷着雪花扫进屋里，把那炉内的炭火吹得险些熄灭。


蔡瑁慌忙关紧了门，在门首的巾栉架上丢下斗篷，三步并两步地冲入里屋，口里嚷道：“姐姐，有何急事？”


蔡氏坐在床沿，腿上搭了一块毛毯，双手紧紧地捂着手炉，床边谦恭地立着一个女僮，两人似乎刚才还在密语，因听见撞门声，才忽然止了口。


“嚷那么大声作甚，想让满襄阳的人都知道你来我这里了？”蔡氏埋怨道。


蔡瑁放低了声音：“到底什么事，急着召唤我？”


蔡氏放阴了脸色，双目中似有冷光透射：“你姐夫要立嗣了！”


“果真？”蔡瑁一惊，“他要立谁？”


蔡氏冷笑：“还能是谁，便是那个贱人！”


蔡瑁呆了：“长公子？”


蔡氏狠狠地说：“不是他，还是谁！”


蔡瑁生了疑惑：“姐姐不是说他有心要立琮儿么？我瞧他平日甚是宠爱琮儿，如何平白无故地立了长公子？”


“你到底是老实，他不过是哄我们！”蔡氏用力在手炉上一抓，“他今日还找了刘备来商议，两个嘀嘀咕咕，刘备劝他立那贱人为嗣，还说要夺了你的兵权，免得阻了那贱人的道！”


蔡瑁大惊失色，他难以置信地问：“姐姐如何得知这事？”


蔡氏对女僮努努嘴：“告诉蔡将军，主公和那织草鞋的市井说了甚话！”


女僮应诺一声：“奴婢在门外听得真切，刘备劝主公立长公子为嗣，主公担忧蔡将军权重，刘备就谏议主公夺了蔡将军的兵权！”


蔡瑁铁青了脸：“好个织席小儿，竟敢欺到我头上来，他不过是条落难的狗，如今喂饱了，便要咬人了！”他凛了眼神，“姐姐，你给个主意，我们怎么办！”


蔡氏慢条斯理地拨着手炉，冷冷地说：“他不仁，别怪我们不义！”


“怎么说？”


蔡氏阴森森地笑了一声：“先除刘备，再逼主公立琮儿为嗣！”


“先除刘备？”蔡瑁一怔。


蔡氏恨声道：“他插足我家事，其心叵测，我瞧他野心不在小，不如现在除了，以免日后生出事端！”


“可若被姐夫知道，怕不好交代。”蔡瑁还在犹豫。


蔡氏高深莫测地一笑：“这是你不懂，刘备在荆州一向收买人心，你姐夫早对他生了忌心，他今日又提议褫夺你的兵权，你姐夫心里不会生疑么？此人居心太险恶，我们除了他，他日你姐夫即便有责备，若徐徐晓以利害，也会赞许我们当机立断。”


蔡瑁细细详思：“有理！他今日拥长公子立嗣，夺我兵权，必是想自己取而代之，好坐大荆州！”思量已定，蔡瑁一捶拳，“什么时候动手？”


“趁他现在府中，今天就结果了他！”蔡氏咬牙切齿地说。


蔡瑁迟疑：“在府中动手恐怕难办，一是会惊动主公，引他疑心；二是刘备手下关、张二将骁勇，若然要杀刘备，他们二人不好对付！”


蔡氏刻毒地笑了一声：“你就不知道把他骗出了襄阳动手么，神不知鬼不觉……”


蔡瑁蓦地恍然，他瞧着蔡氏那张被恶毒的情绪扭曲的脸，压着嗓子阴冷地笑了出来。




卷尾


雪越发下大了，雪借风势，犹如亿万片玉龙鳞片飞坠，砸在身上竟有了隐隐的痛意。


刘备走在积满雪的长廊上，脚步迈得很慢很稳。地上湿滑，他不敢走得太急，视野总是被狂风暴雪遮挡，不得不伸手随时撩开扫入眼睛里的雪花。


风雪阻路，他忍不住抱怨了几声，关、张二兄弟还在门首的西厅等他，他得赶去和他们相会，可现在身处这阴霾横扫的境地，他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好几次被风吹得蹀躞到一扇门边，出了门才发现是走错了。


朦朦胧胧的，似乎有谁迎着风雪快步跑来，因为跑得太急，还重重摔了一跤。尽管如此，这人却似有十万火急的催命大事，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跳起来，继续顶风冒雪狂奔。


“刘将军，刘将军！”声音从雪幕后透出，隐隐透着深深的焦急。


听见是呼唤自己，刘备停了步子：“是谁呼我？”


来人冲到跟前，似是府中庶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刘将军，可，可不得了……”


“怎么了？”刘备心里一紧。


那人大口喘气，吹出的寒气被风迅速带走：“张将军刚才喝醉了，和府中家老争执，左右劝不住，他动怒要打家老，哪知因沉醉不稳，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台阶上，摔得人事不醒！”


刘备惊得脸色大变：“怎的摔了！”他一个箭步射了出去。


“刘将军！”那人慌忙喊住，“张将军摔伤，府中本要寻医士来医伤，哪知道关将军却发了火，偏说是我们府上欺人太甚，稀罕你们请医，我自家带他去看医士，带着张将军冒雪赶回新野去了！”


刘备又气又痛，狠狠一跺足：“这个二弟，好不颟顸，这当口赌什么气，三弟摔伤，应赶快就医，带去新野作甚！”他几乎不假思索，冲口道，“领我出门，我立刻回新野！”


那人忙转身：“将军跟我走，我带你抄近路！”他急急忙忙地领着刘备，一路走一路说，“都是我们规劝不当，致使关将军动怒，家老说了，风雪甚大，路途艰难，遣府中一队舆从，护送将军同返新野。”


刘备唔唔地胡乱答应，他心里着急，连连在雪地里打着踉跄，到底是走了哪些路，穿了几道门，全然荒疏在心。


“将军上马！”那人道。


刘备这才发现的卢马已牵在眼前，他翻身上马，恍惚地瞧见周围有十来个随从，统统是一袭束身黑衣，像是雪地里蛰伏的嗜血蝙蝠。


“驾！”他一甩马鞭，的卢腾起四蹄，犹如离弦之箭，飞一样激射而出。


十来骑快马加鞭，从茫茫风雪覆盖的襄阳城中穿过，一径冲出城门。


刘备心急如焚，风雪犹如尖利刀锯扑面横割，他也浑然不觉，只一味催赶座下的卢，那十几骑紧紧跟随，像拖在他身后的碎裂长刀。


回首间，襄阳城已被风雪掩埋了，茫茫苍苍，唯有灰蒙蒙的一片，暗弱的光线在雪幕背后流转，却始终冲不破风雪的力量。


路越走越远，刘备慢慢地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身后这些随从一个个脸色阴沉得如同死人，且在奔跑中越靠越紧，甚至马鞍互撞，马尾扫到他脚踝，也不肯挪移一寸，恍惚有锃亮的刀光一闪而过，又匆匆隐藏在蒙蒙霰雪里。他忽然想起，自己一听惊耗，不辨真假，既不去问一声家老，又不给府中亲随为关、张之举道声歉意，居然闷头便奔出了襄阳城，是不是太大意了。


背脊一股凉意陡然冒起，他暗觉事情蹊跷，右手紧紧拽住了腰间剑柄。


“咻！”冰冷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昏沉的周遭，像有一截冰凌掉在脸上，皮肤上一阵刺痛。刘备心里知道出事了，本能之间，长剑出手，铿然一声，刀剑相撞，迸射出一串火星子。


“你们是谁？”他仗剑在手，回身又挡了两刀。


“取你性命的人！”死气沉沉的声音说。


深彻寒意让刘备打了个冷战，刀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十来个杀手同时动手，刀举过头，寒光刺破了风雪，凶悍的力道瞬间逼开了雪花。


豁出去了！


刘备顾不得了，在刀光压顶之时，他将身一翻，倒在马下，双手吊住马笼头，头顶一阵剧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十来柄刀都砍在马鞍上，幸而那马鞍由黄铜所制，甚为坚硬，但十几个人的力量还是劈裂了鞍鞯。“嘭！”马鞍碎成数片，旋转着飞入了雪地，那的卢马的脊背留下了浅浅的伤痕。


的卢马吃痛，一声悲怆的嘶鸣，出于保护本能，它一跃而起，发死力狂奔，颠簸中，刘备紧紧抱住马脖子，全身崩得像一张蓄势的弓，把身后的杀手甩出去好大一截。


他试着让自己重新坐回马背，可的卢马奔跑速度太快，他几次翻转，又几次被颠回去。


忽然，身下一陷，他感觉的卢马在往下沉，慌乱中他朝下一看，原来的卢不知何时竟跑到一条冰冻的河上，不小心踩碎了河上的浅冰，马蹄陷入了水中，他趁着的卢下沉，翻身骑上马背。


的卢四蹄陷入河里，头颅在水外耸动，水虽不深，奈何马蹄陷水，本难爬起来，四面又是滑溜溜的薄冰，也不可能凫水前行。刘备半身都被冷水浸泡，此刻也忘记了寒冷，只顾拍打坐骑。


“的卢，起来，起来！”他着急地喊叫。


马蹄声越发近了，黑衣杀手赶马行到河边，逡巡着在岸边走了一圈，见刘备困于水中，机不可失，便小心翼翼地驱马走上冰面，因担心踩碎冰层，马蹄迈得很慢，一步步轻轻挪动。


“的卢，起来！”刘备几乎绝望了。


他越沉越深，胸部以下全在水里，水流涌上了他的脸，他几乎绝望地仰天长叹：“原来你果真妨主，我刘备今日要死于此地吗？”


马蹄沓沓，刀光闪闪。


千钧一发之际，仿佛如有神助，只听见一声爆炸似的惊响，的卢马从河中腾越飞升，飞溅的河水，碎裂的冰块四散坠落，犹如满天星雨划落人间，马飞四蹄，在空中一纵一伸，一个跳腾，跃到了对岸。


黑衣杀手们都看傻了眼，分明是刘备命在须臾，杀他已如探囊取物，如何顷刻间，马跃冰河，把个死到临头的刘备硬拖出了条活路。


刘备长声叹息，霎时百样感受浮动心头，他感激地抚摸着的卢的耳朵：“好的卢！”


他回过脸对那一众杀手怒瞪了一眼，转身赶马飞奔，慢慢地消失在苍茫的风雪中。


见刘备走远，一杀手问：“还追不追？”


“追！不杀了他回去如何交代，将军吩咐了，必要提了刘备的人头去见他！”另一杀手斩钉截铁地说，手一扬钢刀，狠狠地劈了下去。

卷一 隆中对策




卷首


江流滔滔，薄雾如藏在袖襟里的缠绵愁绪，因衣衫被掀起了一个角，那愁绪便缓缓地释放出来，怀着一二分不匆忙的懒怠，哀哀地长满了江面。


一舟独泊，优柔寡断的轻雾在船头忽而荡忽而凝，岸边密如女儿长发的芦苇伸长了身体，江风跌宕时，遂而飘忽不定地摇晃起来。


舟上两人对坐，无言，无声，只静静地听着江水拍岸，静静小酌。极远的地方不知是谁在抚琴，曲声里有期期艾艾的叹息，宛若一个不张扬的女子，在深重庭院中思慕韶华如流水。


“公瑾以为如何？”清朗面孔的男子笑问道。


对面的男人轻轻啜了一口酒，静美的笑在轩月似的面庞上流淌：“错了两处。”


须臾便是朗然大笑：“果真是‘曲有误，周郎顾’，有周公瑾在此，世人该摔琴而不奏。”


“子敬休要荼毒世人。”周瑜缓缓地笑着。


鲁肃相随一笑，他眺望着浩浩长江，喟叹道：“荡扁舟，游长江，倩醇酒，邀挚友，人间美事。”


周瑜若有所指地笑道：“可惜此江非彼江，江为江矣，长则不长。”


鲁肃怔忡，俄而恍然：“公瑾有拓江之志乎？”


周瑜默然有顷：“北方传来消息，曹操已平定并州叛乱，河北中原之袁氏余势扫荡无存，北方大局已定，藏匿辽西乌桓的袁绍余子不成气候，迟早会被曹操连根儿拔起！”


鲁肃道：“我也听说了，曹操任钟繇坐镇关中，钟繇凭区区唇舌之利，说服凉州军随曹操讨伐并州高幹，凉州军和袁绍外甥斗得两败俱伤，死了上万人才平息叛乱，曹操却坐观成败。马腾老矣，竟听起了曹操的差遣！”


周瑜淡漠地说：“流寇做久了，自然想归正途，凉州那一帮山野草莽，打家劫舍出身，朝廷一道封赏恩诏，乐得脱了贼名，成了廊庙里的紫绶重臣，何乐而不为。”


鲁肃思索着：“曹操克定北方已指日可待，下一步会不会饮马长江？”


周瑜沉沉地饮下一爵酒：“不是会不会，而是何时会。”


“我江东该早作准备。”鲁肃决然道。


周瑜微微一叹：“是得早作准备，可还得先对付了江夏黄祖再说。”他缓缓地说，“征讨黄祖，一为父兄之仇，二为拓境江夏，为我东吴夺取长江北上出口。这一步棋走得不好，将来曹操南下，我们不得已只能退于江南，北方顺流，我方却溯流，他日那一仗不好打。”


鲁肃叹道：“我们和荆州的梁子真是越结越深，”他突突地跳出一个心思，“公瑾，倘若曹操南下，荆州首当其冲，你以为刘表能不能挡得住曹操？”


周瑜半仰起脸，柔软的雾水洗涤着他干净的轮廓，他叹声道：“刘镇南外示雄略，内实寡谋，我以为难……我其实想的是另一层，若全据荆州的是我江东，能得荆州，则横跨长江南北，南可收江为势，北可进抵中原，大业成也！”


鲁肃也自叹息：“荆州地处要冲，只怕想要全据者不只我们，只是对弈得一步步落子，恢宏之业当从垒台做起，江东有明君、贤才，他日定能将荆州归我江东所有。”他把爵中酒一饮而尽，拱手道，“我此番来巴丘，原是奉主公之令犒劳公瑾，使命完结，该回去了，多谢公瑾美酒，告辞！”


周瑜并不挽留，他只是起身行了一礼，亲自将鲁肃送下船，便在船头目送他走远。江上雾更浓更深，隐约的琴音悄然在江风大雾中流淌，这一次却没有再出错了。

第一章 仗义出手，徐庶雪夜救刘备


大雪飞舞，仿佛是谁在搅动一面巨大的旌旗，把整个世界都掀翻了，天和地粘连不分，只有碎片般的雪花纷纷扰扰，将日月星辰扫得干干净净。


风雪中，酒馆孤零零地偏在一隅，旗幌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可能折断。房顶本铺满了白茅，早被积雪覆盖了，让这酒馆好像一件张开的银襜。


徐庶在酒馆门首停了有一会儿，犹豫着没有动，最后，似是终于下了一个决定，还是敲响了门。


“嘎！”门开了，风雪瞬间包围了开门的人，让她仿佛被一件羽毛缘饰的巨大斗篷包裹。


“徐家哥哥！”秀娘惊喜交加。


徐庶吞了一口唾沫：“要过年了，我，我……”他不知该怎么说，明明刚才已酝酿了妥帖的语词，可一旦见到她，偏偏一个字也讲不出。


秀娘微微一笑：“快进来，好大风雪，冷着呢！”她不由分说，一把拖着徐庶进了屋。


屋里烧着热烘烘的炭火，暖气蒸熨着四壁，空气灼热得让人昏然有了困意。徐庶进得屋来，便热得宽了外衣，解了腰间长剑搁于脚边，秀娘烫一壶热酒，让他在炭火边就座，又从灶上端来一大钵滚烫的鲜羊肉汤饼，一盘姜汁拌鸡。


“大冷的天，也没个客人，你还卖酒呢？”徐庶见她各样酒食准备甚全，不禁问道。


秀娘笑道：“索性无事，便在这里做下酒食，何况，你不是要来么？”


徐庶尴尬地笑了一下，低了头去饮酒，又喝了一碗羊肉汤饼，身上更是暖意烘烘，脸上还渗出了汗。


秀娘笑盈盈地盯着他吃：“徐家哥哥，过两天除夕，你还去诸葛哥哥家里过年么？”


徐庶郁郁地说：“他去江东兄长家过年了。他让我去马家过年，我去待了两天。马家倒是热闹，但是送往迎出，应酬太多，来的客或者不认识，或者不好打交道，实在没意思透了。我便托了个借口，离了马家。”


秀娘似有所感：“徐家哥哥和秀娘一样，孑然无靠，一到岁末，家家欢合，独我们无处可去。”


秀娘的话勾拨起徐庶心底的惆怅，不由得沉沉一叹：“天涯阔远，羁旅孤雁，总是人间一样愁！”


秀娘款步走到徐庶身边坐下，陪他饮了一杯。


“徐家哥哥，家中再无一个亲人么？”她拨着脚边铜盆里的炭火，火光荧荧地流在她的眼睛里。


徐庶猛地饮尽一爵，半晌，说道：“还有老母在我扬州姑姑家里，当年我年少不更事，为人报仇干法，隐姓埋名逃走，后来辗转迁延，才来到隆中，求学避乱，交友共游！算来，有十年未归家一顾，想是幼年所种桑树只恐已可合臂了！”


秀娘叹道：“既是尊母在堂，为何不接来隆中一住，左右也有个照顾！”


徐庶一喟：“我也曾有此念，然我在隆中无有酬业，本已困窘，如何赡养老母，母亲在扬州得姑姑赡养，若是跟着我，倒害得她受苦！”


秀娘舀了一碗汤饼捧给徐庶：“苦不苦自己才知，难得的是亲人团聚，既有至亲老母尚在，当随侍左右，以尽孝道，何必天涯远隔。最苦的不是过苦日子，而是孤单单的一颗心！”


徐庶抚着碗沿，腾腾热气氤氲着他的脸，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溺的思想里。


“最苦苦心，非苦身！”他轻轻念叨，忽地笑了一声，“豁然开朗，豁然开朗！”


他颜色骤舒，抱过酒瓮斟满一杯，举手笑道：“谢秀娘开导！”言讫，全饮不剩，容色甚慰。


秀娘见他心情变好，也自欢喜，便又去酒柜中捧来一瓮新酒，放在徐庶脚边：“徐大哥既然想开了，不日母子相见，当值得庆祝，必要痛饮！”


徐庶笑道：“秀娘为庶解心结，你若有亲人，也当偎之，可好？”


秀娘黯然叹息：“徐家哥哥尚有老母可侍奉，秀娘却并无一个亲人倚靠，全家都死于战火，独活我一个，逃到荆州。先是委身卖于豪门为奴，做了人家的侍妾……后来主人亡故，主母不能相容，赶了我出门。幸有邻里一家沽酒的老夫妇收留，他们没有子女，收了我做义女，几年后二老不幸亡故，我便来到隆中开了这一家小酒馆……”


她说得悲切，两行泪水轻轻流淌，噼啪掉下，在石板地上缓缓晕开。她或觉得失态，掩饰地笑道：“见笑了！”


徐庶心中动容，怜惜道：“我竟不知秀娘有这般哀凄身世，好不让人伤楚！”


秀娘匆匆擦干眼泪：“这乱世中，似秀娘一般之人莫可尽数，何止秀娘，哪一家没有伤心往事，只是外人不知，若说出来，眼泪怕要淹过襄阳城了！”


徐庶长叹：“天下纷扰，英雄霸业，黎民受苦！”他斟了一杯酒递给秀娘，“前尘往事不必说了，既然我等还能活于世上，当值一庆！”


秀娘接酒饮尽，微醉浮上，扑红了一张脸，莹莹双目里透出水意的柔情。徐庶抬头间睨了她一眼，霎时心头一跳，低了头去喝汤，再不敢看第二眼。


北风呼呼拍打门窗，尖啸刺耳的空气撕裂声绕着房顶久久不去，有隐约的砰砰声夹在暴躁不安的风雪声中，似乎是谁在紧急地敲门。


“有人敲门？”徐庶听见若断若续的敲打声。


秀娘侧耳细听，果然是敲门声：“或者是有客来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取了门闩，单手撩开厚厚的毡布门帘，两手把着半扇门，顶着压向门的风雪努力一推，霎时，风卷着大块的霰雪吹进了屋里，激得人身上打了几个寒噤。


秀娘在迷蒙雪雾中努力睁开眼睛，来的是个红衣男人，面目模糊在狂暴的风雪里，只能见到他牵着一匹白马。那白马不停打着喷嚏，四蹄在地上拼命地刨坑。


“客沽酒吗？”她竭力地提起声音问。


“是！”那人的声音被风雪吹得乱飞，“可以进去么？”


“请进！”秀娘让开半边身体，用力顶着门。那人一面往里走，一面说：“能给我这马找个槽厩么，风雪太大，它也受不了了！”


秀娘道：“屋右有拴马的骈槽，我牵马过去，客人先进屋暖把手！”


那人道了一声谢，把缰绳递给秀娘，掀开毡帘径入了屋子。大概是在寒冷风雪里走得太久，甫一进入这热烘烘的房间，寒热变换太激烈，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徐庶扭头端详，这人正把斗篷摘下，抖一抖，雪水哗啦啦掉落，他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全身都湿淋淋的，皮靴到膝盖染满了污泥，似乎赶了很长的路。


他在徐庶旁边坐下，取下腰间长剑放于案上，双手在炭火上来回翻动，身体还在瑟瑟发抖。徐庶的目光慢慢上移，看清了那人的脸，刹那间大惊。


原来是他——刘备！


他怎么会来到隆中，又如何狼狈如逃难？


深深的疑问闪过徐庶心头，他偷偷将那人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是蹊跷，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刘备又打了两个喷嚏，靠着火边坐，还不能让他暖和，反而让他越来越冷。


徐庶镇定地平复心情，静静地说：“这位朋友，我瞧你衣衫尽湿，需得褪下在火上烘干，否则倚火着湿衣，冷气浸入体内，会坏了身体！”


刘备看了一眼徐庶，愣愣地说了声：“谢谢！”可他却没有动手脱衣服，面上还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徐庶似懂得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无妨，这酒馆主人是我朋友，她不会介意！”


刘备释怀，再次对徐庶道声谢，才开始一件一件剥橘皮似的脱衣服，湿润沉重的衣衫曳地之时竟划出了水痕，最后，只剩下轻薄的里衣。他紧紧地挨着火，一件件烘烤衣服，奈何衣服太少，身上兀自发抖。


徐庶顺手把自己褪下的外衣递给他：“先披上！”


刘备见徐庶古道热肠，甚是感动，诚挚地一拱手：“多谢兄台！”


这时秀娘进了屋，一眼瞧见刘备披着徐庶的外衣烘衣服，先是一愣，徐庶向她微微点头，她便是懂了，走去灶上端来一大碗姜汁鸡汤放在刘备面前。


“客人饮些汤水，祛祛寒！”


刘备感激地说：“谢谢！”他捧了汤大口啜饮，顿时，一股子热浪从喉头涌入胃部，再蔓延到五脏六腑，通身都泛起了温热的感觉，兼之身上裹着徐庶的外衣，又紧紧挨着火，于是暖意回潮，刚才的彻骨寒冷渐渐消退，额头上还冒了零星汗珠。


小半个时辰，手中的衣服烘干了，他一一穿好，还剩下一件棉绒加里的外衣水气未去。此刻他不觉得冷了，便把徐庶的外衣叠了整齐，捧还回去，脸上带了笑，又是一声感谢：“多谢兄台！”


徐庶无所谓地一摆手：“何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刘备大是赞赏：“兄台秉性不拘，古道热肠，果真好气量！”


徐庶豪迈地一笑：“天寒地冻，难得相遇酒肆，也是缘分，朋友如不嫌弃，与我同饮一爵如何？”


“求之不得！”刘备抚掌，当即挪了身体，与徐庶对面而坐。


秀娘捧来两瓮酒，添上些许小菜，无非是一盘牛棒炙，一钵莼菜冬瓜汤，一碗葱白拌秋芹，加上原有的羊肉汤饼和姜汁鸡。她为二人满斟了酒水，再添了一副筷箸。


徐庶先自举杯：“风雪遇君，可贺！”


“同贺！”刘备回应道，二人点头笑，同饮而尽。


徐庶停杯，问道：“朋友如何顶冒风雪而行，瞧朋友适才模样，似遇了险难之事？”


刘备摇头微叹：“一言难尽，我为奸人所害，天昏地暗，一路乱走，不分方向，不得以流落此地！”


徐庶暗暗寻思，关切道：“朋友得脱险境，也足可庆幸，到底是吉人天祥，奸人才不得逞愿！”


正说话间，“砰砰……”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刮过耳际，那声音焦躁不安，裹在风雪声里像敲在被水灌满的碎鼓上。


秀娘诧异：“大风雪天气，如何频繁来客？”


她只得去开门，谁料门才开了一半，那人便呼地冲进来，推得她脚步不稳，跌跌撞撞险些摔倒。


一阵狂风拍打得两扇门哐哐乱撞，雪花噗噗吹入了屋子，那人迎着风口大声吼道：“我问你，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骑白马的男人经过？”


秀娘倚着墙壁抚胸：“你这人恁是无礼，进我酒馆不买酒，便嚷叫什么白马黑马，还险些摔了我！”


那人逼近一步，风雪在他四周缭乱肆虐，腰间钢刀来回摇晃，撞得雪花一阵乱飞，他狠狠地说：“我瞧你后院系着一匹白马，不是那人的还是谁的？”


秀娘一惊，正疑虑不解之间，那人却扭过了头，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刘备。


刘备半立身体，手摁在剑上，身体微微发颤。


那杀手呵呵冷笑：“你果然在这里，省得我到处寻了！”


刘备道：“你们到底是谁的手下，定要对我赶尽杀绝！”


那人“哼”了一声：“死到临头了，话还这般多，你还是乖乖受死吧！”他一把抽出钢刀，一步步逼向刘备。


寒冷的刀光映着刘备的脸，他叹了口气：“你要取我性命可以，请不要伤及无辜！”


那人啐了一口：“这当口了，你还在假仁义，先想着自己怎么死法，别人的生死，你可管不着了！”


钢刀抡起，刀光如闪电劈下，秀娘吓得失声惨叫，紧闭双目哪里敢看。


刘备猛地拔出长剑，迎着刀光方向挡格，而却在忽然之间，只听见刺耳的碎裂声爆在耳边，那刀光没有朝向他，反而向后退去，那人双目翻白，涌动的水流从他头顶淌下，他像根木桩般直直地倒下。


刘备呆了，举目一望，地上满是碎陶片，和一汪一汪的水渍。一股酒香缭缭升起，似乎是打碎了酒瓮，碎片后站着一个人，却是徐庶。


刘备明白了，是徐庶趁着那人杀己心切，不念其他，从背后给了杀手一击。他瞅着满地酒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多谢！”


徐庶一仰头：“朋友毋谢，性命攸关，怎能坐而不救！”他踢了那杀手一脚，“这人还没死，怎么处置，朋友示下！”


刘备镇定了一下情绪：“留个活口，诸事不明，我欲知幕后主使！”


徐庶点头：“好！”


他走向秀娘，秀娘还闭着眼睛发抖，他拍拍秀娘的肩：“没事了！”


秀娘微睁眼睛，瞧了地上那杀手一眼，颤声道：“死、死了？”


“没有，晕了！”徐庶道，“找根麻绳来，捆了他！”


秀娘吸了口冷气，双脚却是软的，步子哪里迈得动，口里小声道：“灶边有……”


徐庶自去里间灶边取来麻绳，利索地把那杀手捆得粽子似的，卷了一块破抹布塞进他口里，一骨碌扔去墙角。


刘备捧拳道：“实在抱歉，皆因我的缘故，害得二位受此牵连，我必得速速离开此地，以免为二位带来大麻烦！”


徐庶把手一拦：“等一下！”他极认真地询问，“莫非还有其他人欲刺杀朋友？”


到此地步，刘备没有隐瞒：“一行十来个，从襄阳一直追我至此，这个只怕是打前哨的，余下的或者很快就到了！”


徐庶沉吟一时：“朋友只怕走不得了！”


“如何走不得？”刘备惊疑。


徐庶肃声道：“朋友请想，此人既为前哨，余者必在附近，朋友若一现身，定入其彀中，那时走不多远，便会遇险。加之风雪紧急，四面无人，存身救助之地也寻不着，岂非自入死地！”


刘备稍稍犹疑，旋而轻轻叹息：“若然如此，也是天命，绝不能拖累他人，我定要离去，我走得越远，二位危险越小。”


徐庶不禁感慨：“朋友身处险境，尚存仁心，好个侠义肝胆！”他见刘备迈步朝门边行去，喊道，“朋友毋行，请安坐，我暂可保得朋友平安，我二人也可无事！”


刘备一停：“果真？”


徐庶自信地微笑：“信不信在朋友！”


刘备望着徐庶的微笑，犹如被灌入了一股坚韧力量，刹那，他大声地说：“好，我信！”


倏忽，隐隐的马蹄声在风雪声中四散分离，犹如被不停撕碎的布条，有人高呼：“的卢马！他在这里！”


“他们来了！”刘备拽紧了长剑。


徐庶深沉一口气，阔步走向门边，狂风扫着两扇门忽而开忽而关，毡帘飕飕地卷来卷去，越来越多的雪花飘进屋，落在屋中的物什上，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秀娘，找些硬物来抵门！”他回头喊叫。


秀娘颤抖着挪了步子过来，推了推斜靠门边的一张酒案，奈何手脚发软，推了半晌也推不动。


“别怕！”徐庶柔软的声音响起，她回头，徐庶轻轻握住她的手，暖流自掌心徐徐融入身体，一点点化开了恐惧的冰块。


“别怕。”他又说，清濯的眼睛里满是鼓励，满是柔情。


她真的不害怕了，心里仿佛被注入了一束阳光，所有的阴霾都被甩在阳光的背后，即便最可怕的死亡也并不冰冷了。


她和他并手而推，把七八张酒案推在门边，将两扇门推开，用酒案倚着两边抵得严严实实，只任那毡帘在风里翻飞。


刘备看得奇怪：“如何要大开门户？”


徐庶拍拍手：“兵不厌诈！”他一伸臂，“来来，朋友与我共饮！”他稳稳坐下，斟酒对酌，刘备半惊半疑，虽不知就里，但被徐庶的豪气感染，也自坐下饮酒。


屋外马蹄声近得犹如咫尺之间，喧喧人声穿过风雪渐渐逼近，徐庶忽然起了一声清啸，只手弹铗而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吟诵声琅琅，如倒卷青天的寥寥长风，托起鲲鹏垂天之翼，送出九万里凌云之气。


马蹄声戛然变小，或许是被徐庶的歌声惊住了，又见酒馆门户洞开，仓促间摸不着头脑，只得在屋外左右逡巡。


歌声越来越苍劲有力：“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一抹刀光卷入，似有人鬼鬼祟祟地探头查看，徐庶蓦地腾身而起，操起一方酒案，咬牙砸下去。那人“嗷”的一声惨号，头被砸出一个大血坑，他连屋里到底有什么也没看清，就遭伏击，趁着还有点力气，慌忙地跳了出去，才出去一步，却硬挺挺地倒在雪里。


“有埋伏！”众人齐声惊呼，再不敢贸然探屋，一趟一趟在门口转悠。


徐庶歌声不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唱毕，放声大笑，笑声荡了出去，让那一众杀手更是举无措置。


见徐庶豪气贲张，刘备胸襟为之一荡，刚才的紧张遁隐无形，他大口饮尽一杯酒，手仗长剑，豪情油然充沛全身。


又有不怕死的探头来望，这一次是刘备跃起，长剑一切，快如电光石火，削掉了那人的一只耳朵，血淅沥沥喷了那杀手一脸。他捂着耳朵翻身跳出。


“痛快！”刘备大笑道。


徐庶爽朗一笑：“朋友动作好快，我不如也！”


屋外的杀手橐橐乱走，他们未见刘备一面，却连折两个同伴，而屋中情景到底怎样却全然不知。难道是为了引诱他们进屋以伏击，或者，当真藏着绝世高手？


聚在门首的杀手许久没有动静了，忽地，头顶上却有“噗噗”的声音压下来，像是风掀翻了瓦片。


“他们上房了！”徐庶凝神听着。


刘备仰头一看：“他们是想揭瓦看个究竟！”


徐庶离案而起，自炭炉旁拿起火钳，全神贯注地细听屋顶声音，突然，一线微光从头顶射入，他猛一扬手，一块烧红的炭飞起，带着耀眼的火星子射入了缝隙中，只听见一人惨叫一声，那烧红的炭烫伤了他的眼睛。


“好准头！”刘备赞道。


徐庶哈哈笑道：“小时候好打弹弓，我可是远近出名的弹弓好手！”


屋顶的声音更响了，不甘心的杀手不肯放弃，稀里哗啦踩得屋顶白茅乱飞，钢刀直直捅将下来，戳烂了七八片瓦，碎块纷纷坠下，扬起满屋的灰尘，屋顶立时现出了一个窟窿。杀手们攀在窟窿边，警惕地朝屋里一瞧，却忽然感觉热辣辣的气流直冲上来，冲得眼睛酸泪直流，一干人以为又是什么厉害暗器，吓得几步跳开，慌张不慎，有一人脚下踩空，摔下房顶，腿骨尽折，痛得咧嘴大叫。


原来这热气便是那灶上的姜汁鸡汤，刘备和徐庶将案几向上叠高，再把一锅热汤放于案上，热气上升，外间冷气下沉，冷热纵横，霎时便迷了杀手的眼睛。


“只恐挨不多时了！”刘备听见外间杀手们乱成一团的喊声，略起了一些担心。


徐庶稍一思索：“趁他们大部在房上，快走！”


杀手大约意识到那热气并非毒辣暗器，在屋顶上来回走了几遭，抡刀一阵乱砍，更多的瓦片碎裂了，房上的窟窿也越来越大，纷纷的雪当头洒落。


有人惊呼道：“他们才三个人！”


在他们从屋顶跳入房中的一刹，徐庶一把抓住秀娘，一手抓起门边墙上悬挂的锁，一脚踢翻抵住门的酒案，操起门闩，和刘备抢步冲出了屋，再一脚把门踢关上，麻利地套上锁，把一众杀手关在了酒馆里。


屋外还剩下五六个杀手守门，乍见刘备出来，同伴被困，一时都呆了。


“牵马快走！”徐庶一推刘备。


刘备听言，快步朝那马厩跑去，杀手哪里肯放，赶着他就追了过去，徐庶一握秀娘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她，那匕首短不过四寸，皮革剑鞘上深纹了一头紫红貔貅。


“保护好自己！”他放开了她，剑光脱手而出。


徐庶操剑大步向前，将追赶刘备的杀手拦住了。雪从四面八方扑上他的身体，他被狂躁的风雪整个包围，像是蛮荒年代独斗野兽的上古英雄，一瞬间，仿佛时光匆匆，万般风流，尽在一掌之间。


勃然一声大喝，满地的雪被疾走的步履带得飞旋而起，刀光、剑光交相迸发，犹如大风卷水，水流激荡。


刘备已解了马，回头见恶战正酣，他怎肯独自逃生，提剑反身冲回徐庶身边。


“你还不快走！”徐庶喊道。


刘备朗声道：“我欲与君生死相共！”


再不必多说一语，退不可退，那就勇往直前！


被关在酒馆里的杀手拼命地砍着门，一条条烂木条抛出来，眼见那门被砍得齿牙横生，一个窟窿豁然砍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便是身处中央的困兽，四面危机，荆棘丛生，无路可逃。


徐庶一声长叹：“罢了罢了，今日死于此！”


“如此死，也是值了！”刘备竟是一笑。


两人并肩，双剑合二为一，刺穿了一帘雪幕，光芒仿佛星辰照耀出一片绚丽天空。


酒馆里的杀手已砍倒了门，一个接一个跳出了门，刀举过顶，团团地围住了二人。


“大哥！”远远地，有呼喊卷尘飞来。


到底是绝地逢生！刘备奋尽力气叫喊：“我在这里！”


三骑快马扬起半身高的雪尘奔驰而来，马上三人见刘备被杀手包围，惊诧之余，飞身冲过，冰冷的兵器扫开风雪，掠向了举刀的杀手。


徐庶只感觉周围一片眼花缭乱的影子，以及难听的喷水声，似乎是喷出喉管的血，脸上还被溅了许多，湿热腥臭，熏得胸口泛呕。


不过须臾，飞舞的影子停止了摆动，世界忽然从喧嚣进入了死寂。雪纷然而下，风在身后如浪潮起落，他便看见，周围横七竖八全是杀手们的尸骸，雪飘在他们血淋淋的脸上，冻结成匕首一样的光。


太快了！


仿佛一眨眼，那近在眉睫的危险居然就消失了。


“徐家哥哥！”秀娘踉跄跑来，见他满脸是血，眼泪噗噗落下。


徐庶安慰地一笑：“不要哭，我没有事！”


“大哥！”张飞扑过来，两手紧紧挽住刘备，左看右看，一个大男人险些掉了眼泪。


刘备一一打量他们：“到底你们来了，否则……”他不敢想了，若是再晚一步，也许明年的今日就该是他刘备的忌日了。


“我们瞧见大哥留下的标志，一路赶来，幸而及时赶到，真是好险！”关羽惊魂未定地说。


他们数年征战，常因战场混乱而失了消息，于是商量下唯有彼此知道的独特路标，若是有人走失，其他人则可循着路标跟踪而来。刘备被杀手追赶，心知独力难逃，便一路留下标志，期望万一关张醒觉，还能追上他。


“子龙也来了！”刘备欢喜起来。


赵云近身一拜，银袄上满是雪水，滴滴答答地掉下去，他也不去拂拭：“我本去襄阳置办年货，想着主公与二将军、三将军皆在荆州牧府第，便想寻了来一起返回新野。哪知到了府上，二位将军竟醉酒不醒，主公也不知去向。我心知事有不好，便叫醒二位将军，一路寻来，打听到有人曾见主公与一队人马出了南门。我们出得南门，尚能见到一路马蹄印伸向一条河边，过了河又见到主公留下的标志，因此才得以救了主公。”


刘备点头：“果是子龙心细，不然，备已为刀下之鬼！”


关羽愧疚地说：“都是我与三弟大意，祸已萌生，还被人家灌了黄汤，醉得人事不知，险些酿成大祸！”


刘备一叹：“我们都上了人家的当，你们被灌醉，便有人来找我，说翼德和人争持动武，摔伤了脑袋，云长赌气不肯就医，自带了翼德回新野。我关心则乱，不问真假，便随了他们出城！”


张飞一拍巴掌：“一定是刘表想要害大哥，一面灌醉我和二哥，一面诓了大哥出城，我饶不了他！”


刘备皱眉：“没有真凭实据，不可乱猜疑！”


赵云惋惜道：“可惜刚才出手太快，没有留下活口，否则还可问个明白！”其实倒不是他出手快，却是关张见兄长遇刺，心急兼恼恨，招招都下了杀着。


刘备眼睛一亮：“有活口！”他待要进屋去寻那杀手，却见徐庶早把那人提将出来，一径将他丢在刘备身前。


刘备感激地对徐庶一笑，将杀手口中的破布取出，厉声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杀手早就醒了，屋里屋外杀得血流遍地，一片狼藉，他心里甚是清楚，奈何手脚被缚，口中塞物，动不得，说不得，只能憋在墙角蠕动。


他瞅了刘备一眼，垂了头没吭声。


“不说？”张飞暴跳，一巴掌打得他口鼻流血，一口吐出一颗牙齿。


“他是怕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徐庶说。


张飞一诧：“如何说？”


徐庶笼着袖子，慢条斯理地说：“你可以不说，不过，你即便不说，我也知道主使是谁，让你说，只是给你指条活路！”


那人怀疑地瞥着徐庶，依旧还是闭口不说话。


“不信？”徐庶乐悠悠地说，“我且问你，你那主人可是和荆州牧关系极密的一人？”


那人神色大变，目不转睛地打量徐庶，只见徐庶满脸自得的微笑，全不见丝毫虚诈，他心下暗暗寻思，莫非这人当真了解实情，若是如此，那这场刺杀竟成了人家掌控中的一场儿戏。转念又一想，事涉机密，何能泄漏，怕是徐庶诈自己，还是不说为好。


徐庶又道：“他因害怕刘将军夺了他的私利，心生嫉恨，必除之而后快，可是如此？”


那人又是一惊，瞧着徐庶神色自若，字音沉稳，不显欺妄，或者真是知情者？


“他令尔等必得取了刘将军首级，不然，他便取了尔等首级，是也不是？”徐庶的语气加快了。


那杀手更惊惶了，脸上一阵抽搐，张了口只是没出声。


“他现正在荆州牧府第等着尔等消息，是也不是？”徐庶提高了声音，目光突地一凛。


杀手浑身一抖，几乎要被徐庶的目光伤了眼睛。


“还要让我说出他的名字吗？”徐庶厉声大吼，“他是……”


杀手的意志几乎崩溃了，在徐庶还没说出那个名字时，他却像是回声似的，磕磕巴巴地说：“你、你怎么知道是蔡、蔡将军……”


徐庶“哦”了一声，霎时笑了：“我起初不知，现下知了！”


“你！”杀手终于知道自己上当了，徐庶连番逼问，环环相扣，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笃定气势，压得他不得不低头，脱口就说出了真相。


“是蔡瑁！”刘备大骇。


“蔡瑁为何要害哥哥！这个贼畜生！”张飞大吼起来。


赵云思量道：“莫非主公有得罪他处，或者真如这位朋友所言，他是为牟私利，而主公阻他不能遂意，他才下此毒手！”


刘备垂头想了好一晌，猛地一个激灵，背脊一股刺骨寒气攀爬上头顶：“想是我进言景升兄立长公子为嗣，被他所知，他为保自家侄女婿，必要杀我！”


“一定是了！”关羽捶拳道，“他一向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居然做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张飞重重吐了口唾沫：“我们这就折回襄阳，刀劈荆州府，削了蔡瑁的狗头！”他性子急躁，竟真的要飞身上马，驰入襄阳杀人泄愤。


“不可鲁莽！”刘备拽住了他，“你纵是折回襄阳，他若是抵死不认，我们如何拿他？两相龃龉，局面一旦不可收拾，蔡瑁现掌荆州兵权，凭我们区区数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张飞恨恨地一跺脚：“那却如何，难道就白白受了这口窝囊气？”


刘备看了一眼那些杀手尸体：“先把这些尸首掩埋，以免被人察觉，惹出事端。明日我们再去襄阳，一则静观其变，二则可向蔡瑁暗自施威！”


众人动手，把十来具尸骸拖向近旁的一丛树林，在树下挖了一个深坑，将尸体尽数掩埋，再来回踩了数遍，直到不显痕迹，回头看见那哆嗦在雪地里的杀手。


“他怎么办？”张飞问，手朝腰间佩刀上一攥，眼里放出了杀戮的凶光。


“放了！”刘备一挥手。


“放了？”张飞不相信地睁大眼睛。


刘备走到那杀手面前：“我即刻放了你，蔡瑁若能饶了你，你自回去复命，他若不饶你，你自去逃命。你这些同伴都丢了性命，蔡瑁必也以为你死了，他断不会对你灭口！”


他一提长剑，剑光来回闪动，绳索截截飞起，霎时，杀手身上捆束的麻绳被他割断。


那杀手瞠目结舌，他原以为必死无疑，未想刘备居然会饶了他性命，扑通跪下，狠命磕了几个头，口里念道：“刘将军大恩大德，小的罪该万死，竟起贼心陷害，百身莫能赎罪！”他抬头起来，极是诚心地说，“刘将军当心，指使我们刺杀将军的除了蔡瑁还有夫人！”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


刘备瞧着茫茫浑浊的风雪，想到荆州府内帷幕重重，而他竟不经意掉入了这帷幕内，成为人家嫉恨残杀的敌人，不由得心头愁起，长长叹了口气。


“主公，风雪不止，先返新野再作计议吧！”赵云提议。


刘备点头，扭头间看见徐庶，大步走去，深深拜将下去：“壮士慷慨，侠肝义胆，舍身而救危难，请受刘备一拜！”


徐庶慌忙扶起他：“将军言重，扶危救难而已，无非以尽绵薄，将军礼过了！”


刘备见他雄阔豪气，有心要深纳，又见他颇有谋略，大具才干，心念霎动，小心地问道：“敢问壮士，你可是‘卧龙’‘凤雏’？”


徐庶一呆：“将军为何提起这两个名字？”


刘备坦诚道：“因有高士曾向我推荐此二人，说是当世奇才，我有心结识，奈何无缘相遇，也不知他二人现居何处，因见壮士器宇不凡，大有国士风度，故而一问！”


徐庶忽然想要放声大笑，脑子里闪出一个词：“良媒”，他此刻很是惋惜，为什么诸葛亮去了江东过年，不然，他定会拖了刘备立刻冲去草庐，踢开柴扉，大喊一声：“良媒来也！”


他稳住那激动的情绪，正声道：“我不是，在下颍川徐庶徐元直！”


刘备也不失望，依旧面色霁合地说：“原来是徐先生，幸会！”


徐庶微动了心思，脑子里反复辗转着“良媒”一词，仿佛浪潮刹那涌上，又刹那扑下，一种让人昏晕的激动让他真想乘帆渡江，去告诉他的朋友，告诉他，属于他们的战场到来了！


“徐先生可否随我同去新野，我备薄酒，愿与先生共相深谈！”刘备真诚地说。


徐庶沉默一会儿，铿然道：“善！”


刘备大喜，一迭声叫好，连忙招呼关张和赵云过来见新朋友。


徐庶与他们一一见过礼，侧头望见秀娘，他慢慢走过去，轻声道：“秀娘，我要走了，你暂不要卖酒了，去隔壁杨阿婆家过年吧，若是有难处，便来新野寻我。”


秀娘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紧紧地握着那柄匕首，轻轻地点了点头。


雪洋洋洒洒没有尽头，仿佛最深长的想念，在时间流逝中不停留地坠落。


※※※


一束晨光从云雾背后穿透，暖风徐徐而起，吹醒了冰封一冬的花树。树梢上结出了嫩绿的新芽，藏在冰雪覆盖下的花抖干身上的雪水，冒出了一个又一个花蕾。


又一个隆中的春天到来了！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涉彼南亩，执我耒耜。开我田畴，同我妇子。有雨霏霏，去尘荡涤。延我嘉宾，同贺农喜。”


婉转歌声洒满山坡，仿佛暖暖春雨滴滴落下，起了早的农夫赶了耕牛下田，听见遍野放歌，也忍不住伫足一听。


吟歌之人且行且唱，手中挥舞着一根春草，草叶飘飞，随着节拍上下起伏，身后两人逶迤相随，听着歌曲动听，不免也相视而笑。


三人行到一段虹桥上，桥下冰澌溶泄，水流一路欢畅，树影倒映水中，随水流转，犹如善舞长袖。


“这一个诸葛亮是真诸葛亮，还是影子诸葛亮？我与他，哪一个才是真的？”诸葛亮瞧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若有所思地道。


黄月英一笑：“庄周梦蝶，梦邪，非邪？君也欲做庄子否？”


诸葛亮对妻子破颜一笑，唏嘘道：“能似庄子般逍遥无为，天不拘，地不管，背负青天，莫可御摄，乃人生至乐。只可惜，诸葛亮这一生怕是做不了庄子了！”


“终于到家了！”诸葛均兴奋地喊了一声，急急扑向门口。


草庐柴扉上的积雪已化，残余的水珠在阳光中熠熠闪光，诸葛均掏出钥匙，插入挂在柴扉上的铜锁眼里，“咔”的一声推开门。


“咦？这是什么？”诸葛钧忽地疑问，那柴扉旁的木栅栏上吊着一管竹筒，竹筒系了一根红绳，似挂的时间有些长，红绳曾被雪水浸湿，硬邦邦的败了颜色。


“什么？”诸葛亮快步走来，取下竹筒，竹筒封了口，盖子上沾满了雪水，拧得很紧，显是从没打开过。乡间民风淳朴，路不拾遗，见着人家门口有了新物，若不得允许，不会有人随意翻动。


诸葛亮满心疑惑，一边慢慢踱进草庐，一边用力拧开竹筒，从筒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手巾，他展开手巾，那巾上写了墨字，因有水自缝隙渗透，让字有些漫漶。


“是谁写的？”诸葛均好奇地问。


诸葛亮轻轻道：“是元直。”


“徐大哥干吗挂封信在门口？”诸葛均挠挠脑袋。


诸葛亮不知该怎么跟弟弟解释，只好说道：“他找哥哥有事，我们去了江东，只好留书一封！”


诸葛均“哦”了一声，他知道二哥和徐庶是挚交好友，这个徐大哥秉性豪迈直爽，满肚子坏主意，最爱拖着二哥去恶作剧，至于门边留信一类的事太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了，诸葛均于是不问了，因两个多月没有回隆中，心中备加念家，急跑着冲进了屋。


诸葛亮步子放缓，眉目微微一蹙，待走入屋里，还陷入沉沉思索中。


“孔明！”黄月英呼他，“一路风尘，褪去外衣吧！”


他哑然失笑：“想事出神了！”


黄月英为他换了衣服，见他兀自捏着那手巾发呆：“有什么难解之事么？”


诸葛亮缓缓坐于窗前，手巾轻放案上：“元直去做良媒了！”


“良媒？”黄月英莫名。


“阿丑啊。”诸葛亮轻轻呼唤妻子的乳名，他转头凝视着她，目光中陡地含了许多深溺的情绪。


黄月英行至他身边，在他面前坐下，问：“你有什么心事吗？”


诸葛亮对她柔软地一笑，举目眺望虹桥下那缠绵溪流，叹声道：“或许，我们要离开隆中了！”


黄月英甚是讶异，但她没有慌张地追问，慢慢地，她像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低声道：“你已经决定出山了么？”


诸葛亮抚上她的肩：“你到底是了解我！”


黄月英悠然一叹：“隆中偏小，怎能困住诸葛亮。‘卧龙’只是酣睡，负龙之名而不得龙威，你要做真龙，必得游入大海！”


诸葛亮微笑道：“只怕龙游入海，其间之路坎坷艰辛，艰难重重，再不得今日半分闲暇，任重道远，苦楚万端！”


“我知你越遇险难越是强毅果敢，若因艰辛而萌生退意，那还是诸葛亮么？”黄月英双眸清亮明丽，话语里满是肯定。


刹那感动，诸葛亮握住妻子的手，笑着在她额上一吻。


“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你好生在家，替我照顾均儿！”


“你去哪里？”黄月英一怔。


诸葛亮含笑道：“元直做了一半良媒，我去寻另一半！”


他长声笑了起来，窗外春风习习，新生的花树在风里婆娑起舞，金色的阳光碎片落入他的眼睛里，犹如落入了深邃广阔的海洋里。

第二章 暗访民情，诸葛亮潜伏益州


春光正娇媚，光芒是透明的，阳光照耀下，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清澈起来，仿佛浸在清水里，把所有尘垢都涤荡干净了。


徐庶一步迈进门槛，干净的阳光让他感觉身体变得轻了，仿佛长了翅膀，随时可能腾空而起。


“什么鸟人，走就走吧，谁稀罕，我这就去打爆他的头！”张飞的雷鸣嗓子震得徐庶脑袋嗡嗡直响。


“张将军息怒！”孙乾的声音听来像迟滞的水，他是个忠厚长者，多年跟随刘备身边，从不离弃，很得关张赏识。因此关张火气暴躁，素爱惹事，他总能居中斡旋打圆场，这两人偶尔也能听上一听。


徐庶摇摇头，想是又有谁不知好歹惹火了张三爷。


他走得近了，张飞的狂怒声音更大了，关羽竟也插嘴进来怒骂：“欺人太甚！眼皮安在天上呢，狗屁不懂的穷儒！”


徐庶举头一望，面前一座飞檐凉亭，两株柳树一左一右，树荫刚好落在亭中，关张正跳着脚大骂不迭，孙乾陀螺似的劝了这个劝那个，刘备倚亭而坐，脸色甚是难看。


“主公！”徐庶清声道。


刘备抬头，脸上稍稍有了笑容：“元直！”


徐庶踏上凉亭，瞧见关张气得满脸通红：“出什么事了？”


孙乾抹了一头一脸的汗：“是元直来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便是两个月前来新野投于主公门下的武先生，如今定要离去，我苦劝不留，没奈何便来禀明主公，不想让二位将军生气！”


徐庶一蹙：“为何要走？主公待他不薄啊！”


“他说主公穷困，偏踞新野，不成气候，每月给的薪俸还不够他沽酒……”后面的话不能说了，孙乾住了口。


张飞一口唾沫吐出去：“鸟人！什么东西，当初又不是我们求他来，是他自己巴结来投靠，如今又嫌我们穷困，不成气候，反复小人！”


“这口气怎么憋屈得下！”关羽一拳打在凉亭的柱子上，“嘭”地震得梁上的灰尘坠落。


刘备惆怅地一叹：“怨不得人家，只怪我们无能，偏于逼仄穷巷，无兵无地无财，怎不让才干外流，人心离散。”


张飞叫道：“大哥，你就是好心，像这等贪财薄礼的小人，不要也罢，让他滚吧！”


刘备默然良久，苦笑一声，对孙乾道：“公佑，烦你备一份厚礼赠于武先生，转告他，刘备困窘，无能养才，武先生才俊英杰，自当高就，从此别过，愿他珍重！”


“备厚礼！”张飞暴跳如雷，“像这等小人，一顿拳脚打走便是，还要备礼，大哥，你疯了不成？”


刘备肃了颜色：“人家来新野投奔我们，也是瞧得起我刘备，如今要走，应具礼相送，贤才择主而侍，何必强求，岂不寒了天下贤才的心！”


“大哥！”张飞不能信服，嚷嚷着仍要去打爆那人的头。


“好，好，好！”徐庶放声大赞。


张飞一呆，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徐庶：“好什么？”


徐庶慢悠悠地说：“昔日燕昭王为求贤理国而求教于郭隗，郭隗告诉燕昭王：古代有个国君欲买千里马，便使涓人购之，哪知涓人花五百金买回来一堆马骨头。国君很是生气，要重重处罚涓人，涓人却说，既然国君肯花五百金买千里马的骨头，天下皆知国君真心求马，那么，真的千里马一定会有卖主送来，果然不到一年，就有人送来三匹千里马。郭隗说完这个故事，谏议燕昭王重用自己，天下士子见燕王对区区郭隗如此善待，一定是真心求贤，必定争相而至。于是燕王为郭隗筑宫而师事之，不久，天下贤才争相入燕，其中便有乐毅！”


徐庶略一停，目光炯炯：“古国君求千里马而买马骨，燕王求贤才而拜郭隗师，主公有心求才，士子离弃而以礼待之，不迁怒，不生嫌，何愁天下真才不至！”


刘备听得豁然开朗，粲然笑容乍现眉目，他用力一挥手：“元直所言极是！”他一转头，忽见徐庶躬身下拜。


“元直？”


“主公真心纳贤，不虚名，不伪饰，令庶感动，因此，”徐庶朗声道，“庶有大才举荐！”


“大才？是谁？”刘备问。


徐庶仰头，声音犹如金刚掷地，铿锵有力：“‘卧龙’！”


“卧龙”！刘备一震，这是他第二次从别人口里听到这个雅号，片刻的躁动后，他认真地问：“元直认得‘卧龙’么，其人才干如何？”


徐庶道：“此人住在隆中，结庐躬耕，复姓诸葛，单名亮，字孔明，其才……”他微一顿，声音也响亮了，“犹如浩瀚星河，壮阔汪洋，深不可测，广不可度！”


刘备一阵兴奋：“果真如此，便是天下奇才，如此，烦元直延请之！”


徐庶笑着摇摇头：“此人不可屈就，必要主公亲访，明以诚意！”


“架子好大！”张飞哼道，“还要让哥哥亲自去请，区区隆中村夫，不过种得两亩好地，扛不得兵器，上不了战场，空言无补的废物！”他还在气头上，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徐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若是空言无补，天下人皆是百无一用之徒！”


“有这般能干？”关羽听徐庶满口称赞，半信半疑。


徐庶爽声笑道：“我多说无益，诸位将来见了自然知道，此人足可让诸位过目不忘！”


周围的议论声喧嚣如乱风，刘备静静地站立在斑驳树荫中，目光沉入微冷的阴影，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仿佛在做一场与其他人无关的梦。


“主公，可愿亲往？”徐庶的声音在他身后犹如尘埃漂浮。


“燕昭王筑台延师而得乐毅，”刘备轻轻地说，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里有种沉淀的力量，“刘玄德为得‘卧龙’，亲往又何妨！”


他轻拽了一下拳头，一种兴奋羼杂着忐忑的情绪在血液里流淌，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改变了，仿佛是他颠沛无根的命运，抑或是他从来不曾有过，而将来又必将永远具有的某种坚持。


春风吹得满院扬花飞舞，天空清朗如干净的脸，有歌微醉，和了欢喜的泪水。


※※※


季节轮回犹如眨眼，须臾又到晚秋，霜风满地，衰草连天。


秋意深邃的成都平原上庄稼熟了，农人三五成群聚在田里，锄镰飞舞，割下的稻秆甩出去。自有人接手一把接一把地捋谷子，捋下的谷子装入麻袋，一捆捆扎好扔上牛车，余下的谷茬一段段累在田间，堆得老高，一簇簇像是小山丘。


鞭杆甩了出去，黄牛哞哞地哼着，忙碌了一天的农人抹干脸上的汗水，一跃跳上牛车，嘚棱嘚棱地赶车归家。


日薄西山，满天云霞在天边流淌，嘹亮的歌声随风一荡，融入岷江的波涛中。


农人车队一路延伸，无数辆车上都堆满了今秋丰收的粮食，躺在粮食之中，一年的辛苦都值得了，农人的脸上全是和睦融融的笑容。


“今年又是丰收年！”中年汉子倚在车后开心地哼鸣着。


“爹，我算了算，除去上交给主家和国库的赋税，我们剩下的富余比去年多了两倍！”赶车的少年是他儿子，笑呵呵地回头说。


中年汉子露出老到的笑：“还用你说，我早就算过了，只你这龟儿子蠢！”


少年撇嘴：“龟儿子也是你生的！”


中年汉子听出儿子在骂他，一把脱下鞋子打在儿子后背上。周围同行的农人瞧见，都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中年汉子越发窘了，把住脚去穿鞋，狠狠瞪了瞪笑话他的农人。


村落渐近，车队如水分流，各朝一边，各归各家。儿子驱着牛往村西而来，离家越近，鞭子甩得更是起劲了，渐渐能看见门上插着一束茱萸，手臂似的指引着归家的路。


门里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拎着大木桶去打水，听见门口车响，小跑着冲到门首。


“爹！”她笑了起来，双颊红扑扑的，仿佛染上的胭脂。


少年跳下牛车，扔了朵红艳艳的野花给她：“拿着，我在路边摘的！”


少女一喜，捏了花一闻，轻轻插在蓬松的发间，虽无人欣赏，脸上却显出了羞涩的神情。


中年汉子和儿子把一袋袋粮食搬进屋，整齐地堆放在院子一侧的小仓房里，少女也忙着递把手。她没有父亲兄长的力气，每抬起一袋粮食，都累得气喘吁吁。


“细妹子，你歇下吧！”少年双肩扛着麻袋，走路如风。


“我不累！”少女倔强地说。


堂屋里走出一个妇人，怀中抱着一岁左右的小婴儿，婴儿“啊啊”地哼着，小手在母亲怀里挥舞，一会儿抓了母亲的头发，一会儿扯住母亲的衣服，妇人哄着孩子，笑吟吟地瞧着眼前的一幕，神情恬静安详。


车上粮食尽数卸载，少女打来一盆水，浸了一张手巾，父子同擦了脸上的热汗。中年汉子走到妇人身边，拨弄着孩子的小脸，笑一阵，闹一阵。


“咦，咋不见那葛家兄弟？”少年伸头满屋打量。


少女抹着脸：“他出去了！”


少年道：“他又出去写写算算？这人好奇怪，来我们这里一个多月了，每天都出去乱转。我时常见他蹲在田边发呆，要么就与村东的老常摆一下午的龙门阵，又不见他种庄稼，倒像个农垦官，可也没教咱耕田！”


少女倒了水，说道：“人家是读书人，又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做的事自然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少年摇晃脑袋笑道。


“就是不一样！”少女坚持。


少年挤挤眼睛：“你自然以为他不一样了，我晓得你看上他了，想招了他做我妹夫！”


少女又羞又急，手里湿漉漉的手巾甩在少年脸上：“哥哥你胡说！”


少年抓着手巾一阵乱舞：“害臊喽，妹妹害臊喽！”


兄妹闹作一团，没料想微闭的门“嘎”地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呀，葛家兄弟来了！”妇人听见门响，抬目一望。那人轻轻走入，对妇人和中年汉子礼貌地一拜。


打闹的兄妹罢了手，少女见着那人，脸却更红了，也不打招呼，只顾低头捏着衣角。少年躲在她后面，悄声调侃道：“去啊，你女婿来了！”


少女别过头，手肘狠狠敲在少年的肚子上，痛得他“哎哟”喊了一声。


“客人到家，不要闹了！”妇人斥道，她对那人莞尔，“葛家兄弟今天又去了哪里？”


那人微微一笑：“四处转了转！”


这人一个多月前来到此地，自称名唤葛亮，行色匆匆，似乎是游学士子，他借住在此农家，每日清晨便出去，到夕阳落山才归来，有时甚至几日不见踪影，归来后常是满身疲惫，似乎走了很远的路。


自他来的第一日，便留了旅费，农人朴实好客，又见他彬彬有礼，姿容风雅，心底很是喜欢，哪里肯要他的财资，几次推却。他无可奈何，只得时时买了礼物送来，今日是一把锄头，明日是一柄铲子，后日是一袋种子，都是农家耕田必备的什物，又让一家人心生愉快。他有闲时还会谈天说地，农人的这对儿女都没读过书，哪里听过这么精彩纷呈惹人入迷的故事，心里都把他当作了神一般的人物。乡间少年童子听说，也跑来听他说故事。每晚，这农家院落必定挤满了人。


“葛家兄弟先歇着，今晚有新割的谷米，你可得尝尝！”妇人谆谆道。


“麻烦了！”他谦和地笑笑。


妇人暗暗寻思，真是个好看的后生娃子，难怪村里几家未配人的姑娘都来打听他，自家细妹子若是能配了他该有多好，可惜，一个是乡间种地的野女僮，一个是满腹诗书的读书人，思来想去总是不配。


“李老由！”粗声大嗓的喊叫震得门响，一个三十来岁的壮硕汉子撞进门来。


中年汉子见是隔壁的贺三，瞪了眼睛：“么事？粗声大气，吓着孩子！”


贺三跑得满头热汗，也不顾中年汉子李老由的埋怨，冲过来就嚷嚷：“出事了！”


“出什么事？”李老由见他神色紧急，心里也是一急。


贺三大喘了一口气：“刚才乡佐来收租，说是今年要多收我们三成田税，每户头上还得多加半口算赋！”


“多收三成？”李老由惊呼，匆匆一算，加上这三成田税和半口算赋，一年辛苦，手里的粮食竟剩不下多少了。


“大家伙都很是气愤，围着乡佐讨说法，乡佐说是东乡今年歉收，所以他们欠的租税全得加在我们头上！”贺三满脸愤懑。


李老由听明白了，恨声道：“又是东州人！”


“大家为主家佃农，每年都是五成田赋，东乡不会种地，自怪他们没本事，为什么让我们垫付！”贺三越说越气，气极之余无从发泄，一脚踢得满地灰尘飞扬。


少年听得真切，大声说道：“这帮东州人，自从来了益州，我们给他们种地不说，还得给他们缴税，没天理了！”


贺三说：“大家伙商量了，要去东乡找他们评理，你去不去！”


“去！”少年叫道。


李老由迟疑了一下：“乡佐怎么说？”


贺三啐了一口：“他说他奉命收租，不干他的事，分明是偏袒东乡！”


“别说了，不能受这窝囊气。”少年跳起来，还从门背后捞起一把锄头，一闪身已冲出了门。


“大生！”李老由急声呼唤，可少年腿脚太快，早就跑得没了影子。围墙外又响起了一片嘈杂人声，李老由追出去一瞧，竟是满村的年轻汉子，扛着锄头铲子，河流汇合般向村头涌去。


“找他们评理去！”吼叫声震耳欲聋，浩浩荡荡犹如一股咆哮的洪流。


贺三在手心吐了口唾沫，狠狠一搓：“走，我们也去！”他也不等李老由，敏捷地蹿出门，很快融入了施威的人群中，还从道边捡起了一把废菜刀。


眼见是全村出动，李老由不得不走了，他回头叮嘱道：“你们把门锁好，别出去！”话音一落，拽过一把镰刀，冲入了人潮里。


“他爹！”妇人急喊，抱着孩子追到门首，数不清的人影从门口晃动而过，她眼巴巴地张望了许久，也没看见丈夫儿子的身影。


她怏怏地转过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呜咽着哭了出来：“这可怎么好哦！”


女儿跑来蹲在她身边，拉着母亲的手也掉了眼泪，那小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兀自扑闪着眼睛东张西望。


“大姐，事发突然，不要太过伤心，伤了身体。”葛亮柔软的声音轻飘飘地悬在头顶。


听见葛亮的声音，妇人忽然意识到屋里还有外人，忙把眼泪擦掉，苦楚地笑道：“见笑了！”


“东乡人的租税为何要转嫁到你们头上？他们既不擅耕地，主家又何必租地给他们？”葛亮轻轻地问。


妇人叹了口气：“葛家兄弟有所不知，因数年前东州人来到益州，官家说兵戎增多，便让东州兵转了农作，分给他们土地耕田，这东乡原是官家苑囿，特意辟出来做农田。我们这个西乡本非佃农，原来每口尚占田几十亩，后来官家赐田给东州豪门，我们和东乡全都做了主家的徒役，奈何主家偏袒东乡，每次他们歉收，田赋必要转到我们头上，乡里三老找主家说了好多次，主家只是推脱。人家是乡谊，怎么肯给我们做主！”


葛亮慢慢地点着头，妇人说的这些情况，有些他在和田家农人交谈中已知道了，有些却是第一次听说，无论旧闻还是新闻，他都在心里细细思量。


他略知道，自刘焉入蜀后，南阳、三辅万家人迁入益州，刘焉将这些新人收编为东州兵，自此东州势力炽焰高涨，并和本地的西土故老一直矛盾不断。初平二年，西土旧耆起兵反对刘焉，后来被东州势力彻底弹压下去，虽然西土势力暂时微弱，但到刘璋继嗣后，也不能抹平这之间的隔阂，双方时时都剑拔弩张。就在不久前，巴西人赵韪还曾张旗反叛刘璋，却再次被东州势力镇压，这平静的成都平原之下早隐藏着狂涌的暗流。


“你们本地人和东州人都不和睦么？”葛亮问。


妇人想了想：“他们突突地入了益州，个个身掌大权，把本地人踩在脚下，大家伙所以气不过了！”她涩涩地一笑，怀抱孩子慢慢起身，“真让先生见笑了，乡里人家不知礼数，动了怒便要私斗，唉……”说着不免想起丈夫儿子的安危，沉重地皱了眉头。


葛亮安慰道：“大姐宽心，若是实在焦急，我替大姐去东乡打探消息！”


妇人歉疚地说：“怎么好麻烦先生！”


葛亮微笑：“倒是我麻烦了大姐这许久，大姐要照顾小弟，细妹又是女孩子，探消息这样的事应由我做！”他言行干脆利落，当真一整衣襟，跨步就出了门。


※※※


葛亮这一去，到了夜深才归来，带回来的消息却令人不安。


西乡人浩浩荡荡开进东乡后，那东乡人似已得了消息，手持农具在村口严阵以待，两边先是指责詈骂，继而言语不合，操家伙大打出手。


这一场斗殴，两边都是正当年的精壮汉子，彼此气势汹汹，镰刀、锄头、铲子一阵乱砍，农具打掉了手，便赤膊上阵抡打，没一个肯退让，满山遍野呼喝着怒声吼叫。正打得如火如荼，哪知县上居然派了兵来围剿，当下里，兵戈和农具交错，锁链与胳膊齐飞，农人虽是暴躁斗殴，但见官差抓捕，谁想惹上官司，个个吓得丢了农具撒腿就跑，那跑得慢的便被兵差一锁链套了，一股脑儿全系到县里大牢，个挨个地蹲着，等着上峰敕令，风闻是要严惩。


妇人听完葛亮的一番叙述，脸色吓得雪白，搂着孩子竟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扑簌簌地掉下眼泪。


“爹和哥哥都关在牢里？”少女急问。


葛亮无奈地点头：“西乡抓了七十来个，东乡是五十几。”


少女满脸焦虑：“娘，可怎么办，想法子救救他们啊！”


妇人哭道：“都是他们惹事，偏要去评理，这下还惹了官司，要是，要是……”她不敢想了，平头百姓一旦蹲进官府大牢，还能全身而出么？


葛亮劝道：“大姐莫急，其实也并非毫无办法！”


“什么法子？”妇人殷殷地望着他。


葛亮道：“你们既和东乡都为大户佃农，不如去求主家，主家新贵权重，官府必要看他的薄面。”


妇人踌躇了：“主家一向偏袒东乡，这次又因分租不均，我们去找东乡评理才惹出祸端，他只怕还在气头上，怎肯听我们求情！”


葛亮宽慰地一笑，“大姐放心，自己田下佃农闹事被缉，他脸上也无光，你们合村商榷，让三老备厚礼造访求情，他不会不管！”


妇人犹犹豫豫，可至此也别无他法，匆匆出门寻了四邻去商议，村里人计议已定，三老连夜赶赴郫县本主府上求告。


到了第三天，上峰发下话来，西乡东乡有悖乡谊，擅自滋事斗殴，干犯礼秩，念尔等昔日皆为素性纯良之民，兼之初犯，除一二伤及人命的首恶锁羁关押，其余尽数释放归家，自此需潜心悔改，不得再生事端。


李老由和李大生也在释放之列，傍晚到家与家人相见。妇人少女见父子二人满身伤痕，有在斗殴时中的暗拳，也有在牢中被狱卒所笞，母女大哭不已。


而贺三却没有回来，他在斗殴中被东乡人一刀削掉了半边脑袋，直直地扑在田垄上，血流干了也无人察觉，直到巡案的县中兵卒查点现场，才收走了他的尸骸。


贺家举室号哭，前去县中申冤，可县中说斗殴肇事本两方有责，况首恶已除，冤实已平，望归家理丧，毋要生事。贺家冤屈不能诉，又闻说东乡人实无一人受罚，所谓殄灭首恶不过是欺瞒民心的托词，然而天大地大都比不过官府的权大，纵有深如海的冤情，也只能深深埋葬。


之后，主家再遣乡佐收租，西乡人再不敢抗议，听话地按照指令上交田赋算赋，经此一事，主家甚至又加了一成田赋。前前后后算起，西乡农户几乎被盘剥干净，一年辛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却换来一场牢狱之灾，和仅能糊口的几粒粮食。


※※※


秋天的夜晚起了深刻的凉意，清冷的月光在窗户上镀了薄薄的一层银霜，似乎湿润的眼泪，隐隐有恸哭声被风送入院墙，凄惨得令人心头疼痛。


葛亮临窗而坐，窗外透进来一缕月光，温柔地勾勒着他清逸的轮廓。


寂静中，血腥的记忆钻入了思想中，只要闭上眼睛，便会看见无数吼叫的农户，手持农具猛扑过去，锋利的农具瞬间沾满了血，活生生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腥臭的血淌在灌田的水渠里，那一沟渠竟至不流了！


此刻，月光下的成都平原平静如襁褓中熟睡的婴儿，然而，在这平静中实际蕴藏着血淋淋的躁动。


他想起了朋友经常吟的一首歌，当中有一句总是让他唏嘘不已，久久回味，那便是：“英雄碌碌兮功名忙，天下黎庶兮泪啼滂。”


是哦，天下的老百姓谁愿意滋事斗殴，平安才是他们最真实的幸福。只有不治事的官员，没有不服礼的百姓，上居不尊，处事不公，下则离心，不听法绅。


这被誉为“天府”的益州，现在还不是他能掌控的疆域，他无法将这里治为理想国，但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天……


门“嘎”地开了，细妹端了一盆热水走进来，轻轻放在门边的架上，也不敢走进。


“葛大哥，我给你送热水呢！”她红着脸说。


“多谢！”葛亮温和一笑。


细妹低着头：“爹娘和哥哥说，谢谢你，我、我也要谢谢你……”


葛亮大度地笑了一声：“谢我什么，其实不用我进言，乡里三老也会去求主家，主家不会坐视不管，我不过是顺势而言罢了！”


细妹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想无论如何总是他救了父亲兄长一命，心中对他怀了感激必定是不可更改的。


“娘说，后日是社日，县里要赛社神，娘说，你愿不愿，和我们去赛社神。”她小心翼翼地说，总是担心自己说错话，让他笑话自己。


葛亮一叹：“遗憾，我怕是不能去了！”


“为什么？”


“我要走了！”他仍是微笑。


细妹呆了：“走了……”她喃喃着，眼泪啪嗒一声掉下，她从没想过他会走，仿佛他从此成了家里的一个亲人，像稻田里的一滴水，和一亩田融在一起，不可分离，可她今天才忽然意识到，从一开始他就不属于他们。他来了，像夕阳下乡间的微风，那么温暖，那么柔软，而风终会吹走的，你拿什么力量去挽留呢？


葛亮见她哭了，不由得一惊：“怎么了？”


细妹擦着眼泪，可眼泪始终擦不干：“我，我是舍不得你……”生平第一次说出这样大胆的话，她却没有丝毫羞赧，自然得像从心里流出来一样。


葛亮微恻：“我也舍不得你们一家，我来了后，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心里很是感激！”


“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么？”细妹巴巴地问。


葛亮的眼睛里灼然有光：“能！”


细妹笑了，她想他说的话一定算数的，春天插了秧苗，秋天就会收获饱满的谷穗，真诚的人许了承诺，将来的一天就一定会实现。


“我等着你呢，我和哥哥都还想听你说故事！”她喜滋滋地说。


葛亮被她的淳朴天然感动了，他偶然心动：“你等一下！”背身从一个布袋里取出砚台笔墨，他想了想，从袖中扯出一方手绢，滴水入砚，用力磨匀，在墨中反复濡笔，笔头轻提，坠下一滴重墨，在绢上落下了一行字。


细妹不明白他做什么，只是知道他在写字，她不识字，但是每见到葛亮写字便会觉得是极其神圣的一件事。她悄悄见过葛亮的字，凭直觉以为他的字很好看，像立在水田里的稻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葛亮捧起手绢，轻轻吹干上面的墨：“拿着吧！”


细妹捏着手绢的两个角，不敢随便用手去碰字，她害怕弄花了。


“这上面写着我的行止姓名，你们若是有难处，可按这上面的行止写信于我，我定尽绵力！”


细妹低低地说：“我不认得字……”


葛亮笑吟吟的：“没关系，你可以找乡里专为人写信的尤先生，他会念给你听。”


“哦……”细妹应了一声，视若珍宝地双手轻捧，“葛大哥，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她轻踮步子，捧着手绢虔诚地出了门。


葛亮瞧着她轻悄悄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一种怆然袭上心头，那再也看不见的纤细身影，仿佛是一声凄婉的叹息，被夜晚的沉默整个地淹没了。


※※※


第二天黎明，细妹又端了热水送去，守在外面敲了半晌门也没人应，她着急起来，用手一推，门却开了，可屋里空无一人。床帐枕头案几杯盘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床头还放着一个小布袋，解开一看，是扎得结结实实的三摞铜钱，原来是葛亮留给他们的旅费。


她先是一愣，片刻，却犹如从昏睡中惊醒般，猛地冲出院门，朝村口一路追去。


此时晨光微露，凉风拂面，早起的农人牵牛出门，见着一个发足狂奔的少女，奔跑中看不清她的脸，细碎的脚步声切切如在激打一面小鼓。


她奔到村口，又沿着田间小道急跑，可四面秋风飒飒，草黄微微，哪里都没有了他的身影。太阳升得高了，今天是个好天气，温暖的阳光在田野间散步，而她在阳光里奔跑。


她跑不动了，一跤坐在田坎上，无法说出的压抑让她悲不可止，她抱着膝呜咽泣声，一面哭一面扯出那张掖在怀里一夜的手绢，摊开之时，却发现最后三个字中有两个漫漶了，她急躁地擦了擦，谁知越擦越不清楚，反而涂开了一大圈黑块。


她呆呆地瞧着那成了一团污秽的字，冰冷的绝望和阳光一起落下，她忽地放声大哭。


手绢在手中轻垂，那没有被污的一个字像坠子似的吊在手边，那是一个“亮”字，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并将永远。

第三章 三顾茅庐，成就千古君臣遇合


一场大雪过后，新野城似被纯白的棉衣罩住，家家户户锁门闭户，街肆上寥寥无人，一派荒寒孤绝的凄清。这里没有荆州治所襄阳的繁华喧嚣，虽为南北要冲，然毕竟商贾匮乏，市人少行，本来人丁稀疏，天气恶劣一些更是无人问津。


一行快马疾驰在新野城，扑腾起的霰雪飞上半空，又旋转着落下，一径奔到一所府邸门前。


“冷死人了！”张飞飞身下马，门首的铃下慌忙过来牵马，他腾腾奔上台阶，急匆匆地冲入了府中。


“翼德！”刘备焦急地喊他，可张飞像被塞了耳朵，竟没有回应一声。他慌忙跳下马，跟着张飞跑了进去。


张飞越走越快，皮靴踩得积雪四面乱飙，留下的脚印又杂又深，仿佛要把地戳出个洞来。


他奔到后堂西厢房，身子狠狠撞开门，果然看见徐庶正坐在火边看书，抬头见张飞闯进来，丢了书却朝他身后瞧。


“好你个徐元直！”张飞怒瞪双目，夜叉似的顶着门。


徐庶莫名其妙：“三将军火从何来？”


张飞一跃跳过门槛：“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算账？庶有什么地方得罪三将军了么？”徐庶越发地迷惑。


张飞铁塔似的压过来：“都是你举荐的那个种地村夫，什么东西，有无真才实学尚不知，先自摆出天大的架子，白白让我们跑了两趟，他就是个神，也得给我滚出来见一面，何况他还不是神！”


徐庶明白了，皆因他向刘备举荐诸葛亮，刘备欣然纳之，前次择日造访隆中，可诸葛亮竟不在草庐，刘备等只好折返回新野，今日再次冒雪前往，势要见到“卧龙”真身，可看这情形，想是仍未遇着诸葛亮。


“翼德！”刘备急切的声音传来，他匆忙跨进门，一把拽住张飞，“不要胡来！”


“我没有胡来！”张飞回顶，“我只是来问个明白，到底那个村夫有什么稀奇，让我们一请再请，硬把架子摆足了。他以为他是谁，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农夫，元直为什么要举荐给大哥！”


刘备猛地一沉脸：“‘卧龙’先生有事，故而不在家，你何故来怪元直，元直怎会知他行踪！”


“不怪三弟动怒，”关羽也走了进来，“这诸葛亮架子太大，大哥折节下士，无论寒暑，纡尊求见，他却避而不见，太不把大哥放在眼里了！”


刘备摆手：“不要乱猜，先生定是有事外出，我们运气不佳罢了！”


关羽摇头：“大哥善心，总以好意揣度人，可大哥你想，一次不遇恐是偶然，两次不遇便有蹊跷，我们上次明明留书于他，说俟后定当择日拜访，如何二次求见，他仍是不在？哪有人日日在外巡游不归家的道理！”


刘备哑言了，关羽的话让他不得不思考。即便他再有气量，再能包容，也难免不生出疑惑的念头，莫非诸葛亮当真故意不见，嫌自己穷窘不能成大业？这么个传说里的经纶大才也许终究不能为己所用，可叹啊，他刘玄德空负雄心，一掬丹心到底要付诸东流了。


他实在无法解释关羽的质疑，便拿目光去问徐庶，可徐庶也像是没了主意，愣愣地不作声。


其实徐庶的心里也在想为什么，他明明清楚地了解诸葛亮的心声，他要择幽微、行人谋、兴汉室，而刘备是他命定的雄主，他不可能中道而改弦更张，但如何刘备两次诚心求见，他却踪影俱无。


诸葛亮啊诸葛亮，你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徐庶心里的坚持有些动摇了，但一刹那间，他便很决断地否认了自己的怀疑，他是诸葛亮，他有万难加身也绝不退步的决然。所以，必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让他拖延了和刘备的见面。


徐庶想到这里，竟自仰天长笑。


琅琅笑声让刘关张都愣住了，本自个个憋闷，不料徐庶居然有一笑，是笑他们谋才不遇，还是笑自己荐才有误？


“你笑什么？”张飞吼叫道。


徐庶笑声不绝：“我笑欲求贤而嫌道远，如此，任他贤才满地走，也入不了彀中！”


刘备听言一凛，当下端正了身体，做出了敬礼而听谠训的姿态。


“主公！”徐庶敛了笑，“昔日周文王请姜尚，不仅躬身前往渭水拜谒，犹亲为执辔驭车，纡尊降贵如此才换来兴周八百年！”


“他还想当姜尚，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山野村夫，混账王八蛋！”张飞接口大骂。


“住口！”刘备喝断了张飞喋喋不休的粗口乱骂，整肃衣冠，恭敬地对徐庶说，“元直请讲！”


徐庶正声道：“贤才为何？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若得贤才，文可定国，武能开邦，贤才如社稷脊梁，基业础石，求贤才如暗夜望皓月，饥寒求浆米，怎不能肃然净手，恭敬迎之？如今主公为求贤才，无非多跑了两趟便心生厌烦，如此，天下贤才心寒，何人愿随主公车轭驱驰！”


刘备浩然长叹：“幸有元直教我，否则，备竟误大事。择日，备当三顾隆中！”


“什么，还要去？”张飞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了。


刘备决断地一挥手：“为求大才，莫说三顾，就是十顾百顾，我也当欣然前往！”


他不等张飞抱怨，大踏步地走出门，绛红色的披风迎风摆动，犹如雪地里火热盛开的满树梅花。


※※※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不多，春天来得很早，湿润的暖风刚一吹起，积雪便融化了，隆中的山野间早冒出了嫩生生的花骨朵，像是闺中少女害羞的笑脸。


草庐内，黄月英安坐窗边，手里牵着一件袍子，利落地穿针引线，清冷的风扑面而来，她并不觉得冷，倒有了一二分的舒畅。


诸葛均正靠在院里的日晷旁看书，微暖的阳光刚好在他周围画出一个圆。院中梅树零星的斑驳影子落在圆外，随着风忽而流到他的鞋面上，忽而飘上他的肩膀。


“嫂嫂，你说二哥什么时候回来？”他从书里抬起头来，朝窗边的黄月英张望了一眼。


黄月英咬断了线头：“快了吧。”


诸葛均重重叹了口气：“大半年了，只来了五封信，我好想他……”


黄月英怜惜地瞧着诸葛均，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何止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思念诸葛亮呢？只是兄弟可以把思念挂在嘴边，流于眉目，她却得矜持地放在心里。


春风拂栏，有轻薄的尘埃颗粒在阳光的边沿漂浮，黄月英的目光透过这些悬浮的尘埃慢慢地向远方延伸，在那模糊的、望不到头的山水之间，有她刻骨铭心思念的人。


虹桥的尽头，一个浅浅的影子倏忽出现，温暖的光芒在他周围勾勒。


黄月英站了起来，手里的衣服掉了下去，身子霎时软软地歪倚在窗边。


诸葛均已经认出来了，他欢喜地奔了出去，双手挥舞道：“二哥！”他像个孩子一样投入兄长的怀抱。


黄月英迈不动步子，她凝望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两行泪水无声地流下。


※※※


风吹帘响，点点光芒染亮了弯弯回廊，片片飞红随风飘荡，一霎吹入了怀抱。


诸葛亮安坐廊下，面前置了一张案几，案上摆放着一钵肉汁水引饼，一大碗豆粥。他端起那钵水引饼，只是轻轻一吹，仰头咕咚下咽，片刻，竟喝得干干净净。


他舔舔唇，再端起豆粥，汤匙搅了一搅，咕嘟咕嘟，粥液滴水不剩。


他放下碗，赞道：“真香啊！”


黄月英坐在他对面，见他馋成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心痛：“可是个吃货，难不成在外面就没吃过饱饭？”


诸葛亮笑道：“饱饭倒是吃了，可是都没有贤妻亲手调制，任他珍馐佳肴一概无味！”


黄月英瞪了他一眼：“出去大半年，贫嘴的毛病一点没改！”


诸葛亮敲着筷子：“还不是你惯的，把诸葛亮喂太好了，饱来无事，不免话多！”


黄月英被他逗笑，一面笑一面端详着他，半年多不见，他略黑了，也瘦了，深湛的双目周围有了暗暗的阴影，双颊微向下凹，显得那张轩朗的脸瘦小了许多，越发像个仙风道骨、餐风饮雪的神仙。


她眼圈一红，眼泪险些掉了下来，装着揉灰尘，把眼泪忍了回去。


“你这次出去可受了不少苦，我瞧你瘦多了！”


诸葛亮不自禁地在脸颊上一摸：“瘦了么？我倒没注意呢。”


“可不是，瞧这眼睛，目中黯光，眼带黑线。”黄月英痛惜地说，伸手在他眉间轻轻一抚。


诸葛亮却是笑了：“瘦了好，吾身虽瘦，乃知天下百姓之苦，纵瘦断了腰，终也值得！”


黄月英挪了身子，挨近他坐下：“你一去大半年，想是遍历艰辛，当中或有无穷苦楚，也有无穷快乐，得了许多真知。”


诸葛亮轻握她的手，缓缓道：“我出隆中，溯流而上，穿夔门，过蜀道，入益州，北上关中，再巡剑阁折返，绕南中而回。”


黄月英惊道：“你这一路竟行了这么多地方！”


诸葛亮点头：“巴蜀山川，关中形胜，虽不曾细致入微，然已有大概形于胸中。这一趟逡巡，方才知周公‘成都’之谓，高祖‘天汉’之誉，当日弱秦能得一统，正是毗连巴蜀关中，百余年养精蓄锐，伺机出关东争霸天下。若天下不可急图，则锁关养民备战，进可攻，退可守！”他说得激动，手臂轻挥，显出刹那的凌云豪情。


黄月英心悦：“君有大志，又兼大谋，定能成大业！”


诸葛亮爽朗地笑了一声，慢慢地平静下来，他抚着妻子的鬓发，轻轻地说：“谢妻吉言，只是大志大谋大业，可不是诸葛亮独个能做成的！”


黄月英猛地想起一事：“我险些忘记了，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刘将军连着造访了两次！”


诸葛亮一讶：“他来了两次？”


“是，两次都是均儿出面相待，我瞧他没遇着你很是失望，他身边的两位兄弟似是很气恼，也不知道他还来不来了！”


诸葛亮自信地一笑：“他一定会来的！”


“孔明如此确信？”黄月英笑言。


诸葛亮狡黠地笑了：“然也！”


他不想解释了，又何必解释呢，有时候，那种命定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信仰，尽管他不信命，然而，纵令他不相信，又如何能逃得过呢？


他并不知道自己逃不过，等他知道，世事早已几度春秋。


※※※


夜好深，天上没有星光，暗沉沉的仿佛天地压在一起，方向也失去了。


少年在旷野中孤单行走，他不知自己要走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有一个行走的我？


那走的是我，还是一个空洞的“行走”呢？


少年有时很迷惘，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长大了，可瞧瞧自己，身形尚未成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我要走到哪里去？


他问着自己，脚下却不停息地走动，身体疲倦得要垮下了，心里有个声音却在一再地督促自己：走吧，向前走吧！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你必须走，这是你的使命！


少年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好像是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这另一个自己主宰了自己，自己和自己分裂了，对话了，而他竟然忍受了这种分裂自我的控制。


死寂的黑暗没有尽头，一丝光亮都没有，少年像是走在一口深得没有头的井里，无论走了多远，都在同一个圆圈里打转。


既然走不出去，为什么还得继续走呢？


我想出去，放了我！少年大声地呼喊，声音并没有真的发出来，可他觉得自己发出来，是从心底痛苦地流出。


他用尽全身力气呼唤，他用一颗流血的心求告，他不要再走了，他要回家。


可家在哪里，这口井仿佛就是他的家，注定的，孤独死寂黑暗便是他的归宿。


他在呼喊中惊醒了。


一线光芒照亮了黑黢黢的周遭，一双微凉的手搭在他的身上，他听见有人焦急地叫他的名字：“孔明？”


光芒晃眼，他看见妻子担忧的脸，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通身的汗冒了出来，身体酸痛得抬不起头。


“你做噩梦了！”黄月英擦着他满脸的汗。


诸葛亮慢慢回忆起梦中的情景：“是……”他想撑起身体，才立了半寸，又摔入了枕榻。


黄月英探了探他的额头，惊道：“你额头好烫！”


他没有力气说话，像一摊水一般融化在床榻上。


黄月英着急了，披了外衣跳下床：“均儿上次发热，医士开了三服药，还剩有一服，我马上给你煎药！”


“别吵醒均儿！”他拼了力气挤出游丝一般的声音。


黄月英急匆匆地出门了，诸葛亮虚弱地躺倒，他觉得身体里有股气在逃逸，每逃逸一分，他便失去一分力量，烛光晃晃悠悠地打在脸上，有些刺目，晕得他想要呕吐。


他把目光别开，可连转移目光也变得艰难。


这么躺了也不知多久，屋里的门轻轻开了，黄月英捧着药罐走进来，她将药罐放在几上，先慢慢扶起诸葛亮，在他身后垫了四个枕头，才去盛了一碗药端过来。


“慢慢喝！”她小声嘱咐，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诸葛亮的口中。


诸葛亮全身乏力，吞口药也像是举起千钧之力般沉重，这么一口接一口，费了好大的耐心和力气才把一碗药喝干了。


黄月英放了碗，又扶他躺下，将被子四角掖好：“发热要捂汗，你好好睡一觉，明早我去请医士！”


诸葛亮低声道：“劳累你了。”


黄月英嗔怪：“别说这话。”她偏斜着坐在床边，“你定是路上受了风寒，兼之赶路心急，不顾身体有差，忽一到家，心中百事俱放，病便发出来了。”


诸葛亮低沉地叹息：“可叹诸葛亮自负一世，却抵不过一场病。”


黄月英柔声道：“别说话了，好生睡觉！”


诸葛亮弱弱地说：“不想睡，一闭眼便见到梦里的情景……”


黄月英心头难过，安慰道：“别去想了，静下心，慢慢就能睡着了。”


诸葛亮喃喃：“静下心……”


声音渐渐微弱，他昏昏睡去，呼吸匀净如细流。


黄月英一阵叹息，她轻轻地坐上床，倚在他身边躺下，一只手搭上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她已失了睡意，却生出了浅浅的伤怀，她觉得有些东西在今晚过后便将不一样了，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不是刚强的丈夫忽然间变得衰弱，而是她和他曾经的生活将与过去一刀两断，像一场陡然降临的大病，病前病后剥离出两个人。


灯光缩了头，吐出一声细弱的哀叹，嗞嗞地跳出最后的自在光华。


※※※


风在旋转提升，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仿佛谁急切的心跳。张飞像匹脱缰的野马般奔进院子里，正瞧见刘备的两个女儿从屋里走出来，大女儿如壬十一岁，小女儿如辰九岁，她们都长得像母亲糜夫人，皮肤白皙，轮廓纤细，只那蹙额的模样有刘备的影儿。


“生了么，生了么？”他粗声大气地追问道，嗓门像房梁上丢春雷，炸得栋折榱崩。


两个女孩子吓了一跳，如壬还不忘记行礼：“三叔……”如辰却吓得往后躲，她很怕这个叔叔，见着他心里便怯得慌。


张飞却一把捉住如辰的胳膊：“三叔问你，弟弟生出来了吗？”


如辰哆嗦着：“不，不知道……”她想挣脱张飞，可张飞的手劲太大，掐得她筋骨抽筋似的痛，她一下子吧嗒掉下泪来。


张飞奇怪了：“咦，问你弟弟生了没，你哭什么？”


后面有人一拳飞在他背上：“村货，别伤着侄女！”


张飞才一扭头，关羽一把推开他，柔声对两个女孩说：“走吧，别理三叔，他是个不知道轻重的莽汉。”


两个女孩几乎是落荒而逃，如辰一路走一路还在揉胳膊掉眼泪。


张飞抱怨道：“鬼小孩儿，问句话，哭的哭，躲的躲，我是老虎么，能吃了她们？”


关羽笑骂道：“你何止是老虎，生生的夜叉，每回见着侄女，不是吼便是吓，她们见着你还不得怕么，你就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村货！”


“你懂怜香惜玉，每回在侄女面前装好人，恶人都让我做了，关老二，你这心机忒深了！”


两人一面斗嘴一面走进屋，刘备正在屋里来回踱步，一会儿捡起册书翻看，没看两行又抛去一边，一会儿坐下去，刚一落席，却似被刺蛰了般一跃而起，一会儿冲去门边张望一眼。


张飞看得好笑：“大哥，又不是你生孩子，你这般如坐针毡，急得坐立不安，也不能给嫂嫂加把力。”


刘备猛地瞪了他一眼，到处寻了寻，找来一册书，用力捏了捏，顺手就投掷过去。


张飞一把接过书，因见刘备动了薄怒，也不敢贫嘴了，别扭着和关羽挨着挤一块儿，看着刘备耗子似的蹿来蹿去。


门忽然开了，一个女僮踉跄着冲进来：“主公，主公……”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


“生了？”张飞率先吼叫起来。


女僮被那嗓门震得险些摔倒，她撑着背脊骨站稳了：“生、生了……”


“是什么？”这会儿追问的却是关羽。


“是公子！”回答得异常清晰。


本紧张得如热锅蚂蚁的刘备如释重负，他像是不敢相信，又或者是太美好，以至于像一场缥缈的梦，他竟呆愣着说不出一句话。


“大哥，是侄儿，是侄儿！”关张一阵狂喊，张飞甚至冲去门边，用尽气力呐喊道：“是公子！”


刘备听见兄弟们的呼喊，他忽然清醒了，他终于有儿子了，半生颠沛，半生艰苦，半生竭蹶，半生失怙，半生愁苦，半生忧虑，千转百回，辛苦遭逢，他在临近半百之年喜获悬弧，终于有个生命可以继承他的事业，完结他可能留下遗憾的心愿。


“大哥！”张飞兴奋地说，“给侄儿取个名字吧！”


喜悦的笑从刘备呆滞的脸上破土而出，他冲口而出：“阿斗。”


关张互相握着手赞道：“好名字，好听好记！”


想要见到儿子的急切心情让刘备不想再等待，他冲锋般跨出了门，忽然又倒回来一步，回脸喜不自胜地说：“待孩子满月，即去隆中请‘卧龙’先生！”


他也不等关张回应，更没看见关张由惊喜变成惊愕的脸色，兴冲冲地奔向妻子的卧房，仿佛奔向一片光明。

第四章 千古大谋隆中对


明艳的阳光从窗格缝隙间倾照，阳光仿佛长了脚，轻悄悄地从窗下叠得整齐的竹简上挪开，轻捷地跳上一架桐木古琴，伫于弦上小小停了一会儿，又跃上低垂的帷幕，穿过轻柔如梦的纱帐，停在一张熟睡的脸上。


阳光温柔地在他的眉间脸颊抚摸，生怕吵醒了他的熟梦。有风习习，阳光便在风里轻盈起舞，裙边的金色花边落在他的额上，像是给了他一个羞涩的吻。


黄月英轻轻推开门，瞧了一眼隔着帷幕影影绰绰的身影，她走进来将手里的一只大托盘放下，那盘中有一小盆热水。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榻上的诸葛亮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梦里，对周围的一切全然不知。


“孔明！”她推了推熟睡中的诸葛亮。


诸葛亮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他双目一阵疼痛，他慌忙闭上眼睛，半晌才一点点睁开，瞧见床头站立的妻子，手在她臂上一抚，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起来吧！”黄月英扯着他的手。


“懒得动，你让我再躺一会儿。”诸葛亮懒懒地说，他已在床上躺了三天，病已是好了，只是没精神，他一向是勤勉忙碌的性子，如今患了场病，心里生出偷懒的念头，实在想好好休息一次。


黄月英嗔责道：“有客来了，你还躺什么？”


诸葛亮软软地摇着手：“谁啊，告诉他，诸葛亮大病昏睡，不省人事，让他过几日再来！”


黄月英见他这么个人竟然耍孩子脾气，忍了笑道：“那我真给人家这么回话了？”


“嗯。”诸葛亮闭上眼睛，还朝里翻了个身。


黄月英佯装着朝门边走，一面走一面大声地说：“好，我这就去给刘将军说，诸葛亮生病了，不能见客，将军先请回吧！”


“谁？”诸葛亮一骨碌从床上弹坐起来。


黄月英慢悠悠地走在门口：“刘将军啊，反正你不想见客，何必管是谁。”


诸葛亮已经翻身下床，可四面都找不到鞋子，急得他扒在床沿上，两手一地乱翻：“奇怪了，被耗子叼走了？”


一双手慢慢伸来，手里是一双半旧的棉布绷面布履，黄月英弯下腰，脸上是戏谑的微笑。


“原来是你这只耗子！”诸葛亮抢过鞋子，麻利地蹬上脚。


黄月英从巾栉架上取来他的衣服，帮他披衣系腰带，玩笑道：“猴急成什么样，赶着去寻婆家呢！”


“他来了多久了？”诸葛亮理着衣服问道。


黄月英为他勒住带钩：“小半个时辰，我说你尚在屋中熟睡，且去叫你一叫，他倒是好心，说不必惊扰，他自在廊下静候，我想着总太失礼，所以才来叫醒你。”


一身衣服穿好，黄月英又递了热手巾给他擦脸，一股热流从皮肤传入神经血液，霎时，还有些浑浊的意识清醒起来，诸葛亮一丢手巾，抬步就要朝门外走。


“别急！”黄月英叫道。


“怎么？”诸葛亮的一只脚踏在门外，衣袖却被妻子拉住。


黄月英捧了铜盛过来，缭缭热气氤氲着她的微笑：“先饮这一盛麦粥，你胃里空，待会儿一定和刘将军有长话要说，如何撑持得住！”


诸葛亮听言，端住铜盛，仰头咕嘟喝了个干净，因心里着急，连味道甜咸也没尝出来，刚一放下，又见黄月英端来一盛清水给他漱口。


妻子心细如发，诸葛亮一阵感慨，那温热的清水含在口中，竟像是饮下了甘蜜，在唇齿间回味不去。


他轻轻一抱妻子的双肩，转过背，朝着明耀的阳光走去。


黄月英倚门瞩望，微笑渐渐被扑面的风吹走了，起了一声长叹。


※※※


沿着绕庐的回廊，迎面是和煦的春风，点点光芒簌簌地落得满身惬意。脚步是轻缓的，也是紧张的，此刻的心情，便像那要挣脱茧蛹的蛾，有半分的挣扎，和半分的期颐。


诸葛亮从后堂穿廊进入前厅，轻轻掀开了竹帘。


扑入眼的是一抹绛红，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刚萃取了太阳的色泽，借了风力呼啸飞奔。


刘备静静地立在廊下，虔诚得像个求教老师的学生，因在阳光里站得久了，脸上沁出密密汗珠，他身后一左一右歪斜着关羽和张飞，这两人已是满脸的不耐烦。


“这村夫若是还不起床，我去屋后放把火！”张飞粗声粗气地吼叫。


关羽虽没说去放火，但眼睛里早已是烈火燎原，水了一张脸杵在一棵梅树下，手指狠命地去抠那树皮，残破的树皮在脚边落了一地。


两兄弟的厌烦没有让诸葛亮生气，反而让他想笑，他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重新挪给刘备。


“将军久等了！”他在帘下轻轻地说。


刘备抬起头，眼前有一束绚丽的光芒，让他刹那看不清诸葛亮的模样，只有被阳光修饰的剪影，仿佛映在水里的一弯月亮。


慢慢地，影子移动，他看见了一袭白衣，一方葛巾，一弯笑靥。


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刘备原来以为诸葛亮定是年届中年，他没有想到诸葛亮居然这么年轻，眉目飞扬间甚至还未脱去少年人的轻昂。


他再次很认真地端详诸葛亮，这个年轻人清爽轩昂，眉目清湛如湖水，微瘦的脸上浮着似乎大病初愈的酡红，尽管略带了气力不足的衰弱，整个人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一笔一钩都恰到好处。


他恭恭敬敬地躬身下拜：“备久闻先生盛名，几番叨扰不曾谋面，今日幸赖天佑得见。备虽愚鲁，也忧怀国事，愿向先生咨以天下之事，望先生不吝赐教！”


“将军请屋里说话！”诸葛亮微笑道，笑容很纯粹，像阳光下的溪水般干净，纤尘不染。


刘备揣着一分学生见老师的忐忑心情，一分对这个年轻人是否真有实才的隐秘怀疑，一分今日之后会不会有所改变的焦虑，跟着诸葛亮进屋，心里还是百种思虑千种情绪。他悄悄在大腿上揪了一把，疼痛让他暂时收住了心不在焉。


“水镜先生、徐元直两番向备举荐先生，可知先生为当世大才，备造访隆中，蒙先生不嫌叨扰，咨备以善言！”他真诚地说。


诸葛亮一笑：“水镜先生和元直过誉了，亮乃隆中山野，疏陋寡闻，将军不以亮鄙陋，三次造访，亮心有惭悔，望将军见谅！”


刘备忽地发觉诸葛亮的声音很熟悉，像是哪里听见过，可他在记忆的深处挖下去搜寻许久，仍然想不起那朦胧的往事。


真熟悉，仿佛曾经窥见的一池水，水声悄然而令人沉醉，只是世事庞杂，让他遗忘了这种干净的所在。


他压住杂乱的念头，说道：“先生为隐世贤才，备只三顾而得见先生之面，已是上苍垂怜，备知先生腹中经纶，可振长策。备为社稷忧恚，因之，不辞辛苦，求教先生！”


诸葛亮平静地望着刘备：“将军欲有何求？”


诸葛亮的开门见山让刘备生出好感，诸葛亮不说台面上没用的虚话，他觉得这个年轻人非常实际，顿时没有了顾忌，他坦诚地说：“一求定基业之谋，二求安天下之策！”


诸葛亮缓缓地说：“自董卓以来，天下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而数年征战不休，豪杰互为兼并吞没，各方势力或没或滋，天下割据渐归几家所有。”


他轻抬手一比：“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曹操遂能克袁绍，以弱为强者，非唯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日渐壮大，北方不日将一统于曹。”


他望着刘备，一字字说：“此诚不可与争锋！”


“北方局势已定，犹剩南方诸强林立，江东孙权，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诸葛亮放缓音调，让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刘备频频点头，那最初的忐忑感觉一扫而空，诸葛亮的每个字都似在帮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门。


“荆州，”诸葛亮重重地吐出这两个字，“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他略一停，“将军其有意乎？”


刘备被问得一怔，那扇缓慢推开的沉重的门外透进一束阳光，瞬间照在他干涸的心田，埋了很久的种子似乎立刻要破土发芽。


诸葛亮并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江南之地，东为孙吴，中有荆州，西则为益州，而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不擅治国，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兼之张鲁在北，掣肘间祸乱迭生。而汉中千里，南据蜀地，北临三辅，俯瞰关东，将军诚可以谋此两地乎？”


益州，汉中！刘备激动地立起身体，他张大了口，声音没有发出，一股燥热在血液里冲撞。


那一扇门开得更大了，种子即将挣脱最后一层束缚！


“将军乃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若天下有变，”诸葛亮一口气不停地说完，却在这里稍稍停顿，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明亮的火焰，又放缓了语气，而字音铿锵有力，“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刘备立了起来，他盯着诸葛亮，没有说一句话，全身微微颤抖。


沉重的门洞开了，阳光毫不吝啬地当头照下，种子冲出了土地的束缚，从许多年的压抑中钻出来，迎着温暖的阳光，发出了第一颗新芽。


他猛地给诸葛亮伏地一拜：“备碌碌数十年，至今日遇先生，才得开启茅塞，先生以天下谋略赐备，备愚钝无知，却赖先生指点迷津，荣幸之至！”他声音发抖，吐出的字打着飘，却饱含着充沛的情绪。


诸葛亮伸手去扶他：“将军何须大礼，亮呈陋见，将军喜纳，实乃亮之幸！”


刘备抬起身体，他凝视着诸葛亮，喜悦、兴奋、渴望、感佩交织在血液里，他期期地说：“备再求先生！”


诸葛亮灿然笑道：“将军请讲！”


刘备压抑着那涌动的渴望，忐忑地说：“先生身负不世才干，可愿随备出山，践行隆中之谋，兴汉室，安天下！”


诸葛亮没有说话，脸上是琢磨不透的微笑。


刘备紧张得满脸是汗，一颗心七上八下，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依着他一向的脾气，他哪有这弯弯拐拐的繁礼，可就可，不可则散，管得他世事苍茫，任我天高地远，自行自事。可今天面对诸葛亮，他却生平第一次有了惶恐的感觉，仿佛是面对一件绝世珍宝，不可亵渎，不可强求。


诸葛亮要是不答应自己该怎么办呢？刘备担忧地闪过这个念头，旋而又死命地压下去，他真害怕最终是这个结果，倒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过隆中，没有见过诸葛亮。


诸葛亮静静一笑，顺手取下案上的一册书，手指在书上轻轻滑动。


“亮平生自负，好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友人尝以此讪笑。”他笑着一叹。


刘备糊涂了，诸葛亮不回答他的问题，却和他谈起春秋故事，到底是顾左右而言他，还是另有深意呢？


诸葛亮看着刘备：“管仲襄助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擘划国策，成就齐国不世霸业！”他把那竹简推到刘备面前。


刘备莫名地一看，原来是《左传·庄公九年》，他快速地扫了一眼，说的是齐桓公继位，受鲍叔牙之谏，拜管仲为相，书眉上有一行小字，想来是诸葛亮的批注：“桓公有管仲，亦管仲有桓公乎，贤才明主本为一体，君日象而臣月象，日月共辉，光被天下。吾若效管仲，奈桓公何在？”


刘备模模糊糊地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抬头一瞧诸葛亮，那深邃目光中的微笑如水漫开，水中蕴含的情绪有信任，有坚持，有肯定，刹那间，他全都明白了，激动地呼道：“先生……”


诸葛亮正了衣冠，双手合拢，隆重地拜了下去：“亮平生鲁钝，也曾心系黎元，忧怀社稷，数年逡巡，终得遇将军，愿效将军麾下，以半生所学倾囊相效！”


刘备几乎是跳着奔到诸葛亮面前，他用一双手扶起诸葛亮，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袭击了他，可他并没有哭，却是看着诸葛亮笑出了声。


※※※


夜幕下沉，隆中起了风，寥廓的天空星星很少，吝啬地露出两三点，也不明亮，想是要下雨了。


屋里点了灯，灯光漫溢，流淌在案上的杯盘碗碟里，盈盈地泛着润泽的色调。


张飞从碗里捞出半只酱鸭，一口撕下一条腿，嚼得山崩地裂，顺嘴一吐，鸭骨头飞得满地滚，也不管不顾，他虽大口朵颐，还是连连抱怨：“不够肥！”


他一张口，一根骨头飞出去，刚好掉进刘备的碗里，那碗里还剩有半碗豆粥，刘备伸筷子把骨头捞出去，捧着那粥真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本想把张飞骂一顿，奈何是在别人家做客，不好随意造次，再看关羽，虽没有张飞的粗鲁颟顸，稍带了一二分的做客礼仪，但也毫不矜持，早已扒拉下去七八碗饭，端着那只还有点残羹的碗，正睃着目光到处找饭。


刘备哭笑不得，他觉得自己带来了两个强盗，哪里是访求贤才，分明是饿了半年的难民冲进别人家打劫，还嫌别人招待不周到。


他隐隐地担心诸葛亮会见嫌，递了目光去打量，却没有发现诸葛亮流露一丝一毫的厌烦，诸葛亮正在喝粥，他吃饭很专心，仿佛把那米饭当作了一件必须完成不可的事，非得用认真翔实的态度对待不可。而且特别惜粮，每一粒米都拾起入口，一碗饭吃毕，碗里干干净净，锃亮得像从没用过。


并且最让他困惑的是，诸葛亮吃饭也在想问题，微锁的眉头，紧绷的额头，似乎他吃下去的不是米，而是一个又一个难题。


也许是感觉到刘备在观察自己，诸葛亮对他略笑了笑，没有羞赧，没有难堪，平静如水。


刘备倒不好意思了，不知怎的，他对这个年轻人油然生出了丝丝的好奇，也许只有历经磨难的人才会知道农耕辛劳，不会随意浪费粮食，诸葛亮一定曾经有过艰难的日子，在他波澜不惊的面孔下应该隐藏着旁人少知的辛酸往事。


“饿！”张飞擦着满嘴的油，不满地嚷嚷。


刘备指着那满地的鸭骨头，斥道：“你还饿？”


张飞哭丧着脸：“才半只鸭，还不够我填牙缝呢！”


刘备无奈，把自己面前的一盘葱白萝卜和一盘麻饼推给他：“还有这两盘菜，你都吃了吧！”


张飞瞧了一眼：“太素了，吃下去，嘴里要淡出鸟来了！”


刘备低声训道：“饿就忍着，这是在做客，回新野我给你买烤猪头！”


“既是张将军饥饿，亮再让内子做几样肉食吧。”诸葛亮笑道。


刘备歉意地一笑：“太麻烦了，他就是这坏脾气，一味瞎嚷嚷，不用理他！”


张飞委屈地说：“为什么不理我，我饿就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大丈夫膳食，当如风卷残云，又不是娘们，吞口粥也细嚼慢咽……”他话里有话，眼睛挑得高高的，目光却压得低低的。


“好了！”刘备大声喝断，忽想起这是在诸葛亮家，大声叫唤太不礼貌，忙压了嗓门下去。


“凶煞人了……”张飞嘀咕。


“张翼德，你忍忍吧，我……”刘备几乎要爆粗口了，瞥眼看见诸葛亮，把后面的粗话全吞了个结实。


诸葛亮轻轻一笑，起身离席，推了门走出去。


见诸葛亮出门，刘备立刻骂道：“你们两个混账给我听好，还嫌不够丢人么，既是做客便要拿出做客的体面，别再乱生事端、提要求、讲条件，否则，老子饶不了你们！”


张飞挑起眼睛看屋顶：“大哥如今也忸怩了，你从前可不这样，不就吃顿饭嘛，也得讲体面！”


刘备在食案底下踹了张飞一脚：“孔明是我千辛万苦请出的不世大才，容不得你们胡乱亵渎，你们给我尊重些，别让人家笑话！”


张飞不屑一顾：“谁敢笑话我？我瞧这条龙也就花架子搭得好看，腹中实无真才，十足一个草包，也就大哥拿他当宝贝，我瞧他不出半年，必定原形毕露！”


门轻轻打开，诸葛亮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盘上重叠着五六碗钵，内中尽装着酱鸭姜鸡炙腩一类的肉食，他将盘中的肉食分别放在关羽和张飞面前，再把其中最大的一钵端给刘备。


张飞正在喋喋不休地说诸葛亮坏话，没想到诸葛亮忽然进来了，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埋着头吃饭掩饰。


刘备又难堪又感动：“真是麻烦了！”


诸葛亮静静地说：“客气了。”


刘备回头，张飞正在啃鸭腿，关羽一直沉默着。此刻虽然无言，可他能看出他们眼底的不服气，他们怎么能理解自己听见天下三分大策时那种油然的澎湃激情，他一生阅人无数，什么贤不肖之流分辨不清，他相信自己的眼力，相信诸葛亮是旷世奇才，相信诸葛亮会给他潦倒半生的窘困带来崭新而巨大的变化。


这种相信，从他认识诸葛亮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延续到他去世的那一天。


※※※


夜深的时候飘起了春雨，滴滴答答轻柔得仿佛沉睡中的呼吸，绵长而不可断绝，又悄然而恍惚不清。


刘备躺在床上辗转不眠，隔着窗户听见雨滴丝丝掉落的声音，一阵风来，一阵叹息，还有隐约的琴声在夜晚的静谧里弥漫。


隆中的夜晚真安静，连山野间的喁喁私语也能听见，还有细雨敲窗的声音久久地在耳际盘桓。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叹气，翻来覆去，被子蹬了盖，盖了蹬，身上燥热难安，汗一层层密密地透出来。


他实在睡不着，只好披衣下床，摸索着把床头的烛台点亮，慢慢看清了这间房。


这也许是诸葛亮的书房，四角摞着高高的竹简，一册册重叠得整整齐齐。壁上垂着一方立轴，有隐约的字如水缓流，他举着烛台走过去，原来是：所为善者不亏心。


笔力苍劲舒展，流畅无窒，一定是诸葛亮的字。刘备盯着那字看了许久，仿佛把每个字都刻在心里记熟了，才慢慢挪开步子。


烛光缓缓地从掌心流淌出去，他借着光芒的照耀一步步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细雨横斜，纷纷扑在他身上，一粒粒的水珠结在衣衫上，闪着淡淡的银光。


微雨飞舞的夜色中，舒缓的琴声在空气里漂浮，音符黏在每一滴雨中，仿佛每走一步，身上都落了音符。


乐曲哀哀切切，却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只是萦绕不去的忧伤，和这春雨一般，细软绵长，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刘备停了步子，灯光晃晃地照出了一片雨水朦胧的凄惶。


在长廊的尽头，一架古琴后，是素衣缟巾的诸葛亮，指尖在琴弦间轻拨，犹如抚弄着一川流水。刘备手中的灯光晕亮了他的眼睛，他缓缓地罢了手，琴音依旧随着雨滴声飘落。


“你还不睡么？”刘备小声地问。


诸葛亮静静地笑着：“亮亦同此一问。”


刘备哑然失笑，持了灯缓步走来，烛台轻轻一放，他在诸葛亮对面就地而坐。


“这隆中山野当真幽静，”刘备望着满目春雨，不禁感叹，“让人不免生出遁隐山林、不涉世事的念头。”


诸葛亮叹息：“可惜亮做不了这样的人，将军也做不了这样的人。”


刘备默然，抬头间，灯光幽幽地打在诸葛亮的脸上。他像是浸在冷雾里的月光，恬淡安静，却在安静中蕴涵着深而不露的复杂。


朦胧中的诸葛亮更让人难以琢磨，刘备心底生起了浅淡而莫名的怅然，良久。他本来想问诸葛亮的声音为什么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出了口的话却变了：“刚才是什么曲子？”


“《梁甫吟》。”


“《梁甫吟》是何曲？”


诸葛亮慢悠悠地调着琴轸：“乃亮家乡琅琊一带的挽歌。”


原来是挽歌，刘备恍然，怪不得听来其中含着悲凄不能去的哀伤，仿佛飘在坟茔上的一面招魂幡，在悲切的哭声中哀悼着逝去的亲人，想念着不可追回的往事。


“可曾有填词？”


诸葛亮轻笑：“略填了一阕。”他看着刘备娓娓道来，“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声音沉凝细腻，应和着春雨声，又仿佛是春雨应和着他的吟哦，一切都带着轻软的、朦胧的醺然醉意。


“国相齐晏子，”刘备仰首微想，“孔明似很欣赏晏子么？”他念着诸葛亮的字还有些生疏。


诸葛亮款款而道：“晏子为国相，妾无衣帛，马无食粟，内则轻徭役、行礼秩、省刑法，外则正邦交、护国体，太史公曾言：‘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祈慕焉。’”


“孔明欲效晏子么？”刘备笑问道。


诸葛亮没有说是否，他轻抚琴弦，平静地说：“晏子身历三朝，灵公、庄公、景公，灵公喜好女扮男装，大变齐国女子着衣风气，庄公则奋乎勇力，不顾于行义，终致崔杼弑君，齐国祸乱骤生。至景公践祚，虽倚重晏子，然景公奢淫无度，沉湎酒色，竟自七日不上朝，奈晏子纵有经纶天下之才，可叹上位不尊，如何能使齐国重兴桓公霸业！”


诸葛亮的感慨霎时打动了刘备，他感叹地说：“灵公、庄公、景公不正其位，有负晏子才略，晏子若能得一贤明君主，齐国何愁不霸！”


诸葛亮的目光熠熠生辉：“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春秋》以此两句赞晏子，是可法也，彼可效也。”


刘备没有听明白，他不甚读书，一旦谁和他掉书袋，他必定一头雾水，本想问个所以然，却听见诸葛亮说：“夜深，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早还要赶回新野！”


刘备本来睡意全消，可听诸葛亮如此说，他想也许是诸葛亮困倦了，说道：“也好，歇息了吧。”


诸葛亮抱着琴慢慢离开，回头时，刘备还坐在原地出神，迎着冰凉的细雨仿佛雕塑，他微微笑了一下，却没有打扰那属于一个人的静思。


他回屋时，黄月英也没有睡，正在忙前忙后地收拾行装，两口竹笥塞满了，却仍嫌不够，缝隙里塞下去各种日常用物，连书刀也带了四五把。


诸葛亮笑起来：“你这是要置办嫁妆么，明晨将丈夫风风光光嫁出去？”


黄月英抬头呸了他一口：“你这一去新野，我又不在你身边，总得收拾停当，若少了什么，谁替你拾掇？”


诸葛亮忽地牵住她的手：“别忙活了，够了。”他将妻子拉在身旁，柔声道，“我明日走了，你暂去岳丈处，待我一切安顿好，再来接你。至于均儿，他也大了，该历练历练，这一二年间我会给他寻门好亲，你不用操心。”


黄月英低垂着脸，声音软软的：“我知道，我不给你添麻烦。”她蓦地想起一事，“险些忘了，我有样物什送你！”


诸葛亮一愣：“什么物什？”


黄月英狡黠地笑了笑，返身从屋中的衣笥里取出一件物什，轻轻巧巧地递给诸葛亮。居然是一把白羽扇，白稚的羽毛一片片缝合相连，梳理得整整齐齐，微泛出淡淡的清香。羽柄嵌着一枚剔透如凝水的白玉麒麟，略一抖动，羽毛飒飒飞起来，宛如展了翼的鸾凤。


“这个用来做什么？”诸葛亮翻来翻去。


黄月英指指羽扇的面：“你仔细看！”


诸葛亮举起羽扇就着灯光细看，扇面上用极细的丝线绣上了图案，竟然是周易八卦图谶，再看另一面，却原来是天官星辰图，每一面上还用工整的小篆注明爻辞和星座谱系，无论是图样抑或文字皆用针线绣制而成，绣工极精巧细腻。


“我说你最近成天偷偷摸摸的，原来是忙活这个！”诸葛亮摇了摇羽毛扇。


黄月英轻捻了捻羽毛：“周易八卦，天宫星辰，行兵打仗、安邦治国皆能派上用场。你带上羽扇，随时观摩，倘有一二疑惑，也可省却寻典之烦。”


她支颐一想：“若是觉得不需看时，夏天可以驱热，还能赶蚊子，冬天嘛，”她顽皮地扑闪眼睛，“你就用来遮雨雪，实在冷便揣在怀里，还能避寒呢！”她说着咯吱咯吱笑得前仰后合。


诸葛亮笑叹道：“真个是水晶心肝，亏你想得出！”他把羽扇轻轻一挥，一扇之间，仿佛装下了整个世界，他扬声道：“好，真是好东西！”


黄月英仍在笑，忽地笑声滚落尘埃，微凉的泪水将最后的笑靥赶走了：“你到底要走了……”


诸葛亮叹息一声，他轻轻擦去她脸边的泪水：“傻瓜，哭什么呢，又不是见不着了。”


“我只是舍不得……”黄月英蓦地抱住了他，“爹爹说你不同凡响，总有一日会凌云飞天，嫁给你之前，我都想明白了，可事情当真发生，还是舍不得……真没出息，是么？”


诸葛亮环住了妻子，他真诚地说：“做诸葛亮的妻子，委屈你了。”


黄月英摇摇头：“不委屈，只是舍不得……”


诸葛亮长叹，他紧紧地拥抱住妻子，心里有万千感慨，可也许只有“舍不得”这三个字才是最真实的倾诉。


舍不得，可必须舍得。舍了，又是否能得，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不想去惦念退路。


他已经成为那个一生都在痛苦地舍弃，也一生在艰苦地坚持的诸葛亮。

第五章 筚路蓝缕草创基业


小小的新野城最近很热闹，市廛坊巷间都在风传左将军刘备从隆中请来一个先生，听说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六七岁，俊逸轩朗，容止彬彬，外面看着很养眼，可里边怎么样却是众说纷纭。有说他是不世奇才，刘将军不辞辛苦，亲自跑了三趟隆中才请出他；有说他言过其实，不过是隆中种地的农夫，虚名大得吓唬世人，用到实处便好比烂泥敷不上墙。如今这世道虚名是用来吃饭的道具，一个人无论有无真才实学，先把名气炒出去，粪壤亦贴着耀眼的金身，以此来求仕，这诸葛亮大约也是沽名干禄之流。


对诸葛亮的猜测不仅在新野小民间流动，也在刘备的僚属之间暗暗蔓延，这些人都是跟随刘备东征西战的老部下，谁没有过和刘备经历过艰难苦事，谁身上没有几道某次险恶战斗留下的伤疤呢？说起历历往事，别说是他们，刘备也会唏嘘叹息。可区区一个诸葛亮竟把数十年的生死交情衬托得黯然无光，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自从被刘备请来新野，虽然因资历浅显，尚只暂居客卿之位，可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刘备对他的特殊倚重，每次一见到诸葛亮，脸上都放着光，像有一轮太阳从眼角嘴角升起来。每有大事小事必要咨诹，往往言听计从，僚属们不免生出几分说不出口的忌妒。


这种忌妒最明显的是关羽和张飞。他们和刘备一起从隆中请出诸葛亮，可他们并不清楚诸葛亮到底凭什么本事说动了刘备，还道是刘备中了蛊惑，诸葛亮至多是效苏张诡辩，乃颠覆折冲的倾危之士。


“大哥昨日又和那条龙出去了，晚上才回来，也不知去哪里游荡！”张飞口里含酸地说，他牵着马，从新野城的集市缓缓经过，热辣辣的阳光是刚出鞘的刀，用力掷下来，虽行在阴影里，也是满头汗。


“是，还问我去不去，我说腰疼。”关羽面色沉沉地说，一手扯着马缰，一手当真去捶腰。


张飞哈哈一声笑：“也问我了，我说腿酸！”


两人俱是大笑，张飞用力吐了一口唾沫：“我说那龙是草包，除了领着大哥去游山玩水，败坏心智，还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关羽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可大哥偏偏信他，我每每进言，他还说我们没气量，容不得有才之士。”


张飞哼声道：“他有才？何止我们不服，僚属们也都在底下议论，说大哥请来一个花架子，大哥真是老了不成，昏聩不明好歹！”


“三弟，”关羽怀疑地说，“你说这条龙莫不是真有本事，若说是大哥受蛊惑，那元直呢？元直肝胆侠义，他和诸葛亮是挚友，当日是他向大哥举荐诸葛亮，我总以为事有蹊跷。”


张飞毫不犹豫地说：“元直看走眼了，这条龙就是个只会说空话的废物，哄得大哥忘乎所以，自以为得了天下大才，殊不知入了人家精心挖的陷阱里！”


他扬起了拳头，用力劈开飞下凡尘的阳光：“改日我非得揍这条龙一顿，让他知道俺的厉害，趁早滚回隆中！”


他最后一句吼得极大声，声音是压过山峦的巨轮，惊得满街的人面面相觑，还道是半路上跳出打劫的强盗。


可便是这一声吼，却让关张二人自己变了脸色。


明亮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得一街金子般的璀璨，在他们对面，刘备抱着手臂，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他的旁边是诸葛亮，白衣羽扇，晕在一片金光里，仿佛是镶了金箔的玉雕。


“大哥……”两人心虚地喊道。


刘备挑着嘴角笑：“哟，这不是关张二位贤弟么，怎么，腰不疼了，腿不酸了，尚有闲情逛集市，这是要去哪里？”


这不阴不阳的话让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关羽讪讪地挤出一丝笑：“大哥，我们随便走走，走走。”


张飞为了掩饰尴尬，冲口道：“出去打猎……”他才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慌忙吞了后半截。


刘备冷笑起来：“可不得了，我都请不动的两尊神，外边的野犬野豕竟勾着二位勇将。二位雄风威猛，胳膊腰腹想来已无大恙，倒累得哥哥我担心。”


这讽刺让关张无地自容，恨不能钻入土里，埋上他亿万年不见天日。


“相烦二位将军，”刘备一板一眼地说，“随我回府一趟。”


“去、去做什么？”张飞结巴着问。


刘备简练地说：“公事！”他嘲讽地笑了一声，“怎么，二位将军又腿酸腰疼么？”他也不和他们多说，自和诸葛亮扬长而去。


关张又尴尬又恼恨又后悔，不得已远远地跟在刘备身后，拖着腿行到新野公门，才发觉僚属们竟都到齐了，一拨拨人涌入议事厅，有的寻席位，有的找友人。


那一边，一群人围着简雍闲扯，也不知简雍又说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荤段子，惹得一伙人哄堂大笑。这一边，几个武将正在争吵当年在徐州，砍向曹操的第一刀是谁，乃至争得面红耳赤。


刘备驭下一向宽待，他又没架子，往往下己以待人。僚属们在他面前极随意，每有公事集结，也不见肃然恭谨，乱哄哄吵嚷嚷仿佛卖白菜的集市，周围一派毫无章法的讨价还价。甚或有部下说至慷慨激昂处，唾沫星子喷在刘备脸上，刘备也不责怪，至多一笑置之。


“主公到！”门口铃下高声道，僚属们像没听见，说荤段子的笑得顿足捶胸，争军功的正捋起袖子数伤疤。


便在这一派混乱中，关张迅速闪了进来，寻了个角落把自己藏住，却还是忍不住和旁边的熟人闲话。


刘备在门口站住了，瞧得里边乱成一锅粥的嘈杂，竟突突地生出一股子腻烦，若是从前，他会置若罔闻，甚至会加入他们的热闹里，一面搜荤段子逗乐，一面爆粗口骂娘。可今天，有些心情已在悄悄改变，他不再是过去因潦倒而过度随意的失败者，他需要一个全新的改变，这个改变必须从现在开始，他向铃下示意了一眼。


铃下挺起胸脯，气运丹田，霎时便是一声雷鸣般的高亢鸣喝：“主公到！”


里边闹得热火朝天的僚属们被这一声震住了，乱纷纷的喧嚣像被一只大口袋猛然收走，便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刘备抬起一只手，轻轻挽住诸葛亮的手，两人并肩走了进来。


僚属们纷纷参礼，眼神却扑闪着，心里也揣测着，刘备竟然和诸葛亮携手同入，这会是一个什么预兆呢？


刘备在主席上落了坐，诸葛亮退后两步，深深一揖，便在次席就座。


“诸君，”刘备目光沉凝地望向僚属们，“今日公会，只为一事。”


他轻轻点了点头，侍从躬身送来一把令剑，他紧紧一握，倏尔站了起来，铿然道：“我欲擢升诸葛亮为军师，自此，新野一概文政武政，皆由诸葛亮持掌，诸君皆得听总于军师，敢有违令者，斩！”


寂静，是被大网锁住的寂静，而骚动正在网下暗暗生长。


僚属们都蒙了，他们以为刘备说的是胡话，或者他们自己在做梦，刘备怎么能擢升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持掌军政，这一定是疯了！


刘备容不得他们有没有异议，也不会和谁再行商榷，他高举令剑，稳稳地交于诸葛亮手中。


“谨遵主公教令！”首先赞和的是徐庶。


“谨遵主公教令！”赵云也唱声回应。


其他人还是一片压着骚动的沉默，谁也不愿意开口，悄悄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在彼此的眼神里捕捉对方的心思，是服从，还是提出异议。


他们对诸葛亮太不服气，隆中一耕夫，襄阳一书生，刚来新野几天，便攫住了刘备的心，竟让他持阿衡之任，让这帮老部下听命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在座的诸人除了诸葛亮的挚友徐庶，还有一个事事都不拂逆的赵云，谁都不肯心甘情愿地服膺。


“大哥，”张飞憋不下这口气，急不可耐的话从腔子里跳出来，“此事干系重大，你为何事先不与属吏商量，让吾等措手不及！”


刘备冷冷扫了他一眼：“此事为我深思多日，心中早有决断，无须商量。”


“可擢升一无名之士，不与属吏商量，到底说不过去。”张飞像被蜘蛛网套住的蚊蚋，用力地挣扎着。


“高祖于众中拔韩信为将，和谁商量了？”刘备反问道。


张飞哑巴了，他怏怏地退了下去，气是没消，却无法宣泄。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气，还有谁想讨个商量，尽管说出来！”刘备索性撕开了。


众人见连主公的义弟张飞也被当众驳回，哪儿还敢非议，心里的不服只能深深地埋下，却不合在此公然宣告。


刘备亢声道：“教令已颁，若无异议，当共遵从！”


“谨遵主公教令……”应和声参差不齐，高低落差间仿佛草堆里的虫豸，跳一跳，落一落。


刘备看住诸葛亮：“请军师宣第一道教令！”


诸葛亮握着剑缓缓站起，他在无数怀疑和愤恼的目光中坦然若素，声音沉稳地说：“即日，公门议事，当端严整肃，明主臣之分，正公私之界，不得于众中喧哗，不得于座中调笑，倘有违令之事，辄行笞罚。”


这就是诸葛亮的第一道教令？众人愕然，谁也想不到新上任的诸葛亮颁布的第一道教令，竟然是严肃与会风纪，诸葛亮连举会之时说荤段子也管，这也管得太宽了。


“诸君尚有异议否？”刘备的问话透着股拒绝的味道。


“谨遵教令！”众人又高低错落地回应着，悄悄看一眼诸葛亮手中的令剑，隐隐感到从前嬉笑怒骂的好日子到头了，刘备请来了一个铁面法官，第一手便是斩断昔日那主臣不分的任意妄为。


※※※


火热的太阳高高地升在湛蓝无尘的天空，一团团云不断地变幻模样，仿佛是天女在织机上不停手地织衣，经纬纵横间，飞出无数件样式不一的锦缎衣衫。


听着满耳不绝的蝉鸣声，刘备背着手沿着墙根缓缓而走，拐了两个月洞门，便看见一个小院落，一入院门，一簇簇粉红蔷薇遍地开放，绚烂如一面滚动的织锦。花丛中夹着一条石子路，风把花叶吹落在路中央，不留意踩上去，印在石缝里，竟成了别致的装饰。


门没有关，风贴着门吹进房，在一摞摞的竹简上翻涌。诸葛亮和徐庶一左一右倚在案后，指着铺开的几卷竹简，小声地议论着。有时徐庶还捉起一支笔，在简上轻轻划过。


因太专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更不知是谁跨步入门，只是恍惚地感觉眼里的光线弱了，还道是天上浮云遮了太阳，垂下一地阴影。


诸葛亮的目光从竹简上慢慢抬起，若有所思地挪到远方，却看见门边立着刘备。


“主公！”他拉了一把徐庶，两人慌忙从案后站起。


刘备跨了进来，笑吟吟地说：“夏日炎炎，众人皆在消暑，你二位却案牍劳形，当真让人感慨！”他望着案上铺平的竹简，每一片简上皆落着干净整齐的字，行间微有涂抹，似是修改，“这是什么？”


诸葛亮道：“新拟定的十二教令，亮与元直正在斟酌更正。”他从案头拿起一卷竹简，“此为总目，请主公观览。”


刘备展开了卷册，其上正是诸葛亮新拟定的十二教令目录和总纲，分文政和武功两大类，文政有《官令》《法令》《察令》《爵令》《农令》《田令》，武功有《军令》《战令》《兵令》《将令》《攻令》《守令》。看毕十二教令总目已是大为振奋，又看见总纲之论上写有“任事以功，措事以刑，教事以法，一事以令”，忍不住拍了一下巴掌：“好！”


他把教令总目轻轻卷起来，小心地放了回去，由衷地说：“自有孔明，方知教令之用，昔日竟如活在浑噩梦中。”他兴奋地笑起来，“待你们更定教令，即日宣布实行。”


“只怕底下非议多。”徐庶说了一句诚实话。


刘备一摆手：“不用管他们的非议。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徐庶当即便笑了：“主公也成了法家门下高足，孔明功不可没。”


刘备一愣，方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了一句《商君书》里的名言，他不禁哑然失笑：“孔明借我《商君书》，确是好书，可我琐事太多，至今尚未读完，惭愧。”


“无妨，亮不催着主公还。”诸葛亮半认真半玩笑道。


一席话说得众人皆笑，诸葛亮因问道：“不知主公读到哪一章了？”


刘备想了想：“《赏刑》。”


诸葛亮点点头：“主公尚记得《徕民》一章乎？”


刘备绞尽脑汁回想了半晌，只从那记忆深井里捞上来半桶水：“惭愧，唯有一二模糊印象，不甚清爽。”


“无妨，亮背给主公听。”诸葛亮富有意味地一笑，他轻轻念道：“今王发明惠，诸侯之士来归义者，今使复之三世，无知军事；秦四竟之内，陵阪丘隰，不起十年征。者于律也，足以造作夫百万……”


刘备有些生疑了，诸葛亮百事皆有准绳，不会平白无故地背书，他也不急着探问缘故，就书论书道：“商君书奥壸，孔明可否开释一二？”


诸葛亮静静笑道：“这说的是商鞅谏议秦孝公广拓土地，以徕三晋之民，务为农耕，蠲免赋税，则不夺一地而三晋之民可尽！”


刘备恍然：“原来是这么个说法，这一手还真是绝，不夺地而尽得其民。若果然奏效，三晋之民皆跑去秦国耕地，三晋民力凋敝，哪里用辛苦征伐，三晋已空耗国力，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诸葛亮欣然赞道：“主公明鉴！”他莞尔一笑，“自古民心为贵，民在天下在，民去天下亡。诸侯皆穷争土地，却不知天下根本在民，无民力支撑，纵然囊括九州四海，仍旧守不住江山！”


徐庶插话道：“秦有地而得三晋之民，倘若无地如何争民？”


诸葛亮轻举三根指头：“一布信，二重赏，三申礼。民趋利而往，无利而去，若行此三者，纵然如今地方偏小，但有民力倚靠，根本撑持，自可倚根本而拓土地，”他缓缓地停了，之后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可以效法。”


“效法？”刘备终于能肯定了，诸葛亮阐述经典果然暗藏玄机。


诸葛亮点头：“对，如今我们虽寄寓荆州，偶得新野容身之所，然毕竟为他人地盘，兵力财力薄弱，若要募兵以备北方还得经过荆州牧许可，百事难以施展，因之，亮窃以为可以徕民之术为募兵之策！”


刘备渐渐提了精神，他认真地看着诸葛亮，每个字都打入心里最契合的地方。


“募兵有两难：一、我们不可在荆州本地编户中招募，人民户簿皆在荆州属吏手中，我们无权持握；二、贸然扩充兵力会引起襄阳猜忌，稍一不慎，很可能祸及自身！”诸葛亮缓缓道。


“然则，万事无绝死，总可以找到空隙。荆州为南北要冲，数年未逢硝烟，北方人民驱家奔赴以避战火，荆州八郡百姓有十之一二为不著户籍的流民。这些流民不归荆州司衙管束，无籍无编，却又耗费荆州财力养护，很让荆州官属伤脑筋，流民伤损荆州，而我们正可借流民之力。”


刘备有些懂了，但他还想不到具体处事的细节，于是恭敬请教：“怎讲？”


诸葛亮道：“主公可上告荆州牧，称主公愿招募流民耕地，一为安定流民，自耕自养，少耗荆州财力；二以耕养战，万一北方曹操南下，流民也能自保，不致滋生内乱，荆州兵力也可少分力来佑护流民。”


刘备明白了，诸葛亮这是打着安抚流民的幌子践行募兵之实，他犹犹豫豫地说：“这……是欺瞒景升兄么？”


未等诸葛亮说话，徐庶先自抚掌道：“好谋略，能得良策当择而行之，何必苛求琐碎道义？但有大义不灭，大节不改，所谓大行不顾细谨，主公毋要摧折良谋而生犹豫之心。”


刘备低头思想好一会儿，轻叹道：“罢了，不得已而为之，只是，既要摆出农耕抚民之貌，又要暗行募兵之实，该如何均衡二者？”


诸葛亮和缓地说：“农耕并非只是貌，可求取荆州荒地招募愿耕地的流民，流民无有生计，只能以贱业为生，如今能得田土养家，必定会欣然前来。俟后，可将这一部分流民归在我们麾下，半日耕半日战，一年农事结束既能充实军粮，还能训练出一支军队，那时襄阳方面若再有质疑，也莫可若何！”


刘备沉吟：“办法倒是好，只是募兵之后，军资则相应增多，去哪里找偌大的财力养兵？”


“借！”诸葛亮轻捷地迸出一个字。


“借？”刘备愕然，“向谁借？”


诸葛亮肯定地点头：“可向荆州豪门借！”


刘备一笑：“他们怎肯借钱给我，这些豪门世家，哪一个不会精打细算，攒下的家产分文不能赊出？他们如何能把一大笔钱放入刘备空空囊中，只怕等一百年，刘玄德也还不起。”


诸葛亮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不然，我们以招募流民垦荒名义借贷，岁末所得田赋，一份流民自留，一份充作军需，一份送于贷方，将来还要连本加息偿还，这种空手套白狼的好事他们怎会轻易放过！”


“若是将来还不起呢？”刘备担心地说。


诸葛亮清湛的目光紧紧盯着刘备：“主公难道永远拘于新野小县？天地偌大，志气偌高，钱财散尽还复来，何愁还不起？”


近乎激将似的反问让刘备的隐忧沉了下去，他决然地一挥手：“好，借就借！”片刻，又疑问道，“可向谁借？”


诸葛亮微凝了神色：“亮也为这事辗转几夜，这钱还不可随便借，思来想去，只有南阳晁家可为选择！”


南阳晁家是荆州朱门大户，门下生意不仅遍布荆襄九郡，还伸入北方腹地，甚至经略边陲，在西北互市上和北方游牧大做边关交易，资财富可敌国，连荆州牧刘表见了晁家人都要礼让三分。


刘备不是不知道晁家，但他一向与这些豪门大族交情很淡，贸然要向人家借钱，既不好开口，又不能强要，他发愁道：“我倒是知道南阳晁门的豪奢名气，可我与晁家从无来往，晁家如何肯借贷于我？”


诸葛亮宽慰地说：“无妨，亮与晁家还有一二分交情，择日亮与主公共登晁府借贷！”


刘备愕然地盯了诸葛亮一眼，奇怪了，他来荆州这么久，凭他多年闯下的名头，和荆襄豪门还无甚深厚情谊，如何年纪轻轻的诸葛亮倒能说出“一二分交情”的话？这人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竟像是一口埋了无数宝贝的深井，无数次挖掘下去，总是挖出来不一样的东西。


诸葛亮又说道：“再一事，新野城小地弱，且过于偏北，倘若招募流民甚多，此地不易容纳，若曹操大军南下，新野又为第一要冲，亮以为主公可进言刘镇南，拔军迁往樊城，一可得地利，二可避刀锋。”


刘备寻思着：“好，我去和景升兄说。”


徐庶道：“招募流民耕战一事，何时动手为好？”


“亮以为越快越好。”诸葛亮肯定地说。


刘备背着手踱了几步，回身时，果断地说：“明日！”


※※※


屋内光线充足，阳光在家什上闪闪发亮，虽然户外焦金跞石，但因这屋子通风很好，兼之门窗洞开，不时有穿堂风徐徐吹过，减退了空气里的热度，反而有了凉丝丝的惬意。


甘夫人和糜夫人倚屏而坐，笑吟吟地瞧着保姆怀里的孩子，孩子蜷曲在襁褓里，仿佛一团毛茸茸的小球。


“瞧阿斗的鼻子眼睛可真像他父亲！”糜夫人轻轻抚着婴儿的脸蛋。


阿斗撅起嘴巴，呜呜地哼着什么，小手啪啪地去打保姆的脸，小身体不停地蠕动起来。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刘备背着手缓缓地走了进来。两位夫人抬头看见，牵衽起身，甘夫人摇摇阿斗的小手：“阿斗，看看谁来了？”


阿斗扭了扭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潮湿明亮，他笑出了声，对父亲摇起了手，仿佛是在和父亲打招呼。


刘备欣喜，双手接了阿斗抱住，在他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臭小子，认得你爹啊？”


阿斗嫩生生的脸蛋被刘备的胡子扎了，身子又被他搂得太紧，上半截在他怀里，屁股以下却掉在外面，他觉得很不舒服，一张带笑的脸变烂了，五官登时挪了位子，“哇”地大哭出来。


“哭什么？”刘备慌了手脚，他是行兵打仗的粗放性子，哪里对付得了柔若无骨的小婴儿，双手胡乱晃动，口里咿哩呜噜乱哼一气。


甘夫人连忙抢过孩子，轻轻拍打，口里哼鸣着低沉婉转的抚慰声，埋怨道：“亏你还是当爹的，连孩子都不会抱！”


刘备愁苦了脸：“我不就是像你这样抱的么，这孩子就是娇贵！”他低头去捏阿斗的脸，哪知阿斗已被他吓住了，见一只秤砣似的大手压下来，哭声更是响亮。


甘夫人一把推开他：“行了行了，别吓着他！”她抱着孩子边走边哄，阿斗才慢慢收了啼声。


见阿斗不再哭啼，甘夫人将他递给保姆，保姆温柔地哼着小曲拍打。渐渐地，阿斗打了个大呵欠，没牙的口张开来像个没放馅的小元宵，他抓住保姆的手，呼呼地睡着了。


刘备懊恼地瞪了一眼阿斗：“哭，见你爹就哭，当心我打你屁股！”


甘夫人嗔怪道：“你自己不会带孩子，每次都吓哭他，倒怪起阿斗来！”


刘备狡辩道：“这孩子娇贵，碰不得！”


甘夫人道：“你粗手粗脚的，拿兵器行，抱孩子不行，你以为孩子是兵器么，能随意摔打，还给你玩两个招式？”


刘备无话可说，到底心有不平，鼓了眼睛瞪儿子，瞪来瞪去，倒瞪得眼睛酸痛，几点泪光闪出眼眶。


甘夫人和糜夫人见他个大男人耍孩子脾气，都掩了口偷偷笑起来。


甘夫人缓缓敛了笑，说道：“我刚叫厨下做了梅子汤，现在让他们端来给你消暑，好么？”


刘备还没回答，门外响起炸雷的叫声，似乎那房梁便要震垮下来，整所房子霎时摇摇欲坠，地震般不可阻挡。


“热死老张了！”张飞边喊边跑，滚地的风冲得守在门口的仆役差点扑倒在地。


刚刚才睡着的阿斗被这雷霆吼叫惊醒，咧开嘴巴又哭开了，响亮的哭声中气十足，似乎要和张飞比较一番，谁的声音更有威力。


“好，好，来了两个比我更粗鲁的！”刘备笑着说。


甘夫人莫可奈何，和保姆一阵忙乱地哄阿斗，可阿斗越哭越大声，双手双脚随着哭泣死命扭动，像是要挣脱那束缚他身体的襁褓。


“你就不能小声点？”刘备叉着手，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张飞的脚才跨进门槛：“啥？”


“混账！你吵着我儿子了！”刘备轻轻地骂道。


张飞自己不觉得自己声音吓人，虽听见阿斗扯着嗓子大声哭泣，口里还辩解道：“这小子要练练胆，将来上战场，金鼓雷鸣，杀声震天，比老张的声音大多了！”


“早让你小声点，你就是个粗鲁的臭性子！”关羽在后面搡着他。


“合着你声音不大？”张飞回头顶嘴，忽然发觉自己声音又放开了，压了嗓子低吼道，“不知谁半夜呼噜吵死人！”


刘备无可奈何，吩咐保姆道：“把阿斗带走吧。”


保姆轻轻拜下，抱着阿斗匆匆退去，甘夫人和糜夫人因见关张兄弟造访，想着他们兄弟有体己话要说，便也行礼离开。


“我让厨下把梅子汤端来，你和二位叔叔也可消暑！”糜夫人道。


“好。”刘备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慌忙喊住甘夫人，“分出一半给军师送去！”


糜夫人会意，微微颔首，对关张牵衽一拜，缓缓地退出了房门。


张飞大剌剌地朝地上一坐，用力扯开衣领，两手抹着满脸汗水，嘴里嘟囔道：“大哥真是偏心，一碗汤也要分给那条龙！”


“溽暑难耐，送碗汤给他消暑而已，你又嚷嚷什么。”刘备瞪着他。


张飞不满地“哼”了一声：“我们这里三个人，就算分，也该是他得四分之一，哪里有分一半的道理，总之，每次有好东西，定要先送给他，我们只能挑剩下的！”


刘备拿他毫无办法：“我把自己的那份给你还不成？”


张飞还是不满足，吹着胡子低声说：“反正是偏心……”


刘备埋怨道：“一碗汤也争，你也忒小心眼了，自孔明来后，你们两个甚少尊重，见个面便冷言冷语，人家好脾性，不和你们计较，你们别太蹬鼻子上脸！”


张飞生气地扯着领口：“我就没看出他有什么能耐，除了闷在家里读些曲里拐弯的书，便是和大哥出去游山玩水……”


刘备一听就来气了：“什么叫游山玩水，那是暗查民情！每回请你们同行，你们两个说什么来着，腿酸、腰痛，可金贵得很，怎么着，今日倒拿这事儿来找碴儿，要和你大哥算总账么？”


关羽慌忙打圆场：“大哥，不是我和三弟非议孔明，可他总要拿出些真才实学来，方能叫人信服。”


刘备摁下心头的火苗：“你们纵算不信我，也该相信元直吧，孔明与他为刎颈之交。你们敬佩元直为人，无友不如己，元直会交一个百无一用的朋友么？”


关羽沉默了。张飞却不服输，顶嘴道：“元直是元直，那条龙是那条龙，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刘备气得险些便要动手揍一顿张飞，巴掌已经扬起来了，却似被陨石拖拽，沉重地落了下去，他深长地呼一口气，他一字一顿郑重地说：“好，我今日告诉你们一句实在话，我得孔明，如鱼得水！”


关张被震住了，刘备的这个比喻像万钧巨石，在他们不平顺的心里砸出一个深如渊薮的坑。


刘备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他是拿定决心就不动摇的性格，他认定哪件事，或者哪个人，那事那人即是他一生恒定的信仰，便如他当年决定与关张义结为兄弟，焚香磕头，盟誓歃血后，他已知道并将坚守，生生死死，悲悲喜喜，他都要保护他们。


他既作了决断，索性披上外衣，大步往外走去。


“大哥去哪里？”张飞期期地问。


“襄阳。”


“我、我们陪你去……”张飞胆怯地说。


“不用，孔明陪我去！”刘备的声音从门后摔出来，嘹亮得像霜天号角。

第六章 略施小计救公子，布下关键棋子


满院的花都开了，一朵朵绽放如承受阳光雨露的锦绣杯盏，跳跃的光芒在花瓣上忽闪忽逝，仿佛谁调皮地眨着眼睛。


一溜长廊绕院而修，凭依着两边的繁茂花树，这廊仿佛是花海中乘风破浪的龙船，刘表便半躺在廊中的矮榻上，眯着一双眼睛漫不经心地赏花。


阳光暖人，照在身上仿佛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说不出的舒适安逸。刘表从去年冬至前后卧床不起，病了一年，到今年开春时身体渐渐有了恢复，立夏之后精神随之振作，还能出门散步，虽不能走得太远，到底是好转的征兆，因此心情也日渐愉快，闲暇之余不免生出许多赏心乐事，赏花、观鱼、听曲，诸如此类。


他嗅着空气里的花香，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吸入了道家仙气，立刻神清气爽起来，手在头顶惬意地一挥，远远地看见回廊尽头走来一个人。


“是玄德么？”阳光刺眼，他看不太清。


“景升兄！”刘备站在明晃晃的阳光里对他行礼。


刘表露出笑容：“不必拘礼，过来坐下，我身体尚未复原，不能回礼了！”


刘备弯下身体，在刘表榻前坐下，左右端详了一下：“景升兄气色大好，可喜可贺！”


刘表心里高兴，面上还是辞让道：“哪里，无非是有了一二分精力罢了。”


“备观景升兄气色，却与常人无二，备虽不通医道，也粗略可窥，料想不过一二月，景升兄必能恢复！”刘备诚心地说。


刘表笑着拱手：“那表不辞良语，托玄德吉言！”他微微坐了起来，“我久病不起，闻说玄德有弄璋之喜，也没亲临道谢，等贵公子周岁，定当亲自登门以贺。”


刘备谢道：“烦景升兄惦念。”


“取了什么名字？”


“有个乳名叫阿斗。”


刘表轻轻拍着手：“好，阿斗好，好念好记，还亲切。”他心情极好，展颜笑出了声。


刘备因见他情绪颇佳，不失时机地说：“景升兄，备这次造访襄阳，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你说。”刘表宽宏地笑着。


刘备说：“闻说曹操北征乌桓，长驱深入，备想许都一定空虚，景升兄何不趁此机会北上，一举拿下许昌，锁住曹操南归之路，天下大事可定！”


刘表听完，表情懒洋洋的：“为这个啊，曹操北征乌桓，我也知了。只是曹操善用兵，又有诈谋，他虽北去，一定在许都留有重兵，我们起兵北进，若曹操突然折返，加上许都坚固，我方后援不及时，前后不相及，落败几率甚大。”


刘备也没有争，他像是料定了刘表要否决他的谏议，只是平静地说：“景升兄思虑长远，然则备以为曹操一旦北定乌桓，下一步一定会饮马长江，荆州首当其冲，我们得早作准备。”


刘表默默点头：“玄德所言极是，只是曹操势大，需妥善定策。我也思虑日久，只是一则目下曹操暂未进犯荆州，二则身染沉疴，因此踌躇不下，不知玄德有何良策？”


刘备暗暗捏了一下手掌，语气平和地说：“备还有一请，望景升兄准允！”


“是什么？”刘表今天的耐性很好。


刘备一字字慢慢地说：“荆州北来流民甚多，流民不事产业，易生事端。备想请得荆州百亩荒地，赐给流民耕种，另外也可以耕养战，若曹操北来，还能收拢起来作为一支临时的抵抗力量，不致搅扰州内治理。”


刘表觑了一眼刘备，怎么了，这个从来不懂稼穑的刘玄德居然想去安抚流民种地，莫不是转性了，不想当英雄，想做财主养老？


他笑呵呵地说：“这办法好，一可安定民心，二能得兵力，玄德好明慧，如何想得出这策略！”


刘备谦让：“不敢，那，景升兄是答应了？”


刘表眯着眼睛笑，很久没有说话。刘备一双手心全是汗水，心里很紧张，可他不敢追问，也不可能流露出着急的神情。


“就这样办吧。”刘表随意地说。


刘备很激动，然而，他牢牢地锁死了所有的兴奋，依然平静地说：“谢景升兄恩许！”他又小心地说，“既然景升兄应允，备想退出新野，保踞樊城。新野偏僻，地薄人少，樊城地肥人广，乃流民常居，备若能守樊城，既能抚流民，又可护襄阳，不知景升兄可否应许？”


去樊城？刘表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比较新野而言，樊城离襄阳太近，中间只隔着一条河，若是良马快船，半日不到就能跑个来回。倘若提一支大军挥戈南下，襄阳立刻陷入旌旗覆盖中，想到这里，他上上下下悄悄观察刘备，可并没有在那张脸上察觉出丝毫的谲诈。


他又一想，刘备麾下不过两三千兵马，自己牢牢掌控着荆州民户，他连半个兵也征不了，凭这两三千兵马，即便有关张赵这样的猛将，如何能攻下固若金汤的襄阳城？所以，把樊城让给刘备盘踞，倒也不算坏事。何况新野太靠北，城小墙低，一旦曹军南下，新野只怕抵不住那北方狂潮。但如果把刘备横在樊城，依据樊城地势，假若北方变故，远可抵抗曹操的支援力量，近可回保襄阳，其实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刘表的感觉很复杂，对刘备这个同宗，既不能太疏远，也不能太亲近，他要靠刘备对付随时可能南下的曹操，但刘备享誉天下的名气却让他时时提着一颗心。听说当年曹操和他煮酒论英雄，说遍天下豪杰，曹操却独独以为天下能称上英雄的只有他自己和刘备，像这么一个连曹操都忌惮的人物如果不悬吊了心去提防，那他刘表就真是个傻瓜了。


“樊城为襄阳门户，玄德若想保有，也不是不可以。”刘表说话时始终带着一抹笑。


刘备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彻底放下了，他当真是怀着深切的感激说：“多谢景升兄！”


刘表大度地一摆手：“你我同宗血脉，何必客气！”


两人又寒暄些家常闲话，刘备得偿所愿，心里惦记着还在外厅等他的诸葛亮，便起身告辞欲走。


刘表叫住了他：“玄德，问你个事。”


“何事？”


刘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笑：“听说我那侄女婿如今拜在你门下？”


刘备的心再次从胸中跳上嗓子眼，怦怦地激烈跳动着，他不知刘表问他这事的真实意图，更不知如何回答，只得简短地吐出一个字：“是！”


刘表轻磕脑门：“怪了，我几番劝他来荆州做个一官半职，他总是推托不肯，如何玄德竟请得动他？”


刘备含含糊糊地敷衍道：“人各有好吧。”


刘表面无表情地躺了下去：“无他，表随意一问，玄德无须放在心上！”他声音放得低了，像是从梦中发出。


刘备如释重负，匆匆一揖，反身便走，生怕多留一刻，惹出刘表的反悔。


在长廊的尽头，迎面过来一人，那人大约看见是刘备，想闪身躲去一边，可刘备走得太快，到底没能躲过。


刘备也看清那人了，热辣辣的阳光下两个人居然同时放慢了脚步，目光里都有剑一样的冰冷仇恨射出来。


“玄德一向可好？”蔡瑁假装的笑脸仿佛一张捏坏的面饼。


刘备一拱手：“好，命大死不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一蹬足踏步而走，甩起的衣袖扫到了蔡瑁脸上，把蔡瑁气得脸发绿，却不敢发出一声。


他见刘备走远了，口里小声地骂了几句，才沿着长廊走下去，径自走到刘表榻前。


“德珪来了。”刘表立起身体，挥手示意蔡瑁坐下。


蔡瑁款款坐下，悄悄地问：“刘备找主公有什么事？”


刘表淡漠地笑了一声，把刘备刚才的话重述了一遍。


“那主公都应允他了吗？”蔡瑁问。


刘表无所谓地摆摆手：“他说得恳切，我自然都答应了！”


蔡瑁顿足叹道：“主公怎可答应他，他分明是别有企图，安抚流民，是为征兵扩充实力，入据樊城，是为胁持襄阳，此人用心险恶，不可不防！”


刘表忽地大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蔡瑁迷糊了：“主公既然知道，又为何全都应允了他？”


刘表冷声一笑：“无论安抚流民，还是入据樊城，殊途同归于一：募兵！兵力充实要靠什么，靠钱来养，他刘备哪来的钱，没有钱养什么兵？我之所以答应他，一为给他一个面子，二嘛，好让他为我们守住襄阳门户。”


蔡瑁透彻明白了：“主公高瞻远瞩，瑁不及也。只是，瑁总有隐忧，刘备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主公要早定大计！”他咬重了字音，眼睛里射出凶毒的光。


刘表凝看着一束月季花，很久很久没说话，半晌，很轻地说：“德珪，我问你，你是不是曾经派杀手刺杀过刘备？”


蔡瑁震惊，瞬间的慌张让他险些失态，他连连摇头说：“绝没有的事！”


刘表转过头看他，一丝冰冷的笑容贴在眼角：“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我只有一句话，刘备不可杀！”


蔡瑁哪里敢问个所以然，低声辩解道：“主公休听谣言，瑁何敢行此莽撞之事，定是他人谮恶栽赃！”


刘表冷冷的：“我再送你一句话，别把私欲搅进公事！”


蔡瑁悚然危惧，一句话也不敢辩白，虽然毒辣的太阳劈头盖脸笼罩全身，后背心却冒起了一股冰寒彻骨的冷气。


※※※


荆州牧府外厅，五楹厅堂明亮空旷。诸葛亮静静地端坐，唯那白羽扇在胸口缓缓飘动。日近正午，太阳正趾高气扬地悬在天空中央，射出的万丈光芒，热辣辣犹如针扎，守在门后的仆役铃下早热得噼啪拿手扇风。可堂上的诸葛亮却正襟危坐，沉稳如太庙里的鼎，任天塌地陷亦不能摧折其刚直。


他没有随刘备同去见刘表，一是实在不愿意见这个姨父，若是刘表问起他为何前拒荆州而后依刘备，他还真没想好如何回答；二是如今既然归于刘备麾下，他和刘表之间便不再是纯粹的亲戚关系，他为刘备幕僚，刘备与刘表相处，他必定要百事以刘备为先，断不能羼杂了亲缘感情进去。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外晃进来一个人，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身上，看不太清面貌，诸葛亮还以为是刘备来了，缓缓地站了起来。


“孔明！”声音不是刘备的，带着半分颤抖和半分期待。


诸葛亮看清楚了，来的是刘琦，或是走得急，面上沁满了豆大的汗珠，一缕头发也从发髻中脱落，被汗贴在左脸上，他竟全然未曾察觉。


“公子！”他行了一礼。


刘琦笑得很怪，眉眼间像藏着什么话，可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余光悄悄地瞥向门外，守门的铃下片刻不离，院中的树荫下还有晃动的人影。


“孔明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他大声地笑着，“上次告诉你我得了一册古书，等着你来鉴赏，正好今日你在，走走，和我一同去！”


诸葛亮还没来得及说话，刘琦已拽住他的手，硬把他拖出了门。


“公子，亮还要等主公！”诸葛亮小声地说。


刘琦充耳不闻，依旧大声地说着那册古书：“你可得去看看，我知你是鉴别古书的行家，我花了不少钱购来，你必要给我好好甄别一番，若是假的，我得找那买主算账！”


“公子！”诸葛亮焦急了，然而刘琦的手铁钩似的抓得紧实，手腕被他扣得生痛，兀自不能松动一分。


他很想发火，但忽地又觉得刘琦行为怪异，既不像是玩笑戏弄，也不似寻衅生事，他心里存了疑问，慢慢地不再挣扎，任由刘琦将他拖走。


刘琦带着他穿过长廊，专捡了僻静巷道，左进一个月洞门，右穿一条逼仄夹道，蝉鸣在头顶喧叫不停，那阳光似乎被甩在远远的地方，凉风从足根后吹上背脊。待走得小半个时辰，行到一处两层楼阁前，刘琦一推门，拉了诸葛亮走进去，这才放了手。


“古书呢？”诸葛亮揉着被捏得发红的手腕。


刘琦背对着他：“在楼上！”


诸葛亮侧头一瞧，果见有一段楼梯隐在房间的阴影里，仿佛沉在云里的一片阴翳。楼阁外壁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门楣上还吊着簇簇的藤蔓，屋里浸着一股冷气，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刘琦扶住楼梯，回头看了诸葛亮一眼，目光里蕴着孩子般的哀求，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让诸葛亮心里一软，他只好跟着刘琦攀上了楼。


楼板在脚下踩得嘎吱嘎吱响动，蒙蒙的潮湿水汽蒸腾在眼里，一步步慢慢爬到了楼梯顶部。刘琦推开一扇隔板，手撑着顶层地板钻了出去，返身握住诸葛亮的手，将他拉了上去。


楼上光线不亮，只有一扇很小的天窗，透进来一束阳光，像是沉入海底的一把明亮的沙子，和周围的昏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诸葛亮张目四处打量了一番，屋里堆着两摞书，书旁是一方案，一团青蒲，或是平时刘琦读书的地方。


“公子，你有什么事请直说！”他看着刘琦，语气平静。


刘琦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诸葛亮大惊，伸手便去扯他：“公子如何行此大礼！”


刘琦犟着不肯起：“望孔明救刘琦一命！”


诸葛亮用力抬起他的手：“公子有话但说无妨，何需降贵折礼，折杀诸葛亮了！”


刘琦坚持着不动，像是和地板浇铸在一起的石像：“孔明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公子未曾说是何事，让我如何答应！”诸葛亮锁了眉头。


刘琦伏地一拜：“刘琦命苦，继母不容，如今父亲重病不理事，蔡氏权重日胜一日，嗣子所选暧昧不明，旦夕间或遭构陷，命绝于他人之手，因此求教孔明，望孔明教我脱身之计！”


原来是为这个！诸葛亮叹了口气，以往刘琦曾经数次求计于他，他总是想法搪塞过去，其实被刘琦拉走时，他心里隐隐已有了这层担心，未料果然还是旧事重提，到底没能躲过。


“这是公子家事，亮一个外人如何能插足！”诸葛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不悦。


“论亲，孔明乃刘琦表妹夫；论情，你我也是多年朋友。孔明如何能坐顾不理？”刘琦说得哀凄。


诸葛亮不想和他纠缠下去，想起刘备或者已和刘表会面完毕，说不定正出来找自己，转身便要强行离开。哪知才走到那隔板边，却见楼梯已被抽走，两层之间高有一丈，如何能跳得下去？他一时动了怒气，扭头狠狠瞪了刘琦一眼。


刘琦一把拉住诸葛亮的羽扇：“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孔明可言否？”


诸葛亮用力抽回羽扇，背转了身，不说一句话。


“孔明当真见死不救？”刘琦越说越伤切，一滴泪珠啪嗒滚落下来。


诸葛亮还是不动不说话，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中，遥遥地不可接触。


“孔明若是不救，刘琦唯死而已！”刘琦提高了声音，凄怆得仿佛立刻要粉身碎骨。


诸葛亮缓缓挪动了步子，但并没有走向刘琦，反而是行到两摞书前，从中间抽出一册书，“哗”的一声抖开。


“亮记得公子好读《史记》，可还记得《晋世家》一节？”他提着那一册书转向了刘琦。


刘琦迷惑起来，在此性命攸关之时，诸葛亮居然有闲情谈书，难道是想岔开话题么，他心里焦虑，冲口道：“孔明……”


诸葛亮轻挥羽扇，沉定的目光有种让刘琦无法抗拒的力量，他只好暂时压住焦躁情绪，勉力克制着听诸葛亮说话。


“公子请看，”诸葛亮把书摊在刘琦面前，“公子可否读给亮听？”


刘琦无奈，顺着诸葛亮手指的滑动，他轻轻念道：“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于新城。此时重耳、夷吾来朝，人或告骊姬曰，‘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骊姬恐，因谮二公子，‘申生之药胙，二公子知之。’二公子闻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备守。”


“好！”诸葛亮轻轻止住了刘琦的读书声，“公子可知申生何故死，重耳何故生？”


刘琦此刻脑子一片混沌，茫然地摇摇头。


诸葛亮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羽扇的毛片，声音很随意地送出来：“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犹如暮鼓晨钟，刘琦霎时通透明白，他兴奋地一拜：“谢孔明赐计！”


诸葛亮肃了颜色：“公子做甚？亮只与公子看书论古，亮何尝有片语教导公子，公子差矣！”


刘琦心领神会，知道诸葛亮不肯涉入他的家事，连忙点头：“是是，孔明与琦乃品书耳，非关其他！”他心情大好，一跃而起。


诸葛亮道：“把楼梯续上，亮要走了！”


刘琦笑哈哈地走到隔板边，响亮地拍了一声巴掌，等候在门边的僮仆搬来了挪走的楼梯。两人扶着木梯款款而下，走至门边，刘琦仍连声地道着谢，还想邀诸葛亮把盏，诸葛亮因惦记着刘备出来寻不着自己，略说了些客气话，便匆匆离开了。


他走到外厅门廊，探头瞧了一眼，里面却没有人，只有缓缓移动的阳光，照得满屋一片金光闪闪。


“看见刘将军了么？”他问门首的铃下。


铃下道：“刚才刘将军来找你，小的说你去公子那里了，他没留下等你，或者去寻你了。”


诸葛亮心里暗暗叹气，他为求迅速专走捷径，荆州牧府第道路阡陌纵横，他和刘备定是错开了，他也不愿在这里等待，略想了想，转身沿原路而去。


前面有人急匆匆地对面冲来，他想闪到路边，但步子才微微一挪，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孔明，到底寻见你了！”


诸葛亮大松一口气，拜道：“主公！”


刘备急忙道：“我去外间寻你，铃下说你去了公子刘琦处，我赶去他那里，他说你走了，我只得又折返来寻，公子寻你何事？”


诸葛亮左右看了看：“出去说。”


两人出门上马，从襄阳城中一径穿过，盛夏时节，天空清明映出遍野苍翠林木，仿佛是堆涌过度的墨绿色颜料。热风过境，颜料微微晕开，风一止，散开的颜色再度合拢。


诸葛亮出来把刘琦寻他的事复述了一遍，刘备叹道：“可怜公子，幼时丧母，早早失了怙。而今又被继母迫害，幸而孔明为他谋划出路。”


诸葛亮缓缓道：“其实亮为公子谋出路，还有另一层意思。”


刘备问：“是什么？”


“亮以实心相告，公子向来与主公亲厚，他若能离开襄阳，去他处据守，离了襄阳耳目管控，或者将来能为我们辟下一方疆域也未可知。”


诸葛亮的话富含深意，刘琦为荆州牧长公子，毕竟在荆州有其不可取代的尊荣地位，万一将来世事变迁，他刘备失了所依，还能去刘琦处寻得栖身之处。想到这份上，刘备越发觉得诸葛亮心思缜密，叹道：“孔明所虑深远，确是为将来计。”


“对了，刘表答应主公了么？”诸葛亮问。


“他答应了。”刘备说，“我甚是困惑，景升兄竟应允得如此爽快！”


诸葛亮微微一笑：“他未必不知道我们的打算，他能应允主公，也有他的谋划，不算我们欺瞒他！”


“他若是知道，又何必答应我？”刘备迷惑不解。


“因为他以为我们无钱养兵！”诸葛亮的笑里带了几分促狭。


“是么？”刘备半信半疑，乍又想起借贷一事，眉头一紧，“我还真不一定能借到钱呢！”


诸葛亮从容笑道：“主公若有忧虑，三日后便去晁家借钱，解了主公心结！”他扭头认真地看着刘备，“但有几句话想告诉主公，望主公能铭记！”


“是什么？”


诸葛亮扬起马鞭，清亮的声音滑出口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增益其所不能。”


刘备静静地听完，他恍恍惚惚地懂了一些什么，又恍恍惚惚迷糊了更多，可那一字字却到底深烙下了印记，他一策缰绳，坚韧地说：“好，便是万难，我也当义无反顾！”

第七章 英雄魄力空手借巨资，校场演武机变胜勇力


一轮艳阳高照，地面腾起了白蒙蒙的热浪，足底沾着地面，犹如踩在烧得滚烫的锅面上。热像一种黏在身上甩不出去的情绪，紧紧地贴着你，渗透你，并且蚕食你。


沉重的髹漆门缓缓打开，一名青衣仆役在门槛后恭敬地弯腰，轻言细语地说：“请二位尊客入后堂叙话！”


诸葛亮和刘备跟着这仆役跨过高高的门槛，从一面巨大的屏风前绕过，进入了崎岖幽深的大宅院。


这宅院共有四进，第一进是寻常会客厅堂，皆是五楹大厦，窗牖扩得很开，阳光充足，如同腾空了的太仓。第二进也为会客厅兼书房，屋宇稍小，然都修建得极其精致。第三进是起居卧室，几处阁楼皆掩隐在绿树环抱中，坐卧屋内，临窗即见锦绣景物，胸中尘垢随即一扫。第四进是后花园，当中亭台水榭，曲水悠悠，绿草遍野，花木扶疏，奢华仿若京都上林苑。


“所谓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也不过如此吧。”诸葛亮边走边感叹。


刘备迈过一道坎，因听不明白诸葛亮文绉绉的话，转头问他：“这是什么说法？”


“是司马相如的《上林赋》。”


刘备愁凝了眉目：“如此佶屈聱牙，亏你还能记住，换作我，恁是读不下来，孔明喜欢这样的文章么？”


诸葛亮摇头：“亮也不喜欢，华而不实，无非是堆砌辞藻，渲饰文词而已。”


刘备起了好奇心：“如此，孔明喜欢什么文章？”


“有补于世，不空谈，不大言，不饰词，读而能获真知，晓义理。”


“孔明可否列举一二？”


“读六经可得礼义人秩，习治国要理；阅《管子》《商君书》《韩非子》可知法制势术，学理民策略；览《史记》《汉书》可明朝代盛衰，鉴古咨今。”诸葛亮轻轻数着。


刘备默记了一番：“惭愧，孔明所列之书，我全未细细读过，既不知治国，也不知理民，更不能明盛衰，当真是不学无术。”他一阵摇头，甚是觉得有愧。


听刘备如此贬斥调侃自己，诸葛亮笑了起来：“书本为死物，人才是活的，怎能被书束缚。不读书未必不通事理，读书多未必是真才，主公不甚读书，但明事理，晓大义，读不读也无甚关系了！”


刘备仍是一个劲摇头：“不成不成，浑浑噩噩不学无术，岂能欣欣然自以为是。以后我得拜你为师，潜心求学，你可得好好教我这个学生。”


诸葛亮笑着轻轻挥动羽扇：“主公师从卢子干，卢先生乃当世大儒，博闻强识，主公舍名门而就蓬荜，居然要拜在隆中小儒门下。何况，亮还不算正宗儒门中人。”


刘备哀叹了一声：“当年求学，卢师骂我不是读书的材料，飞鹰走狗才是个好把势，我被骂得伤了读书的心，索性去飞鹰走狗了，现在看来，卢师可真没骂错！”


两人一路闲话，那青衣仆役领着他们穿过宅院前三进，直走入花木繁盛的后院，一弯曲水掩映在苍青修篁间，一座重檐亭榭压水而建，蒙蒙的水汽在水榭周围盘桓。


“请贵客稍后，家主人随后便到！”青衣仆役恭敬地一请。


二人登上水榭，榭中凿有石墩石案，早有仆役捧了茶果奉上，二人便端坐亭中，倚阑瞻望着四面景色。


清澈水波在脚下轻流，修长的竹叶交叉错生，挡住了一夏酷热，凭栏而坐，和风绕榭，霎时清凉遍体。


刘备捧茶轻啜了一口：“好香！”


“是蜀茶。”诸葛亮细细品味，觉出了其中的滋味。


刘备叹道：“以蜀茶待客，果然是极富豪门！”


汉末，食茶尚是奢侈享受，北方不产茶叶，只有南方部分地方如巴、荆一带有少量茶林，这其中尤其以蜀茶为贵，因其产量少。有时一升茶贵值千钱，若非财禄充裕，根本不能购置。


饮茶等待间，那水榭延伸出去的游廊上走来一人，两人以为是主家到来，忙立身起来便要行礼。


那人慢慢地踏上了水榭，刘备正要道礼，抬头与那人打了个照面，却吃了一惊，话也忘记说了。


“刘将军好？”那人不咸不淡地说，乜了眼睛不经心地从头到脚扫了刘备一眼。他年约三十出头，轮廓软绵绵的像一团和了水的面摔在地上，再用力拉起，那面便烂成了稀泥，表情总是懒洋洋的，看人时爱挑起眼角从上朝下打量。


怎么是他？！刘备感觉被人当头狠狠敲了一棒，打得他无力反抗不说，还砸沉下一股子憋闷火气。


这个人正是当日他在襄阳酒馆教训的灰绸男人，果真是冤家路窄，走哪一家不好，偏要投到仇人门里，原来这个跋扈的纨绔子弟便是荆襄赫赫有名的晁门主人么？


“主公……”诸葛亮很小声地叫他。


真是被逼上绝路了，刘备憋着满肚子的不乐意，双手一拱，口里也不说话，任由诸葛亮代他说：“晁公子好！”


“还好吧。”晁公子漫不经心地说，目光摇晃着在刘备身上逡巡，“刘将军久违了。”他吊起嘴角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刘备浑身都难受得如同被火烤，面对这张阴阳怪气的脸，可让他如何说出借钱的话来，他心底刹那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将白白跑这一趟了。


晁公子旁若无人地在水榭中一坐，眼瞅着曲水里游弋的鱼影，随口问道：“刘将军来此有何事？”


刘备怎能说得出话，胸口闷闷的像塞了棉花般堵得慌，他真想立刻冲出去，奔去没人的旷野上，大口呼吸空气。


“特寻尊父有事！”诸葛亮的声音轻飘飘的，很有礼貌，但也很得体地封住了晁公子的口。


刘备烦躁的意识忽然一警，原来这个晁公子并非晁门主家，他想起诸葛亮告诉过他，晁门主家名叫晁焕，年已过半百，绝不是眼前这才过而立的公子哥。不过父子连心，谁知道晁焕会不会为给儿子寻仇而凌辱自己。


晁公子挑眼盯着诸葛亮看了很久，慢慢地，竟露出了古怪的笑：“怎么，寻父亲有事，就不能告诉我？”


诸葛亮不说话，他不喜欢晁公子的眼神，但他向来内敛慎重，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心里有很大的反感，也不会轻易流露出来。


“什么大不了的事，居然不肯透露半分？”晁公子转过身体，跷足而坐，一双鱼泡似的眼睛翻上翻下，满盛着令人厌恶的轻蔑。


刘备蓦地腾起勃然怒火，两手狠狠一拽，霎时生出一个念头，便想要冲过去将那晁公子的双眼抠出来，再一拳打倒，踢飞入水中。


忽地，有笑声缓缓随风传来，一个浅灰色的影子越走越近，待得行到水榭上，晁公子跳了起来，很是谦卑地拜下：“父亲！”


“刘将军，孔明！”来人笑呵呵地召唤道。他年过五旬，形貌清癯，轻袍飘飘，不像个豪门望族，倒像是河边的垂钓老儿。


这人应该就是晁焕了，刘备压了怒火，礼貌地拱手道：“晁公好！”


晁焕满脸是笑，热情地招呼：“坐坐！不必拘礼！”他侧头对诸葛亮笑道，“你岳丈一向可好？”


“谢晁公惦念，他老人家身体尚还硬朗。”诸葛亮虔敬地说。


晁焕笑叹了一口气：“我与黄公是故交，虽同处一州，却少见面。你下次见到他，让他来我府上把酒，他若懒得动，我定去他家里抓了他来！”


“是！”诸葛亮应诺。


晁焕缓缓坐下：“前日黄公的信我已阅过，所言之事大部知道。你二位既然今天来了，我们不说闲话，就说说信中之事！”


刘备本来还想着该怎么开启话头，慢慢深入主题，未料晁焕即来便不涉废话，他正是巴不得，当下说道：“晁公爽快人，备也不虚言，备想请晁公略贷薄财，以为抚民之用！”


“你要借钱？”晁公子叫道。


晁焕挥手止住儿子的呼喝，笑道：“信里说，你们安抚流民垦荒，我是个生意人，百事只为趋利，既要借贷，我能得何好处？”


“岁末赋税，三分之一归晁公！”诸葛亮说。


晁焕点头笑道：“三分之一，真不是个小数目，如此算来我倒占了不少便宜。不过，”他话音一转，“我已富甲一方，田土遍布，还要荒田赋税做什么？”他语带笑意，即便是冷冰冰的质疑听来也不觉得刺耳。


“土不嫌大，财不嫌多，若晁公应允借贷，有三利而无一弊！”诸葛亮沉稳地说。


“有何利，你且说说看。”晁焕仰首注视着诸葛亮，笑意始终不去。


“晁公所辖田土每年赋税不过十一，而流民开垦荒田则可得三一，此为一；晁公散财安抚流民，收民心，得信义，此其二；我们若得晁公借贷，心存感念，荆州大势想来晁公定知，若然南北相争，我等定当知恩而有重报，此其三！”


晁焕微笑而不言语，良久，他拍手大笑：“好，怪不得黄公择你做女婿，果然一张巧口！”他缓缓敛容，“借贷可以，但我收利很高，不知你们受得起么？”


“不知晁公收利多少？”诸葛亮问。


晁焕慢慢伸出三个指头：“三分利！”


刘备瞪大了眼睛，三分利！真是赤裸裸的高利贷，若是本金一万，岁末便需还给他三千六百钱利息，也就是说，若借贷期为一年，便得拿出本金的三分之一还要多用来偿付利息。


“可否少收一些？”刘备恳求道。


晁焕掸掸衣袖，和气地说：“这是我的规矩！”


“可是……”刘备想再争持一番。


晁焕的笑容未消，语气却柔中带刚：“规矩不能破，若是将军有忧虑，自可再择其他！”他缓缓地站起身，竟做出了一副送客走人的姿态。


诸葛亮在刘备身后悄声道：“主公，罢了。”


刘备不想屈服，可思想来去，除了晁家，他又能去哪里借钱，茫茫天下，财富滚滚，却都不是他刘备的。一个人身处穷困，只能低下头颅做人。


“三分利就三分利！”刘备豁出去了。


晁焕抚掌：“将军爽快！欲借多少？”


刘备冥想了一会儿，想了个能让自己接受的数目：“五百万钱？”


晁焕却不回答，刘备以为是要多了，正想降低一些，那晁焕却说：“五百万哪里够垦荒抚民，我借你五千万钱，三年为期，如何？”


五千万！刘备觉得头要炸了，数都数不清的铜钱砸下来，把他闷在一座坟墓里。他提出五百万是粗略计算了自己的偿付能力，那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而晁焕居然要借给他五千万钱，他刘备就是变卖家产，再把自己典给人家当奴隶，卖身三辈子也还不起。


他想回绝，可诸葛亮已是深深一拜：“晁公大手笔，谢晁公贷钱！”


刘备拼命使眼色给诸葛亮，可诸葛亮仿佛视若无物，害他只是一味干着急。


“拿券契来！”晁焕吩咐道。


“爹，你想清楚，五千万钱，他们能还得起么？”晁公子急切地想阻止父亲。


晁焕毫不在意地一摆手，仆役捧了笔墨和一片竹板、两张麻纸轻放在石案上，细细研了墨汁，把笔递给晁焕。


“诸位，我可是立约了！”晁焕提起笔，对刘备和诸葛亮晃了一晃。


“请晁公立约！”诸葛亮朗声道。


晁焕濡了濡笔：“贷方是我，借方是——”他睃了目光去看刘备，“刘将军？”


刘备呆若木鸡地“啊”了一声，他的头脑还处于混乱的状态。


“借贷需要保人，”晁焕环顾四周，“榭中只我们四人，我和犬子自不能作保，刘将军为借方，更不能自家作保，那……”他意有所指地停了口。


素白羽扇轻轻落下，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案上的另一支笔：“我作保！”声音沉凝无杂质。


“你作什么保！”刘备从铜钱的包围中惊醒。


诸葛亮平静地濡着笔：“借贷必有担保，主公无忧！”


晁焕落笔在麻纸上轻写：“孔明作保可得记住，若是刘将军到期不能还债，你得给他偿还全部债务，只是，孔明拿什么抵押凭据担保！”


诸葛亮静静地说：“抵押么……”他略一停，振振有声地说：“五千流民为晁家作佃农，这可足够还债？”


不等晁焕开腔，晁公子抢着道：“你凭什么能保证五千流民听你调遣，将来为你还债！”


诸葛亮不浮不躁地说：“我招募流民耕战之前，会与他们签契约，三年自耕自养。三年后，他们得了耕养好处，倘若我们还得起债，他们的去留不由晁公决定；倘若还不起，他们便入晁公府门，只当我们这三年是白为晁公做农务。”


晁公子纵算不学无术，也听出这是诸葛亮空手套白狼，可他却反驳不得，只好去看晁焕，晁焕却全不在意，反而笑眯眯地说：“如此也好，我花五千万钱既能获田赋，将来或可白得五千佃农，何乐而不为。只是将来若债务清不了，五千流民又入不得我府中，孔明该怎么办？”


“晁公放心，亮不做无信之人，我以性命担保，绝不负信。若是债清之日有悖盟誓，亮愿肉袒负荆，亲赴府门谢罪请死！”诸葛亮信誓旦旦地说。


“签吧！”晁焕把毛笔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稳稳地拿住笔。刘备脑子里五千万山呼海啸的钱串还没消退，又添上五千流民的债务负担。将来若债务不清，又遣不动流民，不慎闹出民变来，说不定就是人财两空，他想去扯诸葛亮的手，却抽不出力气，眼睁睁地看着诸葛亮把自己的大名落在保人的位置。


“刘将军，落名吧！”晁焕道。


刘备握着笔，手腕轻轻颤抖，眼睛里一片潮湿，麻纸上的字也变得模糊了。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刘备”两个字写完整，那最后的一横拖出去，手腕却没了力气，收尾时飘远了，抖成了一条波浪。


仆役捧上红印泥，三人各自在麻纸上摁了手印，晁焕再将竹板一剖为二，把一半竹板与一张麻纸自己收好，余下的交给刘备，“券契各持一半，三年到期，合契而债清！”


刘备持着半边竹板和麻纸，半晌也没有说一个字，视线里还是迷蒙如观大雾，那轻巧的麻纸和竹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他几乎不能承受。


“明日我便遣人送钱过去！”晁焕笑呵呵地说。


“谢晁公！”诸葛亮清声道，他扯了一把刘备，刘备浑浑噩噩地给晁焕道了谢，又听见诸葛亮给晁焕道了声“叨扰”，拉着他走出了水榭。


刘备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亭台楼阁、繁花绿树全失去了色彩，情绪是乱糟糟的，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或者比这两种感觉更加复杂。


直到走出了晁门，听见髹漆大门迟滞干涩的关闭声，他才从迷梦中惊醒，一眼看见默然走在他前面的诸葛亮。


他爆发出剧烈的怒火，大吼一声：“五千万钱，五千流民，诸葛亮，你疯了不成！”


诸葛亮把缰绳递给他，他恶狠狠地扯在手里，气得满脸扭曲，拉着马一阵急走，鞋底狠命地蹭着地皮，似乎和那土地有天大的仇恨。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诸葛亮的声音顺风送入耳中，他扭头一看，诸葛亮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柔和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一如既往地冷静。


“你这时还背什么书！”刘备瞪圆了双目。


羽扇在诸葛亮的胸口轻轻滑过：“主公还记得来晁家之前，亮曾对主公念过这些话么？”


刘备的暴躁在他的柔和下慢慢平息，他放慢了脚步，马鞭缓缓垂下。


“为谋大事，必忍人所不能忍，区区五千万钱算得什么！”


刘备担忧地说：“你可是以性命相保，我怎能不忧心。”


诸葛亮悠然一笑：“主公有无远志？”


刘备一怔，诸葛亮凝视着他，羽扇挥向前方：“主公若有天下之志，天下皆在掌握，还缺这区区五千万钱么！”


“你信我能还得起？”刘备稍有忐忑。


诸葛亮很确信地点头，刘备一股豪气勃然充沛，他一挥马鞭：“好，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不仅还清借贷，我还要送给你五千万！”


他用力一扬手，鞭梢飞上天空，划出了凌厉的弧线。


※※※


秋草枯黄，连绵生长到天边，三骑快马踏草疾奔，犹如狂奔在汹涌的浪潮中。秋阳在地平线尽头缓缓沉沦，绚丽霞光从天幕后渗出，渲染出远方一座军营的轮廓。


三骑扬鞭不停，很快赶到军营的辕门前，哨楼上的士兵看清来人，令旗一展，四个士兵一起用力拉住碗口大的绳索，拖着竖立成辕门的战车向后靠。


三人从马上跃下，进入军营不再乘马，只是持了马辔缓缓而行。


“大哥！”张飞跑得满头是汗，领口也没系，敞露着半个胸膛，腰带歪垂在屁股后，甩来甩去似乎一条尾巴。


“猴急劲！”刘备笑着埋怨道。


张飞呼呼扇风，瞧见刘备背后的诸葛亮和徐庶：“哟，两个书生也来军营？”


徐庶笑道：“我可不是书生，这里只有一个书生！”他挤对似的拐拐诸葛亮。


张飞用力招手：“走走，二哥和子龙都在校场，今天校场大练兵！”


四人一行绕过中军战旗，走到一个硕大的广场前，那广场周围插满了鹿角，场中铺满黄尘，场子的一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士兵，另一半则空了出来，尽头处插着一排箭靶，靶心染了红点。不时有一队士兵出列，弯弓射箭，有的射中红心，有的射在心外，凡射中红心，满场皆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关羽和赵云正立在士兵阵列前，见刘备等进了校场，两人便迎了过来。


“这些士兵还行么？”刘备笑问。


关羽摇摇头：“够费神！”


“如何说？”


“他们大多是流民，只有极少曾有从军经历，全得从头训起！”


刘备笑道：“云长怕麻烦么？”


关羽昂起头：“何所惧！”


刘备满意地点头，背了手看士兵射箭，不禁叹道：“久不上战场，甲胄生虮虱，如今又闻号角金鼓，匣中剑也自呼应！”


张飞怂恿道：“大哥索性试试手吧！”


刘备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你不要出我的丑！”


张飞从一个士兵手中取过弓箭，不由分说递给刘备：“试试！怕甚，纵然射不中，我看谁敢笑话你！”


“试试！”关羽也附和道。


刘备掂了掂弓箭：“罢了，试试而已！”他一开手臂，深深呼了一口气，大踏步走向校场中央。


“刘将军射箭了！”士兵们兴奋地呼喊着，纷纷让了道，一个个踮足翘首，无数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刘备身上。


刘备稳稳站立，提起一股力量，双臂奋力一伸，那弓竟自拉开，箭在手指间轻轻颤抖。他瞄准靶心，凝气深沉，手掌只一放，弓箭“咻”的一声离弦而出，只听见空气被撕破的碎裂声，刹那光芒刺眼，一声“嘣”的撞击声，箭头正中红心，嗡嗡地在靶子上来回摇晃。


“好！”校场一片叫好声响彻天宇，刘备如释重负，拖了弓满脸堆笑。


“大哥不减当年！”张飞啪啪拍巴掌。


刘备揉揉膀子：“不行了，老了，才射这一箭，竟自手臂酸痛。”他抬起弓一递，“你们也来试试手。”


“我来试试！”徐庶拿过弓箭。


张飞瞪大眼睛：“书生也射箭？”


徐庶诡秘地一笑：“看了再说！”他将袍子掖进腰带，大步流星走入校场中央，也不多话，手臂猛鼓起强力，弓弦乍开如满月，那箭便如一束飞出月亮的光芒激射而去，目力才及弓弦，箭已上靶，居然也是红心！


士兵们更是叫得起劲，看徐庶虽然姿容伟岸，然而形貌仍不褪文气，没想到居然膂力过人，箭术精湛，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如何？”徐庶提弓回身，得意地笑问张飞。


张飞服气了：“服了服了，你这书生竟也有武力，文武双全，比老张厉害多了！”


“张将军也试试吧！”徐庶把弓箭递给他。


张飞扬起弓箭：“试试是试试，不过，立地静射太没劲，我得加点难度！”他扭头对关羽和赵云说，“二位，比比？”


“谁怕你，比就比！”关羽跃跃欲试，赵云只是静笑不语。


“来啊，竖旗杆！”张飞高声命令道。


片刻，一队士兵跑入半边空场，每人手里扛着一支旗杆，朝场中稳稳一插，每根旗杆上皆悬吊着用红绳系缚的铜钱，随风摇摆不定。


有士兵牵来战马，张飞抓紧弓弩，飞身上马，一拍马尾，战马疾驰扬尘。他侧身一搭弓，扭头便是一射，弓箭飕飕激飞，但见电光石火，那箭头扎中铜钱眼，带着铜钱飞出去，将铜钱牢牢地钉在旗杆上。


“好！”士兵看得热血沸腾，又是跺足，又是拍巴掌，满校场霎时喝彩声不绝于耳，震得地面黄尘起起落落。


张飞在马上长笑：“如何，二位还敢不敢比？”


关羽轻视地哼了一声：“何足道！”


他也取来弓弩，照样跨马飞奔，马蹄踏尘越奔越快，似乎要奔出这校场。他却忽然一声轻喝，微向右侧，未等人们反应过来，弓已拉满，箭如星驰电走，正中铜钱眼，带着铜钱也钉上了旗杆，因射力过大，冲得那旗杆摇摇晃晃。


“哈哈，张老三，我岂会输给你！”关羽放声大笑。


场中的士兵几乎要沸腾了，几个将军个个身怀绝技，武艺卓绝，让他们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子龙，该你了！”关羽把弓箭扔给赵云。


赵云推让道：“我还是不要比了。”


刘备笑劝道：“子龙箭术一流，怎能不比？你去露一手，杀杀这两人的威风，灭了他们的张狂！”


赵云踌躇一阵：“罢了。”


他也牵马跨上，却从捧箭士兵的箭袋里抽了三支箭，扬手一拍马尾，战马清亮地一声嘶鸣，蹄飞如浪，在场中奔驰如风。赵云不慌不忙，拈弓搭箭，蓦地仰首后射，三支箭似飞云掣电，飕飕破空，刹那，两支射中铜钱眼，一支射中红绳，皆将其死死钉在旗杆上。


士兵们都看呆了，一刹愣怔后，满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叫。赵云同射三箭，两箭中铜钱，一箭中红绳，这精湛箭术果真天下无双。


赵云跃下战马，脸上却无半分得意，谦恭地捧弓一拱：“献丑了！”


“乖乖，服了服了！”张飞大声喊叫，一拳捶在赵云胸口，“子龙箭术过人，老张不如，输得心服口服！”


刘备哈哈一笑：“总有人能收拾得了你们两个！”


张飞毫无妒忌之容，抓着赵云一连声地说佩服，回头瞅了大家伙儿一眼，忽地满脸坏笑地说：“大家都试手了，还有一个人没射呢！”他挤眉弄眼地瞟诸葛亮，“军师也试试手？”


刘备水了脸：“扯你娘的淡！军师是文士，他射个鸟箭！”


张飞笑嘻嘻地：“军师是龙，龙呼风唤雨都会，还不会射箭？试试手有何妨？”


“混账，你再扯淡，我揍你！”刘备愤声吼道。


张飞撇撇嘴巴：“偏心！射箭而已嘛，大哥就是护短，平白就骂我，真个委屈！”


“射箭小技耳，亮不为之。”诸葛亮轻轻地说。


张飞瞪圆眼睛：“军师还瞧不起弓马战术么？这可是为将之本！”


诸葛亮平静地说：“将有大将小将。小将者，强于弓马，争于角力，少则统千人，多不过万人，攻不过一城，辟不过百里；大将者，十万人之统率，居帷幄，坐车辇，不出门已知天下策变，不策马已令天下之将，何用亲尝刀弓乎？”


张飞上下打量了诸葛亮一眼，他哈哈一声笑：“这么说，军师欲做大将？瞧不起小将的弓马之技？”


诸葛亮偏不说了，摇着羽扇静默地微笑。


诸葛亮越是讳莫如深，张飞越被激发起好胜心：“行，我今日不较弓马之术，我便和军师较大将之道！”


“张将军想怎么比较？”诸葛亮淡淡笑道。


张飞豪气十足地说：“你我各领一支百人队，效法战场对决如何？”


诸葛亮微笑，很干脆地说：“好！”


“来啊，”张飞当即高声道，“列队分之！”


顷刻间，新军中分出两支百人小队，像溪流般东西分开，各自列阵以对。校场上的士兵眼见张飞和诸葛亮要效法战场对决，都兴奋起来，霎时旌旗招展，喊声雷动，活似真战场。


张飞道：“军师尚需多久准备？”


诸葛亮道：“一个时辰足矣。”他也不多话，径直走入百人队中，认真地排兵布阵，因彼此隔着百步距离，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话，只见那百人小队迅速移动开来，有的跑向左，有的跑向右，却瞧不出诸葛亮到底在布什么阵。张飞麾下的百人小队却排列不动，只听见张飞粗声大气地鼓舞士气，喊声震得校场内尘埃飞扬。


刘备被请至校场边的点将台上观战，摇头道：“这莽汉要触霉头了。”


关羽却不以为然：“那不一定，翼德久经沙场，怎会输给没上过战场的一介书生！”


徐庶亲操桴鼓，“咚”的一声敲在牛皮鼓上，朗声道：“校场对决开始！”


张飞挽起袖子，挥起佩剑一荡：“勇者胜！”


瞬间，杀声顿起！


张飞的百人小队像狂躁的洪峰，呐喊着冲向敌营，而诸葛亮的百人小队却安静如山岳，似乎是承受海浪冲击的坚毅岩石，在默然无声间经历艰苦的磨砺。


便在两军接近之时，诸葛亮的百人小队中站起一人，手中的三角旗用力一挥，高喊道：“分！”


队伍像被安上齿轮般迅速转动起来，第一队忽然跪下开动弩机，因不是实战，弓弩都去了箭镞，头上包着棉布头，凡是被弩箭射中者皆算“阵亡”。当第一队弩箭射完，立刻卧倒装弩，第二队迅速起来开弓，后面的第三队又在积极准备，如此循环以复，待得三轮弓弩射毕，张飞的百人小队已有二十来人“中箭”。


张飞的百人小队排列的是尖锥骑兵阵形，冲锋速度相当快，虽然丢下了二十几具“尸体”，仍然锐不可当，勇猛向前，在马上要与敌军正面交锋时，立即分成两支队伍，绕着诸葛亮百人队的两面侧翼杀将而去，这是战场上习惯的分割包抄，深入敌人最薄弱的腰腹处，几乎便扣住了敌人的死穴。


诸葛亮的百人小队的中军小旗又一挥：“转！”


瞬时，队伍像磨盘般旋转不休，形成流动的团圆状。奔跑的士卒腾起的尘埃迷蒙了队伍的轮廓，张飞的百人队竟寻不着敌方侧翼所在。


忽然，张飞的百人队竟生生在磨盘边沿撕开了一个缺口，队伍像漏沙般流进了敌方阵营里。


可这一进去，却觉得是进入了一座旋转的迷宫，周围的士兵一直在奔跑，尘埃高扬，嘈杂之声搅得耳膜生痛，想找人拼杀，只觉得头晕不辨方向，敌我也混沌了，一不留神，便被暗中伸出来的刀剑砍“死”，或者中了不知哪里飞出来的暗箭。


张飞的百人小队仿佛掉进了绞肉机里，只见“磨盘”中“血肉横飞”，“惨声四起”，一具具“尸体”抛得横七竖八。


不到半个时辰，张飞的百人小队“全军覆灭”。


诸葛亮的百人小队终于停止了旋转，清点战场下来，也有二十来人“阵亡”，可与全歼的张飞百人小队相比，已是大获全胜。


刘备看得哈哈大笑，他搡了一把关羽：“如何，我说莽汉必输无疑吧！”


关羽不好意思了，他不由得道：“这蠢汉子只知恃勇，输也是活该！”


赵云却是看得津津有味，赞道：“好精妙的阵法！”


当下里，张飞和诸葛亮已登上点将台。张飞哭丧着脸，又羞愧又佩服，因还顾着颜面，原来是急性子，偏这会儿落在诸葛亮后面。


“孔明这是什么阵法？”刘备好奇地问。


诸葛亮笑道：“源自黄帝丘井法，可惜还不甚精熟，待得他日精练，纵算有强敌，即使不胜，或者也会避免全军覆灭。”


“那真是好，军师若练成此阵法，望不吝赐教！”赵云开心地说。


“如何？”刘备故意对张飞挤挤眼睛。


张飞无话可说，他把脑袋埋下。


刘备偏不妥协：“现在服了没有？”


张飞嘟囔着，他不肯在人前认输，觉得太丢人。


“服了没有！”刘备用力掐住张飞的胳膊，“你不是自诩大丈夫么？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连认个输也不肯，有什么脸夸夸其谈！”


他伸出手挥向校场，意味深长地说：“再瞧瞧这些新兵，想想你和云长在校场上的威风，再想想当日我们一无财力，二无人力，会有这般景象么，你还不服么？”


张飞甩开刘备的脖子，一抹脸膛，忽然吼叫一声：“服了！”


这一声吼叫犹如雷霆过苍天，震开了漫天乌云，烧出烈火般的明亮光芒。

第八章 未雨绸缪，操练水军


柳条长了新芽，樊城的春天到来了，天空飘起了扯不断挥不起的棉白飞絮，宛若喜极而泣的泪，一片片为这个季节增添了一分初来乍到的温暖。


刘备倚窗而站，手里握着一份刚收到的信，轻轻摸索着，说道：“公子刘琦请命去守江夏。”他缓缓转过身来，“他到底去做重耳了。”


诸葛亮正用一方手绢轻轻擦着白羽扇：“出去总比留在襄阳好，公子这一阵子如坐针毡，寻不得个离开的法子，黄祖覆败倒给了他一个机会。”


刘备抚额一叹：“江东动作太快，一战则定乾坤，江夏约有一半落在江东手里，荆州东大门洞然开放，江东必为荆州日后大敌。”


诸葛亮从容地说：“亮却以为荆州的大敌不是江东，而是北方。”


“孔明是说曹操？”


“是，主公可听说曹操自北征乌桓复返邺城，凿玄武池以肄舟师，车船连轴，道路观睹，俨然有渡江南下之意！”


曹操在邺城训练水军的事刘备自然知道，他忧心忡忡道：“如此，该当如何应对？”


诸葛亮把手绢揣了，轻轻拂着羽扇：“几月以来，我们已募兵近两万，如今关张赵三位将军正日夜辛苦操练。亮的意思是，莫若分出一半以为水军！”


“水军？”刘备不太了然。


“正是，一为防曹操南下，肄训舟师以备大战之用，二为将来溯江取巴蜀，三为长江横亘天下，无论南吞北抑或北并南，不可不训水军！”


刘备恍然醒悟：“对，我们困守樊城，无有江域之助，只是却去哪里训练水军！”


诸葛亮黠然地一笑：“公子刘琦如今镇守江夏，可遣兵归附。”


刘备瞬间像是被阳光照透亮了，他忽然明白了诸葛亮当初为什么劝刘琦离开襄阳，这不仅是救急，也是为他们自己将来计。他看着诸葛亮竟笑起来：“孔明好深的远谋，你是不是早就算到这一步？”


诸葛亮诚实地摇摇头：“可亮并不知黄祖会败，只不过先布下局，再作对弈之算。”


刘备指着他笑了一阵：“我们该怎么和公子说。”


“公子与主公亲近，主公肄训水军，也可说为他充实军阵，公子地位在荆州岌岌可危，有主公鼎力襄助，他定不会拒绝。另外，把兵力暂归于公子帐下，如此也可暂掩了襄阳耳目，只是需遣一将专为水师统帅！”


刘备咨问道：“你看遣谁去为好？”


诸葛亮并不犹豫，他似已深思熟虑：“云长。”


“好，就派云长去！”


诸葛亮微微蹙了眉：“曹操南下指日可待，我们真要早作打算。”他认真地看着刘备，“主公，亮有个不情之请，望主公恩允！”


刘备也敛了容色：“孔明何须顾虑，但言无妨！”


“若刘镇南异日以荆州相托，望主公不要推辞！”诸葛亮声音很轻，意思却很明锐。


刘备缓缓地沉默住了，他把刘琦写给他的信轻轻放在案上：“刘景升倘若有江河归海之日，尚有公子刘琦，公子承继荆州印绶乃天经地义，我怎能夺人之地。”


诸葛亮劝道：“刘镇南自闻黄祖败讯，便自一病不起，若一朝不测，公子远在江夏，蔡氏掌控帷幕之内，公子即便闻丧报而奔，也恐为蔡氏所阻。主公近在樊城，又能常进出荆州牧府帷，莫若趁着刘镇南尚未撒手之际，先取下荆州印绶，以为安身之地。得荆州八郡，尚可抵挡曹操铁骑，不然凭区区一樊城，曹操一来，顷刻土崩瓦解，亮也束手无策。”


刘备知道诸葛亮的话有道理，可他到底有不能做的道义理由，也有做不了的能力理由，他长叹一声：“取荆州谈何容易，孔明容我再想想吧。”


诸葛亮不得已，他偏偏遇上一个仁德君主，舍不得卸下道义负担，若是曹操，一面和你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一面已把荆州上上下下换成他的人，一面已将不服顺的荆州旧人屠戮殆尽。


诸葛亮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起身道：“主公，今日事议毕，亮先行告退。”


刘备忽然想起诸葛亮的家人今日接来了樊城，他不去看望家人，却被自己拖在这里说了大半日话，忙道：“孔明自去便是。”他又真诚地补了一句，“代问好。”


诸葛亮笑着行了一礼，躬身走出了门。


他和刘备住得很近，只有一条街，他因只一人，便觅了一所小宅。


风起了，不冷，却很大，卷起了满地的尘埃，行人走在路上连眼睛都睁不开，躲躲闪闪地在房檐下踅来踅去。


风幕遮盖了天地，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像罩在一块纱布里，阳光也被这风阻挡出去，连太阳都被吹得无影无踪。


“好大风！”诸葛亮叹道，把羽扇挡在头上，他艰难地朝前行走，头上的葛巾几乎要被风吹掉了，身体也随时可能被风卷到半空中。


前面忽然冲过来一个人，两个人都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谁啊谁啊！”那人揉着肩膀，气不打一处出。


诸葛亮也被撞得手酸脚软，羽扇挥挥面前的尘土，仔细一看那人，冷不丁吃了一惊，他失声道：“庞士元！”


庞统唬了一跳：“你，是你……”


“士元如何在这里？”诸葛亮惊喜地说。


庞统朝旁边的房檐下走了两步：“我来此会一位朋友，才要回去……”他装作去挡风，却拿余光去打量诸葛亮。


他想不到自己会遇见诸葛亮，这遭遇让他措手不及，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


“你如今在刘备处……”他有气无力地说，其实这恰恰是最令他困惑的一件事，他原来以为诸葛亮既追名逐利，和蒯家黄家攀上亲戚关系，总该借着他们的荫庇去荆州牧府中谋得要职，可诸葛亮数年之间竟不见任何入仕动静。待得庞统以为诸葛亮大约想当田舍翁时，他又忽然离开隆中，竟去投靠了潦倒寄寓的刘备，庞统也不得不慨叹诸葛亮屈才了。诸葛亮平生所举往往匪夷所思，非寻常之心可断可猜，庞统觉得自己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过诸葛亮，或者他以前认识的诸葛亮是错误的。


“是。”诸葛亮笑道，他心里忽然不由自主地弹出一个念头，如果庞统也能来相助刘备，那该很好吧。


庞统拱拱手：“天风太烈，我先告辞了！”


诸葛亮追了几步：“士元去何处？”


庞统略停了停，他回头凝望着那一片昏蒙的天空，风吹得他的头巾呼啦啦飞扬，如云般覆盖下来，遮住了一双眼睛，他的声音在风里翻转：“或者，有一天，我们见面之时，能成为朋友吧！”


诸葛亮呆了，可待他反应过来，庞统已走远了，他望着被大风吞没的背影，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侵蚀了他，庞统这一句话是多么来之不易。


诸葛亮忽然笑了出来，风已渐渐小了，一缕缕仿佛从他含笑的脸庞流过去，犹如没有痕迹的泪。


他走到家时，院门没有关，小院的地上横陈着被风吹乱的新叶，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它们，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房间里新添了两个捆得结结实实的箱子，在干净光滑的地板上摞得整整齐齐。


明媚的阳光穿透了窗棂，女子背着光站立，是那霞光中的一抹云。她仿佛从水下缓缓升起，那张熟悉的脸渐渐变得清晰而可爱。


他笑了一声，而后，她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了他。


“瘦了。”这是她见到他之后的第一句话。


“是说我瘦，还是你瘦？”诸葛亮调侃道。


黄月英捶了他一拳：“你又贫嘴！”她仰起脸，目光从他的额头慢慢勾向下颚，“真瘦了呢，一年没见，又瘦又黑，你没吃饱饭么，还是夜夜不睡觉？”


诸葛亮笑道：“你不在，吃不饱，也睡不着。”


“呸！”黄月英轻轻啐道，她抱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算我信你一次，我既来了，你现在可以吃饱饭，睡好觉了。”


诸葛亮却不甚欣喜：“嗯，樊城或许不久将有大战，到底不太平，你待两天还是回岳丈家吧。”


黄月英低低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均儿去季常那儿了，我是独个来寻你的，你又要赶我走，你总是有理。”


诸葛亮笑着握住她的手，却想起一事：“对了，元直母亲来了，待会儿去见见吧。”


“是么，那真好！”黄月英开心地说。


“月英，”诸葛亮又郑重起来，“也许就在今年，樊城将陷于战火，我不想你受此牵连，万一战事陡起，我一旦顾不到你，你独个如何脱身？”


“知道了！”黄月英抱怨了一声，“我会走，你不用这么着急赶我，不过，你得让我待到想走的时候！”她牵住他的白羽扇，手指调皮地戳了戳，眨了眨眼睛，孩子似的投入他的怀里。


※※※


斜阳在院落里挥毫出一片烟霭，仿佛褪不去的啼痕，几片树叶卧在地上，沾了落霞的色彩。


徐庶席地坐在院中，顺手捡起一片树叶，用力地抹干净，塞进口里，呜呜地吹鸣着。曲调很哀伤，惹出人的悲怀感慨。


诸葛亮皱眉头：“元直如何奏起哀音来？”


徐庶“呸”地吐掉树叶：“是么，我可没想奏哀音！”他吁了一口气，“不吉利，不吉利，昔日师涓于濮水上闻亡纣之音，奏听于晋平公，以至晋国三年大旱，赤地千里。今日徐元直奏哀音，是要应在什么上？”


诸葛亮斥道：“越说越离谱，把话吞回去！”


徐庶一声长笑：“孔明也疑神疑鬼，我不过玩笑耳，区区曲音，总不至夺了徐庶的命！”他凝视着诸葛亮，“我可还想多活五十年，与孔明同建大业，共成大事。”


诸葛亮笑出了声：“五十年，你我皆齿摇发落，年至耄耋，垂垂昏瞀也！”


“垂垂昏瞀也还是朋友！”徐庶轻轻地说，却说得非常流畅。


诸葛亮一阵感动，徐庶的话举重若轻，虽平淡，却极真诚，他庆幸自己能有徐庶这般肝胆相照的挚友。世间人匆匆过往，彼此相望皆如路人，知心朋友却是可遇不可求，遇上一个是前生福祉所造，也是今生极致乐事。


徐庶望着天空慢慢流度的浮云：“有老母在堂，有挚友在侧，有明主在上，徐庶此生足矣！”


“亮也足矣！”诸葛亮回应道。


两人对望了一眼，心意相通的笑在彼此的眼睛灼灼闪亮，徐庶扬起一只手，欢乐地挥了挥：“孔明，当日你在隆中自比管乐，如今看来已初见端倪！”


“是么？”诸葛亮却是若有若无的表情。


“那还不是么！”徐庶肯定地说，“其他不论，十二道教令宣下，而今风气为之一转，公门与会再无喧哗，僚属皆守法循制，再不敢玩忽职守。以小见大，治一县若斯，何况治一国。”


诸葛亮轻淡地一笑：“这是好话，你没听人家议论么，说诸葛亮刻薄人，乃商鞅再世！”


徐庶不在乎地摆摆手：“旁人非议轻若鸿毛，用主公的话说，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诸葛亮笑道：“这是主公的话么？”


徐庶也自大笑，他看住诸葛亮，透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掺假，诚挚地说：“真想看见你实现管乐之志。”


诸葛亮低声道：“会让你看见。”他把自信的笑沉淀在深湖般的眼睛里。


徐庶大声地说：“我等着那一天！”他伸出一双手，两片落叶在指间纷纷飘坠，被晚霞牵绊住的晚风姗姗来迟，轻轻地抚上朋友们笑吟吟的面孔。




卷尾


船在江心微微一荡，从远端涌来的水波本自逍遥，乍遇着横江而泊的船，冲荡的势头挡不住，猛地一撞，顷刻粉身碎骨，缤纷的浪花在空中散成无数片。


船上的人听得浪遏飞舟，仿佛耳闻什么闲情逸致，只微微一笑，自顾自对弈，棋枰上黑白子纵横，彼此厮杀正酣。他一手拈白子，一手拈黑子，落子时互相不让。


江面起了冷风，刚刚翻过去一年，寒气未曾退却，那人却似不觉得冷，对弈正在专注处，有侍从轻轻给他披上锦袍，他也浑然无觉。


江风呼啸，吹荡来阵阵金戈之声，恍惚一里水路之外正在进行一场激战，那雄长吼叫宛若霹雳，瞬间划过长江，砍得一条江裂成两半。


一叶小舟破浪而来，舟上是全身轻甲的斥候，他单膝一跪，吞着江风道：“主公，董袭将军已突入敌方蒙冲，以刀断绁，蒙冲横流，其军大乱！”


“唔。”船上人轻轻地应了一声，若不是江风送声，还道他本来无语。


小舟向后一转，荡开水波，远远地驶入了那一片金戈交错间。


他这才略抬起头，泛着碧蓝光泽的眼睛蓄着让人看不透的复杂，他牵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依旧埋首棋枰，仿佛那场战斗与他无关。


又一叶小舟乘风而至，舟上斥候禀道：“主公！凌统将军攻破敌军屯堡！”


他仍是轻轻应一声，对弈正在胶着时，他不想分心。


战报越来越多了，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叶小舟飞来报信。


“吕蒙将军斩敌将陈就之首！”


“甘宁将军趁锋上岸追逐敌军！”


“敌方蒙冲战舰十翻八九，陆上屯堡尽皆为我所破！”


……


棋枰上的对决即将结束，黑白子都在寻找最后的转机，纵横阡陌间已少有活眼，这一仗正在喧天的胜利欢呼中缓缓落下帷幕。


“主公！”小舟像插了双翅，飞向了大船，报信的斥候满脸是激动的潮红，声音颤抖着说，“黄祖，黄祖授首！”


最后一枚黑子落在棋枰上，他轻轻一推棋枰，仰起脸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忽而，他爽声大笑，挥起衣袖一指，命令道：“开船！”


船升起风帆，桅杆在风里如力抵巨浪的勇士，高擎起雄奇魁梧的身板，雄赳赳地逆流而上。


战场上已是一派狼藉，数不清的蒙冲战舰横翻在水里，堵得一条江水波不兴，上千具尸骸浮浮沉沉，鲜血汩汩流淌，江水正在变成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江岸是一片火海，逃命上岸的敌方士兵正被东吴士兵追得遍地开花，陆上屯堡的守军也死伤略尽，尸体从屯堡里丢出来，堆起来高过了堡垒外墙。


船擦着满江的翻船缝隙，艰难地挤出一条水路，好不容易才靠了岸，风帆被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刺激了，战栗着缩下了身体。


“主公！”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双手挥舞，仿佛摘着了新鲜果子的山中野猴，满脸是藏不住的喜庆。


孙权踏上江岸，脚底下打滑，也不知踩着谁的一摊血。


“黄祖授首！”激动之余，只剩下这句话。


孙权点着头，明明该狂喜过望，他却像是没什么表情，背着手缓缓地向战场深处走去。


传递战报的信使有些困惑了，江东与江夏黄祖有世代宿仇，孙权的父亲孙坚就死在黄祖手里，两家仇怨不共戴天，江东数次征讨江夏，誓要斩下黄祖头颅，复仇之心昭然若揭。而今大仇已报，本是欢呼祝贺之时，便是喜悦失态也不为过，可孙权却极是冷静，仿佛这一场歼灭江夏黄祖的大胜寻常得很。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主公总让人捉摸不透，你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江东一班老臣私下里常比较孙策和孙权：孙策英武卓绝，在战场上匹马当先，万夫莫当，虽然粗率，心思却不难猜；孙权却是一口井，深幽晦暗，瞧不见底，亦不知有水没水，你投进去一枚甜果，得到的也许是一枚苦果，年纪轻轻便修得那冰寒的帝王心术。


孙权仍是沉默着走在硝烟余散的战场上，他的目光越过血淋淋的尸骸，越过烈火熊熊的屯堡，一直向西延伸，那里是荆州的腹心。


江夏黄祖的覆败震惊了整个荆州，荆州牧刘表接到败军消息，一口血喷在战报上，从此一病不起。江东的水军雄狮乘风破浪，在荆州的腰上咬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荆州东大门沉重地打开了。


而在北方，那个从未停止征战的男人也把目光盯在了荆州。


风雨飘扬中的荆州正如一艘朽烂的华丽大船，江流滚滚，一浪高过一浪，这艘大船已是千疮百孔，不知道哪个时候便会沉没。

卷二 扭转危局




卷首


殿堂里很安静，缭缭紫雾从铜鹤嘴里缭绕升起，在偌大的宫殿里弥漫，静悄悄的空气中偶尔有轻小的鸣玉声，那是大臣腰间垂挂的组佩。


皇帝像个木偶一样定在御座上，手里捧着一卷奏疏，眼睛被缭绕的香雾薰得模糊了，绢上的字一个个都似沉在水底，他看得心不在焉。有时抬头，不经意地和一双目光相碰，吓得他赶忙低头继续读奏章。


皇帝玉阶下分两列跪着文武百官，而大殿中央只有一个人站立，冠冕高耸如崔嵬泰山，腰间的长剑锃亮闪耀，他立在殿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莫敢仰视。


“陛下可曾阅完？”他朗声道，声音隆隆地在大殿内回荡。


皇帝被他的声音吓醒，慌忙合上奏疏：“朕已阅毕！”


“臣恳请陛下准奏！”他深深拜下。


这哪里是请旨，分明是逼旨。皇帝苦着一张脸，怯懦地说：“大将军所言之事，朕已尽知。大将军北讨乌桓，略定中原，收复汉家疆土，今又欲南征，其志弥坚，朕心甚慰！”


“臣请陛下授臣南征便宜之权！”他说的每个字都很恭敬，语气却让皇帝不寒而栗。


皇帝木然地瞥着奏疏，几乎是照着念道：“拟旨，罢三公官，加大将军进丞相位，开府辟士，择日遴选精甲南征荆州江东，假节，便宜行事！”


“谢陛下隆恩！”他郑重地匍匐在地。


皇帝受着他的跪拜，一点欣喜也没有，反而甚是惶恐，从御座上站起，伸出双手：“丞相请起，卿为国家础石，为汉家基业宵旰操劳，朕当谢你！”皇帝殷勤地说着这些话，心里却似吞了一只苍蝇般腻歪。


他款款而起，回身一挥衣袖，眼里一股犀利的光芒仿佛利剑劈斩，皇帝萎靡地缩了头。


“散朝！”玉阶下的谒者高声呼道。霎时，满殿文武齐刷刷地磕头谢恩，腰间组佩叮咚作响，司仪官前方导引，文武官员潮水般退出了大殿。


曹操沿着漫长的台阶阔步而行，风从头顶旋转吹落，飒飒地扬起他的袍子，如同燃烧的一团火把。那些缓步走在他身边的大小官员莫不纷纷闪避。


对于这些官吏的异样心思，曹操怎会不知道，可他现在完全不想理会他们，他们无非就是一群嗡嗡扰耳的飞蛾，既成不了大事，也不能济之以危难。留着这些人，也许会有危害，然而总不伤大局，偶尔来一次死谏，以头撞柱骂他是篡国奸臣，倒让他觉得很好笑。


让他们去当死谏迂阔的忠臣吧！当年洛阳遭李郭兵乱，宫室烧毁，百官饿得只有啃树皮，皇帝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只好暂居在故去大臣的宅内。那时，这些忠臣都跑哪里去了，谁能兴兵平乱，还帝于都？


谁？除了他曹操，谁能做得到？


是他曹操，让汉家旌旗依旧能够高高飘扬，统率大军南征北战，把被诸侯割裂的疆土再一一收复。


可天下人都道曹操是汉贼，然而这些打着正朔旗号辱骂他的人，到头来却一个比一个更贪婪地蚕食汉家天下。


他仰起头，高天上清湛无云，风从肩上一抚而过，他忽地生出苍茫无倚的孤独感，然而只是短暂的一刹，他立刻又恢复成为那个冷冰冰的权臣。


去他的忠臣，待得天下统一，万邦宁和，历史会有个公正的评判。


他握紧了佩剑，昂起头一直不停地走了下去。

第九章 曹操南征，荆州岌岌可危


曹操刚一踏进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儿子们都站起了身行礼，个头高高低低，模样错落不一，却没一个丑陋，最次的那一个也五官周正。论智力各有千秋，纵算不能开疆辟土，也不是愚拙的蠢人，这一点曹操很骄傲。


曹丕是长子，当先说道：“父亲，朝廷允你南征了么？”其实若论起来，曹昂才是长子，可惜在南征张绣时战死了，曹丕这才成了长子。有好事的都道他命硬，把自家大哥克死，自个便成了嗣子，按着长幼顺序，以后曹操的爵位还不得传给他么？


曹操落了坐，接过曹丕递来的热手巾擦了一把脸：“允了。”


曹彰头一个慷慨激昂地嚷道：“儿子愿随父亲出征！”他自来好武，不喜读书，虽只十余岁，却击得一手好剑，素日居家也仗剑坐卧，以为班超投笔从戎才是丈夫大志向。


曹操瞧着他笑了一声：“好性急，素日便是个好武的性子，听见征战则急不可耐。”


曹彰气势十足地道：“大丈夫当为卫、霍，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业！”


曹操笑着叹息道：“汝不读书慕圣道，而好乘汗马击剑，此匹夫之勇，何足贵也，还敢夸夸其谈！”


曹彰较起了真，义正词严地说：“儿子以为大丈夫当驰骋沙场，马革裹尸，何能做博士！”


“你还瞧不起博士？”曹操不禁揶揄。


曹彰不屑地说：“博士咬文嚼字，钻研经典，皓首穷经，为一字一文而穷研苦思数年，倘遇纷乱，力不能扛一斗土，百无一用，奚可效之！”


曹操摇摇头：“此为偏颇之见，子桓、子建皆为博学之士，依着你的说法，他们也百无一用？”


“他们的志向和我不一样！”曹彰狡辩道。


曹操笑问道：“你是什么志向？”


“为大将！”曹彰铿锵有力地说。


“为将若何？”


曹彰正正声色：“为将者，当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他以为自己说得很好，气势极足，每个字都从丹田处提拔而起。


曹操蓦地大笑：“好个大将之道，我原来养了个勇将儿子！”他被曹彰毫不掩饰的志向表达勾起了兴趣，因对诸子道，“既然彰儿述己志向，尔等何不各言尔志。”


曹植近身，微微的笑在他清俊的面孔闪着光：“儿子斗胆言志。”他今年虽才十六岁，却颐养了一身的风流雅量，写出的诗文让父亲曹操也甚赞叹，好与一众博学文士诗酒酬唱，府中常常宾客盈座，通宵达旦。


“儿子有文武二愿，文愿读尽天下书，书尽天下诗，武愿踏尽天下土，览尽天下物，若有千难万险，亦无所避！”


果然是才高八斗，志向也是一派斐然文气，四个“天下”接连脱口而出，豁然显出那锋芒崭露的少年意气。


曹操笑道：“子建好大口气，天下尽为汝读尽、书尽、踏尽、览尽，你可让他人如何立志！”


“父亲有包举宇内之志，振荡八荒之心，儿子愿承继父亲鸿业而已。”曹植的口气很是志在必得。


曹操一笑：“好，有志气！”他环顾着其余的儿子，“你们呢？”


按着顺序，曹丕本该先说，曹植却抢着出了风头，他不得已落在后面，含着没有锋芒的温润的笑，不疾不徐地说：“儿子别无所愿，只愿侍奉父亲左右，聆听谠言庭训，终生受教！”


这话明听寡淡如水，细品却大有文章，不露声色间对父亲的奉承已至炉火纯青。诸子都是暗自揣度，叹那曹丕心机太深，装出温顺的孝悌模样，却把争执心深深隐藏。


曹操叹道：“子桓秉孝道，我心甚慰，然丈夫立世，当立大志，立大志方有大功业。”


“是！”曹丕老老实实地答应。


曹操又瞧向其他人：“别停下，继续说。”


儿子们顿时七嘴八舌，敦厚的说希望修身自守，好诗文的说希望博学多闻，尚武的说希望斩将搴旗，各自搜刮出华美动听的词藻，想在父亲面前讨一个好。


曹操一面听一面评价，他忽地对坐在角落里的曹冲说：“冲儿何无一言？”


曹冲听见父亲呼他，微微挪了挪，他才交十三岁，眉目间却透出非比寻常的成熟，他笑了笑：“哥哥们说得太好，我还没想好呢。”


曹操鼓励道：“无妨，说错了又不会责罚，不过是父子闲谈。”


曹冲温和地笑道：“儿子之志与哥哥们的伟志相比微不足道，既父亲请告，儿子便斗胆一说，儿子愿父亲少征伐。”


曹操一愣：“这是何意？”


曹冲倾过身体，眸子亮晶晶的：“父亲少征伐，是为天下无战事，则我父子得享天伦，儿子能时时侍奉父亲左右，天下之子皆能时时侍奉天下父亲左右，岂不乐哉！”


曹操忽然大喜，他赞叹道：“冲儿之志方是伟志，我何尝想年年征伐。若天下无战事，我当与诸子同享天伦，诗酒酬唱，阅经典、读名籍，人生至乐！”


他欢喜地把曹冲拉至身边，亲昵地抚着他的后背，笑呵呵地说：“诸子之志各有千秋，然冲儿之志最得我心，他年岁虽小，其智岐嶷，或可为众兄长之师！”


定论已下，儿子们都伏低了头一迭声地应和，傻子也看得出曹操对曹冲的喜爱，而这种偏爱不仅仅为对幼子的宠溺。曹冲生来敦敏，四五岁便被称为神童，其智谋权变竟令曹操身边的谋臣自叹弗如。建安七年，江东孙权送来巨象，曹操心血来潮，欲知巨象重量，询问群僚，无人能解，却是七岁的曹冲想了个妙法，把大象置于船上，刻其水痕，再以他物装入船中，至水痕处则止，如此可得重量。自此后，曹操越发对这个儿子备加爱惜，曹冲偏偏越大越聪明。因他极得曹操宠爱，群下若有犯错害怕责罚，总是找到曹冲求情，曹冲也总能想法排忧解难，如此竟也赚了人心，都说曹操俟后必定以曹冲为嗣子，爵禄自然传至彼身，正牌长子曹丕也只能望洋兴叹，徒恨自己的智略不及曹冲一半。


曹操微微收住笑，正声道：“此次南征，彰儿、冲儿随我出征，其余诸子留许。”


诸子都听出来了，曹彰数次随曹操征讨，此次再随军南征并不奇怪，可曹操竟带上了十三岁的曹冲，无疑是在宣告某种惹人艳羡的事实。有好事的儿子去打量曹丕，他像是没有什么不自然，仍然摆着那端得很恭顺的谦和姿态。


曹操有些疲倦了：“都散了吧。”


儿子们络绎而出，回头间，曹操还拉着曹冲问东问西，不禁又是嫉妒又是无奈，可毕竟无能为力。对于素性离经叛道的曹操来说，废长立幼不合道的古训于他不过是一句空话，他轻易便戳得稀烂。


※※※


风如巨手锤击，门“哐”地开了，垂低的幔帐像忽然睁开的眼睑，露出了帘幕背后的幽暗，惨白的光线在墙壁上吐丝，结出网状的密集光斑。


司马懿像被蛰了一般从床上抬起头来，又像失了骨髓似的，迅速地趴了下去，腰有些酸麻，他想动手揉一揉，却犹豫着用眼风悄然环顾，白蒙蒙的窗户上有浅浅的黑影划过，不像人影，应是树影。门被风吹开了，门轴嘎嘎地转动，像是压抑的脚步声。


他于是不敢动了。


他已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偶尔起一次身，也得先观察四周动静，翻个身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自己家里尚且要谨慎小心如此，他倒宁愿被埋在坟墓里，守着黑漆漆的死寂，却还是一种不必顾忌的自由。


他没有生病，一个刚至而立的年轻人，正是旭日东升时，健康得仿佛一匹没有鞍鞯缰绳束缚的西域汗血宝马。夜晚静卧时，他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蓬蓬勃勃地跳动，那种奔放的骚动属于烈火般灿烂的青春，是广袤霜天上飞驰的苍云，便是匆忙过路，也要留下深深的痕迹。


可他此刻却必须把自己的热烈、冲动、亢奋、绚丽统统埋起来，装出令人怜惜的悲苦、衰弱、困窘。他很讨厌这种不能驰骋纵横的衰弱，纵算是伪装的，也让他以为羞耻，与安静的冥思相比，他其实更爱狂野的奔跑。


但他别无选择。


他之所以要把自己埋在衰弱的土壤里，只是为了躲避一个人，那个人叫曹操。


因为曹操要辟他为官，他不愿赴任，又找不到推辞的理由，只能装病。他有洞察人心的眼力，看得出曹操的勃勃野心，看得出汉朝日薄西山，取代衰微汉朝的也许正是曹操，他不想卷入王朝末世的权力漩涡。在曹操身边谋事是这个年代许多学有所成的年轻人的梦想，可不是他司马懿的梦想。


也许，他和曹操是同一类人，他能看出曹操的野心，而曹操总有一天也会看出他的心机。


他装病以来，曹操派了几拨人来探病，有白日正大光明地探顾，也有半夜翻墙入室，躲在门后偷窥，他始终坚卧不起，一面在卧榻上叹息人生悲苦，一面佩服曹操的不择手段。


门轻轻一颤，有人走了进来，司马懿更不敢动了，他像死人般僵硬，他装的病叫风痹，关节麻木，四肢瘫痪，动一动便能瞧出端倪。


进来的是个女人，却原来是他的妻子张春华。她捧着一只铜瓯，因有些烫，用手巾包住了两只耳朵。


“怎么是你？”司马懿惊讶，他不是惊讶妻子入屋，而是妻子亲自捧食而进。


张春华淡淡地叹了口气：“不得已。”她将铜瓯放在床头的小案上，轻轻吹了吹，“昨日下雨，你起身去捡院里曝晒的书，被人看见了。”


司马懿大惊：“谁看见了？”


张春华神情很淡漠：“一个婢女。”


“她人呢？”司马懿昂起了头，他紧紧抓住被衾，一股恶狠狠的杀机和滚烫的血一块儿冲上脑门。


张春华伸手试了试铜瓯的温度，寡淡地说：“没了。”


司马懿没听出意思，仍是紧张地问道：“人呢？”


“没了。”张春华还是那白水似的表情和声音。


司马懿瞬间恍然，妻子的果决残忍让他一阵寒战后，是一阵佩服和感激，他问道：“没人怀疑么？”


张春华没所谓地说：“一个婢女，谁会问？”她端起铜瓯捧给了司马懿。


司马懿却是食欲全无，他像搅面似的来回摇晃勺子，忧虑道：“有第一人知道，便会有第二人第三人，始终躺卧不起，总不是办法。”


张春华稍一迟疑：“我告诉你一件事，昨日丞相府派人来了，话传给我们听，实际仍是说给你听，我昨日因处置那婢女，事情紧急，也没告诉你。”


“他们说什么了？”


“丞相府的人说，他们等着你的病好，但若是病好后再复盘桓，举家收之。”


“当啷！”司马懿手中的勺子掉了下去，若不是张春华扶着他的手，那铜瓯也险些摔落。


他拍着脑门一声沉重地叹息：“唉，躲不过去了！”


“他们说待你病好，你尚可再延宕几日，何有此叹？”张春华不以为然。


司马懿愁闷地说：“你不知，人家既敢说待我病好，便是风闻我这是在装病，我若再坚卧不起，当真为举家招来一场祸事。”


张春华只觉心惊：“那怎么是好，能不能想想办法？”


司马懿沮丧地叹着气：“司马仲达，你躲过一时，到底躲不过一世，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攥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计可施！”


“他们，他们，不会真的为了你不入仕罪下全家吧？”张春华还怀着最后的希望。


司马懿微微摇头：“知道孔融么，圣人之后，才学名闻天下，皆因言辞抵牾，人家说杀就杀了。孔文举何等身份，我区区司马懿能和他比么？天下大才尚且不能保一命，何况我！”


张春华几乎要滚泪了：“逼煞人也，早知如此，又何必装这一场病。”


司马懿仰面默思，缓缓地下了决断：“既是躲不过，只好迎难而上，这是命中该有之难！”他捧起铜瓯，深深地吞了一口麦粥。


※※※


司马懿跪在了丞相府的正堂台阶外，那时曹操正要南征荆州，披一身赤缘金鳞的铠甲，像一条被阳光染亮的鲤鱼，行动起来，每一片鳞甲发出明亮的清鸣，他一眼便看见司马懿，顿时笑起来：“仲达，病瘳乎？”


司马懿把头撞向地面：“承丞相挂怀，懿小病，已痊愈了。”


曹操也不让他起来，他索性半蹲下去，一只手搭上司马懿的肩膀：“汝兄长伯达为我主簿，清俭素约，雅伦有望，数为群下称道，汝却屡辟屡不至，比之汝兄，当真淡泊名利。”


司马懿惶恐地说：“懿自小多病，体弱不堪任事，非为激俗邀名，所谓淡泊之称，非懿所敢当！”


曹操大笑，他攥着司马懿的一只手拉起来：“汝兄弟八人，世称八达，崔季珪称汝聪哲明允、刚断英特，尔谦冲过头，便成伪善君子也。”


司马懿忐忑地说：“懿何敢当此佳论，崔公虚誉耳。”


曹操笑眯眯地说：“仲达自便，待吾复返许都，再与尔叙话！”他拍了拍手朝前走去，忽然又倒回来，凑近了问道，“君以为吾此番南征有几成胜算？”


问题抛得很仓促，司马懿应付不暇，他垂头一想：“五成。”


曹操愕然：“才五成？”


司马懿诚挚地说：“一成为丞相思谋，一成为群下思奋，一成为民心思顺，一成为军心思战，一成为天下思归。”


曹操不禁大笑：“机诈！”他用力拍了司马懿一巴掌，“谢仲达吉言，剩下五成我替你说了，乃他方之主、之臣、之民、之军、之疆，此一仗，无非是敌我之五五角逐也！”他撒开手，大笑着扬长而去。


司马懿那悬在嗓子眼的心缓缓地落下了，他回头看见曹操光灿的背影，那种不可逼视的耀眼照亮着许都的一片天，却不知能否照亮整个九州。

第十章 荆州降曹，建策退保江陵


风很大，“哐当哐当”扇得门扉来回摆动，还带起了大片大片的尘土，迎面就仿佛狠狠一巴掌。


刘备掩着脸一路小跑，“噌噌噌”跑上几级台阶，急急地冲进了屋，门首的仆役慌忙关严了门，留得劲风在门外疯狂拍打。


他在门边轻轻拍去身上的尘土，略定了定神，这才缓步入了里间。


屋里灯光很暗，刘表软软地靠在枕头上，垂在床前的帷幔遮住了他大半的身体，若不是因为有一线光打在床头，还以为那床上没有人。


“景升兄！”刘备在床边参礼。


刘表虚弱地笑了笑，瘪瘦的双颊凹陷下去，一笑起来，颧骨全凸了出来，他对着刘备伸出了手。


刘备一阵难过，握住刘表瘦骨嶙峋的手：“景升兄如何病成这样！”他说着一行泪流了下来。


刘表叹息：“天命终了，无奈啊！”


刘备双目滚泪，难过得说不出话安慰。


“玄德，”刘表微微喘息，“我不行了，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你说，你说。”刘备抽噎道。


刘表沉默有顷：“你是不是以安抚流民为名，募兵扩充实力，还在江夏训练水军？”


刘备愣了，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半晌竟无法说话，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其实早想到总有一天刘表会知道真相，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情景下，因此嗫嚅着：“我……”


刘表却没有愤然的神色，弱弱地摆摆手：“不必惊惶，也无需隐瞒，你胸怀大志，不甘居于人下，有此做法也合情合理。”


他望着错愕不能语的刘备：“我既将死，自然要对你说真心话，我以往对你甚是猜忌，你久负名望于天下，曹操这样的人物，居然也对你有三分忌惮，你倚我荆州，我怎能安枕而无忧！”


刘备更是惊惧，但刘表的话语里并没有些许仇恨，反而很是平静，还有些怅然。


“所以你屡次求我增兵，我皆不允，是怕你羽翼丰满，便要夺了荆州！”


“我……”刘备猛一站起。


刘表压住了他的手：“听我说，”他缓了一缓，“可是我现在却渐渐想明白了，天下归有德者居之，荆州或者真的应该让给你！”


刘备震惊，他瞧了瞧刘表，那衰弱苍老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试探之意：“景升兄如此说，是要陷备于不仁不义么？”


“玄德言过了！”刘表咳嗽了两声，“我即将江河归海，两个儿子又不成器，荆州地处要冲，北有曹操虎视眈眈，南有孙吴相机而动，要保得荆州不失，除了玄德还能有谁？我是真心真意想把荆州让给你！”


刘备坚决地摇摇头：“不可！刘玄德怎可乘人之危，景升兄若真有山崩一天，应择嗣子受印绶，备当鼎力扶持，不负景升兄多年看顾之情，何能横夺同宗产业！”


“玄德！”刘表着急地说，“昔日陶谦公也曾让徐州印绶于玄德，玄德能受徐州，如何不能受荆州！”


“此一时彼一时！”刘备断然地说。


刘表长叹：“玄德若不肯受荆州，这荆襄八郡却付于何人！”


刘备道：“景升兄有子，择子任之，天经地义。”


刘表愁苦地叹了口气：“择子？择谁？”


“长公子刘琦，他仁厚宽和，风雅持重，为守成之君，景升兄何不择他受印！”


“琦儿……”刘表讷讷，他期期地瞧着刘备，“若是琦儿受印，玄德可愿助其守卫荆州？”


“当效全力！”刘备拱手道。


刘表颓然一声叹息：“唉，罢了，既然玄德力保，便如此了吧。”他撑住身体，双手紧紧握住刘备，“荆州有劳玄德了！”


※※※


台阶很长，飞尘扑面拍打，刘琦焦急地跑上台阶，一面跑一面甩去面上的灰尘，后背全是涔涔的汗沫，头发也松散得似乎揉碎了。


他跑到台阶的最上面，也不稍微休息，扬手抓住面前髹漆大门的铜环，力量用得很足，敲门声震天响动。


“开门，我是长公子！”


门“嘎嘎”开了，他正要冲进去，却被一人死死地挡了出去，逼得他险些掉下台阶。


“蔡瑁？”他斜眼一瞧，“你做什么？”


蔡瑁慢悠悠说：“公子来做什么？”


“我听说父亲垂危，特来望病！”刘琦怒气冲冲地说。


蔡瑁一挑眼：“谁说主公垂危，竟敢造这样的谣，是大逆不道！”


刘琦瞠目道：“你休要诓我，让我进去拜见父亲，自然一见就知！”他抢步便要冲入府中。


蔡瑁将手一拦：“长公子且慢！”


“你走开！”刘琦怒喝，右手紧紧摁在腰间的剑柄上。


蔡瑁毫不害怕，冷森森地说：“长公子休怒，论亲我也是你的舅舅，长辈说几句不入耳的话，晚辈便要拔剑相向么？”


刘琦无法反驳，缓缓地放开了手，眼睛里却仍是满满的一团火焰。


蔡瑁冷看了他一眼：“长公子身负主公重命，镇守江夏重镇，当初赴任之时，主公谆谆教导，长公子曾对主公信誓旦旦，称道定当守好江夏，绝不辜负主公重托。如何一年未到，长公子竟然违了誓？”


刘琦质疑道：“我如何违了誓？”


蔡瑁冷笑：“江夏重镇，枢机要地，守之当谨慎之、忐忑之，日夜忧患不敢轻率。而今长公子释众擅走，孤身奔来襄阳，留下江夏无人防守，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你就不怕主公谴怒于你？”


“我……”刘琦被他击中要害，竟结巴着无以作答。


“再者，公子远在江夏，襄阳并无传信，公子如何知道主公垂危？是有人故意造谣生事，还是公子有别的想法呢？”蔡瑁阴森森地道。


“我有什么想法？！”刘琦高声道。


蔡瑁抱了双臂：“公子如何问我，我哪里知道。”他幸灾乐祸地盯着手足无措的刘琦，“我劝公子还是先回江夏吧，主公有事自然会传唤公子，切毋听信他人挑拨离间！”


他索性不再理刘琦，两步跳入门槛，令人将那大门关了个严实，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拍了拍手，鄙夷地说：“想跟我斗，你嫩了！”


“蔡兄！”门廊后闪出一人，面皮黄得像被烤过头的鸡蛋，却是刘表的外甥张允。


蔡瑁对他和气地一笑，张允扯了扯他的手，悄声道：“他走了？”


蔡瑁得意地笑道：“他能不走么？”


张允默默点头：“既然长公子已走，我们该早定大计，北方传来消息，曹操已率大军南下，不日将兵临荆州，我们该有个谋划！”


“张兄以为该如何？”蔡瑁不动声色地问。


“有两条路：一是抵抗，二是归顺。若是择一，凭荆州区区之地恐难敌曹操铁蹄，袁绍当初踞有富庶河北，实力比我们强过数倍，却惨败于曹操；若是择二……”张允顿了一顿，脸上是试探的谄笑。


“择二怎样？”蔡瑁故意问。


张允嘿嘿笑道：“蔡兄为曹操故交，自然比我更清楚！”


蔡瑁哈哈笑着指住他：“张兄好可恶，是要拿我做歆享么？”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


呼地一阵烈风，大门被重重撞开，吹得满屋帘幕“哗啦啦”乱飞，刘表从床上猛地弹起，捂住胸口大声地咳嗽。


屋里的女僮都慌了手脚，有的抬痰盂，有的捧热水，一窝蜂涌在床边，那刘表却像是被激怒了，一面咳嗽一面骂：“滚，滚！”


女僮们缩着脑袋，也不敢真的离去，捧着痰盂和脸盆没敢动。


“夫人呢？”刘表嘶哑着声音问。


“不知。”一个女僮胆怯地说。


刘表长叹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夫妻本是同林鸟……”猛烈地咳嗽把他后面的话掩饰过去了。


门被谁推开了，一个人卷着呼啸的风冲进来，大声喊道：“主公！”


刘表费力地抬起头瞧了瞧：“德珪？”


蔡瑁奔到床前，惊惶地说：“主公，大事不好了！”


“什么、什么大事？”刘表也紧张起来，双手死死抓着被单。


蔡瑁吞了口唾沫：“刚得到消息，曹操已调精兵二十万，星夜兼程向荆州奔来，前锋即到宛城了！”


“什么，曹操来了！”刘表惊得一立，奈何身体过分虚弱，承不住那瞬间的意识，他又摔入被褥，焦急和忧虑冲上心头，他捧着心口又是喘息又是咳嗽。


蔡瑁忧心忡忡地说：“主公，曹军眼见兵临城下，望主公早定大计！”


刘表被提醒了，他挥挥手：“去、去把长公子调回来！”


蔡瑁没有动，眼角微浮过一丝冷凝的笑，冷冷地瞧着衰弱如残枝的刘表。


“我让你去调长公子，你、你去啊！”刘表着急地拍着被单。


蔡瑁阴冷地笑道：“主公，曹操大军临近，主公现又在病中，当此之时，应定下嗣君之位，以备万全之策！”


刘表艰难地抬起头，正看见蔡瑁冷若冰霜的目光，刹那间，让他打个哆嗦。


“你们都给我退下！”蔡瑁厉声喝令道。


蔡瑁声色俱厉，刘表又不中用，女僮们哪敢违抗，抱着痰盂和脸盆纷纷奔出房间，杂乱的脚步声很快被肆虐的大风吞没了。


“你、你要做什么？”刘表感到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向后靠去。


蔡瑁森森地笑着，慢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只没有封检的皂囊，解开扎绳，捧出一册卷轴，双手呈给刘表，却又没有真的递在刘表手里：“请主公敕定嗣子！”


“嗣子，你想……”刘表慢慢回过味来。


蔡瑁将卷轴一点点展开：“请主公敕定公子刘琮为嗣子！”那青色简牍上已写满了字，却是以刘表的名义发布的嗣位敕令。


“蔡瑁，你好大胆！”刘表怒道。


蔡瑁啧啧地摇头：“主公何必动怒，瑁也是为荆州基业着想，敕定公子刘琮为嗣子乃众望所归！”


刘表拼了力气啐了他一口：“狗屁的众望所归，是你蔡瑁一人谋算！”他现在才深刻地感到了后悔，不应该将长子远派江夏，更不应该早不册定嗣子，一再的犹豫和迟疑，终于酿成了今日的危险。


蔡瑁微微动了颜色：“主公何苦如此固执，定公子刘琮为嗣子有何不好，我劝你还是加盖了印章吧！”


“我若是不答应呢？”刘表倔强地仇视着他。


蔡瑁幽幽叹了口气：“那瑁只有得罪主公了！”


刘表逼视着蔡瑁，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蔡瑁心里发怵，他忽然爆发出狂悖如痴的大笑，笑声犹如狂风催木，甚是惊骇。


蔡瑁被他的笑声惊住，心虚地说：“你笑什么？”


刘表轻蔑地瞅了他一眼，从床头的书笥里拿出一个小方盒，颤巍巍地取出一方铜印章。


蔡瑁惊喜，忙把那卷轴装入囊中，系口绳紧紧扎住一片检，又摸来一方封泥，抠出一点儿填进检上的小凹槽，诸般动作做完，把皂囊摆在刘表面前。刘表举起印章，默然间连声叹息，半晌，缓缓地落了手腕，在封泥上重重一摁。


蔡瑁满足地捧起皂囊：“多谢主公！”


刘表把印章一丢，“哐啷”掉在地板上，铜印顿时磕破了一个角，他喘息着盯住蔡瑁，用最后的力气说：“善待长公子！”


他再也没有力气了，像被抽了底座的房梁般，直直地倒在榻上。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一滴眼泪顺着他瘦削的面颊缓缓流下，却没有人为他拂拭。


※※※


满座皆是衣冠楚楚之士，门外的阳光缓缓地涌进来，照见一张张模糊的脸，嘈杂的声音被撩进来的风任意撕碎，便在那耳际融化成稀粥似的一塌糊涂。刘琮在主座坐得太久，腰骨酸麻地响着，扎在头上的衰绖太紧了，勒得头有些晕，僚属们的脸都像被麻布罩了，五官毫无生气。


“主公，”蔡瑁高声道，“曹操大军前锋已至宛城，望主公早作决断！”


主公？刘琮还不适应这个称呼，他像是被忽然套上了一件华贵的锦袍，却不甚合体，总有种游离的感觉。


“呃，诸君以为当如何？”


满座衣冠抖动着，却没有人慷慨激昂地站出来说要决一死战。曹操这个名字像横扫一切的狂雷，足够让善战的武将拿不动刀枪，骑不动战马。


刘琮只好挨个问：“舅舅以为如何？”


蔡瑁清清嗓子，用沉重的语气说：“瑁以为荆州自遭黄祖败覆，元气大伤，兼之先主公新亡，民心哀惨。曹操新有柳城之胜，正是士气如虹，军心昂扬，以我哀伤之师敌曹操战胜之师，若以卵击石，深为本州忧之。”


仗没打，先把自己贬得一无用处，刘琮也觉得沮丧：“舅舅的意思是……”


蔡瑁看了看刘琮，又看了看群僚：“瑁斗胆建策，莫若开示诚意，俯首曹操，还能保住荆襄百姓太平，主公也可封侯受赏，仍可为州主！”


刘琮算是明白了，蔡瑁是打定主意投降曹操，别说是做做样子的抵抗，他连甲胄也不披，便释兵献城。


刘琮到底是不甘心的，做人家的门下客，和自己做主，是两种人生：前者掣肘太多，时时得看人家脸色；后者自由自在，快心快慰。


“诸君皆赞同蔡将军么？”他把问题丢出去，他想无论如何，总有人不同于蔡瑁，只要有反对之声，荆州还是一块有血性的土地，拼着热血和曹操决一死战，未必便会失败。


“主公！”傅巽首先道，“巽附议蔡将军！”


刘琮很是烦恼，他努力使自己显得有气魄，声音便使劲地扬高了：“曹操未来，我等便释甲授印，何其谬哉！我愿与诸君据全楚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乎？我荆襄尚有精兵，樊城亦有刘玄德固守，可为掎角。曹操纵有雄兵，当击退于金城汤池之下，何谓弃大州而行臣服！”


“巽以为有三不可，”傅巽的应对相当敏捷，“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曹操拥天子，号令天下，今我以人臣拒人主，逆也，此为一不可；以新造之楚而御国家，其势弗当也，此二不可；以刘备而敌曹公，又弗当也，此三不可。有此三不可，欲以抗王兵之锋，必亡之道也！”


刘琮听出傅巽这番话俨然是深思熟虑，他渐渐意识到，在曹操大军逼近时，荆州这帮臣僚的算盘珠子早拨好了，都等着把荆州献出去给曹操当见面礼，却把他这个主公晾在一边。


“主公自料何如刘备？”傅巽补问了一句。


刘琮老实地说：“我不如。”


傅巽像是挖着陷阱等人跳，口袋收好了，显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主公自度不如刘备，然刘备也不能御曹公，则虽保楚地，不足以自存；若刘备足御曹公，则刘备不为主公之下也！”


这是倾危策士的一贯伎俩，立论时摆出甲乙两面：甲若成立，乙则不成立；乙若成立，甲则不成立。总之你永远被他牵着鼻子走。


刘琮觉得自己那刚刚复苏的热血正在冷却，他用哀求的语气说：“诸君，先父创业不易，徒然将荆州拱手相让，吾心何忍！”他求助地看住了蒯越，想着蒯越到底是刘表克定荆州时的功臣，与先父有患难之情，总会与他人不同。


蒯越默然有顷，他缓慢而不迟疑地说：“主公，我荆州新丧，士气低落，难御北方新锐之军，若凭一时义愤操戈而斗，不免涂炭生灵，戕害无辜，莫若拱手北面，也不失封侯拜爵。”


连蒯越也主张投降，刘琮最后的希望熄灭了，他低沉而悲慨地叹了口气。


蔡瑁听得众口一词，心里得意起来，脸上也收不住了，欢天喜地地说：“主公勿要忧虑，既是众人皆有北面之意，即可遣使北上，宣明降意，倘若延迟，曹公大军临城，再谋俯首，则晚矣！”


刘琮悄悄地攥着一只拳头，很想一拳击烂蔡瑁那张嘴。他终于明白了，蔡瑁当初推他为主，哪里是为他着想，也不是为亲戚血脉，分明是为自己谋，推了自己上去，他便可在荆州任意妄为，或者待得时机成熟，一举攫取荆州权柄。可他能怎么办？蔡瑁掌控着荆州军权，兵符在人家手里捏紧了，自己不过是不能自主的傀儡，可叹自己当初还和兄长明争暗斗，孰知早成了人家一盘菜上洒的佐料，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他喟然一叹：“唉，既然诸君皆有北面之意，吾岂能违众议，罢了，便遣使北上，宣传荆州臣服之意。”强忍着说完没骨气的话，刘琮的一颗心都在滴血，想到曹操兵不血刃地夺了偌大的荆州，他几乎想收回自己的话。


“主公圣明！”众人一迭声地称赞，仿佛打了大胜仗。


真是羞耻！刘琮盯着这些所谓的荆楚俊杰，一阵恶心倒卷而上，他硬生生吞了下去，却突兀地说道：“北面臣服曹操一事，还得去告诉樊城刘备。”


这是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刘备到底是在荆州的土地上，而且还在积极整兵备战曹操，荆州如此轻易地投降曹操，若不告诉刘备总说不过去。刘琮忽然觉得，也许在这偌大的荆襄土地上，只有刘备敢和曹操抗衡，尽管他的力量弱小，可他从不畏惧，刘琮于是以为自己真正不如刘备。


蔡瑁轻松地说：“无妨，小事。”


能“光荣”地把荆州送给曹操，为他们将来谋取更大的利益，区区一个刘备已不在话下。刘备算什么，他便是死撑着和曹操对抗，也会被曹军的铁骑踏为齑粉，反而为荆州除去一个祸害。


楚楚衣冠们小声地纷议，有在说曹公凛凛威风，有在说投降后如何献词，却没有一个人说出半句激愤的抗争言辞。


刘琮重叹一声，那最后的一点儿热血熄灭了。


※※※


秋意深了，西风一阵紧似一阵，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把太阳深藏在背后，迅速地向着地面重重压下。


徐庶提着一个大竹篮，边走边笑，口里还哼着小曲儿，他绕过了一丛密生的蔷薇花，进了一扇弧形拱门，院子里扫落叶的仆役见他来了，都躬身一拜。


房门虚掩着，听见里面此起彼落的谈话声，他轻轻一推，半扇门缓缓开了。他抬头便看见刘备倚案而坐，旁边是正襟危坐的诸葛亮，张飞撇着两条腿坐得很不安稳，赵云坐在最外面。


“呀，都在呢，好得很！”他笑眯眯地关了门。


“元直，你来得正好！”刘备向他招手。


徐庶把篮子往案上一摆：“来尝尝，我娘专给大家做的吃食！”他从篮子里取出无数的饼子糕点，一一塞到每个人的手里。


诸葛亮笑道：“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泄泄，元直之谓也！”


徐庶将两大块麻饼塞入他手中：“吃你的吧，又掉书袋！”


张飞毫不客气，几大口吞了两块饼，吐着满嘴的面沫，大声称赞道：“不错，好吃，元直，你娘真是好厨艺！”


徐庶得意地仰起笑脸，毫不谦让地说：“可不是！”


见徐庶谈笑晏晏，诸葛亮大是感慨，他和徐庶相交十年，徐庶性子爽快，不拘小节，或哭或笑皆随性而发。但哪里见过他这样欣喜若狂，徐庶孤苦飘零，而今得享天伦，他也很为徐庶高兴。


刘备因对徐庶道：“你来晚了，刚才我们正说起有消息传来，曹操已率兵南下。”


“曹操来了？”徐庶惊疑。


“只是风闻，还未确定，正要遣派斥候分部打探。”


徐庶问：“襄阳有消息么？”


“没有，”诸葛亮凝眉摇头，“两个月来送去襄阳的问函都如石沉大海。主公本想亲往襄阳探病，奈何襄阳方面却拦阻不让，我猜这不是刘表的意思，定是蔡瑁的主张！”


刘备愁然一叹：“只怕景升兄凶多吉少！”


赵云欠了身向前：“不然悄悄去襄阳打探，蔡瑁再有阴谋，总有蛛丝马迹泄漏出来！”


刘备垂头一想：“罢了，索性派密探潜入襄阳，看能不能探出些风声！”


张飞正咬着糕点，囫囵着吞下，哽了好一会儿，才闷着声音说：“去二哥那里问一声，他和公子刘琦在一处，如何老子死活，儿子竟有不晓得的？”


诸葛亮道：“上次公子赶往襄阳探病，被蔡瑁生生拦了回头，我想他定然也不知襄阳有了什么变故！”


“奶奶的，襄阳成了活棺材么，闷在里面出不来了？”张飞拍着大腿叫道。


活棺材……刘备忽然打了个寒噤，一种不祥感慢慢涌起，仿佛一双死人手在身上抚摸，冰冷的，毫无生气。


“主公！”门外传来孙乾焦急的声音，众人都扭头去望，那孙乾已一把推开了门，因是太急，一双脚重重绊在门槛上，头朝下直直摔倒。幸好坐在靠外的赵云飞身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他。


“公祐何故如此着急！”刘备半是埋怨半是关心。


孙乾擦了擦满脸虚汗，也来不及对赵云说谢谢，一口气不提地说：“主公，襄阳信使到了！”


刘备“腾”地弹起：“在哪里？”


“正在外守候！”


刘备不暇多想，提起袍子就奔了出去，双脚几乎是蹦跳过门槛，果见院子的凉亭中立着一个人，竟然是襄阳学舍的宋忠。


宋忠见刘备奔来，慌忙躬身下拜：“见过左将军！”


刘备拱拱手，急问道：“景升兄病情如何了？”


宋忠扭捏不吭声，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从腰间的革囊里取出一卷白帛，颤颤地双手捧上，却不敢看刘备的眼睛。


刘备一把夺过，心急火燎地扯开了便读，哪知才读得三四行，那汗便滴溜溜流了一身，胸口似被大刀轮番砍了十来刀，痛得他霎时眼泪直流。


“景升兄亡故了！”他仰天长呼，手一扬，白帛飘飘落下。


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后背猛地触上冰冷的柱子，所有的悲慨情绪仿佛开了闸一样，眼泪倾巢滚落。


诸葛亮缓步走上凉亭，他弯腰捡起白帛，默然地看了一遍，羽扇缓缓垂下，两行清泪流过他轩朗的面颊，他举手轻轻一揩，没让人察觉。


“怎么了？”徐庶轻问。


诸葛亮把白帛递给他，徐庶展开一看，这原来是刘琮写给刘备的信，里面说了三件事：一是刘表病故，刘琮继位为嗣子；二是曹操大军南下，前锋抵宛；三是荆州不能抵挡曹军铁骑，遂决定举州归附。


刘备倚柱悲泣不已，一眼瞧见宋忠，心中怨愤顿起，大怒道：“景升兄病故，你们为什么不报丧？！”


宋忠唯唯不能说，刘琮派他来送信，他本就以为难做，可刘琮强而命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樊城，一直担心惹火了刘备遭致身首异处。


“混账！”刘备越想越气，抡起胳膊便要一巴掌甩下去。


诸葛亮拦住了他：“主公，宋先生只是信使，迁怒于他有何用！”


刘备愤愤地放下手，悲伤陡起，不禁泣道：“未想那日襄阳一见竟成永诀，可恨蔡瑁绝情，违背人伦，居然不给我报丧！”


诸葛亮温声劝道：“主公节哀，如今曹军临近，前锋已抵宛城，不日将临樊城，需早定大计，不可因哀心过甚贻误大事！”


刘备悲凄，然也甚觉得诸葛亮所言为真，擦着眼泪说：“我心已乱，实不知该怎么办，望孔明能赐良谋！”


诸葛亮沉吟：“曹军既已到宛城，必定一二日则克下新野，新野一破，樊城无有屏障，而刘琮欲举州归附，樊城便成孤城，不如弃城而归江陵，江陵险塞，可为盘踞！”


“弃城？”张飞瞪大眼睛，“还没打就跑了？”


诸葛亮不理会他的质疑，平稳地说：“云长与公子刘琦现在江夏，我们若能保江陵，则两军连为一线，互为支援，若是不能得，也可退居夏口，与云长合并。”


刘备方寸大乱，不知道诸葛亮的提议到底好不好，他烦躁地敲着脑门，橐橐地满地走来走去。


赵云进言道：“主公，云以为军师之议未尝不可。而今曹操势大，我军又一分为二，其势不可撄其锋，莫若弃樊城而走江陵，避其锋芒，再谋后续！”


刘备摆摆手：“罢了，罢了！弃城走江陵！”他郁闷地长长叹了口气，扭头又看见宋忠，虎着一张脸，恶狠狠地说，“你回去告诉蔡瑁，尔等谋事何其狠毒，祸到眼前才报于我知，是要陷刘备于万劫否？”


他一把抽出长剑，吓得宋忠的脸白了，哆嗦着想要求饶，奈何声音竟然发不出。


刘备引剑趋前，目光凛然：“本欲杀汝祭旗，但纵将你千刀万剐，也难消仇忿。况我今将行，临行之时杀你一个小小信使，非丈夫所为，你滚吧！”


宋忠巴不得听见这话，一声也不敢发，扭头一歪一颠地跑了个没影。


刘备胸中愤懑难平，仰天一声叹息，手腕一抖，长剑飞向半空，坠落之时，没入柱中，“嗡”的一声敲碎了扑面的秋风。


※※※


诸葛亮进家门的时候，夜已很深了，沉沉的风在庭院中叹息，拂身之时有种彻骨的寒意，败了的花、枯了的叶都贴着地面随风旋转，也没有人打扫。


推门之时，屋里温暖的灯光扑了一身，他扶住门框，身体忽然变得很疲倦。


“回来了。”黄月英慢慢地从床沿站起，她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行动时略有些迟钝缓慢。


诸葛亮快步走去：“别起身！”他扶着妻子重又坐下。


黄月英对他柔软地笑着，盈盈的灯光晕染下，诸葛亮看见她脸上的淡淡泪痕，他心里明白，轻握住她的手：“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你得保重自己。”


黄月英小声地说：“我知道的……”


诸葛亮轻捋着她散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我们明天要离开樊城了，你随甘糜二夫人同行，我不能照顾你了。”


黄月英大度地一笑：“没关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诸葛亮默默地凝视着妻子，深深的愧疚袭上心头，他动情地说：“对不起了……”自黄月英怀有身孕，他便一直想将她送走，可他杂事实在太多，兼之不放心孕妇路途颠沛，更没想到曹操会来得这样快，竟就耽搁下来，事到如今，战火烧到目下，方才惊觉自己有多愚蠢。


黄月英摇头：“别说这话，丈夫应以大事为重，我若是存了责怪之心，又怎配做你的妻子！”


诸葛亮长叹，伸臂将妻子揽在怀里，听得窗外秋风飘零，竟让他生出了刹那的悲凄。


“随身辎重不要带太多，越轻便越好，此去江陵路途甚远，不可被身外之物拖累。”他轻声叮咛着。


“嗯，我晓得。”黄月英抬头望着他，“我什么都不带，你知道我的，我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诸葛亮不禁感叹：“你总是这样深明大义，诸葛亮何德何能，竟能娶你为妻。”


黄月英轻轻笑了一声：“与君同感！”


“是同感于诸葛亮娶妻如伊人，还是感与我同，庆幸有夫如此？”诸葛亮戏问。


黄月英狡黠地眨眨眼睛：“你说呢？”


“二者兼而有之！”诸葛亮一本正经地说。


黄月英捶了他一下：“美得你呢，就爱听自己的好话！”


诸葛亮畅声一笑：“好话谁不爱听，何况是自家婆娘说出口，哪家男人不乐意？”


“什么婆娘，好不难听，你也说得出口！”黄月英捂了耳朵。


诸葛亮却还是欢笑，黄月英笑瞪了他一眼，她轻倚在他肩上，低声道：“你自己也要保重，也不知前途如何，我总觉得忐忑。”


诸葛亮慢慢地收住了畅然快笑，浅浅的怅然浮上心头，仿佛水面起了风。


“我知道。”


他轻轻地说，温柔地拥住妻子，窗外有风，仿佛他们彼此吟哦在心底的叹息。

第十一章 身处绝境，心系天下


萧条秋风吹过襄阳城楼，带着腥味儿的浮尘扫荡而过，将那高挺的城墙抹去了薄薄的一层，守城的士兵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却觉得脚底下颤抖起来，仿佛有股肆虐的火从城下用力往上蹿。


滚滚黄尘从远方渐渐逼近，黄尘仿佛是散开的一面深厚的帷幕，幕布上游走着数不清的人影、马影、车影，似乎是映在污水里的鬼魅，拔地而起了遮天蔽日的浓重乌云。


有士兵惊骇了，看也没看清便号叫道：“曹军来了！”


这一声惊呼后，城楼上沸腾了，士兵们喊的喊，跑的跑，当啷啷丢了一地兵器，众人谈曹色变，听见一个“曹”字，便似闻说了什么骇人的咒语，兵器也握不住了。


守城的校尉把半个身子顿在城堞上，手搭凉棚仔细看了很久，忽地扭过身来，一巴掌甩在那头一个呼喊曹军的士兵脸上，骂道：“混账东西，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曹军么，给老子看仔细了！”


那士兵捂着脸嘟囔了一声，被那校尉又一巴掌推向城堞，他委委屈屈地趴在城垛之间，却在那黄尘间窥见一面“刘”字大旗，迎着飒飒逆风。旗帜像铡刀般砍向襄阳城，旗面在滚动，那“刘”字仿佛被腰斩了，“卯金刀”分裂成三片破碎的苦脸。


“啊？是刘将军？”士兵惊愕，他又瞧了瞧，更惊奇了，“怎么这么多人？”


“是要来攻打襄阳？”有士兵惴惴地问。


那浩浩荡荡行进的队伍接近了襄阳城，众人错愕地发现这支队伍竟大多为老百姓，而持戈的士兵却被夹在百姓间，像洒在稀粥里的几颗黄豆。


校尉思索一会儿：“快，去通报主公和蔡将军！”


这支队伍正是刘备一行，他们弃樊城走江陵，不料四邻的老百姓听说曹操来了，又听闻刘备撤出了樊城，惊惶之下百无主张，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打起包袱，背负老母幼子奔去跟随刘备。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樊城附近的老百姓都知道了，仿佛是热病传染，全都弃家跑去寻刘备，一时樊城周边走得十室九空。


起初只有一二千百姓跟随同行，刘备一行所率兵卒尚能保全，可越往后走，四面八方千里归附的老百姓越来越多，人数竟远远超过了军队。不到一万的士兵居然要保护五倍于己的父老，手无缚鸡之力的衰弱百姓不仅分解了军队的战斗力，还拖慢了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


眼见以此缓慢速度赶往江陵必是凶多吉少，便有人建议刘备，莫若弃百姓而独行，可刘备哪肯答应。他本性仁慈，又见百姓翘首巴望他的保护，心里好不恻然，便说道纵是身死家灭，也绝不弃百姓而独活。


既然刘备发了话，再没人敢提出质疑，只好一面压着心头的焦虑，一面催促着百姓快行。但一众百姓又非训练有素的士兵，身上还带着零零碎碎的家当，再加星夜兼程，连日辛苦，早就累得奄奄一息，任你费尽力气鼓劲，他们还是软绵绵地拖着步子，慢吞吞走了三日才到襄阳城下。


一骑飞出队伍，一身黑亮铠甲的张飞策马在城下来回奔跑，响亮的声音甩在襄阳的城门上：“请速速打开城门，容百姓暂歇！”


城上没有动静，像被闷死在水里，张飞不得已，又来回跑了一圈，喊声更高更远，却如同石子落入深海，溅不起一点儿涟漪。


城上的士兵瞅着城下一地里呜咽的百姓，纷纷问道：“要不要开城门？”


校尉拿不定主意，他一转脸，正好看见派去报信的士兵跑上来，急忙道：“主公怎么说？”


那士兵道：“主公说，紧闭城门，让他们散了。”


校尉得了将令，高声道：“兄弟们听好了，不能开城门，让他们走！”


底下的吼声越发焦躁急促，张飞已喊了十来遭，一股子火气越腾越高，他索性撇开了，纵马向前，厉声怒骂道：“王八羔子，开不开城门？别惹急了张爷爷，老子攻了襄阳，斩了你们这帮畜生的狗头！”


被夹在一群板车间的刘备不由得皱眉：“翼德这是什么话，人家还能放我们进去么？”


“主公，”诸葛亮在他身后轻轻道，“张将军此话若是成了真呢？”


刘备一愕，忽地明白过来，诸葛亮这是要他索性攻下襄阳，占了荆州，他摇了摇头：“刘景升临终托我以孤，背信自济，死后以何面目见刘景升！”


诸葛亮长声叹息：“主公真仁德之主也！”他这声喟叹半是赞许，半是无奈，置此颠沛险难之境，刘备仍然放不下那道义情操，倒叫他莫之奈何。


“既是不攻襄阳，也进不了襄阳，何不早走，再耽搁时日，倘若曹军驰到，何以脱身？”诸葛亮劝道。


刘备也无可奈何，不得已遣人去叫张飞回来，那张飞还在城下大骂，骂得兴起，立马飞奔，将一支羽箭抛上城楼，箭走如惊风，“当”地插入城墙砖缝里，惊得守城士兵一阵呼喝。


“狗头，他日战场相见，定叫你们尝尝丈八蛇矛的厉害！”张飞骂骂咧咧地掉转马头，飞马奔向了正在缓缓撤退的人潮。


“也不知云长收到南撤的信报没有？”刘备忧烦地说。


诸葛亮宽慰道：“主公勿虑，信报以八百里加急送走，最迟，他应已在准备北上。”


刘备怀着奢望的心情说：“希望曹操晚些来。”


诸葛亮叹了一声，他缓缓地向后看去，入目是一片哀鸿。


在他们的身后是上万的难民，长长地甩去看不见的天边，仿佛一条疲倦的洪流。哭喊声、哀号声、叹气声，以及杂沓的脚步声和僵扑的倒地声糅杂在一起，犹如置身在沸腾的一锅水里。这些人大都是拖儿带崽，行囊包袱丢得满山遍野，几乎是举家奔逃。一路行来，倦怠之极，有的人实在走不动，硬邦邦地倒下，片刻便没了呼吸，亲人也来不及掩埋，找张草席裹了放在板车上，一面号哭一面推着尸体赶路。


他微微转过头，却看见近旁一个老人已扑倒在地，旁边的儿子媳妇推着他号啕大哭，他却没有半分反应；右边是个怀抱幼子的妇人，一身缟素，发间还插了一朵孝花，满脸的泪痕已干了，只剩下麻木的悲戚，茫然地蹒跚而走；更远一些是一个和亲人失散的少女，泪眼婆娑地在嘈杂的人群中寻找亲人的身影……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攫了一把，痛得双眼竟是发黑。


真像啊……


多像十四年前的徐州，同样是无家可归的难民，身后是随时可能到来的杀戮狂潮。为什么世间的痛苦永远如此相似，苦难必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茫茫天下，难道没有一方净土足够容纳这些卑微的人们，给他们一口可以活的气，让他们活下去，哪怕像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紧紧地抓住缰绳，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苦涩的空气，真苦啊，仿佛永远不能消退。


“孔明何所思？”刘备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


诸葛亮轻轻应了一声，缓缓地恢复了平静：“没什么。”


刘备叹了口气：“天下大乱，黎民受苦，我征战数十年，见过比这更惨的景象，孔明书生，未见过伏尸百里，血流飘橹，因之心有不忍，是人之常情。”


诸葛亮没想到刘备会猜到他的心思，怔了一下，说道：“天下兴亡跌宕，受苦的总是百姓，民原为本，却常遭遗弃。”


刘备仰首默然：“孔明所言极是，奈何大乱不断，社稷倾危，百姓何能安居乐业！”


诸葛亮振振有声地说：“若是不畏艰险，辛苦扶社稷，挽狂澜，自可还给天下一个安宁！”


刘备沉默，猛地扬起马鞭一挥：“好，为天下安宁，我与孔明当共勉！”


诸葛亮举起手：“亮与主公共勉！”


两人紧紧握住手，同样的坚韧和哀悯在彼此的眼眸深处绽放，那是永世不败的热血鲜花，被慈悯苍生的悲情滋养。


※※※


被凌厉的阳光切碎了的风，畏畏缩缩地从门口逡巡而入，曹操盯着那一束不肯屈服风力的阳光，默然很久，慢慢地望着底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像一颗颗刚从土里拔出来的白菜，还沾着土腥味儿，他忽然很想笑。


他从面前的案头捡起一册卷轴，那是荆州士民土地簿，他漫不经心地打开了，轻轻念道：“带甲之士十万，领户二十一万……”


他没有念完，缓缓地放下簿册：“荆州富庶，名不虚传，十万精兵屯于荆襄八郡，又有坚城汤池，为何兵不交矛，士不振甲，轻易便奉上印绶？”


底下等着聆听诒训的荆州士绅都埋低了头，曹操的话像两击响亮的耳光，甩得他们面上发烧，心里发颤。


刘琮尴尬地笑道：“明公威武，仗正朔之义，持天子旌旗，天下皆当望风顺从，荆州纵有十万精甲，怎敢与天子之师为敌。”


曹操手中的簿册敲在了案面，那一声脆响惊得一众人心头猛跳，还道是哪里出了差谬，惹得曹丞相动了肝火，一个个仿佛要把头颅缩进脖子里，再把脖子缩进肚子里。


曹操瞧得这般人的猥琐惊惧，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鄙夷，他不在意别人和他针锋相对，至多是你死我活的残戮，过去边让骂他，他杀了边让，孔融辱他，他杀了孔融，他虽忌恨他们的不知好歹，却也在心里佩服他们的胆量。他有很多敌人，每一个都与他不共戴天，袁绍当初起兵讨伐他，找陈琳写了一篇刳肝剒趾的刻薄檄文，下至曹操，上至曹氏祖宗，皆成为笔下刻毒之鬼。他后来战败袁绍，陈琳负罪来谢，他却赞其人有才，此文歹毒深刻，合了他曹操的脾气，竟宽恕不问。与他作对无所谓，只要你敢死硬到底，他钦佩你的烈烈肝胆。他讨厌的是放低了姿态去谄媚迎合，他平生看不起软骨头，与他举刀相拼，倘若力量弱小被他斩杀，他会为你收尸安葬，并会安抚妻小，陈宫便是如此。你若不待兵锋相接便即跪地求饶，他却厌恶你的窝囊。故而曹操很瞧不起荆州这帮士绅，他们早早的投降虽省却大战一场，却被他看低了人格。


“刘备在哪里？”曹操冷不丁冒出一问。


有片刻的安静，蔡瑁说道：“南撤了。”


曹操竟微微一笑，刘备到底和荆州士绅不同，他绝不会跪在投降队伍里向自己摇尾乞怜。


他的确是一个铮铮风骨的英雄，曹操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倘若荆州由刘备坐镇，也许自己不会兵不血刃就策马进入襄阳城，捧着荆州民生簿册冷嘲热讽。他虽然头痛这个对手的顽固不化，却也敬佩他的骨气。


“南撤往何处？”曹操又问。


蔡瑁其实也不知道刘备要去哪里，这几日襄阳上上下下都在为迎接曹操大驾而积极准备，城墙上竖起驺虞幡，家家户户贴红挂金，热闹得仿佛过年。士绅见面皆是喜气洋洋地互相恭维，仿佛这不是一场令人羞耻的投降，而是一场值得庆祝的胜利凯旋。


“也许是江陵。”蔡瑁说得不确定。


江陵！曹操的神经被用力一弹，他顿时紧张起来，江陵为荆州在长江沿岸的重要关卡，那里屯有重兵，若被刘备占据，则长江以南的荆州数郡很有可能落入刘备之手。那么，他在襄阳城受降获得荆州便成了尴尬的半壁江山。曹操不想再耽搁了，他大踏步地迈了出去，喝道：“曹纯、曹休何在！”


一身黑甲的曹纯、曹休躬身而前：“在！”


“即令尔等率五千虎豹骑，马不解鞍，人不释甲，急追刘备！”


“是！”


曹纯小心地问道：“丞相，要活的还是死的？”


曹操面色一凝：“活死皆可！”


曹纯明白了，这是要毕其全力歼灭刘备，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涂炭遍地，血流膏野。他和曹休向后微退，深深行了一礼，手摁佩剑急速地奔出了荆州牧府。


半个时辰后，五千虎豹骑整装完毕，风驰电掣般扫过襄阳长街，扑入了南门外。


裹着纯铁的马蹄踏碎了襄阳城衰弱的胸膛，骑手皆是一身纯黑铠甲，细密相连的鳞甲片片紧合，黑亮的兜鍪罩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没有情感的眼睛。盔上斜竖一支白翎，奔跑时，翎毛飞动，整齐如浪潮起伏。他们腰悬钢刀，那是用中原地区最精湛的百炼钢技术锻造而成，杀人之时封喉而亡，一丈长的乌金铁枪贴住鞍鞯，一杆杆向前直伸，仿佛张开的狼嘴里吐出的獠牙。


襄阳城的百姓都害怕地躲进了家里，隔着门缝瞧着那一支骇人的军队，仿佛是死神打开死亡牢门放出来的索命使者。所过之处，遍地尸骸，没有人能阻挡他们夺命的残忍。


这就是传说中的虎豹骑，那支在统一北方的历次战斗中横扫疆场的魔鬼骑兵，坐拥四州控弦百万的袁绍便败在虎豹骑的铁蹄下，一向以骑兵称雄天下的北方游牧民族也被虎豹骑追亡逐北三百里，这支骑兵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军队，仿佛一支嗜血的强弩，所过之地，尸横遍野。


可这支军队被派往了追击刘备的第一线，有懂战的襄阳人悄悄叹息，刘备也许真的逃不过这一劫了。谁能阻挡虎豹骑的锋芒呢？只有天神吧。


※※※


高大的城墙耸立在藏青的天幕下，冷清的雾气在天空缭绕，那城墙刚直的线条也变得稀疏了，仿佛被水洇淡的墨痕。


一骑快马从城中飞奔而出，不断扬起的马鞭狠狠甩下，打得那坐骑发足狂奔，踏得黄尘滚滚而起。


他赶路甚是着急，一头一脸满是汗水，也想不去揩一揩，双眼不断被流淌的汗水遮住，四起的冷漠风烟刺面生痛，可这一切都缓解不了他焦急的心情，反而增添了更大的忧虑。


正赶得心急火燎，却见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迎面奔来，个个肩挑背扛，满目疲倦凄怆，瞧那匆匆行色似是逃难的百姓。


“各位父老！”他猛一勒马，大声问道，“你们可是来自北岸？”


一个长者喘了口气：“正是！”


那人又问：“莫非曹军已尽数攻克沔水北岸？”


长者抹了一把泪：“可不是么，我们好不容易才在沔水边找到一条船，逃到夏口来，还有好多人挤在北岸，那情景多惨啊……”


那人大声惋叹：“老人家，你可知道刘备将军现在哪里？”


长者停止了抽噎：“这个我就不知了，我不是樊城人，没跟他一路逃呢！”


“听说在当阳！”有个年轻后生插嘴说。


“果真？”


年轻后生道：“我是听我一个远房兄弟说的，他是樊城人，跟着刘将军逃难。半个时辰前我遇着他，他说，他们逃到当阳，被曹军追上，一路杀戮，尸横遍野，唉，可是惨啊，他侥幸逃出一条命来，现在奔樊口去了。”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可那人已扬鞭赶马，箭一样冲了出去，只留下久久没有坠落的尘土。

第十二章 兵败当阳，诸葛亮死里逃生


晚霞如鲜血，昏暗的天渐渐下沉，尖利的冷风从皮肤上一刮而过，似乎要揭下人的一张皮。


兼程赶路，行路的人已是疲惫到了极点，道上停了步子休息喘气的人越来越多，哪管道路肮脏，黄尘裹体，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倒在路边，惨白了脸而提不起一点力气再动动脚，仿佛要将自己埋在这无根无依的天地间。


拥在风尘满面、一身倦累的难民中，乘马而行的诸葛亮紧紧地锁着眉头，他们的行进速度太慢了，一日才不过二十里。而他清楚地知道，曹操为了擒获刘备，一定会遣将千里追袭，如果继续迟缓前行，说不定哪个时刻，曹操大军就会忽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大家加把劲！”张飞策马在人群中来回奔跑，挥舞手臂不停地给难民鼓励，可累得面色惨淡的难民们全都恹恹的，勉强能走的几乎是四肢着地，慢慢地爬行。


“主公，太慢了。”诸葛亮实在忍不住，转首对刘备说。


刘备也很无奈：“百姓疲累太甚，强而行之也无济于事。”


“亮担心，”诸葛亮忧心忡忡地说，“在云长还没和我们会合之前，曹军便来了！”


刘备一叹：“我也担心，但也许没有那么快吧……”他其实也不能确定，自衣带血诏，他就和曹操结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怨，数次几死于曹操之手，若不是他命大，这世上早就没有刘玄德了。曹操恨他，正如他恨曹操，仇人之间还会有仁慈么？


诸葛亮满脸愁容地回过头，峭寒的风从地平线的尽头旋转而起，大片灰色的云团被夕阳染了瑰丽颜色，一行飞鸟衔着流逝的霞光振翅远去。


天地一派夕阳西下的平静。


蒙蒙夜雾犹如歌谣缓缓地将他们包围，诸葛亮莫名地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听见细细的声音从某个地方悄悄发出，仿佛是瓶口泄漏的流沙，当他凝神细听，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嗡嗡地灌入耳中。


“不好！”他神色大变。


“怎么？”刘备见他面色悚然，心里竟是一跳。


脉脉余晖缓缓流向天边，而在夕阳最后的光照里出现了一条黑色的流动线条，地面开始逐渐加强的颤抖，呼啸的声音犹如排山倒海，仿佛江河倒涌，天地为之色变！


“是曹军虎豹骑！”诸葛亮的声音微带着颤抖。


刘备一扣剑柄，他又紧张又烦躁地叹道：“太快了！”


黑色浪潮越来越近，锃亮的铠甲在奔跑中铿铿作响，头盔上的白羽簌簌抖动，这支骑兵星夜兼程，弃辎重，上轻装，一日一夜急追不已，终于在当阳追上刘备！


“曹军，是曹军！”起初有些呆愣的老百姓反应过来，不管有力气还是没力气的，都尖叫着四散逃奔。


一声嘹亮的清哨高遏行云，本把头颅低低压在马腹的骑兵霎时都抬起身体，右手整齐地一挥，无数片刀光刺穿了昏暗的天空！


“活捉刘备！”异口同声的呐喊震耳欲聋，随着黑色狂潮的逼近，那口号也越发响亮，在耳边鼓鼓撞击。


不知是谁第一个落刀，但见鲜血飞溅，被砍烂的半边身体滚向了路边。


人群中似被扔了一颗炮仗，炸得他们疯狂逃离，可哪里躲得过战马的速度，才跑出去三四步，便被锋利的钢刀削掉了脑袋。


更多的人被砍倒，旷野上的尸骸多了起来，且都不是完整的，这里一颗脑袋，那里一只手臂，左边两条大腿，右边一截肠子。


骑兵仿佛把这里当作了屠宰场，见个人就挥刀砍下，百姓混在军队中，他们也分不清谁是士兵，谁是老百姓，还道是乔装的军队。


刘军近一万人早就被几万百姓拆得四分五裂，此刻首尾不能相顾，阵形也排不起，一队队慌慌张张地冲上来，都被骑兵的锋利冲击逼得退后。


四边的难民纷至沓来，骑兵四面横扫，由于难民太多，骑兵的阵形根本派不上用场，加上杀得兴起，哪管什么兵法阵法，只顾横冲直撞。


刘备被惊慌的人群挤得前后不进，他费力地拔出长剑，还不曾来得及去看诸葛亮，便有一乘轻骑驰骋，马上骑兵大约认出了刘备，钢刀一挥，当头就劈砍下去！


根本无暇思考，刘备用力举起长剑迎上锋芒，“当！”兵刃相接，迸得火星子乱飞，那骑兵或是想捉活口，没有下狠招，倒被刘备的回击拼得骨骼发颤。


两人都缓了缓手，刘备深深呼了一口气，那虎豹骑却不容他多想，一手挥剑，一手挺枪，双兵齐下，如合拢的死亡拱门劈向刘备的头顶。刘备向后一仰，的卢马受了惊吓，马头一昂，马身像滑梯般向下急速倾斜，他竟从马上直摔了下去。


幸而这一摔，那骑兵的长矛收不住势头，竟直插入地里，因力量太猛，片刻间却是拔不出来。


骑兵索性弃了长枪，一勒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对准刘备的脑门威胁性地压下来，千钧一发之际，刘备拼了全身之力，身子向后一仰，双手持剑狠狠扎中马腹！顿时一股浓稠的鲜血涌出，战马哀嚎着软了下去，那骑兵未曾提防，头朝前摔了个四仰八叉，沉重的兜鍪滚出去很远一截，刘备趁机急趋上前，一剑刺穿那人的后脖颈。


待他抽剑之时，“当啷！”那长剑却断成了两截，原来是用力过猛，剑身竟承受不起拼刺力量。


他不得已丢掉剑柄，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左右看了看，四围的尸骸堆得越来越多，无数片刀光在天空交错拼刺，凄厉的惨叫声与沉闷的喷血声碰撞在一起，搅乱了这傍晚的世界。


一骑如闪电飞奔，张飞在马上狂呼：“大哥！”


三个骑兵迎面急冲，张飞横矛一扫，长矛刺中了一个骑兵的咽喉，将他从马背上挑了起来，那骑兵在空中垂死挣扎，双手双脚一阵乱蹬。


张飞瞪着铜铃眼，怒声大喝道：“我操你曹家十八代祖宗！”他奋力一送手，长矛带着那骑兵裹卷起呼啸的劲风，把其余两个骑兵撞翻下马，矛尖一抽，扎烂了他们的脖子。


他手持长矛，一把扯过的卢马的缰绳：“大哥，快上马！”


刘备接过缰绳，他翻身上马，忽然，一个骇人的念头闪入心底：“孔明呢？”他全身都发抖了，入目之处，皆是杂乱的影子，望来望去却找不到那抹白衣羽扇的熟悉身影，他对着四野的杀戮抛出一声焦躁的吼叫：“孔明！”


“孔明！”


那声呼唤急促地飞出去，却被虎豹骑杀戮的呐喊挡了回来，落在一摊还在汩汩流淌的血泊里。


※※※


井底有淡淡的黄烟升起来，宛若一缕依依的魂，赵云跪在井边，怔怔的半晌没有动，被黑尘污了的脸上有两行晶莹的泪水，却凝固成两道伤痕。他像是失了魂，许久没有意识，直到怀里的孩子咳嗽着哭出了声音。


他仿佛惊醒，一只手拍了拍婴孩：“公子不哭，公子不哭。”


孩子方才一岁多，裹在厚厚的襁褓中，小手小腿蹭蹬着，嘴里呜噜呜噜，嗷嗷地哭一声，哟哟地哼一声。


赵云叹了口气，他掀起膝裙把孩子裹在胸口，扯下腰带紧紧地拴住，系了一个死结，这才从地上拿起长枪，掂了掂。


“公子，赵叔带你去见主公。”


身后马蹄声碎，一队百人虎豹骑风卷残云般冲荡而来，钢刀已杀得豁了口，刀刃上的血一滴滴飞出去，甩成无数瓣。


他一跃上马，身后一声巨响，一面土墙轰然坍塌，黄尘荡起来，墙砖墙灰覆在那口井上，尘埃漂浮着，久久没有消散。


“来吧！”他高举长枪，死死地咬着双颊，仿佛烈风般冲了过去。


仿佛一滴水滴入一池湖，赵云匹马冲锋，直贯入虎豹骑的三三三阵形里，虎豹骑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一手护卫胸口的孩子，一手将长枪平挥出去，枪尖刮过数不清的胸铠，一连串的火星子难听地跳蹦起来，铠甲却只是裂开一条细细的缝，并没有威胁生命的杀伤力。


赵云知道了，虎豹骑全身都罩着锻炼精粹的铁甲，普通兵刃根本无法刺穿，唯一的办法是一剑封喉！


上百柄钢刀举起来，犹如架在头顶的死亡乌云，赵云将枪杆往前一送，身子猛地后仰，长枪向上狠狠一格，便似那擎天之柱顶起了轰塌的一片天空。


他怒吼一声：“开！”


那种绝地逢生的可怕力量不可阻挡，无数把钢刀震飞出去，刀光咻咻舞转，劈着骑兵的头顶向后砍下，直栽在马尾边上。


变故忽起之际，赵云将枪杆蓦地一缩，长枪出刺的前端陡然变短，他微立起身体，枪尖像横切表皮的砍刀，整齐地沿着一条线毫不犹豫地划过，顷刻，十来个骑兵捂着咽喉倒下马背，血和甩出去的兜鍪一起飞向天空，而后兜鍪滚落在地，血却还在往上冲。


是真正绝杀的一剑封喉！


威震北方的虎豹骑从没想到会遇见这样一个对手，他们擅长对付上万人以上的军阵，对付单枪匹马的孤胆英雄却略感棘手。这个人身上有蔑视百万雄师的骄傲，他挥起长枪，仿佛天地都将为之臣服。


都说刘备手下有数个万人敌将军，虎豹骑原来不知道什么叫万人敌，以为那是夸张的吹嘘，可今天在赵云身上，那种神话般的赞语却当真在眼前演绎了一遍。


怀里的孩子被血腥味儿刺激了，拼着力气号啕大哭，小手抓着赵云的胸铠，想要从捆得太紧的包袱里挣扎出来。


不能再耽搁了！


赵云决定冒一次险。如果成功，他将获得彪炳史册的战神之名；如果失败，他和怀里的孩子都将在此时此刻成为敌人马蹄下的冤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臂从后往前一抡，长枪如掣风的惊电飞掷出去，而后他从马背上腾升而起，整个人脱离了马鞍，双足还狠狠地一蹬马背，借着蹬踏的力量，身体更向前送了一截。


这个人一定疯了，他这是在自杀！


所有的虎豹骑骑兵看见赵云掷枪离马，都以为他是想以命相搏，死出个轰轰烈烈的悲壮。被虎豹骑围攻，他敢丢兵器弃战马，这不是自杀是什么？虽然勇敢，却很愚蠢。


瞬息的犹豫。


仅仅是瞬息，那长枪贯穿了包围圈最末端的一个骑兵的咽喉，他徒劳地想要拔掉喉部的枪头，却只是喷着血翻倒下马，连一丝的声音也发不出。离马的赵云用力在空中跨了两步，他拔出佩剑，剑身斜劈下一道凌厉的弧线，一身沉重鳞甲的骑兵栽下马，倒地时，甲胄哗啦啦响成一片。


又是一剑封喉！


赵云却已跨上了末端骑兵的战马，他轻易地拔出插在骑兵咽喉的长枪，一枪用力刺在马尾上，战马受痛，顿时发了狠，驮着新主人疯了般奔腾远去。


虎豹骑都惊得目瞪口呆，片刻的惊骇和犹豫，终于有人喊了一声：“追！”


回过神来的虎豹骑拍马紧催，对于战无不胜的虎豹骑来说，失败是莫大的耻辱，何况是败给一个人，唯一扭转失败的办法只有杀死他。


追击的马蹄声如索命的亡魂，追着赵云一路狂奔。


※※※


曹纯一脚踢开被砍成半截的尸体，厚底的革靴淌着黏稠的血，抬一抬脚，鞋底便拉起一线血丝，他厌烦地啧了一声。


呜咽的哭声却掩过了他的不耐烦，那是一群被捉住的百姓，老少男女皆有，偶夹着三四个士兵，却已是刀枪横陈，伤重不能动弹。两个虎豹骑士兵冲入人群，把受伤的刘军士兵拖出来，抬起脚踩在后背上，抡起刀一劈，几颗头颅滚瓜落地，那血“噗”地喷得遍地开花，百姓们都吓得失声尖呼，有的哭，有的捂眼，有的竟自晕厥。


“这其中有刘备的妻小么？”曹纯扬起马鞭，挥向那群哆嗦成一团的百姓。


旁边一个骑兵屯长说：“应该有。”


曹纯啐了他一口：“什么是应该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这是废话！”


屯长战战兢兢地说：“将军，这拨人原是从赵云麾下逃出来的，赵云护送刘备家小，故而属下以为应该有。”


曹纯忽而后悔了：“啊呀！”他惋惜地盯着那几颗热乎乎的士兵头颅，“可惜不该杀了，若能先问一问也好。”


他用力揉了揉马鞭，蓦地眼睛一亮，踏步走向那群百姓，森然道：“问你们一句话，若答对了，我放你们回家，若答错了，”他扬起马鞭，狠狠地劈下，嘴角一吊，“瞧见方才那几个士兵么？”


一片揣着恐惧的抽泣之声。


曹纯冷冰冰地说：“谁是刘备的家小？”


没人回答，却只是悲悲戚戚的落泪声，仿佛被死死压着的一波浪头。


曹纯冷笑：“不说是么，那我便挨个杀！”


哭声放大了，那哭声里有对良心的拷问，有对性命的担忧，有对敌人的愤恨，一颗颗头颅垂下去，看见的却是别人的头颅，染血的头颅。


“不是刘备家小的往后退！”曹纯啪啪地甩着马鞭。


细小的骚动，伴着声气下咽的哭泣，有人把头低低摁下，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又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多的人退后，每一张向后退却的脸都藏在阴影里，仿佛那种退却让他们不敢见天日。原先挤满人的地方走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相互依偎的少女，以及一个环着她们的老妇。


曹纯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果然藏着刘备家小！”他扬起手，张狂地呼喝道，“来啊，抓起来！”


两个虎豹骑士兵甩着胳膊冲了过去，一人去攥两个少女，一人却去捉老妇。


“放开！”稍大的少女一巴掌甩在虎豹骑士兵的脸上，她便是刘备的长女如壬，正死命地护住妹妹如辰，“别碰我们！”


“哟呵！小姑娘狠着呢！”被扇了耳光的虎豹骑士兵反而涎脸一笑，吐了一口唾沫，搓着手便扭住了如壬的胳膊。


如壬又是打又是踢又是喊又是骂，到底是女孩儿力气弱，被壮硕如牛的骑兵狠拽进怀里，还在她脸上拧了一把，惹得围着看热闹的一众虎豹骑哄然大笑，淫笑着吹口哨弹手指。


如壬哪受过这般屈辱，双眸已含了悲酸的泪，那士兵得意忘形，竟一把扯下如壬的外衣，周围的虎豹骑士兵都像充了血，亢奋得拍巴掌拍屁股，纷纷怂恿道：“扒光她，扒光她！”


士兵果真叉开两手，如壬忽地转过身，在他手背上用力咬了一口，牙齿死了命地抠进肉里，直疼得他撒手不迭。


“臭娘们儿！”士兵暴怒，“老子今日不扒光你，我枉生人间！”


如壬也像被愤怒的力量激奋了，一头撞了过去，双手一拉，竟拔出了士兵的腰刀。


周围一派惊呼，那士兵惊得往后一退，虎豹骑士兵们都下意识地抽出了刀，仿佛一壁壁阴影般围了上来。


如壬费力地拖起刀，刀很沉，压得手肘往下坠，她无助地四处张望，在这充斥着血腥味儿的荒野上，除了这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便是凄惶自保的平民，她找不到父亲的军队，看不到父亲奔驰救护的身影。


父亲，你在哪儿呢？


她绝望地在心底呼喊，刀真的很沉，她用尽力气举起来，想要和他们拼一拼，可她只有一个人，他们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仿佛遮蔽生命的死亡钳子，掐住了她最后的抗争努力。


她却慢慢转过了身，她对哭成泪人的如辰说：“阿妹，别忘了你父亲是谁。”


她仰起脸，两行冰冷的泪水攫着她清丽而苍白的脸，她咬着牙狠狠地将自己撞向那把锋利的钢刀，仿佛是丢向火炉的一块炭。


钢刀飞落下去，红得仿佛火焰般的血燃烧起来，她直直地向后倒去，她用那把夺来的腰刀斩断了自己的脖子。


“阿姐！”如辰疯了一般扑了过去，她拍着姐姐的胸口，又摇了摇她的手臂，却像是在摇一截枯萎的木头，唤不起一丝生气。如壬只是偏着头，被血染满的眼睛里有最后的一点光在跳跃，那仿佛是一句再也说不出口的知心话，渐渐地湮灭在死寂中。


那老妇抱住已哭疯了的如辰，厉声骂道：“畜生，你们连孩子也不放过，畜生！”


“老娘们儿，你是个什么东西！”那士兵骂骂咧咧，从地上捡起如辰自绝的腰刀，抖了抖刃上的血渍。


曹纯忽地喝止：“住手！”他推开那士兵，瞧着如壬的尸身，叹息了一声，“未尝想到刘备还有这般刚烈的女儿，倒让我好生佩服！”他看了看老妇，疑问道，“你是谁？”


老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也不肯说话，只管搂住如壬。


曹纯见老妇不说话，索性去问那群缩成了衰草的百姓：“这妇人是谁？”


很细的声音从人群的夹缝间飘出来：“她是徐庶的母亲。”


曹纯不由得笑起来：“好好，捉得徐庶的母亲和刘备的女儿，真是大功一件，统统带走！”


这一次，十来个虎豹骑拥上来，拖拽着徐母和如辰的手臂，像拔草似的将她们提溜而起，也不管她们如何打骂，一骨碌用麻绳扎紧了，扔去了马背上。


※※※


昏黄如老人浊泪的光芒从天空的缺口漏泄而下，扫开了一片潮湿的阴暗，高过膝的草丛仿佛被毒液浇灌，惊慌地战栗起来。


诸葛亮艰难地让自己坐起来，左臂却疼得抬不起，从手腕到手肘有一条很深的刀口，血不断地浸出来，大半条袖子染红了，他咬着牙挽起袖子，衣料粘着了伤口，轻轻一拉，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豆大的冷汗滚过他苍白的双颊。他猛地呼了一口气，举起右手解下髻上的葛巾，长长的头巾被他绕在手上，他再缠上伤口，绕了一圈又是一圈，仿佛自虐似的，狠狠地用着劲，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便一遍遍折磨着他，分裂着他，啃咬着他。


他终于放开了手，眼前已是一片晕黑，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仿佛从地狱门口转了一圈回来。他狠命地支撑起自己被疼痛击倒的意志力，努力抹开遮挡视线的黑影，他猛地看见那柄白羽扇躺在脚边，仿佛可怜兮兮的一张脸，他忽然笑了一声，在这性命攸关的危难之际，竟不忘记拿走一把扇子。


他捡起了羽扇，吹了吹，只吹掉些许灰尘，却吹不走羽毛上浸染的血。扇面上的八卦星宿图已经模糊了，曾经纤细的线条漫出了漶染的血痕，仿佛被拉出的交错伤口，抹也抹不平。


他凝视着扇子，想起他的妻子，那么深的疼从心底泛上来，张狂肆虐起来，在他的眼眸深处催发出酸涩的感觉。


早知道，当初无论有多忙碌也该送她离开，只因为一时的心存侥幸，竟酿成今日的大祸，此刻自己尚且不知身往何处，更寻不得她的踪影。她会在哪儿呢，会平安么，几万百姓在曹军虎豹骑的铁蹄下无处逃生，一个身怀六甲的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不敢想了，身上打着寒战，他恶狠狠地把自己的软弱咬碎，脑子里扫去一切干扰心智的担忧，专注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几个脸上挂着花的士兵冲了过来：“军师！”


“找到主公了么？”诸葛亮每说一个字便觉得耗尽了力气。


士兵喘息道：“适才我们遇着几个百姓，他们说看见主公奔往当阳桥去了。”


诸葛亮一下子站了起来：“走，立即赶往当阳桥！”


士兵们因见他受伤，便要过来扶他，诸葛亮推开了他们，他摇摇头：“不用，我走得动！”他撑起一口倔强的力气，捏紧了扇柄，冲在了最前面。


这一路上少见虎豹骑，多的是逃难的百姓，有的尚能走动，有的却倒在路中央奄奄一息，还有的已死去多时，只睁着窟窿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苍天。


诸葛亮叹息连连，却也无可奈何，他此刻满怀的心思便是找到刘备，倘若寻不得刘备，纵算他绝顶聪明，也不知前途何在，人生何往。


脚底忽地一绊，这拦阻的力量扯得他险些摔倒，他抬了抬腿，却仍是被那力量死死扣住，他又惊又急地低头一瞧，竟是呆住了。


扯住他的竟是一个孩子，正慢慢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面在尸骸上匍匐，一面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诸葛亮的衣服下摆。


“别拉着！”随从士兵喝道，几个人便要去掰开孩子的手。


诸葛亮对他们摆摆手，他轻轻提了一下衣裳，那孩子却像是溺水时抓住活命的浮木，另一只手也牵住了诸葛亮的衣角，一双血肉绽开的手用尽力气攥着诸葛亮，仿佛在攀折灰烬中残存的希望火焰。


“救、救命……”孩子苦巴巴地说。


诸葛亮怔怔地停住了，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他像是被某种深埋的情绪触动了。


孩子睁着流泪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诸葛亮，张着嘴翕动着。


出现在他泪眼里的是个白衣羽扇的先生，先生的白衣染了泥，皱皱的，还有一溜溜的血痕，先生沉静的脸上有很深的倦容，散发半弯在额头。可先生的目光很柔和，像早晨的阳光，温暖而动人。


“我、我娘死了，姐姐死了，弟弟死了，他们都死了……你能救救我么……”孩子呜咽着说，他其实并不清楚为什么冒出这些话，只是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诸葛亮犹豫了，救下一个孤弱孩子不是不可以，可他此刻本也是亡命出奔，若是再带上一个累赘，倘若有紧急危难出现，又该如何安置他？可不救，良心却迈不过那残忍的槛。


有马蹄声滚滚扑来！


诸葛亮惊骇，在此困境遭遇虎豹骑，身边只有二十来个疲倦之兵，他一介书生，如何能抵挡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莫非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来不及躲避了，诸葛亮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冲得他连退几步。


“孔明！”一个半带嘶哑半带激动的声音从马背上飞下来，一个人影不等马收蹄，仿佛捕着了猎物的苍鹰，风一般扑向了诸葛亮。


诸葛亮大惊，忽而又是大喜：“主公！”


刘备几乎要哭了，他握住诸葛亮的手，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以为是梦，还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刘备喋喋着，眼泪再也忍不住。


诸葛亮的一双手被他握得太紧，扯得伤口阵阵撕裂的疼痛，心里却是狂喜的：“主公无恙，亮甚是快慰。”


刘备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这一次的失败太惨烈了，他不仅像过去无数次失败一样，丢掉妻儿，失去领土和军队，还险些丢掉了他这一生最珍贵的朋友和良师。不，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人，那是一种力量，一种足够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力量。


“大哥，军师，赶快上马离开，曹军虎豹骑还在四面搜捕。”张飞策马上前，焦急地催促道。


刘备慌忙擦去眼泪：“我见到孔明狂喜过望，不禁忘记险情当前。”他挽住诸葛亮的胳膊，“走！”


诸葛亮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泪眼盼望的少年，到底还是下了决心，“主公，带上他吧。”


刘备瞧了瞧，他并不犹豫：“带走！”


众人齐齐上马，响亮地呼喝一声，向当阳桥方向拥尘而去。


※※※


火焰的光映照在半面坍塌的土墙上，墙砖东一拉、西一溜撒了满地。墙角躺着一个死人，肚子上中了一刀，半截肠子掉在大腿上，血淋淋的发出难闻的腥臭味，惹来一只饥饿的秃鹫，一口一口地啄食。


甘夫人扒在土墙上悄悄向外张望，远远地能听见隐约的惨烈喊叫声，猛见着墙根下脏腑洞穿的死人，吓得一骨碌缩了回去。


黄月英半躺在地上，她费力地抬起手：“夫人，有人么？”本想坐起来，可身体沉重得如同压上了千钧重担，说句话都要耗费很多力气。


甘夫人烦闷地摇摇头：“没有……”


她们同乘一车，行到半路曹军杀来，殿后保护家小的赵云拼死护卫，却抵不住曹军势大，她们和赵云被狂潮似的骑兵冲散。不仅如此，连糜夫人和抱着阿斗的保姆也一发找不着了，只剩下她们两人相互搀扶着躲避刀锋，但一路仓皇，却分不清个东南西北，见前方有面土墙，实在疲累无计，只得躲了进来。


甘夫人想着阿斗不知生死，不禁呜咽着流了眼泪。


黄月英知道她的心事，劝道：“夫人毋伤怀，公子吉人天相，说不定已被赵将军救护了！”


甘夫人抹着眼泪：“但愿如此，可怜我们两个失散，也不知还能不能见着阿斗……”


黄月英微微叹息，眼望着满天乌云在天空翻滚，冷清清的风吹得浑身寒战，腹中隐隐地疼痛起来，她抚住肚子，想要控制住那钻心的痛，可疼痛仿佛和她作对一样，反而加重了痛感力量，刀搅般在肚子里来回折腾。


“夫人……”她虚弱地说。


“怎么了？”甘夫人见她满脸虚汗，心里发了慌。


黄月英喘着气说：“我、我要生了……”


甘夫人大惊，她连忙凑过来，愁苦地说：“可怎么得了，荒郊野岭，连个稳婆也没有！”


“我也不想，可是，可是……”黄月英几乎要哭了，她在心里苦苦地念叨：小祖宗啊，你千不该万不该这个时候出来，这哪里是能降生的地方，四面刀兵未去，危机重重，如何就这样性急。


甘夫人祈求道：“忍忍……”


黄月英大口地呼吸着，疼痛让她全身颤抖：“对不起，真的不行……”


甘夫人叹气：“都是天意，罢了，我毕竟生过孩子，我为你接生！”她撩起外衣，咬牙撕下一大块衬裙，垫在黄月英身下。


她握住黄月英的手，鼓励道：“用点力气，别怕！”


黄月英深深呼吸一口，把所有力气朝着一个点凝聚，用一下力气，稍稍歇一会儿，再用力再歇，力量和疼痛在较着劲。有时这个占了上风，有时那个压住势头。


有隐隐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急切的马蹄声，难道曹兵找来了？


黄月英在疼痛中也自警觉：“有人、有人……”她半撑起身体，“夫人，有人来了，你快跑吧，别、别管我了！”


甘夫人凝了眉头：“什么话，你什么都别想，把孩子给我生下来！”


每个毛孔都在痛，黄月英觉得自己要死了，她只是机械地在用力，而身体仿佛根本就不是自己的。


“要出来了！”甘夫人提了声音。


马蹄声更近了，是曹军来了么，她们原来是在和死亡竞赛，一面催促着新生，一面抗拒着死亡。


甘夫人轻叫了一声，顷刻是孩子的啼哭声，那哭声微弱而苦涩，似乎在对苦难的世界发出卑微的控诉。


黄月英像水一样摊着，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甚至不能去看看孩子。


“是个女儿！”甘夫人用衬裙包住，慢慢地挪到黄月英身边。


黄月英无力地偏过头，她的女儿正蜷在一张白布里，像只没皮的小老鼠，脆弱得似乎一阵微风就能将她摧折，她皱着鼻子，撅着嘴巴，她一出生，呼吸到的空气竟是属于战场的血腥味。


“我的女儿……”黄月英没力气抱住女儿，眼泪簌簌滚落。


天上的浅灰云层压得低了，在没有星月的夜晚，微明的光从天空的一个角落洒落，那是苍天的眼泪么？


马蹄声在断墙外戛然而止，甘夫人紧紧搂住孩子，紧张地盯着那模糊的身影，是曹军么？别伤害刚出生的孩子，她才来到这个世上，不该夺走她的生命。


黄月英忽地来了力气，从地上“腾”地坐起，她伸出双臂，护在甘夫人和孩子身前，近乎悲怆地说：“放了我的孩子！”


天上漏下的微光照在那人脸上，他前倾身体，一手扶住残垣，眼里露出了又惊又喜又哀的神色。


黄月英认出来了，她百感交集地喊道：“元直！”


徐庶跳过断墙：“你们怎么在这里！”


甘夫人大松了一口气：“我们和赵将军走散，无处可躲，便藏在此处，没料想妹子居然产子……”她轻轻蹲前一步，抱着孩子给徐庶看。


徐庶又喜又悲：“是女儿还是儿子？”


“女儿！”甘夫人说。


“女儿好，孔明就该有个女儿！”徐庶兴奋地笑道，想起黄月英战场生子，不禁感慨万千，又伤感地闪出泪光。


紧张一去，那维护女儿的坚强坍塌了，黄月英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衰弱得再也不可能说一句话。


“妹子！”甘夫人急呼。


黄月英对她含笑摇头，可因为太虚弱，连摇头也是很慢。


“我带你们走吧！”徐庶不假思索地说。


他也顾不得男女有别，背起黄月英，甘夫人抱着孩子，他将二人扶上马，一拉缰绳，牵着马朝前急急而去。


“元直如何会来这里？”甘夫人问。


徐庶低低地说：“我来找我娘……算了……”他沉郁地摆摆手，宁愿不要说，说了反而提醒了他的伤痛。


甘夫人模模糊糊地懂了，徐庶的母亲也失散于乱军中，他为子纯孝，因此不避刀锋折回寻母，却路遇她们两个，反而舍母救人。她甚是感动，本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又怕勾起他的伤心，只得怀了满腹心事闷声赶路。


夜色沉沉，四野都是血肉模糊的尸骸，血染红了旷野衰草，脚踏地面，鞋底常常被血粘住。


夜并不平静，空中是老鸹的凄惨鸣叫，地面是忽起忽落的兵戈杀伐声，有时候颠踬得厉害，却原来是踏在死人的身体上。


夜空下的大地像座巨大的坟墓，残破的躯体撒了一地，很多人都死不瞑目地瞪着无情的苍天。一股股尸体的恶臭在空气里揉来揉去，憋闷得让你连害怕都成了种习惯，接着便麻木了。


暗淡天光零星洒下，他们趁着晦暗光芒焦急赶路，路上常有茫然逃奔的难民，也能让他们吃上一惊。这么惊惶地走了许久，直到天边微微发亮，既没遇上曹军，也没遇上刘军。


有杂沓马蹄声擦着地面飞奔，声音急促杂乱，奔腾若从山涧落下的激流，将千岩巨石击了粉碎。


“是曹兵？”甘夫人紧张地问。


徐庶沉了一口气，手提长剑拦在马前，他不回头，而声音却沉定有力：“夫人，你们先行！”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晨曦光芒从天幕后慢慢渗透，一缕冷风乍起，将那遮挡阳光的云层吹散了。


一骑临近，却像是刚从血里出浴，手中一杆银枪上也是血痕斑驳，怀里鼓鼓地似乎揣了个包袱，一面奔驰一面朝怀里的包袱看。


“是赵将军！”徐庶大喜，挥手大声呼道，“赵将军！”


赵云抬起鲜血淋淋的脸：“呀，元直！夫人！”他来不及下马，捧着怀里的包袱高声道，“夫人，公子在这里！”


甘夫人愣了一下，直到赵云奔得近了，她才慢慢地意识过来，无数的感受仿佛阵风涤荡心胸，陡地哭了出来：“阿斗，阿斗……”


众人都自百感交集，却听得身后铁蹄杂沓，一线黑尘压着地平线滚滚而来，赵云忙道：“快走快走，有追兵！”


徐庶顾不得了，他猛地一拍马尾，驮着甘夫人和黄月英的坐骑泼风般疾驰奔走。赵云从马上伸出一只手，徐庶拉着他的手腕，纵身跳上马背，刹那间，四人两骑拥尘狂奔，身后是影子般穷追不舍的虎豹骑。


追兵的马蹄声声如索命的呼喝，扯住凄厉的烈风从耳际一掠而过，回头间，却是尘埃如幕，蹄声如雷，那穷追之心是燎原之火，不可遏止。避刀兵的四个成年人，两个为弱女子，另外两人早已疲惫至极，便是擅与万军作战的赵云也是数战疲敝，血染征袍，倘若再来一场恶战，只恐便为敌人刀下之鬼。


“有救了！”赵云忽地高呼。


前方一桥横陈，桥上有一人一马，却原来是张飞。因对方正在奔跑中，看不清来人面孔，他催马上前，一面疑惑地打量，一面持矛准备一战。


“翼德！”赵云拼尽力气呼喊。


张飞惊喜过望，他正待要叙话，却见两骑之后是追尘而至的虎豹骑，倒吸了一口冷气，迅速地让过一条路，不遑多说：“快过桥，大哥在桥后！”


两骑越过张飞，鼓起最后那点奋争的力量，催着马踏桥梁，犹如两道闪电没入了桥后的茂密丛林间。


浩浩荡荡的虎豹骑如狂躁的浪潮，奔涌到当阳桥前，却似被壁立千仞的苍岩阻挡，戛然止住了势头。


当阳桥头立着一人一马，刚冷的阳光在他头顶散成了生出锋芒的花朵，影子从身后倒涌而出，犹如一把利剑，毫不畏惧地插入了虎豹骑的阵列里。


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长矛向前一伸，目光中是睥睨天下的骄傲。


虎豹骑都勒住了马蹄，拿不准这人意欲何为，以一人之力妄图阻挡骑兵锋芒，他是太自负，还是太愚蠢呢？或者是为布疑兵，瞧那桥后的丛林间烟霭茫茫，尘埃扬扬，便是伏兵也未可知。


“吾乃张翼德，可来共决死战！”张飞厉声吼道。


这一声呼喝犹如云天上抛下的一击惊雷，炸出个骇人的巨坑，身经百战的战马也瑟瑟地往后缩了一步。


张飞策马又逼近一步，他吊起嘴角，恶狠狠地喊道：“我乃张翼德，谁敢共决死战！”


无人敢近，无人敢挺枪决斗。


张飞轻蔑地骂了一声：“废物！”他竟然策马倒转，踏踏地奔过了当阳桥。


虎豹骑望着那一骑绝尘的张扬，始终没有个人敢追出去，许多年因为征伐太多而深藏的恐惧此刻被张飞的一声怒吼撩拨出来，像潜伏的瘟疫，久久不肯痊愈。


仿佛过了很久，当阳桥上恍惚还飘荡着那一声惊世骇俗的怒吼，在苍白的天空镌刻下深深的印记。

第十三章 危难之际，迎来江东使者鲁肃


惨淡的日光下，风里荡来浓烈的血腥味，浑浊的烟霭在周遭缭绕，迷离了一双双凄惶的目光。


这是一片稀疏的小树林，秋阳在地面扭曲了斑驳树影，不远处，沔水的波涛声犹如金钲鸣响，飒飒江风吹拂着满天云霞向天边急速涌动。


刘备倚着战马而坐，的卢马累得吃草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来回甩着尾巴，四只蹄子缩成一团，趴着竟像一条狗。


刘备默默地捏着一根青玉簪子，那簪子头上的玛瑙缺了一个角，簪上点满了血迹，握在手里，沉沉的，仿佛是一段血泊往事。


这簪子是十年前他送给糜夫人的，那时他刚被吕布撵出徐州，困窘无归，财力菲薄，只买来一根青玉簪子。糜夫人却甚是喜欢，常珍藏在身边，总也舍不得戴。


十年颠沛流离，糜夫人跟随他东奔西跑，辗转迁徙，如今思来，他竟从来没有认真送过什么好东西给糜夫人。他刘备半生颠沛，无根无依，身边的女人也得不了一日安乐，别说是荣华加身，做个品级夫人，就是享享小康之家的和睦也竟成虚妄。


簪子是赵云带回给他的，当他第一眼看见青玉簪时，他就知道糜夫人不会回来了，耳边听着赵云悲戚地哭诉糜夫人怀抱阿斗东躲西藏，奈何身受创伤，行动不便。当时情况危急，四面曹军纷至沓来，糜夫人却不肯跟他上马，只把阿斗和簪子交给赵云，便决然投井了。


刘备听完没哭，倒是甘夫人哭成了个泪人，他握着簪子默默地走远了，那身后的凄然哭声随风吹荡，在耳际不停止地徘徊，他还是没有哭。


他知道的，糜夫人不会回来了，那个相伴了他十年的女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青玉簪在手里慢慢变得温热，那盈盈闪烁的玛瑙上仿佛还余留着她发间的温度。他还记得，新婚之夜，当他拔去簪子，那一头披在肩上的乌黑长发，仿佛是一片出岫的青云，屋里的花烛爆了，暖暖的光芒映着她柔情如梦的微笑。


他握紧了簪子，终于，眼泪再也不能忍耐地滚落。


世间悲欢，原来都是如此迅速地转换，夕阳落山的时候，他还能为妻子拔簪，太阳升起时，死亡就将他们隔绝了。


有人在他身边慢慢蹲下，轻软得似乎悄悄生长在荒野中的一束花。


他没有看那人，心里却清楚来的是谁，他流着眼泪，却沉静地说：“没事，哭一下就好了。”


没有劝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似乎他不过是偶然的风，比风还要安静，让你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刘备哽咽着擦擦眼泪：“别耗在这里陪我了，你去看看你女儿吧！”


“她们都还好！”诸葛亮轻轻地擦拭羽扇，扇面上沾满了血和泥土。


刘备慢慢地抑制住那悲慨的情绪：“好了，没事了。”他擦干眼泪，问道，“云长有消息没有？”


诸葛亮说：“水军斥候刚传来急信，大约不到半个时辰，云长便到，我们乘船奔赴夏口，江陵重地，曹操势在必得，我们只有放弃！”


刘备扶着马站了起来：“不啰唆了，轻装上路，去江边等云长！”他瞅了一眼诸葛亮的左臂，“你的伤怎样？”


诸葛亮轻松地说：“无妨，皮外伤。”


刘备自嘲地笑了一声：“刘玄德半生屡战屡败，孔明才与我认识一年有余，便历经如此惨败，可知刘玄德为常败将军也！”


诸葛亮鼓励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楚汉之争，高祖屡败于项羽，妻子不保，父母无靠，东西不定，狼狈失所，却终有垓下之胜，奠定汉家天下。世间从没有不可逆转的胜败，贵在坚持而已。”


刘备怅然叹道：“亦不知刘玄德之垓下当在何年何月，又在何地何处？”


“主公！”远远地有人急声呼唤。


来的竟然是孙乾，满脸血污，从肩到鞋子全是脏兮兮的黑灰，袍子上撕裂了三四个大洞，走一走，甩得碎布来回摇摆，好像全身插满了草。


“公祐！”刘备又惊又喜，激动地握住孙乾的一双手。


孙乾百感交集，眼底霎时涌泪：“未想还能逃出生天，得与主公谋面！”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刘备也自感慨：“苍天可怜，你我数年历经艰难，总能化险为夷，乃天不绝我！”


孙乾呜呜咽咽地收了泪，又忙道：“主公，我在赶来的路上遇见一个人，他说要见主公！”


“是谁？”


孙乾扯着袖子揩着一脸的汗和泪：“因一路紧急，也没来得及详谈，他只说姓鲁，从江东而来，有急事须立刻面见主公！”


“江东？”刘备一愣，身边的诸葛亮却喜道：“定是孙权派来的使者！”他忙对刘备说，“主公，这是天赐良机，此人一定要见！”


“何谓天赐良机？”


“曹操来势汹汹，我们如今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孙权遣使前来，定是有联盟之意，若能联合江东，何忧破曹！”诸葛亮说得很肯定。


刘备细想着诸葛亮的话：“他现在何处，带他来见我！”


孙乾利落地答应一声，提起破得不成样子的袍子，也不管兼程赶路辛劳，却仍豁出去十二分的耐力奔跑。


只不过片刻时间，孙乾已经折转奔来，后面果然紧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多岁，容长脸上一团温和，因连日赶路，满身尘土，发带松松地歪在一边，散发在疾走中乱纷纷地扑在肩上，手里还紧紧地拽着马鞭，似乎仍在下意识里有策马飞奔的念头。


“刘将军！”那人深深一拜，抬头时，露出那水一般明净的目光。


刘备不知他姓名，礼貌地拱手回礼：“先生何人？”


那人稳稳站定了步子，郑重地说：“在下江东鲁肃！”


刘备讶然：“莫非是临淮鲁子敬？”


“蒙将军记得，正是在下！”他说话不温不火，笑意匆匆划过眼睑。


刘备大为感叹，鲁肃为江东孙权重臣，雅亮壮节，曾经为助朋友周瑜，倾其家业一半不吝相赠，赢得江南一派称誉。而这样一个江东英秀人物竟然甘冒烽火，驰骋千里，于万难险境中谋面于己，毫不惜其安危。虽未详知来意，他已是大起敬意，敛容道：“先生千里见我，有何雅言指教？”


鲁肃平和宁静地说：“将军身陷险难，肃斗胆问一句，将军欲往何处暂避曹军锋芒？”


“暂去夏口。”


“肃闻说曹操已尽得荆州北岸，正星夜驰骋江陵，俟后必定饮马长江，驱军南下，将军有何谋算？”鲁肃声音清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却并不用力。


真是问住了刘备，他其实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只好含糊混沌地说：“我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附之。”


鲁肃未置可否，却道：“将军能否听肃进一言？”


“先生但言无妨！”


鲁肃微躬了身体，声音不疾不徐：“肃窃以为将军依附吴巨不甚妥，苍梧偏远弱小，财不可支社稷，兵不能当叛乱，或者经年将为人所并，将军何故委肉而当虎蹊哉？”


刘备已慢慢领会出鲁肃话里的意思，他并不着急流露，只是不动声色地问：“依先生之意，我该依何处？”


鲁肃徐徐地说：“将军可曾想过江东？”


刘备心头陡起一阵喜悦，扭头与诸葛亮对视一眼，他拱手一请：“先生请详言，我洗耳恭听！”


鲁肃抬起头，手中的马鞭轻轻挥下：“江东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今已据有六郡，兵精粮足，足以立事。肃窃为将军计，莫若遣心腹往结之，以共济大事！”


刘备身子微震，到底拿捏住了矜持：“谢先生良策，容我三思之！”


鲁肃并不着急要刘备应诺，他知道自己造访的目的实际已经达到了，对于穷途末路的刘备来说，还有什么支持比江东六郡更能让他动心？他放下一颗心，这才悄悄牵着衣袖擦汗，余光却瞥见刘备身边白衣羽扇的年轻人。


他放了手，慌忙行了一礼：“这位是诸葛孔明么？”


“正是！”诸葛亮回礼。


鲁肃喜上眉梢：“果是子瑜之弟，我是子瑜朋友，多次听他言及你，今日幸而得见，不胜心悦！”


“原来是家兄朋友，失敬！”诸葛亮语带温和，虽然一身战场气息，白衣上全是斑斑点点的污泥，仍不失那内敛持重的风度。


哗啦啦的风声涌动，有士兵的喧哗声迅疾擦过耳际：“关将军到了！”


刘备煞是兴奋，略整衣衫，将撕烂的披风撩在背后，用力一拍战马，的卢伸出四足，腾地弹跳而起。


他恳挚地对鲁肃说：“先生可愿与我同赴夏口，我尚要向先生咨诹疑虑！”


鲁肃扬声笑道：“求之不得！”


刘备大感振奋，扯住战马缰绳，一手握住鲁肃，大踏步地向江边走去。


※※※


大江东去，浩荡江水从遥远的千峰云层中汹涌而出，犹如白马素车驰骋奔腾，一轮旭日浮在江上，浪潮一涌，那太阳也似不胜江涛勇力，便要被波涛吞噬。


江岸上拥挤着嘈杂的人群，喧嚣的喊声很快被涛声淹没，十几艘高桅战舰破浪冲锋，一会儿便抵岸而止，激得浪花分流而涌，立时，挺立战舰上的水兵转动粗大的盘绞绳索，将无数艘小舟一一放下。那小舟刚一落入水面，早就拥在岸边的人群争先恐后地跳上船头，爬的爬，跑的跑，包袱行囊也不要了，全扔在岸边，被涌上的潮水卷了远去。


关羽在战舰船头望着这疯狂的景象，不由得连连叹息，举目瞧见刘备迤逦而来，挥手大叫道：“大哥！”


早有水兵在船头搭上一块舢板，他急忙忙地跑下舢板，蹚着漫过脚踝的水迎了过去。


诸葛亮跟在刘备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河沙，沙砾渗入了鞋里，扎着皮肤，而他却似乎毫无知觉，放眼望去，满目晃动着不顾一切狂奔上船的人影。这些难民有的是从樊城就跟随而来，有的是半道上归附的，本有几万之众，在当阳时被曹军骑兵冲散，如今剩下的已不过千人，其余的不是死于曹军铁蹄之下，就是失散无踪。


蜂拥如潮的人群背后炸开了一声凄厉的号叫：“曹军来了！”


诸葛亮惊骇地回过头，漫天的尘埃犹如一只巨大的黑手，从天边抹向江天云色间，嗜杀的呼喊冲入耳底，那是曹军绵绵无休的生死追击，势必要将刘备最后的力量歼杀在沔水北岸。


“鲁先生，快随我走！”刘备攥着鲁肃的手腕，风尘扑浪般飞跑上大船。


关羽见追兵逼近，百姓仍在吵吵嚷嚷地爬船，尚有一半挤在岸边，他不禁着急得又是吼又是跳：“快跑！”


虎豹骑已奔到了岸边，腰刀一挥，数截残肢飞上天幕，腥臭的鲜血下雨般洋洋洒洒，染红了偌大的一片浅滩。


“放箭！”


“开船！”


两声命令同时发出！


虎豹骑的战马踩着横陈江畔的尸体，从臂鞲里拉出一支强弩，齐整整地对准天空用力一弹，箭在天空拉出一条完美而可怕的弧线，噼里啪啦穿透了船板，有正在爬船的士兵和百姓被弓箭射穿了脊梁骨，惨叫一声栽入江里。


第二波飞箭从天空坠落，成片的箭格外耀眼，像是坠落凡尘的陨石，待得落至眼前才发觉是火箭，箭“嘣嘣嘣嘣”地弹在船身上，火便连成了势，宛若愤怒的情绪，呼啸着、怒骂着，迅速将一艘船埋入肆虐的火焰中。


“开船！”又一声呼喝。


什么都顾不得了，船锚从水底迅速拉起，粗大的长杆用力对着江岸一抵，对冲的力量把船推入了江中。旋即，布帆高张，大小船只蹙踏浪花，向东快速划去。


能上船的只有一半，还有一半挤在岸边，不是被浪冲走，便是葬身火海，或者被曹军刀锋削掉脑袋。每艘船沿还吊着人，大船是人悬在空中，像挂面似的甩来甩去，小舟则是抱着船沿，脚底下蹬着水，有的体力不支，船至江心时不慎松手滚入浪间。


岸上的虎豹骑还在射箭，一排排羽箭铺天盖地，有的船着了几支火箭，忙得一船人赶快扑火。再看那江畔，两艘大船和十来艘小舟被烈火焚烧，木板噼啪爆裂之声不绝于耳，无数的火人惨号着滚出船，没跑多远便伏地没了声气。


数十艘船顺江而行，大的为三桅，小的却只一风帆，大小船上皆挤满了人，有甲胄不整的士兵，也有逃出一命的难民，彼此摩肩擦踵，也顾不得拥挤，只要有个空隙便插下一人。


刘备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见着江岸的血红之火，沿江大小船只人头攒动，哭喊声响彻一江，抱歉地对鲁肃说：“鲁先生，刘备大败，累你受惊，对不住了。”


鲁肃不介意地摇摇头：“将军言重了，肃虽有此一险，却见得将军仁德之风，兵败奔北，仍不忘携百姓而归，肃不胜钦佩之至！”


刘备感慨一叹：“鲁先生于危难之际，舍命而从，刘备好不感动！”危险渐去，刘备也不想天长地久地拖沓下去，打算打开话匣子，因说道，“适才先生劝刘备与讨虏将军结交，却不知先生所来是奉讨虏将军之令，还是自行来荆州？”


鲁肃平和地说：“肃本奉我家主公之命，听闻刘镇南亡故，往荆州祭吊二位公子，不料曹军忽然南下，中道仓促无归，故而转道来寻将军。而今肃有一语斗胆相问，荆州而今已俯首曹操，将军意欲何为？”


刘备斩钉截铁地说：“刘备与曹操不共戴天，曹操为汉家之贼，吾岂能屈居之下！”


鲁肃大松了一口气，郑重道：“刘将军何其壮哉，吾家主公也不愿臣服曹操，值此危亡之秋，愿与将军结盟，不知将军其意若何？”


仿佛绝地逢生的希望从天而降，刘备大为振作，他隐忍住那血管里急躁跳动的激动，稳稳地说：“能与江东结盟，乃吾之夙愿，甚好！”


鲁肃粲然微笑：“多承刘将军之意！”他在心底系得很紧的扣终于松了。


江风张狂，船舶压着苍茫水流不舍东行，士兵不断地将吊在船边的人拉上来。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人们待得逃出生天，连道谢也忘了，只软软地瘫倒在甲板上，泪涔涔地叹着气。


※※※


西风正冷，遥遥斜汉昏惨一片，朦朦胧胧似乎被一张麻布罩住，于是星光很暗，夜色便浓得犹如化不开的愁怨。


夜深，故而船泊岸了，船上的人也不敢上岸，睁着一双困倦蒙眬的眼睛，偶尔打个盹，也紧张地掐自己一把，听见风声也当是曹军骑兵的马蹄声，皆是一派草木皆兵的惶惶不安。


诸葛亮低头走进船舱，舱内一灯如豆，蒙蒙中唯能见轻轻飘荡的帷幕，还有那朦胧的人影，似乎在画绢上随意的一勾。


守在床边的医官见他进来，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无声地点点头：“费心了。”


“夫人战场产子，身体虚弱，需静心休养；孩子不足月，血气不足，身子怕是有些羸弱，以后得多加养护！”医官小声地叮嘱着。


诸葛亮一一应诺，医官看了他一眼，本还想说些话，然而深深的恻隐让他说不出那些残忍的话。


“还有什么吗？”诸葛亮一眼就看见他的欲言又止。


医官瞧了瞧床上的女人，诸葛亮顿时明白了，他点点头，和医官悄悄走至舱门口。


“你说吧。”诸葛亮平静地说。


医官说不出，双手搓了一搓，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说起。


诸葛亮见他嗫嚅不语，知他有难言之语，鼓励道：“没事，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无须顾忌！”


医官埋着头，用压得很低沉的声音说：“夫人先天身弱，本很难孕子，天幸得此一胎，奈何十月不足，便身遭颠沛，血气大失，五脏乍寒，血不忍寒，因之阴阳失调，邪气乃下，恐怕……”他先是说一通玄奥的医理，到关键时刻却停住了口。


诸葛亮已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逼问，更不惊慌，静静地等着医官说完。


也许是诸葛亮的平静让医官有了说出来的勇气，他缓缓地沉了口气，几乎是闭着眼睛说道：“恐怕夫人以后再不能生育了。”


他头上冒汗，等着诸葛亮惊惶失措地追问他，也等着那或许让他不忍猝看的痛苦，然而，时间缓慢过去，却既没有追问，也没有捶天顿地的质疑，只有深如幽谷的平静。


“哦，我知道了。”诸葛亮淡淡地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那深邃的眼睛被潮湿的夜色融化，以至于所有的情绪都消散了。


诸葛亮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凝望高远的天上那一轮孤悬之月，默然的，淡漠的，像一池静水，风吹不见涟漪，安静得像弥久的谜语，永远都让人猜不出谜底。


时间冰冷地从发梢掠过，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就好像天地都已经融合了，世间万物虚化为无。


诸葛亮背转了身，沉默着走入船舱。


光线很暗，烛火在费力地挣扎，舱内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像偶然置身在一场梦里，连意识都变得缥缈。


他脚步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仿佛是蔓延在地面的流水。他停在了床边，床帷软软地垂下，银质的挂钩像一弯残月，在黑寂的房间里摇摆。


“是你吗？”床上的女人弱弱地问，一只手伸向他。


他握住了她，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头：“你怎么样了？”他在床边坐下，若明若暗中，他能看见枕上那张衰弱的脸，以及蜷曲如线团的小婴儿。


黄月英朝他微微一笑，她勉力伸出手搭在婴儿的襁褓上：“看看咱们的女儿。”


孩子安静地躺在母亲身边，她睡得很沉，小嘴吧嗒吧嗒，好像在睡梦中和父亲打招呼。


诸葛亮贴近了女儿，听着她微弱的鼻息：“很像你……”


黄月英望着他的眼睛说：“眉眼像你，很好看。”


“希望她长大了像你一样聪明伶俐！”诸葛亮低下身体，浅浅的笑从眉间流过。


黄月英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袖：“给我们的女儿取个名字吧。”


诸葛亮转过脸来，微绽出温煦的笑容，他目光温柔地盯着婴儿，那幼小的身躯藏在襁褓中，像一枚被嫩树叶包裹的红果：“叫果儿好不好？”


黄月英露出孩子一般的开怀笑靥：“果儿，真好听，”她转头对孩子轻轻努起嘴，亲昵地呼唤，“果儿，诸葛果……”


诸葛亮俯下身子，轻轻地拥抱他的妻子女儿，矜持如他，也不能抑制住那满满的情感，让他忽然想要流泪。


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拥抱自己，轻柔的，动情的，像是被沾满阳光的花瓣包围。


后来母亲的面容也模糊了，只有这种拥抱依然在记忆里深埋，有时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拥抱的甜美，而当他醒来，不过只是一阵绕梁的微风。


“月英，对不起……”他忽然说。


黄月英惊慌起来，她用力地解释道：“别说这话，我不是好好的么？”


“是啊，好好的，你和我们的女儿都好好的。”诸葛亮笑着说，眼底泛起酸涩的潮湿，他把头朝向阴影里，不让妻子看见自己的伤感。


黄月英幽幽一叹：“可惜是个女孩……我知道你喜欢男孩……”


诸葛亮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却面带微笑地说：“以后还会有机会，不是么？”


黄月英低低地说：“是的……”她觉得只是这样回答不太好，又绽放出祥和的笑。


他们像都隐藏着什么心事，一刹那陷入了沉默，空气里弥漫着寂寂的沉重，唯有灯烛燃噬灯芯的毕剥声，船舱外不知道是谁在吹埙，如此苍凉悲情。


诸葛亮柔声说：“你好好休息吧，睡一觉……”


他低头在妻子额头上亲了亲，给她掖了掖被角，垂着头轻轻地离去。


黄月英转过头，看着丈夫的背影像一片冬日里寂寞的雪，轻飘飘地飞走。她忽然想要纵声大哭，然而所有的悲苦情绪却又如何能不加掩饰地倾尽。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不要哭，不要哭……”


烛火向上奋力燃烧，蜡烛滴下累累的烛油，仿若悲伤的泪水，没有断绝。


舱外正是冷月当空，冷风从远处吹来，在诸葛亮的肩上拂拭，飒飒白衣如同一束旱莲，在静夜里无声地开放。


他仰起头，昏暗的天空仿佛被血水洗涤，一抹又一抹的暗污颜色从东飘到西，又从南滑向北。


有人影在翻腾的夜雾中隐没，走得近了，方看清是徐庶。


“元直。”他把手搭上那人的肩膀。


徐庶没有回头，甲板上的风很大，将他的声音吹乱了：“孔明，你说我娘会不会已经……”他沙哑了，说不出那个字。


诸葛亮叹了口气：“别乱想，吉人天相，老人家不会有事。”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我想去找她。”


诸葛亮愕然一惊：“你去哪里找她，江北已是狼藉遍野，你若贸然前往，以身犯险不说，人也未必能找得到。”


“若是、若是我娘身遭不测，我也不能苟活于世！”徐庶毫不犹豫地说。


诸葛亮知道徐庶是说到做到的性格，慌忙解劝道：“别自己吓唬自己，哪儿会有这许多不测，老天有眼，也不容此难发生！”


“孔明，实言相告，我心已乱，若是一日寻不得老母，便一日不能饶过自己，为人亲子，舍母于危难之中，岂是人子所为……”徐庶说不下去。


诸葛亮安慰道：“待危机暂过，可遣人去江北打探消息，你放心，这事我也会上心，一定找到你母亲！”


徐庶又沉默了，森冷的江风从他的头顶侵略而过，他微微地颤抖着，迟钝而缓慢地转过身，冰凉月光淌过他苍冷的脸，诸葛亮陡然发现他已是满面泪光。


如此悲伤的徐庶是诸葛亮从没见过的，那个雄阔豪情的男子仿佛在瞬间失了踪影，夜色下，一切都在遁逃，包括曾经最熟悉的面孔。


“元直……”诸葛亮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太苍白。


两个朋友便安静地立在船头，彼此沉默着，不说话，却仿佛又说了很多话，便是这样的并立，却也让他们感觉彼此渐行渐远。惨淡的江雾从水面盘桓而起，隔着他们的视线，也仿佛隔着他们不能靠近的距离。


也不知这样伫立了多久，直到月亮渐渐隐没了，白蒙蒙的天光懒洋洋地洗去黑夜的浓墨重彩，将浑浊的阳光任意丢弃而下。


徐庶看了看诸葛亮，勉强露了一个笑容。


“徐家哥哥！”船下忽有人急声呼喊。


徐庶惊讶，他扶着船头往下看，却见一叶小舟泊着大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向他挥起手。


他疑惑地辨认了许久，忽地惊呼：“秀娘！”


秀娘瞬时哭了，她一面擦眼泪，一面哭喊道：“徐家哥哥，没想到还能见着你……”她激动得泣不成声，也顾不得周围那一丛丛诧异的目光。


徐庶也自激动，他抓着两只手，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秀娘喊道：“你找着你母亲了么？”


徐庶像被重锤击了，失魂落魄地说：“没，没有……”


秀娘竟显出骇然的表情：“啊呀，你莫不是还不知道么？”


徐庶一愣，突地，他似被电击，浑身打了个激灵，齁着声音道：“你知道什么？”


“我也是听说，我在往南逃来的路上，听说你母亲被曹军抓走了！”


徐庶眼前一黑，激荡的血腥味从脏腑喷向脑门，那惨烈的力量撕开了头颅，剥开他的皮肉，露出那一副伤痕累累的骨骸。


※※※


“哐！”刘备一脚把一盏跪地人灯踢飞了，却还不解气，又补上一脚。那铜人满地里转悠，脑袋“咔”地掉了，手上托起的灯盏也折断了，灯盘飞出去，砸在舱门上，弹回来，飞落于地，又蹦起老高。


“曹操！”他恶狠狠地喷出这个名字，却似乎嫌念出这个名字也污了口，又厌烦地吐了一口唾沫。


他实在怒不可遏，那火气越蹿越高，死命地拗着腮帮子，顺手捞起一盏酒爵，眼见便要掷下去。


“主公息怒！”诸葛亮冲过去拦住了刘备的手臂，一方向上鼓着劲，一方向下拗着力，诸葛亮受伤的手肘疼得仿佛撕裂，忍不住哼了一声。


刘备忽然意识到了，他慌忙松了手，关切道：“没伤着你？”


诸葛亮摇摇头，他将刘备手中的酒爵轻轻取走：“主公勿怒，事在眼前，斯赫之怒虽解一时之气，却不能济事，望主公深察。”


刘备沉闷地叹了口气，却看向一直跪着不动的徐庶。


“元直当真要走么？”他问得很痛心。


徐庶把头低低埋下，他说不出，他从来没想过会离开。从他第一天跟随刘备前往新野，他便立下宏愿，此生无论危难颠沛，亦当济大事而成辅佐，他是一诺千金的伟男子，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违诺。


“庶、庶……”徐庶剧烈地颤抖着，“本欲与主公共图王霸之业，今老母已失，方寸、方寸已乱，无益以事……”


方寸已乱……刘备明白了，他纵算强留下徐庶，也只能留下一个失了丹心的躯壳，这躯壳是没有生气的残骸，苟延残喘着，在日复一日的悲哀中等死。


他怀着最后的希望去看诸葛亮：“孔明以为如何？”


诸葛亮面无表情：“哀莫大于心死。”他微微一哽，举起白羽扇遮住了脸。


刘备怃然长叹，走过去扶起了徐庶，他凝视这个曾让他一见交心的奇伟男子，用很大的努力才逼着自己说出来：“你走吧……”


他说完这话，猛地转过背。


记忆瞬间回潮，大雪纷飞的小酒馆，把酒畅歌的朋友，生死与共的决战……那份豪情，那份壮阔都在此刻一一闪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相逢一笑，快意恩仇，弹铗而歌，醉卧疆场，醒时驰骋，多少与子同仇的决绝，多少与子偕行的渴望，原来都成了一场空。


终于烟云散尽，再真挚的感情，再美好的往事也留不住故人远去的脚步，纵然痛入骨髓，纵然万般不舍，又能怎样？


又能怎样……


※※※


长江滔滔奔涌，江风直上云霄，吹起满天水雾荡漾，一叶扁舟泊于岸边，浪潮拍来，推得小舟摇摇晃晃。浪花便飞上舟子，在甲板上蓄了一摊又一摊的水。


徐庶深深地拜伏而下：“庶今一别，不知何年何月能见主公，山水长远，主公保重！”


刘备用力扶起了他：“元直珍重！”


他又一一看着为他送行的关张赵诸人，想说几句动听的离别话语，却只是握着手说一声保重。


他最后走到诸葛亮身边，只说了一句话：“我违诺了。”


诸葛亮伤怀地一笑，他回过身，从随行士兵的怀里捧来两瓮酒，扬手将一瓮扔给徐庶。


“元直，与君离别，当饮一醉！”


“好！”徐庶朗声道，他顺手一揭封，抱着酒坛大步走向诸葛亮。


他举起酒瓮，两只瓮身轻轻一扣，清越的撞击声敲打出不绝的悲音，他凄楚地说：“不离不弃，一生相盟，我做不到了……”


瞬间，眼泪涌出双睑，他仰起头，对着瓮口，“咕咚咕咚”喝下满满一瓮酒，酒液流了一脸，满脸荧荧水波，竟分不出那是酒水还是泪水。


诸葛亮也揭开封盖，瓮口对下，猛地尽数饮下。他平日里少见豪饮，此刻竟也把那一切持重都撕剥开了。


两只空酒瓮同时脱手。


“走吧！”诸葛亮推了他一把。


徐庶慢慢向后退却，满脸的泪水被江风吹得凌乱缤纷，他一字字道：“孔明，我会等着看你实现管乐之志，无论我在哪里，我总看着你……”


诸葛亮缓缓地笑起来，那熟悉的微笑和记忆中不差分毫，仿佛往事返潮，仿佛时光倒流，连绵的江涛是记忆走过的声音，在每个哀伤和欢乐的瞬间，都有那微笑犹如永不凋谢的鲜花，长长久久地盛开在心底。


徐庶想起来了，那一年在襄阳学舍，当他第一眼看见这微笑，他便告诉自己，他要让他们成为朋友，彼此肝胆相照，分甘共苦，不离不弃。


后来，他们做了朋友，还是一生最好的朋友。


一生最好的……


“走吧，别回头……”诸葛亮吞咽着泪水，他猛地转过背，再不看徐庶一眼。


徐庶也扭过了头，他迎着江风，像永不回头的一支箭，射向再没有归途的未来。


他踏上小舟，忽然朗声吟哦道：“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


“这是什么诗？”有人悄声问。


“是李陵送别苏武的诗。”也不知是谁回答了一声。


吟哦声阔长弥远，缀着每一朵浪花的心尖，有依依惜别的悲伤，有壮士扼腕的遗恨，有终生不复的追悔，更有刻骨铭心的怀念。


“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行人怀往路，何以慰我愁。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


“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得辞。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念诵之声被泪水打湿了，豪迈而悲壮的力度被咬去了一个角，软弱的哀伤便漏了进去，侵蚀了念诗人的胸怀，徐庶戛然止住，汹涌的泪水吞噬了他的脸。


本倚着船的秀娘听着徐庶的念诵，已是泪如雨下，她原为能跟徐庶同行，本是万分欣喜，此刻却被那离别之情伤动了心怀。她并不懂得徐庶诗里的意思，可她在那诗里听出了惹人落泪的难过。


船桨用力一荡，小舟缓缓离岸，徐庶静静地立在船头，泪水抛入风里。


江风飒飒，扁舟逐浪飞行，渐渐地，成了遥远而不可见的一个小黑点，浪潮涌向前方，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朋友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诸葛亮背对着江岸，挺直的背没有动，甚至也没有发出一声哭泣，他像是建在长江边的水文础石，在亿万年的沧海桑田中铭刻着天地翻转和人事变迁。


他捏紧了羽扇，大步地往前走去，身后是奔流到海的万里长江，以及那永远也看不见的孤帆远影。

第十四章 临危受命，诸葛亮渡江说孙权


徐庶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听见江陵城上空孤雁飞过的悲鸣，恍惚以为自己身在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人脸，陌生的城墙，陌生的天空，连自己也变得陌生起来。


他此刻规规矩矩地跪得如同一株匍匐的草，小心翼翼地等着一个人的接见，他恍惚以为这个卑躬屈膝的人不是自己，他该仗剑奔走，热血奋争，去那烈火沙场搏击生死。他这一生只为两种人下跪，父母和师长，可今天，他却逼着自己向敌人下跪，也许，将来会一直跪下去，直到他死于荒丘，埋于黄土。


一个笑声从门里飘出来，明晃晃的阳光勾出一个人火红的影子，仿佛一条跳出龙门的红鲤鱼。


“颍川徐元直，孤闻汝名久矣！”曹操跨过了门，用一双手搀起了他。


徐庶勾着头，他像个初见老师的学生，脸上显出窘迫的不自然，下意识地挣脱了曹操挽住他的手。


曹操错愕，忽而一笑：“元直尚以我为敌乎？”


“不敢。”徐庶诚惶诚恐。


曹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富有意味地说：“元直今日叩拜门下，是择主乎，访友乎，抑或寻亲乎？”


徐庶一整衣襟，再次跪拜而下，恳求道：“请丞相归庶老母，庶终生铭记曹公恩德，不敢须臾忘怀！”


曹操这次没扶他了，似笑非笑地盯了徐庶一刹：“若无老母为我所请，元直终生不登曹孟德之门乎？”


徐庶心中一颤：“丞相仁德宽厚，慈悯苍生，庶恳请丞相念及我这一片无可奈何之心，归吾老母，徐庶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能报答丞相于一。”


曹操无声地一笑：“元直果真是纯孝之士，你这番话说出，赢得可昭日月孝子之名，却让世人以为曹操挟持孝子之母，绝人亲祀！”


徐庶惶惑地磕下头去：“不敢，庶知丞相宅心仁厚，并非残忍之人。老母当日失陷，幸得丞相备加照拂，庶今日方能造访丞相，求得老母奉养，庶若能与老母同享天伦，皆为丞相秉孝悌之恩所赐！”


曹操朗声大笑：“不愧是闻名荆州的大才，马屁拍得果真有学问，我听着舒坦！”他弯下腰，一只手拍了拍徐庶，“元直，若我让你们母子相见，同享天伦，汝欲如何答谢我？”


徐庶咬着牙，吞下一口苦涩的唾沫，艰难地说：“愿、愿终生为丞相效牛马之劳。”


曹操一把扯起了他，笑道：“牛马之劳过了，我只求能用元直之才，望元直勿要推辞！”


徐庶惴惴地说：“元直愚拙之人，斗筲之才，怎敢累丞相所托！”


曹操呵呵笑道：“元直过谦了，你无需顾虑，但有所求，一并告知，我尽量满足你！”


徐庶得了首肯，小心地说：“庶尚有一不情之请，望丞相恩准！”


“什么？”


“听闻丞相尚获刘将军女儿，其女尚幼，孤弱失怙，丞相能否送她归其父，以彰显丞相仁德之风。”


曹操沉默，蓦然诡谲地笑了一声：“莫非元直尚惦念旧主不成？值此之际，尚为旧主女儿求恩。”


徐庶背心一阵发凉，他稳了稳情绪，诚恳地说：“庶与刘将军识于患难，为刘将军厚遇，其恩重若泰山。今日庶投于丞相门下，若一朝侍奉新君，便即背恩忘义，以旧为仇，如此反复小人何能生于天地间，丞相也不会赞赏徐庶为人！且庶以为丞相送还刘将军女儿，有利而无弊，一则可收远人之心，绥不服，抚不平；二则丞相听徐庶一言而行善举，感激天下微末，纷纷驱走丞相门下。”


曹操一阵大笑：“元直好一张巧口，你这是在和我谈条件么？”


“不敢，庶只为丞相谋。”徐庶谦恭地说。


曹操缓缓地捋着须：“待我想想，有句实话要告诉元直，我便是把刘备女儿送回去，刘备也不会承我的情，我们不共戴天，元直莫非不知？”


徐庶方要再辩解一句，曹操却对他摆摆手，若有所思地问道：“元直有一挚友唤作诸葛亮？”


没料到曹操会提诸葛亮，徐庶错然，轻轻答道：“是。”


“闻说此人有经纶大才，可惜又被刘备叼走了，元直可否书信一封，请他北上？”曹操期颐地说，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才之心。


徐庶说不得是该喜还是该愁，他诚实地说：“丞相爱才之心令庶感动，只是孔明既已择主而侍，必不肯改迁，恕徐庶不能写此书信。”


曹操扼腕叹息：“可惜了，刘备这织席小儿却颇能收人心！”他乍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到了便一定要说出口，不顾忌地道，“若是诸葛亮的家人为我所请，他也会如元直一般，北上叩拜门下么？”


徐庶一点儿不犹豫：“他不会。”


“为何？”


徐庶实实在在地说：“因为徐庶之心是为百斛米、一丈绶、三寸印，孔明之心，”他停了停，目光灼热如火，“是为天下。”


“天下？”曹操愕然，他竟自放声大笑，“好，我便要看看胸怀天下的诸葛亮如何与王师对决，我们便在这浩浩长江之上一决高下！”他扬起手，用力地劈下去。


※※※


冬天要到了，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团团雾气总是浮在长江上，凛冽的劲风从江面卷起，带着铺天盖地的冰冷潮湿笼罩在夏口上空。


也许是要下雨了，诸葛亮边走边想，冷风吹得庭院里的树木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枝干摇摇晃晃，似乎不胜其寒。


诸葛亮进门的时候，刘备正歪在棉褥上看书，抬头看见诸葛亮进来，他把书轻轻一合，笑道：“孔明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欲与你商量。”


“亮也有事与主公相商。”


两人彼此笑了一声，刘备握着书想了想：“莫若你我同写一字，看看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刘备吩咐人取来笔墨，两人背过身去，各自在宽竹简上落下一字，写毕，各自把竹简拿来一瞧，刘备写的是“孙”，诸葛亮写的是“使”。


刘备又欣慰又遗憾：“唉，事想到一处，字却不一样。”


诸葛亮摇头一笑：“事恐怕也未必想得一样。”


刘备愕然：“我写孙，你写使，皆为联盟江东之意，何谓所想不一样？”


诸葛亮取过两片竹简，用羽扇轻轻托起，点了点“孙”字道：“主公写孙，为绸缪联盟江东，共抗曹操，奈何我方刚在当阳败了一仗，士气颇有低落，而曹操势大，其锋锐不可当。风闻江东孙权驻军柴桑，或有观望之心，联盟之心不明，敌人之力太强，故而徘徊，可是这样？”


刘备点首：“正是！”


诸葛亮又指指“使”字：“亮书‘使’，虽也暗指联盟，然亮却在思虑该派谁去结盟东吴。如今曹操大军南压，形势危急不可迟延，此去江东乃为联盟抗曹，而抗曹并非易事，我们虽有鲁子敬荐盟，而东吴庙堂情态不明。因之，若遣人不当，不能说服东吴，则形势大变，我们虽暂处夏口，如何能抵挡曹操的虎狼之师？”


刘备恍然：“孔明以为该遣谁为使？”


诸葛亮把竹简放下，躬身道：“亮愿请缨赴东吴结盟！”


刘备惊住，他摆手道：“不成不成，江东路远，形势微妙，万一仓促起变，孔明该如何脱身，我又如何救得了你！”


万难之时，刘备却依然体恤，诸葛亮不由得感动：“主公毋忧，江东虽疏离，然非荆棘之地，况有鲁肃斡旋，亮定能无事！”


他见刘备仍在犹豫，又劝道：“此去东吴，一为结成两方之盟，共御强曹，二为坚定东吴战心，使其不于中道改诺，若遣使不当，则联盟不成，怎可轻忽！”


刘备长久地没有说话，直到窗外急躁的风声撞响了窗格，檐下响起一片铜铃声，他才像从睡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他望着诸葛亮，很慢地说：“罢了，烦孔明往东吴走一遭，只是百事小心！”


诸葛亮道：“亮此一去，望主公敕令云长苦练水军，旬月之间，大战将起，不可疏忽。”他略一顿，压着举重若轻的声音说，“亮以为长江一战是为扭转全局的关键，我们或可趁此夺取荆州！”


刘备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动，嗓子冒着干柴烟，吐了吐，只是发烫的气息。他忽然明白了险中求胜的道理，也许和曹操这一仗真的是他命运的转捩点，他可以抛开让他烦恼却丢不开的道义包袱，以讨逆的名义拉起争夺天下膏腴土地的辉煌旗帜，从此拥有自己的领地，迈出隆中对的第一步。


哦，隆中对，那么光灿灿的一个目标，是他这一生不舍追求的梦想，便是被死亡扯住了脚步，他仍然奋力向前奔跑。


他的心里滚烫得像烧着一盆大火，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把所有的狂热念头都摁下了。


门外有人叫门。


“什么事？”刘备漫不经心地问。


“江北来信！”门下回答。


“江北来信？”刘备诧异，“传进来！”


门下推门而入，捧着一封函了口的信进来，恭敬地交到刘备手里。


刘备抠了封泥，揭开盖信的检，捧着信简从头一个字往下看，慢慢地，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笑里含着愁，愁里含着悲。


“怎么了？”诸葛亮问道。


“曹操，把我女儿送回来了。”刘备错愕地说，仍然如坠梦里。


曹操果然将刘备的女儿送来夏口，用一叶扁舟，三五随从，从沔水登船，顺流东下，驶入连通沔水与长江的夏水，在夏水中一荡百里，东向行到夏水的入江口——夏口。


如辰，当这个刘备的小女儿见到父亲时，却是一副痴傻呆愣的模样。她看着刘备仿佛看着一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看见持刀的士兵便浑身发抖，几度慌不择路地要跳入江里，成了半个傻子，给饭吃则吃，给水喝便喝，平时抱着枕头哼曲儿，也不认得人，只念念叨叨说要去找阿姐。


刘备落泪了，他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失败后弃妻儿，可他觉得，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


诸葛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苍冷的风掠过肩头，在房间里打着漩涡，将垂地幔帐高高地掀起，他看见那少年长跪在书案前，正在一册一册地理书，每一册都细细卷好，还用干手巾擦干净，整整齐齐地摞在案头。


他微微一叹，轻轻走了进去：“你不用做这些事。”


少年一惊，他慌忙放下手中的活，深深地拜下：“先生！”


这个礼太大，诸葛亮扶起了他，对面一照，却见那少年手上缠着白绷带，额上还敷着药膏，他体贴道：“好好养伤，待伤好了，我托人送你回家。”


少年着力地擤了一下鼻息：“我没有家了，爹娘，姐姐，弟弟……都死了，都死了……”他使劲地眨着眼睛，泪水不肯相让地泛出来。


诸葛亮油然生出恻然之情，他温声道：“别的亲友呢？”


少年摇摇头，用力把眼泪吞下去：“没有了……”


诸葛亮为难了，他出于怜悯之心救下这个孤弱少年，而今人命得救，险境已脱，却不知如何安置他，瞧这少年清秀如女子的模样，也不合让他去从军。


少年蓦地抬起泪眼，戚戚地求道：“先生，你能收留我么？”他似乎害怕诸葛亮嫌弃，慌忙解释道，“我能为你做事，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我不会惹你生气，我听你的话……”他着急得语无伦次，一张脸涨得通红。


诸葛亮轻轻地笑了一声，他轻轻掸去少年肩上的浮尘：“不用你收拾屋子，做饭洗衣，这些事有人做，真是傻孩子。”他略为思索，问道，“今年多大？”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结巴道：“十……十三。”


“念过书？”


“念、念过一点儿。”


诸葛亮俄而失笑：“险些忘了，你唤作什么名字？”


“我姓、姓徐、徐……”


这个姓在诸葛亮心里荡开了涟漪，像蔷薇花的刺，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暗暗地划开了伤口。他平静地问：“徐什么？”


少年的脸红如熟透了的蟠桃：“名不好，不好，徐、徐阿牛……我爹我娘不识字，瞎取的……说是牛能干，想着我像牛一般能干……”


诸葛亮莞尔：“阿牛，不难听，很有趣的名字。”


少年巴巴地说：“先生是有学问的人……你能给我另取一个名么？”


诸葛亮默然凝思，目光慢慢转向案上摊开的那一册书，却瞧见“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一句话，忽地心里亮堂起来，他笑道：“你还不到行冠礼的年纪，不合取表字，我本来连你的字也一并想好了，先送你一个名吧，徐路。”


他伸出手在那“路”字上轻轻一敲，少年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痴痴地问道：“字是什么？”


诸葛亮笑着用羽扇拍了拍他的肩：“真是个急性子！”他用扇柄在书册上一划，“认识这两个字么？”


少年辨认了好一会儿，扭捏地说：“什么远？”


诸葛亮慢慢地念道：“修远。”


“修远。”少年跟着念了一遍，他像是怕忘记，又念了四五遍，还攥了攥手心，想要将这个名字捏紧。


“谢先生赠名！”他高兴地说，忽而又担心地说，“先生愿意收留我么？”


诸葛亮笑得极优雅：“我连名字也送你了，你说呢？”


少年懵然，他看着诸葛亮温暖如阳光的笑容，忽然明白了，又欢喜得要拜下，诸葛亮一把扯住他，“不要行大礼。”他温存地叮咛道，“你若真要跟着我，恐怕会受无穷累。”


少年坚决地说：“我不怕累……”他似觉得自己说错话，慌忙改口道，“不、不会累。”


诸葛亮笑起来：“你歇着吧，我要出一趟远门，回来再说。”他起身便要往外走。


“先生去哪里？”


诸葛亮回头：“江东。”


少年倏地跳起来：“先生，等等，我也去，我也去！”他从案头抓起一册书，稀里哗啦拢作一卷，当先冲到了门口。


诸葛亮倒不知如何是好：“你还是留着养伤吧，不用跟着我。”


“不，我要跟着先生，先生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少年紧紧地捏着书，目光坚毅。


诸葛亮竟觉得有些震撼，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被他唤作修远的少年，会在他身边守护近三十年。直到五丈原流星陨落，当年的少年霜白染发，他仍然是先生背后沉默而温情的目光，不扎眼，不争先，是那样纯真的守候，在时间的陶铸中永远保持了珍贵的干净。


他说，他从不后悔。


※※※


一只漆卮从门里摔出来，“当啷啷”在门口跳起老高，卮裂开了缝，在空中分崩离析，再次坠地时已炸成了无数片。


徐庶又惊又怕地跪下去：“娘！”


里边是又怒又悲的骂声：“愚孝！谁让你来救我，汝以身享贼，空背纯孝之名，却致母于不义，致己为不忠，为迂腐之孝而背忠义，天下皆耻之，恶之！”


“娘，我……”徐庶想要解释。


门里的声音不容他辩解：“我本已怀了必死之志，只愿汝追随明主，振辅王纲，休得以我为念。可恨我不早绝，我若早些自绝，又何必陷子于不忠不义之地！”说着话，已是呜咽不成声。


徐庶又疼又悲地磕下头：“娘，儿子千错万错，娘尽管责骂，只求娘切勿有轻脱之念，这叫儿子如何思量！”


屋里的哭声放大了，一声声只是撕心裂肺，徐庶只顾垂泪，却也不敢进屋去宽慰。


哭声渐渐弱了，似乎是母亲哭得疲累了，很久便没了动静，悄然地唯有风声吟哦。徐庶心里直打鼓，却听得屋里乒乓响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物件踢翻了，他微微一紧，怯然地呼道：“娘！”


无人回答，那呼喊仿佛是投入了一座湮灭多年的坟墓里，连一丝儿恍惚的回应也没有。


徐庶又跪了一会儿，心里越来越慌乱，那种大祸临头的恐怖像暴雨般将他浇得透心凉，他顾不得了，索性顶着被母亲斥责的惶惑，站起来一把推开了门。


脚下却是一绊，原来是翻在地上的胡床，他还来不及扶正胡床，只是那么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便是那一眼，他这一生便如倚危栏观残山剩水，看得天地在枯萎，自己也在枯萎，他的世界只剩下悲无断绝的一片冷峭萧瑟。


从此，那个在隆中山水间仗剑高歌的奇伟男子死去了，当年与至交好友醉里挑灯、落拓放浪，畅快时自以为胸怀间装得下天下的徐元直，只落得孑然孤惨，幽恨满膛。


他眼睁睁地看见母亲吊在房梁上，像是死神的衣角从天空拖下的一笔，触目惊心得让他失了魂魄，仿佛是命运讽刺的唇角。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仿佛垂死孤魂的绝望号叫，而后，归于一片死寂。

第十五章 奇迹般促成孙刘联盟


从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让孙权感到刻骨铭心地厌烦。


柴桑的议事堂内，东吴臣僚已吵成了一片，吵扰的话语像成百只蚊蚋，一骨碌钻入耳朵中，甩也甩不走。孙权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血液正在加速流动，每根血管都在疯狂跳跃，仿佛无数杆狂躁的长枪，将他来来回回地挑得血肉模糊，整颗头颅几乎要炸开了。


这一切只因为一封信。


信来自北岸，写信人是曹操，信不长，一方竹简便落满了，孙权收到信后，召集群僚举会，把信当众念了一遍：


“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信念完时，底下一片可怕的寂静，但只是一瞬。骚动像烧开的水，突突突地冒起了头，几乎所有人都在念叨“八十万众”这个数字，那数目像铺天盖地的刀枪剑戟，从北方的天空滚滚南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碾过长江，碾过江东，过路之处是数不清的血肉尸骸，无有噍类。


曹操刚刚统一北方，又兵不血刃拿下荆州，以新锐八十万众，水陆两路饮马长江，气势如虹如雷如虎如狼，区区江东二州之地何能阻挡，这不是以卵击石么？曹操这封信里是满满的自信，表面上文绉绉极有礼，字里行间却是唯我独尊的霸道，一句“会猎”隐语，谁能听不出这当中的威胁和睥睨。


这让江东群僚心胆俱裂。


孙策当年以独力横扫江东，立马东吴，敢与天下强敌一战生死，江东文武在他的统率下所向披靡，力量虽小，却有与百万雄兵争锋高低的豪气。孙策死后，江东的势力虽渐渐扩张，但再也没有那种雄视天下的英雄，江南水乡的烟雨颐养了他们的诗情画意，也卸掉了他们身上的霸气，这是一块滋润斐然文采的土地，却不能争霸天下。


所以，他们想到的第一个对策竟然是投降。


首先建议孙权投降曹操的是张昭，他的理由很充分，他以为：“曹操为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我江东足以拒曹操者，长江也，今曹操已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艨艟斗舰，乃以千数，今俱归曹操。曹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较之势力众寡，江东居于下位，故以为不如迎之。”


张昭是东吴老臣，当年孙策身遭不测，临终托孤于他，幸得有他燮理政务，左右平衡，扶新主而定方策，佑社稷而纳贤才，方才保住江东基业。孙权对他一向心存感激，私下里称他为江东仲父，可如今江东最坚实的脊梁骨竟也要弯向曹操，可知曹操之势足可压倒一切铁血忠心。


张昭刚说完，另一位重臣秦松也说道：“曹操身拥八十万众，又新得荆州，控扼长江之险，我江东兵不过曹操十之一，地不足曹操五之一，莫若归顺，效法荆州刘琮，也不失封侯之爵。何必自陷危垒，涂炭无辜！”


不似张昭、秦松那般坦白裸露，张紘说得含蓄：“兵者凶器，今曹操拥军甚夥，一朝兵锋相交，江东数年太平即成齑粉，令人痛惜！”


二张一秦是孙策时期的谋臣，当年与孙策纵马过江，辛苦竭蹶，打下了今日基业，三位元老皆有望风靡倒的意思，臣僚们顿时一片附和之声。有说曹操太强，凡与其作对者皆没有好下场，袁绍、袁术便是前车之鉴；有说投降曹操也不是坏事，尚能保住爵禄，他说江东弱小，徒然以弱小对强暴，无异于螳臂当车。


满耳皆是投降之音，孙权觉得自己快变成刘琮了，他原先还以为能听到一二言不惧死的豪言壮语，可没想到竟是众口一词，皆是一派软绵绵的窝囊话。


把江东基业白白拱手送给曹操，他其实很不甘，可僚属们无一人有战心，听闻曹操南下已变色寒战，他又如何振臂奋争，难道让他孙权一人持刀横江对抗曹操么？


他心里烦透了，恨透了，也伤透了。


“诸君皆以为当降曹操么？”孙权捏着那封信，指头已捏得发青了。


张昭当先回话，语气沉重得如丧考妣：“曹操势大，此为无可奈何之举。”


孙权很想把手里的信丢下去，摔在张昭那张悲痛欲绝的脸上。他这次来柴桑本是为曹操与刘备交战，打着以观成败的主意，看能不能趁着人家两败俱伤，在混乱中捞着些好处，没想到却为自己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主公！”门外铃下急报，“鲁肃复返江东，说是从江北请来左将军刘备使者！”


孙权攥着信半立而起，他已听惯了扫兴的投降言论，正需要一个人来洗耳朵，鲁肃便是这个足够扫除晦气的合适人选。他对那帮仍在喋喋不休嚷嚷曹操有多可怕的僚属挥挥手：“散了吧，容孤想想。”


半个时辰后，议事堂内已散得一空，那令人憋闷的嘈杂在一点点稀释。孙权深深地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看见鲁肃领着一个白衣羽扇的年轻人款款而来。


“主公！”鲁肃拜下，“这是左将军所遣使者诸葛亮，诸葛孔明，”他又补了一句，“他是子瑜之弟。”


诸葛亮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抬头间，他和孙权彼此对望了一眼。


诸葛亮眼里的孙权，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主公，长相很不同于中原人，眼睛淬了海的颜色，泛着深幽的碧蓝，五官轮廓很深，似用刻刀在白松木板上着了力气勾勒，下颚有淡如一缕烟的黄须，每当他低头，便被他合适地藏起来，仿佛是他藏住的锋芒。他虽竭力拿捏出一方诸侯的威严，眼窝深处却有憔悴的阴影漫出来，看得出他颇有些日子不曾安眠，嘴角微向下塌，却被他时不时有意地扬起来。他的身上聚合着少年人的玩世不恭，以及一方诸侯的严正，还有超乎年龄的深藏不露。


孙权看见诸葛亮的第一眼，脑子里闪出“翩翩浊世佳公子”这句话，毋庸置疑，江东第一美男周瑜堪称姿容绝代，但诸葛亮与他相较，也不会输掉气度，真正是各有千秋。


这么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却不知腹中是否有经纶，莫不是徒有其表，草包枕头一个？孙权一面在心里胡思乱想，一面热情地招呼诸葛亮上坐。


“诸葛先生，”孙权称呼得很有礼貌，“先生不辞辛苦，来我江东共议大事，先生风尘劳碌，也不曾休整养息，便即奔来见吾，我当真感动。”


开头的话都是场面话，客套得很。其实孙权满肚子疑问，可他不会一见面便露底盘，帝王心术研究得透，他在没有看清情形前，绝不会说得太多。


诸葛亮看得出孙权腹中城府，面上光溜溜的，里边全是不好惹的尖利爪牙。这个主公和刘备截然不同——对刘备，诸葛亮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备很沉得住气，需要他喜怒不形于色时他一定做得到，可他在心腹面前甚少隐瞒，常常爽快得像个没心机的孩子。孙权也能沉得住气，但他是能忍人之不能忍，心机深沉如望不到底的古井，刘备尚有几分快意恩仇的豪侠气质，他却可吞着血水咽下自己的肉。


“孙将军言重，亮此番东来，承蒙鲁子敬危难赴义，邀我主与将军同盟大事，故而亮才奔赴江东，愿以区区之身，与将军进一二鄙陋之言。”诸葛亮得体地说。


话转到鲁肃那里，鲁肃不得不说话了：“主公，孔明为左将军心腹，左将军临行前吩咐，孔明之言便是他之言，主公但有疑问尽可咨诹，左将军现已屯兵樊口，静待主公之音。”


借着鲁肃打开话匣子，自己不开言，也不催促对方坦露心胸，孙权不由得对诸葛亮刮目相看，怪不得风闻刘备三顾茅庐，方才请得他出山，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他微微正了声色，第一个问题便极骇人：“曹操今举八十万众，不知先生作何思量？”


“八十万众？”诸葛亮愕然，他问道，“不知孙将军从何得知曹操拥军八十万众？”


孙权微微一叹，把那封信传下去：“此为曹操前日传来书信，请先生过目。”


诸葛亮接过信读了一遍，因见孙权示意，便又转给鲁肃，他慢慢地抚着羽扇，隐隐体会出这一封信犹如一击不期然的惊雷，将孙权震慑住了，或许还威吓住了江东群僚。曹操施的攻心之策显然已奏了效，故而他此刻不仅要促成两家联盟，还要消除孙权的忌惮心。然对付孙权这等城府深沉的主公，用寻常的劝服或许并不能起到效果，不得已必须用非常手段。


思虑片刻，诸葛亮说道：“亮有几句肺腑之言，望将军不辞听之，妥与不妥，将军聪察明睿，自能决断。”


“先生但言无妨！”孙权作出洗耳恭听的礼貌姿态。


诸葛亮稳稳地说：“海内大乱，天下分崩，诸侯纷争扰攘，曹操于数年之间败张绣、平吕布、定袁术、荡袁绍，挟天子以令诸侯，克定北方，其势横霸天下，无人能撄其锋，可谓雄张一时也！”


开头一席话便在张曹操旗帜，孙权听得困惑，却不合打断话问个透亮，不得已摁住性子听下去。


“将军起兵江东，我主收众汉南，与曹操共争天下也。然今曹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兼之破袭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我主败退当阳，遁逃夏口。”诸葛亮感慨地叹了口气。


话越听越糊涂，孙权几乎以为诸葛亮要劝自己投降了，他保持着干冷的笑，内心里却在敲锣鼓。


诸葛亮微微抬起眼睛，眸中隐着莫测的笑：“故而亮以为，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


话方落音，鲁肃慌忙给诸葛亮使了个眼色，他千思万虑也料不到诸葛亮会劝孙权北面应从曹操。在来柴桑的路上，两人曾经恳谈过数次，鲁肃听得出诸葛亮有和曹操决一死战的勇气，他很是佩服这个年轻人的雄略和豪气，可待得见到自家主人，竟然说出这一番荒诞不经的泄气话，倒叫他这个原本想成全两家盟好的媒人左右不是人。


孙权盯着诸葛亮看了半晌，咬着牙笑了一声：“苟如先生之言，刘将军何不事从曹操？”


诸葛亮从容道：“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我主乃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他微微仰起了脸，目光刹那亮灼如星，“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他几乎是铿锵有力地说出这一番话，脸上的神情融着挑战、坚毅和质疑。


鲁肃的脸唰地白了，他频繁地给诸葛亮使眼色，可诸葛亮压根儿就没看他，硬是落落大方地把这话说得一清二楚。


孙权冷着脸，瞪着诸葛亮许久不动，鲁肃生怕他要发火，心里辗转了许多念头，该怎么打圆场救诸葛亮。忽然听得“砰”的一声，孙权拍案而起，狠狠地说：“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何以生于天地！”


鲁肃大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诸葛亮这是在用激将法，生生把孙权的好胜心撩拨出来，他一面佩服诸葛亮的智略，一面欣慰孙权的决断。


诸葛亮要的便是孙权的好胜心，他顿时收敛了那份挑衅，恭敬地赞道：“孙将军果为英武之主，有此不屈雄心，曹操何足惧！”


孙权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落入了诸葛亮挖的陷阱里，可他既不愿承认，也不肯反悔，他此刻想的是如何把这决心落到实处，说道：“吾心虽决，欲与刘将军同盟抗曹，然刘将军新遭当阳之败，安能抗此难乎？”


决战之心萌生，顾虑却是层叠的沙土，蒙得那颗心不能干脆利落地快刀斩麻，诸葛亮徐徐道：“我主虽败于长坂，然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尚有精甲万人，江夏亦有公子刘琦部勒战士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为追我主，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不穿鲁缟也。此为兵法所忌，乃必蹶上将军也。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新附曹操者，逼于兵势耳，非心服也。”


诸葛亮侃侃地分析了一通，轻轻一搭羽扇，拱手请道：“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我主协规同力，破曹操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鼎足，鼎足，鼎足……孙权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他下意识地看了鲁肃一眼，想起当日与鲁肃第一次见面，鲁肃便献上了鼎足之策，劝他坐拥江东，观天下之衅，尽长江之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帝号以图天下……


这是多么大胆的言谈，当汉帝的尊号仍在发给天下的诏书上闪光，当汉家旗帜仍在九州的土地上飘扬，鲁肃却让他放弃汉家正朔，自立为帝。他及时斩断了鲁肃的话，可心里已是翻江倒海，成王侯之业是任何一个有志丈夫梦寐以求的理想，只是力量卑微时，不得不暂居下流，不过是隐忍待时。


他若听从张昭等人的投降建议，成就帝王之业便成水中望月，是那虚无缥缈的一场可笑可叹的迷梦，唯有拼着不屈服的男儿豪气奋力抗争，方能在天下诸侯的角逐中拼出个高低。


孙权定下了决心，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欲与刘将军结盟，共抗曹操！”


诸葛亮离开后，孙权留下了鲁肃，把适才与江东群僚的会商情况复述了一遍，说起群臣投降志坚，孙权不由得烦恼重重，竟又生出一二分的犹豫。


“群臣皆有投降之意，上下不齐心，怎么抵挡曹操大军？只怕才与曹军交锋，便即土崩瓦解矣！”


鲁肃思索片刻，诚恳地说：“子布、文表诸人，各为妻子耳，专欲误主公，不足与图大事。今肃等皆可迎曹操，唯主公不可。”


孙权拢了拢袖子，漫不经心的话语里却隐着不透光的疑惑：“子敬何意？”


鲁肃振振地说：“若肃迎曹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不失州郡也。主公迎操，欲安所归？”


这问题仿佛利刃，扎得孙权心头一阵痉挛，他仰天长叹：“诸人持议，甚失孤望，唯子敬廓开大计，与孤心合！此天以卿赐我也！”他平静着心情，“只是曹操雄兵如猛虎下江，江东势单，何以为战？”


鲁肃沉稳地一笑：“战之一事，主公何不咨问公瑾，公瑾现在鄱阳练兵，如此大事，怎能少了他的良谋！”


孙权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这几日他为曹操南下一事茶饭不思，却把个能决大事的周瑜撂在一边，他抚掌道：“正是，即传公瑾来柴桑！”他蓦地绽出少年人的笑，“这样，先让公瑾见一见诸葛亮。”


鲁肃一愕，再看孙权时，却又恢复了讳莫如深的君主模样，他恍惚有些懂了，孙权这是要让两方的主战派先谋划出抗曹策略，彼此坚定战心，方能用滴水不漏的谋划说服东吴庙堂上那纷杂的投降声音。这是孙权的驭下之术，鲁肃心里清楚，却不能说，他唯唯一答，再不说话。


※※※


鲁肃想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情景，两个龙姿凤表的男子彼此对视，眸子里皆有星辰般的璀璨光华，犹如两轮同时升起的太阳，照亮他们的脸，仿佛干净的流水般洗过他们如画笔勾勒的眉眼鼻唇。


诸葛亮暗暗地打量着周瑜，这个十八岁便策马沙场的常胜将军，虽是戎马倥偬中陶冶出经年的战场雄武，举手投足间却永远是一派容止可观的风流蕴藉。江东人呼之为“周郎”。“郎”者，是对仪容美好的男子的誉称，诸葛亮方见了周瑜第一眼，便以为周郎的称呼太贴切了。


他和周瑜见面的地方在柴桑的传舍里，两人坐在锁窗闭户的屋子里，听着寂寞的寒风吹得院中的黄叶起起落落，宛若一管幽咽的洞箫，宛转、清越，甚或悲伤而惨恻，每一个音符的尾巴上总掉着缠绵的余音。


这个冬天注定不再平淡。


“闻孔明在隆中时，好为《梁甫吟》？”周瑜微笑道。


诸葛亮不曾想周瑜会探析他平生所好，他也报之一笑：“亮平生小乐耳，不及公瑾精雅，江东小儿皆言，‘曲有误，周郎顾’。”


周瑜琅琅大笑，这一刹那显出了沙场将军的豪迈：“可惜今日是为商谈大事，不然与孔明合奏一曲，也为平生雅事。”


诸葛亮却以为这是好提议：“以琴谈事，其实也无妨。”


周瑜轻轻拍了一声巴掌：“甚好，便效法伯牙子期，以琴听心，以音谈事！”


鲁肃比他们还着急，忙不迭地亲自去取来两架琴，安置妥当后，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只等着那琴音奏响。


周瑜轻轻捋了一下琴弦，他笑着看了诸葛亮一眼，指尖却已落了下去，而后便是一声沉吟如叹息的琴音颤抖着流淌而出。


俄而，另一声琴音合着前一声，仿佛是远山雾霭间飘出的空幽回声，两声琴音融合得天衣无缝。渐渐琴声高亢，似那云天上苍鹰翱翔时掠过的羽翼，撩开厚重的青云，将桀骜的身影烙在天空，而一片轻羽脱落双翼，风荡来了，轻羽在飞升，在盘桓，在寻找，在追逐……


便在这空灵的邈远风物间，从苍茫大地升起了激奋的呼唤，那像战场上急催奋进的鼓点，像士兵拼刺的呐喊，像江水拍岸卷起的千寻雪浪。


这是勇气，是决心，也是悲壮，是理想，属于阔大的心胸，唯有真正的英雄方能把握那烈火似的信仰。


琴声戛然而止，余音却若屋檐下的风，卷起一片落叶，在结着青萝的墙垣上悠悠地飘荡。


鲁肃听呆了，他咕咚吞了口唾沫，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憋出几个字：“好，真好！”


周瑜笑盈盈地说：“孔明以为如何？”


“必胜之心。”诸葛亮肯定地说。


周瑜又是大笑：“我却听出天下之志！”


诸葛亮抬起眼，两人相视一笑，一曲琴音胜过万千语言，所有的寒暄客套都可以忽略不谈。


周瑜开门见山道：“孔明为左将军特使，不知为我江东带来什么？”


诸葛亮粲然一笑：“必胜之心。”


周瑜不禁莞尔：“必胜之心何在？八十万曹军饮马长江，旌旗所向，举袂成云，挥汗如雨，刀戟戈矛即可断江，何为必胜？”


“公瑾当真相信曹军有八十万众么？不战而屈人之兵，不举刀兵而下敌国之城，为战之上也，曹操扬言八十万众，只攻心耳。”诸葛亮一片片梳理着扇子上的羽毛，话音很轻淡。


“如此，孔明以为曹军举众几何？”


“曹操南来有二十万北方士卒，加荆州降卒十万，总计三十万众，但需留兵镇守荆州北岸，再除却伤兵弱卒，也不过十七八万。”


周瑜摇摇头：“十七八万也不是小数目，我江东倾尽全力勉强能出五万锐卒，左将军麾下也不过二万有余，以七万御二十万，孔明以为胜算几何？”


诸葛亮默然一思，伸出了一只手掌，轻轻转了转。


“五成？”


诸葛亮不作答，只缓缓地竖起一根根指头：“若孙、刘狐疑不决战机，则唯有二成；若两家决计联盟，胜算又增为五成；若上下齐心，将士争功……”他住了口，却把疑问丢给了周瑜。


周瑜追问道：“十成？”


“非也，兵家相争从没有十成胜算，五成在战前准备，三成在庙算，二成在主将之心，亮只能断出八成，”诸葛亮缓缓一顿，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周瑜，“其实，公瑾心中早有那剩下的二成。”


周瑜似笑非笑地说：“孔明何以见得？”


诸葛亮笃定地说：“因为你是周公瑾。”


周瑜直视着他：“你这是在激将我么？”


“亮何敢激将周郎，然俯首臣服曹操，为他麾下牛马行走，拱手将孙伯符将军开创的基业相让，公瑾能甘心么？江东上下，唯有公瑾明白孙伯符将军创业之艰辛！”诸葛亮振振有声地说。


周瑜沉默有时：“孔明真是策士之才，一张利口便要说动我江东举国决战！”他怅惘一叹，“不瞒孔明，自曹操挥师南下，我便在鄱阳一带训练水军，早有与曹操决一死战之心。但曹操锋芒正盛，又新得荆州水军，轻易摧破不得。今日既开诚布公，孔明倘有良策，望不吝赐教！”


诸葛亮不言声，只从袖中取出一物：“公瑾认识这个么？”


周瑜接过来，却是手指粗的一段物什，灰棕色，像失了水的木头，闻一闻，一股子涩味儿，他不很确定地说：“似像菖蒲，这是药材……孔明出此物是何意？”


诸葛亮举起羽扇微微一指：“亮来柴桑前，曾截获曹军斥候，从斥候手中获得此物。听说曹操大量采买药材，除了菖蒲，尚有连翘、丹皮、竹叶诸类，公瑾可知其中道理？”


周瑜握着菖蒲药思索半晌，蓦地，犹如在堵塞的经脉上扎下针灸，刹那畅通无阻，脱口而出：“瘟病！”


“对，正是瘟病！”诸葛亮轻轻垂下羽扇，平静的脸庞蕴着一分不露声色的残忍，和一分泰山崩塌不变色的冷静。


※※※


孙权再次在柴桑议事堂举会，江东大小臣僚都来了，比上次还来得齐整，攒动的人头像摇晃的机括。


然而与上次不同的是，厅堂内那令人心里憋火的投降腔调被压低了，偌大的房间里始终回荡着周瑜钟磬似的声音。


“曹操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主公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岂可迎之耶！”


掷地有声的话仿佛无数记耳光，扇得一干投降派颜面扫地。张昭的脸紫涨起来，本想和周瑜争一争，可主座上的孙权正全神贯注地聆听周瑜畅言，眼里是旁若无人的专注，此刻谁若跳出来反驳，便是遭忌恨的仗马之鸣。


“故而瑜为主公计。今若北土已安，曹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场，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降曹可也。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原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原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主公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驻夏口，保为主公破之！”


周瑜的琅琅之声高越清爽，仿佛宗庙祭神时的金声玉振。多日以来东吴公门内皆是一派畏葸的投降腔调，周瑜这一番热血言辞仿佛清新而爽利的一阵风，将那衰弱的萎靡之气扫荡一空，连坚定的投降派也生出一二操戈之心。


孙权勃然站起：“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陡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唯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他拔出佩剑，吊着腮帮子狠狠地说：“有敢复言当迎曹者，与此案同！”


“哐当！”剑光急斩而下，一块案角整齐地削落，淡淡的飞屑扬起来，呼地一吹，将那空气里最后的颓唐带走了。

第十六章 兄弟见面各为其主，诸葛亮定计夺四郡


冷飕飕的风在身后如铁鞭扫脊，修远赶紧仄身进了屋，呵了呵手，迅速合上门，叹道：“真冷呵！”


诸葛亮微微睨了他一眼，也不作声，他正在书案上摆蓍草，长长短短，多多少少，时而凝眉苦思，时而低声细语。


修远看不懂：“先生，这是什么？”


诸葛亮自言自语似的说：“鼎，折足，大不吉……”


“不吉？”修远听得心底咯噔了一下，摁着书案撑起了身体。


诸葛亮瞧他紧张，笑了一声：“我只说了一句，你便吓成这般模样，又瞎嚷嚷。”


修远却显得很认真：“我常见邻里的长者卜筮，也像先生这般数蓍草，或是灼龟背，乡里常有人求子求财，都找他算一算，可占得一个准！求事的人家高兴，便是百金相赠，那长者可赚得盆满钵满，每日醉倒桑巅，乐得忘乎所以。”


诸葛亮听得大笑：“诸葛亮原来苦研周易，是为人占卜子嗣财禄，你这建议甚好。我若日后寻不得事做，便去乡里设一茅屋与人推命，每日醉倒桑巅，也乐得忘乎所以。”


修远不乐意了：“先生，你又笑话我！”


诸葛亮从案头拾起羽扇，轻轻地拍了拍他：“小子又耍脾气，尔可知我卜筮为何事？倒先较上劲来。”


“先生是为何事而筮？”修远好奇地问。


诸葛亮轻摇羽扇，却是微笑：“听说过一个故事么？春秋时鲁国伐越，筮得鼎……”他用扇柄指了指案上的卦象，“孔子弟子子贡以为此为大凶，何者？鼎折足也，远征敌国，需足行之，无足何以行？”


修远盯着那卦象仔细一瞧，鼎是上火下巽，巽乃二阳爻一阴爻，最下端的阴爻为断爻，可不是折断了脚么。


“真是呢！”修远像发现了神奇宝藏，拍了一声巴掌，“那此为凶筮么？”


诸葛亮黠然一笑：“子贡以为凶，孔子却以为大吉。鲁征越，因越人水居，行用舟，不用足耳，后果克之。”


修远恍然大悟：“那是大吉？”


诸葛亮却摇摇头：“对敌国为大凶，对我为大吉。”


修远搔搔头：“真混沌了，先生这是在占卜这次的大战么，那我方岂不是大胜之吉？”


诸葛亮轻轻地把蓍草合拢了：“卜筮只为参鉴耳，岂能为大事作决断。昔日周武王伐殷纣，卜筮不祥，众臣犹疑，以为时机未到，姜尚当机立断，焚龟折箸，力陈武王挥师东进，倘若行事谋事皆全信卜筮，何事能成！”


修远似懂非懂，他支颐想了一会儿：“那先生信什么？”


诸葛亮悠然而确定地说：“信自己。”


修远默默地想着，有些道理他还不明白，可他觉得先生应该是对的。先生的身上有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力量，那仿佛是一座高伟的山，挺拔在深远云雾间。阳光在山巅熠熠闪光，世人瞻仰着他的崖岸和辉煌，却不知他在伟大背后投射的浓重阴影，那是他藏在身后的负累。


传舍外有人呼唤，修远忙推门出去，才不过须臾，他返回来时，身后已跟了一个人。


诸葛亮从案后缓缓站起，仿佛苍烟般的一缕光从那人的头顶流泻而下，抹去了他的半边轮廓。


“小二！”他略有些激动地呼喊。


诸葛亮惊住了：“大哥！”他跨过书案，深深地拜倒在地。


诸葛瑾扶住了他，眼中已不能控制地含了泪：“两三年没见了，可让大哥好不惦记，大哥听说你在当阳遭了兵难，心中着实担忧。”


诸葛亮平静地说：“当阳虽危，却是有惊无险，我一切安好，大哥可安好，大嫂和侄儿们呢？”


“好，我们都好着呢！”


诸葛亮点着头，他挽着诸葛瑾的手，彼此面对面席地而坐，又吩咐修远往铜炭炉里加旺了火。


“我这次来江东，是为左将军之使，不合分身处置私事，也没时间去看望大哥，望大哥谅解。”诸葛亮殷殷地解释着。


诸葛瑾宽容地一笑：“二弟身负使命，自然该以公为先，兄弟私面当排在后面，”他微微停了一刹，仿佛在斟酌字句，若有若无地说，“二弟此番南来，可否多留些日子，你我兄弟经年不见，该叙一叙情。”


诸葛亮为难地说：“大哥挽留，怎可不从，只是行程已定，我明日便回樊口。”


“明日？”诸葛瑾吃了一惊，“这么急？”


诸葛亮道：“大战在即，我主昨日来信催促，让我回去调配兵力，以应大战，实是对不住大哥盛情了。”


诸葛瑾惘然长叹：“兄弟两地，诚不能如伯夷叔齐兄弟乎？”他忽然发觉他和诸葛亮之间已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诸葛亮早不是那因害怕黑暗，依偎在他怀里入睡的小孩儿。他的弟弟长大了，不知不觉间，彼此亲昵的血脉被慢慢扩张的生疏感稀释了，他想拉着弟弟的手说说心腹话，竟还要绕山绕水打开话匣子，不禁难过起来。


诸葛亮沉默良久，他郑重地说：“大哥，各为其主，我不会劝你，你也不用劝我，名分已定，忠臣不侍二主。”


诸葛瑾明白了，诸葛亮早看出他此来的用意，既是诸葛亮撕掳开了，他也不必隐瞒，诚恳地说：“我为主求才而已，我早知你不会答应，不过因承主命，不得已问一声。我知道你自小便有主见，既是一朝决断，万难也不会回头，大哥不会劝你。”


诸葛亮感动地说：“谢大哥体察！”


诸葛瑾叹息着抚上他的肩，他真想把弟弟变成小孩子，他便可以将弟弟牵在手里，搂在怀里，可那张长大了的脸上稚气荡然无存。他在诸葛亮的眼睛里看见的是把握不住的冷峻，仿佛峭直的山峰，高邈云天才是他的归宿，而自己的怀抱太单薄，装不下弟弟壮阔雄伟的理想。


他略带伤感地说：“今日话别后，或者日后再见，如你所言，各为其主，便将会无私面。小二，大哥知道你志向远大，也相信你会不同凡响，不，你此时已不同凡响了……无论他日你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别忘记自己来自哪里，是谁的儿子……”感情很充沛，想说的话太多，说出的话便显得啰唆而没有章法，诸葛瑾失笑道，“话多了，别嫌你大哥絮叨。”


诸葛亮陡然泪水充盈，他深深地拜伏下去：“大哥，诸葛亮终生铭记兄长教诲！”


诸葛瑾一把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百感交集地笑起来，又忽而落下泪来。


※※※


诸葛瑾回去复命时，孙权正坐在炭炉边，一面烤火一面看书，看见他来了，开口便道：“子瑜，如何？”


诸葛瑾摇摇头：“主公，不成。”


孙权不肯放弃：“汝与孔明为亲兄弟，倘若能同侍一主，岂不美哉！莫不是孔明顾虑玄德多心，我自可修书一封解意。”


诸葛瑾道：“并非是为顾虑刘将军多心，二弟孔明已自择主，委质定分，义无二心。弟之不随兄，犹如瑾之不肯往也。”


孙权默然地看住诸葛瑾，有些感动，也有深而不能消除的遗憾，他惋惜地长叹：“可惜了，如此大才，竟让刘玄德套得牢实，倘我东吴能得孔明，大事成矣！”


他越想越遗憾，那书也看不进去了，索性丢去一边，绕着炭炉一边踱步，一边愁闷地连声叹息。


※※※


风吹败叶，凌乱不定，院落里枯枝横陈，一派掩不住的萧瑟景致。张飞一路小跑着冲到门口，却破天荒地存了小心思，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刘备伤了风，正歪在围屏矮榻上，一面大声地擤鼻子，一面用火筋给炭炉里加炭，火烧得很旺，映得那张脸通红如烤熟的猪肝，他却还在打喷嚏。


因加炭急了，炭灰“噗”地飞起来，迷了眼睛，气得刘备把火筋一丢，大骂道：“直娘贼！”


张飞在肚子里笑了两声，这段时日刘备心绪极不好，江东消息不明，诸葛亮也音信渺茫，刘备仿佛是坐在迷雾里的一只耗子，蹿来蹿去也寻不得出路。眼见得曹操大军步步逼近，天气晴朗的时候，还能看见北岸高扬的曹军大纛，像得意忘形的一双双眼睛，眨巴着对你抛来鄙夷的目光。


张飞轻轻敲了敲门。


“不见！”刘备看也不看，随口喝了一声。


张飞在门外压着嗓门道：“大哥，逻卒在江上巡得东吴水军，你也不见？”


刘备从榻上弹了起来，他一脚踢飞了卧在地上的火筋，连珠炮似的问：“在哪里？离此有多远？打的谁的旗号？看没看见孔明？”


张飞“吱嘎”推开了门：“不到二十水里，两方逻卒通了话，东吴逻卒称，孙权任命周瑜和程普为左右都督，率军西溯抗曹，待行至樊口，即来与大哥商量战事。”


刘备顿时振奋了精神，他一把抓起梓桁架上的外衣，手忙脚乱地披上：“走，去告诉云长，遣船送我入江，我亲自迎候周公瑾！”


张飞不动：“人家说了，要来樊口与你商讨战事，你着什么急？”


刘备挥了他一拳头：“混账，人家都快到家门口了，我们还坐守不动，如此拿大骄矜，怎显出联盟之诚意！”


他不多解释，飞跑着奔出了门，持续了半个月的伤风仿佛在一瞬间痊愈了。


阔江上正是冬寒冷冽，连绵白雾从天边涌来，上百艘战船压着沉默的水流迤逦而行。高耸的桅杆在寒风中颤抖，仿佛米粥似的浓雾抹去了艨艟战舰清晰的轮廓，唯有浅浅的一角在江面若隐若现，仿佛在白色的画布上行走的剪影。


刘备乘单舸划向江心，船上装满了劳军的礼物。他伫立于船首，望着渐渐靠近的水军阵营，一艘艘战船行间适度，虽在行进中仍是井然有度。每艘船上皆设哨楼，号兵在楼台上不停挥舞着两面三角旗，打出去的旗语便是行军的号令。


他不禁叹道：“东吴水军为天下强兵，果然名不虚传！”


关羽在他身后悄声道：“大哥，你亲自渡江迎候，是为犒劳，还是为查审东吴军力虚实？”


刘备默然一会儿，似笑非笑地说：“到底是云长，心思纤细如发，能于细微处见征兆。云长一直在江夏操练水军，以为东吴水军与我相较，孰优孰劣？”


关羽凝神道：“我说实话，依我们现在的水军实力，不是东吴的对手。”


刘备叹息一声：“果然是实话，故而孔明策谋三分天下，以东吴为援，因北有强曹逼迫，不能再增一个敌人。不过，现今虽不及，望云长不辞辛苦，必得要练出一支可与东吴争衡的水军，以为将来计！”


“大哥莫非有与东吴争疆之心？”关羽疑问道。


刘备远望着那烟波浩渺间的滚滚战船，半是怅然半是期待：“此一战后，若曹操北退，云长可知哪里会成为争地？曹操不弃，孙权必争，我们更不可不争。”


关羽埋首一想：“是荆州！”


刘备点头：“荆州横跨长江，若无可抵御他敌的水上雄兵，将来即便能夺之，也不能长守之。东吴历来擅长水战，他们若要夺荆州，必从水上征伐，而今虽是联盟，难说将来如何，不可不防。”


关羽已是明了于胸，他信誓旦旦地说：“大哥，你放心，我定会练出一支可与强敌争衡的水军，誓必夺得荆州，也当长久守之！”


刘备回脸看了关羽一眼，忽地一笑，带着玩笑的意味说：“云长豪言耳，若是他日荆州为我所有，必得择将守荆州，我若选云长，云长以为如何？”


关羽雄迈地昂起头：“何所惧，区区守土耳，大哥若信得过关羽，关羽誓死守护！”


刘备大笑：“荆州寸土不入我彀中，你我兄弟便在此做白日梦，说虚诞话。”


关羽也笑道：“大哥有豪心，何愁疆域不得？只别告诉翼德，免得他和我争。上次你派我往江夏练水军，他气得半年不理我，那莽汉，气量忒小了！”


正说着话，船已行到东吴主船前，水兵抱着大舢板往两船上一搭，刘备踩着这临时搭的过桥板子登上了东吴战船。


一身银白轻铠的周瑜琅笑着走过来，拱手道：“刘将军，见礼了！”


这是刘备第一次见到周瑜，传说中美风仪的周郎仿佛从画里飞出来似的，生就一付高卧山水间的名士风姿，那是他骨子里遮不住的烟水气度，却因着了轻铠，为他增加了英姿飒爽的伟岸风采。刘备在心里默默地赞叹了一番，彼此见过了礼，周瑜请了刘备舱内叙话，两人先自寒暄了一番，说了些不痛不痒的空话，彼此都在揣度对方的心思，却只如在大雾弥江时航行，找不准航向。


“不知将军拒曹，战卒几何？”刘备说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周瑜用余光打量着刘备，脸上的笑合适地舒展着：“三万人。”


刘备心里跳了一跳：“曹操二十余万屯兵江渚，三万人，恐少了。”


周瑜胸有成竹地一笑：“兵在精不在多，三万足矣，刘将军请安坐樊口，观瑜破曹！”


到底是年轻，说出的话像飞扬的蒲公英，在春风里越升越高。刘备有些无奈了，他觉得自己在周瑜面前便是一块将要腐烂的朽木。


他其实在周瑜的话里还听出了另外的玄机，这一场仗，东吴想唱主角，而他刘备只是个帮手，人家烧起了庆功的篝火，他不过加一根柴火。东吴要把曹操赶回许都，然后将曹操新夺的土地一口口吞下，消灭敌人的同时扩张自己的版图，这点心思，刘备透彻明了。


“不知子敬在否，可否邀来一叙。”刘备殷切地说。


“子敬有军务，受命在身，不得妄自委署，望刘将军体谅！”周瑜温和的话里却像长了扎手的刺。


两人话不投机，周瑜不同于鲁肃，他对刘备始终怀有深深的隔阂，甚或是敌意，他看得出刘备勃然如火的雄心，这人日后必定会成为东吴强劲的对手。


两人便是方枘对圆凿，怎么也合不拢，忍耐着压抑的气氛，说了一通与战事有关的要紧话，最后刘备告辞离去，临行前周瑜终于说了让刘备欣慰的话：“孔明已俱来，他落在稍后，不过两三日即到樊口，”他像是对诸葛亮印象极好，含笑着补上了一句，“孔明风姿，令人难忘。”


这就是周瑜，有着少年人激扬如阳光的意气风发，以及统率三军的将军的雄阔冷毅。在周瑜面前，刘备觉得自己老了，他竟生出了隐隐的忧虑，东吴有这样一个胸存雄略的将才，是东吴的大幸，也许，是他刘备的不幸。


※※※


诸葛亮返回樊口比周瑜预料的更早，东吴水军离开方三个时辰，他便踏上了江岸。他乘的是小舸，仿佛一叶少有繁复修饰的小风筝，没有负担地直入云霄，乘着风破着浪，倏忽间已是行过百里水路。


他来不及提前遣使通报，刚一到岸，便直入公门，吓得刘备以为自己在做梦。周瑜刚走，他的伤风又卷土重来，正守着炭炉发抖，恨不能把自己埋在火里。


“孔明……”他念着诸葛亮的字，声音像从酱菜坛子底发出，嗡嗡地带着水声。


诸葛亮关心地问：“主公病了？”


刘备重重一叹：“肉身之病，汤石可医，心中之病，何药能治？”


诸葛亮笑了一声：“敢问主公心中之病为何，亮略通医道，勉强为主公诊之。”


刘备捡起一块炭，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诸葛亮低头一看，却原来是“曹操”“周瑜”“荆州”，他细细地思量了一会儿，也取来一块炭，在“曹操”上一划：“此不足虑。”


“不足虑？”刘备不解。


诸葛亮微笑：“亮临行前，曾请主公密访曹军军中医药之讯，如今可有新消息？”


“嗯，自你离去，我遣了三拨人去探问曹军虚实，每一拨复命都道曹军在采买药材，某次还从许都运来数十车药材。”


诸葛亮颔首：“这便是了，曹军大量采办药材，是为军中有疫病，他们采买的药材越多，其染病的士卒必然越多，未曾开战，而士卒染病，此已为必败之兆。”


刘备兴奋地拍了一声巴掌：“孔明一语，果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诸葛亮又在“荆州”二字外画了一个圈：“此可得也！长江一战，曹操一朝败退北方，荆州则将虚悬，我们可趁此遣兵略定，曹操丢一地，我们夺一地！”


刘备思量踟蹰：“我也知大战之后荆州必定虚悬，趁此时拓展疆场乃上天所赐，但是，”他点了点“周瑜”，“有此人在，占据荆州难矣！”


诸葛亮略略一思：“主公可有舍得之心？”


“怎么讲？”


诸葛亮铿然道：“让他们和曹操争北岸，我们轻骑南下，掠定江南四郡！”他抬手用力一划，把“周瑜”涂黑了。

第十七章 鏖战赤壁，故纵曹操


寒冷的西北风从赤壁的上空呼啸而过，犹如亿万张森森之口在天空张开了。那口中喷出的污浊气流有着刀锋般锐利的冷酷，一面吞噬着天地间残存的蓬勃生气，一面残忍地切割着江岸如簇的磊磊山峰。


驻扎在赤壁的曹军这一段时日很忙，不是忙着整兵备战，而是忙着埋尸体。


二十余万曹军气势如虹地从襄阳开拔，追着刘备败退的路线一直向南，越江陵、渡长江、掠巴丘，那连成一片的浩瀚旌旗，仿佛要遮蔽了江南的天空。曹军的战船皆用手腕粗的锁链相连，彼此横行排列，仿佛横江的巨擘，平稳如一方厚实的土地，在战船上顿顿足，也能让整条长江震荡不已。


为了鼓舞士气，曹操命令军中鼓吹日日演奏《诗·江汉》，战士们听着雄壮威武的上古乐音，心中注入了满满的豪情，那壮阔伟岸的音乐日复一日飘荡在二十万曹军的营垒上，仿佛磨得锃亮的刀锋，凌厉的青光必将破开长江的浓雾：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


釐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


这首诗唱的是周宣王任命召公虎征讨江淮，临行前天子谆谆训诫，召公殷殷许诺，君臣上下一心，开创了周王朝的彪彪武功。


征讨江东唱这首诗再合适不过，用历史上的胜仗鼓舞士气，是精通诗书文学的曹操的得意之作。可历史往往不会重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第一次是倾城绝代的美人儿，第二次往往成了东施效颦。


曹军刚过洞庭湖便开始生病，其实疾病早就潜伏了，在襄阳之时，已有一个屯的士兵染病，因染病人数少，下级也没有报上去，偷偷地胡乱抓药治病。孰料疾病仿佛长江涨起来的潮头，在军中慢慢扩张，从一个屯到一个曲、一个部，乃至一个营。


不仅染病的人数在迅速增长，死亡也在大面积蔓延，消息瞒不住了，不得已通报给曹操，他下令紧急采买药材，荆州附近的药材被采买一空，后来还从许都紧急调配，每天都有装满药材的马车从北方运往长江前线，却仍是杯水车薪。


死亡无法遏制，每天都有士兵死去，一开始军中医官看不出是什么病，士兵们的病症并不一致，有的高热，有的呕吐，有的腹泻，最后，他们才知道是瘟疫。


军中染瘟疫的噩耗报给了曹操，他把真相压了下去，还砍掉几个医官的脑袋，罪名是他们在军中散布谣言。曹操怕影响军心，死死地扣住了消息的口子，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实情，却没有人敢说出口。


死的人太多，为了防止尸体传染，起初用白布裹住尸体，用板车运去十里外挖坑掩埋，后来白布用光了，不得已，寻来麻绳捆扎，坑也挖得太多，干脆用火焚烧。每当在夜里，总有一支收尸队去各营抬出尸体，悄悄地装车运走，或埋掉，或烧掉。


有些抬尸体的士兵也染了病，常常这一次他为别人收尸，下一次便是别人为他收尸，瘟疫的真相虽被上峰摁住，但恐慌却比瘟疫更快地在士兵中传播，已发生了几次哗变，带头闹事的几个士兵被斩首示众。曹操亲自出来向三军解释，劝他们不要听信谣言，大战在即，当以战为先，待得收复东吴，庆功之日，当上报朝廷，为众将请封。


其实没有人相信曹操的话，这些来自北方的士兵此刻想的不是举兵向南，而是回家。绵长如女儿婀娜身姿的长江在他们眼里，变成了巫女手中的长蛇，荆楚之地的上古巫术之风仍在当地流传，士兵们以为自己中了诅咒，他们在睡梦里也在发抖，持枪的手变得绵软无力。


所以，曹军和东吴的第一次交锋便大败而归，不得已退往北岸屯守，士气一落千丈，冬季的长江流域潮湿寒冷，那种冷刺骨锥心，仿佛有一把湿润的刀子在一片片地凌迟你。生于北方的士兵受不得江南的冷，失败的情绪和寒冷的西北风一起摧毁了将士必胜的信心。


曹操此刻骑虎难下，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一场对决的失败结果，可他不愿意认输。仗还没结束呢，他若缴械投降，他便成了张绣、刘琮一流，他便是败，也要在轰轰烈烈的对撞中横刀而死。


从踏上荆州的土地那一天起，满怀的胜利畅想便在一天天颓废，他从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一般痛苦，而最令他痛苦的是，曹冲也病了。


曹冲生病是在兵退北岸那天，他和曹操在江岸的将台看着曹军被东吴水军追得无路可逃，逼急了，纷纷跃入江里，扑腾着游了一段，便被快舟上的东吴士兵飞箭射死，尸体漂起来，远看像一根根白惨惨的柴火。曹操懊丧地叹息连连，回过头时，却见到曹冲一头栽在地上。


医官给曹冲诊了脉，却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地说：“公子是寻常病。”


“寻常？”曹操觉得匪夷所思，曹冲高热不退，连吐带泄，病得跟枯木儿似的，已显出入膏肓之象，竟还是寻常病。


他发怒了：“混账，这是寻常病么，你给我说实话，敢欺瞒一句，夷三族！”


医官浑身抖成了筛子，哭丧道：“丞相，公子的病真是寻常病，寻常可见，丞相日日见得，如何不寻常呢？”


曹操懂了，曹冲的病和曹军士兵一样，想到每夜被拉去十里外烧掉的士兵尸体，他觉得不寒而栗，疾问道：“能不能治？”


医官的声音像蚊子在扇翅膀：“天下也许有一人能治……”


“谁？”


“华佗。”


曹操这一次不仅是愤怒，更是绝望，他怎么会不知道华佗，天下最负盛名的神医，治病仿佛如有神技，数次使必死之人重获生机，他能在望闻问切间辨出病人二十年前的旧疾和二十年后的绝症，天下病人望他如仰日月，他是杏林中的泰山北斗。


可华佗死了。


就死在他南征荆州的前一个月，死于牢狱中斧质下，下令杀死华佗的人正是他曹操。


曹操觉得很讽刺，那仿佛是命运向他开的一个荒诞的玩笑，他杀死了天下唯一能救他儿子的人，这就像是一场注定将要发生的悲剧，如果说这是报应，也太荒唐了。


他觉得那医官是故意在嘲讽他，天下人皆知道华佗死于曹操之手，医官这当口提华佗居心太恶。他过两日找了个很寻常的理由把那医官的脑袋砍了，掉下的头颅带着一股血飞出去很远，像一腔冤屈的控诉。


曹操真的绝望了，他这一生从来没有绝望过，当年在兖州与吕布相持两年，蝗旱千里，以致人相食。他数次被吕布逼到无路可退的窘困地步，可他始终不曾放弃希望，拗着惊人的毅力坚持下来。


可曹冲的垂危却让他绝望了，那种从心底升起来的、不能控制的冰寒钻入他的五脏六腑，他夜夜守着滚烫的炭盆，也仍然直打哆嗦。


其实，再冷酷的英雄也不过是一个慈悯的父亲。


曹冲病后的第五日，曹操收到了江东将领黄盖的一封信，信中说：“盖受孙氏厚恩，常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方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唯周瑜、鲁肃偏怀浅戆，意未解耳，今日归命，是其实计。瑜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日，盖为前部，当因事变化，效命在近。”


曹操收到信后甚为疑惑，对送信的行人反复询问，生怕其中有诈。


曹操想，如果黄盖是真降，那该是最好的结局，曹军在北岸天长日久地屯守下去，最后土崩瓦解的会是曹军。若是东吴军中有内应，便是在江东埋下了一桶自爆的炸药，坐看江东灰飞烟灭，而后挥师南下，统一天下，该是多么美好的前景。


他拿着信沉吟了许多天，始终拿不准主意，即便是去看望曹冲，也在踌躇思忖。


昏睡中的曹冲蓦地睁开眼，微弱地说：“父亲因何发愁？”


曹操把黄盖的信读给儿子听了一遍：“我要不要相信？”他此刻一筹莫展，竟不得不去向十三岁的病弱儿子讨教。


曹冲吐了一口气：“父亲，谨防东吴用火攻。”他说完这话，又陷入了昏迷。


火攻？曹操抬起头，营帐外寒风肆虐，吹得战旗呼呼地响成一片，他走了出去，仰着头瞧了瞧铅云低垂的天空，湿漉漉的水汽在天地间缓慢地沉淀，营垒的帡幪外垂着刀锋似的冰凌。


他忽然想到，冬季刮的是西北风，没有东南风。


他捏着信自信地笑了起来。


※※※


呼啸的北风像携着成百上千的石子，狠狠地撞在帐幕上，整座营帐摇晃起来，呜呜的风声在帐外经久不息地吹奏，仿佛是谁撕心裂肺的哭声。


营帐内，诸葛亮站在一面巨大的地图面前，背着手久久地凝视，那柄白羽扇便垂在腰际以下，轻抚着素白袍子打了褶的下摆。


门帘被人掀开了，寒风“呼”的一声扑进来，在诸葛亮挺直的后背上划过一道波纹。


张飞的嗓门把大帐内的冷空气震得一暖：“我说‘水’啊，大战在即，你还真沉得住气！”


诸葛亮回头笑了一下：“凭张将军这惊世嗓门，去赤壁丢上一声，曹军便将退避三舍，亮自然能在营内安坐。”


一番话说得入帐来的众人笑成一片，刘备笑着斥道：“日后说话小声些儿，再有，别整日‘水’来‘水’去，没规矩！”


张飞翻着眼皮：“本来就是‘水’，你不是说如鱼得水么，你是鱼，军师自然是水，我便称为‘水’，也不为过！”


刘备瞪他一眼，却不再扯闲话，他转向了诸葛亮，听得诸葛亮问道：“江东有消息么？”


刘备道：“有，”他走至地图前，在几处敲了敲，“江东步兵分兵数处，然水军只在赤壁一处屯守……孔明，你说江东会以何战术胜曹操？”


诸葛亮听了听帐外的风声：“曹操以铁锁连船，纵横数里，江面之上如履平地，以战船近身对敌讨不着便宜，亮以为，江东会用火攻。”


“会在何时？”


诸葛亮肯定地说：“今夜！”


“今夜……”刘备莫衷一是，“孔明如何这般确定？”


诸葛亮平静而笃定地一笑：“今夜有东南风！”


张飞插话道：“军师会掐指算不成，你怎知今夜有东南风？”


诸葛亮轻轻一拂羽扇：“知晓天象变化乃为将之道，排兵布阵，若不知地理、天象，何以取胜？”他幽幽一叹，声音很低，“周公瑾也早知今夜有东南风。”


刘备信服地说：“既是大战在今夜，应即作准备。”


诸葛亮看了看关羽：“云长虽训有水军，时日尚浅，比不得东吴水军，我们只有依仗步战。曹操在赤壁大败，定会北退，我们可提前在他撤退路上设下埋伏。”


“曹操会走哪里呢？”刘备盯着那面地图出起了神。


诸葛亮举起羽扇，用扇柄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赤壁、乌林、华容、江陵的行进路线，重重一敲：“曹操必走此路！”


关张都兴奋起来，张飞拍起巴掌道：“好，曹操死期到了！”


诸葛亮却似并不为此而振奋，他突兀地问刘备：“主公，你想让曹操死么？”


刘备沉吟：“既想又不想。”


诸葛亮一收羽扇，俯身一揖：“主公明睿！”


关张面面相觑，猜不出刘备话里的玄机，也想不到诸葛亮葫芦里卖的药，睁着两双眼睛，彼此如坠云雾里。


刘备半仰起脸，目光里渗着繁复的情绪：“孔明，我若想与曹操见一面，当在何处？”


诸葛亮回身望向地图，毫不犹豫地说：“华容！”


※※※


曹操已记不得火是怎么燃起来的，他仿佛一直在做梦，梦里有俯首的敌人，有皇帝褒奖的诏书，有天下一统时放牧南山的战马，等他清醒过来，整个江面已是一片火海。


火从诈降的东吴战船上烧过来，仿佛江南潮湿的瘟疫一般，触着了一艘船，另一艘船便不能幸免，紧跟着，越来越多的战船被大火吞噬，今夜的东南风特别张狂，“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没有止尽。


火在水面上拉起了帷幕般的红线，趾高气扬地烧上了岸边的营寨，上万的士兵在烈火中慌不择路地奔逃。可火的烧灼速度太快，跑不多远，便被追蹑而来的火焰扯住脚踝，用力推入火海里，几声悚人的惨号后，留下一具烧焦的尸体。


整片天空都被烧亮了，竟照出了一钩血红的月亮，恍惚是天神流血的眼睛。


大火喷着灼热的黑色气流，严寒被赶得没了影儿，滚滚热浪从四面八方张开怀抱，紧紧地勒住无路可逃的士兵，那横亘江面的连环战船也在这怀抱里化为满天绽放的齑粉。


曹操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是被属下将领硬推上马，从熊熊大火间飞奔，一座座雄峻的营寨在他身后纷纷化为一团明亮的火焰，他仿佛奔跑在一场有烂漫烟花的梦里，他一直都在做梦，他还没有醒，也许待他醒过来，他仍在赤壁的营垒里等待东吴降将率战船来归，或者，他其实是在许都的丞相府里，与一众儿子畅论远志。


赤壁的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夜。这是曹操最惨烈的一次失败，他的失败成就了另一个人的辉煌，从此，周公瑾的名字响彻天下。


※※※


曹操逃出赤壁，一路向西紧急撤往江陵，孙刘联军紧追不放，追得曹军玩命似的跑，往往在一处刚刚歇脚，水还没喝一口，追兵的厮杀声已逐风而至，逼得全军丢开家伙撒腿飞奔。刚烧开的水，刚煮沸的肉粥也只好留给孙刘联军享用，以致孙刘联军嘲笑曹军是联军的庖厨。越跑到后面，人越少，有的跑不动成了俘虏，有的做了逃兵，还有的跑至半道累得当场倒毙。


逃奔的途中处处惊心，越往前走越是泥泞难行，进入华容县境，是大片的沼泽地，洋洋的水潭交错着黏湿滑溜的草垛，处处埋着陷阱，不留神便滑入了泥水里。


失败的哀伤情绪始终在军队中萦绕，南征时的踌躇满志已被赤壁的大火烧成了灰，此时留存的唯有那求生的渴慕。


曹操累得快要散成无数块碎片，马蹄歪了一下，也不知是踩着了水塘，还是陷入了泥淖。


他每走两个时辰，都会向旁边的马车里喊一声：“冲儿？”


回应他的声音很轻，人马行进的淌水声太大，他常常听不见，不得不把大半个身子匍匐下去，耳朵贴在车厢上，或者揭开车帘，悄悄地睨一眼。逼不得已时，他会把手探进去，探一探曹冲的鼻息，若能在指间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呼吸，他那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缓缓放下。


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追兵的喊声了，也许孙刘联军也疲累了，泥泞艰涩的道路不仅延宕了曹军速度，也绊住了追兵的步伐。


曹操立起身体望了望，漫长的华容道快要到头了，这一支残兵仿佛从母亲腹中挣扎而出的婴儿，在潮湿阴冷的子宫里艰难地爬行，即将迎来苦涩的新生。


路口恍惚有旗帜飘了一飘，似乎一片不慎落入人间的青云，曹操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一揉，那面旗帜却变得清晰起来，旗帜下漫出了一股黑色洪流，有逼眼的亮光分泌而出，那是一支军队。


“有埋伏！”不知是谁号呼了一声，已精疲力竭的曹军都吓破了胆，竟有士兵哭了起来。


曹仁拍着马冲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丞相，快、快走……”


“快、快走……”于禁、夏侯惇一众武将也赶了上前，每个人都像得了哮喘病，说话透着无力。


曹操打量着这些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将军们，那一张张倦怠的脸显着菜色，像是饥饿多年的难民，拿着兵器的手竟在不由自主地发颤，身体摇晃着，似乎随时可能掉下马鞍，他心里又悲又苦，眼泪几乎要蹦出来。


他缓缓地拔出佩剑，脸上透着誓死的坚决：“孤欲与众将共生死！”他咬着牙，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断在血液里跳跃沸腾。


“孟德，别来无恙乎？”一个清朗高爽的声音幽幽传来，仿佛高山之巅垂下的一溜清泉，流淌着畅快的语调。


曹操愣住了，他看见那面旗帜下缓缓驰来一骑，冷清的阳光在那人的脸上耐心地勾勒，他忽然明白了，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玄德，汝欲取吾性命乎？”


刘备畅声大笑：“非也，非也，今日只为叙旧耳。”


“叙旧？”曹操只当刘备是杀人前的伪善仁厚，“玄德好兴致，伏于此路候操多时，原来只为叙旧？”


刘备却是确定地说：“正是，孟德不信也罢，信也罢，刘备今日不举刀兵，更不取孟德性命，只为叙旧！”


曹操一怔：“奇了，你不举刀兵，又为何伏兵当道？不取我性命，又何必挥师拦路？”


刘备富含意味地凝视着他：“当年讨董之际，孟德问刘备，‘若他日刀兵相见，该当若何？’孟德尚记刘备之回答否？”


曹操回想着：“你说愿效法晋文公……”他不禁一呆，“玄德今日莫不是要效法晋文公？你这是为何？为一句戏言释刀兵，玄德若当真行此举，曹孟德是该领汝情，还是笑汝愚拙？”


刘备轩朗大笑：“孟德想知道刘备为何放你，何不下马一叙？”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自己却先下马，走至路口新搭起的土台前。


曹操犹豫着，曹仁在他背后悄声道：“丞相，不要去，刘备奸诈，不可信。”


曹操把佩剑插回鞘，筹谋道：“刘备若要杀我，此刻便该率军杀来，不用再施伎俩，我便去会会他，瞧他怎么说！”


他驱马向前，曹仁、夏侯惇一众人到底不放心，索性紧跟在他身后，同来到土台下。


曹操腾身下马，正对上刘备含笑的眼睛，他乍看见刘备身后白衣羽扇的年轻人：“这位便是诸葛孔明？”


诸葛亮行了一礼：“承曹丞相知道诸葛亮微名。”


曹操一面和刘备登台，一面打量诸葛亮，说道：“‘卧龙’之名，荆州俱闻，我自得荆州，日日听闻‘卧龙’，人未见，耳却熟也。”


刘备笑吟吟地说：“蒙孟德记得刘备帐下心腹。”他见曹操仍在看诸葛亮，不禁笑道，“孟德对孔明如此着迷么？”


曹操失落地说：“我是以为他像，郭奉孝……不免多多看顾……”提起郭嘉，心中的酸痛涌动起来，那个死在北征乌桓途中的英姿青年，是烙在他心上的伤疤。他忽然想，若是郭嘉还在，赤壁这把火也许烧不起来。


说话间，二人已在土台落座，有侍从奉酒爵献上，刘备捧起：“为久别重逢，当饮此爵！”


曹操端着酒爵迟迟不饮，刘备心里透亮，笑道：“孟德若担忧此酒，我们换一换就是！”他说着便要去取曹操手中酒爵，曹操却不肯了，他是受不得激将的倔强脾气，索性当先一饮而尽，还张扬地亮了亮底。


刘备也笑着饮毕，他用探询的目光看住曹操：“赤壁一战，孟德以为如何？”


曹操叹了口气：“奈何，兵锋未交，疾病先行，士气低落千丈，徒使周郎成名！”


刘备笑道：“孟德经年征战，天下豪杰皆为授首，意气风发，却败于小儿郎手中，可知天意无常，正逆自有天惩之！”


曹操听出刘备在嘲讽他，他“哼”了一声：“何为天惩，我为天子讨逆，率王师南征，尔等不服归化，与王师争衡，我之败乃朝廷之败。”


刘备微微收住了笑：“孟德以己为正，以彼为逆，却不知天下皆以汝为逆，恨不能讨贼兴复，还帝于都！”


曹操冷笑了一声：“我为逆？若没有我曹操，天下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尔等明忠汉室，而乃割据州郡，妄图称霸一方，与朝廷分庭抗礼，若尔等为正，不知何人为逆！”


刘备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迎着曹操的话锋说：“正朔之间自有公论，孟德倘或以汉家忠臣自居，当日逼宫戕害无辜之时，忠心何在！”


曹操静默有时，他仰起了脸，神情间隐伏着不肯屈服的毅然：“尔等口说忠心，却觊觎神器。天子沦落颠沛时，诸人作壁上观，不援手不朝奉不迎候，而今朝廷典章粗具，天子旌旗四指，却与我辩难正逆，人心之伪善，令人齿寒！”


他也不待刘备回应，举起续了酒的铜爵，朗声道：“曹操坦率相告，天下诸侯欲恢复汉家衣冠者，也只有你刘备一个，你我虽为仇雠，却到底有此同道，为此当寿！”


刘备也举爵奉觞祝寿：“望孟德当真心存汉室，如此，天下大幸！”


曹操意味复杂地一笑，他把酒爵放下，说道：“玄德今日伏兵中道，想来不是只为与操辩难正逆，你还未告诉我，你为何要放我走？”


刘备慢悠悠地说：“你不能死。”


曹操笑出了声：“我为何不能死，真真奇了！”


刘备仍是漫不经心地微笑：“我虽恨你，但也佩服你才略，数年之间扫平北方，俾得战乱之地重归太平。你若死去，北方将重陷战火，天子无所归依，宗庙无所建立，也不知多少觊觎神器者将操戈而起，天下将重现董卓末年之乱。”


曹操恍然大悟：“原来曹孟德这条命还有这般作用，”他向前一倾，诡谲地一笑，“玄德是否也为自己计，曹操不死，北方平定，后顾无忧，还能牵住乘胜追锋的江东，玄德方能在江南挖一抔土？”


刘备不说话了，两人互相对望着，忽然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


曹操咬着牙笑道：“刘玄德阴险之极，机诈之极，可恨可鄙，也可敬可叹！”


刘备用同样的语气说：“曹孟德张狂之极，卑劣之极，可痛可气，也可赞可重！”


“当以此祝寿！”曹操再举酒爵，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倒酒入口。


曹操露出挑衅的笑：“你就不怕放了我回去，他年我重振刀兵，再与玄德一争高低，那时，你休要后悔！”


刘备淡淡地笑道：“刘玄德一生行事绝不后悔，若他年再与孟德战场相见，我一定会杀了你！”


曹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曹操这颗头颅值钱得很，只怕你摘不去，我也给你一句话，他日若你我再举刀兵，我定不饶你！”


“我等着你来杀我。”刘备半认真半玩笑，他举起了酒爵，“此一爵后，各自别过，日后仍是仇雠，你我不共戴天！”


曹操毫不客气地说：“不共戴天！”


两人彼此饮毕，曹操拱拱手，匆匆地走下土台，一直忐忑等候的曹军将领忙不迭地簇拥着他返回行阵。


刘备令路口的军队让开一条道，曹军像涧溪般缓缓地从夹路的刘军中漫出去，在周围刀枪剑戟的森严押护下行进，着实觉得骇人，也不免古怪。


这时，那驱赶马车的车夫不提防，车轱辘也不知撵着了什么，马车狠狠地一颠，像筛豆子似的将车厢抛起一段，又哐地落下来。


曹操登时大怒：“跌着公子，我要你的脑袋！”他不由分说掀开车帘，着急地喊道：“冲儿？”


曹冲没有反应，昏暗的车厢犹如一具灰尘扑扑的骨灰盒，阖着死去多年的残骸。曹操的脸竟发白了，伸手在剑柄上捏了一捏，心里已起了残忍的杀机。


“公子有恙乎？”诸葛亮的声音便如轻风吹拂，那一袭白衣从刀剑林立的军阵之间缓慢出列。


曹操犹疑了一下：“军中疾疫已历数月，吾儿不慎染疾……”


“我能看看么？”诸葛亮静静地说。


曹操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晌，诸葛亮淡淡地一笑，他一甩缰绳，踏踏地向那马车驰来。曹军众将本想拦阻，夏侯惇已把剑拔了出来，生恐诸葛亮有甚叵测居心。曹操此刻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什么敌我之别，挥手让众将退下。


诸葛亮便从曹军众将之间策马而过，他俯身往车里凝看了许久，沉思片刻：“公子沉疴已久，不可再延宕时日，需急治。”


他从腰间的革囊里取出一只小布袋：“这是几味药，赶快给公子服下，或还能有救。然三日之内为最要紧，若能挨过三日，则病瘥复初，若挨不过，天意如何，亮也莫可奈何。”


曹操怔愣了半晌，犹犹豫豫地接过药袋子：“你……”他张着嘴，却不知该怎么组织一句话。


诸葛亮平静地说：“同为人父母，同有怜子之心。丞相数年征伐，残家园、坏阡陌，也见过父别子、母诀女，天下凄惨之景，令人鼻酸。丞相今有幼子病危之痛，其锥心刺骨应深不可忘，当能体谅天下父母之心。”他手搭羽扇，抚掌一揖，调转马头驱入刘军阵列。


曹操脸上的表情像流淌的水，一会儿苦，一会儿愁，一会儿酸，一会儿悦。他其实听出了诸葛亮话里的劝诫，他望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仿佛一片白羽毛，既纯净又繁复，也不知那颗心里藏着多少不堪回首的惨淡往事。


他长叹一声：“多谢！”


曹军重又开拔，车马之声搅动泥浆，像在锅里拍打稀粥。曹操去得远了，忽然听得刘备在他背后呼喊：“孟德，汝欠我女儿一条命，吾今日以德报怨，救汝小儿一命，汝该如何谢我？”


曹操勒住战马，他没有回头，片刻的安静后，“嗡嗡”的声音顺着他肩上的风飞出来：“他日与玄德战场相见，若玄德挥戈挺近，吾当不辞争之；若玄德坚壁清野，当退避不战！”


“如此多谢！”刘备高声地笑道。


曹操一甩马鞭，马蹄噼里啪啦地拍着泥水飞驰，一面缺了角的大纛遮住他的后背，渐渐地消失成一线黑影。适才人声鼎沸的华容道只剩下几行凌乱的车马印，弯弯曲曲地拖拽出去，仿佛蜕皮的老蛇，沧桑而迟缓地爬向迷蒙的远方。

第十八章 乘虚夺四郡，三分之势初现


江陵城一派喧嚣，明天曹军要返回许都了，经过了赤壁之战的惨败，曹军归心似箭，听说明日开拔北返，不少士兵抱头痛哭。北还的军令还没有正式下达，各营上下已把包袱行囊收拾停当，只等一声号令，立即整装出发，飞一般奔回北方的巢穴。他们再也不想来江南了，便是半夜听见江水拍案，也以为是赤壁上空炸开的火花。


可是能回去的士兵只是一半，还有一半被留下来镇守荆州，赤壁的战火虽然熄灭了，战事还没有结束，东吴军队东西出击，西逼江陵，东攻合肥，西线由周瑜统率，东线却是孙权亲自指挥。在这两条战线上，屯守江淮的曹军士兵来回奔走，忽而救东线合肥、九江，忽而救西线夷陵、江陵，东吴战船在长江南岸屯兵待战，旌旗招展，荡开了长江的白雾。


曹军士兵每日枕戈待旦，忙得昼夜颠倒，寝食难安，被东吴无休止的挑战逼得心里窝火。曹兵气急败坏，曾有士兵在屯坞上指着东吴军队怒骂：“孙权你娘的有完没完！”


赤壁的喧天烈火仿佛在宣告着什么，世上并没有战无不胜的军队，弱小也会战胜强大。这时候的东吴很像八年前的曹操，而曹操却像八年前的袁绍。官渡之战与赤壁之战都成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战胜袁绍之后的曹操几乎成了一个神话，那之后他挥师之处，所向披靡，各方诸侯望风俯首，天下统一仿佛指日可待，可是这样一场大火，像开满长江的血红龙舌兰，鲜艳得让世人惊骇，生生把天下统一的步伐烧得往后退缩了不知多少年。曹操第一次生出了垂垂老矣的悲慨感觉，他败给了三十四岁的周瑜。三十四岁，真是意气风发的好年华，踌躇满志、满腔激情，便是在激荡春潮间凭栏瞩望，看春风绿满江山，听膏雨催肥了庭中蕉葚，风雨中仗剑独行，访友林泉，醉卧野石，没顾忌地说上一两句不可一世的轻狂话，也没人会取笑你。


曹操真的以为自己老了，他仿佛枯木似的呆坐在屋子里，手里捏着一个活动的木偶。那是曹冲的玩偶，他怜惜地摸了摸，冰凉凉的，仿佛儿子在自己怀里最后的温度。


门外有凄苦的风急匆匆过路，他会以为那是曹冲在呼喊他，他于是欣喜地回过头去，可风已跑远了，灰白的一缕烟在门楣上攀附，如同孩子顽皮的一抹笑。


他失意地叹了口气，仍是抚摸着木偶发呆，他想这就是衰老吧，手里握着小儿的玩偶，心里怀想着过往的天伦之乐，傻子似的或笑或哭，想要找个人倾诉时，却仍是那么凄惶孤单。


是真的孤单，便是身披鳞甲，置身于万军之中，也觉得自己被世界隔离开，那种热烈如青春火焰的喧嚣与他无关。他其实最想的只是握住儿子的手，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脸，含着微笑听儿子背诗，然后安静地睡去。


“丞相……”有人轻轻地喊他，声音像魂在耳际过路。


曹操迟滞地抬起头，来的人是杨修，他恍惚地答应了一声，也觉得自己似乎没出声，只是咽喉蠕动了一下。


杨修掩泪一叹：“丞相节哀，公子早夭，令人痛惜，可人死不能复生。丞相若沉溺伤情而不能自拔，国之社稷何托，三军将士何依！”


大帽子扣下来，曹操便是不想振作也不能了，他敛住伤怀，沉着地说：“多谢德祖宽慰，孤不过遐思耳，断不会为一儿物故而贻误大事。”


杨修见曹操释怀，说道：“丞相，益州特使已在江陵等候了三日，丞相要不要见一见？”


曹操听见益州特使，心里便泛出厌烦。他和东吴交战前，刘璋派别驾从事张肃送叟兵三百人，并进献杂物无数，礼数做得周到，却到底是坐观成败的姿态，既不明喻支持，也不直言反拒，和官渡之战时的刘表一模一样。又想在朝廷捞好处分利益，又不想出力气，妄想不出血而坐享其成，为了确保西线太平，曹操忍下恶气，封了张肃为广汉太守，还请旨褒奖刘璋，做到了仁至义尽。如今他在赤壁打了败仗，刘璋的这一拨使者应是在战事爆发前离开成都的，若是知道他遭了大败，也许便缩回去了，这当口来江陵谒见，天知道安了什么机心，曹操第一个念头便是不想见。


杨修看得出曹操的不以为然，小心地劝道：“丞相，东吴战事不利，若能得益州援助，也可掣肘江东，还是见一见吧。”


曹操闷闷地想了一会儿，淡淡地说：“请他来吧。”


片刻，使者款款而入，在屋中停住，也不伏拜，只浅浅一揖，声音像鼻孔塞了棉花：“益州特使张松见过丞相！”


礼数浅陋如此，曹操心里便生出恶感。再看那使者张松，尖嘴猴腮，眼睛只有米豆大，却像安了活塞，没完没了地转动，鼻头像用棒槌压过，塌陷成扁平的两个半圆，嘴是合不拢的，两片兔牙相当醒目，嚣张地压着下唇，一说话便啄米似的向前戳，那容貌活似一只土拨鼠。


曹操越看越糟心，恨不得拿张手绢把眼睛遮住，他索性把目光撇过去：“特使此次谒孤，可有他事？”


张松是俗世里历练出来的人精，第一眼便看出曹操的不耐烦，又听曹操连客套话也不说，第一句便在拷问来意，他心里冷笑了两声，不冷不热地说：“松为我主致敬丞相耳，我主听闻丞相挥师南下，备薄礼犒劳三军。”


曹操总觉得张松在嘲笑自己，明明他在赤壁落得大败，刘璋竟然遣使备礼犒劳三军，这不是看他曹操笑话么？


他冷冰冰地说：“多谢刘季玉挂心，孤与江东之战，蒙他还遣使犒劳，你回去告诉季玉公，下次再有战事，不必如此客气！”


张松听出曹操语气里拒绝的意思，心里的不悦更浓了，带着讥诮的口吻道：“不敢，丞相为国出征，吾等怎敢不奉觞相送。丞相战无不胜，旌旗所指，敌寇破胆，吾等钦佩之至，怎能不千里奔赴，观瞻战事，以为效法乎！”


曹操忽地站起来，手里掐着木偶“咯咯”响，直吓得杨修一身冷汗，他焦急地给张松飞了一个眼神，却如石子投入深潭，一丝儿漪澜没有。


曹操咬着牙轻轻冷笑：“孤明日当复返许都，尚有要紧事需处置，你退下吧！”他昂起头，也不看张松，甩袖而去。


杨修慌得去责怪张松：“永年兄，你这是说的甚话，丞相刚在赤壁大败，最是听不得旁人提及败仗。你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不惹了丞相怒气！”


张松不屑地说：“曹公好大气性，胸襟如此窄小，谁人不打败仗？打了败仗便做出掩耳之态，我瞧他日后莫不是从此不败么？”


杨修叹息道：“丞相新遭败军，又遭子亡，心境不佳，难免为一语不合而生嫌隙。永年该缓语相说，丞相并非无理之人。”


张松缓了缓语气：“德祖，我自来荆州，幸得有你多方照拂，奈何遭际蹉跌，有负君之望！”


杨修真诚地说：“修虽与永年相交无多，却以为永年为桢干之才，本欲向丞相举荐。永年勿要妄生退意，容我徐徐劝导。”


“举不举荐不要紧，只我身负吾主使命，如今不能通达，奈何！”张松叹了口气。


杨修筹谋道：“无妨，此事尚有转圜，请永年暂居荆州，江陵战事紧迫，或可移往襄阳，待我向丞相解意，必定为君通达。”


张松感激地一拜：“多谢德祖！”


他别了杨修，自去传舍歇息，他这次从成都带来了五十余人的使团，礼物亦有十来辆马车，浩浩荡荡，可谓致礼厚重。不想行到江陵，却被足足晾了三天，别说是见曹操一面，往公门投递来信也被司阍撵出来，若不是主簿杨修多方照顾，谁也不会搭理他这益州特使。他像是一只扑在窗格子上的飞蛾，看见窗内光明灼灼，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入屋的缝隙。


张松把门合上，去里屋的竹笥里取出一卷布帛，小心地放在书案上，轻轻地抚了抚，脸上含着爱惜的神情，宛若面对一件稀世珍宝。


他将卷轴轻轻拉开一个角，露出“益州舆图”几个墨色隶书，他盯着那几个字，无谓地笑了一声，而后缓缓地合拢卷轴，两只手紧紧地捧住，眯缝眼里像死灰复燃的烛光，渐渐明亮起来。


※※※


四个印绶盒子齐齐整整地放在案上，刘琦伸出手颤颤地一抚，病恹恹的脸上显出一抹笑，笑容在深黑的眼袋边缘蠕动，像是在哭。


“武陵、长沙、桂阳、零陵……”他喃喃地念着，心中有些梦幻的感觉，仿佛这是隔着雾看见的一隅阳光。三个月不到，荆州的江南四郡尽皆收归，四郡太守不约而同地卸甲服膺，本来想象中一场艰难的攻城拔寨竟变成了轻松的举手之劳，南下略定疆场的军队几乎是兵不血刃，士兵仿佛只是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各郡太守便洞开城门，面缚请降。


他颤巍巍看着刘备，吐丝似的说：“叔父，辛苦了。”


刘备笑容可掬的脸上像开着一朵牡丹花：“公子，我已上表朝廷，请命公子为荆州刺史！”


刘琦着急地咳嗽了一声：“不不，我何德何能，敢膺荆州重任，江南四郡为叔父所夺，刺史一职该叔父受任！”


刘备不容置疑地说：“公子为景升嫡子，荆州本是公子家业，由公子持掌荆州为天经地义，我怎可越俎代庖！”


刘琦急喘成了一团，捂着胸口却说不出话，不得已巴巴地看了诸葛亮一眼。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一丝表情也没有，眉峰轻轻上挑，似乎有微风轻掠。


刘备近身向前，亲自为刘琦揉胸捶背：“公子当安心养病，旁的事无须担忧，我一定会尽心辅佐公子，他日北出长江，重夺荆州疆域。”


刘琦唔唔地应着，他伏在案上，胳膊抵着四个印盒，印盒向外挪了一寸，他觉得自己握不住这四个印盒。印盒太沉，仿佛四座山峰，他孱弱的病体只合躺在床上苟延残喘，而不是担负江山社稷。


“此次力夺四郡，复我荆州疆域，该当、该当庆功！”刘琦终于咳出了几句断续的话。


刘备恭顺地说：“但听公子吩咐，公子若要庆功，我们庆功则是。”


刘琦磕磕巴巴地说：“好，那、那庆……”他说不出话了，剧烈的咳嗽压弯了他的腰，他把自己埋了下去，眼里一片昏黑。


诸葛亮和刘备离了刘琦的住所，两人牵着马缓缓行走，春天的临烝葱茏如一枚碧玉，柔腻的湘水仿佛女儿深藏的娇羞。水上的轻雾荡起裙裳似的联翩帷幕，风里荡来哀婉舒缓的歌声，似乎千年前屈子吟哦的那一曲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那肝肠寸断的悲叹永恒地飘荡在湘水的上空，染了千年的水汽，变得湿润而沉重，黏黏地贴着行人的衣衫。


两人安静地听着吟唱，许是被那诗的情绪感染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彼此都有种恍惚的感觉，以为这脚下的土地不真实。


“孔明看公子的病还能挨多久？”刘备忧心道。


诸葛亮摇头：“拖不过今年。”


刘备停住步子，叹息道：“公子真是命运多舛，令人伤心。荆州如今危机四伏，曹操在北，东吴在东，公子若此时覆没，也不知会生出多少变故！”


诸葛亮知道刘备的心思，有一个刘琦在，攻伐荆州便是师出有名，刘琦若亡故，挡在刘备面前的正义盾牌便瓦解为尘。他们这次趁着东吴在北岸和曹操争得难解难分，迅速率军南下，短短时日便夺得江南四郡，虽说是兵锋所向，不可阻挡，到底有刘琦这面旗帜张扬出去，这些刘表麾下的旧臣才俯首投降。如果刘琦不在了，刘备必须独自面对荆州新附，还得防备东吴和北方的觊觎心，南荆州虽已踩在脚下，但隐伏的危机却如地火，随时会喷出来。


诸葛亮思量着这些林林总总的危难，说道：“江陵如今虽还在曹操手里，我想不日便会被东吴拿下。此一地为荆州北出长江要隘，亮以为将来无论如何要拿回来，若无江陵，则荆州所凭天堑荡然无存，日后再想北出长江，或西入益州，皆要借过人家地盘，难矣。”


刘备颔首：“江陵之地势必要归于我手，不能让人家掐住我之咽喉，目下最要紧的是，先在何处做临时州治？”


诸葛亮举起羽扇，轻轻一扬：“就在临烝吧，此地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交界地，江南四郡新得，需先安民心，唯有深入腹心，方能理民。”


刘备笑了一声：“孔明前日送公子来临烝，便有在此设州治之意乎？”


诸葛亮伏下羽扇一拜：“主公睿智，亮之心意不可躲藏！”


刘备朗朗大笑，他仰头看着满天闪亮的阳光碎片，一片片如鲜艳的花瓣，在天空白嫩的皮肤上活蹦乱跳：“孔明，我任你为军师中郎将，你就在临烝驻守，总督三郡民生赋税，为我后方支援！”他扬起马鞭，向北用力挥去，“我则北临长江，偏要在曹操和孙权之间挖出一块空地，你等着看我，总有一天把州治搬去北岸！”


诸葛亮信服地扬声道：“亮深信主公必能成就大业！”


刘备畅声一笑，忽地朗声诵唱道：“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枢兮击鸣鼓……”


诸葛亮听出刘备在背诵屈原的《国殇》，刘备那吟哦粗犷雄迈，宛若战场上急切的鼓声，隆隆间催迫出不惧生死的狂扬士气。他心情激荡，不由得跟着刘备齐声颂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荡气回肠的诵唱是战士撑开的玄色铠甲，压过湘水畔飘荡的哀伤吟哦，沉淀千年的哀愁在顷刻间土崩瓦解，而雄阔的英雄心却无限度地膨胀起来，燃烧起来，将映亮荆州的天空。




卷尾


灯光幽幽地吐着金丝，是一丝剪不断的深情，在夜的寂静中播散。诸葛亮倚着门，久久地凝视着屋里的女人，她却凝视着床榻上熟睡的小婴孩，时而轻轻抚拍，时而低低吟唱，时而悄悄浅笑，仿佛沉浸在梦幻中的小女孩儿。


诸葛亮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抱住她的肩。


黄月英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瞧，嗔怪道：“吓死我了……”她忙放低了声音，“我听说今日三军庆功，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轻轻一嗅，“嗯，有酒气！”


诸葛亮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什么鼻子！”他俯身仔细地凝视着诸葛果，女儿已快一岁，模样儿精致得像个粉瓷娃娃，睡着了还撅着嘴，吧嗒吧嗒地不知在嘀咕什么。


他看得心底柔情涨潮，悄声道：“果儿，你爹来了，你还睡么，大半年没见了，你长这么大了，唉，爹爹快不认得你了。”


黄月英扯住了他：“好容易睡着，别吵醒她。”她和诸葛亮悄悄地走到外间，虽离了里屋，却能看见里边诸葛果的动静，她一面张望着屋里的诸葛果，一面叹气，“你这闺女太闹腾，也不知是像谁，不省心。”


诸葛亮揶揄道：“像你！”


黄月英抢过他的羽扇，用力拍在他的胸膛上：“呸，我不省心么？”


诸葛亮看她着急，本想大笑，却因怕吵醒诸葛果，压着嗓子笑了两声，却装出正经的模样说：“夫人休要恼怒，听亮慢慢道来。所谓不省心，当日为娶夫人，费尽周折，此为一不省心；待得佳偶初成，却每被夫人刁难，诸葛亮苦不堪言，此为二不省心；后喜得一女，夫人强抱不放，诸葛亮奈何碰不到自家女儿，此为三不省心。”


黄月英用羽扇遮住脸笑倒下去：“偏你舌头长，有理无理皆能说得通！”她笑叹了口气，取来一方手绢捋着羽扇，“你这次接我们母女来临烝，能让我们待多久？”


诸葛亮适意地抱住膝：“也许会很久，也许……”他其实也不知道，他是注定将东奔西跑的忙碌人，妻儿的温情只是他疲累时停泊的驿站，他匆匆歇过一夜，还来不及体味家的温暖，便又要踏上征程。


黄月英是明达通透的女子，不争那日日夜夜的厮守，她平静地说：“不管多久，我只想让果儿认得爹爹，不然她长大了，见了你不认识。”


些微的伤感让诸葛亮眼睑微酸，他动情地握住妻子的双手，信誓旦旦地说：“这一次，果儿会认得爹爹。”


黄月英低低一笑：“我权且信你一次！”她因听见里屋的诸葛果哼了一声，忙丢下羽扇，小跑着进屋。诸葛果原来只是翻身，她给女儿掖好被角，反身出来，却发现诸葛亮趴在案上睡着了，一只手捏着一卷书，一只手举起白羽扇挡住半边脸，似乎在梦里怕光。


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悄悄地寻了一领披风出来，轻轻地搭在诸葛亮身上，她便安静地坐在柔软的灯光下，守着她的丈夫和女儿，仿佛守着她一生的信仰。


夜风携着若隐若现的喧嚣轻叩窗格，那是庆功宴上僚属们的欢声，却只在窗下停驻了一刹，很快绕道溜走了，仿佛怕吵醒了这一刻温情脉脉的安静。

卷三 谋取益州




卷首


汉献帝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京城。


暮云微度，霞光在云里犹如丝线穿插，似有一双巧手以云为锦，以晖为线，飞针走线间编织出满天流光锦云。


院子里花开似锦，粉的百合、黄的毫菊、红的金钟、紫的月季争奇斗艳，一朵朵向着阳光尽力生长，花瓣舒展如女人群袂，簌簌地抖动芬芳，逗引着狂蜂舞蝶。


孙权立在花中，手里握着一只水瓢，瓢中的水逐次倾倒在花朵上，花儿争先恐后伸长茎秆，贪婪地吞噬着甘甜的清泉。


背后有人声响起，他也不回头，仍然沉浸在与花共语的欢愉中，直到那声音离得更近了，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笑吟吟地望着对他躬身下拜的两个人——周瑜和鲁肃。


“公瑾、子敬，欲观花否？”他伸开手，把身后的姹紫嫣红展现在视野里。


周瑜可没有孙权的这份闲情逸致，郑重地说：“瑜非来观花，乃有要事上启主公！”他刚从江陵赶来，身上风尘未去，言行却毫不迟滞拖沓。


孙权似笑非笑：“公瑾素性风雅，今日却转性了么？”


大事逼近，主公居然还有这等雅致，周瑜却是两分讶异中掺着一分迷惑，对这个年轻的主公他有些时候甚是琢磨不透。孙权不似孙策，孙策英武刚猛，性子颇有几分躁烈，话说得冲得很，心思却不难猜。但孙权纯性柔和，孙策曾称他能举贤任能，以尽其心。孙权有驭人之术，更有一种帝王般的莫测心机。


“主公，肃也有要事上启！”鲁肃也是满脸凝重。


孙权慢腾腾地看了看他们二人，忽地摇头一笑：“可惜孤这些花无人欣赏了！”他轻一扬手，“谁先说？”


周瑜抢先迈了一步：“主公，瑜得知刘备向我东吴讨要南郡，不知主公作何决断？”


孙权转着手里的水瓢，却是微笑着反问：“公瑾以为当如何决断？”


“南郡扼守长江北道，若借给刘备，便给了他跨越江南江北的机会，刘备枭雄，不可不防！”周瑜的口气很坚决，他如今领着南郡太守，扼守这长江北岸要地，乍听说刘备要借南郡，千里奔回京城，势要阻止此事。


孙权静静地听着，慢慢地转向鲁肃：“子敬也是为此事？”


“是！”


“子敬以为如何？”孙权说话慢条斯理，还低头弹去一朵月季上沉重的水滴。


“肃以为可酌情借之！”鲁肃咬着语句说。


周瑜当即反驳道：“怎能借给刘备！自赤壁一战，刘备趁着我东吴与曹操鏖战，领兵攻下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如今刘琦又亡故，他当仁不让代为荆州牧，再把南郡让出，岂非是将大半个荆州拱手相让，此是为虎添翼，子敬岂能慈柔而助敌！”


鲁肃没有周瑜的激切，他保持不愠不火的语气：“公瑾也说刘备已为荆州牧，荆州名义是为其辖制所在。而肃以为东吴大敌是为曹操，并非刘备，何必因一地而生仇雠，致使孙刘交恶，当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岂是一地如此简单！”周瑜提高了声音，“刘备所占四郡皆在江南，我东吴掌控南郡和江夏，便是牢牢掐住了刘备北上之咽喉。他被困在长江以南，有天堑横隔，则是封死了他扩充疆域的企图，此天之所赐，如何可以轻易丢弃！”


鲁肃摇了摇头：“非也，南郡虽重要，然其直面襄阳！襄阳有曹操重兵，无日不图谋南下克复荆州。公瑾若不舍南郡一地，则前有曹军压境，后有刘备弄兵，两面掎角掣肘，这掐住咽喉之说从何说起？”


周瑜轻一摆手：“子敬此言差矣，让南郡给刘备，则江南四郡与江北一郡连成一线，形同一只打向我东吴胸腹的拳头，断不可因一时情势危急而贻误长久之谋！”


“若刘备为伸向我东吴的拳头，则合肥曹军呢？是否也为伸向我东吴的另一只拳头？前次主公亲领兵经略合肥，几番恶战皆不能攻下，可知其骁勇难敌！若死据南郡而不弃，则我东吴西临襄阳重兵，东临合肥军阵，岂非双线受敌？肃所言斟酌借之，也并非将南郡尽数让出，可两家分地共处！”


周瑜仍是不能认可：“何谓两家分地？刘备野心昭然，得寸地则望尺土，南郡一旦落入他掌握，下一步一定是江夏！”


两人争持不下，各自都不能说服对方，只得齐齐对孙权一拜：“望主公明断！”


孙权一直听得很认真，此刻听二人要自己判决，他轻轻地一笑：“二位休要因争生怒，”他抚着一朵朵热烈盛开的鲜花，“看看这满院秀色，舒解些戾气！”


“主公！”周瑜急叫了一声。


孙权似没感觉到他的焦虑，他自顾自地抚弄花朵：“花开得如此烂漫，朵朵向阳，却类于人的争强好胜。奈何花开得越早，败得也快！”他用两根指头一弄，拨出一束躲在花丛里的骨朵，“避于偏僻，虽晚于旁花，然能得长久，它花残败时，却是它姿容绝艳之时！”


他抚去骨朵上的一粒尘土，扭过头来对两人意味深长地笑。


周瑜先是一怔，既而一疑惑，迅即则是明白：“主公欲让南郡？”


孙权瞧了一眼脚边的木桶，里边的水剩得不多了，他索性提起木桶，把最后一点水洒在一盆月季上：“孤细细想过，曹操乃孙刘之敌，若因分土不均而使两家生隙，岂不是造利于敌，制祸于己！不让南郡给刘备，他定不依，让了南郡给刘备，又显得我东吴太柔弱，这样吧，先将南岸划给他，以全其请，也可暂时堵了他的口，如何？”


孙权语气虽温和，但显然是早拿定了主意，且分出去的乃南岸土地，又不控摄江北，既是依了鲁肃之请，又允了周瑜的谏议，几乎是两全之术。周瑜无法反对了：“主公既有此意，瑜当遵从，只是，”他转了话音，还是说道，“刘备枭雄之姿，难以驾驭，今日借一地，明日便是两地，主公当早作谋划！”


孙权轻声一叹：“长得太快的花总是很麻烦，”他将水桶水瓢一并放下，拍了拍手里的水沫，“养花尚且难，何况是养虎呢？”


鲁肃小心地提议道：“不如两家结成姻亲，连襟相关，暂可有所牵制！”


孙权哈地笑了出来：“如何结姻亲？子敬说说！”


“肃闻说刘备有一子，不若主公许女于他，则成秦晋之好！”


孙权笑道：“刘备好福气，得了东吴打下的江山，还能得孤的女儿，子敬可真为刘备打算得精明！”


鲁肃惶恐，正要谦辞以谢，孙权却玩笑般地说道：“若是刘备无妻，孤却可以将妹子嫁给他，孤那嫁不出去的妹子还能得一英雄相配，她只怕很是高兴！”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一面大笑一面摘了一朵花，在掌中来回抚摩。

第十九章 借荆州，孙刘联盟生嫌隙


“呼”的一阵风把门撞开了，屋里的女僮慌忙合上门，回头一瞧，倚在床帏里的甘夫人并无异常，虽然面色苍白无血，也不喘了，不咳了。


“夫人，饮些汤吧。”一个女僮捧着一碗蜜饯汤水跪在床头。


甘夫人疲惫地摇摇头：“放下吧。”她无力地靠在隐囊上，神采俱失的目光盯着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棂，有很细的风贴着窗拂过，似乎谁在窗下叹气。


她这一场病来势汹汹，两个月时间竟病入肌骨，卧床不起，眼见是江河日下，旬日衰竭，饮食皆废，百药无灵，也许大限便将来到，不过是苦苦地挨日子罢了。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瞧着满屋子里忙着服侍她的女僮，她不禁想着，还伺候什么呢，都没几日可以熬了。


紧闭的门被推开了，刘备跨过门槛，携着一身浓重的风尘，像是从沙堆里钻出来的仙人球，他一把解开披风的緌带，任意地丢出去，飞一般地走到床边。


甘夫人费力地坐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刘备轻轻摁住了她：“北边的事办好了，我特意来临烝瞧你，”他给甘夫人掖好掀开的被褥，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你觉得怎样？”


甘夫人苦涩地摇摇头：“不行了……”


刘备责怪地啧了一声：“什么不行了，尽说晦气话！”他望见床头搁着的一碗蜜饯汤水，伸手一探，“哟，有些凉了，你怎又不吃呢，我着厨下给你重做吧？”


甘夫人虚弱地摆手：“不用了……”


“不爱吃么？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他们做！”刘备温存地说，扬手便要吩咐下人。


甘夫人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别，我没胃口，你这会儿就是端碗龙肉，我也食之无味！”


刘备挽了她的手：“怎能不吃，空腹还要吃药，很是伤胃。你本就虚弱，再不进食，如何撑得下去，瞧你瘦成什么样……”他眼圈一红，忍着才没让眼泪滚落。


甘夫人冰凉的手在刘备的掌心缓缓放定：“夫君，”她用很柔软的声音说，“妾身大限到了……”


“说的什么话！”刘备又惊又伤地说。


甘夫人的手抽搐着，她凄婉而镇定地说：“夫君，我嫁于你十来年，如今见你大业初成，我很是欣慰，奈何天不假年，我不能再侍奉你了。”


刘备心如刀割：“哪里就严重到这地步了，你总是想太多。一场病痛而已，何苦咒自己！”


甘夫人沉沉地叹了一声：“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何尝不想多活几年，看着你终成大业，看着阿斗长大成人，可是，可是……”她哽咽住，悲泪潸然落下。


刘备好不难过，心中一时悲戚，无以言表，手臂轻弯，将妻子搂在怀里，眼泪一滴滴不能断绝地滚落。


甘夫人在他怀中轻泣道：“夫君，我若一死，最放心不下的是阿斗，他那么小便没了娘，我一想起就心痛如绞……你再寻个好人家的女儿，不求她别的，只要她对阿斗好，对你好……”


刘备呜咽着：“说什么娶新妇，你好生养息，阿斗没了亲娘不成……”


甘夫人流着泪酸涩一笑：“傻话，你怎能不娶新，你若是不再纳妇，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身边没有女人，谁来照顾你，你又是个急躁马虎的脾气，恁大个人还孩子气，没个细心的人照顾你，我真担心……”她越说越心痛，竟自泣不成声。


刘备一面给她擦泪，一面自己流着泪：“我急匆匆赶回来探病，你便和我说了一通丧气话，让人好不伤心。”


甘夫人已是伤心欲绝，强忍住那诀别的剧烈悲痛，把澎湃的眼泪狠狠地压在残损的心里：“好，好，我不说了……”她望着他，却长久没有说话，她轻轻抚摸着丈夫染了些微风霜的脸，心里涌动着无限的爱和无限的痛。


她多想能活得更长一点，看见他功业大成，看见他脱却数十年的颠沛艰苦，拥有他一直渴望拥有的梦想，看见他们的儿子长大，娶妻生子……


她期期地说：“我想见阿斗，你带他来见我，成么？”


刘备抹掉眼泪：“好，我立马去带他来！”他想也不想地拔腿就往外跑。


甘夫人听见那急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微笑像漂浮的花瓣，从眼角缓慢滑落。那脚步声真是熟悉呵，是她十余年光阴里最熟悉的一种眷恋，许多的日子里，有时是在令人恐慌的嘈杂中，有时是在一片萧瑟的孤寂中，有时是在茫然无顾的迷惘中。每当她听见那脚步声，那些嘈杂、孤寂、迷惘便都如晒干的雨水，成为阳光下飞逝的痕迹。她那飘荡无依的心便在瞬间平静着，温暖着，沉醉着。


那是属于她独有的眷恋，是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她依仗那眷恋，熬过了无数的艰难流徙。脚步声又渐清晰，宛若罗帐底吹奏出的柔软笙歌，在如霜的灯光下展开了一个亲昵的拥抱，她在意识里挣扎着向他奔跑而去，身体却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


好大的风，吹得新坟上的招魂幡飒飒乱舞，茔上的黄土被风卷着一粒粒滚下，撞上垒得严整的石块，一蹦跃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纷纷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他像木头似的倚坟而坐，身上承了许多黄土，他也没有拂一拂，似乎想要让自己与这新坟一起被黄土掩埋，也做个冢中枯骨。这样，他不会寂寞，坟里的亡人也不会寂寞。


背后新砌的墓碑上的刻字填了尘土，有些模糊，字是他自己写的，他知道自己的字不好，但是为了写好墓碑，他练了一天一夜，直到手膀子发麻，也不肯松懈一点。


亏欠了一生，还要亏欠几个字吗？


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兄弟、部属、妻子、儿女……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都在风里化作无根的飞絮，有的已被他抛弃在当年的征途上，成了无人可识的尘泥，有的还殷殷地追随在他的车辙下。他总是惦记着要给他们最好最珍贵的弥补，可他们在时，他只是苦难世间一个穷途末路的悲情羁客，等他能够弥补时，他们却早已灰飞烟灭。


有的人，注定会被自己对不起，有的人，注定会在下半辈子的愧疚中怀念，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的宿命。


一阵马蹄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下了，有人跳下了马，脚步很轻。


“主公，他们都在找你。”云一般的影子落在他面前，声音从那云里飘出，没有丝毫的尘垢。


刘备抬起头看了他半晌，他像是失忆了，忘记了这个人是谁，甚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在捕捉那分崩离析的记忆，最后艰难地组成一句话：“你来做什么？”


诸葛亮半蹲了下来，目光柔软而体恤：“主公沉溺哀伤，我们很是担心，今早不见你在房中，大家这会儿都在寻你。”


刘备轻叹：“心里难过，来这里坐坐。”他回过头，伸手在墓碑凹陷的字坑里抚摸，那粗糙的感觉让他微痛，而哀伤却缓缓压了下去。


诸葛亮心底恻然，索性坐在刘备身边：“主公深情，令人感动，只是哀思有节，望以大事为怀，切勿伤心过度。”


刘备怃然一叹：“刘玄德半生飘零，匹马征程，自以为以仁义为本，宽以待人，德以济人，到底有如许之人对不住。”他苦涩地笑了一声，“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徒叹愧意也无济于事！”


“主公，回去吧，大家不见你，甚为着急。”诸葛亮轻言细语地劝道。


刘备扶着墓碑站起来：“也只有你知道我在这里。”


两人翻身上马，也不策鞭，只松松地揽着缰辔，缓缓地并肩而行。


“主公，其实亮来寻你，还为一事。”诸葛亮道。


“什么事？”


“孙权遣使前来回复借南郡一事，他愿借地，但只能借南岸！”


刘备拽了一把缰绳：“恁个小气，给个南岸就打发了，江北之地若不得，算什么借南郡！”


“孙权也有他的盘算，他怕我们得了南郡，则江南江北连成一线，前可进取襄阳，后能逼入江夏，进而威胁东吴。他又不能因一南郡与我们结仇，便分地而划之，让我们不能北出长江，始终困于江南。”


“真是够精细的打算，你说，这地我们要还是不要？”


诸葛亮确定地说：“要，怎能不要，南岸油口为长江入口，先得此地，再图进取江北。主公须知，我们占取江北，一为全占荆州，二为上溯益州！”


刘备沉吟，须臾耸着眉头：“油口？待我接管之后，需得取个妥帖的名字！”


“一个名而已，改不改倒无所谓了。”


刘备一味摇头：“不响亮，不好记！”


诸葛亮笑了一声：“主公若嫌不好，改个名字便是。”


刘备使劲地想了想：“不然叫公安吧？文治武功（公）以安天下，好听好记，还吉利，如何？”


“甚好！”诸葛亮笑道。


两人行到临烝城门口，早见几骑飞出，腾起的黄尘在马蹄后甩出，仿佛拉开了一面帘幕。


“大哥！”张飞的喊声远远地传来。


刘备摇头：“这嗓门，在交趾也能听见了。”


张飞一骑轻尘飞来，大喊道：“可见着你了！”他甩着满头的汗珠，“东吴使者到了！”


“知道了！”他回答着，扭头去对诸葛亮说，“孔明，我该不该亲自去一趟东吴，向孙权讨要北岸？”


诸葛亮摇头：“太冒险，主公少安毋躁，北岸之地当徐徐求之。况且而今周瑜为南郡太守，一直屯守江陵城，便是孙权松口，周瑜也不答应。”


刘备不甘愿地叹口气，他攥着缰绳恨恨地说：“周公瑾啊周公瑾，你可真成了绊脚石！”他轻轻一飞马鞭，“既是东吴使者已到，孔明随我去一趟公安吧！”他没有滞涩地把新取的名念出来，那马鞭洒脱地飞出去，甩成一条张扬的弧线。

第二十章 联姻江东，诸葛亮力陈利害


一场冬雨后，寒冷更是深了，天空总是一片昏黄暗淡。屋瓦斗拱上凝了厚厚的霜，未干的雨水从檐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屋前蓄积了一洼潦水。


才进十月，屋里便燃了炭火，荆州之地多原隰丛林，湿气太重，一入冬季则冷风彻骨，寒冷仿佛具有很强的渗透性，锥子似的扎进了骨头里。


刘备几乎是跳上了台阶，心急火燎地推开门，想要冲进屋去避寒，却看见诸葛亮从后面急急地走来。他停住了，等着诸葛亮走到跟前，也不等诸葛亮行礼，一把攥着他便往屋里走，口里道：“天太冷，进去说话。”


诸葛亮一手夹着卷轴，小心地挪了出来：“这是亮整理的公安编户名簿节略，请主公过目！”


刘备搓了搓手，这才接过卷轴，一面细看，一面坐下，叹道：“孔明当真细心，计量翔实，瑕疵少见，只是数目庞杂，事体繁琐。可知孔明须得日以继夜，辛苦了。”


“这不是亮一人所为，故而不辛苦。”诸葛亮说。


刘备奇道：“那还有谁？”


“马良马季常。”


刘备想起来了，他兴致盎然地念出一句乡谚：“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他把卷轴“哗啦啦”一合，“是马家四公子？”


诸葛亮很欣慰刘备知道马良的名号：“正是他，这次主公新得公安，亮临时辟他助我料检民力，主公以为如何？”


刘备赞许地说：“人才难得，马良有贤名，孔明用他，我自然满意！”他满怀期望地一叹，“荆楚一地，人才济济，若皆能纳为我用，何愁大业不成！”


诸葛亮顺着刘备的话锋道：“现有个大才，主公用不用？”


“谁？”


诸葛亮沉稳地说：“刘巴刘子初！”


刘备这次却犹豫了。刘巴是荆州人，刘表数次征辟，他都拒而不就，摆出了不入仕的名士派头。曹操收复荆州，一道手令传下，他却欣然赴公门就职，后来还身负曹操之令，往江南招纳四郡。偏偏这时候刘备轻骑南下，江南四郡一夜之间易帜，他不得反使，北上的路又被刘备掌控，只好藏于乡里，伺机北还。刘备听闻刘巴才干，曾想纳为己用，刘巴却想方设法地躲着刘备，那颗心偏偏向着曹操，现在诸葛亮却向刘备举荐，这让他很是不解。


“刘子初……”刘备不置可否，“他是曹操的人，又不肯服顺，一门心思想要北还，岂能为我所用！”


诸葛亮沉静地说：“主公可曾听过此语：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他略等了等，看得刘备已在沉吟，便说道，“主公用刘巴，非仅为用一人，乃以用此人昭我爱才之心也。若刘巴能为我所用，为大善，若不能，则能昭示远人，刘巴之徒尚见用，何况其他？此为燕昭王筑台延郭隗而徕远人之意！”


诸葛亮说了一半，刘备已透彻明白，他点头道：“好，便用刘巴！可即刻延请之，他若肯来，我当欣然纳之，他若不来……”他迟疑着看了一眼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话茬儿：“由他东西南北，以显主公宽仁之怀！”


刘备苦笑了一声：“刘子初当真是不召之臣，天下士子若皆似刘巴一般倨傲无礼，刘玄德何能采众谋而成大事！”


诸葛亮款款道：“主公勿忧，主公有求才之心，贤才自可徐徐招纳。其实，亮有一大才一直想举荐给主公，只是此人行踪不定，如今竟不知道他在何处。”


“何人？”


“庞统庞士元！”


刘备兴奋起来，他兴冲冲地说：“可是‘凤雏’乎？”


诸葛亮微笑：“正是‘凤雏’，此人乃经纬桢干之才，其奇谋干略，亮不如也。若主公能纳此人入帷，当能济大事，成伟业。”


刘备盎然地说：“打听一下，‘凤雏’在哪里，必要延来一见，如此大才，怎能不纳入我囊中！”


诸葛亮道：“我已去信家姊问消息，想来这一两日便能有回信。”他冒出一个隐隐的担心，到底想要提前给刘备心中筑起准备的墙，说道，“士元性子桀倨，高迈而不容于世俗，若是日后延请至帷幄，望主公谅其短而用其长！”


刘备却想，连刘巴这般不通人情的士子他都咬碎牙齿忍了，庞统至多是恃才傲物，身上脱不掉名士的跅弛简傲，若论起轻率无威仪，难道还能比得过当着诸葛亮的面都箕踞的简雍么？简雍是什么人，可是他刘备的发小，他没所谓地说：“孔明放心，我还不至如此没胸襟。”


刘备回答得太干脆，反而让诸葛亮不能释怀，他太了解庞统，也太知道刘备，这两个人若不能倾心相交，便将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两个都太鲜明，彼此唯有非黑即白的结局，没有中庸选择。


“主公！”门口的铃下忽地喊道。


“何事？”刘备答道。


“有位晁先生拜访！”


“谁？”刘备恍惚了。


“他说他姓晁！”


刘备忽地觉得一阵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看着诸葛亮，嘟囔道：“他来做什么，期限还没到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对诸葛亮急切地挥挥手，“你暂避一时！”


“不用避，期限未至，晁家不会上门讨债。”诸葛亮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刘备却被诸葛亮的平静弄蒙了，他蓦地生出一个决然的念头，咬着牙阴森森地说：“他若要债，我撵他出去！”


诸葛亮宁静地一笑：“主公只要不赖账，便可无事。”


刘备也为自己刹那的耍赖念头感到可笑，他收拾着心情：“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晁焕来意如何，刘玄德不做无信之事！”他应了铃下一声，让他领晁焕进来。


“刘将军一向安好？”晁焕满面春风。


刘备殷勤相迎：“晁公稀客，今日是哪阵风将你吹来？”他请了晁焕另榻而坐，俨然待以为上宾之礼。


晁焕笑道：“听闻刘将军新得公安，晁某特来相贺！”


刘备绽出一丝笑容：“有劳晁公惦念，我琐事繁忙，也未曾登门叩拜，反叨扰晁公亲赴公安，实在过意不去！”


晁焕推手一笑：“不敢不惦念，也不敢劳动将军亲临，将军大事在身，怎可随意造访小民！”


两个寒暄欢愉，刘备一面堆着笑说废话，一面在心里默默算账。这两年多以来他从新野偏远一隅逐渐扩充地盘，属下的疆域包括荆州江南四郡，以及这新得的一半南郡，财力兵力已今非昔比，若要当真清偿债务也许并不是不可能。奈何管账的一直是诸葛亮，一是他不擅理财，二是有诸葛亮打理，他几乎可以不操心，因此竟不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攥了多少钱。


“刘将军，晁某有一事相问！”晁焕的声音拉回了刘备的神思，他笑着一扬手，“请讲！”


晁焕从袖子里抽出一片竹板，一张麻纸：“刘将军还记得这个么？”


刻骨铭心，怎能忘怀！


刘备的笑极不自然：“是当日我向晁公所借资财的券契！”


晁焕笑着点头：“将军信义昭然，至今也不赖账，晁某很是欣慰！”他展开麻纸，手指轻点着纸上的一行字，“再有半年此债到期，将军可曾备好了还款？”


刘备不知该如何说，而耳中却响起了一个沉稳的声音：“老先生放宽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到那一日自当连本带利一笔还清！”


晁焕转头瞧见诸葛亮：“原来是保人，你可曾记得，若刘将军不能还债，你必得还给我晁家五千家奴！”


诸葛亮平静地微笑：“有券契为凭据，诸葛亮怎会抵赖，晁老先生若是不信，再立一份契约也无妨！”


“好！有担当，此臣当配此主，此主当得此臣！”晁焕喝了一声彩，他左看看刘备，右看看诸葛亮，蓦地长声大笑，畅笑声中他走到房中的火炉边，一扬手，半片竹板落入炭火中，一团蓝色火焰腾起来，火苗子瞬间吞没了竹板。


“晁公！”刘备大惊失色。


晁焕和畅欢笑，见那竹板被烧成了黑乎乎的一团，也不见丝毫惋惜。


“晁公，你这是作甚？”刘备莫能明其意，还道是晁焕心智疯癫。


晁焕笑叹了一声：“我苦心经营二十年，攒下千万身家，奈何却养出一个暴戾的败家子，不可指望他继承家业！”


他稍稍一顿：“我一生穷于商贾，乱世纷扰，却做不了一个振困扶危的英雄，虽是遗憾，心中却常怀宏愿，若能凭我财力助英雄成于微末，也若我成了英伟基业一般。而将军乃汉室帝胄，信义昭于四海，兼之胸存远志，百折不挠，正是晁焕一生所寻觅的大英雄，所以莫说是五千万钱，便是将全部身家倾囊相授，又有何不可！”


刘备刹那间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地为自己刚才的担忧感到愧疚，诚挚地一拜到底：“晁公大义！”


晁焕连忙扶住了刘备：“将军不必行如此大礼，将军如今霸业初成，正证明晁某当日的眼光无差。既是如此，这借贷自当一笔勾销，权作我送给将军的薄礼！”


刘备备受感动，反手握住了晁焕：“晁公大恩大义，刘备终身铭刻！”


晁焕笑呵呵地扬起那张麻纸：“券板已烧，可契约尚在，书板两分，则券契不存，晁某有个小私心，想把这张契约留作纪念，将军可允否？”


刘备大度地说：“但凭晁公所愿！”


“刘将军借贷，孔明作保，千古之下，若后人得窥，倘能知英雄草创之艰难乎！”晁焕哈哈大笑，笑声明快爽朗，仿佛黑夜垂落时乍现天空的一线曙光。


※※※


秋天的气息越发凝重了，风扯着哀音从早吹到晚，萧瑟枯叶一片接着一片脱落枝头，阳光也变得昏黄衰弱。


院子里碎叶翻飞，诸葛亮从缤纷落叶中迤逦而行，径直走到门首，轻一推门，暖气霎时扑面。


马良和修远正跪坐在书案边，细细地整理着如山的文书，一册册分类堆列，再在面上贴上一条白布标签，诸葛亮看得笑起来：“季常怎做起了书佐？”


本聚精会神的两人听见笑声，回头看见诸葛亮进来了，都是一喜。


诸葛亮持起羽扇拍了拍修远的脑袋：“你又偷懒，分类文书本是你做的事，竟敢拖着季常为你干活！”


修远撅起嘴巴：“我可没拖，是他乐意干的。”


马良也忙解释道：“不干修远的事，我是见他忙不过来，索性帮一帮，你可千万别怪他，这孩子很是勤勉。”


诸葛亮将马良手中的文书挪走：“这不是你的职分，我请你来，可不是让你做书佐。”


马良忽地从明澈的眼睛里泛出笑来：“孔明兄，你还记得昔日在隆中时，我说愿日后做你门下书佐。可叹今日果真如愿，也不负此生也！”


诸葛亮回忆着，不禁莞尔：“季常之才为书佐之用，委屈了，人才不堪其用，岂不是亮之过！”提起人才，却勾拔起另一段心事，不由得蹙眉一叹，“可惜，两只凤凰皆飞去南边，诸葛亮，你何其拙迟！”


马良听出弦外之音：“孔明兄是指谁？”


诸葛亮郁郁地说：“刘巴执意欲往交趾，我瞧他是打算折返北还，追也追不回，唉。”


刘巴的事，马良多多少少知道些，他劝道：“少了刘巴，虽然惋惜，却也不必过分伤怀，天下之才何其多，总不能都收括于怀。”


诸葛亮用羽扇轻轻挥去浮尘，惆怅地说：“这是只小凤凰，飞则飞矣，我更惋惜的是大凤凰。”


“大凤凰……”马良还未曾领会出来。


诸葛亮提醒道：“庞士元。”


马良醒悟：“原来是‘凤雏’，怎么，他去了何处？”


诸葛亮惋惜地摇摇头：“江东，去了周瑜幕府。”他仰面喟叹，“周公瑾，周公瑾，你真是诸葛亮的对头，占据着我方北出长江要隘，还抢走我相中多年的人才！”


马良也遗憾地叹了口气：“真可惜了，”他蓦地闪出个想法，“孔明兄莫若手书给士元，请他南下。”


诸葛亮却没有丝毫动心：“不成，士元既已择主，便是名分确定，我若书信相请，违了道义仁信。再者，我们如今与东吴正有疆域之争，此时挖人家墙脚，将来如何向他们讨要北岸之地。”


马良怏怏作罢，他生出了好奇心：“也不知士元在周瑜帐下现任何职？”


诸葛亮懒懒地说：“听说是郡下功曹，”他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冷泉激荡，羽扇重重地拍在书案上，吓得正在整理文书的修远浑身一个激灵，他看着马良大笑起来，“季常，你真是一语中的，多承指教！”


马良须臾间哪里能体会诸葛亮瞬息变迁的心思，他傻傻地笑了一声：“我、我说什么了？”


诸葛亮自信地笑了笑：“凤凰须择梧桐而栖，不得甘露良木，则不会栖身长久。区区郡下功曹，怎是能栖凤凰之良木！”


马良似乎明白了什么：“孔明兄是说士元之才不得大用，他会离开东吴？”


诸葛亮用两根手指捋着羽毛扇，眼睛里荡漾起少年人的骄傲：“我便和周公瑾赌这一局！”


“赌什么？”马良越发糊涂了。


诸葛亮眼底绽开诡谲的笑，仿佛金丝菊在碧湖里徜徉，他轻而易举地说出两个字：“赌命！”


马良竟听得悚然，他猜不透诸葛亮的心思，却能感觉诸葛亮那勃勃不可阻挡的自信心。他想，也许庞统当真会离开东吴，将来的某个日子，在左将军刘备的公门里，会有一个重要的位子属于庞统。


他把这段心事放下，却另起一段心思：“我听说季平兄前日来了公安，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良窃以为季平兄雅量有望，孔明兄为何不辟他入公门？”


诸葛亮听他提起诸葛均，轻淡地说：“均儿品性均雅，却并非干才，因官取才，不能因人设官。公门之位有所任，有所不任，亮以为均儿不堪其职。”


马良感慨地叹息一声：“孔明兄真具公平心也！”


门外铃下说道：“军师，东吴使者到了，主公请你过去。”


诸葛亮一愣：“东吴使者？他们来做什么……”他满心的疑虑，却也不便滞留，吩咐了马良、修远几句，便去了刘备设在公安的府门。


府中已是人头攒动，却见院中整齐地摞着十来具竹笥，皆大得需两人之力方能抬起，也不知盛了多少金银绸帛。东吴使者果然已在堂上，已向刘备呈递了吴主手书和礼单，满脸堆笑地对刘备说：“吾家主公静候左将军佳音。”


刘备看见诸葛亮进来了，先是点头示意，一手捧着礼单和手书缓缓过目，含着得体的笑：“多谢吴侯美意，请使者客馆暂住，晚些当设宴相待，薄酒粗馔，不胜惶意。”


使者一揖，笑开了脸，乐颠颠地出了门。


诸葛亮这才说道：“主公，东吴遣使是为何事？”


刘备竟显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把孙权手书递给诸葛亮：“看看，奇哉怪也！”


诸葛亮接了信，那只是一方似玉一般光润的竹板，信的内容不多，是以孙权的名义所写，是说孙权获知刘备丧妻，深表哀悼。如今刘备椒房悬空，孙权有一妹，才貌堪优，愿配给刘备为妻，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很认真地看完最后一个字后，诸葛亮放了信，羽扇停在胸口很久没有动。


刘备抚着额头莫可若何：“你说他无端把妹妹嫁我，究竟何意？”


“一为牵制主公，二为修好同盟。”诸葛亮的语调四平八稳。


刘备不可置信：“孙权尚比你小一岁，他妹子定然是闺阁小姐，当嫁给年岁相当的少年儿郎，嫁给我作甚！”


诸葛亮轻一摇头：“主公英姿雄伟，气度不凡，佳人当配英雄，哪管得什么年岁！况且孙权与主公是为联姻，儿女私情倒在其次！”


刘备皱起了眉头：“我自然知道是政治联姻，可事情太突然，总以为忐忑，孔明，你看到底要不要许？”


诸葛亮缓然地说：“亮倒以为这桩亲事可以应许。”


“可许？”刘备瞪大眼睛。


诸葛亮点头：“有三利，一、两家联姻，可稳固联盟；二、孙刘同盟且联姻，利害攸关，可保荆州不失；三、既为婚姻，更能名正言顺地向孙权讨要江陵！”


刘备背着手来回踱了几遭，却仍是没有下定决心。娶一个妙龄少女于旁人是天赐艳福，于他却成了扎手的玫瑰，看着鲜艳欲滴，惹人迷醉，却得提防背后隐藏的伤害。他到底是瞻前顾后，仿佛在高崖上观风景，又想登高欣赏霜天云起，又害怕失足摔得粉身碎骨。


他不甚舒畅地呼了一口气：“出去走走，容我想一想。”


诸葛亮并不急催，他很懂得拿捏分寸，君主有难解之疑，他会提出中肯的意见，至于决断则由君主自己做主，他从不做死谏台鼎的偏激之举，以成己忠名而归君恶名，便是力争也当以智略为之。底下的僚属见诸葛亮从不言君恶，却也不效幸臣谄媚事上，偏偏刘备最信任他，私下里众说纷纭，有的说他圆滑、八面玲珑，有的却赞许他善为臣子，甚或告诫属下学习诸葛亮的事君之道。


刘备和诸葛亮一同出了正堂，看见府中僮仆将东吴送来的贽礼往屋里抬，刘备看了一阵，失笑道：“孙权或者真有诚意也未可知。”


两人信步而行，缓缓地走至后院，呜咽秋风如泣如诉，直吹得满园落花残叶堆积，踩上去咔嚓作响。


有小孩儿的笑声旋转在风里，仿佛刚学会啄米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天然一派没有修饰的欢快。


却见得是黄月英蹲在门口，面前铺开了一张锦罽，一岁的诸葛果和两岁的阿斗面对面地坐着，你攥着我的袖子，我扯着你的手。两个保姆一左一右，四只手臂张开如圈羊的栅栏，眼珠子仿佛钉子，死死地盯在阿斗的身上，生怕有个闪失。


黄月英摊开左手，手心站着一只木鸟，她对两个孩子眨眨眼睛，握住那鸟儿的尾巴转了两圈。木鸟便似注入了生命力，僵硬的翅膀竟扑扇起来，纤细的双足一会儿立，一会儿缩，仿佛在天空翱翔。


诸葛果拍着巴掌笑起来：“鸟，鸟飞，飞……”


阿斗吞咽着口水，只是傻笑，却说不出话，他比别的孩子说话慢，两岁了只会极简单的短词。


刘备叹道：“每回都麻烦你们照顾阿斗，实在抱歉。”


诸葛亮微笑：“没什么，阿斗讨巧，拙荆很喜爱，亮也喜爱。”


黄月英听见说话声音，回头见刘备来来，慌忙起身行了一礼。


刘备对黄月英含笑点头，俯身在诸葛果脸上抹了一把：“果儿，认得我么？”


诸葛果嘟起小嘴，撮出了伶俐的声音：“伯伯……”


刘备一把将她抱起，使劲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真是个聪明的丫头！”诸葛果觉得他的胡子扎脸，小手推了推他的脸，“须、须须……”


刘备没明白她的意思，长长的胡须扫过她嫩如水蜜的脸，她不高兴了，小嘴儿撅成小樱桃：“伯伯须须疼。”


阿斗见果儿被父亲抱住，心里痒起来，扯住了刘备的衣角：“抱、抱……”


刘备用督导成年人的口气说：“你是男孩儿，自己走路，爹爹不抱！”


“抱、抱……”阿斗跟父亲卯上了，他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角，倔强地往怀里挣，小脸上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刘备一瞪眼睛：“抱什么抱，没出息！”


阿斗吓得一丢手，两行眼泪啪嗒掉落，咧着小嘴哈气，眼看便要号啕大哭。


“阿斗，先生抱好么？”有个软绵绵的声音在说话，那声音真温暖，像荡漾在水面的一片阳光。


阿斗发傻地仰起头，他还没说好不好，便被诸葛亮抱了起来，他用一双手抱住诸葛亮的脖子，指头摁住他宽厚的背。那温暖像水一般蔓延开去，这个怀抱比父亲的怀抱更亲切更柔软，是值得一辈子依靠的保护，让他深深地迷恋起来。


刘备嗔怪道：“不能宠着他，宠溺过度，日后成不了大器！”


诸葛亮微微一笑：“公子还小呢，逼迫太急，适得其反却不好了。”


刘备无奈地一叹，他也不好再反对，只是抱着诸葛果，默默地凝看院中飘飞的黄叶，听诸葛果喔喔地自唱自说，他凝眉道：“孔明，我思量许久，东吴这门亲确该应允，只是，我想亲自去迎亲。”


诸葛亮却吃了一惊：“东吴虽有结姻之意，然到底叵测难料，主公若贸然前往，东吴腹地，援手难至，恐生不测之变。”


刘备默默一叹：“话虽如此，我也知只身前往东吴或有凶险，但我想当面向孙权亲自讨要江陵。”


诸葛亮迟疑着摇摇头：“怕只怕主公即便亲自讨要，孙权也未必肯奉送。亮以为莫若遣迎亲使前往东吴，主公是夫家，东吴是妇家，妇从夫嫁，亲迎入门，到公安再成大礼！”


刘备伸手捋着诸葛果的羊角辫，神情若有所思：“我还是去一趟吧，孔明不必劝了，江陵迟迟不能划归荆州，我心中始终横着垒石，一日不得江陵，一日不得安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倘若能得江陵固然万幸，倘若得不到，探探东吴虚实也好。”


诸葛亮知道刘备下定了决心，他也不好再作强劝，殷殷叮咛道：“主公既是主意已定，亮遵从则是，只是，主公当提防东吴强留主公不放。”


刘备沉默，一片树叶从苍色天空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却在接近地面时被风重又卷起。他瞧着那片落叶久久沉思，缓缓地回过脸来，声音沉定而不可改迁：“孔明放心，我与你定下半年之期，倘若半年之内，我仍无音信，你可便宜行事！”


冰凉的伤感从诸葛亮的心底慢慢涨起，他以为自己怯懦，他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刚强之人，却被此刻的离愁别情伤损了意志。刘备那带着永诀意味的话在他的心上挖了一个角，他想把缺角填满，却怎么也补不上。


如果世间不再有这个主公，他该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像瞬间的火花，他慌忙地扑灭了，残灭的灰烬却没有散去，每一粒都融入了血液里。


他不知道，那火花会在白帝城的涛声中重新燃烧，当烂漫春花在永安的山林间绚丽绽放时，那一天，他会永远失去他一生命定的主公，千古君臣知遇如东流之水，再也追不回了。这世间将只剩下他一个，在理想的道路上艰难跋涉，看秋风萧索、山水飘零，终于把自己的一身嶙峋瘦骨埋在酬答知己的誓言里。


怀里的阿斗忽地挣起来，他却沉浸在那软弱的伤情里，没有察觉阿斗的异样，直到听见黄月英喊了他一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只觉一股热流顺着胸口淌下去，滴滴答答在地面晕出了一片水渍，竟是阿斗在他身上尿了，他莫可奈何，竟笑了出来。


刘备看得又气又笑：“没出息！”


两个保姆慌忙过来抱走阿斗，黄月英赶着给诸葛亮换衣服，诸葛亮褪下湿透了的外衣，连羽扇也在滴水。诸葛果见父亲遭了水灾，心里懵懵懂懂，一面拍手笑，一面去揪刘备的胡子。


刘备颠了颠笑得咯吱咯吱的诸葛果，无限感慨地说：“阿斗、阿斗，我真得给你找个娘了！”

第二十一章 刘玄德渡江娶新妇，诸葛亮筹划脱身策


冷风在窗外急切地敲打，屋里暖烘烘如沐春风，屋外却寒风肆虐，耳听得闷闷的撕扯声汹涌澎湃，还以为有浪潮扑来。


孙权倚在案后，盯着案上的一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炭炉里的火光映着他严峻的脸。


信是周瑜所写，半个时辰前刚从南郡送来，信写在一张白绢上，周瑜的字像琴弦般纤细柔长，字里行间却不见琴筝般的轻软，扑面便是冷森森的刀兵气息。


“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诸葛亮睿断之才，必非久屈为人用。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四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四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海，终非池中物也。”


孙权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看得眼睛累了，信里的内容已全记在心，而是否尽纳却始终不曾有个决断。


十天前，刘备已来到京城，带了两船聘礼，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京城码头一直迤逦行到侯府，羔羊、大雁、旨酒、彩锦摆了满满一院子，惹得满街的人都探头探脑进门来看热闹。如今，刘备和孙氏联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口，好些个东吴僚属都吵着要喝喜酒。


他已和刘备见过了面，对这个名震九州的帝胄之后他虽是如雷贯耳，而从不曾谋面，那天第一次见面却真让他大感意外。他原来以为刘备年近半百，当有了几分老态，不料一打照面，竟不能在那张脸上找到半点衰弱。他也想不到刘备如此豪爽豁达，言行做派赫然一股侠士风度，若非因心里的顾忌，他还真想和刘备敞开心扉，做对生死相许的刎颈之交。


怪不得世人皆言刘备能得人效死力，果然是气魄岿然，可干凌云，让人乐意与他相交。如果你剖了一颗心给他，他一定也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你。


那天，两人谈笑风生，相处甚欢，融睦而无碍，可酒阑灯残后，孙权却滋生出了深深的忧虑，这样一个气势雄阔的英雄，怎么能轻易钳制。即便彼此结成了亲密的联姻，但凭着一层婚姻关系，又如何能掣肘胸中有大丘壑的刘备。


也许周瑜是对的，用宫室美女将刘备软禁在东吴，消磨他的英雄豪气，让他在温柔乡中沉溺了意志，瓦解了他，就是瓦解了刘备对东吴潜在的威胁。


他正在冥思苦想中，门下却喊道：“主公，刘将军求见！”


他忙将案上的信卷起，往袖子里拢好，绽了笑快步迎了出去。


刘备越门而入，行动起来仿佛一阵火热的风，似乎他刚从汤池沐浴而出，通身洋溢着阳光般的温暖。


孙权自信阅人无数，然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也不是刘备当真便有举世无双的雄才。若论起武力和谋略，单单东吴便有许多超拔贤干之才强过刘备，只是他天身具有的气派偏能让人过目不忘，难怪曹操也对他心存忌惮，言表赞许。


“吴侯，叨扰了！”刘备笑颜如春风，声音清亮如金磬。


孙权也打叠起满脸的笑容，热情地让了刘备另榻安坐，吩咐下人上了茶果，自于东向而坐。


“将军在京城还住得习惯么？奉礼简陋，恐有疏忽之处，还请宽恕。”孙权语带委婉，煞是殷勤。


刘备笑着摆了手：“吴侯客气，自备来京，无日不全礼而待，如此盛情，倒让刘备心有愧疚！”


孙权笑道：“孙刘联姻，便是一家人，招待一家人，该当殷勤尽礼！”


两人相视一笑，刘备似乎很随口地说：“我此来京口，一为完婚姻之礼；二呢，尚有一事需求吴侯！”


孙权的笑黏在眉眼周围，他心里暗自揣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不知所为何事，但讲无妨！”


刘备缓慢而着力地说：“欲请吴侯允我出江而治荆州。”


话语很短，语调也很平缓，然孙权却探出了刘备话里的真意。刘备现今占据的荆州领土都在长江以南，所谓出江而治是为占据江陵。刘备是要求自己把南郡北岸也一并借给他，让江南江北的荆州故郡扩充联结，进一步踞有长江。


孙权打了个哈哈：“将军现已是荆州牧，如何又提出江而治？”


刘备温和地笑了一声：“荆州八郡，我只得四郡半，且皆在长江以南，所谓荆州牧不过是名实不符的虚职，刘备也无多望，只愿能跨江而治，让这虚职尚不负其名！”


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孙权渐渐心生恼恨，真是不知餍足，怨不得曹操对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被这么个人缠上，孙权有种说不出的烦恼。


“将军欲借江陵否？”孙权干脆撕捋下面具，“然将军已得江南四郡与南郡南岸，奈何还欲借土地？”话说到最后隐隐透出丝丝埋怨。


刘备怎听不出孙权口气里的怨气，他今天耐性却很好，仍是一脸柔和地笑道：“赤壁之后，荆州战事稍弭，百姓丰乐，人丁兴旺，四郡半之地已不够安置骤增人户。备无他处可安民，只好来求吴侯，愿吴侯将另一半南郡借于刘备安民！”


真是个绝妙的理由！孙权恨恨地想，安什么民，分明是想扩土养兵，与天下诸侯一较高低。他隐隐听说，似乎诸葛亮曾经在隆中给刘备定下三分天下的策略，第一步便是控扼荆州，看来刘备对于荆州是不得掌控便誓不罢休。去年见识了诸葛亮的机诈应变，今年又领略了刘备的死缠烂打，这一对君臣可真是绝配！


孙权思量半晌，深以为不可立刻回绝刘备，免得陡然生出嫌隙，不如先稳住了他，再徐徐图谋，因而乐呵呵地说：“将军所言也有道理，你我两家既已联姻，当该彼此提携扶助。只是，江陵如今由周公瑾掌控，他现领着南郡太守，我且去信一封，问问他的意见，他若无异议，自当分地修好。将军也毋心急，兹事体大，不好仓促决断，务要从容谋划，方不负两家同盟之谊！”


刘备当然知道孙权在和他打太极，虽则周瑜现在是南郡太守，但他毕竟是孙权的属臣，哪有君主断事还要臣下首肯的道理？明里孙权满口的亲切语词，暗里却是使了一招拖字诀。孙权是想和他耗，什么去信周瑜，周瑜若是长时间不回信，或者周瑜根本就不答应让出江陵，又该如何呢？


刘备也不想争执了：“也罢，烦吴侯去信公瑾问一声！”


“这个自然！”孙权回答得很爽快。


刘备不阴不阳地抛出一句：“公瑾雄才，器量广大，文武筹略，足见吴侯识人之明！”语带尖刻，显是在宣泄心中愤懑。


孙权一愣，既而竟是长笑：“哪里及得上将军的识人之明，‘卧龙’诸葛亮这样的大才也被将军收归旗下，倒让孙权羡慕得很呢！”


刘备微微愕然，他忽地意识到，这是孙权借着他的话当盾牌反击，他不动声色地微笑着，竟做出了洗耳恭听的表情。


“去年孔明来江东，我有幸见识过‘卧龙’风度，果然是气宇轩昂，不同凡响！”孙权提起诸葛亮津津乐道，脸上竟流露出倾慕的神色。


刘备瞅了他一眼，脸上的笑特别温和：“哦，吴侯过奖了，孔明纵是良干，也当不得如此赞誉！”


孙权笑吟吟地摆摆手：“非也，非也，当得起，我还怕言辞不能道其万一！”他半躬了身，玩笑着地对刘备说，“将军若以为孔明不好，不如将他让给我，其有意乎？”


刘备展着笑说：“待备去信一封，问问他的意见，兹事体大，不好仓促决断，务要从容谋划，方不负两家同盟之谊！”


这俨然是在学孙权说话了，孙权也不介意，还看着刘备笑个不停。一时间，两人都心怀鬼胎地哈哈大笑。


孙权笑道：“将军，权也有一事相告，良日已择，三日后司成大礼，使将军与家妹完婚！”


“甚好！”刘备颔首一笑。


孙权微笑着起身：“如此，权领将军去看看新房，便在本府东苑，特又新辟了数亩以扩新宅。”他走来握住刘备的手腕，“待成礼后，你我便是一家人，将军为我妹夫，我为将军舅子，这称呼也得改口了吧？”


刘备也不辞让，两人携手出门，一路欢声不断，似乎亲密无间，毫无嫌隙。


※※※


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苍暗的天空被厚重的色调涂抹，满世界只听得见雪花沙沙地落地，以及凌厉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呼啸滚涌。


门窗都关得严实了，炉里的烧炭嗞嗞地跳着火星子，红得发亮的炭一块压着一块，纷纷的灰沉下去，蓝幽幽的火焰燃上去。炉上架了个支架，上面有一只铜釜，汩汩的热气从釜嘴缭缭升起。


修远蹲了身，将案头已变冷的水倒在一个唾盆里，捧起炉上的铜釜重新注入了热水，将水杯轻放在案头。


案后的诸葛亮却对周围一切置若罔闻，也不知案头的一杯水已是第三次换了，热水缭绕出的轻薄热气氤氲着他微蹙的眉目，犹如流过弯月的一抹淡云。


右手长时间地持着毛笔，手指变得冰冷僵硬，他并不抬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翻开的卷宗上，只是用左手轻轻搓动右手，将硬邦邦的指头揉得软一些，再搦笔下书，一笔一画并不见滞涩生硬。


“嘭嘭嘭！”敲门声从躁急的风雪声后透出，修远搁了铜釜，起身抽出门闩。手才搭在门上，那门就被风吹得大开，一阵迷了眼睛的霰雪扑了进来。


“军师！”张飞雷霆般的喊声将厚重的风雪一把撕开，他一大步迈了进屋，顺手便将斗篷朝门后的巾栉架上一扔，后面跟着的关羽也将斗篷举手一掷，两个人的动作甚是连贯默契。


修远冒着狂风暴雪将门死死顶住，好不容易才将门闩插上，回身之时，关、张二人已一左一右坐在铺了棉席的三尺枰上。张飞一把抓起诸葛亮案上的水杯，仰脖子“咕咚”喝了干净。


诸葛亮搁了手里的笔：“二位将军冒雪前来，有紧急事么？”


张飞嘴快，抢道：“大哥去江东一月有余，始终不见回返，我们心里着急，去信问他，他要么不来信，要么含糊其词，只得带了信去问子龙。今日子龙回信了，可是不得了！”


他一面嚷嚷，一面让关羽将信取出，急忙忙地放在诸葛亮的案前。


诸葛亮铺开那信，不过寥寥数行，赵云行文很谨慎，既不会诋毁君主，也不会自评其事，只有简单的事实陈述，若无着意思量，也许竟看不出什么深意：


“上覆二位将军：主公安好，大礼已成。吴侯特辟土造新宅，多赠珍宝玩好，以彰两家盟好，云手泐。”


张飞用力戳着那信，大声道：“什么叫特辟土造新宅，多赠珍宝玩好，这不是温柔乡么？大哥定是被美人珍宝迷了心智，困在东吴出不来了！”


诸葛亮有片刻惊讶，张飞居然还有这样的眼力，竟能看懂信中隐藏的秘密。果然张飞只是脾性心直口快，易躁而不柔顺，然其智谋并不见得卑弱。


“军师，我们需得想个对策，大哥再不回荆州，诸事起变，仓促间难以应对。而且我担心这是不是东吴设的美人计！”关羽愁着眉目说。


诸葛亮望着关、张，刹那间，竟生出一阵喜悦，关、张虽性子暴烈，然断事并不糊涂，一事突发，也许当机之时骤生莽撞，而稍作思量后，便能得明断。其既为万人敌，当也有超拔谋识与之相配。


他从案首取过羽扇，轻轻一摇：“二位将军不要着急，事情还没有到十万火急的地步！二位将军所忧，亮也无日不思，然主公定不会贻误大事，最长一二月内，他必将回返！”


“他在新媳妇的卧榻上折腾呢，还舍得回来？”张飞大剌剌地张嘴就蹦，也不管这话糙不糙，让略知人事的修远听得红了脸。


诸葛亮也自皱眉，但他知张飞是担心刘备安危，情急之下口没遮拦，他也不见责，却还欣赏张飞的率性，他郑重地说：“二位将军，主公并非不想回来，我想他也一定归心似箭，只是有不得已之事，脱不得身。”


“是什么？”关张异口同声地问道。


诸葛亮把赵云的信推了一推，轻轻磕击着：“子龙来信中称特辟土造新宅，多赠珍宝玩好，翼德适才说这是温柔乡，诚也。主公并非贪恋温柔之人，他是被东吴困住了，亮猜测东吴设关置卡，往来荆州的书信也被东吴掌控，子龙故而不敢详言！”


张飞一拳头捶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倾出来：“碧眼小儿！他竟敢软禁大哥，我立即发兵征讨东吴！”


他是说到做到的性格，话还没说玩，已跳将而起，用力咬着钢牙，便想立即杀奔东吴抢回刘备。


诸葛亮慌忙止道：“将军休怒！”他站起来，白羽扇搭上张飞的肩膀，劝道，“不可急躁，当从长计议。”


张飞急得跺足：“从长什么，我急得睡不着了，再从长计议，东吴若是对大哥动了歹心，我们兀自在这里空弄唇舌，大哥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自刎以谢！”


关羽忽地两只手一伸，将张飞用力摁下去：“张翼德，给我坐下听军师说！”


张飞被关羽强摁住，手脚却不老实，螳螂似的一伸一缩。


诸葛亮叹了口气：“将军宽心，东吴软禁主公，却不会动歹心，况有子龙在主公之侧。子龙机变多智，当能保得主公平安。”


他加重了语气：“二位将军可备艨艟战船，分为两队，一队扼守公安，北窥江陵动向；一队从公安逡巡夏口一线，准备接主公回家，若本月之内主公仍不见返，即行便宜之事！”


“好，我即刻去办！”张飞急不可耐，硬生生挣脱了关羽，跳蹦着冲了出去。


他疾走之际也没关门，狂躁的风雪被他甩了进来，将炭炉里的火吹得奄奄一息。关羽瞧着他的背影直叹气：“这莽汉吃了炭火，烧得慌！”


诸葛亮体谅地说：“关心则乱，翼德关心主公，故而急也。”他站起来，一面披外衣，一面说道，“云长，分拨水军一事，尚需谨慎，翼德心躁，怕会出差池，你我速去水军兵营。”


“好！”关羽披了斗篷，和诸葛亮急急出了门，外面正是风狂雪乱，地面积起了两寸厚的雪，两人骑了马，也不敢疾走，马蹄虽裹了草，却是一步一小滑。


公安城仿佛被硕大的灰白帘幕罩住了，天和地都裹起来，没有了边界。城市的轮廓似被水墨浸染，变得凄迷模糊，屋檐下皆垂着长如剑的冰凌，在凄厉的风雪中纹丝不动，路上的行人都埋着头赶路，偶有走急了的，常常一跤摔下去，不慎将骨头跌折了。


“好大雪！”关羽呵了一口白气，“路不好走，抄近路吧。”


诸葛亮搓着手：“但听云长所言。”


两人拐了个弯，从两条幽深巷子穿出去，雪花在身前身后簌簌落下，像无处不在的感伤宣泄。


关羽望了望低沉昏暗的天空，郁郁地说：“过两日是元旦，大哥或许来不及回来和大家过年。唉，这许多年来，每年元旦都和大哥一起过，今年缺了大哥，心里空落落的。”


诸葛亮慰藉道：“主公一定会回来，此次纵有危难，也当化险为夷。”


关羽低低一笑，甩了甩斗笠上厚重的雪粒：“军师，若是元旦无事，和我一起去翼德家吧，大家一处热闹。可别和张老三客气，他欠了我多少顿酒了，你还别说，老三媳妇做得一手好菜，这莽汉却是好福气！”


诸葛亮知道张飞的妻子是曹操族弟夏侯渊的妹妹，一方是仇人之女，一方是仇人之将，这段姻缘成得极怪异，但他并不反对，乐意地说：“好，我求之不得！”


关羽正要说话，却见前边路口不断有人退出来，还有马车掉头，因路太滑，车马转弯很难。车夫拉着缰绳，使出吃奶的劲，方才将原地打旋的马扯向后，却是人力竭，马也劳苦。


有人一路骂一路滑地退出来，回头啐了一口：“凭什么堵着路！”


关羽看得奇怪，他在马上向一个行人喊话：“父老，前边走不动么？”


那人捂着口鼻，挡着噼啪乱飞的风雪，嗡嗡地说：“可别提了，有人把路堵了，这一日了，不放一人过去。”


“是谁堵路？”关羽一听就来了火气。


“还有谁，公子刘封呗，人家什么人，堂堂荆州牧公子，说堵路便堵路！”


关羽惊愕，刘封是刘备的养子，豪勇能战，屡立战功，虽非亲生，却最得刘备喜爱。他仗着刘备的宠任，一向在荆州僚属前横行无忌，素日连诸葛亮也要让他三分。


“公子为何堵路？”


“听说是为和那帮达官贵人赏雪景，府中摆不下，偏要挪至当街。刚刚有儿子送重病的父亲寻医，死活不肯通融，人命关天视若儿戏！”说话的人越说越气，用力吐了一口唾沫。


关羽气得一抓缰绳，骂道：“孺子！”他猛一拍马，也不顾道路积雪难行，携着一身怒火杀往前方。


诸葛亮眼见要出大事，慌忙催马跟上，奈何坐骑比不得关羽的追风赤兔，马蹄在雪地里行得极滞涩，几度左右颠踬，险些把他跌下马背。


关羽已冲得老远，前方果然围起了褐色步障，摇曳的火光映在幔帐上，仿佛开在水面的睡莲。离步障十步外，立着一排持刀的亲兵，青松般顶着风雪。


领头的亲兵见有人骑马驰来，因风雪迷眼，也没看清来人，走上前将腰刀一伸，喝道：“站住！”


关羽大怒：“鸟！”他俯下身，单手一招空手入白刃，竟将那亲兵的腰刀生生夺下，刀把子直撞过去，将那亲兵掷出去一丈远。


众亲兵见头领被打，抽着刀逼近，关羽怒不可遏，将夺来的腰刀一抛，刀鞘倏地飞了出去，那刀像剥了皮的巨蟒，喷着凌厉的光刺向天空，赤兔马昂扬地嘶鸣一声，关羽吼道：“挡我者死！”


这一声雷鸣的呼喝荡开了风雪，众亲兵终于认出了来人，莫大的畏惧和大雪一起落在他们的肩上，众人竟连拿刀的力气也没有了。天下皆知关羽为万人敌，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对付几个三脚猫功夫的亲兵，犹如踩死一群蚂蚁，轻易间便能断人头颅。


关羽轻蔑地扫视他们一眼，一甩缰绳，赤兔马如闪电掣云，直冲向步障，一阵扫雪飞荡而起，那垂地的幔帐被冲得飞向天空，竟生生垮了下来。


步障内本是热火朝天，刘封邀了一众要好的荆州僚属，一面烤全羊，一面看倡优说唱，一面饮酒说闲话。其实这街背后便是刘封的府邸，他嫌府中窄小，玩乐起来不舒畅，便大开府门，把酒宴从府邸一直摆到当街，在街面上搭起了临时的挡风棚子，以供宾客坐卧，又嫌路人过往观瞻不便，索性封了路，大家伙少了拘束，玩乐得忘乎所以。


一拨人正在看倡优演角戏，刘封突发奇想，在地上摆了一排炭炉，让倡优半裸身体，背着手跳火炉，一面跳一面唱曲儿。倡优们又想哭又不敢哭，忍着严寒酷冷，发着抖呜咽唱曲。


众人却看得兴起，有的拍手，有的顿足，荤段子、脏段子不间断地飞出来，更博得阵阵大笑。


本是乐得颠倒世事，却听见外边吵成一团，刘封还来不及问个究竟，那挡路的步障竟“呼”的一声飞起来，而后幔帐下飞出一骑，手上钢刀一劈，光芒扎得那骀荡的欢乐顿时萎靡，吓得宾客们跑的跑，躲的躲。


刘封却是个蛮横脾气，他屡次征战沙场，什么凶险没有见过，当下里跳下坐席，一把捞起佩剑，怒声道：“什么人，敢闯我的宴席！”


“我就敢闯了，你敢怎样！”关羽厉声道，策马竟奔到了刘封面前。


见得闯入者竟然是关羽，刘封的气焰缩下去了一大半，那拔了一半的佩剑，却怎么也拔不动了。


关羽一手按刀，挑衅地说：“怎么着，贤侄，想和你二叔切磋武艺？”


刘封讪讪地把佩剑收了回去：“二叔，你怎么来了？”


对这个叔父，他有种说不出的恐惧，自他被刘备收为义子，荆州属僚哪个不卑躬屈膝，奉承阿谀，唯有关、张二人对他爱理不理。尤其是关羽，从不把他当侄子，仿佛他就是一个外人，不过仗着刘备的收养之情，做了个没有血缘的假子，让他喊自己一声叔叔都是莫大的恩惠。


关羽冷冷地哼了一声：“听说你嚣张得很，办家宴把路也堵了，我来瞧个热闹。”他瞥着缩在角落里的宾客，“给二叔说说，都请的是什么客人？”


关羽的目光仿佛刀子，众人被他瞧一眼，便似被千刀万剐，皮肉一块块掉落下去。


刘封又是羞又是气，他忍着脾气说：“我不过是自家耍乐，何敢嚣张，二叔这话说过了。”


关羽嗤道：“我说过了？你听说过办家宴堵路的么？别人过路还得瞧大公子喜欢不喜欢，公子果真谦卑有礼，与人为善！”他越说越气，又瞧见那几个半裸的倡优，彼此冷得团团抱住，更是怒火中烧，“瞧瞧你都干了什么事，你父亲不在，你便放了野，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平日窝在府中任意妄为也罢了，今日竟敢堵路扰民，你不去听听，人家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父亲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刘封被他骂得抬不起头，他到底是荆州牧公子，从来是在风光旖旎间被人仰望的奇葩，而今被人当众辱骂，不仅颜面无存，也对关羽生出几分忌恨。


“关将军息怒，”宾客中走出一人，却原来是糜芳，他讨好地笑道，“公子也不是有意扰民，不过是为图一乐，大冷的天，关将军进屋去小酌一杯如何，消消气。”


关羽乜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忽地冷笑一声：“我说是谁，原来是糜子方，你兄长糜子仲君子也，奈何兄弟天壤！多谢你美意，关某无心饮酒，关某而今管教侄儿罢了，此乃家事，望子方休得多言！”


这一番呛辣的抢白太不留情，糜芳涨红着脸退了下去，心里极恼恨，却因对关羽忌惮，不敢贸然反驳，却气得藏在角落里踢雪。


关羽再看那刘封，恨得想对他施军法，提着刀策马又逼近一步，惊得众人以为他要劈掉刘封的脑袋。


“关将军，关将军……”诸葛亮终于赶上来了，他见刘封颓唐躲闪，满座宾客如惊弓之鸟，遍地一派狼藉，便知自己毕竟是来晚了，懊恼得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


他赶到关羽身边，因见关羽攥着刀，温言劝道：“关将军，有话好好说，何必动起刀兵，若不慎伤了公子，岂不悔哉。”他小心翼翼地探过手去，将关羽手中的刀轻轻拉了过来，心底的巨石方才落下。


他扶着马背跳下，和颜悦色地对刘封说：“公子，关将军也是为你好，设宴挡路，惊扰百姓，虽为众乐乐之意，奈何有碍他人方便，欢宴何存？公子莫若移宴回府，也自能赏景，既不扰民，又得欢娱，岂非两全其美？”


刘封瞧着诸葛亮温和的脸，虽听出诸葛亮句句是劝和的好话，却总觉得诸葛亮在装好人。荆州僚属私下说诸葛亮是抓不着的泥鳅，挑不出毛病，又不得罪人，任凭谁都会有三五仇雠，即便不生仇，也会因克犯口角留下嫌隙，偏诸葛亮没有私敌，便是这种不树敌，反让人觉得可怕。一个人太完美，完美到仇恨无缝可钻，那才是无懈可击的强大。


刘封认定了关羽和诸葛亮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故意搅了他的好兴致，可这两个人，一个是刘备情谊深厚的义弟，一个是刘备视若心腹的谋臣，哪一个也惹不起，他只能打碎牙齿自己咽下，忍住这股子窝囊气。


他装出恭顺的模样：“先生教诲得是，封知错了。”他吩咐僮仆把宴席上的器皿、坐席、肴馔等抬回府中，收拾完毕，还不忘记请诸葛亮和关羽入府叙话。


诸葛亮推让道：“公子自乐，亮尚有公务需处置，改日当登门造访！”


刘封其实巴不得诸葛亮推辞，有这两个丧门星在，别说是纵情欢愉，便是无所事事地闲话，也着实煞风景。


诸葛亮因见刘封撤了步障，这才重又上马，和关羽离开去水军营垒。


关羽那口恶气还没消散，恨恨道：“军师，你太纵容他，不该就这样算了，依得我，非要好好治他！”


诸葛亮淡淡的：“罢了，毕竟是主公之子，何必逼得太狠。”


关羽不屑一顾：“我就没认过他这侄儿，不是为大哥好看，我正眼也不会瞧刘封。我认的侄儿只有阿斗，和他刘封有何相干！”


“关将军，”诸葛亮的语气变得异常凝重，“听亮一句劝，得饶人处且饶人，为当下计，也为将来计。”


关羽愣住，他扭头看住诸葛亮，骤起的霰雪扫过眼前，一霎间迷蒙了他的视线。

第二十二章 龙归大海，刘备借机回荆州


几日的大雪后，地面积起了厚厚的一层，华栋屋宇一派粉妆玉砌，屋檐下掉着一条条亮晶晶的冰凌。


刘备往窗外瞧去一眼，变小了的雪粒摇曳着随风蹁跹，昏暗的天空开了眼，漏出暖烘烘的阳光，尽管还下雪，但因天上放晴，竟生出了暖意。


院子里的仆役忙忙碌碌，有的执帚扫雪，有的在门楣和柱子上裹红布。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活泛起来，即便一冬寒冷，仍挡不住人们过年的热情。


也不知荆州怎样了，每年的元旦，无论在哪里，无论有多窘困，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大筵僚属。去年元旦，虽尚在争夺荆州的战事中，他还是临时设了一筵，那天，他、关张赵、诸葛亮……许多新老僚属聚集一堂，觥筹交错间，满是喜庆，那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兴奋而憧憬的笑容。


因为赤壁大胜，曹操败走，荆州旧土空悬，正是他们挥戈扩土的大好时机，好事临近比好事到手更让人兴奋，那是一种追逐快乐的充实幸福。


多少年了，刘备已经忘记了幸福的感觉，那仿佛是属于别人的一顶华贵的帽子，他只能在遥远的角落里欣赏着、羡慕着，并奢望着。直到某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戴上那顶帽子，不仅佩戴，还能拥有，并传至后代，还有什么比能拥有梦寐以求的东西更幸福呢。


他是真的很想回荆州，犹如婴儿痴恋母抱。他一刻也等不得了，恨不能扑倒在荆州湿漉漉的土地上，呼吸着荆州潮冷的空气，唱楚歌吟楚辞爱楚女痴楚人，一辈子捧着脚下的一抔土，方才是极致的大快乐。


可他现在被困在一座软玉温香的牢笼里，他成了身披华衣的金丝雀，享用着人间最奢华的美食美服，日日饮下醇美的甘露，心里却在渐渐干涸。


自从他来东吴迎亲，数月之间，东吴为了招待他这个佳婿，用豪宅美食、奇珍异宝将他供养起来。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每宴皆有江东重臣或吴地英才伴酒，说不得的声色犬马、奢靡狂纵，可刘备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楚，明里是东吴盛情款待，其实是他被东吴软禁了。


人人皆以为他过惯了戎马征战的颠沛生活，乍有这等富贵荣华、赏心乐事从天而降，还不得纵情声色，把那些个英雄大业统统抛开？及时享乐方才是人生至理。


可柔软的女人、甘冽的美酒，以及金玉之屋、鱼贯之仆，于刘备只如放在手边的一捧鲜花，他可能一度沉迷，却最终会弃之而去。他的心在天下广袤山河间，他梦寐中也忘不了自己从小便立下的豪志，他要乘羽葆盖车，以巡天下。


和羽葆盖车相比，女人、美酒、金屋、僮仆皆如粉尘，把软玉温香放在男人的雄心里称量，总显得太单薄，太容易被遗忘。


但他身在屋檐下，不得不装出痴恋温柔的浪荡模样，游手好闲，雄心壮志从不放在嘴边，每日不是在府中任情调笑，便是出城去打猎。宴席上畅饮不拘，喝多了还故意胡言乱语，显出一派没胸襟没抱负的窝囊废姿态，像是巴不得一辈子在江东待下去，甚或连坟地也寻好了，那一日指着京城外的一处山丘慨然道：刘备日后埋于此地！


江东上下都在拿他当笑话，皆道闻名天下的刘玄德原来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趴在女人的胸脯上便起不来了。这么个沉溺淫靡放纵的窝囊废，竟然被称为当世英雄，连跋扈的曹操也敬他为不可小觑的敌手，曹操是不是眼拙了？


刘备听得见这些嘲笑，他觉得可笑，也觉得可悲，他这辈子都在装窝囊废，以前在曹操面前装，现在又在孙权面前装，什么时候能雄迈豪壮一次，再不用夹着尾巴做人，真正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夫君！”有呼唤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刘备从遐想中回过神来，迟钝地回过头，半开的妆奁边，一面菱花铜镜映着孙夫人年轻美丽的脸。


孙夫人捏着一根簪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给我戴上！”


刘备接过玉簪，轻轻插在她挽好的发髻上：“这样好么？”


孙夫人不满意地摇摇头：“不好！”她把簪子拔下来，自己又重新别在发间，娇嗔道，“笨死了！”


刘备看着这个比他小了三十岁的妻子，还有种做梦的恍惚感。他觉得自己不是娶妻，而是娶了一个女儿，也许孙夫人也有嫁了一个父亲的错觉。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仿佛不可逾越的鸿沟，用任何深情款款的恩爱也弥补不了。


成婚行礼的那天，当刘备看见孙夫人青春姣好的脸，仿佛刚结了苞的雏菊，娇嫩得不胜狂风。他简直不忍心去碰这个少女，心里颇以为孙权残忍，竟舍得把自己年方妙龄的亲妹妹许给年近半百的父辈，他若是有妹妹，别说是嫁给父辈，便是大过十岁也会心疼而不许。


孙夫人也盯着刘备出神，她还不到十九岁，满心里装着青春少女的古怪念头，她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包括对刘备这个丈夫。她不讨厌他，能够嫁给名震天下的英雄，她其实是欣喜的，虽然年纪大过了两轮，可她倒也不在乎。她自小习武，自认为若策马疆场，不输须眉，她不喜欢文绉绉的书生，她赞赏的是纵横捭阖的沙场英雄，恰好刘备是后者，这倒合了她的心愿。


私下里，她常常对刘备伯伯叔叔地乱喊一气，压根儿不管什么夫妻相处之道，她虽已为人妻，却不懂得温良贤淑的妇道。她把刘备当作活玩偶，仿佛一把有年头的古剑，剑上浸出的苍色是岁月刻下的绚丽痕迹，他饱经磨难的沧桑令她着迷，也令她好奇。


“你在想什么？”孙夫人歪着脑袋看他。


“没想……”刘备心不在焉。


孙夫人把手里的香囊掷了过去，直丢在刘备的额头上：“又哄我，明明神不守舍，是不是想着昨日在酒宴上唱曲儿的女优，这种货色你也喜欢么？”


刘备哄孩子似的说：“没有没有，夫人休要胡想，我只是偶然走了神。”


孙夫人瞪了他一眼：“男人皆不老实！”她伸出足尖点了点地，向那掉在地上的香囊努着嘴，“捡起来！”


刘备越发觉得自己娶了个骄横的女儿，以往他身边的女人，糜夫人、甘夫人都温柔敦厚，从不拂逆他，处处为他考虑，随他东西无定，迁徙播越。即便被他数次抛舍，也通情达理，没有丝毫怨言，仿佛是他背后沉默的影子，心甘情愿地守着他天长地久。


他弯腰捡起了香囊，递给了孙夫人，便是这一捡一递之间，他以为自己变成了侍奉女人起居的奴仆。


孙夫人半威胁半玩笑道：“你可别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然，我就拿剑捅破你的肚子！”


这一番女孩子的威胁话听着便好笑，可刘备笑不出，目光缓缓地又望向了窗外。米粒似的雪花在北风的催促下纷纷撒落，那遥远的不能望见的地方是荆州么？在结了薄冰的长江边上，会有他熟悉的人影么？


远远地，有人缓缓走来，稳稳的脚步烙下了整齐划一的脚印，似乎是赵云。


这一个多月以来，刘备耽于享乐，赵云无所事事，整日领着随从亲兵在京口一带山野周游。孙权还时时给他们送去美酒，乐得一干人日日醉酒酩酊，陪着刘备在江东享受得不知世事变迁。


“主公！”赵云在门首呼喊。


刘备走到门边：“有事么？”


赵云笑了一笑，用怠惰的语调说：“主公，兄弟们有些小事，想讨主公示下，不知主公能不能屈尊去见一见兄弟们？”


刘备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他回头道，“夫人，我与子龙去办些要事！”


“你早些回来，哥哥今晚要宴请我们！”孙夫人在房里提声道。


“好！”刘备应着，随着赵云穿过门庭，迤逦从院墙角门走出，一直走到赵云等亲兵侍从暂居的别院。


二人进了内堂，赵云紧紧关上了门，刘备立即肃了颜色，问道：“怎样？”


赵云压着嗓门道：“收到消息，荆州水军已向东开拔，如今已快行至夏口。”


刘备轻轻抚掌：“好，这边准备得怎样？”


“船已备好了，不知主公何时动身？”


刘备沉吟着：“不要急，且先过了元旦，东吴上下庆祝大节。元旦那三日，孙权会大宴宾客，趁着他们疏忽之时，我们再动身。”


赵云应诺，他提醒道：“要不要告诉主母？”


刘备沉思有时，他叹了口气：“带上她吧，我去告诉她，只是，暂时不能说实话。”谈及这个小妻子，心情竟像被阴翳遮蔽了，慢慢落寞下去。


※※※


“嘭！”爆竹炸开了花，粉碎的竹沫冲上天空，结出一朵一朵青色的莲花，和缤纷的雪花一起坠落。整座京城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声声爆竹和城阙上的新年鼓声彼此呼应，仿佛一粗一细的两副嗓门在对歌。


江东公门的宴席已摆了三日，这两年江东喜事不断，去年赤壁大胜曹操，江陵重地归东吴所有，孙策殒命后留下的基业不仅没有受损，反而渐成恢宏之势，这番欣欣向荣的景象皆有赖主公孙权经营有方，难怪孙策临没时将基业传给孙权，称道：“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果然是慧眼识才，托举称人。本还对孙权这位少年君主有些顾虑的江东僚属，而今见得江山稳固，社稷拓疆，不禁衷心服膺。


便为这五分的喜悦和五分的钦佩，宴席上大小僚属皆争相敬酒祝寿，倒把孙权灌得大醉酩酊，连路也走不得了。宴席未散，已晕得不认人，指着张昭喊公瑾，指着鲁肃喊子布，还是张昭心细，吩咐两个侍从将孙权搀回后堂休息，他却暂代主人，招呼宾客尽欢。江东上下自孙权始都是豪饮之士，每有酒宴皆持大爵而饮，甚或独抱酒壶，目下已喝倒了一片。酒劲喷着热火冲上来，有的扯领口，有的脱外衣，却还在一迭声地要酒，张昭看得直皱眉，却莫可奈何。


正是热火朝天之时，却见吕范急匆匆地跑进来，因跑得太急，粒粒热汗贴着俊朗的面孔只是流淌。与周瑜一样，吕范也以姿容之美名传江东，私下里有人还称他为小周郎。


吕范左右看了看，急问道：“主公呢？”


周围尽是一派说胡话的酒鬼，只有张昭出来说话：“主公大醉，已退于后堂歇息。”


吕范焦虑地叹了一声：“出事了！”


“什么事？”张昭的心悬了起来。


“刘备跑了！”吕范几乎是在吼，那声音大得像炸开了一截房梁粗的爆竹。


张昭惊得手上一颤，酒爵“当啷”掉了下去，他瞧着殿堂内醉得东倒西歪的江东文武僚属，几个武将喝高了，扯着手互诉衷肠，竟抱着哭成一团。


张昭不由得又是气又是急，喝令道：“来啊，给各位大人醒酒！”


他也顾不得了，攥着吕范便往后堂跑，半醉的鲁肃却像是忽然清醒过来，也跟着冲了出去。


内堂里孙权正睡得香甜，鼾声如雷，睡梦中还在蹭蹬拳脚，仿佛在和谁畅快淋漓地划拳。三人也管不了什么君主卧榻不可擅闯，径直冲入了孙权的床边，倒吓得一众侍从想拦又不敢拦。


张昭哪儿还顾得上忌讳，两只手死命地摇晃着孙权：“主公，主公！”


孙权正在酣睡中，还道是梦里有老牛顶腰，烦躁地举手拍了拍，索性一个翻身，把脸朝向里。


张昭被逼上了刀尖，他把衣袖一拨拉，大声令道：“取水来！”


侍从战战兢兢地递来一卮水，张昭一把握住，先是用力将孙权翻过来，高举铜卮，一下子将杯中水泼向孙权的脸，这一下好比飞瀑直下，激荡的水波敲在沉默的寒潭里，孙权打了个冷战，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登时勃然大怒：“混账！”


张昭忽地跪了下去：“主公，请恕张昭无礼，实在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不得不唤醒主公！”


虽然被激醒，孙权的意识还陷在不甚清爽的泥潭里，他扶着头，机械地转动脖子，浑噩的目光看见三个交错分离的人影，恍惚是张昭、吕范、鲁肃。


侍从捧来微酸的蜜饯给孙权醒酒，他一面饮汤，心里的浑浊感觉在逐渐消散，一面问道：“什么事？”


吕范忙不迭地说：“主公，刘备趁主公大宴群僚，乘船离开京城，秘密返回荆州！”


孙权惊愕：“他不是说元旦佳节，携夫人乘船出游么，如何变成潜回荆州？”


吕范懊恼地说：“主公，我们被他骗了！他登船之后，溯江行了五六里，靠岸接上了赵云等人，一行人并不停留，径直往西而去，俨然是要潜回荆州！”


孙权把碗重重一顿，怒道：“大耳儿安敢有此险恶机心，孤待他不薄，他何以欺瞒孤！”


吕范紧追着说：“主公，刘备此去不远，即派水军追击，定能将他拿回，请主公下令，吕范愿率军劫刘备而归！”


孙权还在思谋，鲁肃却抢道：“主公不可！”他近前一步，“刘备今日潜回荆州，应是深思熟虑，谋划多日，肃猜想荆州水军或会顺江接应。若是我方率军追击，两方水军起了争持，刀兵交错，陡燃战火，岂不误了大事！”


“难道就放任刘备回去？”吕范质疑道。


鲁肃不退让地说：“刘备本来也留不住，我江东将他留了数月，宝宅美服，珍馐旨酒，哪一样不足以移情易性？可他仍一意归巢，可知此人不贪寻常享乐，不图目前富贵，若强留不放，刘备心有不慊，荆州也会问我们要人，祸端从此肇也！”


孙权垂首想了想：“子敬以为该当如何？”


鲁肃谆谆道：“莫若顺水推舟，刘备要走，我们便放他走，如此，盟友情谊尚在。”


吕范着急地说：“刘备，枭雄也！子敬与敌为善，这是放虎归山，日后必为我江东大患！”


鲁肃镇静地反驳道：“请问子衡，荆州刘备和北方曹操，孰为我东吴强敌？我东吴北有强曹，合肥襄阳两线数起战事，若再自造一敌，头足之伤未愈，腹背再生创痛，可乎？”


吕范被问住了，可他是不甘心的，想着好不容易把刘备困在江东，成了江东可以任意处置的泥鳅。而今泥鳅脱掉桎梏，入海变成蛟龙，龙还能束缚得住么？但他辩不赢鲁肃，只好去看孙权。


孙权又把蜜饯捧起来，捏着小勺子搅动了半晌，却长久地没有饮下，俄而，一声长叹：“子敬此言有理，只是刘备仓促离京，到底于礼不合，于情不通，总不能白白看他离开。”


鲁肃知道孙权已松了口，但还心存顾虑，刘备这一跑，跑掉的是江东的颜面，他小心地建议道：“主公可速速出行，赶去送刘备一程，以表我江东待客之情。他日论起来，江东对刘备仁至义尽，是刘备不领情，那背信忘义的骂名他如何洗得掉。”


孙权好歹有了一丝笑意：“罢了，就依子敬之言！”他翻身下床，趿着鞋走了两步，大大地伸了两个懒腰，眼角眉梢像缓缓展开的一朵花，绽出谲诈的笑，仿佛喘气吐泡的鱼。他从微开的唇里吐出一个个清晰的字眼儿，“刘玄德，终有一日，孤要汝连本带利偿还干净。”


※※※


冬天的长江是沉酣的巨龙，江面的灰雾是扬起的龙鳞，蜿蜒万里的龙身在弯曲的卧巢间匍匐不动，江上起了浩浩之风，如龙吟般弥远清越。


刘备在甲板上久久站立，眼望着雾气中绵延无尽的长江，仿佛哪个垂暮英雄抛出去的腰带，把那一生的豪气洒在江水里。


天太冷，浅水处还结了薄薄的冰，船行的速度不快，刘备却是归心似箭，冷风刀子似的拍在脸上，他坚挺着纹丝不动。赵云几次催他进舱避风，他偏生不肯，仿佛只有站在船头，看见长江，便会在一步之间跨入荆州。


“主公，进舱吧，风太大，外边冷！”赵云再次请求。


刘备坚决地摇头：“不冷，让我看看……你说，谁会来接我们，是云长，还是孔明？”


赵云劝不动他，正要再搜几句话，却见孙夫人从舱里钻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像被墨染了般黑。她对刘备没好气地说：“你过来，我问你话！”


赵云“噌”的一下闪开了，刘备不得已，和颜悦色地说：“夫人何事？”


孙夫人的声音带着怒气：“你要把我带去哪里？”她不等刘备辩解，自己先嚷开了，“你说带我乘船出游，走了这一日，越走越远，这是出游么？”


船上的士兵听见女人吵闹，都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刘备慌忙将她推进了舱，孙夫人一边挣扎，一边叫喊：“你做什么，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她狠狠地甩开了刘备的手。


刘备叹了口气，他知道迟早也会有这质疑，莫若早撕开早轻松，诚实地说：“回荆州！”


“回荆州？”孙夫人愕然，“为什么要回荆州？”


刘备平静地说：“我是荆州牧，荆州是我的属地，不回荆州难道在江东一辈子待下去么？”


孙夫人仿佛被丢进了梦里，兀自还寻不到头绪，她摇着头说：“回荆州……既然是回荆州为什么哄我？”


刘备无奈地说：“实在是不得已，你兄长将我软禁江东，我若实言相告，他必定不放我回返，只好行此欺瞒之策，请夫人体谅！”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孙夫人虽瞧他诚恳，那火气却也压不住，她是不肯被算计的刚强性子，诚挚的道歉和贸然的犯错比较起来，前者弥补不了后者造成的伤害。她登时又怒起了声音：“我不懂什么软禁不软禁，你骗我便是不该，要回去便回去，何必做出这等欺瞒之举，让人好不难过！”


刘备刚要再解释，猛听见外边喧嚣一片，他哪里顾得孙夫人，慌忙冲出舱门，却见一艘三桅大船压着水波急速从后面驶来。那船上飞起一面旗帜，硕大的一个“孙”字招摇得仿佛一张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不肯遮掩。


刘备跺跺足：“唉！”


大船渐渐逼近，一个嘹亮的声音随风荡来：“玄德，何故走得如此之急！”


是孙权！


刘备此时是躲不得了，他索性横下一条心，大步走至船头，朗声道：“归心似箭，不得不急！”


孙权大笑：“我还道玄德吟赏江东风物，自此不舍得归家，原来玄德之心，从未忘荆州！”


孙权的一句话便戳破了刘备几个月以来的伪装，刘备却不惊慌，他反而笑了一声，他猜想孙权也许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演戏，他们不过是唱双簧，一个心知肚明，一个装腔作势。


大船已行到眼前，两艘船堪堪一碰，那微微的震动让两船之人皆为战栗。孙权稳稳地站在船边，风扯着他华贵的锦袍，仿佛是临风的一朵红莲花，他笑开了声音：“玄德既要走，也得让我为你饯行方可，不然失了宾主之道！”


刘备扬声道：“欲归之人，不过一舟一马，便即足矣，何敢劳动吴侯饯行！”


孙权笑道：“玄德何必推辞，我可是率江东群英为玄德饯行，玄德若不肯赴宴，岂不伤了群英之心！”他将身一让，那船上走出张昭、鲁肃、秦松等十余人，皆对着刘备款款行礼。


这阵势让刘备又惊又疑，他瞧着孙权那在风里看不清情绪的笑脸，仿佛面对一个解不开的机关。


“玄德无忧，我不会在酒里下毒！”孙权爽声大笑。


刘备竟也一笑，他拱拱手：“既是江东群英之意，盛情难却，刘备不得已从之！”他把那犹疑捏得粉碎，毅然踏上两船之间的舢板，登上了东吴大船。


孙权一把挽住他的手，领着他踏步走入舱中，舱内果然已摆好了酒宴，两人分主宾东西而坐，侍从捧来美酒为宾主斟满，彼此祝寿对酌。


刘备捧酒上寿：“多谢吴侯盛情，刘备在江东叨扰多日，幸得吴侯照拂，如今别过，当真舍不得。”


孙权意味深长地笑道：“既是舍不得，莫若多留些日子？”


刘备心中跳起了一颗石子，他不动声色地说：“江东风物再好，到底不是自己家，我还是想回荆州，老马眷槽而已。”


孙权轻轻地含着酒爵，那酒水在他唇边缓缓荡开：“左将军竟如此眷恋荆州，不知荆州比之江东强在何处？”


刘备和气地一笑：“荆州之于江东，各有千秋，江东好不好，吴侯自知也，何必问刘备，至于荆州好不好，吴侯也自知也。不然赤壁一战之后，吴侯何以遣兵攻略江陵，周公瑾又何以牧民南郡？”


孙权把酒爵挪开，两人互相对望，仿佛两只藏着陈酿酒糟的瓦罐，外边却粗糙不着眼，彼此拿捏着声音笑起来，笑声也不尽情放纵，都还要埋下五分心机。


“将军做孙权妹夫，尚还惬意否？”孙权问道，眼底是促狭的笑，像个窥了成人隐私的童儿，手心里攥住了成人的把柄，不肯掖住，却要得意洋洋地展露出来。


刘备干脆地说：“甚好！”


孙权笑吟吟地说：“我那妹子素性顽劣，不好红妆，偏爱舞刀弄枪。她如今做了将军的妻子，将军可得好好管教她，休得宠着她！”


刘备平淡地说：“夫人奇女子耳，刚烈有男子之风，刘备甚为钦佩，何须我来管教！”


孙权作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我却忘了，将军驭人有术，诸葛孔明这般不世大才也为将军驱走。我原还想留下孔明，奈何他却为将军帐下心腹，不好挖将军墙脚。只是孙权心中忧虑，将军不怕如此大才有朝一日生出异心，弃将军而归他主么？”


刘备笑得极妥当地说：“周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能久为人臣耳。然吴侯宠信有加，不枉猜忌，吴侯能信周公瑾，我何能不信孔明！”


两人互相讥讽挑拨，谁也不让步，谁也不服输，笑里藏着刀，背后燃着火，各自都想打压对方的气焰，却如同势均力敌的两把刀，谁也赢不了谁。


正说话时，舱外有士兵报道：“主公，荆州水军逼近我船，大小艨艟战舰二十余！”


孙权被酒意醺红的脸膛微沉淀了墨色，他用力一掐酒爵，骨节“咔”的一声响，眉峰绷着一弹，不阴不阳地笑道：“将军归家好大阵势，荆州水军竟倾巢出动！”


听说荆州水军到来，刘备一直忐忑的心找到了暖巢，冲天豪气膨胀起来，声音也洪亮了几分：“不敢，我离开荆州太久，小子们性急而已。”他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多谢吴侯款待，刘备不可多留，告辞了！”


孙权忍住那勃勃愤恨，到底送了刘备出舱，果见江面上行来数十艘艨艟战船，“关”字大旗仿佛逐渐磨得锋利的钢刀，一片片割开遮挡视线的大雾。


刘备踩着舢板回到舟上，他回身对孙权拱手行礼：“保重！”


孙权也回了一礼，却看见孙夫人立在船头向他张望，他不禁心中伤感：“妹子，你是随我回江东留几日，还是随左将军回荆州？”


孙夫人看看孙权，又看看刘备，她向前踏了一步，忽地，仿佛捕着芬芳的蜜蜂，抓住了刘备的胳膊，她仰起脸，声如金磬地说：“我随他回荆州！”


苍茫雾色从女人坚韧的眉间淌过，孙权长叹一声，怅怅地说：“妹子出了嫁，便是别人家的人，由不得了。”


呜咽号角从荆州水军的战船上响起，一声声高亢畅快，仿若归家的欢歌。江面的雾褪却了浓色，明亮的阳光从遥远的尽头自由地涌来。


※※※


薄薄的一片竹简卧在书案上，案角的炭盆里燃着灼眼的火，火星子爆出来，跳在竹简上，把自己毁灭了。


周瑜重重叹了一口气，敲了敲案上的那封信，轻薄竹简像把匕首，割得手背一阵刺痛。


“刘备回公安了。”他不甘愿地说，目光像染了霜的茭白，“士元，你知道么，这是放虎归山，主公太仁慈了！”


庞统正蹲在炭炉边，用小铲子挖掉盆里的积灰，语气淡淡的：“刘备英杰也，岂能久居江东？纵然主公强留他，他也会谋划离开。”


周瑜郁闷地拈着那封信：“本想把刘备留在江东，将他与诸葛关张诸人分开，待得时日长久，诸葛等人群龙无首，必生祸端。我们便可趁乱南下，把荆南四郡收归我有，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到底让他跑了！”


庞统微抬起头，却笑了一下：“将军何必惆怅，诸葛亮何等人，他怎会让荆州群龙无首？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将刘备捞出来，将军当初设此一策，本也如赌局一般。”


周瑜向后一仰，无奈地说：“罢了，就放过刘备这一遭吧！”他抱着手臂沉吟着，“刘备数次向我江东讨要江陵，我真担心主公一时心软，把江陵让出去，我江东北出长江的要隘怎能许给刘备！刘备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好不让人厌烦，到底要想个法子应付他！”


庞统道：“若是能将荆南四郡收归我有，则荆州南北相连，善莫大焉。但刘备怎可轻易让出四郡，唯有一战方能定大局。可江东北有强曹压境，合肥一线屡起烽烟，南面不能再交兵，目下只能不让他再讨要江陵，拖得一时，待得北边烽烟暂歇，再夺四郡囊入辖内。”


“正是这话，北面曹军逼迫日甚，我江东正与曹操争夺扬州北岸要隘，此时不能与刘备陡起刀锋，但不以兵相压，何以震慑敌方？我真担心刘备哪一日挥师北上强取江陵。旬月以来，关羽水军频频出没江上，最近时距我江陵水寨不过一里，叵测之心防不胜防。”


庞统静静一笑，笑容里像掖着锋芒：“若以战止战呢？”


周瑜立起身体：“请言其详！”


庞统铲起一块新炭，轻轻掂掇：“我听说诸葛亮曾在隆中为刘备建下天下三分之策，先夺荆州，次夺益州，而后鼎足中原。刘备为何屡求江陵？其一是想得此长江要隘，溯流入川，践行隆中之策，可知益州为刘备势在必得。若是我江东作出西入长江，攻取益州的姿态，刘备会怎么做？”


周瑜的眼睛亮了，他是睿智的聪明人，庞统不用说得透彻，他便明白了其中的用意，他欢快地称赞了一声：“妙！”


他仿佛觉得不过味，抚掌道：“明为假途灭虢，实为围魏救赵，兵不真交，而江陵得保，庞士元高才也！”


庞统淡漠地笑了笑，又埋下了头，把那块新炭放入炭盆里，他拨了一拨，火燃得更旺了，蓝盈盈的火焰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扭曲着升了起来。


周瑜盯着恭默的庞统，脑子里突发奇想：“士元为孔明故交，为何不助孔明，反而助我？”


庞统的声音淡得没有情绪：“孔明为我旧识，却非故交，此其一；刘备非庞统心中明主，此其二。”


周瑜朗声大笑：“好，有此二者足矣，人道‘卧龙’‘凤雏’得一则安天下，刘备得一‘卧龙’，江东得一‘凤雏’，这一场龙凤之争当真有看头！”他又是一叹，“士元为我郡下功曹，太委屈了，待得江陵之事处置，我定向主公举荐，必要委以重任！”


“多谢将军。”庞统淡淡地说，他对周瑜所谓的举荐没抱什么希望。他在周瑜帐下待了快一年了，数次出谋划策，周瑜有时听，有时也不听，他便一直任着功曹这个不高不低的职位，既成不了周瑜的心腹，也不能在江东谋臣间占据重要席位。


周瑜太自信，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旁人的谏议只是可用可不用的参考，他若下定了决心，没有什么能扭转他的自信，顶着“凤雏”名号的庞统也不能改变周瑜的决断。若是庞统的谋划能作为江东处理内外事务的决策，又将把周瑜放在哪儿呢？


周瑜是江东第一大将、第一谋臣，谁也不能取代他的地位，他在孙权心目中犹如泰山般巍峨，有了周瑜珠玉在前，庞统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孙权毫无保留的重用。因为他要的是一个君主全心全意地信服他、听从他，这一点孙权做不到。


那么，谁能做得到呢？


庞统迷惘了，他甚至怀疑起自己当初的选择。一场赤壁之战，让周郎名传天下，多少赍志抱负的士子慕名拜在周郎门下，连他庞统也不能免俗，他义无反顾地奔赴江陵，渴慕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报。可现实却那样令人沮丧，周瑜把他当作那些寄食门下的清客，根本不能尽其才，也许，一颗太耀眼的星辰，往往容不下另一颗星辰和自己争辉。


他要做照耀天下的星辰，却找不到一个足够广阔的夜空容纳他的璀璨。


庞士元啊庞士元，你何时才能翱翔苍冥，凤凰翱于九天，若没有凌云之风，垂天之翼不能展开，飞天之梦便真的只是一个梦。


庞统觉得哀伤，他把脸埋在跳跃的火光里，眼角酸胀起来。

第二十三章 斗智胜庞统，赌命赢周瑜


昨夜一场小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直到天亮才停了。微晴的天空放出了白晃晃的阳光，地上积的潦水还未干，亮晶晶地照见匆匆行走的人影。


诸葛亮抱着一扎卷宗，穿过一树又一树花木，风“沙沙”吹动，叶面蓄积的雨水滴答掉落，粘着他的纯白衣衫。随着他行走，雨滴从肩上飞起，泪水般四散分离。


“先生，当心！”修远紧紧跟随，不时提醒诸葛亮注意地面的积水。


诸葛亮却走得很快，一直走到门口，手未扪门，已看见黄月英抱着诸葛果站在门廊下，一面逗引女儿一面观览垂在天边的雨后彩虹。


黄月英见诸葛亮来了，握着诸葛果的手招了招：“果儿瞧瞧，这是谁来了？”


诸葛果向诸葛亮伸出手：“爹爹，抱抱！”


诸葛亮笑起来，他把卷宗交给修远，将诸葛果抱了过来，亲着她的小手：“果儿，果儿，又是一个月没见，想爹爹没有？”


诸葛果抓着父亲的白羽扇，捏着扇柄，“啪啪”地打在诸葛亮的肩膀上：“爹爹不想果儿，果儿不想爹爹。”


诸葛亮登时大笑：“臭丫头，敢和你爹讲条件！”他拧了一把诸葛果水嘟嘟的脸蛋，“好，爹爹想果儿，果儿该想爹爹了吧。”


“嗯！”诸葛果快活地答应了一声，抱住父亲的脖子，赏给父亲一个的吻。


“爹爹，”诸葛果嘟嘟囔囔着，“阿斗、阿斗呢？”


“阿斗在他娘那儿。”诸葛亮捏着她的小手，“果儿想见阿斗吗？”


诸葛果把脑袋晃了晃：“想、想。”


诸葛亮回身对黄月英道：“你若得了闲，可带果儿去拜访主母，不好失了礼数。”


黄月英道：“还用你说么，我早去拜访过了，只是，”她微微皱了眉头，为难地说，“这位新主母，真怪。”


孙夫人自随刘备来到荆州，荆州僚属便在私下议论，说她跋扈不通人情。那一次刘备和臣僚举会商谈大事，她中道里着人唤刘备回去，刘备自然是不肯，她便不依不饶，连遣人来喊了七八遭，刘备当时的脸色就黑了。听说回去后，夫妻大吵了一架，刘备当晚也没在家，去张飞府上留宿了一夜。这些虽说是私下里的传闻，可僚属们捕风捉影，都看出主公夫妻不合的蛛丝马迹，加上孙夫人对荆州僚属一向不甚搭理，大节时从不给僚属派发赏赐，众人不免惦记起以前的主母。


其实，以往糜夫人、甘夫人在时也不觉得有多好，如今来了一个凶悍的孙夫人，却都怀念起甘、糜二位夫人的种种好处，当真是失去了才知道那不在了的珍贵。


这些事诸葛亮也多少知道一些，可他从不拿君主隐私当谈资，叮咛道：“这是私下的话，出去万万不可说。”


黄月英微微一笑：“我知道，我不是嚼舌根的闲妇人，你放心就是。”


诸葛亮点点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在廊下一面逗女儿，一面和黄月英闲话。


“军师！”庭院里有人呼他。


他抬头，是刘备身边的侍从：“什么事？”


“主公请军师速去！”


诸葛亮知道是有大事，他将诸葛果抱给黄月英，便随那侍从拐出门，一径里走到荆州牧府上。


此时议事的正堂内，已来了数位荆州僚属，却都正襟危坐，陆续还有人进来，各自寻了席位落座，偶尔小心地交头接耳片刻，也不高声喧哗。这番与会的严肃和昔日那任意嘈杂的喧嚣大相径庭，自诸葛亮颁布十二教令，数年以来，刘备帐下群僚从起初的反抗和不习惯，直到如今的风纪肃然。


“主公到！”门口的铃下高声道。


众人起身参礼，刘备点着头，走到南面主席坐下，才刚落座，他便开口道：“有战况，东吴要越过荆州，攻打益州，而今战船已开至巴丘，北岸江陵守军也在集结，东吴来信，让我们让开道路！”


底下响起了低低的哗然，前几日荆州风闻东吴欲遣兵攻克益州，还道是谣传，孰料今日举会，竟然抛出这么一段燃着火的干木柴，着实让人惊骇不已。


张飞最是忍不住的急脾气，当即道：“这分明是假途灭虢，不能放他们过去！”


众人皆纷纷附议，其实当刘备说出此事，“假途灭虢”这个词便闪电般飞过众人心里。虽然长江北岸要隘是东吴控扼，可是通往益州的秭归一线却为刘备掌握，东吴若向西进益州，必然会途经刘备管控的荆州疆域。灭蜀非强兵不能，一旦大量战船聚集在荆州管辖的长江水面，万一东吴挥师南下，荆南四郡岌岌可危。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剜人腹心，好不歹毒！”简雍啐了一口，虽然教令严禁与会不得非礼，他却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率性模样，端坐时膝盖也晃晃悠悠。


孙乾道：“定是周公瑾，他想撕开荆州脏腑，趁机获利。”他思索着对刘备道，“主公，便是撕破脸，也不能放东吴入蜀！”


刘备沉沉地叹了口气：“诸君皆知东吴是为假途灭虢，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他们的理由摆得充分，说是曹操对益州早有觊觎之心，一朝略定，荆州忧矣。莫若我们自家规图益州，有益州做辅，可抵御曹操，还让我荆州为东吴西进先驱，说得动听，居心却极险恶，奈何！”


张飞的火蹿上了脑门：“为他东吴做先驱？呸！大哥，你便答应他们，让开一条道，我率军随他们入蜀，路上把他们的脑袋一颗颗斩了！”


刘备斥道：“意气用事！”


“主公，”主簿殷观清声道，他是容长脸的君子，说起话来，面上的表情都往下走，统统聚集在下巴上，“绝不可为吴先驱，若进未能克蜀，退又为东吴所乘，即前后相违，大事去矣。”


刘备颔首：“是此理，可该如何应对呢？”


殷观显出成竹之色：“观以为可赞其伐蜀之策，但自说新据诸郡，未可兴动。我屯守要隘不动，东吴必不敢越我而独取蜀，他们虽有假途灭虢之图，若途不得借，则灭虢之图不得成也！”


刘备在心下掂掇着，他其实已认可了殷观的谏议，却像是为了找到支撑理由的依靠，下意识地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赞赏地说：“孔林此议甚好，主公可纳之。”他轻轻地摇着白羽扇，话锋微微转变，“不过，亮在思谋，江东忽有西进之图，意欲何为？”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刘备心中的疑惑，但他当务之急是要应对东吴借道入蜀，此时急务暂得解决，疑虑便跳了出来。


诸葛亮垂下羽扇：“江东欲西进以取益州，也当知我不肯让道，如此大张旗鼓兴兵伐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亮所思者，是为此事发生的时机蹊跷，正当主公向孙权讨要江陵之际，江东却突然兴兵，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刘备像从大雾中拨出了一轮太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阻我讨要江陵。”


诸葛亮蹙着眉点了点头：“江东兴兵，欲穿我腹心而过，我若应允其伐蜀之谋，则将为其先驱，强兵在外，荆南四郡空悬，江东可趁此席卷南下；我若不应允，江东与我刀兵对峙，唯有求和，求和事须各自让步，我则不能再要江陵，此为第一层意图；第二层，此为江东暗示，西入益州，北进襄阳皆当自江陵开拔，如此要隘，断然不可转手；第三层，”他微微停顿，“是为捋龙鳞，探探我们能忍到何等限度，摸出青红皂白来，为日后谋算！”


刘备登时咬牙道：“好个歹毒之计！”


诸葛亮叹息一声：“好深的谋算，适才宪和质问谁人出计，亮也很想知道是谁，此人一策而藏三谋，犹如花中开花，非绝世桢干不能谋此计！”


刘备道：“既是知道江东机心，目下该如何化险为夷。”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说：“便依孔林之策，虚以应诺，而实则防备。主公宽心，不过一二月，东吴会主动退兵。”他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曹操正在扬州集结，欲再出巢湖，待得北方战事骤起，着急的是东吴，不是我们。”


※※※


风卷起两片槐树叶，仿佛两声口哨，随风飘飘荡荡，带着低沉的叹息声在空中划过迂回的弧线。周瑜呆呆地瞧着两片落叶翻飞如蝶，蓦地，像被厉鬼噬了魂，浑身打了个寒战，冷汗从鬓角渗出来，晕眩感像沙包砸在头顶上。他觉得自己正在下陷，头上的沉重感有增无减，脚底踩着的沙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他几乎挣扎不出。


他从江陵一路疾行回京城，走到夏口便觉得身体不适，起初以为是伤风，也没在意。孰料越发地体乏力弱，时不时地冒冷汗，便是把自己裹在厚重的棉褥里，那汗也像涌泉般汩汩地流淌，嗓子发着烟，一说话便咽喉疼，像是说出的每个字都是扎肉的针，每晚总要发烧，额头烫得连他自己也觉得可怕。他心里有些发慌，胡乱抓了药来吃，却不见丝毫起色，他又怕耽误正事，硬生生地挨着撑到了京城。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把那遮蔽视线的阴翳拨开了，装成没事人一般，靠着一股倔强的气撑住软绵绵的腰板，进屋时看见孙权的脑袋像是水里倒映的一颗雨花石，有些淡淡的晕染影儿，他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后脊梁骨，把力气拍了出来。


“主公！”


孙权倦怠地答应了一声，他像是多日不眠，眼袋很深，像挂在眼睑下的两袋黑沙，藏不住的憔悴从额头流到下颚。


“曹操陈兵扬州，欲再出巢湖。”这是他见到周瑜的第一句话。


周瑜并不惊异，合肥至巢湖一线是为东吴和曹操的势在必得之地，曹操灭东吴之心无日不有，东吴欲北入合肥挺进中原之心也不曾消亡，这两年来，不是曹操来，便是东吴往。


“主公毋忧，兵来将挡，曹操欲从巢湖入江，我们屯守要隘，他未必讨得着好处。”


“曹军南来，气势汹汹，我们或许该全力应对，公瑾以为呢？”孙权试探着说。


周瑜还在筹划如何抗曹，没听出孙权的深意：“是该全力应对，然也不必担忧，巢湖至长江一线为丘陵水网，路途竭蹶，辎重难运。我江东坚壁清野，坚守而不战，时日长久，曹操当会北退。”


孙权见周瑜没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总掖着很累，坦白道：“公瑾，有曹操压境，西边那块儿是不是该撤回来了？”


周瑜瞬间清醒过来，这是要把率水兵进逼刘备的奋威将军孙瑜撤回来。自从东吴向荆州提出越境夺益州之意，刘备自然是不肯，手书给孙权表示抗议，甚至称道若东吴夺益州，他则披发入山野。当此之时，两边陈兵江面，剑拔弩张，互不相让，谁都知道，最先让步的一方便是这场角逐的输家，只看谁咬得最死，坚持得最久。


因此听孙权这一说，显然是想让步，颇让周瑜不解，他迟迟疑疑地说：“主公是说调回派往荆州的水军？”


到底是明白了，孙权松了口气，却反问道：“公瑾以为不可么？”


周瑜不想妥协：“瑜以为对付曹操自有余力，不需要调回奋威将军。奋威将军控扼长江要道，锁死刘备北出西进之路，使他不得觊觎江陵，如此关头，似不可撤回水军。”


孙权按捺住性子说：“可北面曹操压境，我们却与盟友针锋相对，此不是给曹操以可乘之机？”


周瑜耐心地说：“我江东北出长江要隘，一为襄阳江陵一线，一为合肥巢湖一线，东西两线皆不可丢，如今争东线而弃西线，得不偿失。”


“为小争而失盟友，公瑾以为能偿所失？”孙权的语气强硬了。


周瑜噤了一下，他望了一眼孙权沉甸甸的脸色，一股寒气扑了过来。他到底是孙权麾下臣僚，即便他周公瑾名闻天下，连曹操也为之忌惮，可在孙权面前，他只是一个俯首听命的臣仆，他越是固执己见越是在威胁君主的权威，他把语气放得轻柔了：“主公若以为不妥当，不知该当如何？”


孙权挥挥手，不容置疑地说：“把仲异调回来吧。”


其实周瑜很想争辩，他费了偌大的力气才把刘备逼到今天进退维谷的困境，再拖得一些时日，待得刘备撑持不下去，江陵将会永在江东掌握。可孙权不同于孙策，对孙策，若有异议，他可以据理力争，也不担心孙策会因此生忌。他和孙策是可剖肝胆的刎颈之交，彼此互为知己，毫无遮掩的信任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但面对孙权，周瑜却退缩了，他的自信、骄傲、强硬、勇气都在瓦解。孙策是开创基业的乱世雄主，孙权却是坐拥巍巍宫殿的帝王，帝王之心，是森寒的井，没人知道井里埋着什么。


“是。”周瑜说，那字音顺着咽喉滑下去，在心上敲出一个流血的洞。


孙权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语气也轻松起来，又露出那惯常的莫测微笑：“公瑾一路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周瑜行礼告辞，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主公，江陵重地，望主公慎重守之。”


孙权微愕，他从喉咙口拔出一声似是而非的答应，再想说点什么时，周瑜已走了出去。门半开着，周瑜的一抹衣角飘了过去，像一缕失了依傍的游魂，被锁在重重关山背后，满目风月间竟再也寻不到那孤单背影，仿佛是消失在辉煌落日下的一声春晓。俄而，凉风悠悠，残了的落叶飞了进来，在门口久久驻足，宛若黑暗来临前最后的一点儿顾盼。


孙权忽然有种悲痛欲绝的伤感，他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


※※※


马良本来想叩门，却停住了，脉脉如水流的琴声从房中传出来，曲声是半开的花瓣，在怅惘的风中荡着漩涡，飞往天涯海角。琴声里牵起了染满泪花儿的哀伤吟哦，那像是一场匆匆的相逢，匆匆的诀别，年华在东风中已悄然转换，故人却在等待中苍白了华发。


“嘣！”似乎是琴弦断了，未完的余音颤抖着久久不息，而后是一声幽幽的叹息。


马良竟觉得愁肠百结，难以消解，他缓缓地平息着心境，轻轻扣门，里边应了一声，他方才轻轻步入房中。


“孔明兄，”马良把怀里的卷宗放在书案上，“我听说周瑜在巴丘病故了。”


诸葛亮清朗的面上显出戚戚之色：“我也刚刚知道，他从京城返回江陵，途经巴丘竟一病不起，方三日就救不活了。”


“真突然呢，”马良叹息，“到底是什么病？”


诸葛亮拈起断开的琴弦，轻轻捋着续起来：“季常可知曹操兵败赤壁，除了周郎智略深远，还因为士卒染病，士气低落。”


马良坐下去，埋着头想了一会儿，他忽地像是警觉般小声呼道：“周公瑾莫不是染了瘟病？”


诸葛亮拨了拨已续好的琴弦，也不说是不是：“天妒英才，公瑾方才三十六岁，大好年华，可叹可惜可痛！”


马良见诸葛亮颇有怜惜之情：“孔明兄，周公瑾亡故，于江东是损失，于我们却是少了一个对手，孔明兄何故怏怏不乐。”


诸葛亮抚着琴长久无声，他忽地一叹：“知音难求。”他一拨琴弦，一声悲怆之音从指尖颤颤地吐出，泪水般四散分离。


马良懂了，他默默地整理着文书，轻声道：“周公瑾亡故，也不知谁会替代他督守江陵。”


诸葛亮笃定地说：“不用猜，一定是鲁子敬。”


马良蓦然喜悦：“那江陵岂不能为我所有！”


诸葛亮慢慢地绽放出很浅的微笑，他把古琴挪了挪，取过羽扇轻轻一晃：“江陵迟早会为我所有，只是，我此时却在想一个人。”


“谁？”


“庞士元！”


马良将手中的文书一搁，他忽然想起诸葛亮曾经说过要和周瑜赌命，这一场没有正面冲突的搏局，诸葛亮在不动声色中大获全胜。他用崇敬的眼神盯着诸葛亮，仿佛观瞻着神秘的符咒。


“士元兄会来荆州么？”马良不甚确定。


白羽扇仿佛飘落胸前的凤翎，在诸葛亮的胸口久久不动，他许久不言，透亮的眼睛里有看不穿的情绪在缓缓滋生。

第二十四章 烧毁离间信，刘备诸葛亮推心置腹


高天无云，几只飞鸟振翅远去，余下的凄婉鸣啼经久不息，一阵风带着夏末的气息缓缓而起，混杂着阳光中暖中带凉的滋味。


庞统微微仰起头，天空飞鸟的痕迹已是淡了，一行轻烟由东向西飘过，流散在无边无际的浩瀚苍穹。


他不知所谓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解下腰间的衰绖，呆呆地挽了又挽，待挽成了一团，却揉在手里，也忘记要收起来。


坐下的马儿走得很慢，打蔫般没精打采，忽而被道旁的青草吸引，刨了蹄子去啃草，主人也并不阻止，甚至根本不知道坐骑停了蹄子。


一只苍鹰嘶鸣着飞过苍天，硕大的翅膀在青天上划过苍劲的弧线，那睥睨天下的纵情翱翔让庞统心中一颤，他忽地想起一句话：“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


真想和这苍鹰同飞，在那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乘风扶摇九万里，哪惧风雨肆虐，何畏闪电霹雳，那才是此生极大快慰！


可是，这宏大的愿望不过是水中月影，他就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麻雀，跳不过三寸，飞不起半尺，拖着沉重的身躯在泥淖里无望地挣扎。


半生零落，少年意气原来只是痴人说梦，空背了一个“凤雏”的雅号，却只是虚名。


他不禁悲酸地叹道，庞士元啊庞士元，难道你这一生便将寂寂无闻，终老林泉了么？半生辛勤，负笈求学，皓首穷经，原为经世济用，青史留名，未想时运蹇险，可叹你空负经纶，到底付诸东流了。


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他连回头的力气也没有，也许是吹过耳际的一阵风吧，这偌大的江东，谁会认得他？


“士元！”呼喊声更近了，还夹着急促的马蹄声。


果然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庞统一勒缰绳，扭转身子一望，来的竟然是鲁肃。


“士元走得好急，”鲁肃赶马行来，抹了一把热汗，“也不待我与你饯行，幸而赶上，不然鲁肃自责终生！”


庞统见鲁肃送行，又惊奇又感动，在马上拱手道：“有劳子敬情谊，统一身孑然，不想劳烦太过，因而不辞而别，却让子敬劳碌，统好不歉疚！”


鲁肃沉沉一叹：“士元毋要有疚，若认真计较起来，肃却是惭愧得很！士元不辞辛苦，护送公瑾灵柩来京，肃本承望能举荐士元用事东吴，不料……”


他沉郁地摇了摇头，话没说完，可庞统却不需要了。有些话不用说已足够沉重得压弯了平和的心情，他知道那后面的话是不料孙权不识庞统才干，嫌他狂妄自大，草草问得几句话，便打发了事。等鲁肃再次上谏推荐，孙权却以周瑜新丧，哀心难已，不便见新人推诿过去，把庞统生生晾在一边。


他无所谓地一笑：“子敬何必自责，不得吴侯赏识，是统机干有阙，不当大事，吴侯不用自有他的道理！”


庞统越是诋毁自己，鲁肃越是愧疚：“士元大才，我东吴不能用你，是大遗憾！”他说得痛心疾首，神情甚是惋惜。


真是个谆谆君子！庞统暗自赞许，想到自己初事周瑜，短短旬月，才干未展，周瑜竟然病死。他一路护送梓棺入京，本希望得到孙权赏识，奈何孙权弃他如敝帚，那群江东臣僚除了与他闲暇品藻人物，好奇于他的名气，拿他当个解闷的俳优，竟没一个能举才于君前。他的一颗心早就凉透了，待周瑜丧事完毕，便离了京城。可谁曾想到还有一个鲁肃对他念念不忘，不仅数次进言孙权纳他用事，如今还奔来给他送行，怎不让他冷了的心生出暖意。


“士元以后有何打算？”鲁肃关心地问。


庞统长吁一声，涩涩地一笑：“天南海北，任意逍遥！”


鲁肃不禁伤感：“士元腹有机枢，怎可放浪于四海，岂非摧毁胸中大丘壑，有负茂才！”


“无妨无妨，天大地大，总有我庞统的容身之处！”庞统扬鞭放声大笑，笑声却不见欢喜，连缀起的都是悲辛。


鲁肃谆诚地说：“士元若信得过鲁肃，肃有一言相劝，愿士元斟酌！”


“子敬何必客气，有话尽管说！”庞统肆意地扬扬马鞭。


鲁肃颜色宽和地说：“我主不用士元，是江东损失，肃也无可奈何。然士元旷代奇才，不为所用，是世之不幸，肃却有一处容身地欲荐于士元，不知士元肯否？”


“是哪里？”


鲁肃抬起手，向着西方一指：“荆州！”


庞统一愣，慢慢地领悟出了鲁肃话里的意思，他小心问道：“子敬是说左将军刘备？”


鲁肃点头微笑：“正是！左将军宽厚仁义，豪气干云，卑身爱才，有情有义，士元可试往一应！”


“去荆州……”庞统犹豫着。


“士元旧友诸葛孔明也在左将军处，你们一为龙，一为凤，龙凤同事一主，岂不是大美事！”鲁肃耐心地劝道。


庞统拽着缰绳，许久地沉默了。寥廓长空上阵阵鹰啼响彻云霄，暖风送来四野的馥郁芬芳，仿佛消沉的心情开始复苏，庞统长叹，诚恳地说：“谢谢子敬建言！”


鲁肃见他动了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此是肃写给左将军的举荐信，士元到了公安可将此信上复左将军！”


庞统没有接信，脸上扬起了自傲的笑：“多谢子敬美意，然统既求主用事，当以自身本事得主赏识。若用他人举荐，却是行苞苴获恩幸，统诚难顺意！”


鲁肃知他素性傲气，也不勉强：“如此，士元即去公安便是，若有难处，可去寻‘卧龙’，他为你旧友，一定鼎力襄助！”


庞统摇头大笑，“诸葛亮？不不，庞统和他不是一路人，我不会求他！”他放掉缰绳，合拳恭敬一拜，“子敬君子，庞统佩服！”


两人在马上惜别，庞统心有所往，不由得精神焕发，扬鞭赶马，向着西面疾驰而去。鲁肃立马不动，目送着黄尘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半愁苦半欣慰地叹了口气。


※※※


纷纷烟霭似女子抛飞的水袖，渐远渐长，草蔓似的连绵生长，竟没有了尽头。刘备便以为自己踩在女人的襟袖上，每行一步，都受着女人柔肠的牵绊，这没让他沉溺，反让他生出不耐烦的厌心。


孙夫人正在庭中舞剑，剑光倏尔闪逝，仿佛亿万只萤火虫腾空翻转。周围一溜侍女皆是行武装扮，手按佩剑，一派藏不住的英姿飒爽。


剑走偏锋，舞得满耳风声嗡嗡，空中划过无数道凌厉的弧线，纵横交错，如织铁网。那剑锋忽而直指苍穹，忽而横扫千军，忽而劈裂山河，忽而如疾风骤雨，忽而如雷奔电驰，着实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备以为来错了地方，这不是浓情蜜意的夫妻家园，而是操练士兵的校场。这一群持携刀兵的女人也不是他的妻子和侍婢，而是整装待发的赳赳武士，他常年在刀光剑影的血肉战场上滚爬，回到自己的家仍要经历又一番的刀枪洗礼，这让他有无家可归的惶惑感。


孙夫人早就看见刘备来了，她偏不肯停下来，那剑反而舞动得越发得劲，剑锋更快更犀利，脚底下着力一磨，剑锋刺开一捧扑面的流风，径直向刘备刺来。


刘备吓得向旁边一闪，剑尖擦着他的脸别了过去，一缕头发甩出来，削铁如泥的宝剑轻轻一刮拉，头发应锋而落，飘着荡着，在半空中弯成了一个嘲笑。


刘备心里的火“腾”地冒起来，在咽喉处难受地窝着，孙夫人却收住剑，因瞧他狼狈避剑，笑得前仰后合：“蠢，枉你还身经百战，竟避不开我的剑锋！”


怒火像干柴浇上了热油，顿时燎原，刘备大吼一声：“别闹了！”


孙夫人的笑声仿佛被巨石拦阻的水流，只剩一丝余味在唇边尴尬地飘着，她也不乐意了：“凶什么，刚来就不给好脸色！”


刘备不搭理她，硬憋着火气，四周看了看：“阿斗呢？”


“保姆带出去玩了。”孙夫人转着剑柄，语气满不在乎。


刘备更气了：“去哪里了？”


“不知。”孙夫人还在玩剑。


刘备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鞭炮似的责备炸将开来：“你是阿斗的娘，该时刻照看，怎么由着保姆任意带走？我如今问你，你却一概不知，你怎么做的母亲！”


孙夫人瞪大双目：“你发火作甚？保姆抱了阿斗去周边走走，又不是被拐走，亦不是拿去杀了剐了，你却冲我发火，怪哉！”


倘若孙夫人服个软，也许刘备倒也罢了，偏她说出的话太扎耳朵，刘备别的字眼儿没听仔细，只听见“杀”和“剐”。那本已大得不可收拾的火气更是爆炸起来，他暴躁地怒道：“说的什么混账话，只当阿斗不是你亲生，便生出险恶心，好个毒蝎妇人！”


孙夫人的底线也被触伤了，她顶着刘备的狂怒：“谁说混账话呢？自己糊涂便赖我身上，你还敢骂我，也不知谁混账谁无耻，自我嫁给你，你对我有过好脸色么？我如今给你养儿子，你未尝感激，反而妄加揣度，任行栽污，刘将军真是有仁有义，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大豪杰，真会欺负女人！我告诉你，我是你刘备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你刘家的保姆婢女或僮仆，可别逼急了我，大家撕破脸！”


孙夫人的伶牙俐齿，刘备早有领教，若论舌上功夫，他哪里是孙夫人的对手，方一交锋，便缩了气焰，心里横着怒气，却说不出也骂不过，咬牙切齿地说：“撕破脸是么？你不就仗着你兄长的势，别欺人太甚！”


孙夫人挑起了眼：“怎么着，刘将军后悔娶我了？”


刘备满脑袋的理智都被怒火烧干了，想也不想地冲口而出：“对！”


孙夫人瞧着刘备那满脸的蛮横和绝情，看着自己的眼神仿佛是看见一个结了千年宿怨的仇人，心中又是怒又是悲，竟是浑身颤抖，那满腔之火如何能捺得下去，她猛地举起剑，大喊道：“我宰了你！”


刘备眼见惹急了孙夫人，他深知孙夫人是说到做到的狠性子，慌得拔腿就跑，一众侍女慌忙围拢过来，拉的拉手，拦的拦腰，死命地把孙夫人手中的剑攥下来。


刘备已飞奔出了院门，跑出去很远，还能听见孙夫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府里的仆从和办事的僚属听见吵闹，从房柱后、墙垣边探出脑袋，看见提着袍角飞跑的主公，又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把笑声死憋在喉咙里，鼹鼠似的缩回了土里。


孙夫人的骂声渐渐不闻，刘备抹着一头的冷汗，气恼里夹着丢人的尴尬。他如今好歹也是堂堂荆州牧，坐镇一方的诸侯，战场上奋勇争先，生死面前也不改色，却被一个女人逼到难堪的窘境，自己委屈不说，还受着旁人的指摘，成了活生生的笑柄。


真真悲哀极了。刘备恨着自己的怯懦，也恨着世事的荒唐。他想起糜夫人、甘夫人，那是多么好的两个女人呵，偏偏上天要把她们夺走，夺去他温暖的家庭生活。那么一点儿温暖，便似茫茫黑夜里唯一的火光，竟也不给他留下。


他对孙夫人的畏惧里，一多半却是对东吴的忌惮。他如今虽然是荆州牧，却只拥有一半荆州，北有曹操，东有孙权，处处受掣肘，处处有暗箭，便是这一半荆州，也有岌岌可危的不安全感。


什么时候才能理直气壮地宣告天下，我不受你们的掣肘，我可以自己为自己做主，用我的剑为我夺得土地和人民，用我的姓名在膏腴之土烙下剔不掉的印记。


刘备无精打采地想着事儿，脚步放得很慢，却看见迎面行来一人，原来是刘封。


“父亲！”刘封老远便喊道。


刘备的神思还在脑门顶上飞荡，虚晃着声音说：“呃，你怎么来了？”


刘封擦了一把下巴，年轻的脸膛盛满了红光：“儿子上午打猎，猎得几只麋鹿和雉，给父亲送来！”他指着后面，一个随从扛着一只大袋，里边鼓鼓囊囊，边角撑得很开。


刘备渐渐清醒了，他笑了笑：“费心了。”他伸手轻轻挽住刘封，“若我们这次从东吴手中讨得江陵，我想让你去守江陵，你意下如何？”


刘封兴奋起来：“求之不得！”他转了个心思，“不知父亲是让我独个屯守，还是与人一起？”


“和你二叔一起。”


刘封放光的脸像被乌云遮了，顷刻便是阴霾满天，他扭捏了一下，却不能说自己不愿和关羽相处：“我怕自己年轻，才干微薄，干不好。”


刘备察言观色：“怎么，你不乐意与二叔相处么？”


刘封瘪起了脸，刘备一笑，劝道：“你二叔心直口快，堂堂君子也。他平日对你严厉，也是为你好，你休要存了芥蒂心，都是一家人，和睦融融，方能兴大事。”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走到正堂前，却见一个侍从抬着一具大木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为难，像是抱着一颗头颅，不知埋去哪里。


“这是什么？”刘备问。


侍从道：“北边送来的，说是送给军师，军师如今去了江陵，小的不知如何处置。”


“送给谁？”刘备没听清。


“送给军师。”


刘备愕然，他盯着那大匣子：“谁送来的……曹操么？”


侍从抱住匣子，把一封信挪在面上：“这是曹操写给军师的信。”


刘备呆了半晌，他木然地说：“哦，先搁我这里，我转交。”


侍从答应着，将木匣抬进屋里，刘备像是魂被那匣子勾住了，也跟着走了进去。


刘封好奇地四面打量木匣：“这里边是什么物什？”他搬了一搬，压得手肘微微一坠，“真沉！”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翻了翻：“父亲，信里会说什么？”


刘备忽地压住他的手，将那封信压在了匣面上：“不能看！”


刘封怏怏地缩回手，嘀咕道：“为甚不能看，若是曹操有甚阴谋诡计，岂不能提早防备？”


刘备正色道：“若是看了信，这不是提防曹操，而是提防军师！”


刘封一时无言，眼波像凝滞的泥水，缓缓地转动着：“父亲，你是仁善之心，可世上之人，叵测反复者多，忠贞仁信者少，你就不担心，不怀疑？徒以己心忖度，倘因一时慈软，为己惹来祸事，所行仁义岂非害己之端？”


刘备听得懂刘封的劝诫深意，他仍是固执地把信按在匣面，手指头也不抬一下，仰面一叹：“谁都可以不信，不能不信孔明。”


刘封无计可施了，刘备是一座坚固的长城，他用尽力气也挖不开一个缺角，即便是挖到四面摇晃，那长城却永远不倒。


“主公！”外间有人叫他。


刘备抚着木匣道：“何事？”


“有位姓庞的先生求见！”


“庞先生？”刘备一凝，“他叫什么？”


“他说是叫庞统！”


庞统？刘备蓦然一怔，难道是“凤雏”？他微一凝思，高声道：“请他进来！”


刘封疑惑道：“庞统？莫非是‘凤雏’？”


刘备开怀地说：“若当真是‘凤雏’，天助我也！”他像是等不及了，站起来搓了搓手，又兴奋地来回走了几步。


刘封冒出一句：“儿子听说……”他像是嗓子被掐住了，后面的声音全掉进肚子里。


“听说什么？”刘备是捕风的耳朵，早听出刘封藏了要紧话。


刘封乔装出不知情状的模样：“我也只是听说，当日东吴假途灭虢之计，便是庞统为周公瑾出的主意，这个人还真是刁钻得很呢！”


刘备兴奋的脚步像被狂风阻断了，喜悦的脸色慢慢开出一朵阴翳。


刘封似乎觉得自己话多，讪笑道：“各为其主而已，父亲不需挂怀……既是有客来访，儿子先告退了！”他行了一礼，匆匆地去了。


刘备缓缓地坐了下去，一只手下意识地耷在木匣上，心情在一坐之间，也沉到了无底洞里。那刚刚燃起的爱才火花熄灭了，满脑子充满着孙夫人的怒吼、曹操送给诸葛亮的未名礼物，还有前两个月焦躁不安的不眠夜，烦躁像潮水似的在心里横冲直闯，整个腹腔冒着酸涩的水，汩汩地冲到了太阳穴，他觉得头皮在一阵阵发麻。


听得门响，刘备抬起头，一个灰色的影子渐渐走近，逆着光，暂时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刘备挪了一个位置，目光刚好从阳光的缝隙里打在那人脸上。


是一张清瘦的脸，眼睛明亮深邃，轮廓间永远流溢着冷傲的光，仿佛这天地万物、红尘千般在他眼里都不值看顾。


庞统在厅上很随意地一拜，神态颇有几分恃才傲物的不羁。


第一印象实在糟糕，庞统那睥睨天下的神情仿佛不是来求拜主人，而是来要债。


“先生可是‘凤雏’否？”刘备稳住情绪。


“正是！”庞统骄傲地说，谦逊的影子在他那张得意的脸上荡然无存。


“久仰！”刘备拱手，他虽不悦庞统倨傲，但想到他毕竟盛名在外，仍持着一分礼貌，“不知先生远来公安，可有何指教！”


庞统高昂起头颅：“闻说将军纳才，特来应贤！”


刘备很不喜欢他这自以为是的姿势，可到底庞统名气大，耐了性子说：“‘凤雏’真心应贤才，是刘备荣幸，不知‘凤雏’有何高见？”


庞统慢慢踱了一步：“不敢称高见，但能助将军成就大业！”他毫不谦虚地说。


刘备问：“如何成大业？可为刘备谋划一二？”


“‘卧龙’诸葛亮能为将军规谋方略，统也能擘划周全，安定天下大策，凡孔明未说之处，将军可问，统可一一作答！”庞统自信地说。


庞统这傲慢的神情仿佛讨厌的沙粒，激在刘备本不平顺的心上，磕出无数不堪入目的小坑。他用力摁着木匣，眼睛从庞统的下巴往上挪了一点儿，却对上那一双盛满了睥睨天下人的眼睛，恍惚竟以为自己看见了孙夫人那蛮横的脸，乍又想起庞统曾为周瑜定下假途灭虢的歹毒，逼得他几乎失去荆州，又听他提及诸葛亮，种种恼人心肠一起搅合起来，仿佛招展的旗帜，在烈风中贲张无休。


“‘凤雏’与孔明是旧友？”刘备的语气阴沉了下去，变了脸色故意问道。


“孔明在隆中时，统曾与他一同求学，有些微薄情分。”庞统淡淡地说，也不提他与诸葛亮有姻亲关系。


刘备晃了他一眼，那张清瘦的脸越发令人厌烦，不禁想赶快打发走了：“先生大才，屈尊事刘备，刘备莫大快慰，备如今属僚众多，暂无他闲职安置先生！”他试探地敛出了笑，“不知先生可愿往就耒阳，为备治理一县？若理县有方，备则可据功擢拔，若是贸然起用，怕旧僚生忌，岂不有负先生投诚之心？”


庞统惊诧，刘备含笑温存，语带宽慰，可他听得出也看得出刘备的厌弃。莫非自己做错了或者说错了什么，竟自处处碰壁，他连安天下的大策还来不及说出口，刘备就把他随意丢弃。


“先生可愿？”刘备笑着追问了一句。


真想一口回绝，哪怕一辈子穷困山野，也受不得这侮辱。庞统的一张脸涨红了，颤颤地便要开口，那拒绝的声音还没送出，忽然，一个念头划入心里。


好吧，我就去给你刘备当县令，我堂堂“凤雏”被你刘备遣去理县，我要让天下人都认清你的假仁假义，什么广纳贤才，真心求才，全是哄骗人的把戏！


庞统打定主意，扬声道：“愿往！”


“好！”刘备抚掌，一迭声地让书佐备办文书，领庞统去耒阳上任。


庞统毫不推辞，摇摆着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脸上还流溢出骄傲放浪的笑容，仿佛得胜还朝的将军。


庞统刚走，刘备忽然就后悔了，冰冷的悔意像没有预兆的一阵风，从刘备的脊梁骨钻进去，穿透他的五脏六腑。


他并非没有容人之量，庞统为周瑜谋下威逼荆州的险计，无非是各为其主，若是换作从前，他也许挥挥手便抹去了，可今天像是中了邪，也许是日子不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全挤着凑上脸来，搅得他的心绪乱了。他也不合追出去把庞统拉回来，只能在心底埋怨自己可笑可悲，不禁长叹一声。


※※※


诸葛亮从江陵回来了，因路上被杂事耽搁了，到公安时已是晚上。鹅毛似的月亮在天上懒洋洋地漂着，几缕碎云在星河里荡漾，拨开了几许闪光的涟漪，夜风糅着阵阵暗香，像一件熏了很久的锦衣，轻轻地披在行人肩上。


因晚了，诸葛亮没有去见刘备，他径直回了家，屋里亮着灯，柔软的光芒像等待的眼眸，让归家的心温暖起来。


他刚一推门，便看见黄月英倚在床边，手里掂掇着一个木偶，她看着诸葛亮，悄悄笑了一声。


诸葛亮轻轻走进来：“这么说，你知道我回来？”


黄月英回头看了看熟睡中的诸葛果，孩子沉酣在甜美的梦里，不知父亲已归家，她这才转过脸来，小声道：“你猜一猜我知道不知道？”


诸葛亮默默地凝了她一眼，忽而叹息：“我知道了，你每夜皆在等我。”


黄月英脸红了，她用木偶挡住脸：“每回皆被你猜中，真没意思！”


诸葛亮握着她的手放下来，他对她柔情地一笑，给了她一个轻暖的拥抱，手心微微一梗，那是木偶，他问道：“这是给果儿做的么？”


黄月英拨弄着木偶的手脚：“像你么？”


诸葛亮拿过木偶看了看，那木偶刻得极灵动飞扬，毛发纤微，轮廓细腻，一只手还握着一把羽扇，他笑了一下：“像。”


黄月英举着木偶，轻轻贴着他的脸，仿佛在比照相似度：“有它，我和果儿日日见着，也不孤单了。”


没有温馨，反而是辛酸，诸葛亮捋了捋妻子的头发，无限的怜和无限的爱淹没了他刚毅的意志。他的心摇晃着，漂浮着，驶向温柔而甜蜜的巢穴。


黄月英靠着他微微地笑，她忽地踅过身子：“险些忘了，早起主公送来一件物事。”她站起身，从床脚捧出一只大木匣，匣子很沉，她咬着牙放在床头的案上，又摸出一封信，“这儿还有一封信。”


诸葛亮愕然，他接过信翻了翻，信没有拆过，封泥完好无损，像紧阖的两片嘴唇，他抠掉封泥，去掉检片，却见那信上写的是：“诸葛孔明见启：今奉鸡舌香五斤，以表微意。操手泐。”


是曹操的手书！


他越发疑惑了，又去把那木匣打开，果见里中装着满满的鸡舌香，嫩白的香片个挨着个，淡淡的香味霎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是鸡舌香！我听说一斤市值千钱，好昂贵的礼！”黄月英惊奇地说。


诸葛亮轻轻拈起一片鸡舌香，放在掌心慢慢地摸索：“主公送此礼来时，还说了什么？”


黄月英回忆着：“什么也没说。”


诸葛亮静静地沉思着，他把信揣入袖中，再把木匣轻轻合上盖：“我出去一趟，你别等我了，先睡吧。”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黄月英不放心地说。


诸葛亮宽慰道：“放心，我去主公那儿。”


黄月英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天已晚了，主公只怕已经歇下了。”


诸葛亮用力抱起木匣，盈盈灯光映着他水晶般透亮的眼睛：“不，他一定在等我。”他再不多言，推门而去。


这一路并不远，待得到了荆州牧府门，他请司阍进去通报，刘备果然没有睡，没多久，司阍便唤他进去。


诸葛亮走到正堂，刘备正坐在屋子里看书，案上的烛台跳着晃动的火焰，在黑夜里掏出一个光明的角。他从书册后抬起眼睛，看见诸葛亮抱着木匣进来，没有露出丝毫惊异。他像是笃定了诸葛亮的到来，也不送出一句疑问，只是放下书，对诸葛亮微笑：“孔明回来了。”


诸葛亮把木匣放下，先行了一礼，取出别在腰带里的白羽扇，轻轻扇了扇，额上的热汗才慢慢干了。


他从袖中掏出曹操的信，向前迈出去几步，一直呈到刘备面前：“主公，这是曹操写给亮的书信，请主公过目。”


刘备推开他的手：“我不看。”


诸葛亮还是把信放在刘备面前的书案上，刘备看了他一眼，忽地拿起信，在烛火上一燎，那信上的字瞬间被火焰烧灼，像烧过天际的烟光般，一字字被黑云吞没。他一松手，燃着火的竹简掉下去，嗞嗞地冒出青烟。


诸葛亮惊住了，燃烧的竹简在一片片凋零，在眼底萎靡成一团吐黑气的飞尘。


刘备认真地说：“曹操送礼给你，无非有二，一为聊表敬意，孔明为天下奇才，曹操有心结交，乃雄主爱才之心，并不为过；二为测度刘玄德度量，看你我君臣会否因此而生隔阂，倘若离间成功，曹操坐收渔利！”


他凝视着怔忡的诸葛亮：“孔明熟读史书，该知道战国范睢。范睢为魏人，家贫无以自资，乃事魏中大夫须贾。范睢有大才，齐襄王闻而心生结交之意，使人赐范睢金十斤及牛酒，范睢辞谢而不敢受。奈何为须贾所疑，怒而以为范睢持魏国阴事告齐，遂告之魏相魏齐。魏齐怒甚，使舍人笞击范睢，置于厕中溺之。千秋以下，世人皆恨须贾、魏齐多疑，叹息范睢受谤，可刘玄德不是须贾、魏齐，孔明不是范睢，曹操更做不了离间的齐襄王！”


诸葛亮默默地听着，他拜了下去：“多谢主公不疑！”


刘备离席而起，双手扶起了他：“孔明何故言谢，君臣同心谋事，同德谋政，同情谋功，若上下相疑，是为自溃也！”他幽然一叹，“不瞒孔明，我也曾辗转反思，然终以为孔明之忠心不二，我若心存疑虑，他人谤语便会趁虚而入。萧何为高祖开基立下不世功劳，耿耿忠心可昭日月，仍不免有分谤自秽之举，可知忠臣难做，全在君主一念之间。”


他振振道：“人之立功者，皆期于成全。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受辱而身全者，下也。”他扬起了手，宣示决心似的劈下来，“今日吾与孔明定盟，君臣鱼水，永不负君！刘玄德定使孔明身与名俱全！”


诸葛亮蓦地泪水涌出：“主公肝胆之语，诸葛亮闻之悚然动容，焉能不竭忠尽力，继之以死！”


刘备似也有些激动，他紧紧地拉住诸葛亮的双手，用力一握，把那不可更改的知遇承诺也灌在这一握中，他转脸看见那木匣，笑道：“曹丞相赠礼，孔明还是带回去吧。”


诸葛亮微笑：“无妨，主公欲为亮分谤，莫若将此礼大家分之，亮明日分派礼物，各府上皆送一份，独乐乐莫若众乐乐！”


刘备大笑：“好，好，曹丞相大胸襟大包容，当能赞此众乐盛事！”

第二十五章 求贤若渴，卧龙智激凤雏


山峦叠嶂，波浪般绵延在青天之下，沿着起伏的山峰，数骑快马快速掠过天际，仿佛划过苍穹的惊鸿。


“吁——”喝马的声音清亮干脆，缰绳向后一引，坐骑扬起前蹄，嘭地落下来，腾起了细碎的尘土，蹄子在地上顿了一顿，慢慢地停住了。


“前面是哪里？”刘备在马上张望。


“耒阳！”诸葛亮在他身后说。


耒阳这个名字像一枚不轻不重的石子，在刘备的心湖激起一个小漩涡，刘备觉得有个名字要脱口而出，可总在唇舌间盘桓一阵，又匆匆吞下，到底是什么呢？


“云长、翼德案行武陵、长沙，那两莽夫可别折腾出事儿来！”刘备想起这茬有些担忧。


诸葛亮笑道：“主公放心，二位将军虽为武将，却有慈悯为民之心，凭这一点，亮断言，二位将军必定不会误事。”


他们每隔半年便要案行荆州郡县，考察民情官政，或审理民间冤情，或罢黜不抚民力的渎职官吏，或于幽微中提拔可用之才，可谓一举而多得。这一次他们兵分两路，关羽和张飞一路，巡案武陵、长沙，刘备和诸葛亮一路，巡案桂阳、零陵。


诸葛亮瞧了瞧天上变幻多端的云团：“主公，走吧！”


刘备扬鞭一甩：“好，走！”


一行十数人一起快马加鞭，闪电般向耒阳疾驰，他们巡行郡县，轻装简行，既不扰民乘传接待，也不通知地方官吏迎候，总是在某个时刻突然袭击，打得一些素来懒散的郡县属吏措手不及。


一个时辰后，刘备等来到了耒阳，一径朝县府而去。


还未曾进得县府大门，便见门首梐枑前聚着一群人，有举状的，有敲鼓的，有跪地诉冤的，吵得府门口一条街都闹哄哄的，可许久也没见个人来回应。门口守卫的士兵杵得像根棍子，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半晌，门后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官服男人，他轻轻咳嗽一声，高声道：“县令大人布令！”


吵吵嚷嚷的人声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巴巴地抛上去，指望能听见什么好消息。


“今日不审案！”嗓子仿佛破了，喊出的声音又尖又刺。


“不审案！”人群炸开了锅，一个个拥挤着扑向梐枑，连喊带叫地要冲进去，唬得守卫的士兵排成人墙，憋出吃奶的劲拦住人群。


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后生哭喊道：“大人，我有冤情，指望官府给小的申冤，我在这门口等了三天三夜，咋县令就是不审案！”


“我也有冤！”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揪住一个瘦弱男人的衣领，拎鸡仔似的甩过来，“他欠我钱不还，望县令给小民做主！”


“我没欠你钱，是你想讹我！”那瘦男人虽拗不过胖男人的力气，口里却不示弱。


一时，冤屈的、欠钱的、斗殴的都叫开了，一张张嘴都在嚷嚷自己的冤情，有的吵得急了，本就心存仇恨，干脆拳脚相加。但见县府门口乱成了一锅粥，有的骂，有的打，有的攀上梐枑，有的捡了石头砸在大门上。


那官服男人见群情激愤，沉了脸训道：“你们散了吧，怎可在县府门首闹事，这是聚众谋反！”


“谁说他们聚众谋反！”清清爽爽的声音越过嘈杂的人声，一个绛红身影分开人群走来，梐枑后的士兵想阻挡他，却有十来个虎背熊腰的武士腾身跳出，亮出明晃晃的钢刀，刀光映着士兵的脸，逼得他们纷纷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上了县衙大门的台阶。


“你、你是谁？”官服男人害怕地缩脖子往后退。


“你又是谁？”声音冰冷如利剑。


官服男人吞了一口唾沫：“大胆！居然敢在县府行凶，你想谋反吗？”


红衣男人仰天大笑：“谋反？一会儿说申冤的百姓谋反，一会儿说我要谋反，你只会定这一条罪吗？”


官服男人被他的雄伟气魄重重压住，瞧这阔然气派，这人定然大有来头，那红衣男人轻蔑地瞪了他一眼：“你们县令呢？”


摸不准来人是谁，官服男人不说话，乌龟似的躲在壳里。


红衣男人一脚把门踢开，风一样扫入县衙，掷地有声的喊声在满院里飞荡：“县令在哪里！我倒要瞧瞧这矜贵的官是个什么模样！”


“你、你怎可……”官服男人见他擅闯县衙，把着门哆嗦着想阻止。


“瞎了你的眼，这是左将军！”另一个声音说，官服男人一回头，白衣羽扇，好是俊朗的一张脸。


“左、左……”官服男人吓傻了，舌头也捋不直。


诸葛亮沉声道：“你们县令在哪里？”


官服男人战战兢兢，抖得一身似乎被甩在筛子里，蓦地，扑食似的跳起来，膝盖重重砸在硬邦邦的石板地上，把头磕得山响：“属下不知牧守莅临，死罪不能赎过！”


刘备在院子里踱了踱步子，除了胆战心惊的几个低级僚属，愣没看见县令的踪影。他踢了一脚那官服男人，厉声道：“你是何人，你们县令呢？”


“属下是耒阳县丞。”官服男人磕着头，也不敢看刘备，惶恐地吐着每个字，“县令，县令想是去沽酒了……”


“沽酒！”刘备暴怒地吼了一声，“青天白日，百姓冤情不平，县中公事不理。一县之长，元元父母，竟敢荒疏政务，耽于酒色，他好大的狗胆！”


县丞磕头不已，也不敢回话，眼泪汗水混了一脸，底下差点尿了裤子。


“你们县令叫什么来着？”刘备气得面色发青，说出的话字字似铁。


“庞、庞统……”县丞结巴着说。


刘备一呆，诸葛亮也是怔了，他急声问：“他叫什么？”


“庞统！”这次咬准了音。


诸葛亮大惊，他摇着头难以置信地说：“莫非是士元，他如何做了耒阳县令，我怎的一点不知！”他转了目光去看刘备，那张脸上渗着恍然醒悟的神情。


刘备迟疑了一下：“庞统前日来自荐，正巧你去了江陵，我便让他做了耒阳县令，事务繁多，我竟也忘了……”


诸葛亮一跺足：“主公如何不早告亮，士元经纶大才，怎能让他屈于一县令，岂非将美玉当顽石，暴殄天物！”


刘备被诸葛亮指责得说不出话来，双手翻来覆去地揉搓，口里不信服地说：“若他是大才，如何连一县也治不好，我瞧他徒有虚名，不用也罢！”


“唉！”诸葛亮重叹，“百里之才而担十里之任，大屈其才，才何能伸？用才不当，反怨人才有差，是本末倒置，以根本为枝叶！”


听出诸葛亮有了怨己之意，刘备到底要维护面子，犟着声音说：“纵算庞统有大才干，可他理县不治，致使元元受苦，县事荒悖，论例，该免官系狱！”


刘备语气坚决无情，诸葛亮切切地说：“士元屈才仕县，定是有不得伸展的苦衷，主公不问皂白，而降罪茂才，是欲心寒天下士子，逼得他们离散吗？”


刘备不吭声了，庞统被他贬为县令其实一直是他心中挥不去的阴影，若不是今日这看似偶然的遭遇，他迟早会想起这件事，也会竭力弥补。何必为颜面而失桢干呢，刘备自责起来，他深深地吐纳了一口带着微尘的空气，语调平静地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诸葛亮一叹：“事已至此，虽是用才不当，然士元不治县总是事实，须得找个两全之法，既要让主公得才，又不使士元声名蒙垢！”


“怎么个两全之法？”


诸葛亮垂首默想了许久，羽扇轻一扬：“这样吧，主公暂避，让亮与士元见面！”


※※※


一阵门环响，庞统扶着一个仆从的肩膀闯了进来，脚步蹒跚，头也沉沉的，可这晕乎乎的感觉真是舒服。


苍青的天空在轻轻旋转，满眼的人影模糊着像画布上的水，还有那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通身都有种懒洋洋的舒泰。


美酒的香味还在唇齿间品咂，乍想起酒馆里舞娘白生生的玉腿，抛飞的秋波里好一派烟视媚行的娇柔，庞统打着酒嗝发出了回味的笑声。


他高亢起头颅，手在空中打着节拍，口里唱出散发着酒气的歌声：“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他哈哈欢笑，脚步迈得歪东倒西，晃着手臂大笑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啊哟，我的县令啊，您可算来了！”县丞一迭声喊着，螃蟹似的横着跑来。


庞统乜着醉醺醺的眼睛睨他：“你、你是谁？”


“我的县令！”县丞绽出一脸苦笑，把住了庞的手，“您可醉成什么样了！”


“醉乎？非也，不醉，不醉！”庞统摇晃着身体，想要摆脱县丞的手。


县丞硬拽着他往一边拉：“县令，您可不知，刚才您不在公门，有谁来了！”


“谁来了？”庞统满不在乎地甩开他的手，蹀躞着撞进了衙署里的居室，那门猛被他推开，“哐”地晃了一晃，他扶着门大笑了三声。


他歪歪斜斜地滑进屋里，口里还在吟哦诗句，才走了三步，还没摸去床上躺好，便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冷水，忽然定在原地。


“士元吟《简兮》，为讥时乎？”诸葛亮从榻上慢慢站起，羽扇轻如尘埃般贴着他的下颚，一抹清淡的笑垂在他容色自如的脸上。


庞统晃了晃晕沉沉的脑袋，舌头大了：“你……”


诸葛亮轻笑：“《毛诗》云：‘《简兮》，刺不用贤也。’士元欲以诗喻谁？”


庞统瞪了他一眼，抓起案上的铜卮，咬着卮沿，不管凉热地“咕咚咚”喝下，“当”地重重顿下，斗鸡似的盯住诸葛亮：“诸葛亮，你是来嘲讽我的么？”


诸葛亮面不改色，和融地说：“士元初任耒阳县令，亮也不曾备程仪相贺。今日特来造访，一为尽故友之谊，二庆士元出仕！”


“得了吧！”庞统龇着牙冷笑，“你堂堂诸葛亮，荆州牧的心腹，来贺我一个小小县令，没的辱没了你！”


尖酸的驳斥入耳很扎，诸葛亮却不见半分改容，笑意不去地说：“县令虽小，然为一国根本，多少良吏起于县府，士元却为何鄙薄县令？”


庞统哼了一声：“你不用挖苦我，你们将我打发在这逼仄小县，做个微末县令，便是要羞辱庞士元，把他当作供你们玩笑的傀儡！”他呼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恍惚悲痛的神情，“想我庞统苦读经史，十年磨一剑，自以为能将腹中经纶付于实用，做出一番安邦定国的大事业，可天不遂愿，时不济我，偏偏屡屡受磋，如今还要辱于人下，不知后世百年，谁还记得世上有一个报国无门的庞统！”


他亦痴亦狂，张着手仰头长声悲叹，两行热泪滚下，他倔强地狠狠一揩，抬了目光去看诸葛亮，却发现诸葛亮竟毫无反应，反而漫不经心地拿起书案上的一册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士元果然刻苦，”诸葛亮啧啧叹息，“亮在隆中时，众多故人中，士元读书最多，学业最精，亮自叹弗如！”


庞统听得莫名其妙，怎么忽然话锋转到了读书，他竭力想从诸葛亮的脸上发觉端倪，却只看见湖水般的幽静深邃。


诸葛亮缓缓翻动竹简，曼声念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薄者厚，未之有也。”


他抬头一笑：“君子立身修行，方能齐家、治国、平天下，荀子曰，‘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士元以为如何？”


庞统愣了神，隐隐觉得诸葛亮话里藏话，可骤然间却想不出他意指何方。


诸葛亮将书简轻一放：“一身之不修，何以平天下，”倏而，他目光凛凛，“一县之不治，何以定国家！”


庞统犹如被当头一棒，打得他骨骼疼痛，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说：“你此话何意？”


诸葛亮神情严峻：“士元自负经纶，然出仕一县，上不能辅社稷，下不能安百姓，又说什么做一番安邦定国的大事业，岂非笑谈！”


血“呼”地冲上了庞统的脸，他怨毒地盯着诸葛亮：“诸葛亮，你不要瞧不起人！”


诸葛亮淡淡地笑了一声：“怕我瞧不起，士元便拿出些本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安邦定国的才干。在这里空口说白话，把自个吹得天下无双，这是乡下老农也会的把式！”


“好！”庞统重重一拳捶在案上，击得灯盏笔墨竹简蹦跳得老高，“你给我等着，一个月之内，我若不能使耒阳大治，我就提头去见你！”


诸葛亮似喜非喜地笑了起来，羽扇轻一挥动：“我一个月后再来！”他既不多坐，也不多语，自顾扬长而去。


庞统待在屋里，许久地没有动，醺然醉意被勃然的好胜心撵走了，蓦地，大喝一声：“来啊，把这几月的卷宗都给我摆进来！”


※※※


一片半黄的落叶从天空垂落，贴上了司马懿头上的幅巾，像是簪了一朵花。他举手轻轻拈去，低低地笑了一声，随之握了一握，掌心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心头油然而生毁灭的小小快感。


他扬起手，碎末纷纷飘下，像是掐灭的灰烬，没有一丝复生的希望。他拍了拍手，掌心仍残余着因捏碎落叶而硌出的糙痛，这让他觉得痛快。他喜欢这种痛并快乐的复杂，这就像残忍地杀了一个人，再为他痛哭流涕地修墓养家小，又无耻又慈悲，世人或痛斥此等行径的虚伪，他却深为着迷。


屋子里已等了一个人，瞧见司马懿进来，白净的脸上浮起亲切的笑，仪态翩翩不失法度，举手投足间显出韶润清令的贵公子气度。


“公子！”司马懿慌忙参礼。


曹丕将手里的一卷书轻轻递出来：“前番借了先生一册书，今已阅毕，特来归还。”


司马懿诚惶诚恐地捧过书：“公子礼重了，一册书而已，还不还尚可再论。便是归还，遣下人送来则可，何必亲自登门。”


曹丕眯着眼睛文雅地一笑，他和雄阔张扬的曹操太不一样。曹操无论走到哪里，都像一轮辉煌灿烂的太阳，那种灼灼逼人的气度挡也挡不住，而曹丕却像是漾在一池碧水里的月亮，冰凉的清辉显得幽邃而莫测。


“也不是这话，还书亲自登门并不算过礼，再者，也想见见先生，畅叙情怀耳。”


司马懿何等聪慧，早看出曹丕登门实为有事相求，他自被曹操强辟公门，几年间，小心谨慎，并不敢争露锋芒。曹丕慧眼识人，看出司马懿非泛泛之辈，故而相与为善，两人起初以文学相交，曹氏父子好尚诗文，皆写得一手好文章，曹丕亦是工诗文。曹操诸子皆好以文广交才学士子，其实这只是个华丽的幌子。丞相府人人皆知，明是以雅好辞章而纳同道中人，实则各立山头，招纳人才，以为他用。曹丕也正是打着以文会友的名号广纳可用之才，他识得司马懿的睿智明达，踩着父亲的门槛登入司马懿的正堂内，后来渐从文学转而为其他，天长日久，便有了腹心之语。


“父亲欲西征马超、韩遂，不过一旬便将出行。”曹丕怅怅地说。


曹操西征一事，司马懿哪里会不知晓，曹操遣钟繇、夏侯渊征讨汉中张鲁，大军往汉中开拔中途便要经过关西，不想竟惊扰了凉州马超、韩遂等将，以为朝廷要假途灭虢，更相煽动，惶惶不宁，索性竖旗而反。众起十余万，屯据潼关，气焰高张不可止，做出了威逼关东、震荡许都的姿态。


司马懿放下书，挪了挪书案上的文具器皿，似乎随意地说：“公子此次不随丞相出征么？”


曹丕摇头：“不，我留守邺城。”


司马懿又道：“诸公子谁随丞相出征？”


“无人，皆留守。”


司马懿点头：“此一仗丞相势在必得，然有后顾之忧。”


“先生何以见得？”曹丕疑问道。


司马懿翻开一册书，轻轻地拨了拨：“西凉马、韩之辈，乌合之众也，貌强而实弱，丞相亲征，正逆昭昭，无需强兵争锋，一间谍足矣，凉州叛乱土崩瓦解即在数日之间也。然丞相留诸公子守邺，是为忧心后方，合肥有孙权之锋，襄阳有刘备之兵，大军西出，两寇贼若趁此北进，此为腹心忧患，望公子慎重守之，俾丞相无后顾之忧。”


曹丕恍然：“幸得先生良言，曹丕知也！”他心里横隔着的大石登时瓦解了，在来之前，他本来想请司马懿思谋良策让他随曹操出征。这次曹操西征，诸公子争相请战，为了争宠夺嫡，公子们都想多立战功，以在父亲面前昭显自己的才干，诗文写得再好也只是一纸轻薄翰墨，男儿的彪彪功业需要去沙场上陶铸。曹操一向自负文才武略天下莫敌，他相中的储嗣也当文武兼备。


司马懿含笑：“公子要送行么？”


“这个自然要，”曹丕若有若无地说，“子建为此还写了一篇送征诗文，子建才高，我自叹弗如！”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诸子夺嫡已至水火不容、锱铢必较的地步，从武功到文学，从一言到一行，无一不争，无一不较。前段时日，铜雀台竣工，曹操在铜雀台上宴乐群僚，召诸子作文以庆圣典，曹植的一篇《铜雀台赋》技惊全场，曹操捧文赞不绝口，还传于诸僚共赏，令铭文于碑彪炳后世，惹得诸公子又羡慕又嫉妒。曹植才高八斗，若论文采风流，曹操诸子无人能敌，曹丕虽也以辞藻可观闻名，但在这个文学富赡的弟弟面前，也只能望洋兴叹。如今曹操出征，诸子临别送行，不免又要争相演绎孝子贤孙的喧天大戏，可那风头眼看又要被曹植抢光了，曹丕心里不平顺，形于颜色便显得落落寡欢。


曹丕的这些心思，司马懿一清二楚，他却不动声色，平静地说：“作诗写文，公子也一样擅长，公子之不作，非不能，乃不为也。父亲远征，孝子当心戚戚而伤悲，感老父暮年奔碌，恨己不能以身相代，当此之时，华丽之文孰比于流泣之悲乎？”


曹丕是剔透心肝，司马懿的话一说完，他便明白了，还在心里快速地演绎了一番送别时的流泣作态，他装作茫然无所知，岔开话题道：“先生，这册书可否借给我？”他从书案上抽出一卷书。


司马懿瞥了一眼，书名也懒得看清楚：“公子尽管拿去，若是喜爱，留下不还也可。”


曹丕笑着摇摇头：“怎可不还，君子不夺人所爱，吾不为也！”他向司马懿拱拱手，卷着书告辞离开。


司马懿送了曹丕出门，回身时，墙垣上翻落一阵裹着黄尘的风，他打了个寒战，却觉得这瞬间的冷极舒服，他不肯避风，反倒朝那风起处踏步而去。


※※※


车马已远去了，铺天黄尘仍在空中弥漫，马蹄声和车辙声被尘埃裹住，沉沉地坠在路上，凝成一颗颗沙粒，随风来回甩动。


曹植抬起身来，一转脸便看见仍在望尘而拜的曹丕，咬着牙喷出一声冷笑。


曹丕似乎感觉到曹植在看他，不紧不慢地抬起那伏低的头，对曹植温和地一笑，两行未干的泪在脸颊处闪着光，让那笑容显得凄婉。


真个是矫饰的伪君子！曹植瞧不得曹丕的惺惺作态，普天下都知道他曹植和曹丕为夺嫡明争暗斗，他曹植堂堂正正地把那心胸剖出来，争也争在明面上，曹丕却要装腔作势，明明心里想得像猫抓，面上还显出不争的超脱模样，这番伪善为人不齿！


曹植心里愤愤不平，他精心构造的一篇辞藻华丽的送别诗文被曹丕的两滴眼泪便冲干了，他用了半个时辰高唱伟业、称述功德，赢得一片艳赞之声，曹丕却假惺惺地哭了一场，勾出曹操的热泪，握着曹丕的手说：“此子赤孝也”。


哭谁不会呢，挤出两滴浊泪，呜呜咽咽地倾诉离别衷肠，那是没肝胆的妇人惯常的伎俩，偏偏父亲竟为此唏嘘！


“子建，父亲西征，后方安危皆系我等子辈之身，吾等切要谨慎缜密，不得须臾怠慢。”曹丕期期地说。


装吧，看你装到何时！


曹植一面在心里咒骂，一面在脸上绽开兄弟和睦的笑颜：“兄长所言极是！”他行了一礼，也不等曹丕同行，先自离去了。


曹丕瞧着曹植的背影，半愁半苦地叹了口气，满天尘埃正如徐徐落下的帷幕，正在缓慢地消散。他看见送行属吏里伏头掖身的司马懿，忽然展出一个灿笑，却只一霎，又恢复成忧心忡忡的文雅公子模样。

第二十六章 龙凤联手，布局诱入益州特使


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悬于天空，明镜似的照出明晃晃的四野，偶有风拂过，袭来满身的暖意。


庞统兴冲冲地跨进了县府，手里卷着一扎竹简，后面跟着的县丞跟不上他的脚步，小腿飞转，跑得气喘吁吁。


他穿过石墁地，踩着满地阳光的碎末，仿佛脚底加了弹簧，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起劲，刚进了大堂，还没将手里的卷宗放下，人却是一呆。


堂上日光倾斜，晕出一张含笑的脸，白羽扇从半边肩划下，映着清水般的阳光，显得格外地轻逸美好。


庞统舒了一口气：“你来得正好！”


“士元期盼亮来么？”诸葛亮微笑。


庞统自傲地仰起脸：“我还怕你不来呢！”他招手叫过县丞，“把这一月处理的卷宗都抬进来，让诸葛军师过目！”


县丞抹着一头的汗，应诺着便要去抬卷宗，诸葛亮却喊道：“不必了！”


“为何不用？”庞统疑惑地蹙了额头，“莫非孔明信不过庞统？”


诸葛亮笑着摇头：“士元有心做事，定然不负深望，亮岂能生出怀疑！”


“那你为何不看？”


诸葛亮慢悠悠地踱了一步，目光在县府的里里外外浏览了一边：“我已经看了！”


“看了？”庞统愕然不知所措。


诸葛亮笑道：“观一吏治事，未必要看其卷帙公文，处处皆能见真章！”他抬起羽扇轻挥，“县府外，再无百姓聚首，可知一县冤情已平，百姓清平无事；县府内，再不闻醉歌狂吟，不见尸位之吏，可知僚属心系于政，处处为公！”


他转过脚步，熠熠的目光盯着庞统：“这正是县令治理之功！”


庞统哑了嗓子，一时竟冒不出一个确切的字眼，只看着诸葛亮微笑的脸仿佛暖风绽放。


“诸葛亮服了！”诸葛亮诚恳地拱手一拜。


庞统霎时百感俱陈，将手里的卷宗一放，抬起诸葛亮的手：“孔明不必谦礼，统治县一月尚有纰漏，再给统一年，我定让耒阳真正大治，那时孔明再来检验！”


诸葛亮一笑：“只怕士元不能再治耒阳了！”


“为何？”庞统一疑。


“士元若是继续做县令，奈刘备何，欲让天下人都骂刘备有眼无珠，放着大才不用，致其委屈么？”一个洪亮的声音铿然响起，绛红的身影仿佛被风吹入的火焰，刘备大笑着从门后走了进来。


庞统又惊又喜，再也不敢倨傲不羁，敛了满脸的谦逊，深深一拜。


刘备慌忙扶住他的手：“士元何须如此，说来是刘备不识才干，有负士元，险些失去你这大才，备向士元赔礼！”他说着真的向庞统长揖下拜。


庞统唬得哪里敢受，搀着刘备的手，满脸惶急地说：“何敢受此大礼，庞统恃才傲物，不识好歹，有此蹉跌，方知锋芒乍露，必遭摧折。凡事当脚踏实地，小而不立，何以创大！”他一面说一面悄悄看了诸葛亮一眼，目光里含了钦佩的笑。


刘备虔诚地说：“士元可愿与备并肩而驱，辟疆土、创基业，共谋远志？”


庞统整冠修容，恭恭敬敬地给刘备拜下：“庞统半生书剑飘零，欲寻一明主报效平生所学，今日得将军不吝赏识，庞统心何快然。愿自此相随左右，不离不弃，尽效犬马之劳！”


“好，好！”刘备大喜，捉住庞统的手重重地一握。


庞统忽地转到诸葛亮面前，那素日里的跋扈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诚心地说：“庞统到今日才知道孔明苦心，孔明欲显庞统钝才而激将庞统，统身处孔明断谋中而不知计。孔明果然才略高于庞统，龙凤之称，龙在前，凤在后，庞统心服口服！”


能得庞统真心服膺，诸葛亮不由得感慨：“士元过谦了，诸葛亮只会使这等不入流的雕虫小技，士元经略大谋，才是安国正道！”


“孔明若是雕虫小技，庞统便是微末尘土，不值得一提！”庞统笑着一摆手。


“都别谦虚了，一条龙，一只凤，都是大才！”刘备笑眯了眼睛，“水镜先生曾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我刘备何德何能，竟能同时得到龙凤！”


他一手握了庞统，一手握了诸葛亮：“走吧！”


三人笑声不断，轻踩着白玉般光洁的青石地，阔步走入了一片灿烂的阳光里。


※※※


灯焰微暗的屋里，一直在窗外逡巡的月光毫不犹豫地跳了进来，仿佛忽然丢入的一件银丝编织的衣衫。屋里的烛火被深情的月光凝眸，害羞地眨起了眼睛。


习习晚风扑面而来，刘备却感觉不到凉意，兴奋的燥热感仍在四肢八脉燃烧。他和庞统从白日青光之时促膝而谈，七八个时辰过去，两人废寝忘食，不知时间过往，此刻竟是星垂平野，暮色四合。


他回过身来，却看见庞统在喝水，这一日不眠不休的恳谈，彼此早已口干舌燥，这会儿停顿下来，才感觉出身体的异样。他不禁一笑，也去取了水润口。


“今日与士元一番恳谈，令吾茅塞顿开，如饮甘泉，久久不能自已！”他诚挚地说。


庞统笑了笑，望着窗外已微露晨光的夜景：“天色已晚，主公还是早些歇息，今日作罢，不可再说了。不然天光放亮，耽搁了主公就寝，庞统罪莫大焉！”


刘备笑着摇摇手：“我此际睡意全无，还想与士元彻夜畅谈，但恐士元倦怠，故而迟迟不敢相留。”


庞统笑道：“主公无倦意，统岂敢生疲沓，今夜舍命陪君子！”


刘备顿时大笑：“好一个舍命陪君子，也罢，刘玄德当往而不顾，与君共勉！”


有人轻轻敲门。


刘备应了一声，流泻的月光是涨起的潮水，涌出一个白如明玉的影子，竟然是诸葛亮。


“孔明？”刘备又惊又喜。


诸葛亮见这两人熬着酒糟似的红眼，脸上却盈着兴奋的红光，案上摆着已冷硬的肴馔，不禁笑道：“亮还担心主公已歇下呢，我来之前卜了一卦，为革卦，爻辞‘巳日乃孚’，颇让我不能明了。此时见得主公与士元情形，方知‘巳日’之爻不虚也，待得明日金乌现身，主公与士元方罢言复家也。”


一席话说得众人皆笑，刘备笑问道：“有事么？”


诸葛亮肯定地说：“有！”他敛住笑容，严肃地说，“主公，北边刚刚传来消息，张松离开襄阳了。”


刘备像忽然收到了万金赏赐，眼底闪烁出一片激动的光芒：“是么？他现在何处？”


诸葛亮道：“正往南下，二三日内会途经江陵，他走得不快，似乎心有不惬，也许还在观望。”


刘备轻轻一击掌：“好，刘璋特使到底被曹操撵走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他沉思着来回踱步，“如何将张松请来公安，又不让他生疑，却是很棘手。”


庞统道：“主公，我倒有个主意，不知主公可否采纳？”


“士元但言！”


庞统露出狡黠的笑：“张松在襄阳盘桓近两年，他投诚曹操之心可见一斑，也不知受了何等屈辱，方才决绝离开。统猜他此际既羞于回益州复命，又痛恨曹操轻薄士子，只怕胸中横着一股戾气，我们便从此戾气入手！”


“士元是何主张？”刘备越发疑惑了。


庞统笑吟吟地看着诸葛亮：“无他，区区小谋耳，只是此事统一人断断行不得，还得劳烦孔明襄助！”


“士元要我做什么？”诸葛亮被勾起了好奇心。


“请孔明与庞统布局，守株待兔。”庞统说，眼睛明亮如星。


※※※


路途很长，蜿蜒成一条黄色的河流，马蹄踏在道上，颠颠地抖得身体疲惫虚弱。


阳光融融，四野开满了鲜花，白的、黄的、红的、紫的，色彩斑斓，犹如一只只展开翅膀的蝴蝶，轻轻盈盈地停在萋萋芳草之间。


风光无限好，只是心不惬。


张松松松地挽着缰绳，坐下马儿撅着头颅，走得有气无力，身后的随从也一脸的没精神。在此光明如水、繁花盛开的季节里，这一行人是如此不合时宜。


一路怏怏无神地行来，暖风吹得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乍想起这一年多以来的遭际，不免生了三分气，又添了三分愁。


忽然闪出四个字：不识好歹！


张松倏地笑出了声，自言自语地说：“对对，曹操就是不识好歹！”忽又想到大事未成，而自己竟有闲心调侃，甚觉笑得没味。


他奉了刘璋之命，从建安十四年初便在荆北一带活动，原想将西川沃土付于曹操，找上这么个有实力的大靠山，一能抵御汉中张鲁，二能护住巴蜀丰乐。不料他去的时机不对，当时曹操刚刚兵败赤壁，无心西向，整日心思都在应对荆南的刘备和孙权。他去了也不先提投诚，却留了个心思想观察一下曹操，哪想曹操还以为他是刘璋遣来打秋风的，对他爱理不理，加之他自负才学，不免言谈孤傲了一些，更为曹操所不喜。


后来曹操撤兵返回许都，他则被晒在襄阳，想着临行时对刘璋许下信誓旦旦的承诺，说什么必定给西蜀带回一个强力屏障，如今人家却把他当作灰尘，随意地掸在角落里。他一向自负，不想功败垂成，也没脸回去见刘璋，便滞留在荆北，想相机游说曹操手下众将，给他搭一个通向许都的桥梁。但令他沮丧的是这帮人除了曹操，谁的面子都不给，见他无日不在荆北出没，都当他是吃白食的闲汉，嫌弃他话多，爱掉书袋，不入这帮武将的耳。


张松自然看出了这帮武将的厌烦心思，只是因着想达成两家交好的愿望，才一次次忍住那屈辱感，直到前日被曹仁手下的一帮莽夫死命地嘲笑了一番，终于忍无可忍，不告而别，索性绝了这邦交游说。


可是气性发过，只身走离荆北，才发现自己的意气用事封堵了自己的后路。想回成都，但如何面对刘璋，尤其是面对益州那帮早就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大小臣僚；想返回襄阳，可到底忍不下这口气，何况人家说不定对于自己的出走抚掌欢庆呢，何必去碰一鼻子的灰。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张松附庸风雅地吟了一句诗，想着自己自负学富五车，风雅有量，却被一帮草莽讥诮，不禁又恨又恼。


马儿信步游缰，野风吹得游人醉意蒙眬。张松扬了马鞭，赶着四方飞来的飞絮，睨到前方似有一座邮亭。一棵梨树掩映了半边亭台，满树的梨花簇簇向阳，微有一些花瓣随风飘飞，一瓣瓣在半空浮动，很久才落下，倒像是一幅极美的图画。


蓦地，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从邮亭里传出：“曹子建《七哀诗》云：‘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倒是应了今日的景致了，风荡一花，遍野飞尘，煞是醉人！”声音柔柔的，听着像山谷里静静流淌的干净泉水。


“说起这首诗，我却喜欢另一句，‘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反复吟哦，却有一种凄婉缠绵之感，亏他怎么想得出！”另一个声音跟着说。


“可叹这些令人欲罢不能的佳句，全给曹子建占了！”那干净的声音不胜艳羡地说。


“曹氏三父子都做得一手好诗，曹操雄浑大气，曹丕容若深情，曹植华茂雅怨，各占一魁，同得风流！”那另一人也是满口称赞。


那干净声音啧声一叹：“诗倒罢了，文章也是极好，近闻曹子建新作《铜雀台赋》，文辞华美，好不喜欢！”


“你可记得，左右无事，不如吟唱一番如何？”


干净声音轻轻咳嗽一声，听得衣料的窸窣作响，像是那人在亭中缓缓行步，悠扬如曲的声音流畅地荡在了风里：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


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好！”另一人抚掌称赞，“果然朗朗上口！”


“好个什么，像这等无病呻吟，溜须拍马的文章，乡里村妇一日也能写上十篇！”刺耳的反驳压住了亭中的赞誉。


张松行马至于亭边，隔着那梨树大声说话，马鞭唰唰地甩在空中，竟是气得面皮发红。


亭中之人回了一下头，参差树枝遮住了他们的脸，那干净声音问道：“哦？先生何以有此论断，倒让在下迷惑了。”


张松傲岸地哼了一声：“曹植之才大有被世人吹捧之虚妄，无论诗文皆流于骈丽，大而无当，空而无实，这三父子的诗文也就曹操的勉强可看，但也难成大家！”


“莫非先生以为曹子建《七哀诗》不好么？”


“不好！”


“那么先生以为怎样的诗文才叫好？”干净声音很诚恳地问。


“仅以《七哀诗》为证，同一诗名，王粲王仲宣所作则强过曹子建十倍！”


“先生可否吟诵一番？”干净声音认真地说。


张松清了清嗓子，马鞭向天空一抛，朗声颂唱道：“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亭中人似都在频频点首，那干净声音说：“先生可否赐教一二，二诗相较之优劣！”


张松毫不推辞，脱口便说：“王仲宣之诗沉痛哀挽，痛悼生民之罹乱，悲切社稷之崩塌，满纸是泪，情深如海；而曹子建之诗，堆砌辞藻，咬文嚼字，无病呻吟，除了负一风流令名，便是个空壳子！”


“果然！”亭中两人一起击掌，那干净声音由衷地赞道，“先生品诗有高见，我等今日才知诗文真谛！”他恭敬一拜，“先生可否进亭一叙，我等粗知诗文，幸逢先生博学，望不吝赐教！”


那另一人也躬身下拜：“愿先生不嫌我等叨扰，折节而指点迷津！”


见他二人谦诚，又想着左右无事，正想借着说诗文发泄胸中愤懑，张松爽快地说：“好！”他一纵下马，撩开修长交错的梨树枝干，跨步登上了邮亭。


亭中两人见他豁达，都喜得交手行礼，张松抬目细细一打量，那两人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黄衣，皆是骨骼清奇，容止可观，令人过目难忘。


“先生请坐！”白衣人伸手一请，手中一柄白羽扇扫去亭中石墩上的灰尘。


张松也不谦让，大剌剌地坐了下去，举手向上一拱。


白衣人轻柔地一笑：“先生刚才说，曹氏父子诗文只有曹操勉强能看，却不知为何作此断语？”


张松“咯咯”冷笑一声：“我说曹操诗文勉强能看，还是给了他两分薄面。曹操做诗喜自夸，爱把自己比作圣贤，满篇一股矫揉造作的假豪情。豪情原为天然，若是真英雄，举手投足间自有不可阻拦的凌云气概，可如造作英雄气只会令人作呕。还有，曹操人品太差。诗文之好，三分在才华，七分在品性，才华再高，而品性低劣，诗文品级自然减损，因此曹操不能成大气！”


白衣人和黄衣人听张松下死力地贬低曹操，两人对视了一眼，白衣人静静笑道：“如此说来，好诗文还需和人品相连么？”


“那是自然！”张松迅即应道，“曹氏父子自负才干，却无君子谦逊之风，曹丕曾作《周成汉昭论》，将曹操比作周公和霍光，父子同气相求，互相吹嘘，不谦恭、不逊让，文品差得如此，还写得出什么好文章！”


白衣人仍是笑意满满：“先生好一番激切言辞，在下窃自推敲，依先生之立论，好诗文除文辞流丽，意境深远，还在一风骨耳！”


“对，正是这风骨！”张松一拍手，“无风不成文，无骨不成质，缺了风骨，莫说写不出好文章，连人也一发做不得了！”


“借先生之断，在下也插一句，”黄衣人说，“风骨奇高可为史官，风骨刚正可为忠臣，风骨疲软是为奸猾，风骨缺残是为小人，有什么风骨写出什么诗文！”


“说得好！”张松大觉快慰，那胸中积郁许久的块垒渐渐松动。


白衣人微微笑道：“孔子有风骨，困厄成《论语》，百代之下令人向往；太史公有风骨，身残著《史记》，后世之人悚然动容，这便是铮铮风骨，百折不挠，泰山压顶亦不退缩！”


“正是这话！”张松越发爽快，直觉得今日邮亭一遇真是人生快事，一扫那许久以来覆盖不去的阴霾。


“先生数语开茅塞，令我等心中疑虑顿消，以后读书必要寻此风骨，少读靡丽空谈，多览经世言论，方不负前人风骨之文，也不至被今人无风骨之文辞迷惑心智！”白衣人诚挚地说，和黄衣人俯身一拜。


张松抬手：“我何能教二位，却是二位教了我！”他见二人气度雍容，谈吐不凡，不免生出结交的意思，笑着问道，“荒野相遇，也是莫大缘分，斗胆一句，不知二位名姓？”


“在下诸葛亮！”


“在下庞统！”


张松惊讶地弹跳而起：“莫非是‘卧龙’‘凤雏’？！”


两人都是一笑，白衣人谦逊地说：“不才正是！”


张松摇头大叹：“奇遇啊奇遇，竟让松在此荒野遇见当世两个大才，真真不虚此行！”


“先生名姓可否一告？”诸葛亮用心地说。


张松收了傲容，抚掌道：“不才益州张松！”


诸葛亮和庞统都面露惊异，诸葛亮欢喜地说：“原来阁下竟是张永年先生！”


庞统也是喜滋滋地笑道：“早知道是张先生，我等何敢班门弄斧？谈什么诗文学问，自当请去城内盛宴款待！”


“怎么，你们……”张松听得迷迷糊糊。


诸葛亮歉然笑道：“见谅，我等听说张先生离开荆北回返益州，皆因一直久闻张先生大名，恨不能谋一面，又无尺素传心曲，只得在此等候，指望能侥幸遇见，以表我等倾慕之情。幸而苍天垂怜，竟得此奇遇！”


张松呆了呆：“你们原来在等我？”


“正是！”庞统兴奋地说。


“其实，”诸葛亮和缓地说，“是我主公仰慕先生，又不知先生行马何方，便让我二人在此打个前站，他处路口也有人迎候。不曾想，倒让我二人捷足先登了！”


原来是刘备想见自己，张松默默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在曹操处一年多来无人问津，如今被人家扫地出门，穷途末路时还有人惦记自己，不禁冉冉生出无限感动。


“松何德何能，得刘将军如此厚爱！”张松说得有几分激动。


诸葛亮一笑：“主公爱惜人才，张先生乃鼎鼎名望的益州博学大才，早就有心结识，主公吩咐，必要将张先生接到江陵，备薄酒聊表寸心！”


庞统殷切地说：“张先生，请随我们同去江陵吧，主公现在堂上静候，荆州大小僚属也当陪席！”


张松怔怔地没说话，心里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有着潜藏的怀疑。亭台周遭微风拂阑，嫩白梨花仿佛轻梦坠落，良久的沉默后，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终于作了决定，用力一挥手，大声说：“好，我就走一趟江陵！”

第二十七章 良禽择木，张松法正谋献益州


凄厉风声从门前扫荡而过，仿佛刀枪抛在肉身上，使得骨头粉碎的声音。刘璋一骨碌弹起身体，抬头看时，一片枯叶贴在门楣上，像个滑稽的伤疤。


成都的秋天竟在不经意间来临了，仿佛昨晚上还在清朗月光下欣赏满园芬芳，今早便见得满阶落红。开败了的花像女人臂上消褪的残粉，不禁风狂，一片片簌簌地飞落，宛若一场没有预兆的哭泣。


刘璋衰弱地望了一眼门外那一片天空，被长方门压成一溜，像一面边框没镶好的镜子，却照不见他的半张脸，他忽然生出此生将会失去成都的念头。


成都像一个肉腻腻的女人，你眷恋她在罗帐之内的风流，在她身上辗转难舍，耗尽了一身力气。待你衰弱萎靡，她总有一天会踹掉你，像甩掉袖边的一粒灰尘，轻而易举便脱落干净。


人长着青白眼，一座城市也长着青白眼。这世上只有强者才能得到尊敬，弱小者只能匍匐在强者脚边讨食，博取同情，那所谓凝聚仁爱的同情心其实是对弱者的嘲讽。


他从手边取过一份战报，看了一看，沮丧地放下去，拍了一拍，像在拍一只总也死不了的苍蝇。


两个月不到，曹操兵渡渭水，设反间致使马超、韩遂自相猜忌，趁其内讧之际，挥师西进，大破凉州军。马超仓皇出逃，走保诸戎，关西叛乱像小孩儿闹剧般轰然落幕，曹操立马渭水，剑锋直指汉中，汉中如果失守，益州的门户便豁然洞开，曹操下一步一定会横扫益州。


刘璋不相信汉中张鲁会拼死抵抗曹操，张鲁这个人太精明，他怎么会为了守护益州门户而赴死流血。当年他杀了张鲁举家一百余口，老弱妇孺皆断头颅，他和张鲁是宿世仇敌，也许张鲁心里巴望着借曹操的手除掉自己呢！张鲁一直和曹操勾勾搭搭，或明或暗地送殷勤，献媚求好，曹操策马汉中无非早晚而已。


给曹操献殷勤的也不止张鲁一个，他刘璋不也在这二三年间频繁向曹操示好么，为什么曹操偏不接受他的顺服？不是冷眼相对，便是置若罔闻。


难道天府之国终将沦为铁蹄下的膏泥，这让人欲罢不能的富庶生生便要毁了么？


刘璋心里憋得慌，他转过头，看见主簿黄权正在整理卷宗，忧心忡忡地问：“公衡，曹操会不会兵临益州？”


黄权抬头，正看见刘璋那愁眉不展的脸，他宽慰道：“主公，曹操此次西征，只为讨伐马超、韩遂，暂无攻克益州之意，权以为不过数日，曹操当东还也。”


安慰的话听来一点也不解忧，刘璋更愁了：“张鲁若守不住汉中，益州门户便即洞开，或者，张鲁与曹操并力，同攻益州，唉，总是大危难！”


黄权和风细雨地劝道：“事情没有到十万火急的地步，张鲁未必南掠益州，曹操也未必西进汉中。纵算有兵寇之难，益州险塞，千里山川可为屏障，足可保境也！”


刘璋压根儿就宽不了心，他是没有刚断的君主，提不起不惧生死的丈夫气。他杀了人还要为被杀者掉眼泪，不是伪善，是真的觉得可怜。便为他这不能威慑大众的暗弱，当年益州豪强曾竖旗叛乱，幸而随他父亲刘焉入川的东州派拼死反抗，才扑灭了叛乱。益州虽经刘氏父子两代经营，一直不曾真正安定，西州派与东州派势如冰炭，刘璋又是个没刚锋的软弱性子，镇不住两派强权。别说是在益州盘踞多年的西州派，便是新入蜀的东州派也常常对他颐指气使，益州牧的敕令常常如一纸具文，还不如豪强的一声咳嗽管用。


他坐在成都的花好月圆里，眼睁睁地看着两派势力刀光剑影，忍着属下日渐一日的离心离德，还自以为是地享受着土皇帝的为所欲为。


黄权因见刘璋神情落寞，本还想劝说两句，外边门下呼道：“张别驾求见主公！”


听见张松求见，刘璋黯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迭声地传令召进来。


张松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举头看见黄权水着一张脸瞪他，那不可一世的张扬顿时矮下去三分。


“永年辛苦了！”刘璋欢喜地说，他等张松早已等得心如槁灰，渴慕张松能给他灰暗的前景指出一道光明。


张松一拜：“主公！”


刘璋坐正了身子：“永年奉使出川，一别两年，而今得返成都，可有佳音致意于吾？”


张松怀了一丝愧疚的神色：“主公遣松致意曹操，奈何有辱使命。曹操倨傲无礼，视我益州如蔽帚，松惭愧也，不能交接两邦，以成盟好。”


曹操冷淡张松的事，刘璋已经知道了，他要听的不是这个，说道：“永年前番来信，称曹公不可依，而乃另寻新谋，不知是为何人何事，可否一言？”


张松本欲侃侃而谈，却瞥见黄权那石碑似的脸，他心中不悦，揣着几分顾忌道：“主公，我在入蜀途中听闻马超、韩遂已为曹操摧破，曹操有掠定汉中之意，可有此事？”


寥寥数语便扎中了刘璋的死穴，他像被扎破了的气球，所有的情绪都瘪了下去。他怏怏地说：“确有此事，不到两月，凉州之军为曹操破败，只恐汉中之地不日也将为曹操所下。”


张松悚然道：“如此益州危矣。汉中若为曹操所有，益州门户洞开，敌军长驱直入，千里沃野不复存矣！”


刘璋越听越是背心发紧，手心突突地冒出了汗，竟以为曹操的大军已抵达成都城下，曹军的刀尖儿正抵着他的后脖颈，他打了个哆嗦：“值此危局，永年可有良策？”


张松不提良策，倒先发一问：“不知主公自度与曹操何如？”


刘璋脱口便道：“不如。”


“自度张鲁与曹操何如？”


“不如。”


张松沉重地叹了口气：“张鲁、主公皆不如曹操，则汉中必为曹操攻克。曹操因汉中之资以取益州，谁能御之！”


刘璋快哭了，他瘪瘪嘴巴：“那、那……怎么办……”


张松显出万般无奈的神情：“危难之际，怎敢不为主分忧，松有一救急之策，妥与不妥，望主公斟酌。”


“你说，你说……”刘璋催迫着。


张松偷偷看了一眼黄权，那张石碑脸没有一丝好奇，只是让人胆战的质疑。他心里厌弃，把目光一缩，对刘璋郑重道：“主公若自度不能御曹，莫若借外力，内外相并，行合纵之谋，则曹操不足惧也！”


刘璋茫然：“外力？谁？”


张松掐着一颗怦然的心，稳着声音道：“荆州刘备！”


刘璋尚在懵懂中，黄权却已露出了怒色，张松避开黄权那燃着火的目光：“主公，荆州刘玄德，主公宗亲而曹操之深仇也，仁义布于天下，善用兵而有谋略。若主公能与之深相接纳，引其兵入蜀，使其北上征讨张鲁，张鲁摧破，汉中归我所有，则益州强。曹操虽来，无能为也！”


张松的话很具蛊惑性，刘璋不免动了心，却仍有疑惑在心上挥之不去：“若与刘备深相接纳，他当真肯为我讨伐张鲁么？危难在前，不信本土之力，却借助外力，恐怕人心不服。”


张松振振有词地说：“主公，松大胆言之，望主公勿责，益州诸将之心，主公当深知，诸人恃功而骄，欲有外意久也！倘不借外力，徒以益州之力为恃，松恐敌攻其外，民攻其外，必败之道也！”


张松像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句句话都打中刘璋的软肋。益州豪强一向不服刘璋管束，新旧权贵各有各的算盘，若是曹操当真兵临城下，这些精明的豪强说不定纷纷倒戈，绑缚了刘璋投降邀功，与其相信居心叵测的豪强，还真不如相信一个仁义昭著的外人。


“这样……”刘璋迟疑着开了口。


“主公！”黄权忽然道，他狠狠地瞪了张松一眼，“不可听信张松巧舌辞辩，此误国之乱谋也！”


张松恨得想用布条把黄权的嘴堵上，黄权偏过了头，切切地说：“刘荆州素有骁名，今若请到，欲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欲以宾客礼待，则一国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之安，则主有累卵之危！”


刘璋是个没主见的软棉花，一霎时又觉得黄权有道理，只是那横于眼前的大麻烦总得要排解掉，他问道：“若是不请刘备入川，如何抵挡曹操、张鲁？”


“莫若闭境锁关，以待时清！”


张松忽地扬声大笑：“此小儿之见也！”他一拱手，言之凿凿道，“主公，不请刘备入川襄助，徒自闭关御敌，乃坐以待毙。效公孙述之陋识，何能保基业而拓疆域，他日必为人所并！”


刘璋还来不及发话，黄权指着张松，厉声道：“张永年，你安敢行此卖主之策？那刘备许给你何等殊荣，尔竟将益州拱手相让，背弃恩主，忘义反悖，欲致我益州于涂炭乎？”


张松双颊紧紧地抽搐，他咬着牙咯咯地冷笑了一声：“我为主公思谋保境良策，原是秉持一片为主分忧赤心，不惧谤语。尔等受主公厚恩，危难临头，不思救急，反污我卖主，好不寒心！”他说得伤情，两行泪竟滚落下来，举起衣袖遮住了脸，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刘璋慌忙打圆场：“永年也是为益州基业着想，公衡此话太重，”他对张松软语劝解，“永年勿要伤怀，我知你忠心耿耿，并不会行卖主之举。”


“多谢主公体谅！”张松吭吭戚戚地说，一面抹泪一面擤鼻子。


黄权却以为张松是惺惺作态，他历来瞧不上张松的为人，也不管张松尚在委屈落泪，自顾道：“主公，刘备入蜀一策，主公不可采纳！”


“不请刘备入蜀，谁去抵御张鲁，难道你黄公衡提兵北上不成？”张松忍不住了，明明还在抹泪，却怒吼着嚷出来。


黄权不甘示弱：“张鲁，癣疥之患也；刘备，腹心之患也。孰轻孰重，你张永年难道不知？休要巧言令色，蛊惑主公行此误国下策！”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刘璋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他摆摆手：“好了，好了，皆是为益州基业着想，何必吵成这样？”


他看了看兀自火气不消的两个人，烦闷地叹息一声：“休再争执，刘备入蜀一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


正午的阳光烈如一爵酒，甘冽而爽快，刮剌剌地从头顶劈下来，蒸熨出一缕缕辛辣的白气。


凤凰楼里，正是热闹之时，来往酒客络绎不绝，伙计忙得连轴转，迎进送出，赔笑脸，献谄媚，应和之声联翩如缕。


凤凰楼为成都最奢华的酒楼，达官贵人、豪强世家皆爱在此饮酒畅谈，或互相结交以增门楣，或暗地里做一笔交易，或附庸风雅延宾以贺，因往来皆为贵客，无形中增加了凤凰楼的地位，令布衣白丁不敢登门。


酒楼分上下两层，楼上为雅座，楼下大厅却用屏风隔断。此时恰是客人爆满，送菜的、捧酒的、报账的伙计穿梭如风，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在这嘈杂中听得一声“哐当”。原来一面青玉屏风后跌出了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三十五六模样，酡红着容长脸，打着酒嗝，走一步退三步，脚底像踩着了胶水，挪得很不顺畅。


“付账，付账！”他举起手，在空中划了几个古怪的符号。


伙计见他醉得太沉，不免搀了他一把，他冲那伙计脸上喷出一口酒气：“多少，多少钱？”


伙计被熏得别过脸去，皱眉道：“五百钱。”


那男人不在乎地一抹脸，一把扯下挂在腰上的钱袋子，丢去伙计身上：“拿去，都给你们了！”


伙计解开口袋，数了一数，还差了一大半：“客官，不够呢！”


男人用一根指头贴着嘴唇，压着摇了摇：“不、不可能，老子有、有钱……”


伙计把钱袋子递过去晃了晃，掂掇了一下：“真不够，不信，你自个数一数。”


男人醉眼蒙眬地瞅了瞅钱袋子：“不够……”他往周身摸了摸，没摸出一枚铜板，他咯咯地笑起来，“不够，先赊着，赊着……”


伙计沉了脸：“那可不成，凤凰楼从不赊账！”


男人摇晃着脑袋：“赊一次，一次而已。你忒抠门了，我日后还你们就是！”


伙计攥住了他：“我知道你是谁么？凭什么让你赊账，你非得给我付清了！”


男人狠狠甩开了他，嗓门突然提高了：“老子偏要赊，你敢、敢怎么着！”


伙计哪里肯放，扯着他的衣服死命往里攥，两个正在拉拉扯扯，却听见有人说道：“来来，我替他付账！”伙计一扭脸，原来是旁边座上的几个锦服男人，大约是公门官吏。


“你认识他？”伙计问。


几个人像听见了极有趣的笑话，全都笑开了怀，其中一人道：“谁不认识他，法正法孝直，益州经纶大才也！”


话音落尘，诸人拍着酒案大笑，一面笑一面跺脚，有人将一只装满钱的锦囊扔向法正：“孝直，若是缺钱说一声，我请你饮酒。汝为大才，当配美酒，吾等虽然穷困，些许酒钱尚付得起！”


那钱袋正砸在法正的额头上，撞得他往后一仰，险些跌倒在地。那沉酣的酒意仿佛被这忽然的一撞给撞醒了大半，他盯着那几个笑得手舞足蹈的锦服男人，似苦似悲的笑顺着酡红的脸缓缓流淌。


“孝直，是否嫌钱少，我们再搜一搜，必得给你解难耳！”奚落的笑声没完没了，惹得邻座的酒徒也抻脖子看热闹。


那刺耳的嬉笑像棉线般越织越长，法正一声也不吭，仿佛暴风雨中安静抵抗的山崖，他默默地捡起钱袋，古怪地笑道：“多谢诸君救急，法正没齿难忘！”


他把钱袋丢给伙计，指了指仍在捶胸大笑的酒客：“不够问他们要！”


他跨步出了酒楼，深厚的悲凉和浓重的酒意冲上头顶，他站不住了，似苦似喜地笑了一声，向一边重重歪去。


这一歪，却恰恰倒在一个女人身上。她本在摊边看杂货，不曾想背后被个醉醺醺的男人占了便宜，气极了，扬手给了法正一巴掌，怒骂道：“轻薄子！”


法正被打得就地一个旋磨，脚底飘着站不稳，一跤跌了下去，正坐在一摊污水里。外袍溅满了污垢，连脸上也淌着一溜黑泥，像浑浊的一行泪，那副狼狈样又可怜又可笑。酒楼里的客人听见外边吵嚷，也探出脑袋来看稀奇，乍见醉得颠三倒四的法正瘫坐在泥水里，满街人笑弯了腰，努着嘴巴指指点点。


法正动也不动，他便枯坐在那世人潮起潮落的讥诮中，像一坨肮脏的泥，受着天下人轮番的唾弃。街肆上穿梭着鲜衣怒马的富贵豪客，一个眼神，一个口吻都装帧着钟鸣鼎食的奢华，那种重裀列鼎的贵重，佩紫怀黄的尊荣是高天上乘风远去的纸鸢，于他像一辈子也穿不着的一件锦衣。他倒宁愿把自己埋在不受尊敬的污浊里，和那膏粱锦绣彻彻底底地隔绝开去，便将这飘茵落溷的悲绝进行到底，既已是破瓦罐了，还在乎抹上污泥么？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去，法正抬起头晃了那人一眼，觉着那人很眼熟，只是头昏脑胀，想不起那人的名字，听见那人焦虑地说：“主家，你怎么坐在这里？”


他记得了，是他家里的苍头法华，他把脑袋耷在肩上，笑嘻嘻地说：“牵马来，回、回府……”


法华哭丧着脸说：“哪儿有马，马都被你赁去沽酒了。”


法正像鸭子似的“嘎嘎”笑起来，法华拉了他一把，他才站起来一寸高，又重重地跌坐下去。法华无法，不得已背起法正，一路走一路躲避着街上人蜂虿似的扎耳嘲笑。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法华已累得大汗淋漓，喘着气将法正挪去床上，这才躺下去。法正便翻身吐了个天昏地暗，法华莫可奈何，搜来一只缺了口的铜盆放在床头。法正一会儿吐一阵，一会儿歪倒着傻笑，也不知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生出美好的幻觉，抑或是缺了心眼。


“夫、夫人呢？”法正抓着脸，仿佛颊上叮着一只蚊子。


法华辛酸地叹了口气：“主人，你忘了么，她走了一个多月了。”


法正像是被棉花枕头捂住脸，半晌没发出一丝声音。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那儿结着一帘蛛网，一只小蜘蛛抓不住网线，从空中掉落下来，在他的鼻尖上轻轻一掠，又倏地飞了上去。他忽然大笑，笑得满脸的酒红更深了：“走了好，走了好，她是买臣妻，受不得贫贱苦楚，也好，从此了无牵挂！”他越笑越大声，死命地捶着床板，卧榻顿时“哐当”摇晃起来，唬得法华心惊肉跳，以为主人患了疯魔癔症。


笑容戛然低落，法正把身子猛地转向内，微缩的肩膀似被棍棒敲打，一阵又一阵地颤抖着。


法华眼角酸酸的，想哭却怕牵起主人的伤情，躲着抽泣了一声。他在心里很为法正愤愤不平，益州多少官吏，要么出身朱门绣户，买个官身狐假虎威；要么舔着豪族的脚趾头挤进高门，只自家主人因清高崖岸，不肯屈从，便遭人欺辱。论才学论抱负，自家主人比那些纨绔子弟强了一百倍，偏偏上天不公，盗跖暴戾恣睢，却以寿终，伯夷叔齐仁义，奈何饿死。


法正本为名门出身，祖父皆为清名令士，家学渊源，素有门风。至法正这一辈，因天下大乱，不得已避难益州。虽然法正自负才高，胸怀经纶，身负王佐之才，却因那骨子里不媚从的骄傲，言行过于狂妄，惹得他人厌弃，不得刘璋赏识，更不得同僚善待，一直郁郁不得志。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俸禄微薄，还要受着同僚的奚落鄙视，连妻子也养不起，便怀了破罐破摔的念头，每日醉倒街头，沉沦下潦，更为世人轻鄙。


法正渐渐地平静了，他举起手轻轻搭在眼睛上，指头不知怎么变得湿漉漉的，心里涌出一脉酸苦的水，泡伤了他的一颗心。


他对自己绝望了，这辈子便是如此了吧，日日赊酒，日日沉醉，日日受着嘲弄，日日在污浊中腐烂自己。有时他真想悬梁自经，偏还残存着不服气的倔强，以为那样窝囊的死太轻易，真还不如一片鸿毛。


头疼得要炸开，胃也不甘示弱，比拼着将疼痛发挥得淋漓尽致，法正觉得这一身的骨头都不是自己的，就这样疼死算了吧。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几乎以为自己化成了一摊血，酒意从胸口漫上去，像乌云般压在头上，压得眼前晕黑如三更天。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身后哈哈笑，怒火“腾”地升起来，被人在外边嘲笑也就够了，还闯进家来笑，法正黑着脸翻身而起，正要骂将出去，却是呆了。


“张、张永年……”他虽是昏晕，却还认得人。


张松笑得满脸开着喇叭花，米豆大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孝直好不懒惰，大白日醉卧床榻，松何其羡慕！”


不是那帮奚落讽刺的庸人，却原来是素日对自己颇为欣赏的张松，法正的火气熄灭了，他扶着头晃了晃：“法正一介闲人，无所事事，既不碌碌于仕途，又不匆匆于廊庙，不醉卧何为？”


张松瞧了一眼地上铜盆里的酒垢，捂着鼻子“啧”了一声，他伸出脚，将铜盆推得远了一些，斜着身在床边坐下：“孝直经世之才，每日沉溺酒乡，莫非心中当真漠然而无所求乎？”


法正苦涩地笑了一声：“不沉溺酒乡又能怎样？”他抓过一只竹枕，紧紧地抱住了，自嘲似的说，“‘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为我毕生之愿！”


张松忽地露出薄怒：“法孝直，做无所能为的酒徒，汝远志安在？”


法正奇怪地看着张松的怒，他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做酒徒有何不好，生而为酒中圣人，死为酒中鬼仙，此生足矣！”他笑得大声了，像是当真很满足。


张松瞪着他看了半晌，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枕头，用力掷开：“法孝直，汝好大志向，张松真白认得你了！”


法正咂吧着嘴巴，倒做出了无赖的模样：“法正百无一用之庸人，张兄昔日看走了眼，此时认清也不为晚！”


张松倏地站起来，他像是被激怒了，转身便往外走，还没行至门边，却又倒回来，叹了口气：“孝直，你难道不想扶摇青云，重获天光，却甘愿沉沦，一世为人笑柄？”


法正怔住，他似乎从张松的话里听出了玄机，一忽儿变得安静。


张松缓缓地走近了他：“孝直，你这数年来的遭际，我都看在眼里，很为你痛心。你之所以不得志，皆因没有遇见，”他乍地一停，轻轻的两个字却携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明主。”


法正浑身一震，他张着口，一声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蹿出了咽喉。


鱼儿咬着钓饵，张松更要紧住手，他一字比一字咬得重地说：“明主择贤才，贤才更要择明主，良禽择木而栖，倘无明主，贤才何能一展抱负？唯有明主方能倾尽贤才之力，成就君臣千古知遇，同心同德同力，共创伟业，青史彪炳，当为万世敬仰！”


法正喃喃：“君臣知遇……”他惨淡地一笑，“我为刘振威僚属，振威为我主人，岂能再择他主？”


张松不留情地斥道：“迂阔！昔日微子离殷而从周，陈平去楚而事汉，著丰功于史策，留美名于后世，此为昭昭前辙，可谨遵之。君不效先贤弃恶择良之行，反师从愚夫愚妇之短识陋见，法孝直何其拙也！”


法正震住，他久久地盯着张松，薰着酒色的眸子渐渐清明：“永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择中哪一方诸侯，来为他招纳人才？”


张松却不答，他悠悠一笑：“我只问孝直一句话，刘振威可是明主？”


法正在心底磕巴着，却不肯勉强自己伪善，坦率道：“不是。”


张松笑眯眯地说：“孝直心中明主为何，可否相告？”


法正看得那张渐渐撑开的笑脸，他已把张松的用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不隐瞒，说道：“明主身具雄才经纬，雅量宏阔，不拘小节，不顾细谨，宽以待士，能尽贤才！”他蓦地摇摇头，坚决地说，“不，能尽法正之才！”


“好！”张松赞道，“我若给孝直荐一明主，孝直可愿效法陈平弃楚事汉？”


法正紧张地问：“是谁？”


张松的米豆眼睛里闪烁出吊诡的笑，他偏偏卖起了关子：“我而今有出使的差事，偏寻不得合适的人，不知孝直可肯走一趟？”


“去哪里？”


张松咬得牙齿“咯咯”响，两个字钢镚儿似的擦出了火花：“荆州！”

第二十八章 刘备入蜀，诸葛亮留守稳根基


冬天到了，湿漉漉的水汽像罩着天地的绣幕，幕上绣着流动的花纹，那是飘坠的残红败叶。有冰冷的轻雨忽忽地便跳了出来，宛若女儿从颊边抛去的胭脂。


屋里很冷，红通通的炭火虽然如开得旺盛的夹竹桃，却只荡开那么一小隅的冰寒。北风撞着门，找着缝隙便钻了进来，也许是被刺骨的风惊扰了，诸葛亮从案后抬起头，觉得背脊骨酸得直不起来。他用一只手抵着书案，一只手摁住后背，硬把那弯曲的骨头扳直了，忽然的一摁一扳，疼得他轻轻咬牙，却是这疼痛让他更清醒。


门“吱嘎”一响，修远搓着手，跺着足跳了进屋，他背身把门关好：“真冷呢！”他看见诸葛亮还在伏案劳作，劝道，“先生，你歇会儿吧，昨晚一宿没睡，直忙到现在，身子骨哪儿受得住！”


诸葛亮摇摇头，把批复好的文卷挪去一边，又抽出一卷展开：“睡不着了，不如做完，免得心里惦记，睡不踏实。”


修远只好给他分类文卷，一面手中不闲，一面唠叨：“先生便是劳碌命，荆州这么多僚属，人家都在玩乐，只你累得七死八活。这帮闲人偏都是废物，芝麻小事也寻上你，你又不是神仙，怎能事必躬亲。”


诸葛亮莞尔：“真啰唆，你可不要胡乱诽谤，谁在玩乐？”


修远说得兴起，嘴上忘记把门：“主公不就在玩乐么，大小事都交给你，累坏了你，日后谁给他做事！”


诸葛亮停下笔，细长的眼睛微微一弯：“好小子，敢说主公坏话，主公玩乐这话不许乱说！”


修远不服气地说：“他本来就在玩乐，这段日子，他和那、那……”他想了想，“哦，法正，就是法正，益州来的特使，每日不是出巡游玩，便是在府中摆酒畅饮，乐得忘乎所以。你没看主公见着法正那笑脸，口口声声呼喊‘孝直孝直’，啧啧，真亲热呢！”他学着刘备的语气，格外惟妙惟肖，又耸耸鼻子，“我瞧法正对主公那黏糊劲可不得了，跟着周旋随从，不定哪一日，便把主公也呼了出来！”


诸葛亮见他演双簧，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子无礼，敢编排主公，你好大胆子！”


修远倔强地说：“我才不怕主公责罚呢，先生为他终日操劳，也没见他日日设宴款待，我心里不服！”


诸葛亮取过白羽扇，轻轻拍着修远的脑袋：“不许胡说，你懂什么，主公这不是在玩，他是做大事！”


修远抓抓脑袋：“出巡和设宴是做大事？”


事涉隐秘，诸葛亮并不解释，他轻轻放下羽扇，取来毛笔在文卷上稳稳地落字。


“做大事，什么大事？”修远越想越糊涂，他打量着诸葛亮批复文卷，本来想问个明白，可他又深知诸葛亮深沉不露事，不得不把那好奇心压了下去。


他正揣着心思胡思乱想，却见诸葛亮把毛笔放了，将文书一卷，微微一笑，他忽然意识到诸葛亮已把事情做完了，欢喜地喊道：“睡觉去，睡觉去！”


诸葛亮笑着拍拍他的肩：“把卷宗归类，扎好。”他握住白羽扇，起身推门而出。


寒风似刀，吹面生痛，却让他疲惫的意识廓清了浑噩的阴翳。他本来想去看妻女，已走到了门边，听见诸葛果“咯吱咯吱”的笑声，心底泛起一股温暖，忽地想起一件紧要事，门也不扣，踅过身便往外走。


才行到院门口，迎面恰好走来一人，两人面对面站住，诸葛亮笑道：“士元欲往何处？”


庞统故意学着诸葛亮的语气：“孔明欲往何处？”


两人不禁大笑，也不多言，携手返转回屋。修远正在分类文卷，抬头见诸葛亮竟又回来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诸葛亮和庞统已对面而坐，似有要紧话相商，他只好悄悄地退了出去。


庞统开门见山道：“刘璋此次遣法正、孟达率四千兵甲迎主公入蜀，不过三五日内，主公必将西入巴蜀。孔明以为，该遣何人随主公入蜀，何人留守？”


诸葛亮往炭炉里添了一块炭，沉吟道：“我这几日也在思谋此事，留守荆州者与随从入蜀者皆不可轻忽。一为镇守后方基业，一为拓展来日疆土，皆需智能之士担当。”


庞统颔首：“正是，我以为，你我二人为主公心腹智囊，一人随主公入蜀，一人留守荆州，孔明以为如何？”


诸葛亮轻轻地点头：“可。”


“那，谁留守，谁入蜀？”庞统问，他凝着诸葛亮，目光像挂了秤砣，沉甸甸的。


诸葛亮缓缓道：“入蜀者当以奇谋智略为先，留守者当以谨慎持重为最，”他微微停顿，目光沉凝，“我留下，士元随主公入川。”


庞统在心底吁了一口气，他其实也作了这番决策，怕就怕诸葛亮的意见和他相冲突，故而匆匆上门一问。不料两人心意契合，先前的担忧反成了虚妄的瞎想。


“好，我随主公入蜀，孔明留守！”庞统重复着。


诸葛亮安静地一笑，他叮咛道：“士元，亮不得不啰唣一二，望士元斟酌。入蜀后恐会有两件棘手之事，一是主公为大义所耽，不忍同宗相残，踟蹰难决，或会贻误时机；二是益州险塞，倘若战事陡起，他日受阻坚城，务必谨慎筹谋，少行强攻，事或不济，可请兵荆州驰援。”


庞统却是踌躇满志，他大言道：“孔明放心，此去益州，不出一年，定让主公在成都高坐！”


诸葛亮其实很不放心，他以为庞统过于轻率，本来还想嘱咐几句，却觉得有折损信心之嫌，不由得吞下了。


“士元智略深远，百事多加谨慎，益州沃野必为我所有。”他用鼓励的语气说。


庞统自信地笑起来，那明亮的笑声却让诸葛亮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完好的白壁上出了一个瑕疵，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瑕疵所在。他低下头，用火筋拨着炭炉里的积灰，一朵火花滚了出来，被灰烬裹住，很快熄灭了。


※※※


漫卷的乌云在天空盘桓，幽深的风从每个角落里吹出。


漫漫长江像唱不绝的旋律，从上古的玄冥中哼鸣而出，缠绵在北风的冷冽里，把那亿万年的情怀凝结成寒冷季节里的漫长一弧。


靠近江畔的斜坡上，两骑快马轻捷掠过，马蹄扬起碎叶残枝，在天地间烙着不肯妥协的深深痕迹。


刘备猛一勒马，极目之间，江水滔滔，白雾苍茫，他感叹道：“浩荡长江，无垠无边，仿佛人生之梦，时而绵长无休，时而静止深远。”


法正在他身后停住，接口道：“也如英雄之志，汇聚百川，接纳千流，千载之下，仍为后世凭吊！”


刘备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孝直有英雄之志乎？”


法正谦逊地说：“正何敢有英雄之志，”他眼中波光一闪，“将军方有英雄之志，当如江河，浩浩汤汤，其气贯于日月，其势彻于天地，便是身居千里之外，也当负赍而随从！”


刘备大笑：“孝直好个美言，备虽心中快慰，你就不怕人家指摘你谄媚讨好？”


法正不在乎地说：“法正从来不管他人言辞，心之所往，便是行之所向，他人何能毁我哉，我自钦佩英雄耳。他人或盲瞽不识英雄，或伪善不赞英雄，或妒忌不美英雄，一派小人心，正不取耳。便是千万人指摘法正谄媚，我仍一如既往，不屑与之为伍！”


“快哉！”刘备大声赞道，“孝直率性而为，真情不假，吾甚赞之，甚爱之。我平生也厌弃伪善君子，口是心非，明里委蛇，暗做文章，令人作呕！”


法正凿凿道：“将军为雄略之主，豪迈不羁，若是早二十年相识，正愿与将军成刎颈之交，肝胆相照，不离不弃，倾我所有为将军所用，亦当衷心快慰！”


刘备朗声大笑：“好个刎颈之交，孝直爽快人，刘玄德若能得法正为友，此生何憾！”


法正微有些激动，刘备那豪爽雄阔的性格仿佛烈火般绚烂，让他既敬重又热爱，那种相见恨晚的感情在心里种下了根。怪不得张松竭力让他出使荆州，若是知道能遇见这么个一见如故的雄略之主，他早就弃益州而投荆州了。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认识刘备，偏去投效懦弱萎靡的刘璋，受了数年的凌辱苦楚，那一腔才华被腌在酱缸里不见天日。他甚至已绝望自己永无出头之日，不过是熬着忍着受着，枯燥地等死罢了。


到底是天不绝有志之士，终于让他等来了甘愿倾囊相从的明主。这些年的屈辱仿佛是为了这一次相遇做出的沉淀，所有的不甘、抱怨、悲痛、愤怒都压成坚韧的忍耐，最后换来一场绝地逢生的狂喜。


可恨，他现在还是刘璋的僚属，头上顶着联盟两州的特使帽子，即便心里已经把刘备当作这一生命定的主公，也仍要压着那狂热的渴望，拿捏出适当的礼节。


“将军，”法正打算向刘备剖开心胸，“此次入蜀后，将军意欲何为？”


刘备望着辽阔长江，漫不经心地说：“北上抵御张鲁，为刘振威守住益州门户。”


法正忽然冷峭地笑了一声：“将军当真要为刘振威做嫁衣裳么？”


刘备露出愕然的表情：“这不是振威之意么，孝直以为不妥？”


“不妥！”法正坚决地说，“为他人基业赴汤蹈火，断自家头颅流自家热血，成就他人功绩，愚夫所不为也。将军明锐刚断，怎可行此拙举！”


“那，孝直是何意？”刘备已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激动，他抓紧了马鞭。


法正策马“橐橐”走了两步，靠得刘备更近一些：“将军，我今日背着卖主的骂名，势要对将军明言好歹！”他扬起声音，“请将军取益州为己有！”


刘备一震，手心死死地攥着马鞭，即便疼痛他也不敢丢手。他不知该激动地大笑，还是深沉地辞让，脸上的表情冲荡起来，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法正顾不得什么掩饰了，越说越坦白：“刘振威暗弱之主，沃野之土不能固守，民生不理，军政不整。益州之民思得贤君，如大旱之望云霓。天下之位，该归有德者居之，将军信义昭昭，雄才瞩目，正配为益州之主！”


他抬起手，在天空划了一道弧线：“以将军之英才，趁刘振威之懦弱，兼有张松股肱响应于内，然后资益州之殷富，凭天府之险阻，以此成业，如反掌也！”


刘备按捺住那激动的心：“孝直，你今对我言此夺州之策，不怕旁人斥责汝卖主求荣，以邀名利乎？”


法正沉默，远处涨起的江风吹乱了他的神情，他怅然道：“法正数年逡巡，屡遭蹉跌，原以为此生了了，终老陋巷，不想还能得遇将军，方知苍天慈悯，哀怜法正。法正剖心相告，自见将军，正已认定将军为明主，虽则名分尚隔、节义暌违，正私心却以将军为先，以将军为重，恨不能负辔执鞭，为将军鞍下行走。”


他仰起脸，脸上是毫不妥协的坚毅：“若能为将军大业定鼎出谋，莫说是今人唾弃指摘，便是后世口诛笔伐，法正也一肩担当！”


刘备刹那间感动：“孝直热肠，刘备何其幸哉，竟能获此男儿肝胆！”他双手合抚，深深地拜将下去。


法正慌忙拉住他：“受不起，受不起，将军怎能行此大礼，折杀法正也！”他兴奋地说，“将军听正之谋，不斥正之妄言，正已深受鼓舞，心为之狂喜也！”


刘备激动地握住法正的手：“多谢孝直尽进忠言，至于可与不可，待得入蜀之后再作计较，到底为同宗产业，横自相夺，不符道义。”


法正知道见好就收，他能掏心倾诉已算是极大的冒险了，便把那更大胆的话压住了。


※※※


天越发冷了，昏惨惨地蒙着浓重的水雾，仿佛沉甸甸压下的一种悒郁的情绪，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刘备在门外站定，背着手皱了眉发呆，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


“主公！”门首的女僮却不知好歹地叫了一声，刘备狠瞪了她一眼，没奈何，这下就是不想进也要硬着头皮强迫自己了。


这脚一踏入门，便觉得万剑锥心的刺痛，四面壁上都挂着亮晃晃的兵刃，刺目的青光扎入了肉里，仿佛忽然走入荆棘丛。


屋里正坐在床边擦剑的孙夫人抬眼望见他来，冷声道：“哟，稀客呢！”


尖酸的话让刘备蹙了一下眉头，他也不吭声，在床榻的对面歪着半边身体坐下。


孙夫人擦得那剑锃亮得照得见人的脸，手上使着劲，嘴上也不闲着：“刘将军，有事么？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刘备几乎听不下去，若不是有必须交代的要紧事，他早就拂袖而去，不得已按捺住耐心：“我是想告诉你，不日我要去益州，可能要去很久。你自己珍重，有什么难处可给我写信，或者去问云长、翼德。”


孙夫人擦剑的手停住了，她扭过脸，眸中闪出一丝失落：“你要走？”


“是，去益州！”


孙夫人呢喃：“你要走了……”深深的幽怨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流溢，黯淡的眼睛中闪出了一点儿泪光，蓦地，她紧紧咬住了嘴唇，发狠地说：“走吧走吧，反正如今也跟没有你一样，纵是走了，又有何不同！”


刘备还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忍耐：“我这一去，家中诸事赖你上心，阿斗托你多多照应，等诸事办妥，我再接你去成都。你若闷了，可回江东住上几天！”


“回江东？”孙夫人像听见了什么刺耳言辞，死攥着剑柄，指甲仿佛钻子般掐着剑镡，冷笑了一声，“怎么着，刘将军嫌弃我了，想赶我回去？”


刘备皱起了眉头，深以为孙夫人无理取闹，语气也变得不好听了：“胡扯什么混话，我全是为你着想，你偏不知好歹！”


孙夫人把擦剑的手巾用力一丢：“我不知好歹？刘将军，你说话可要凭良心，我嫁你这两年来，你可曾有过半分体恤？不是冷语相加，便是两三月不见人面，舍了我守空房，与守活寡何异？如今撒手说要离开，事前不告之，事后不补缺，你一走了之不说，倒还嫌我累赘，我可告诉你，别欺人太甚！”


充满怨愤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剑，砍在刘备本已膨胀起来的火气上，他憋红了脸，擦火似的斥道：“无理取闹！别以为我让着你，你便得寸进尺！”


孙夫人“当当”地弹着剑，顶着刘备的火气，毫不示弱地说：“刘将军，得寸进尺的话说反了吧。别忘了你脚下的荆州是怎么得来的，你能有今天，全靠了我们江东。要知道知恩图报，我们能送给你，也能全部夺回来！”


孙夫人的话终于戳痛了刘备的底线，刘备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爆发了，他登时炒豆子般砸出一番话：“我刘备所得全是你们江东所给？呵呵，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当日曹操大军临近，是两家联兵才赢得赤壁大胜，没有我们，能成就周郎大功，成就你兄长伟业吗？再有这荆州，是我一刀一枪夺来的，你江东姓孙，我刘备姓刘，汉室江山本归刘家所有，我占了天经地义。你孙家是个什么东西？硬霸着荆州说是自己的，非要逼着我立契约借荆州，天底下有这样无耻的霸道吗？！”


孙夫人气得全身发抖，指着刘备大骂：“你……忘恩负义的小人！”燃烧的怒火压抑不住，她一把操起长剑，直直地指向刘备的胸口，“刘备，你给我听着，我们孙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刘备弹起身来，愤怒早已烧掉了他的理智，他顺手拔下壁上悬挂的一柄剑：“来，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利！”


“当啷！”两剑相交，火光迸射如电，刺得四目内的火更大了三分。


屋里的侍女都吓得心胆俱裂，又是怕又是慌，想劝架却没胆子，眼见夫妻二人剑拔弩张，彼此咬着牙狞笑，像是两只嗜血的野兽，恶狠狠地伸出利爪搏命。


有晓事的侍女忽然灵机一动，悄悄地溜了出去。


这当口，满屋里却是响声不绝，两柄长剑捍格飞舞，剑锋无可阻挡，不是扫倒了香炉灯盏，就是戳烂了帐子、被褥，卧室内一派狼藉，像是刚刚被强盗搜刮了一遍。


“刘备，你这个小人！”孙夫人秀目含怒，浑身似乎都在燃烧着熊熊火焰。


“我是小人，你嫁我作甚？当初是谁死乞白赖地嫁过来，既是嫌弃，又何必做我刘家的媳妇！”刘备毫不客气地说。


孙夫人气得手足冰凉：“不知当日是谁觍脸求亲于我东吴，凭你一无地位，二无财力，年纪又一大把，谁稀罕嫁给你！”


“好！”刘备暴躁地大喝一声，孙夫人哪里肯退让，双剑都是一挡，两双眸子喷着怨毒的火焰，紧绷了手臂以剑锋相格，双剑死死地击在一处，擦得火星子迸射如飞。彼此都咬得牙齿咯咯响动，似乎想将对方生吃下去。


正僵持不下时，忽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娘！”


孙夫人大惊，刘备也怔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一并收剑，回身时，却看见四岁的阿斗牵着保姆的手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你们在打架么？”阿斗歪着小脑袋，他看见满地碎布条碎铜片，还当是玩乐事，踢了踢脚边的一盏碎成两半的灯台，“咯咯”地笑了一声。


孙夫人把剑“当啷”丢去一边，满脸的怒火像被风吹干了，顷刻浮起一抹和蔼的笑意：“娘和爹爹练武呢！”她走过去搂住了阿斗。


阿斗摸了摸孙夫人的脸：“娘不和爹爹打架，阿斗听话，乖乖的，不惹你们生气。”


“好，娘不和爹爹打架。”孙夫人将阿斗紧紧地抱在怀里，满腹的辛酸都翻上来化作眼泪，她想忍却没忍住。


阿斗那孩子气的劝服让刘备冲天的火气渐渐软化了，他长叹一声，手中的宝剑铿然坠地。


※※※


沉沉夜凉，凉风袭了一身，满地残红随风舞蹈，天空星月无光，不知从哪里渗出一片清霜，染得行人一身凄凉。


诸葛亮倚案而坐，搦着的一管毛笔轻而仔细地落在简上，柔软的笔尖划出“沙沙”的声音，落下的字齐整干净，似被雨水洗涤过的新鲜花瓣。


修远蹲身案边，认真地整理着摞成一堆的卷宗，不时回身剔着案头的灯烛，挑得那火光更亮一些。


虚掩的门轻轻开了，灯光闪烁了一下，云一样的影子投在壁上，让屋里的光线弱了一分。


诸葛亮抬起头，刹那间惊讶：“主公！”他慌忙放下笔，绕过书案，躬身深深一俯。


刘备一把扶起了他：“别行礼了！”他显得有些疲惫，说话也没力气。


诸葛亮让了刘备在案边的竹簟上坐下。刘备看了一眼修远：“修远，你先出去，我与军师有机密事商谈，不得让其他人进来！”


“是！”修远应着，将卷宗摞得整齐一些，无声地走了出去，还不忘记关上了门。


昏黄的光线下，房间里腾起了朦胧的雾气，异常的安静中，听见彼此轻软的呼吸，仿佛一刹那静夜的花开。


刘备瞧着地上两个若即若离的影子，灯光一闪，影子则随之摇摆，他很久没有说话，像是沉入了一场梦里。


“主公。”诸葛亮低呼了他一声。


刘备失神地仄过身子，幽幽的灯光舔着他黯淡的脸：“没处去，来你这里待待。”


诸葛亮霎时明白了，刘备和孙夫人前日大闹一场，两人冷脸对冰脸，互相不搭理。孙夫人不放刘备进屋，刘备也不肯服软说好话，夫妻仿佛仇敌，彼此之间的嫌隙仿佛万仞鸿沟，万难填平隔阂。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却将案上的一卷文书递过去：“主公，此为入蜀军需辎重，请主公过目。”


刘备捧开来细细阅了一遍，点头道：“孔明很细心。”他把文书放下，嘱托道，“我这次入蜀，荆州有劳孔明镇守。”


“主公放心，”诸葛亮谆谆道，“亮定当竭忠尽力，不负主公所托。”


刘备怅怅一叹：“也不知这趟西入巴蜀会是个什么情形。”


诸葛亮不免又生出隐忧：“有一句话，亮不得不与主公交心，望主公百事以大业为重。”


“孔明是说？”刘备诧异。


诸葛亮简练地说道：“当断则断。”


刘备明白了，诸葛亮担心他以仁义为本，不忍之心泛滥，该决断之时却被软弱的慈悯牵绊，他垂首想了须臾：“孔明叮咛切切，我记下了。”


诸葛亮心中涌动着难言之忧，虽然以为说出口，有干碍君主家政之嫌，不说却恐会贻误君主基业，到底还是说道：“主公，还有一件，萧墙之内，帷幕之中，不可乱也。”


诸葛亮的话虽隐讳，刘备却剔透了解，他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看了许久，怅惘地说：“我知道了。”他站起了身，憔悴的眼角泛出一丝关切的笑，“孔明早些歇下吧，不要过度操劳。”


他对诸葛亮点点头，推门而去，迎面的森凉之风刮得脸上生了疼痛。他埋了头，让那风从头顶撞在背脊骨上，一下又一下，催着他走得更快。


到府中时，孙夫人似乎没有睡，屋里还亮着灯，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却不想放弃，还是走了进去。


孙夫人坐在床上，背对着他，那橘黄的灯光便勾着她纤弱的背。她像是知道他进来了，身体微微一颤，又很快平静下来。


说不得为了什么，这个时刻的孙夫人惹人怜惜，刘备瞧着她曼柔的背影，仿佛是一片失了依傍的红叶，旋在冷幽幽的水波里。此时，怒火也罢，厌烦也罢，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日后，我便要离开荆州。”他轻轻地说，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


孙夫人没说话，她把头埋得很低，像在凝视着床褥上的一枝绣花。


刘备在她身后小心地坐下：“留你一人在荆州，难为你了，若是有难处，军师、云长、翼德都会照拂，你放心，我并没有拿你当累赘，只是不得已。”


“我等你两年。”孙夫人忽然说。


刘备没听清，他靠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孙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男儿志在四方，你是英雄，以天下为家，妻子何能牵绊你。我虽心知，到底是女人，哪个女人不渴慕与丈夫厮守。所以，我只等你两年，若两年之内，仍不能与你见面，我便回江东。”


刘备听出孙夫人说的不是气话，这几年来，他对这个女人从最初的新鲜，到后来的讨厌，若不是碍着江东，早一封休书打发了事。此刻听说她有与自己诀别的意思，竟生出了难以排解的伤感，他觉得自己很奇怪，自己明明朝思暮想和这个女人撇清干系，为什么当梦想成真时，却会在心里冒出让他痛恨的依依之情。


“两年，”刘备吞咽了一下，“太短了。”


孙夫人苦笑了一声：“太短么？我嫁给将军已有两年，奈何度日如年。”她把头埋得更低，有种颤动的声音低低地从腹腔穿透了后背，仿佛是在哭泣。


从没有过的愧疚让刘备难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对不起这个女人。孙夫人嫁给他两年，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不超过五个月，两人好不容易聚一次，不是吵架，便是冷脸相对。她毕竟才二十岁，正是大好的青春年华，好玩好动，自己饱经岁月磨砺，他们之间有三十年不可抹平的时间距离。他本该用宽纵心包容她的错误，其实想一想，她的所谓错误不过是孩童般的小麻烦，他竟和她较起了真，没有一丝容忍之心。


刘备叹息一声：“罢了，两年就两年，我不强求你等我。只是，我很希望能与夫人相携白头。”他说得很真心，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安慰妻子。


孙夫人微微一震，她压着湿润的声音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现在说也是一样。”


“晚了……”孙夫人涩滞地说。


刘备心里淌着酸苦的水，他轻轻拍拍孙夫人战栗的后背：“夜深，你早些睡吧。”他觉得很难过，也不知为什么难过，眼角很酸胀。他很怕自己没出息地在女人面前哭泣，索性躲出去，像头孤狼去黑暗的角落里长号。


孙夫人突然转过身，她像抓住溺水浮木一般，蓦地抱住了他，她伏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到底是不舍得的宿命，刘备像哄小孩子似的安慰她：“不要哭，当我对不起你，成么？”


“刘玄德，你听好了，两年之内，你若不接我走，我便休了你，我也让你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她一面哭一面还在说狠话。


刘备被她的孩子话逗笑了：“好，你休了我吧。”他笑着笑着，却抱紧了她。


那跳跃的灯光像被谁一拳打晕，歪着头耷拉下去，哀伤地叹了最后一口气，便再也不能苏醒了。




卷尾


“呜——”牛角号声响彻云霄，招展的旌旗迎着烈烈寒风呼啦啦飘扬，一队又一队铠甲锃亮的士兵排列整齐，脚步一踏，便是地动山摇的震撼。


送行的酒已喝残了，诸葛亮在马下拱手道：“主公，一路保重！”


刘备也自拱手道：“保重！”他又对关张叮咛道，“好生襄助军师守住荆州，不许任性胡为！”


“大哥放心！”关张异口同声道。


“走！”刘备一扬马鞭，刘字大纛犹如一面砍切空气的钢刀，随着马踏黄尘，越卷越远。


诸葛亮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几步，飞扬的尘土遮挡了那熟悉的身影，冷冽风尘刺目，眼睛顿时湿润起来。


“军师，你说大哥此去益州，会去多久？”张飞问。


诸葛亮微微停顿：“不会太久。”


眼睛慢慢转移，落在身旁的关羽、张飞、赵云……他望着他们，目光从容而坚定，一抹淡定的微笑慢慢浮现，他用了很大的力量握紧了白羽扇。


“我们走吧。”他说，白羽扇向着荆州的方向轻轻挥去。

卷一 强吞益州




卷首


荀彧喘着气从床上翻了个身，他伸了伸手，想要拿床头案上的那只铜卮。可他拿不动，手指很软，只“当”的一声撞响了器皿，他嘲笑了自己一声，而后放弃了。


寿春的冬天很冷，到处雾蒙蒙的，空气里凝着冰冷的水汽，每一次风起，都像是吹低了温度，荀彧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一个寒冷的季节，而且是客死他乡。


门外有呜呜之声叫魂似的不肯低弱，仿佛是风声，又仿佛是大军开拔的号角声，既激昂又凄厉，像染着血的一副铠甲重重地丢在锋利的兵仗上。曹操再次兵伐东吴，南下濡须。早在曹操征讨关中马超时，便在谯地制造战船、训练水军，已为今日之战做好了充分准备，如今西北安定，长江以南的孙权便成为曹操必须拔掉的钉子。这一次十万大军从邺城出发，水陆两路东下淮南，势必要饮马长江。


第一次他没有随军出征，也没有留守大后方，反而被抛弃在寿春。这座城市曾埋葬了袁术的帝王幻梦，城市的每一寸土下皆湮灭着失败者的惨号，或者也会埋葬他荀彧。


一个多月前他已被遣去了谯，明面上是说去劳军，其实是被赶出了邺城。他成了旁人厌弃的绊脚石，人家嫌他碍事，又不能当即撕破脸，只好远远打发走。这个厌弃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曹操。


对于今日的际遇，他其实并不悲哀，很久以前，他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他只要和曹操继续共事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分道扬镳。


当年他义无反顾地弃袁绍投曹操，原是看准了曹操可有大作为，曹操能让糜烂的汉王朝重整基业，散乱的宗庙典章会因此重建制度。可当曹操的势力达到顶峰时，他那隐藏的野心便会将忠心一口口吞掉，他要做光耀后世的太阳，怎么能容忍头上还压着一轮太阳。


只是，如果当日不选择曹操，又能选择谁呢？


乱世的诸侯们要么贪图眼前之利，不思进取，要么明目张胆地觊觎神器，改朝换代之心昭然若揭，只有曹操心怀天下，他有弭平战乱的远大抱负卓越能力，愿意高举兴汉旗帜，愿意迎奉皇帝，愿意恢复宗庙社稷。尽管他没有耿耿忠君的赤心，却是荀彧在汉家社稷行将崩塌前唯一可以选择的复兴之主。


荀彧在利用曹操的雄才大略，曹操也许知道荀彧的利用，他们互相在下赌，赌彼此的信念到底能支撑多久，会不会成为最后决裂的导火索。


门开了，荀彧转过头去，是随他来寿春的家人荀况。


“丞相赠食。”荀况抱着一个锦盒走进来。


荀彧诧异了，他挣扎着坐起来，喃喃道：“丞相赠食……”那锦盒已放在手边，他抚了上去，却没有打开，像是触着一个难以猜测的谜团，因太费解，便犹豫了心思。


荀况抹着脸：“令公，适才赠食的使者问了一声，令公的病要不要紧，若不要紧，丞相在合肥等着你。”


话里有话！


荀彧听出了玄机，只要他妥协，曹操仍奉他为心腹，可他能妥协么？他能么？


他被曹操猜忌冷落，皆因董昭等人上言朝廷，称曹操有大功于汉，请朝廷进爵国公，九锡备物。瞎子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为求恩宠，分明是篡国谋政的第一步，王莽代汉前，也唱了一出九锡封王的闹剧，曹操无非是步王莽后尘。


荀彧不言声了，他轻轻打开了锦盒，“咔”的一声，宛若撬开了沉甸甸的心胸，盒中正正方方地卧着一具漆槅。食具是新做的，还有淡淡的漆味儿，大小方格隔得很规整，槅中却空无一物，空得像挖得一干二净的胸膛。


他呆呆地盯着那没有一毫膳食的漆槅，双手颤抖着，仿佛被抽了筋一般抬不起来，他用了很大力气，终于将盖子压了上去。


“令公，丞相这是何意，莫不是原为送食盒，使者说错了？”荀况看得奇怪，百思不能解。


荀彧镇定地说：“你先出去吧，我累了。”


荀况满心困惑，却不敢违拗，只好轻轻退了出去。


荀彧把一双手重重地按住锦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水掉在手背上，敲出深浅不一的漩涡，他觉得自己像个悲哀的傻子。


他原来还存着那么可悲的幻想啊，以为曹操无非是从此弃他不顾，落得个郁郁寡欢的惨淡余生，结果他竟猜错了，而且错得一塌糊涂。


曹操原来是要他死的。


既是彼此的信念永远不可能契合，他们之间的赌局必须要一个输赢结果，那么，便让死亡来做最终裁判。


死吧，死吧，死吧……


他敲了敲锦盒，空空的撞击声像死亡催促的唇音，这是他永远也抗拒不了的强大，他只能把自己投入毁灭的火炉里，向赌局的另一方认输。


他像斩断的木头般倒了下去，那锦盒当地摔下床，肚子敞开了，漆槅飞了出去，倒扣在地上，像一顶被人遗弃的帽子。


荀彧死了，死在寒冷的寿春城，那一天，曹操的大军正在南下濡须的征程中，他收到荀彧的死讯，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而后，他仰起头。苍白的天幕像谁垂死的脸，天边有一抹淡烟飘了过去，像不经意的一行泪。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在兖州，他被吕布逼得困窘无出路，几次想要北奔袁绍，做个仰人鼻息的食客，是荀彧苦苦相劝，说得急了，荀彧甚至威胁他：“明公若北奔袁绍，彧当南奔交趾，与君决也！”


“与君决也”，曹操回想起这句话，他笑了一声，却在一刹那，眼泪像故意和他作对一样，偏偏就流了出来。

第一章 求援书巧解葭萌关死局


汉献帝建安十七年，荆州。


雨像细弱的泪，飘起来没完没了，那哀婉之情便始终不曾倾尽，伤人的寒气越发足了。天总是灰着脸，云在天边垒城堡，却不涂上鲜艳的颜料，也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下雪。


黄月英在门口摘下了遮雨的簦，掸了掸衣衫上的雨珠，这才推门而入，照面看一眼，竟笑了出来。


诸葛亮正伏案疾书，神情沉凝得像一尊守陵的石像。诸葛果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扯住他的头巾，一只手敲着他的肩膀，嘴里还在唱小曲儿。便是这般聒闹，诸葛亮竟能全神贯注批复公门文书，小女孩的吵嚷像是过耳的风，轻轻一掠，痕迹也没留下。


黄月英又好气又好笑，训道：“果儿，别缠着你爹，真不懂事！”她走过去，便要抱走诸葛果。


诸葛果耍起赖，她紧紧地攀住诸葛亮的肩膀：“不，不，我要爹爹背着！”


“不听话！”黄月英沉了脸色，硬去掰开诸葛果的手，强行将她拖离了诸葛亮，“走，跟娘出去，爹爹做事呢，别吵他！”


诸葛果不干，她犟着坐在地上，因黄月英硬要拖她走，她着了急，竟自哭了起来，喊道：“娘是坏人，娘不让我和爹爹在一块，娘坏死了，最坏的人是娘！”


诸葛亮看得心软：“罢了，让果儿留下吧，也不吵。”


黄月英瞪他一眼：“你就宠着她吧，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她丢开了手，用力戳了诸葛果一指头，“去去，我才懒得管你！”


诸葛果飞一般扑进了诸葛亮怀里，还不忘记抱怨一句：“娘是坏人！”


诸葛亮正色道：“不许说娘是坏人，知道么？”他将诸葛果抱在身边坐好，把白羽扇递给她，“玩着吧。”


诸葛果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花，笑容却已等不及绽放出来，她大模大样地摇着羽毛扇，得意地对母亲晃晃脑袋。


黄月英也不理她，却将一卷白帛放在案上：“草图我画好了，你看看。”


诸葛亮惊喜，他搁了笔，将那白帛展开，四角压平，那上面原来绘着水车法式，他细细地观览一遍，叹道：“果然精妙，好好，可颁下荆州各乡里照此而制，如此一来，大大增进农力。”


黄月英笑吟吟地说：“我为你做事，你怎么谢我？”


“夫人欲亮如何感谢？”诸葛亮也笑道。


黄月英偏着头想了想：“把那小东西交给我，我今天非收拾她不可！”她对诸葛亮孩子气地眨眨眼，忽地闪身而起，趁着诸葛果不防备，一把抱起她就往外走，任凭诸葛果如何叫喊踢打，也充耳不闻，生生将她带了出去。


诸葛亮不禁展颜，抬头间修远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关羽、张飞。


“军师！”关张招呼着，诸葛亮忙搁笔起身相迎，修远知道有要紧事要说，挪了锦簟给关张就座，自己再掩门出去。


关羽从怀里取过一份战报，轻搁在诸葛亮的案头：“东吴送来急报，说曹操率军南下濡须，请我们出兵驰援。”


诸葛亮翻开战报，是一片贴着羽翎的青竹简，已拆了封泥，果然是孙权发来的求援信，恳请盟友共御曹操。


“要不要救？”张飞问道。


诸葛亮沉吟：“一为盟友之谊，二为共御曹操南下，保住长江要塞，论理该救。”


张飞道：“如此，即可遣艨艟战舰往东赴救，为掎角之援。”


诸葛亮却不忙下决断，缓缓地提起了另一件事：“主公入蜀一年，一直屯守葭萌关，北不得出汉中，南不得下成都，三万余人困于关下，我们又相距遥远，也不知主公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形。”


关羽也蹙起眉头：“大哥前日来信，说刘璋屡催他北上征伐张鲁，他以整兵为由，推了几次，可也不是长久之策。他毕竟在人家地盘上，又是打着为人除寇的旗帜，他日若是遭了猜疑，可如何收拾。”


诸葛亮叹了口气：“主公是把葭萌当作又一新野了。”


话虽没说透，关羽、张飞却是摸出了门路，刘备当年寄寓荆州时，被刘表遣往镇守新野，为北抗曹操的前沿烽堠。虽是为他人做保境卫疆的屏障，刘备却在新野潜心布恩，广慕仁义，收纳人才，荆襄士子慕名而从者不可胜数，以致刘表生出猜忌，也终于使得刘备牧民荆州后，昔日蒙恩的荆襄人才望风而从，为他坐稳荆州奠定了人才基础。如今他把这一手用去了益州，也想先树恩德，广收众心，逐渐蚕食益州根基，以为将来取而代之做准备。


“当作新野？”张飞摇起头，“此一时彼一时，他日为客寄荆州，寓侨之人暂居方寸之地，自可徐徐而图之。今日是为主家遣征敌雠，战事贵在速决也，可急不可缓，他久居而不动，主家岂能容下？大哥若因循旧策，大谬也！”


张飞虽粗莽，却经常能一针见血，诸葛亮看了张飞一眼，心里赞了一声，说道：“翼德所见正是！”


张飞咬着钢牙：“依着我的意思，索性撕破脸，率兵打他个落花流水，把益州生生夺过来！”


关羽也道：“若是当初让我和翼德随大哥入川，益州早已落入我们手中。如今这般拖拖拉拉，一年过去了，还在葭萌关整兵，人家会信你么？”


诸葛亮叹道：“二位将军比亮更知主公，主公仁厚之主也，为道义所困，不忍横夺同宗基业。”


张飞痛惜地说：“我听说大哥初入蜀时，与刘璋相会涪县，庞军师曾建议大哥于会中袭刘璋，因而夺取益州，大哥竟然一口回绝，大好机会白白浪费！”


诸葛亮想起自己在刘备入蜀前，曾告诫他当断则断，不可因不忍之心而拖宕时机，偏偏刘备天性里有仁德之风，尽管心里知道不留情的决断于大业有助，行事时偏要网开一面。他虽也不赞同刘备刚入蜀便行鸠占鹊巢之举，却对刘备屡因仁义错失时机而感到沮丧，遇上这么个太有道义原则的主公，诸葛亮也无可奈何。


诸葛亮声音低沉：“主公屯居葭萌关，他或许也莫可奈何，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时间拖长了，再想伺机而兴大事，难矣！”他将那份战报轻轻敲了敲，“我有个想法，不知二位将军可赞同否？”


关张都望向诸葛亮，俯身倾听。


诸葛亮拈起战报，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将东吴请援战报传给主公，告诉主公，长江战事吃紧，东吴急请增援，望主公定夺。”


关羽错愕：“这是什么说法？”


诸葛亮目光炯亮：“给主公一个离开葭萌关的理由！”


关羽和张飞对望了一眼，他们都是饱经战阵的老将，已明白了诸葛亮的用意，关羽当即道：“好，就依军师之议，我立即给大哥发信，八百里加急驿传！”


他把战报收起来，和张飞匆匆地离开了。


诸葛亮却似还没有摆脱那棘手的困境，久久地陷入了沉思中。他看见被诸葛果丢在地上的白羽扇，弯腰捡起来，两片羽毛脱落下来，他心念一动，将羽毛细细地拆了，在书案上默默地摆八卦，竟摆出一个“屯”卦。


诸葛亮怔住，喃喃道：“风雨交加，雷电震动，九五处坎险之中，大困也。”


一丝惊慌像一条冰凉的虫子，悄悄地从脚趾头爬上来，在胸口转了很久，终于钻进了心里。


※※※


冬天的葭萌关苍黄遍野，山林染了很重的霜色，像长了厚厚的一层白蘋。寒风从遥远的山坳处吹来，一路呼啸着奔来关门下，便不肯离去了。


葭萌关隶属梓潼郡，白水河和嘉陵江在这里会合，沿白水河上溯，可到要隘白水关，沿嘉陵江上溯，则可抵达巴蜀咽喉阳平关。进出巴蜀的陈仓道和金牛道也在这里会合，陈仓道迂回遥远，却因有嘉陵江水运之便，上可远至渭水，下可顺江入巴西阆中。位于嘉陵江中段的沮县是漕运要枢，进出益州的物资常常在这里中转，金牛道为秦时所开，上至汉中盆地，下抵剑阁，自秦以来，由汉中入蜀，一般取此道而行。


葭萌关是连接汉中与巴中的关塞，距它西南二十里是为剑阁，故而用兵者常言，要守住益州门户剑阁，先得守住葭萌关。在巴蜀的崇山峻岭间，险隘之关有数处，但葭萌关为其中最关键之所，刘备北征张鲁的三万大军便在此驻扎。


刘备入蜀后，在涪县与自成都远来迎候的刘璋相会，彼此会饮数日，结下兄弟情谊后，便北上葭萌，作出了北征张鲁的姿态。这一年以来，刘璋往葭萌关送来车甲、器械、资货无算，成山的辎重堆在关城内，是对荆州贵客的厚恩，也是在催迫着刘备为他解决北边忧患。


可刘备却一直按兵不发，每当刘璋催他北上，他不是说初来乍到，将士水土不服，便是说张鲁势大，不易轻敌，当徐徐图之。他有自己的深谋，也有自己的矛盾，一面搅在道义负担里，一面又期望出现转机，若能既合情合理地接收益州又不背负道义骂名，对他是最完美的结局。其实，刘璋也有自己的打算，他虽赠予刘备资给甚丰，倚重之情昭昭可见，却在葭萌关北边的白水关布下重兵，由心腹大将杨怀、高沛统领，说是拨归刘备部勒，却有监视嫌疑。


恰是刘璋设在白水关的守军，让刘备更不敢轻举妄动，他若为了让刘璋放心，当真北上汉中，便得越过白水关。可他这一出去，后退之路则为他人所断，一旦被关在益州门外，便是骑虎难下，打得赢张鲁还好，若是打不赢，他连荆州也回不去。


这是明显的赔本买卖，他即便再有道义，也不肯把老本输光，可若是毫无行动，一天天在葭萌关待下去，刘璋的猜疑心会越来越重，一样会断了他的后路，把他锁在巴山蜀水的险境中。他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到底做不得主，却又不能立即撕破脸和刘璋刀兵相见，只有硬着头皮窝在险关里，拖一天算一天。


此时，庞统正站在葭萌关城门上，周遭山峦叠嶂，重岩危壁。地势虽险要，可长困在此，却成了无能为力的困兽，斗也斗不起，却只会在长时间的无所事事中耗尽士气。


在这险塞关隘驻足，庞统却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他入蜀以来，屡劝刘备以轻兵袭取成都，刘备都辞以不忍，也不知错过多少机会。急得他几番想自己带兵突袭刘璋，待得益州归于囊中，再面缚请罪。


关城下飞来一骑，披着一身沉甸甸的露水，似乎赶了很远的路，他仰头对守关将士高呼：“荆州急报！”


守关将领往下看了一眼，立即吩咐士兵开城门，那信使拍着马冲进了葭萌关。


庞统心知有大事，连忙跑下城楼，果有士兵领着信使过来，信使连汗也来不及抹，急道：“军师，荆州战报！”


庞统拿过急报，见那信上粘着翎毛，显是加急战报，他握着信也不等待，在城关下跨马而奔，亲自带信送给刘备。


他在刘备安在葭萌的临时住所门前下马，刚才跨进府门，却见中郎将霍峻领着十来个小兵走出来。霍峻个子极高，白白净净，像一截挺拔的白竹，明明是勇毅的武将，却让人错疑是文士。


“军师！”霍峻笑呵呵地行了一礼。


庞统见他一身精干的戎装，胳膊上还挂着弓：“仲邈这是要去哪里？”


霍峻笑道：“主公晚间宴请群僚，去山里看看，能不能猎着没卧巢的野味。”


庞统哦了一声，心底却在叹息。荆州军在葭萌关下无所事事，除了按时操演，不是去山间打猎，便是跟着刘备欢宴庆贺，却不知到底庆贺什么。霍峻这等战将没有战场立功的机会，只有去和野兽搏击以体会沙场激斗，真是大材小用。


霍峻对庞统拱拱手，领着一干亲兵径直去了。


庞统心里有事，也不耽搁，急匆匆地往里边走，还没走到内堂，却听见刘备的笑声。原来刘备并不在屋里，他坐在庭院的凉亭间，顶着风和黄忠下棋。


黄忠的棋艺极烂，下至一半已是兵败如山倒，急得抓耳挠腮，又想悔棋又怕刘备斥他输不起，拈着一枚白子，迟迟地不肯落下。每每想到一着，刚要定子，又以为不妥，再拿起来掂掇不能决定。


刘备催道：“快下快下，汝为万军之将，战场之上决机一瞬，落一子却左顾右盼，好不拖沓！”


黄忠眉目不展：“主公，行军打仗与对弈不是一回事，前者在当机立断之勇耳，后者却得布局精密，举一而谋十，难煞人也。”


刘备笑道：“你这烂手，若遇着孔明那般国手，也不知输掉多少家当，幸遇着我，我还道刘玄德棋艺已是最劣，没想到汉升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笑着将棋盒里的黑子哗啦啦乱抛，晃眼却看见庞统走来，笑道：“士元，你快来教教汉升，这老儿手太烂，一局棋下了两个多时辰，他便悔了七八遭！”


庞统没有一丁点的雅兴，他将那信递过去：“主公，荆州战报。”


刘备顿时不笑了，他拆了封泥，信有两份，一份为东吴发往荆州的求援信，一份却是关羽手书，两片竹简托在手里。他认真地看了一遍，信竟变得沉了，像被沉重的心事加了砝码，他把信转给了庞统和黄忠。


“曹操大军南下，江东求援，云长请我定夺，”刘备啧了一声，“这老二，军情紧急，盟友求援，出兵襄助便是，竟也要问我。”


庞统掂着信沉思，他反复地将关羽的手书看了几遍，在几个字眼上落了重重的目光，心中却渐渐拿住了一个清晰的轮廓，他喜道：“主公，这是荆州在为我们解困！”


刘备一诧：“何解？”


庞统道：“我们困于葭萌关，前不得入汉中，后不得下成都，北有白水关守将扼守监视，南有成都主家心思难料。主公也不可真的去讨伐张鲁，我们在葭萌关多待一日，便多惹主人的一分猜忌。值此进退维谷之际，便若围棋困局，欲解困，必得突出重围，寻一事机而另谋他路！”


刘备渐渐懂了：“你是说，我们可以借着东吴求援一事，离开葭萌？”


庞统微微点头：“正是。”


“离开葭萌，”刘备犹豫了，“那是要与刘季玉争锋么，这，是否不妥？”


非要把这个被道义折磨得失了大业心的主公逼上正途，庞统振声道：“主公不远千里，率精锐铁甲前往益州为何，莫非当真是为刘璋征讨张鲁？倘若是为同宗除寇消灾，为何主公屯于葭萌迟迟不动？若不是为同宗除患，又何必身投他乡，弃本州而投荒蛮？主公担忧与同宗争锋，主公受人厚资却按甲束兵，就不怕撕破脸么？”


刘备被庞统的一番话激得一震，可那道义原则像长在心里的参天大树，哪里能轻易连根拔起。他紧紧地皱起眉头，烦闷地叹了口气。


黄忠不由得也劝道：“主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再在葭萌屯守，士气日渐低落，倘或一朝战事陡起，恐怕难撄其锋。”


刘备焦虑地握住双手，他也知道自己入益州最终目的是为了取而代之，他真是恨透了自己的优柔寡断，咬着牙把那软弱的慈悯吞了干净：“那该怎么做？”


庞统听出他有松动之意，正言道：“统为主公进上中下三策，请主公斟酌之！”


“士元请讲。”刘备殷殷道。


“上策，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刘璋不武，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


刘备从盒里拈出一枚棋子：“请闻中策！”


“中策，杨怀、高沛仗强兵守关头，明受主公部勒，实为刘璋之谍也，闻其数有笺谏刘璋，使发遣主公还荆州。主公可遣与相闻，以荆州战报告之，说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主公英名，又喜主公之去，必乘轻骑来见，主公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


刘备紧紧地扣着棋子，一直没有放下，却问道：“下策呢？”


“下策，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


三策皆说完，刘备手中的棋子还没有松开，他凝着沉默的脸色，良久不曾开言，他并不着急作出判断，却去问黄忠：“汉升以为如何？”


黄忠肯定地说：“我然其上策，出其不意，一战而定乾坤。中策步步为营，或会有数番鏖战，下策乃前功尽弃，最不足取！”


刘备轻轻地摊开手，那枚棋子已被攥得汗湿，水漉漉的光泽像分明的盐粒：“给振威去信，便说荆州急难，恐不能北征汉中。”


“主公这是……”庞统迷惑了，刘备似乎是赞同中策，但却并不是遣使白水关守将，反而是送信成都，竟是似是而非的抉择。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刘备一字一顿道，一松手，棋子当地落在棋盒里。


庞统明白了，刘备需要出师之名，无论是出骑兵突袭成都，还是诱攻白水关守将，若没有一个合适的出兵理由，便与刘备惯常的道德之风相冲突，而这个理由只有往刘璋处找突破口。刘备这是冒着主动得罪刘璋的风险，把自己逼上与刘璋决裂的绝路，而后师出有名，道义之累便可轻而易举地卸下。


庞统忽然发现自己错看了刘备，刘备虽然常被慈忍牵绊，可他心思缜密，骨子里有驾驭复杂局面的君王心机，而且有胆量博局。这等不怕失败的冒险精神让庞统肃然起敬，他不再与刘备争执，踏踏实实地应诺了一声。


※※※


晚霞像酡红的醉颜从天际缓缓褪去，浸了霜色的夜幕正从晚霞的边缘偷跑出来，成都城繁华的街道逐渐地昏昏欲睡，张肃回头看了一眼天色，踏步进了弟弟张松的府邸。


“你们主人呢？”他一面走一面问府中家老。


“他去法正大人府上了。”


张肃跨出去的步子顿了一下：“何时回来？”


“不知，”家老迟疑，忙又补充道，“晚上一定回来，请大人暂在府中等候，小的去法大人府上问一声。”


张肃听见张松不在家，本来想回去，却到底因那不可不解决的紧急事，只好捺住性子等待，因吩咐道：“罢了，我去他书房等候，你去寻他一寻，给他带句话，我有要紧事，请他赶快回来！”


“唯！”


当下里，张肃便去了张松的书房，府中侍从点了灯，又烧了一盆火，烘得屋子暖融融的，请张肃坐了加厚的绵缛，也不敢打扰他。


张肃枯坐在书房，也不知做什么，只好翻书看，搜来一册《诗》，也看不进去，读了两行诗，又心事重重地放下，却没留神胳膊肘子撞翻了案上堆叠的一摞文书，哗啦啦全滚落下去。他没奈何，只好一片片竹简捡起来，有一部分是张松写错了的草稿，划得乱七八糟，有的字已全然不可认，一张简上的一行字吸引了他。


“左将军见启……”


后面涂了几个黑墨疤，看不清是什么，张肃莫名地心惊肉跳，额上竟渗出了冷汗，他抖着手，逼自己拿稳了，努力地辨认着字迹：“今大事垂可立……益州可得……奈何释此去乎……”


张肃惊得一阵晕厥，一股森寒冷气在脏腑里横冲直撞。他来寻张松，原是为刘备忽然提出要回荆州，消息传来，成都僚属都说刘备无信，来益州后受了莫大恩惠，不发一兵，不交一战，带着三万人白吃白喝，耗了益州财力民力，末了竟要拍屁股走人。他以为张松与刘备走得近，怕弟弟鬼迷心窍，上了刘备的当，一为警诫兄弟好自为之，二也想在张松口中掏出刘备忽回荆州的真相，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骇人。张松竟已迈上了不归路，成了卖主邀利的无耻叛徒。


张肃打了个寒战，他无意识地把那竹简塞进了袖子里，仿佛有千万芒刺扎背，浑身每片肌肉都在疼痛地收缩。


怎么办，是隐瞒还是告密？


他“呼”地站起来，神经质地转了一圈，犹如被人打了一鞭子，一下子弹射出门。


门外的苍头道：“大人去哪里？”


“我家里有事，不等，不等了。”他慌张地说，警惕地捂住袖子，仿佛偷了传国玉玺的大盗，惊恐得草木皆兵，一阵风过，也以为是索命的亡魂，他一路走一路踉跄，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府门。


最后的晚照落在墙垣的枯藤间，府门关上了，把一个黑暗的世界锁在门里。

第二章 密谋败露果断出手，刘备奇袭白水关


张肃跪在冰凉凉的地板上，头压在手背上，背从腰弓成一道不平滑的弧，像一只去了壳的乌龟，软糯得轻轻一抬脚，便能踩得稀烂。


“当啷！”锐器掷地的声音在头顶炸开了一个窟窿，难闻的腥风漏下来，顺着头发丝滑向后脖子，在触到皮肤的一刹，化作了冷丝丝的汗淌下来。张肃把头压得更死了，压不住的余光看见一块青瓷碎片在手边跳蹦，总也停不下来。


耳际是鞋底急促摩擦地板发出的刺耳之声，伴随那脚步声的是喷着粗气的怒吼：“安敢，安敢……”


刘璋便是发火，也是舌拙，气得鼻青脸肿，却只憋出几个字，脏字眼儿也不会说，反反复复只是神经质地念叨。


“竟敢骗我！”他吼了一声，俄而像被伤了足的小孩，一个没站稳，跌坐下去，显得可怜巴巴。


这一年以来，他为了催迫刘备北征张鲁，往葭萌送去的资货数不胜数，几乎掏走了半个成都府库。原想借着刘备的力量消灭益州隐患，可自刘备屯守葭萌关，除了无休止地要兵要物要粮，却不见丝毫举兵迹象，仿佛安心在益州做吃白食不做事的清客，这颇让刘璋起初的希望渐渐开始变成失望。更让他感到愤恨的是，前日刘备又来信说要回荆州救急，还问他要辎重兵甲，一口气怄得他几乎背过去。可他到底仁弱，不忍撕破脸皮，糊弄着打发了四千老弱残兵，只当自己倒霉，被一个骗子蹭吃蹭喝了一年。可令他想不到的是，更可怕的事情却在此时发生了，原来刘备当初慷慨允诺来益州，是想鸠占鹊巢，而且已和他内部僚属狼狈为奸，只等时机成熟，便兵临成都。他被人愚弄于股掌之间，却还揣着仁心去讨好敌人，真真愚蠢！


“刘备，张松……”他念着这两个名字，恨得一身的血都凉了。


黄权见刘璋还沉浸在愤懑感情里不能自拔，提醒道：“主公，而今既已知晓刘备叵测贼心，趁其尚在葭萌未去，该早做决断。”


刘璋打了个激灵，他弹了起来，瞠着眼睛说：“怎么办？”


黄权道：“立刻敕令各关戍，锁关闭户，不得与刘备交通文书，则刘备不知张松行藏败露，我们则可密做安排，一举拿下刘备！”


刘璋瞪着匍在地上发抖的张肃，狠狠地说：“张松……抓起来，满门诛杀！”


黄权忙道：“不当立杀，先审问，供出同谋！”


还有同伙！刘璋想一想便觉得汗毛倒立，他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好，先审问。”他又坐了下去，却看见门楣上倒悬着一抹鲜红的光，像一摊血。


他竟想起了王累，那个总是很在意仪容风范的儒士，为了阻挡他迎候刘备入川，把自己像包袱似的倒挂在城楼上死谏，最后落了下来，血溅当场。头发散成一片厚重的红云，脑袋摔扁了，像用擀面杖碾平的一张面皮。


他当时正坐在华贵轺车上，准备去涪县迎接刘备。悲哀的是王累那纵身一跳也没有唤醒他迷昏的意识，他像是中了蛊，被人牵着鼻子在一场骗局里浑浑噩噩地走了这么久，差一点便把身家性命一并交付。


只差一点呢，他颤抖着，被欺骗的恼怒让他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传令杨怀、高沛，斩了刘备！”


※※※


一枝梅花从墙外探进来，枝丫上结着半开不开的花苞，仿佛女儿含羞带睇的双眸，法正支着窗瞧那梅花迎风簌簌，本是极雅，因觉得冷，又缩了回来，扭头看见法华正在往炭炉里加炭。火烧得很旺，冷气却驱不走，许是屋子太陈旧，平时也没翻新，湿气藏在板壁间，像一具具坟茔里的尸骸，越发累积起死寂的寒。


他急急地搓着手，来回走了走，双足像踩在钉板上，疼得不敢触地。


“真冷。”他抱怨道，竟是想钻进被子里睡个天昏地暗，把寒冷摔在沉酣的美梦外边，可他在等张松的消息，心里搁着事，不敢贸贸然放松了自己。


昨晚张松忽然到府，告诉他刘备要回荆州，两人都傻了。他们本已谋算好了，不过一二年定让益州易主，把这个懦弱优柔的刘璋拽下台，打开成都城门，风风光光地把刘备迎进来，从此尽心辅佐新主，也不负这平生抱负。孰料事情急转直下，刘备竟有返回荆州之意，他们和刘备搁着关山重水，消息传递不易，都猜不出刘备的心思，是别有深意呢，还是当真要放弃这绸缪经年的大阴谋？两个人一夜密话，又是急又是忧，虽是一筹莫展，却到底不肯前功尽弃，便约好了由张松去益州牧府打探消息。实在探不出究竟，法正可以遣送资货使者的身份往葭萌关走一遭，当面锣对面鼓地向刘备问个清楚明白。毕竟刘备这一走，不仅仅是放弃了可资为用的益州沃土，也把这两个内线逼到了图穷匕见的绝境。


法正心里像卧着一条蛇，因为冷便眠卧不动，可他知道迟早会有觉醒的一天，要么放出去吞噬他人，要么自噬。


外边有人敲门，法正以为是张松，也不等法华动身，自己飞一般奔去开门。


来人锦服绣袍，通身修饰得滴水不漏，头上罩着出风的紫貂风帽，遮住大半张脸，像是门背后露出来的半副簇新的楹联。法正认了一认，竟然是李严。


“正方？”法正像是寻娘找着了爹，错愕得忘记让客人进家。


李严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了，劈脸便喝道：“法孝直，你干的好事！”


法正皱皱眉头：“嚷嚷什么，这可是我家！”


李严不理他的质疑，用两只手抵着他的胸膛，硬推着他往屋里退，前脚才进门，便肃声道：“孝直，你闯了大祸！”


“啊？”法正心里冬眠的蛇忽然抬起了头，抵了他的胃一下。


李严冷笑：“还装糊涂呢，法孝直一向清高不从俗流，淡泊名利，无为守静，原来是另有所谋，指望着改换门面，好邀新宠！”


法正的脸瞬时变紫了，沉声道：“你说什么？”


李严乜了他一眼：“你和张永年勾勾搭搭，想更换益州门庭，可是这样？”


那条蛇用力弹起来，在法正的心上咬了一个小口，疼得他一身的骨头都在裂开缝，他狞起脸，否认道：“你不要赖污我！”


李严摇着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写满字的蜀地麻纸：“这是张永年的供词，他把你供出来了！”


法正抖着手扯开供词，泛黄的纸上的字像扎眼的光斑，他才看了一半便觉得头晕，颤声道：“你从哪里得来的，张、张永年被抓了？”


李严一把拿过供词：“三个时辰前悄悄逮拿，由黄公衡送来我这里审问，这是草具，誊写的那一份已由黄公衡送呈主公。”


法正眼睛发直，愣愣地失了神，那条蛇将他缠得透不过气来：“你是来抓我的么？”


李严眨巴眼睛：“我若抓你，会是一个人么？”


法正恍惚：“你、你是……”


李严压着声音道：“听我说，黄公衡百事求稳妥，他得了张永年的供词，忘记便宜行事，却还要请示主公决断。这一来一请，再下敕令请兵抓人，尚需时日。趁着黄公衡还没把供词转呈主公，你赶快走吧。再一事，主公已敕令各关戍锁关，勿通左将军。”


法正傻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李严，吞了一口苦苦的唾沫：“我若离开，你怎么办？”


李严笑了一声：“难得法孝直还能为他人着想，你放心，我和黄公衡兵分两路，他去请示主公，要我去知会城关守将，防备你逃跑，你在我知会之前溜掉，他能怀疑么？即便他有猜疑心，振威仁弱寡断，也不会把我怎样。”


法正梗了梗：“你，为什么救我？”


李严把供词塞回袖子，轻轻叹道：“一不想见死不救，二，”他露出一丝吊诡的笑，“为将来计，孝直聪明人，可懂我的意思？”


法正知道了，李严也看出刘璋为孱弱之主，守不住益州沃野，刘备有雄略有大志，悬重兵于别国之土，广收众心，遍布恩信，益州已呈两主并立之势，总有一日会决裂而争锋，他不得不为自己将来做打算。猜到李严的心思，法正又是感激他的赴义之情，又是胆寒他的心机，但他心下焦虑，也不多话，拱手道：“法正多谢正方再生之恩，告辞！”


他吩咐法华赶快备马，主仆二人飞一样奔出了门，直向成都北门而去。法正因几次以使者身份交通刘备，携有出入关门的节符，那城关守将还没收到禁止法正离开成都的敕令，因此两人轻易便出了城，也不敢有丝毫停留，只管拍马飞驰，越成都，经过新都、雒城、绵竹、涪县，进入了梓潼郡的寒山苦水间。因法正获悉祸事较早，刘璋敕令各关隘闭门的使者竟远远地被他抛在了身后，加上刘璋使者传来的口令语焉不详，又不说是什么事，只说紧闭关门，别给刘备传递文书消息。关隘守将皆懵懂迷惘，每每为问出个究竟，又耽搁了许久，更为法正赢得了时间。


便这么不眠不休地狂奔两日两夜，终于看见葭萌关的城楼，法正累得眼前发黑，可一想到火烧眉毛的大祸正在追着他的脚步，便逼着自己策马往前，在城下用尽全身力气号呼：“我是法正，法正，放我进去，我要见左将军，大祸临头了！”


他驱马来回奔跑，喊了十来遍，到底唤来了城门校尉，因法正曾来过葭萌关，尚算是张熟脸，便吩咐士兵开城门。法正见到合拢的城门像呵欠般缓缓打开，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在马下，人事不知。


※※※


风像暗箭一般，倏地射进屋来，法正蓦然醒了，他转了转头，白晃晃的阳光从窗格间跳进来，在床头勾出一个人影，他低下了脸，因瞧见法正苏醒，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欣喜。


“将军！”法正激动地呼道，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刘备轻轻地摁住他的肩：“孝直受苦了。”


法正抽了一声，忽然想起惊心动魄的祸事，抢着声音说：“将军，大事不好了……”


刘备截断了他：“我已经知道了，”他见法正困惑，解释道，“法华告诉我了……唉，难为你了，”他伤感地摇摇头，“可惜张永年，是我对不起他……”他哽咽了，嗓音微颤。


“主公，”庞统走了进来，“秘事既已败露，我们得当机立断，再迟些，各关隘皆收到刘璋敕令，我们便被困在笼中，进退维谷。”


刘备擦着眼泪：“我已想好了，士元前次谋划上中下三策，我决定采其中策，先除掉白水关的眼线！”他因担心法正不明白，便把庞统的三策重述了一遍。


法正叹道：“此时便是行上策也不可能，敕令闭关的驿使虽被我甩在身后，也快到葭萌关了。白水关远在北面，信使暂时未曾传达，只有先除白水关，俾得后顾无忧，再步步斩关。”


刘备轻轻一抚掌：“事不宜迟，立即传信杨高二将，请他们来葭萌关相会！”他对法正体贴地笑笑，“孝直在关内好生休息。”


法正忽地翻身下床，他噗通给刘备跪下来，结结实实地喊了一声：“主公！”


刘备震住，他听得出这是法正隐忍许久以后的真情呼唤，他扶起了法正，感动地说：“孝直舍家而从刘备，值此危难关头，忘身不顾，吾何其之福！”


法正咽着眼泪，正声道：“正愿前往白水关为使，亲自说动杨、高二将！”他见刘备犹豫，补充道，“寻常使者召唤，他们未必肯信，唯有法正亲往，外示刘璋之意，内动二将之心，足成大事！”


刘备沉默，喟然一叹：“如此，有劳孝直了。”他紧紧地握住了法正的手。


※※※


葭萌关的城门开了，深厚的城门像张开的口，吞进去的是刺骨的风，吐出来的是旌旗招展的军队，黑缘边大纛哗啦啦地展开气势，仿佛英雄迎风挺拔的腰板，刘备一马当先，风扫落叶般驰出了城关。


为了免除杨、高二人怀疑，他没有率重兵出列，只有一支百人部曲随行，打旗的打旗，持矛的持矛，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卤簿。


杨怀、高沛果然来到葭萌关下，随行还带来三千精甲。法正哄他们说刘备要回荆州刘璋很不高兴，但也莫可奈何，遣他们去给刘备送行，也顺便摸摸刘备的底牌。他们信了法正的话，但还是心存忌惮，那三千精兵在关下一字排开，密密麻麻，仿佛荆棘丛，不像是所谓的送行，倒像是来攻关。


法正策马奔到刘备身边：“左将军！”他笑得很妥当，在杨、高二将面前，他还得装作和刘备没有君臣之分。


刘备对他微一拱手，算作见礼，又对杨、高二将笑道：“二位将军，有劳了，刘备回荆州耳，相烦二位将军送行，真真过意不去。”


长脸的杨怀和短脸的高沛凑一块，像驴配着猫，怎么看怎么滑稽，杨怀试探地问道：“左将军如何突然要回荆州？”


刘备惆怅地一叹：“不得已，曹操大军南下，荆州危矣，荆州来信催迫，请吾回去驰援，不然，荆州丢失，无家可归。”


高沛追着道：“那，张鲁怎么办？”


刘备显出愧疚的神色：“本受振威所请，来贵州征讨贼寇，一年以来，受振威厚恩，本该肝脑涂地，以报振威之情。奈何曹操南下，本州危急。刘备愧甚恨甚，只得先归荆州，若荆州危难已解，再入益州为振威排忧。”


杨、高都不信刘备的鬼话，他们既怀疑刘备回荆州的动机，又猜测他滞留葭萌关的原因，听他说什么日后还要来益州，更是厌烦。刘备在益州好吃好喝了一年，大约是赖上了刘璋没原则的好客，赖上了益州的膏腴之地，还想着以后再来贪便宜，这人真是无耻得可恨。


刘备邀道：“二位将军，进关内叙话如何？”


杨、高彼此闪烁着眼神，他们对刘备始终有防备之心，在城外还有个转圜余地，若是进了城，万一刘备设下伏兵，跑也没处跑。再者说，这三千甲兵也断然带不进去，只能留在城外枯等，没有军队保驾护航，任谁都能拿住他们。


杨怀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左将军客气了，我们来是为将军送行，将军既是还没走，那便罢了，将军还得收拾行装，我们不打扰了。”


刘备热情地说：“来则来矣，怎可不入关一叙，倒让人说刘备怠慢宾客！”他招招手，“关内已摆下酒宴，刘备此一回荆州，诸事繁多，也不知何时能与二位将军见面，依依离别，不免心伤，当要一醉畅叙离情！”


杨怀、高沛仍是推让，高沛道：“将军盛情本不能推阻，只是白水关内尚还有事待处置，将军也需整装，还是不必了吧。”


刘备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两只狐狸怕涉水，他仍旧保持着温情的语气说：“整装也费不了多少工夫，与二位将军共叙别情方为刘备至愿，便是费去一些时辰，又有何妨？”


一方越是盛情邀请，一方偏要推让，杨怀、高沛的疑心越发重了，他们往那葭萌关内投去一眼，一阵裹着尘土的风从关门内荡开来，仿佛抛出来的长枪，总觉得机关重重，陷阱层层，更不敢轻举妄动。


刘备也着急了，杨、高二人率兵来到葭萌关，只有诓进了城里才好动手，若是在关外动手，一场恶战势必难免。他希望兵不血刃就拿下白水关，既铲除眼线，又能将白水关守军归为己有，偏偏这两只狐狸不上当，他若再强请下去，很可能适得其反。


“二位将军当真不给刘备面子么？”他把脸沉下了，做出了恼怒的样子。


杨、高二人却像是敏感出什么，杨怀也把笑意一抹，坚决地说：“对不住了，左将军，白水关内有紧急之事，我们先回去了！”他对高沛甩个眼色，两人双双向刘备拱手告别，掉转马头，便要奔向百步之外的三千铁甲。


刘备整个儿地呆了，他像是被丢进了冰窟里，脑子冻得僵硬了，瞬间竟忘记要做什么，傻子似的看着杨、高二人离开。


“二位将军留步！”法正忽然喊了一声。


杨、高二人扭过头来，法正顾不得了，他对守在城门口的百人部曲队伍厉声道：“还不快动手！”


也不知部曲们懂不懂法正的意思，更不能透透彻彻地宣示明白，法正被逼着走上了钢索，只有寄望此刻有人能心领神会。可恨庞统率领荆州牧亲兵还守在关内守株待兔，却不知狡兔三窟，一个陷阱捕不住。


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仿佛有人从城关处冲了出去，又仿佛只是一阵太猛烈的风，一道恍惚的黑影拉着缰绳飞身上马，马蹄一踏，冰冻的土地裂开了般，汩汩的热气冒了出来。


还没弄明白情形的杨、高二将都愣住了，只看见一匹战马向他们冲来，因速度太快，竟没看清马上有没有人，便是这瞬间的迟疑，便把生的最后抉择转手交易。


很亮的光从天空劈下，仿佛云上坠落的神翼，哗啦啦的风在那尖锐的翼之后呼啸而逝。


葭萌关外像被窒息的雾水罩住了，几千人鸦雀无声。


两颗头颅正在天空转圈，两道鲜血像湿润的扫帚似的，每一次扫过的痕迹总留下缤纷的血沫子。没了腔子的两具无头尸体在马上摇了一摇，似对自己的突然死亡感到迷惑，可也没坚持多久，轰然坠马。


那突然杀出斩首杨、高二将的人一勒战马，马蹄在血地里淌了一下，他的脸上被溅了血，轮廓都稀释了，看不出模样。


他将手中血淋淋的斩刀高高一扬：“杨怀、高沛已授首，汝等还不降乎？”


三千甲兵都懵了，这一切仿佛是一场可怖的梦，守将瞬间丢了性命，他们瞬间失了依靠，恍惚被忽然闷在泥淖里，挣不出头来。


法正醒过来了，他拍着马冲上来，大声道：“放杖者免死！”


片刻的停顿，一个接着一个的士兵丢去手中的兵器，“当啷”“乒乓”之声响彻耳际，小半个时辰，士兵们都齐刷刷地放杖，没一个肯抵抗。


见得满眼里兵器山集，刘备大松了一口气，他打量了一眼那血染战袍的无名小将，心底对他生出了无限的好奇。百人部曲里竟只有他一人听懂了法正的话外之音，这个人心思机敏，危急之时能解纷扰，断大局，更可贵的是勇略过人，果敢不犹疑，刘备感慨起来，又有些喜悦。


他想起了赵云，若是赵云在，今天出其不意斩首杨、高的一定是他。赵云不在，他却意外地收获了又一个赵云，如果这个未名小将当真能成为赵云那样文武兼备的明识将领，那该有多好呢。


※※※


浩浩之风从葭萌关的中心贯通，像一柄流动的利剑，几乎要将城关劈成两半，顶着这肆无忌惮的风，刘备在城楼上缓缓踱步，心里的感叹却比风还要猛烈。


终于撕破脸了。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试图弥合道义原则和霸业雄心，无数次因为二者之间的冲突而深陷自责的泥潭，一方面想成就帝王霸业，一方面又害怕背上世人指责。最终雄心战胜了道义，再不用顾忌同宗血裔不可伤，伪善的面纱已被撕得粉碎，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争霸心。


他一回身，看见斩首杨、高二将的无名小将匆匆走上城关：“主公！”他拜了下去。


刘备打量着他，这小将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眉毛像飞起的双翼，唇角也在上扬，轮廓的每条线都呈现出往上飘升的弧度，整个人的精魂似乎也在飞起来，那张扬压也压不住，他笑眯眯地问：“你唤作什么？”


“魏延魏文长。”声音很响亮，仿佛号角。


刘备默默记住：“很好，我有个疑问，你今日如何听懂了法正的话？”


魏延年轻的面孔飘荡着自信的笑：“因我知主公不会回荆州，既是不回荆州，又召来杨怀、高沛，必是有诓而诛杀之意。”


刘备惊异：“你如何知道我不回荆州？”


“主公率荆州兵甲西入益州，在此险隘重关历经一年经略，今日忽要离去，他日努力皆付流水。主公不做无用之事，不行无妄之举，况且荆州并无非赴不可的急难，故而延以为主公必不回荆州！”


刘备大奇，他又打量了魏延一番，这个年轻的将官像放飞的纸鸢，直入高天，掣云而行，所以他看得往往比其他人更远更广阔，于是这独具慧眼促成了他的张扬。有人会欣赏，也有人会厌嫌，可若是被明睿的君主用之得当，他将会成为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魏延！”刘备拿定了一个主意，“我若遣你为先锋将官，随黄忠将军同攻涪县，你可敢担当？”


魏延不做那谦虚辞让的伪装模样，他向后退了一步，拜下去的同时信心十足地说：“魏延敢！”


刘备刹那大笑，他抬起魏延的手臂，调侃道：“魏文长，锋芒太露，当心铩羽！”


魏延笃定地说：“有主公坐镇指挥，有三军齐心协力，魏延定会攻克关隘，摧城拔寨，为主公拓展基业！”


刘备笑得更欢畅了，他一点儿也不讨厌魏延的张狂，这年轻生命的澎湃力量像向阳的锦绣繁花，开得烂漫肆意，火一般燎原生长。他鼓励地握握魏延的肩膀，最后只叮咛了一句：


“学会藏锋。”

第三章 心机不密关羽误事，一朝得志刘备失言


一场大雪后，天地间的温暖被冻住了，到处是僵硬的躯壳，屋檐下掉着僵硬的冰凌，树梢上垂挂僵硬的冰晶，路上横着僵硬的雪块，人也变得僵硬，行动起来像生了锈的机械。


关羽吱嘎一声推开门，他探了探头，诸葛亮不在，屋里只有一个修远，正坐在书案边一卷卷归类文书，时不时折过身，往炭炉里加一块炭。


“军师呢？”关羽问。


修远见关羽来了，忙请他进来，垂头丧气地说：“先生病了。”


关羽一惊：“病了，要紧么？”


修远没精打采地拿起一卷文书：“胃疾，疼了一晚上，还忍着做事，早起脸都白了，实在熬不住……我催他回屋休息了，唉……”他说起来心疼得厉害，眼圈也红了。


关羽叹息道：“唉，军师这是操劳过度，把病熬出来了！”他不假思索，“我去看看他。”


修远慌忙喊道：“关将军，先生这会儿一定睡着了，你再等一会儿吧，让他多睡睡。”


关羽知道修远是想让诸葛亮多休息，他点点头：“好。”


“关将军是有事寻先生么？”


关羽笑了笑：“也没什么事，益州战事顺利，心里痛快，我寻军师说一说，”他坐下来，左右无事，索性帮修远整理文书，一册册摊开来翻开，随口道，“这几日让军师歇着吧，有什么要紧事可去寻我，或者张将军、赵将军。”


修远苦笑：“关将军，你不是不知道先生，他是事必躬亲的脾气，大到军政要务，小到吏民生计，上到廊庙争执，下到乡里冤讼，哪一样不都得亲自过问。这几个月以来，荆州乡社由公家为农田新修水车，这么冷的天，他还亲自下去一一指正。他这个人，就是劳碌命，闲不住的，你不让他做事，他还得跟你急！”


关羽惋叹了一声：“军师得学学张翼德，那莽汉很会装糊涂，大事不管，小事不理，能躲事一概躲事，轻易不做事。若做事，一定是有好处甜头，不然便是装死也不动窝！”


修远听关羽损人居然也是用一本正经的口气，不禁笑逐颜开。素来在他人眼里傲慢不可亲近的关羽其实内心很温润，害怕他的人往往诋毁他的不近人情，与他走得近的人却赞他敬重君子，心怀慈悯，极好相处。


他本要回应一句，忽地发现关羽的脸色沉了，像忽然被一口黑锅扣在脸上。他觉得奇怪，偷偷地观察了一番。关羽手中握着一册文书，指甲狠狠地卡着韦绳，像要拉断绳索，那似乎是今天早上才刚刚送来的公文，诸葛亮还没有批复。


关羽忽然站了起来，黑着面冲到门口，对外边侍立的亲随催道：“来啊，唤公子刘封！”


修远讶然，他知道关羽一向与公子刘封不和，关羽忽然召唤刘封，只怕是有什么不可预料的纠纷发生，可诸葛亮又卧病在床，不合去找他来解围。


关羽一言不发地回来坐好，面色却极难看，丹凤眼半阖着，唇边轻轻挂着一抹寒烈的冷笑。那正是他每次暴怒前最常见的表情，修远也不敢问，躲在一边闷声整理文书，心里却打着小鼓。


门开了，刘封果然来了，他乍见到关羽铁塔似的坐在屋里，吓得差点想拔腿就跑。他原来以为是诸葛亮寻他有事，来了却撞见瘟神一般的关羽，一语不发，三魂七魄已惊飞了一半。


关羽看见他，客套话一句也不说，径直将那册公文丢去他面前：“自己看看！”


竹简撞着刘封的胸口掉落下去，直撞得他险些闭过气去。他忍着那躲避不开的屈辱，下力气将文书捡起来，有气无力看了几行，却像是突然看见鬼脸，惊怖之色在脸上渐渐生长。


那是镇守江陵的孟达写给诸葛亮的告情文书，孟达自被刘璋遣为使者派来荆州，便与法正一样，为刘备的君主风范折服，从此不肯归依旧主，心甘情愿地留在荆州为新主守卫疆土。刘备遣他去镇守江陵，把江北重地交于他，可见其倚重之心。


这份文书里说公子刘封在江陵强占民田为私苑，百家民户联名告到江陵公门。孟达颇为踌躇，不知该如何处置，又想为民做主，又想维护公子颜面，不得已请诸葛亮定夺。


关羽也不等刘封辩解，骂道：“你干的好事！越发地没了王法，敢侵夺民地，人家都告去公门了，你父亲的脸让你丢光了！”


刘封抖了一下：“二叔，不是……”


关羽打断了他：“不是什么？你没有侵占民田，人家会告去公门？休得在我面前狡辩，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父亲不在，你便可横行无忌，频频扰民，多少年了，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他狠狠瞪了刘封一眼：“既身为刘氏子嗣，就该拿出子嗣的风度和大体来，不要一心只谋私利。你父亲如今取得的这点基业得之不易，多少年才有个根基，由得你这么败，败得到几时？”


“侄儿不敢败坏父亲基业……”刘封小声地辩解。


听刘封似有不服的怨气，关羽蓦地升起一股火：“你还没败？非要我一条条数出来么？远的不说，便是这半年以来，你干了多少荒唐事？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稍不合心，便任意笞打属吏，我为你压下去多少是非？若不是看在你父亲面上，你早死了十次了。你还不收敛张狂，及时改正，若铸成大祸，纵是你父亲也不能饶了你！”


关羽的训斥犹如打在脊梁骨上的长鞭，瞬间打得他肝胆俱裂，魂魄飞散。刘封又羞又气，可哪里敢回顶一句，憋着一肚子的委屈，还得温顺地伏低了头。


“侄儿知错了！”


关羽不肯相饶：“知错便要拿出知错样子，立即动身去江陵，把侵占的民田还回去，挨家挨户地给农户道歉！”


刘封极不情愿，他好歹是荆州牧公子，却要低声下气去给乡里泥腿子道歉，跌了他的身份不说，也损了荆州牧府的威风。


关羽看出他犹豫，哼了一声：“你不乐意么？好，你不乐意，我便把讼状呈递给荆州牧公府，由得他们按国法处置！”


刘封被这番威胁噤得血脉倒流，敛出乖巧说：“侄儿焉敢不遵从叔父教诲！”


“还不快去！”关羽声色俱厉地催迫道。


刘封被吼得直打哆嗦，他向关羽行了一礼，歪歪扭扭地跑了出去。


关羽的火却还没有消，重重一拳捶在案上，恨道：“孺子！”那一声炸雷似的怒喝，惊得一直默然不敢言的修远一颤，他躲着瞥了一眼关羽被愤怒烧得红亮的脸，像窥见了云深雾罩里的雷神。


※※※


修远在门口偷偷地探望，诸葛亮已经醒了，脸色还有些发白，眼窝沉淀着驼色的翳，双颊向下拉出的弧线勾勒着他的疲惫。他靠在床上出了一会儿神，到底闲不住，顺手翻来一册书，方看了几行，抬头间竟然一笑。


“修远，你站门口作甚？”


修远惊诧，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把门推开了，他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磨蹭着踱了进来。


诸葛亮瞧他神色有异：“有急事？”


修远摆着手：“没、没有。”


诸葛亮是玲珑心，寻常的一个眼神便能让他捕捉出蛛丝马迹，他正色道：“有事就说，不要隐瞒，若是耽搁了大事，你担待不起。”


修远支吾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知道瞒不住诸葛亮，憋了一会儿，到底把关羽训斥刘封的事情说了一遍。


“先生，你说这事算大事还是小事？”修远小心地说，生怕自己是乱嚼舌根，在背后传人小话。


诸葛亮重重地一叹：“唉，关云长，你好不颟顸！”


修远一愕：“关将军做错了？他不该训斥公子？”


诸葛亮紧紧一蹙眉，锁紧的眉间流下几道深壑：“该不该当众训斥公子，该不该不问情由便让公子裨补错漏，都另当别论。他最不该把孟达送来的公文拿给公子看，这是构人生嫌！”


修远懂了，关羽急火攻心，忘记了要保护告密者。刘封知道孟达上书告他刁状，那仇嫌便无可弥补地生成了。


“那怎么办呢？”修远难过了，他以为自己没能阻挡关羽，生出了几分内疚。


诸葛亮向后微微仰靠，自语似的低声道：“从此少相见，便可少嫌隙。”他探问地看住修远，“还有别的事么？”


“没了。”


诸葛亮徐徐一叹，忽而埋怨道：“不该这时病卧，一日不入公门，便出了差池！”


修远听诸葛亮责怪自己，也责怪起自己力量薄弱，不能为先生分忧，越想越愧疚，却听见身后门响，是黄月英推门而入，他便告了一声退，悄悄出去了。


黄月英见诸葛亮要下床：“怎么，又要出去？”


诸葛亮不回答，却问道：“果儿怎样了？”


黄月英莫可奈何地说：“你们真是父女同心，你病，她也病，她已好多了，睡着了，保姆陪着呢。我不放心你……我就知道你闲不住，刚好一点便要去搏命！”


诸葛亮柔声道：“累你操心了。”


黄月英忧心忡忡地说：“果儿先天体弱，身子骨一向不好，小小年纪便成了药罐子，我真担心……”她戚戚地住了口，蓦然转过背去，悄悄地泣了一声。


诸葛亮心中凄恻，他牵住黄月英的手，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


“孔明，”黄月英低低地说，“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你依我好么？”


“你说，我一定依你。”


黄月英静默着，似乎在酝酿言辞，她把脸贴着他的胸膛，仿佛在听他的心跳，比一比那韵律是否和自己的呼吸一致：“我想给你纳妾，你需要子嗣。”她说，声音像微风，吹拂在他的心口。


诸葛亮没说话，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想回答。


黄月英像是做错了事，不敢看他：“你说了，一定依我，我会给你选好人家的女儿，配得上你……”


“不用。”诸葛亮轻轻地说，却很坚决。


“可是，我、我，”黄月英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拔出话来，“我不能再为你养育子女……”


“我们有了果儿。”


“果儿是女孩。”


诸葛亮平静地说：“有果儿足够了。”


黄月英忽然想哭，她知道诸葛亮说的是真心话，他便是这样的男子，在内心深处永远筑起一座坚韧的堡垒，风霜雨雪皆不能摧毁，人言非议皆不能逼迫。他也许把自己钉死在江山社稷的沉重间，却始终会在心里为妻子和女儿留存一隅温暖的巢穴。


诸葛亮渐渐浮起了笑：“如果你还不放心，那就给江东去信，从大哥的子嗣里过继一个，当作你的儿子，好么？”


黄月英没法拒绝，诸葛亮总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化困窘为无形。


“我依你。”她最终被他俘虏了。


诸葛亮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去照顾果儿吧，我已经好了。”他从床头拿起白羽扇，用羽毛轻轻滑过妻子的脸，匆匆一笑，便自去了。


黄月英怔怔地看着诸葛亮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两行泪却隐现在脸上。


※※※


涪县攻下来了。


荆州军从葭萌关出发，像乘了顺流而下的风帆，好风凭力，不费多少力气便攻下涪县。刘璋的军队像生了裂缝的蛋壳，轻轻一碰便碎成了粉末，这样低劣的战斗力哪里是士气高昂的荆州军的对手，几乎能肯定，益州唾手可得。


现在刘备就站在涪县的城楼上，皮革战靴踏着大块的青灰城砖，他觉得自己正行在飘荡的云里，不由自主地想要飞起来。


“士元，张任、冷苞等人退向何处？”他对庞统说。


庞统道：“退守绵竹。”他想起一件事，“刘璋遣李严扼守绵竹。”


“李严？”刘备知道李严，正是这个李严，偷偷放了法正前往葭萌关通风报信。刘璋派李严守绵竹，岂不是在关城上自己掘开了一个大窟窿。


庞统自然也知道李严暗自的勾连行为，他暗示道：“主公，绵竹或可以不攻而下。”


刘备明白庞统的意思，但他没有明说，却寻思道：“绵竹若攻下，下一处便是雒城，然后是成都……”他低声道，“若是成都攻下，要善待刘振威，伐人之国，到底心有不忍。”


已撕破了脸，刘备又被道义原则牵住了，庞统几乎无奈了，便是这仁德之心，失去了多少次占领益州的绝佳机会。这个主公实在是让人费解，他有君王的城府机诈，也有善人的柔软慈悲，这两样情怀搅在他的灵魂里，若冷热两种色调绘在同一幅画上，如此不相协调。


“今夜欢宴，众将都在等主公。”庞统只好把话题岔开。


刘备点着头，他随庞统往城楼下走去：“战事虽顺，但益州到底是一州之地，三万人的兵力恐怕不够，要不要从荆州调兵？”


庞统思忖着：“暂且不要。”


刘备沉默，他凝神想了许久，说道：“罢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动荆州兵力。”


※※※


灯光落在泛着绿泡的酒水里，像月亮沉入碧湖，新酿的酒总有浮渣筛不去，像揉着绿丝绒的面纱，因绾在风里，丝绒轻轻飘起来，牵起流淌的縠纹。


刘备已半醉了，底下的僚属们也醉了一大半，却还不肯舍酒，彼此吆喝着，把那酒当作解渴的水，一骨碌倒进咽喉里，换来沉酣后的肆意欢乐。


欢喜和逐渐增长的酒劲一起融入血液里，像是被暖洋洋的阳光倾照，热得只想宽去衣衫，把赤裸裸的胸膛露出来，不掩饰地袒露那张扬的快活。


没有人不高兴，这就像忽然拥有了一件华丽的锦袍，谁不会赞美和倾心呢？


益州，这令人垂涎的天府之国，像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原来是他人罗帐中柔软的芬香，只能观望而不能拥有。今天世事更迭，旧日主人不知珍惜，将那绝色之容拱手相让，终于可以得到朝思暮想的身体，怎不让人欣喜若狂。


刘备一想到益州即将囊入怀中，荆益两州从此连成一片，掌控的地盘足足大了一倍，兴奋得不能自已，举起酒爵高声笑道：“今日盛宴，可谓极乐！”


底下是一迭声的附和，敬酒的、说赞美话的纷扰不休，有几个喝多了的武将，舌头打着结，说的恭维话像拧得太紧的麻花，听不清晰。


庞统却忽然不合时宜地叹了口气，那么轻微的叹息，偏偏钻入了刘备被醇酒麻木的耳朵里。


刘备疑问道：“士元何故叹息？”


庞统淡淡地说：“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


刘备忽然勃然大怒，怒火来得极迅猛，没有给他一点儿的喘息时间，他把酒爵重重一摔：“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非仁者邪？”他觉得庞统太扫兴，生生搅了今日的欢宴，不客气地说，“士元言之不当，速速出去！”


庞统没有一句辩解，他起身行了一礼，竟真的出去了。


几个尚还清醒的僚属都呆了，酒也吓醒了一半。法正眼见君臣不睦，本想两边劝和，因见刘备正在气头上，他忍了忍，悄悄观察着刘备阴沉的脸色渐渐和缓，小心地说：“主公，今日欢宴，当和融为上。”


刘备没说话，醉意正被怒火烧掉，而醉意一去，悔意却在意识里喷了一口气，他对侍从说：“请庞军师入席。”


侍从匆匆地出去，不过片刻，当真请了庞统回来，庞统却既不道歉，也不解释，自顾饮酒，像是刚才那一幕从不曾发生。


刘备却忍不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庞统，可庞统却像是盲了目，压根没看他一眼，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庞统终于回了一下脸，刘备趁着他这刹那的回头，果断地问道：“士元，向者之论，谁之失？”


庞统忽然一笑：“君臣俱失。”


刘备像是被打通了经脉，瞬间忽地透彻了，既已经征伐出兵，他又何必计较仁义恩信，若计较仁义恩信，又何必伐人之国？庞统是用他曾经说过的话来讽喻他，他想通了这一层，突然就大笑起来。


这一笑，刚才略显紧张的气氛立时轻松起来。既是已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索性都撕掳开，弃了仁心仁术，便弃了贻误成就霸业的优柔寡断，只有让自己变得残酷，方能建立君王的辉煌。


刘备觉得自己真的不在乎了，他用力捏住手掌，仿佛握住一个冷酷的信念，他发誓要将益州握在掌心，真正实现隆中对的美丽远景。


隆中对，你又离我近了一步。


※※※


刘封用力一掷，手中的青竹简摔在坚硬的地板上，裂开了一条豁然的缝，像合不拢的嘴，装腔作势地吐露着心事。


门外的仆从听见屋里摔东西，也不敢进来瞧个究竟，知道公子脾气暴戾，他发火时，最好躲远点，以免惹祸上身。


刘封望着屋里的家什，竟恨不得统统砸个稀烂，若是此刻面前站个人，他也想一刀劈开那人的脑袋。


他刚从江陵回来，和孟达见了面，孟达大约没想到自己呈给诸葛亮的上情文书会被刘封知道，尴尬得几乎想避而不见。两人各怀鬼胎，彼此话不投机，虚伪地撑开两张僵硬的笑脸，说了三句话便各自告别。


刘封觉得自己很冤枉，所谓侵占民田，说到底是被孟达坑了。


孟达被刘备遣去镇守江陵，为了在新君面前获得更牢固的地位，不免要讨好新君的儿子。他那日说荆州拓荒，江陵有一百亩荒地无人认耕，问刘封要不要，刘封想也不想地接受下来。没想到那里原来是江陵大户的祖陵，因多年迁移远去，渐渐竟遗弃了。后来收到消息，被占了土地的大户哪里肯依，一纸讼书告去江陵公门，孟达本来想悄悄压下去，但大户非比寻常百姓，不肯罢休，说是公门若是不理讼状，他们便上荆州牧府评理。为了洗刷清白，孟达只好向诸葛亮求告，也不说实情，吞吞吐吐地露了一半。本以为擅长燮理争持的诸葛亮会将这件事弭平，不想半路杀出一个关羽，活生生搅浑了这一池水，逼得刘封颜面扫尽，也使得孟达大为尴尬，本来是私下里交通谄好的阴事儿，被阳光一曝晒，倒让两人生了嫌隙。


刘封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凌辱，他恨孟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卖了他还充好人，更恨关羽多管闲事，挫伤他的自尊。堂堂荆州牧公子被荆州牧手下将官屡次欺辱，他虽名分尊贵，竟比不过一个微末的刀笔吏。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发着毒誓，可总有一天会怎样呢，他不知道。关羽的势力如日中天，没有人能撼动他在刘备心中的地位，刘备对这两个结拜弟弟的恩情超过了儿子，每每提及便唏嘘叹息，称没有关张便没有刘玄德，更何况他刘封还是义子。


刘封沮丧地捶了一下膝盖，他像砍倒的木桩般倒下去，一缕飞尘恰好落在他脸上，他吹了一口气，飞尘飘了出去，在黑暗的角落里划出一丝刻毒的笑。

第四章 涉险孤身说主母，追回刘氏血脉


雪化了，冰澌融泄，沉寂了一冬的世界开始复苏，黯淡的天空逐次放射出和煦的阳光，驱赶着冻得硬邦邦的空气。


带了暖意的风钻了出来，飒飒地绕着房梁游动，天气果是要见好了。诸葛亮抬头望着不刺目的阳光，心底生出了无限的感叹。


他顺着漫长的游廊快步走去，融化的雪水积在地上，镜子般映出他白衣羽扇的身影。


长廊的尽头蜿蜒出一条宽只能行两人的石子路，他轻踩了上去，被雪水润泽的石子踏着有些滑脚，走起来须蹑足轻行。这条路还未走完，已听见路的尽头处传来格外响亮的吆喝，把残剩的寒冷都荡涤干净了。


“你小子又耍赖！”


“小气，让一次嘛！”


诸葛亮循声一望，看见关羽和张飞坐在一座亭里，因天还未曾完全去寒，足边还烤着红彤彤的炭火，两个对面而坐，正在下棋。


关羽狠瞪着张飞：“数数看，一局棋，我起首便让了你六子，你又频频悔子，我让了无数回，你还要让，这棋没法下了！”


张飞愁苦着脸：“记得可真清楚，就是个小气性子！”他正嘀咕着，没提防关羽扬手将他掌中的棋子夺过，“啪”地定在棋盘上。


“哈哈，落子无悔！”关羽拍手大笑。


张飞哼哼嚷着，忽地双手一抹棋盘，将那枰上的棋子混了个乱七八糟，黑白子混淆一处，叮叮当当还掉了一地。


他放声大笑：“哈哈，关老二，我看你怎么赢！”


关羽青了脸，抓起一把棋子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张飞哪里肯妥协，立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抓住棋子投掷。霎时，亭中棋子飞舞，犹如满天星雨，里中夹着两个粗莽男人的吼叫声，亮晶晶的黑白子飞出了亭子，还滚在诸葛亮的脚边。


诸葛亮站在亭下，瞧着这两个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武神竟像个孩子似的打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不由得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两人听见咳嗽声，握着棋子扭过头去，正瞧见亭外遒劲老梅后的一袭白衣，红的梅花和白的衣襟互相映衬，煞是好看。


“啊，军师！”张飞将棋子往枰上一丢，脸上立时现出了欢欣的笑容。


诸葛亮抬步上了亭台，笑道：“二位将军好雅兴！”


关羽搡了张飞一把：“别提了，跟这小子下棋，有什么雅兴，还是改天与军师对弈吧！”


诸葛亮点头一笑：“云长棋艺精湛，亮甚为佩服，改日定要讨教一番！”他拂开石墩上的棋子，稳稳地坐了下来。


关羽仄身从背后的一面小案上拿起一只信袋：“这是半个时辰前刚到的益州急件，军师过目！”


诸葛亮掏出信袋里的一片竹简，信并不长，须臾便即看完，他捏着信沉吟，眉头却锁紧了。


关羽说：“大哥还困在雒城，两百多日了，竟就是攻不下来，上月来信说是雒城难攻，今仍围之，今日的信还是这么说，似乎这信就没改过！”


“什么鬼城，半年多也攻不下来，有天王老子在守？”张飞粗声粗气地说。


诸葛亮微一叹：“主公孤军深入，辎重不济，军粮皆靠仓廪野谷，时间拖得越长，刘璋准备越充分，对我方越不利。久围雒城不下，对方后援一旦奔袭，或者坚壁清野，驱民四避，主公恐怕很难撑持下去了。”


诸葛亮又看了一遍信：“霍峻独守葭萌关……算算看，自主公离开葭萌关攻克涪县，霍峻便屯守后方关隘，竟一年有余了。”


张飞由衷地赞道：“霍仲邈好不英威，大哥率主力南下，他独自守关待命，兵力微薄，而乃不辱军命，我好生佩服！”


诸葛亮皱眉道：“主公说张鲁遣将南下经略益州，霍峻告急求援，奈何主公分身乏术，不能回师驰援，战局越发混沌了。”


张飞嗤之以鼻：“张鲁这个混账，他这是趁着我们和益州交锋，想趁乱分一杯羹！”


诸葛亮担忧地叹息：“而今前有雒城之阻，后有葭萌之危，主公进退维谷，再拖宕下去，只怕会生出难以预料的变故。”


关羽忧心忡忡地说：“军师，你看我们要不要增援益州，为大哥解围！”


诸葛亮默然思量片刻，轻轻摇头：“暂时不用，主公信里并无增兵之意，想是尚未到万难之境。不过，且先做好准备，以防万一！”他看住关张，正容道，“云长，翼德，烦你们翌日校点精兵，做好随时入蜀的准备！”


“是！”两人都合手一拱。


诸葛亮把信轻轻地放下，慢慢地把目光移开了，枝丫参差交错的梅树掩映着石子长路。那路上急急忙忙跑来一人，路太湿滑，他跑得又急，一步一蹀躞，两步一踉跄，满身都溅起一溜溜的雪水。


“先、先生！”修远喘着气冲到亭边，扶着柱子大声咳嗽。


“出了什么事，急成这样？”诸葛亮站了起来。


“了不得了，我刚才本在屋里……夫人，夫人赶来……她说主母执意回江东，还把公子也带、带走了！”


诸葛亮大惊失色，关张也是震惊，张飞跳着脚地奔向修远：“你说什么，她把阿斗带去江东？”


“是……”修远捶着胸口，“她说要回江东，再不回来了……”


张飞瞪眼咆哮：“好个无情无义的娘们儿，走就走，还把我侄儿也带走！”


诸葛亮急声道：“二位将军，速去阻拦，无论主母肯不肯留下，也定要把公子抢过来！”


一向稳重的诸葛亮说出的话也决断不留情，关张二人知道事态严重，飞身跳下亭台，狂风般冲出去，张飞还一路狂呼：“来啊，备马，所有亲卫一起出动，随我去救公子！”


诸葛亮也等不及了，一把捏紧羽扇，跟着关张飞跑而去。他步子迈得很大，心中又焦急万分，湿漉漉的路绊得脚步不稳，几次险些一跤摔倒，却是全然不顾，只顾闷头奔跑，撞得迎面过来的仆役闪避不及，这不顾一切的狂奔与他素日的持重冷静竟截然不同。


到了门首早有快马准备，关张两骑已率了一队亲卫奔得远了，他也不知劳累，竟如武将般一跃跳上马背，狠狠一抽马尾，随着关张的蹄尘紧紧尾随。


转过一条街，便到了刘备府，却打听得孙夫人原来已去了江边，众人都急得满头汗。关羽吩咐水军立刻备船，倒转马头，与张飞以及亲卫侍从迅速驰到江边。


狂风骤雨般疾驰到了江岸，却见一艘大船刚刚起锚，船帆高张，顺着风势推涌波涛，离那岸边越来越远。


“嫂嫂！”关羽在岸边高声呼喊，可任凭他叫破喉咙，船上却没有一声回应。


张飞气得在马上猛甩马鞭：“臭娘们儿，无情无义，把我侄儿还回来！”


关羽着急得一个劲地骂水军校尉，好不容易才见荆州水军行船来岸。一行人跳下马，疯一般地跳上船，关羽和张飞竟然亲自起碇，恨不得下了水去推船。


“你们看！”诸葛亮忽然叫道。


众人惊异，顺着诸葛亮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大船的一侧竟漂着一艘小舟。舟上一人银盔银枪，手中长枪一撑舟板，借力反弹，飞身跃上大船甲板。


“是子龙！”张飞跳起身欢呼。


船上霎时一派喧哗，赵云持枪左右穿插，与那船上侍卫打了起来，不过数招，便打得满船侍卫跌足倒地，竟无人能阻他锋芒。忽有一个女人钻出了船舱，怀里搂着一个小孩，指着赵云谩骂，似乎是孙夫人在训话。赵云却不卑不亢，始终不曾屈服于孙夫人的威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孙夫人抽出长剑，竟要与赵云对决。


“划快点！”张飞在甲板上暴跳，一会儿冲去把住舵，一会儿拔出剑在空中抽插，一会儿满口飞着脏字眼儿。


两船越来越近，十来艘荆州水军艨艟战舰开出水寨，渐渐对那大船形成了合围之势。当此之时，江风寒烈，铅云低垂，风帆鼓鼓振荡，竟大有两军激战的紧张气氛。


“嫂嫂，将侄儿还回来！”关羽扬声高呼，两船稍稍合并，船身轻碰，冲力撞得两船轻轻摇晃。


孙夫人紧紧护住阿斗，环顾周遭，荆州水师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艨艟战舰上的水兵手持铁索利器，大有飞索上船之意。


“你们想杀了我吗？”她怒目圆瞪，纵在险境，仍是傲气十足。


诸葛亮在船头深深一拜：“我等闻知主母返回江东，特来给主母送行。另外公子不宜随主母而行，望主母暂留公子！”


“送行？”孙夫人仰头大笑，“好不虚伪的说辞，明明是来逼我，却装了个欺诈的脸孔，真是恶心得紧！”她凛然怒道，“我告诉你们，江东我回定了，阿斗我也要带走！”


诸葛亮很冷静：“那么请问主母，欲带公子走是为何，主母又为何忽然想回返江东？”


孙夫人冷冷道：“江东是我家，我想回就回，需要军师大人许可么？至于阿斗，他是我子，做娘的带儿子回家，犯了哪条王法？”


诸葛亮的语气很温和：“主母差矣，诸葛亮何敢阻挠主母归家，主母心系故园，欲探访桑梓是人之常情，然则，主母断不可带了公子走。公子乃主公骨血，一身干系重大，当年当阳之难，赵将军身负公子，从万军中杀出重围，才保有了主公这唯一的血脉。后来甘夫人临终殷殷，将公子托付于我等，叮嘱我等必要上心佑护，不可须臾懈怠。可怜公子前遭兵祸，后遇母亡，孰人不怀怜惜之情，孰人不生慈哺之心，望主母体恤主公血脉得之不易，看在夫妻情分上，留下公子。我等当深感夫人厚恩！”


一席话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丁点的激烈情绪，而话中却套着话，孙夫人怎能听不出来。诸葛亮是说自己不是阿斗的亲母，甘夫人当年临终托孤，也不是托给自己，自己没有权力养阿斗。若一意孤行带了阿斗走，竟像是要绝了刘家的后胤。


她听得心寒，深觉得自己被诸葛亮看低了人格，脸色刷地变白：“诸葛亮，明说了吧，你想怎样？”


“请主母留下公子！”诸葛亮字字如金音。


孙夫人死死地盯住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上的雾气随风摇荡，诸葛亮沉静的脸浸在蒙蒙的雾里，仿佛绰约的月光。都说诸葛亮是美男子，为什么自己越看越觉得可恨呢，她挑起眼睛说：“我若是不答应呢？”


诸葛亮轻轻叹息：“孙刘两家联盟交好，何必兵戎相见！”


诸葛亮并没有正面回答孙夫人的问题，可这两句话却彻底道出了结局，孙夫人霎时觉得心中无限悲凉。她想着自己远嫁荆州，几年过往，既锁不住丈夫渐行渐远的心，又不能得到这些僚属的真心尊敬，到头来，心灰意冷想要归家，还被人逼得无路可退。


她望着诸葛亮，咽下一口悲酸的气，昂起脸说：“好，我可以留下阿斗，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主母请讲！”


孙夫人一字一顿地说：“你亲自上船来接阿斗，我还有些话要吩咐你！”


刹那寂静，唯听见江风飒飒连绵，高耸入云的桅杆不住地摇晃，发出嘎拉嘎拉的颤抖声。


“军师，不可去！”关羽悄悄扯了扯诸葛亮的衣服。


诸葛亮深沉了一口气，他向前迈去一步，声音清朗而干脆：“好！”


“军师！”关张二人同时急呼。


诸葛亮对他们宽慰地一笑，羽扇紧一握，大步走向船边，对面船上将一块很宽的舢板搭过来，他一步踏上去，对面的水手一拉他的手腕，脚步颠颠一跑，便跳上了甲板。


“军师，你……”赵云见诸葛亮不顾危险亲自上船，又急又忧。


诸葛亮轻抚他的肩，向他笑着摇摇头，转身对孙夫人一拜：“主母！”


孙夫人怀里的阿斗本来心里正在害怕，乍见诸葛亮来了，瘪了嘴巴哭道：“先、先生……”


诸葛亮对他柔声道：“公子不哭，先生带你回家！”


孙夫人道：“你跟我来！”她牵住阿斗，反身进了船舱，诸葛亮并不犹疑，跟着她迈了进去。


船舱不高，舱顶仿佛一个倒扣的锅，压得光线弱了下去，孙夫人倚着舷窗而站，手还紧紧拉着阿斗，就像是在抓住某种流沙般不能握实的东西。


诸葛亮在她身后站住，却隔了一段距离，舱里没有人，猎猎江风击打在舱外，仿佛要将这船掀翻了。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似乎沉入了深不可知的江底，漫涨的水遏住了彼此呼喊的声音。


很慢地，孙夫人转过了身：“你果然有胆气，竟敢只身上船，你不怕我杀了你么？”她持剑的手向上轻举，一抹寒冷的剑光映在诸葛亮清峻的脸上。


诸葛亮毫无惧色，淡然一笑：“主母不会！”


剑在空中发出寒光，孙夫人扬起了冰冷的笑：“你这么笃定？”


“亮相信主母！”诸葛亮很平静。


孙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剑却慢慢放下：“你既有胆量孤身上船，我便告诉你一句实话，我和刘玄德有两年之约。当日他入蜀前，我曾与他约好，若两年之内，他还不来接我，我便会离开他！”


这是诸葛亮根本想不到的，他刹那间讶然，饶是他睿智明断，也无法应对这个古怪的夫妻约定。


孙夫人酸楚地笑了一声：“如今两年之约已到，可他仍然音信全无，我便知道，他早已把我忘了。他既绝情至此，我又何必强留，成他厌弃的累赘呢？故而我才去信江东，请我兄长遣船来接我，这便是我离开的缘由。”


诸葛亮努力梳理着那纷乱的心绪，温言劝道：“主母，主公自入蜀以后百事纷扰，而今又战事吃紧，并不是要遗弃主母，请主母休要错疑主公。”


孙夫人摇摇头：“你不用为他说话，”她起了一声苦涩的叹息，“我素来好强，无论何事都不肯输于别人。我曾经发誓，嫁人一定要嫁给天下一等一的英雄，上天垂怜，我果然做到了，我的夫君是个响当当的英雄。可我万万没想到，尽管我如愿以偿，却换来这般结局……”她哽了一下，眸中泪光一闪，又被她顽强地忍了下去。


她自嘲似的苦笑：“他忍了我几年，若不是为孙刘联盟，他根本就不想娶我！”她漫撒目光，缓缓地盯着诸葛亮，“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虽然我是你们的主母，你们却从不曾真心尊敬我，都拿我当外人，也许心里常希望他休了我！”


“主母……”诸葛亮想要慰藉她。


孙夫人朝他摇摇头：“我虽谈不上贤淑温良，也别把我想成不通情理的妇人。有些事情，我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明说。”


她稍稍缓和着自己的情绪：“我是个女人，虽然自小习武，却没有男人家的英雄胸怀，我只想嫁作人妇，为丈夫怜惜疼爱，享一享寻常夫妻之乐。可天不遂人愿，他刘玄德当初娶我原本是为荆州，后来忍受我，还是为荆州，说到底，他之视我只为联盟之带，而不是妻子，我又何必觍脸强留，既遭他的嫌弃，又损了自己的身份！我如今走了，并不是要破坏孙刘联盟，而是不想再过度日如年的守活寡日子，你可以告诉他，我虽从此与他再无瓜葛，但孙刘联盟仍在，让他尽可放宽心。”


仿佛微风拂冈，长草起伏，心底霎时无尽感慨，诸葛亮怔怔地不能言语。他自信谋略机心超乎常人，到今日才算是开了眼界，这样一个有见识明大理的女人，为什么过去竟从未真正识得，现在匆匆瞥见冰山一角，却是山长水阔，别离在即。


“主母！”诸葛亮郑重地拜下，“请留下！”


孙夫人看向诸葛亮，那张诚恳的脸上没有伪善的机诈，只有让人感动的真挚，她叹道：“你虽机心重重，到底是一个君子，可惜而今劝留已晚了。”


“主母还是留下吧！”诸葛亮再次恳求。


孙夫人含笑摇头：“他当初不要我，让我丢了面子，我如今休了他，也让他丢面子，我们扯平了。他刘玄德是大英雄，当有博大器量，总不至于被老婆休掉，便要提兵来算账吧？”


诸葛亮听她调侃的语气里蕴着决绝，知道再劝无益，只得惋惜地住了口。


孙夫人俯身牵住阿斗的手，抚摸着他还挂着眼泪的脸：“阿斗，娘要回家了，你同先生走，好么？”


阿斗懵懵懂懂，他一直都没听懂孙夫人和诸葛亮在说什么，加上心里害怕，耳畔只是一片和稀饭似的嘈杂。如今听见孙夫人问她，才恍惚地回过神来：“娘回家，阿斗也回家，我们一起走。”


孙夫人心头涌上一阵悲痛，她忍悲笑道：“娘不是回荆州的家，娘回舅舅家。”


“舅舅家在哪里，阿斗能去么？”阿斗眨巴着眼睛。


孙夫人几乎便要落泪，她搂住阿斗，在怀里轻轻哄了一会儿，想着几年朝夕相处，虽非亲生胜似亲生，一朝离别或许永无再见之日，怎不让她伤情悲慨。哀凄叹息了好一会儿，猛地一放手，将阿斗推到诸葛亮身边：“快带他走！”


“娘！”阿斗冷不丁被孙夫人推开，晕头转向的还以为是船要翻了，吓得赶紧拉住诸葛亮的衣服。


孙夫人背转身，哑着嗓子叫道：“走！”


诸葛亮整好衣冠，对孙夫人隆重地长揖到底：“主母保重！”他一把抱起阿斗，快速地迈出了船舱，身后“当啷”一声脆响，是孙夫人手中的长剑掉落。


正在舱外等得心急如焚的赵云见诸葛亮抱着阿斗安然出舱，兴奋得跳跃而来，声音激动得没了个章法：“军，军师，你可出来了……”


对面船上顿时爆发出轰鸣如雷的欢呼，张飞抱着桅杆，猴子似的蹿上蹿下，炸雷般的声音甩入了渺渺江雾：“军师出来了！”


诸葛亮与赵云踩着两船之间的舢板，跳入了己方甲板上，彼方大船收了舢板，船帆波浪般升入茫茫高天。艨艟战舰缓缓让开水道，那大船的彩绘鹢首荡开波浪，压着江水驶了出去。


张飞冲来拽过阿斗，狠狠亲了一口：“臭小子，吓死你三叔了！”他搡着诸葛亮，“军师，那娘们儿对你说什么了，你可用了什么巧计才让她放了侄儿？”


诸葛亮静默地一笑，却不说一句话，他举目一眺，大船已行得远了，朦胧江雾缭绕了行船的轮廓。他向前走了一步，仿佛能看见那屹立船头的纤细身影，渐渐被亘古涌动的江水吞没了，犹如被过往的时间湮没的一段记忆，就这样过去了……


※※※


叮叮当当的清越之声联翩作响，仿佛敲在结冰水面的一枚玉珂。诸葛乔悄悄地抬起头，原来是风过路，牵起檐下铁马，那空幽的响声不绝如缕，像牵连的呼唤，余音袅袅地飞向远方，追也追不上。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一个粉衣侍女身后，嗅到侍女身上柔软如花果的清香，迷迷糊糊仿佛饮了米酒。他觉得脸上烧出一片红，把头垂得很低，目光在侍女的衣裙边起起伏伏，那儿像有弯弯的一窝水，总能融化目光。


他忽然站住了，因为有个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她微笑着凝视自己，笑容里像浸了一钩洁白的月亮。


“婶婶。”他下意识地呼道，忽然又觉察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局促地捏起了手指。


黄月英却并不介意，她伸出手，轻轻地搭上他的手腕，仿佛被冰滑的水草覆盖，诸葛乔心里酥麻酥麻的。他没敢看黄月英，眼睛仍然落在地上，他又看见有一小片绿茸茸的落叶，嫩生生仿佛婴孩的脸，他不忍心踩踏，悄悄地绕开脚步。


黄月英牵着他往内堂走，和气地问道：“你今年是多大？”


“十一。”


两人走进屋里，当中的围屏软榻上坐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两条腿耷拉下来，晃晃悠悠像没熟透的果蒂。她认真地咬着指头，白瓷似的脸蛋上总是晕着病愈的桃红，竟似润在皮肤里的胎记。


她真像一枚才结了花苞的果子，诸葛乔想，他见那小女孩儿盯着他目不转睛，脸又红了。


“这是乔哥哥。”黄月英轻轻地推了推诸葛乔，又指指诸葛果，“这是果妹妹。”


原来她真的叫果！诸葛乔惊喜起来，他礼貌地称呼道：“果妹妹。”


诸葛果瘪着嘴巴，她不肯喊哥哥，翻翻眼睛，木头似的噗通倒在榻上，黄月英一把将她提起来：“真失礼！”


诸葛果却耍赖似的卧在黄月英的怀里，从母亲的衣襟背后悄悄打量诸葛乔，看久了，还吐出舌头做鬼脸。


黄月英无奈道：“她被她父亲宠坏了，真不懂规矩！”既提到诸葛亮，便不得不解释一番，“你二叔事务忙，晚些才回来见你。”她也没有改换称呼，顾虑着孩子需要一个适应阶段。


她将诸葛果抱下地，说道：“你这一路一定累坏了，我带你去房里，先好好歇一歇。”


诸葛乔唯唯地答应，他又随着黄月英走出去，这一次却还跟着一个诸葛果。诸葛果一只手牵着黄月英，一只手却淘气地去扯诸葛乔的腰带，每当诸葛乔回过身来时，她又若无其事地缩回来，等诸葛乔转过背，她又在腰带上攥一下。


诸葛乔的房间到了，两个侍女正在屋里收整，见黄月英来了，停了手躬身行着礼。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黄月英说。


诸葛乔暗暗看了看，里外两间，用屏风隔断，很干净整洁，家什不多，甚少富贵之气，像一方刚凿好的松木匣子，还存留着淡淡的木香。


黄月英和蔼可亲地一笑：“你先歇着吧，晚膳时我再来叫你，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定别客气。”她其实看得出孩子的拘谨，想先给他卸下一些负累。


诸葛乔又是唯唯应承，他像温顺的羊，一声驳议也发不出，只是同意。


黄月英牵着诸葛果出去，诸葛果走在门边，还回头翻眼皮，诸葛乔不生气，他反而以为有趣。


“公子要歇下么？”侍女柔声道。


诸葛乔听着她软绵绵如羽毛的声音，便想睡着了，他打了半个呵欠，慌忙解释道：“我不睡，不睡……”


可不睡觉又的确无事可做，他便坐在书案前，案上放了几卷书，他翻了翻，想认真读上两行，注意力却总不能集中，像是被一根线牵去了别的地方。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薄薄的竹简，简上无字，光滑如一面祭天的青玉圭，那是哥哥诸葛恪送给他的留念。竹简为诸葛恪亲手所削，诸葛恪说，若是将来诸葛乔不愿意待在荆州，就把这竹简寄回来，他收到竹简后，一定想方设法接走弟弟。


为了他过继给诸葛亮的事，诸葛恪曾和父亲吵了一架，脸上挨了父亲一巴掌。诸葛恪挨了打还不肯认错，口口声声说要率军扫荡荆州，便是死也要把二弟救回来，父亲只好把诸葛恪锁在屋里，逼着他面壁思过。


临别前，诸葛乔给父亲母亲郑重地磕了三个头，他想哭，可父亲不准他哭。父亲谆谆地告诉他，这一趟去了荆州，便成了二叔的嗣子，一定要孝敬二叔二婶，把他们当作亲生父母，断断不能存了见外的心思，我们诸葛家风气醇厚，可不能让你败坏了。


话说得很重，诸葛乔不敢不答应，他把脸压在冰凉凉的地板上，眼泪全压了上去，抬起脸时，泪已半干了，地板上却余留着深色的水痕。


他于是告别亲生父母，乘着船溯江西上，一阵江风被抛去船尾，又一阵江风扑向船头，一行行飞鸟掠过江面直入云天，那飞天的痕迹像留恋家园的柳枝，努力地牵着游子的心，却牵不住游子渐行渐远的脚步。


※※※


天黑尽了，苍穹间星河闪耀，冰轮清冽，诸葛亮终于回来了，那时诸葛乔和黄月英母女待在一块儿，娘仨正在闲话。诸葛果对诸葛乔很好奇，像对待刚进家的小猫小狗，想亲近又怕被伤害，便躲在母亲身后一面打量他，一面拨弄他，不是伸脚去踹他的小腿，便是扯他的腰带，拧他的衣袖，惹得黄月英又是拽又是训。


门开了，诸葛亮站在那一束明亮的月光里，白衣羽扇的剪影是水里朦胧的倒映，仿佛薄雾里看不清真容的神仙。


诸葛乔呆呆地看着诸葛亮，也不知该怎么称呼，心里是一个称呼，唇齿间是一个称呼，彼此纠缠在一起。


“乔，是么？”诸葛亮温和的声音被月光染了亮泽。


诸葛乔想起自己竟还傻坐着，他慌忙起身要行礼，却被诸葛亮摁下了肩膀。那柔软的白羽扇拂在脸上，像午后的微风，凉丝丝的。


“爹爹！”诸葛果扑入了父亲怀里，诸葛亮抱起了她，在她的两边脸上分别亲了亲，“有没有惹娘生气？”


诸葛果仰起脸：“我很听话！”她凑近了父亲的耳朵，悄悄道，“爹爹，家里来了一只小羊！”


诸葛亮被她逗乐了，他对诸葛乔柔和地一笑：“还惯么？”


诸葛乔结结巴巴地说：“惯，惯……”


孩子的紧张像温水上开出的白泡沫，却有几分惹人怜惜的可爱，诸葛亮和气地叮咛道：“既来了这里，便如在自己家里一样，若是有什么不妥当不舒坦，尽管说出来，不要生分才好。”


诸葛乔诺诺地说了一声“是”，果然像一只温柔的小羊，诸葛亮瞧着这个男孩，温润得像个女孩儿，很像诸葛均小时候，可似乎更加柔弱。


黄月英问道：“今晚的事做完了？”


诸葛亮摇摇头：“没有，我不能待久，军务紧急，我是抽空回来看看，累你多照拂乔儿，我立时便要走，他们还在等我。”


黄月英又是无奈又是疼惜：“真是劳碌命！”她抱过诸葛果，“你去吧，有我呢，放心。”


诸葛亮对家里人微微笑一笑，也不停留，转身出了屋。


这一来一去仿佛眨眼之间，诸葛乔甚至觉得诸葛亮根本没有来过，刚才那一幕只是瞬息幻象，他发懵似的看着门后诸葛亮已消失的背影，一缕风在门轴上缠绕，听见黄月英说道：“你以后得习惯，他太忙，三五日不归家也是常事。”


诸葛乔也不知自己要不要习惯，和继父的第一面匆忙如呼吸，他还来不及品出滋味，便已如白驹过隙。


但他却从此刻知道了，他日后的父亲是个忙碌人，忙碌是诸葛亮灵魂里深刻的烙印，催迫着他的生命像御风般飞快度过。


诸葛乔想出了神，没提防诸葛果在背后抓他的腰带，他猛地一回头，假装生气地瞪起了眼睛，诸葛果被吓住了。


“小羊发火了！”她大呼小叫，躲避似的抱住了母亲，却仍不舍地对诸葛乔眨眼睛。


诸葛乔瞧见妹妹的顽皮，露出他离开家后的第一次微笑。

第五章 强攻雒城刘备失策，入援益州孔明定计


春风拂过葭萌关的城楼，吹响了一面面彩旗，城关上却阒静无声，像被加了盖的深井。偶有士兵从城堞之间探出一颗头颅，显出这座城池硕果仅存的人气。


汉中张鲁遣来的军队便驻扎在葭萌关城外，和紧阖的城门遥遥相望，葭萌关守将不出城破军，张鲁的军队也不攻城，双方像神交许久的陌生朋友，维系着古怪的气氛，两边的士兵私下甚至玩笑，说这是为对方当守门侍卫。


葭萌关的守将霍峻很清楚张鲁的心思，他听说刘备和刘璋同宗相斗，便遣兵南下，想趁着混乱分一杯羹，却又不愿意搅合进战争里，白白地浪费兵力，便打出了欲和霍峻共守葭萌，以为兄弟援助的光鲜理由，如意算盘拨得利索，但就是傻子也明白这险恶机心。霍峻纵是拼却这条性命，也不可能把城池交出去，刘备大军被困在雒城下，迟迟不能攻克，葭萌关是刘备的后方保障，一旦丢失，敌军便能长驱直入，杀向刘备的后腰，则刘备前有重关，后有重兵，便会陷入没有退路的绝境里。霍峻深知其中的利害，故而虽然城中只有兵力数百，他也仍然坚守不动，椎牛飨士，感激兵卒，势要奋战到底。


“头可得，城不可得！”这是霍峻告诉张鲁遣将杨帛的话，当时他们一个在城下，一个在城上，霍峻回绝的声音隆隆如春雷，震响了葭萌关的莽莽青山。杨帛和众将不由感慨，刘备选的守将，果然忠义凛凛，不可夺志。


杨帛不得已在城外安营扎寨，他还不死心，想看看霍峻到底还能支持多久，时间长了，城里粮草匮乏，士气涣散，纵算霍峻忠烈奋勇，也挡不住低落松懈的情绪蔓延，也许真能被他等到一个契机。


虽作出了围城的姿态，却像是观览风光的游客，不举一刀一兵。军队没有仗打，士兵无所事事，将领百无聊赖，日日置酒高会，喝得满脸通红地亮伤疤、数战功。搜罗来益州本地的俳优娼妓肆意纵欲，倒把一座军营变成了绮靡的风月场。


这一日，又是春光旖旎，杨帛照旧在营中欢宴，众将举杯相邀，喝到热闹处，一个接着一个说荤段子，说不出的便罚酒三爵，说得好的也赏酒三爵，一时醉意如火，在中军帐熊熊燃烧。


席间却寻来一个本地男优，生得唇红齿白，娇俏的好模样，故意着女儿装扮，抹了水红胭脂，唇点了朱，眉画了墨，活似生在水里的百合花，扶摇着水蛇腰，一步偏要走三步，时不时装出晕厥的无力模样，被早就心急火燎的武将抱在怀里，对个嘴儿。


正闹在欢畅，外边的铃下高声道：“将军，马将军押运粮草回来了！”


杨帛无限留恋地摸着男优的脸，半晌，才乜着醉眼说：“锦马超来了？”


营帐帡幪一掀，马超低头走了进来，明亮的光从他的身侧飞向身后，那俊美的脸被漂浮在光线里的暗黄尘埃融去了一些柔俊，显出一分不可逼视的凌厉之气。


他看见满帐不堪入目的狼藉，心底起了一层厌烦的腻泡，他看都不想他们，目光抛向杨帛脑后的兰錡，在一柄剑上深深嵌入：“将军，粮草已解运至营中，请将军案查！”


杨帛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他看看马超，又看看男优，忽然噗嗤笑出了声，他也不提要去查点粮草，却招呼道：“孟起，来来，且饮一爵！”


马超其实想立刻离开，他早就受不得这帐内的乌烟瘴气，杨帛将那男优推了一把，男优娇滴滴地哼了一声，捧着酒爵挪至马超身旁，唇上的香气喷在马超脸上：“马将军，请！”


马超几乎想一巴掌把男优撂倒，但又顾忌着杨帛的颜面，只好接了酒爵，正待要饮下，杨帛却拍起巴掌大笑：“诸君，此可谓双绝也！”


喝得颠倒是非好歹的武将们愕然，再看那马超和男优并肩而立，两人皆为俊美男子，一人英武，一人娇媚，果是相得益彰，忽然都明白了，纷纷拍案狂笑，满口的酒气喷出来，更让那一帐的空气越加污浊。


马超紫涨了脸，手里的酒爵怎么也举不起来，浑身发着抖，牙也咬紧了。满耳的笑声像淬毒的刀剑，在他心上轮番砍刺，伤口很深，却都在暗处。


“当啷！”酒爵重重地摔下去，这一声响动吓住了满帐疯笑的武将，却见那马超一手按住佩剑，刷的一声，竟拔出一半长。


杨帛的脸色变了，奚落的玩笑退却大半，他瞪圆了眼睛：“马超，你想作甚？”


马超死死地握住剑柄，掌心疼得像在淌血，他强迫着自己把剑缓缓退了回去，拱手道：“超请告退！”


他一眼都不看杨帛，转身便大步流星出了中军帐。


“自己亲爹都能出卖，会是什么好东西！”后面一个声音故意拔高了。


马超停了一下脚步，脸颊上烧过一团火，火苗子窜入眼睛里，像要在灰烬里灼出水来，他强忍住了。


那屈辱之火却在心底噗噗地跳腾，他生到如今，从没有受过这般的羞辱。他是谁？他是威震西凉的“锦马超”，悍战的陇、凉羌戎听闻他的名头，便皆披靡，连曹操也敬他三分，在他纵横捭阖的戎马生涯中，只有别人向他俯低头颅，他只会骄傲地踏过他们卑微的失败，在胜利的祭台上接受失败者谦恭的献礼。


可那曾经火红的骄傲却在一夕之间如流风散去，自他兵败曹操后，不得已寄寓张鲁麾下，又不得张鲁重用，潦倒地成了他帐下讨食的清客。张鲁属下都看不起他，说他六亲不认，当年与韩遂起事关中，不顾身在朝中的父亲安危，致使阖门二百余口被曹操诛杀。后来寇掠凉州，为官军所破，危难之时又舍下妻子，其冷酷之心令人齿寒。像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禽兽，张鲁怎么会相信他，重用他，让他做门下食客也算是莫大的慈悲。


恶毒的非议太多了，以至于马超从起初的愤怒到如今的麻木，他成了一只刺猬，自己竖着不柔韧的刺，倔强地承受着世人的刀戟枪剑，既已是千疮百孔，也就不在乎更多的伤害。


他是太单纯了，当年因钟繇西征张鲁，乃至自疑朝廷有屠戮西凉诸将之图，原以为以兵威慑，则或可与曹操讲和，为凉州赚来丰厚的利益，没想到曹操竟下了毒手，倒让他背上了弃亲不顾的万世恶名。后来好不容易东山再起，西击凉州，本来可保西陲而成基业，又因为太过相信人，被一个杨阜骗得失了警惕心，害得妻子儿女陷没孤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身首异处，那一颗颗鲜活的头颅悬挂在冀城门楼上，风干的血在空中结出剪不断的菟丝花。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马家的第几颗头颅了，父亲马腾是第一个，然后是他的诸兄弟，他的妻子，他的儿女……太多了，每一颗头颅都在他心上烙下一个印记。


春风从远山的深处爬出来，暖意在经行中一点点被筛除，到达营垒时，已成了不可触碰的冰冷，马超觉得心里凉透了。


营帐内，马岱坐在地上半睡半醒，许是马超的脚步声太滞重，马岱忽地惊醒，睁眼看见马超来了：“大哥！”


马超没精神地站了一会儿：“小岱。”他像是连呼唤一个名字也没力气。


马岱没发觉马超的异样：“大哥，我听说大军要撤回汉中了。”


马超坐了下去：“我也听说了，刘璋遣了扶禁、向存由阆水而上，欲夹攻葭萌关，不能和他们正面冲突，自然要撤回去。”


马岱没所谓地说：“回去吧回去吧，在这儿也没意思！”


马超寂寂地说：“在哪里有意思呢？”


马岱愣愣的，他吐了口气：“都没意思。”他偏过头看见马超神情落寞，“大哥，你怎么了，又受他们欺负了？”


马超已不想去倾诉那屈辱，欺辱太多，成了一种悲哀的习惯，也就失了宣泄的力气，他苦笑了一声，却一个字眼儿也不吐。


马岱知道他心里憋屈，他悄悄地四处张望了一眼，低声道：“大哥，我们离开张鲁吧。”


马超迟钝地说：“离开……去哪里呢？我数次向张鲁请兵经略凉州，他皆拒而不纳。若是当日能取得凉州，尚可商榷，如今一朝离开，连个落脚处也没有。”


马岱沮丧地叹着气：“总不能永远这样……”


永远……马超已经不奢望永远，他像折了足的鼎一般倒下去，苦涩的笑在眼窝深处荡漾，喃喃道：“谁愿意收留马超……”


马岱竟不认识马超了，在他心目中，马超是不世的英雄，顶天立地，光辉得像一轮太阳，可英雄失了依靠，也如寻常人一般软弱，他的迷惘比之素日浑噩的寻常人更强烈，更悲惨。


谁来收留马超呢，收留那颗虽然伤损却仍在跳动的英雄心。


※※※


阳光落下来，在蔓延如波涛的崇山峻岭间粉碎，让嶙峋山脉形成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天空中的云层在太阳表面缓慢变化，有时阴影的部分大一些，犹如洪水漫涨，有时光明的部分宽一些，犹如利刃悬垂。


益州的天气真好啊！刘备从中军帐中出来，望着满天流云，遍野葱茏，风从山峦之间呼啸而来，仿佛神祇在另一个世界的呼喊。


刘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头顶的阳光越来越强烈了，映得营垒中军士的盔甲一派华彩光芒。


“主公！”高声呼喊的声音推倒了他愁闷的思索，他举目望去，庞统逆着一束阳光奔跑而来，土黄的袍子上坠满了光斑，仿佛插了一身的弯刀。


庞统双手呈过一封信函：“刚收到的葭萌关急件！”


刘备抖开一看，不过数行，眉目已浮上阴翳，将信回递给庞统，忧心忡忡地叹道：“霍峻只怕守不住了。”


庞统粗粗浏览了一遍，信是葭萌关守将霍峻急传，说的是刘璋再增兵关下，如今城中兵力不过几百，辎重粮草将磬，延续日久，恐难坚守不破，特向刘备求告策谋。


刘备愁眉不展：“自兵起白水关，攻伐益州已有一年，连克涪县、绵竹，眼看便要兵临成都，现在却困在这雒城之下，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如何解得了葭萌之危？若是葭萌关破，则我后方暴露于敌，首尾钳制，危矣！”


庞统也自愁闷，却仍平缓地说：“主公，葭萌虽危，然霍峻为擅守之将，虽形势危急，料其尚能撑持数日。目下最要紧的是攻克雒城，进逼成都，成都一破，葭萌之危自解！”


“话虽如此，奈雒城久攻不下，如何能兵临成都？”刘备摇头苦叹。


庞统思忖道：“主公，我军孤军深入，久困他境，内无倚重，外无援手，形若飞鸟而身陷泥淖。为今之计，莫如去信荆州，调援兵入川，内外兼攻，成都必平！”


“调援兵……”刘备拧眉轻念，他不是没有想过调荆州兵入川，可是，三年时间过去，尚不能克定益州三分之一，如今又要耗损荆州兵力。万一荆州兵入蜀后短期不能攻克益州，战事一旦胶着，荆州北面曹军趁机发难，东面孙吴也起叵测机心，当此时，益州既不得，荆州又遭两面受敌，岂不是得不偿失？对此他很是犹豫，才一再地忍下了去信荆州要兵的想法。


“这样吧，”刘备思谋已定，“明日再攻雒城，势必要拿下城关，若然还是不成，再去信调兵如何？”


庞统听出刘备有强攻之意，不禁疑虑：“可是强攻恐致伤亡惨重，我军围城日久，早具疲惫，诚难抗捍坚城！”


刘备仰首想了一会儿说：“军心倦怠，正该战而奋其志，长期对峙下去，军心涣散，才是大忌！”


“要不要等孝直回来商议后再定，他去涪县调遣粮草，算算也就一二日的光景。”庞统总是不放心，不免抬出了法正。


刘备摆摆手：“不用了，军情紧急，等不得孝直回来！”


庞统本还想进言劝谏，可他自己也很犹疑，既想迅速攻下雒城，逼近成都，又担心倾全军而攻雒城，伤敌一万，自损三千。思来想去，左右为难，倒叫他难以决断了。


他正待要说话，阳光四照的军营里忽地起了一阵阴冷的风，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竟把想说的话全忘记了。


※※※


“呼！”一阵风卷着落叶吹进房中，将案上的竹简吹得犹如琴弦轻鸣，铿铿地跳蹦着。那叶子忽地贴上肩膀，又很快飘下，摇曳着落在一只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鞋面上，仿佛找到了自己的窝，静静地却不动了。


“好大风！”修远念叨着，便要去顶住门。


“不用关门！”案后的诸葛亮抬起头来，“得清风吹拂，能醒脑，何必把风关在门外！”


修远罢了手，看了诸葛亮一眼，那清朗的脸上显得很疲倦，眼睛周围有了隐隐的黑线，眸中布满血丝，双颊微起了病愈似的酡红。又是几夜不眠，熬更守夜，所谓得清风醒脑，不过是为了挡住自己的困乏。他心里很难过，可他知道不可能劝阻得了诸葛亮，天底下又有谁才能将他手中的笔挪开，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他缓缓地从门边走开，一个影子却从他身后投了进来，回头间，只见关羽把着门微笑。这一刻，那一抹流于眼角的温情笑容让这个冷面将军显得很亲切。


“军师！”他笑着喊了一声，步子已跨了进来。


诸葛亮从案后仰起脸，也是一笑：“云长来了，坐！”


关羽很随意地找了张蒲席坐好：“翼德伤风，让我转告你一声，他来不了！”


“伤风？严重么？”


关羽哈哈一笑：“什么病在他身上都是大病。你可没见他，小小伤风，便在屋里哭天抹泪，要死要活，嫌药苦又不肯吃。我刚捏着他的鼻子灌了一碗药，他满屋子找水喝，找不着便要打我，这莽汉可真浑！”


诸葛亮想象着张飞吃药跳脚的模样，不禁莞尔：“翼德不爱吃药，亮倒是有一方，派翼德去襄阳前线，兵戈相交，倥偬劳顿，这病定然全好了！”


“那是那是，军师果然深知那莽汉的心思！”关羽大笑，缓缓地沉了调侃快意，便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大哥刚来的信！”


又是一方青色竹简，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他默默看信，耳畔听得关羽说：“上次我们把孙夫人返回江东一事上禀他，他咋这么回信，真让我想不通！”


信很短，诸葛亮早已看见了刘备的回复，只有两个字：“随她。”字迹歪歪斜斜，仿佛是在睡梦里胡乱书写，那梦还没有醒来，信已寄出去了千里之遥。


“主公大度，拿得起放得下，罢了，这样子回答总好过其他。”诸葛亮轻轻叹道，再看那信的最后一行，竟然是，“时日紧迫，欲强攻雒城。”


诸葛亮心里一紧，背脊上似乎被冰冷的雨水滴下，竟打了个寒战，不能言说的不祥感如滕蔓一样缠绕着他，勒得他一刹那憋不过气来。


“强攻雒城……”他轻轻念着。


关羽道：“大哥想是等不及了，雒城一日不下，则成都一日不可得，葭萌一日不能救，不前不后，进退维谷，看来也只有强攻这一条路了！”


诸葛亮轻放下竹简：“虽然雒城关系重大，然强攻并非上策，一则恐致我方伤亡惨重，纵是攻下城池，也为惨胜，又如何有余力挺进成都？二则若刘璋趁机偷袭我方，或葭萌关失守，而雒城强攻不下，则更是危急。”


“那照军师的意思，该当如何？”


诸葛亮从案头持起羽扇：“也许……”羽扇缓慢地在胸口拂动，“我们该入蜀援助主公！”


关羽猛然一击掌：“好，我也正有此意！”他撑起身体，兴奋地说，“军师，你前次让我和翼德校点精兵，我们已准备停当，莫若即刻点兵入蜀，拿下益州！”


“别慌！”羽扇轻扑在案上，诸葛亮凝着神色说，“先去信告知主公！”


关羽着急地拍着大腿：“来不及了！兵贵神速，不用等大哥准允，我们可先提兵入蜀，俟后我负荆请罪也可！”


诸葛亮摇头：“不是去信问可否入蜀，而是问谁入蜀，谁镇守荆州！”


一语惊醒梦中人，关羽亢奋的情绪和缓了，他点点头：“军师所言极是，好，我立刻给大哥回信！”他想起一段心事，“军师，要不要建议荆州守将人选？”


诸葛亮默然，白羽扇轻轻地拂着他的胸膛，很坚决地说：“不，但凭主公定夺！”

第六章 苦战坚城凤雏殒命，兵分三路卧龙救急


激烈的鼓声犹如暴雨摧林，一声鼓响，攻城士兵肩抗着云梯踏步向前，再一声鼓响，云梯已顶在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士兵仿佛蚂蟥一样依附在云梯上。嗜血的呐喊声震惊四野，仿佛肆虐爆发的洪水漫上了高大的城墙。


“攻！”攻方的中军楼车上，指挥小校卖力地挥舞手中的红色旗帜，每挥一下都会高声吼叫，那站在指挥旗旁的击鼓手抡起遒劲的胳膊，两把一尺鼓锤重重地敲在硕大的牛皮鼓上，咚咚的声音震耳欲聋。


“下！”城楼上旌旗一展，数不清的硬重滚木飞砸而下，撞在攻城士兵的身上，爆发出清脆的骨骼粉碎声。无数的士兵被滚木击中，随着滚木一起落入城下，摔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浇！”城堞间又是一声歇斯底里似的喝令，攀城的士兵只感觉头顶一片昏暗，哗啦啦仿佛雷雨袭击，滚烫的热油当头浇下，烫得头皮俱脱，惨叫着摔出云梯，直坠而下。


渐渐地，城下的尸骸越堆越多。城楼丢下了火把，火焰点着了热油，城下立刻燃成了一片火海，尸体嗞嗞地冒着黑烟，散发出一股股恶臭，而催促进攻的鼓声依然不断。所有的士兵都不敢畏缩退后，头上顶着滚石热油，身体冒着火焰浓烟，一队一队死冒矢石而进。各营的屯长手持钢刀押在后面，将个别临阵怯战的士兵就地斩首。


中军“刘”字大纛下，庞统立马看得真切，脸上煞是焦虑，眼看己方死伤士兵越来越多，他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对刘备说：“主公，不能再强攻了，伤亡太大，纵然攻下雒城，我军也是惨胜，又如何兵行成都！”


刘备犹豫着，手紧紧扣着缰绳，眉头时松时紧，似乎正在和内心的纠葛矛盾进行斗争。


城上陡起箭雨，铺天盖地的弓箭仿佛长了刺的一张硕大的布，遮住了半边天空，此起彼伏的惨嚎声响彻城下，更多的士兵扑倒在地，羽箭犹如从高空锤下的钉子，把一个个肉身钉在地面。


突然，楼车上挥旗指挥的小校手一松，红旗如落叶飘坠，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眼睛。他倒栽身体，从高高的楼车上直摔而下，嘭地在地面弹起了三尺高，又重新落下，扬起的尘土迅速地覆盖了他流血的脸。


中军指挥旗一倒，鼓手茫然无所措，鼓声一下弱于一下，各营将官不明军令，号令声胡乱而起，攻城士兵顿时乱成了一片，有去扛云梯攻城的，有准备撤兵的，有拿着兵器乱跑一气的。一众人吵吵嚷嚷，乱无章法间，雒城守军趁机发起了猛烈的反击，刹那间，箭如飞蝗，滚木不断。


庞统见状，急得大叫：“主公，赶快宣令撤兵！”


刘备也着了急，挥舞手臂大喊：“撤兵！”


可中军也乱成了一团，强悍的弓弩射程很远，把中军包围在密集的箭阵里，加上四面是逃散奔跑的士兵，逼得中军阵脚溃乱。


却是万分危急，哪里由得按常规循事，庞统高声道：“主公，你护住中军撤退，我去城下宣令！”


“你不可去！”刘备拉住庞统。


“顾不得了，旁人宣令不知兵法，会自乱阵脚！”庞统大吼，此刻竟也管不了什么君臣尊卑。


他一扬马鞭，那马才迈出一步，哪知便如同被扎了死穴般，前蹄一软，倒栽着往下俯倒，吓得刘备大惊失色。幸而有近旁的步弓手奋力抱住将要倒地的庞统，方才未曾摔伤，再看那战马软成了一摊烂泥，任你如何甩鞭呵斥，它硬是不肯起身。


“士元，骑我的马！”刘备跳下马来，将缰绳递给庞统。


情况紧急，庞统也不推辞，翻身上马，挥鞭急赶，飞一样射入了杂乱得犹如荒坡野草般的攻城士兵阵列里。


他猛一弯腰，从一个死去士兵的手里拔出一面红旗，行马在散乱的军阵中来回奔跑，手中旗帜高高舞动：“主公军令！左营向左退，右营向右退，各营不分什伍队列，只归大营！”


他赶马奔驰，高亢的声音在战场的嘈杂中不停息地重复，喊得嗓子嘶哑，面色发青，却仍是撑着力气吼叫。


雒城守军望见乱军中一人一骑挥旗奔跑喊话，纷纷疑问道：“那是谁？”


有校尉搭了凉棚观望，说道：“定是刘备，上面可说了，刘备骑着白马，这人坐骑不正是白马么？”


听说是刘备，雒城守军都兴奋了，有人高呼：“拿强弩来，定要射死这大耳贼！”


重有二十斤的弩弓扛在城垛上放好，两个士兵手搭弩机，目光死死地瞄准望山，用了吃奶的劲才扳开机括。只听嘣的一声，利弩切割着空气，在空中划过了一条刚劲可怕的冰冷弧线，带着尖啸的风射向了庞统。


“主公军令！……”庞统再次提声高喊，声音却忽然被掐住了。


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攫住，他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凝固了。蓦地，手中的红旗掉落于地，弩的速度和坐骑的速度互相冲撞，他被这冲力弹得飞出了马鞍，大鸟般在空中滑行了一段距离，陨石一样从天空坠落人间。


“射中刘备了，射中刘备了！”雒城守军爆发出亢奋的欢呼，所有人都拥在城垛后，又是拍手又是跺足，兴奋得如同过节一般。


好似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刘备的脑子轰地被炸空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庞统被强弩射飞出去，重重地倒在尸骸堆积的狼藉里，竟一点也反应不过来，直到听见城上的呼喊，他才清醒过来，惨烈地嚎叫道：


“士元！”


他想也不想地冲了出去，口里狂呼着：“士元！”身后的亲兵都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扑上来，死死地抱住他。


“主公不可！”亲兵拖着他的腿。


刘备忽然愤怒了，悲愤和惨痛让他的力量爆发了，他飞起双脚将一干亲兵踢倒：“滚！谁敢拦我，我就杀了谁！”


他跳上一匹战马，血燃烧了他的眼睛，他像野兽般狂吼着，手提长剑冲入了混乱的战场。亲兵们都是满脸惊惶，哪里敢耽搁，只好跟着他杀了进去。


周围晃动着灰色的身影，箭的呼啸和人的惨呼擦过耳际，他什么都不管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回庞统！


马蹄踏过残破的尸体，浓稠的血腾起了惨红的雾气，眼里弥漫着灰黑的尘土，溃败的士兵仓皇地向后退去，却挡不住身后如潮水涌来的羽箭。


战马一声悲鸣，城上飞来的弓弩射穿了马腹，战马四蹄一软，在即将倒地的刹那，刘备手撑马鞍敏捷地跃下，竟刚好落在庞统身边。


庞统倒在尸骸遍地的血肉战场上，头发散成了一片云，轻软的鳞甲破成了三块。那一支强弩仿佛从地狱里射出来一样，当胸刺穿，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喷涌的血染红了他的身体，像是一只被缚的火凤凰。


“士元！”刘备摇了摇他的肩膀。


庞统喘着气，血不断地涌出唇边，他望着刘备，流血的口里艰难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主公，快走……”


喘息渐渐微弱，眼睛里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灰色的目光里仿佛凝结了无限的遗憾。他一动不动，在尘土滚滚的战场上，用最后的力气望着刘备，望着这个他命定的主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刹那之间，刘备竟想在这血肉战场间放声大哭，他抱住庞统，忽然闪出的念头是不如就这样死了吧，和他的臣子，他的士兵，以及他的抱负一起埋葬掉。


“主公！”亲兵焦急地策马呼喊。


一声声的喊叫将刘备霎时的失神收了回来，他抬起头，被鲜血浸染的的卢马橐橐奔来，清脆蹄声在喧嚣战场上竟是这样动听。他咬咬牙，抱起庞统，跃上马背。


“驾！”快马如飞，城上的羽箭犹如追命的亡魂般紧紧跟随，的卢马带着他左冲右突，然羽箭密集，肩背上到底中了两支箭，却哪里顾得上查验。


马蹄声犹如远去的哀悼，渐渐地没于灰蒙蒙的地平线尽头。


※※※


天色渐晚，寥寥疏星在水濛濛的天空时隐时现，仿佛苍天的眼泪，夜晚的山风陡起，声音戚戚的如泣，吹得军营里的旗帜碎裂般地响动。


益州的山野真冷啊！刘备不停地打着冷战，中军帐封得严严实实，而彻骨的寒意却在帐内弥漫。灯光幽幽的像是坟墓上的磷火，剑鞘上盘旋的魑龙像是吐着血舌头的幽魂，案上的竹简仿佛一段冻得硬邦邦的冰，听见风声在帐顶盘桓，也能让他不寒而栗。


“主公！”中军帐的门帘被人掀开，法正满脸是泪地跑了进来。


刘备发着抖，他口里张了张，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主公，我来迟了！”法正匐地而跪，抽噎着泣不成声。


“孝，孝直……”刘备终于想起了法正的名字。


法正跪上前几步，手抚着案几哭道：“士元，士元怎么就没了……”他呜咽着，眼泪淌在案上，润湿了好大一片。


刘备耸动着鼻翼，想哭却哭不出来。


“孝直。”他喊着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只是想喊一个名字，就像溺水时，手上总得抓点什么。


法正哭得快背过气去，一面哭一面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主公，我运粮回来，在辕门口遇见荆州信使，我就把信带来了！”


刘备虚弱地捧着信，目光晃悠悠地盯着那一行行模糊的字，仿佛看着一枚枚沉在水底的石头。


“主公见启：雒城难攻，强攻非上策，可自荆州调兵入蜀，以成内外掎角之势，入蜀统帅可由军师任之。荆州重钥，当择善将守之，期主公定夺！亮、羽、飞沐手。”


字沉入了黑暗中，一滴水掉在写信的青色竹板上，难道是泪水吗？


他想起庞统在攻城前劝诫过，应该等法正回来商议后再做决断，可他固执己见，非要擅行强攻。如果他当时听进去一句话，等到法正带来这封信，知道荆州已定好了双赢策略，他就不会强攻雒城，庞统就不会死了……


可是庞统已经死了……


“士元死了……”他竟然把这句血淋淋的话说了出来，真是痛苦，仿佛饮了千年酿造的苦酒，每个毛孔都苦得不能忍受。


“主公，”帐外有人轻轻呼喊，“庞军师入殓。”


刘备像被叫魂似的，跟着那喊声走了出去，右近的营帐内，灯光暗弱如深洞里吹出的冷气，照在身上只是彻骨寒冷。庞统便躺在一面锦席上，像被榨干了水分的白藕，惨白得让人不敢逼视，一口黑漆漆的内棺没有加盖，森森地泛着黢青的光，仿佛张开的死亡嘴唇。


两个亲兵抬起庞统，小心地挪进了棺里，曾经如此鲜活的人，一瞬间便只能蜗在逼仄的一丈棺木里，永远地埋在不见天日的黄土下。


刘备亲自将一面蜀锦编织的招魂幡盖在庞统身上，灯光幽幽一晃，长幡上的神仙人物图案活动起来，仿佛是依依着红尘游戏的魂魄，浮在半明半昧的空气里，牵住一阵夜风，艰难地诉说那弥补不了的遗憾。


他深深地拜了下去，垂头的一刹，眼泪像飞瀑般不能遏制地流淌而下。当他没有见到庞统的尸身时，还以为那死亡只是梦一般的幻象，但原来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人害怕。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智囊，一个僚属，一个朋友，更失去了踏实的感觉。那本来被握在手心里支撑他行走的条杖，却在忽然间化作尘埃，身体和心理上的依靠塌了一半下去，他成了残废，踯躅在雒城坚固的堡垒下。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孝直，”他对泣不成声的法正说，“回信荆州，请发援兵。”


棺木合上了，“咔”的一声，庞统被灯光融化的身体彻底压在黑暗里，成为永恒不可复现的消失。


※※※


雨滴在屋檐下轻敲，烟丝一样的水雾随风荡进了屋里，眼泪似的流在地板上。


屋里很是安静，但这安静中却隐没着低低的哭声，每一声的抽泣都让人心头发紧。


案上的竹简平平地放在一堆卷册中，简上的每个字都晕开淡淡的墨痕，像是在水里浸泡过，让那字迹显得模糊，仿佛开败了的残花。


“孔明：不听君言，强攻雒城，致使士元中箭奄忽，我心惨痛，悔恨锥骨。死生俯仰，朝登庙堂，暮归窀穸，岂不悲乎！三年暌违，本欲谋定益州，践行隆中大计，与君执手相会锦官城。而今困于雒城，形若羝羊触藩，飞鸟折翅，凄惶而不知所往，恨甚悲甚！惶恐计较，荆州当付云长守之。期君早日入蜀，不甚翘首之至。”


眼泪慢慢地淌了下来，用手擦去一次，更多的泪水流下，擦不掉了，便如那阻遏不住的悲伤。


很多的回忆浮现了，想起那个有着骄傲面孔的少年，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学子中间，扬起了头颅，扬起了年轻的声音。多么美好啊，纵是那份让人不喜的骄傲至今思来也足够感动。


可这个少年去哪里了，就仿佛一个忽然出现的念头，乍然之间，念头就消失了，等你要回想时，却再也想不起来。


诸葛亮闭上眼睛，庞统的身影在脑子里飞逝而过，他在意识里伸手去抓，只抓住了一片虚无的空洞。


睁开双眸，帘外雨声滴答，朦胧的水雾仿佛沉在空气里的叹息，恍惚地，似乎是他掀帘进来，他笑着说：“孔明……”


孔明……


幻象一瞬间生起，一瞬间灭寂，犹如诸佛眼中乍生乍灭的世界，短暂到你还不曾经历就消失了。


屋子里的人都在哭泣，张飞叉着手脚倒在地上，哭得声断气绝；关羽不住地抹着泪，鼻息越发地沉重；赵云低了头，眼睛红红的，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息；还有修远，随在自己身边，一面抹泪一面暗暗端详诸葛亮，很担心自己会承受不住……


诸葛亮再次将目光投在那竹简上，信中的语气沉痛得像在滴血，他几乎能在这信里读到一种深冷的寂寞，仿佛是一个陷入枯井里的孩子对远方大人的苦苦哀呼。


他将信握在手里，细微的粗糙感让他疼痛，也在慢慢地让他清醒。刘备在召唤他，益州在召唤他，隆中策略在召唤他，他不能继续让悲伤长期占据意志，当务之急，是要救出刘备，挽回大局。


他擦掉眼泪，稳稳地拿紧羽扇，吩咐修远道：“修远，给三位将军打盆热水！”


“嗯！”修远擦着眼泪出去，须臾端来一盆热水，盆中果浸着三块手巾，他将脸盆放下，拧了手巾，分别交给关张赵。


张飞把手巾随意搭在脸上，抖着胸脯悲哭；关羽握着手巾也没朝脸上抹，双手揉了又揉；赵云却似体会了诸葛亮之意，忙擦干眼泪，坐正了身体。


“三位将军！”诸葛亮沉住语气，“哀心过甚，无补于事，如今危急存亡，请暂忍悲伤！”


“军师！”张飞哭道，“让我哭个痛快吧！”他在地上翻了个身，转过背继续哭，手巾掉在地上，也懒得去捡。


诸葛亮叹息一声，他起身走向关羽，又郑重又沉稳地说：“云长，主公已将荆州托付于你，望云长暂守哀心，以大局为重！”


关羽慌忙掩泪，腾身而起：“军师言重，关羽怎敢贻误大事，纵是惨恻锥心，为护佑大哥基业，也当忍而不发！”


诸葛亮感慨道：“云长深明大义，令亮感动。荆州为我方重钥，望云长恪谨守之，亮也相信云长当不负重托！”


关羽拍着胸脯说：“军师放心，关羽定当竭忠尽力，效之以死。俾得荆州不失，稳为基业，定不负大哥所托、军师所嘱！”


诸葛亮听关羽说了一个“死”字，眉峰不经意地一弹，已生出一丝不悦，他没有显露异样，语调郑重地说：“云长肝胆千秋，自当为守荆州不二人选。然荆州重地，需谨慎守之，亮不免啰唣叮咛，请云长铭记。东连孙权，北拒曹操，是为守土之本；持重用兵，择贤相辅，是为守土之则。”


关羽虽觉得诸葛亮叮咛繁缛，守荆州于他便像是护着一个不会跑远的犊子，其实费不了太大力气。可他不便拂了诸葛亮的面子，还是恭敬地说：“军师嘱托，关羽铭记。”


诸葛亮其实很不放心，他很想扎扎实实地再多吩咐两句，又怕伤了关羽的自尊，也觉着是自己疑神疑鬼，守土之责一旦扛在肩上，关羽焉能不慎重待之。


他又走向赵云，赵云立刻起身一拜，做好了静听军令的郑重姿势，诸葛亮满意地点头，说道：“子龙，我已定下入蜀策略，”他看看还在抽泣的张飞，“由翼德率先锋部，直取江州，打开入蜀门户，而后……”


他停了停：“我们兵分三路，南路由你率领，自江西而进，攻取江阳，北向犍为，自南面进逼成都！中路由我亲率，沿涪江取德阳，直取成都！”


“北路，”他又看了一眼张飞，“由翼德统率，从垫江北上，直攻巴西阆中，自北兵临成都！”


听得三路大军都剑指成都，却不去解救处于危险中的葭萌关和雒城，赵云微一锁眉，小心疑问道：“军师不欲救急火，反将兵力都挥向成都，云不甚明了，望军师赐教则个！”


诸葛亮莫测地一笑：“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若分兵救两地，一则兵力分散，从荆州去葭萌关或雒城，关卡重重，未曾解危，便屡遭恶战；二则深入腹地，战线太长，辎重无法输转，若全军进逼成都，足可敲山震虎！何况三路大军分兵而略，皆有疑兵之势，例如翼德所率北路便是麻痹葭萌敌军，使他们误以为翼德将率军北上解围，可大涨霍峻士气，威吓敌军胆气！”


“军师高见，云明白了！”赵云心悦诚服地说。


“至于雒城，”诸葛亮思忖着，“若德阳攻下，则往西一路可畅通，我便亲往雒城，以解主公之危。”


关羽见张飞还躺在地上吭吭戚戚地哭泣，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莽汉，别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拿起你的丈八长矛，和军师入蜀，去给士元报仇！”


张飞背对着他，肩膀抖得像在筛糠：“我不光是哭士元，我还，还哭你……”


“你哭我干吗？”关羽又飞踢他一脚。


张飞呜咽道：“兄弟一场，如今我和大哥都去了益州，你却守在荆州，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见面，我难过……”


关羽震惊，他怔怔地很久都没有动，刹那，像是压抑的感情冲决了理智的堤坝，他一把抱起张飞，摇着他的肩膀说：“张老三，不许哭，你老是哭个不停，惹出老子的眼泪！”


他张开手臂，将他的兄弟拥在怀里，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


诸葛亮推开门，水晶似的阳光便趁机从空隙处溜进去。马良正等在里边，身边挨着的是马谡，两兄弟都被剪刀似的阳光切成两半儿，一半光明，一半暗淡。


诸葛亮微微笑了一声，马氏兄弟见诸葛亮进来，齐整地起身行礼。


“孔明兄，我想入蜀。”马良见到诸葛亮的第一句话便是一个酝酿很久的请求。


诸葛亮去文卷堆积的书案前坐下，一面翻卷宗，一面说：“那不成，你得留下来。”


马良巴巴地说：“为何？”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他，白羽扇轻悠悠地拂了一下：“荆州很重要。”


“我知道很重要，可是……”马良为难地咂了咂嘴皮，“我想跟着孔明兄，这一直以来，我不都跟着你么？”


这孩子气的话让诸葛亮微笑：“让季常总做诸葛亮门下书佐，屈才了。季常还是留下来，关将军身边不能没有人。”


马良知道诸葛亮一旦决定，便无法扭转，他只好抛出一个疑问：“主公为何择关将军守荆州？”


“关将军很合适。”诸葛亮平静地说。


“我倒以为赵云将军最合适。”马谡插话道，他一说话，便会不由自主地做手势，越是激动时，手势越夸张，仿佛在配合情绪。


诸葛亮翻阅文卷的手戛然而止，他顿了一刹，将竹简轻轻一拢：“关将军是主公义弟，二十年来随从周旋，从无贰心，忠义可昭，勇略可赞，当为守荆州首选。何况，此为主公亲定。”


马谡不是个轻易沉默的脾气：“话是如此，我也赞叹关将军忠勇。可关将军太过刚烈，得罪的人太多，我怕他与群僚相处不好，生出嫌隙，遗下祸患！”


马谡能看到这层利害，诸葛亮不由得刮目相看，他却不点破，含糊地说：“关将军为人不徇私，不谋利，却是难得。虽刚烈过甚，若有贤德之才从旁辅佐，也不会关碍大局，故而我才让季常留下，也可在紧要时进谏一二。”


马谡像抓住了松鼠的尾巴，没完没了地捋下去：“孔明兄让公子刘封为入蜀先遣，是不是为了把关将军和公子分开？”


马谡很聪明，可太爱显摆，这是一切少年有才者的毛病。诸葛亮并不觉得可厌，只是认为他需要历练，把自己的锋芒收敛成不扎眼的大智慧，他用期许的目光缓缓地注视着马谡：“幼常，这次，你随我入蜀吧。”


马谡没想到诸葛亮会带给他这么大的惊喜，他雀跃道：“能随在孔明兄左右，我求之不得！”


马良假装嫉妒地瞪他：“美得你！”


马谡洋洋自得地摇晃脑袋，他仿佛已看见被柔软清幽的岷江滋润的天府沃土，那真是个安逸灵魂的天堂。他快等不及了，恨不得一脚跨过长江，踏进繁华似锦的成都，披着华美蜀锦织成的两千石朝服，治兵治民治国，赚得风风光光的美誉，把马谡的名字刻在青史里，让后世人摩挲着他的名字说：“这个人经纶天地，真足为模范！”


马谡想着想着，美好的憧憬在脸上盛开为微笑的花。

第七章 诱敌之计破屏障，兵不血刃下成都


微风漫卷浮云，在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跌宕，夏季的成都盆地犹如铺开的蜀锦。其上盛开着缤纷的色彩，举头眺望，天很高很蓝，干净得像被清水洗过，没有一点尘垢。


策马奔驰在广袤的平原，总让人忍不住抬头看天，诸葛亮的目光遥遥地眺望着天空与地面的交界处，一缕轻烟在那里袅袅升起，仿佛天空流下的一道泪痕。他的身后是潮水般的军队，铠甲和兵戈光亮耀眼夺目，整齐的踏地声震得大地颤抖不已。


援蜀的荆州军水陆两路挺近益州，张飞率领先锋部队攻克江州，打通了入蜀通道，之后前后部在江州会师，而后兵分三路。张飞北上阆中，佯攻葭萌关，实则为席卷三巴，扫清益州西面阻力；赵云南下江阳，克定犍为；诸葛亮却直走中路，在德阳大破益州军。一切都按照诸葛亮预想的那样按部就班，荆州军一路征战势如破竹，对成都渐渐形成合围之势，益州已成为风雨飘摇中残破的扁舟，摧毁它只是早晚问题。


雒城已近在眼前，城墙上斑驳着焦黑的烟火和深重的血痕，阳光从城背后撞过来，让整座城池仿佛沐浴在血水里的一张残破的脸。诸葛亮在来之前已获悉雒城内易子而食，析木为薪，纵然屡次陷入破城的危险中，却仍是坚守不动，他倒还生出由衷的佩服。听说守城主将为刘璋的儿子刘循，可真正做决断的却是蜀中名将张任，这二人精诚合作，把小小一座雒城守成了坚不可摧的金城汤池。


日头微斜，拖得军营辕门的影子长如绘在地上的高峰，中军大纛猎猎飞舞，苍劲的“刘”字犹如振翅的鸿鹄，仿佛随时都会飞入对面城楼上一片金色的阳光里。


刘备已等在辕门外，远远地看见诸葛亮，他激动地招招手。


“主公！”诸葛亮飞身下马，正要参拜，刘备一把握住他的手，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在扣住救命的绳索，脸上的表情像和着稀面糊，喜、悲、忧、乐一骨碌都搅起来，他忽然就落了泪，重复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这一刻刘备才真正体会过，拥有了那白衣羽扇的身影，心里才获得安逸的踏实。诸葛亮像天空中恒定的北辰星，缺了星辉的照耀，总是会迷路。


“可惜士元了……”刘备说起庞统，眼泪像喷泉般涌出来，这段时间，他提一次庞统便哭一次，庞统的死是他心上生出的阴影。


庞统的死也同样在诸葛亮心上挖了一刀，可他不想被哀怀故人的伤情占据了意志。他温言温语地安慰刘备，没让自己哭天抹泪地跟着君主一块儿失态。


他和刘备来到中军帐，法正正在地上铺开一面大地图，地图上雒城“二字”被划了无数的黑圈，已经看不清原字。


诸葛亮盯着那面地图：“葭萌关怎样了？”


法正道：“早间霍峻发来战报，说他趁着敌军松懈，率麾下精锐出击，大破之，斩首敌将向存！”


诸葛亮几乎是惊喜了，霍峻守葭萌关一年有余，其受困情形和雒城无异，本以为他只能自保而已，未曾想竟还有余力破敌斩将，霍峻的忠义和将才都让人由衷钦佩。


对霍峻，刘备感触太深：“自我兵困雒城，霍仲邈独守孤城，西有张鲁频繁骚扰，南有刘璋重兵压境，他却能坚守逾年，为我排除腹背之忧。益州若攻克，当为一等功臣！”


他一拍脑门：“险些忘了，霍峻信里说，张鲁遣马超杨帛围葭萌关，后来杨帛返回汉中，马超却逡巡流连，似有观望之意。霍峻悄悄遣使者出城与他交通，想劝他归顺我方。”


诸葛亮喜道：“大好事，若能得马超襄助，不愁成都不平！主公，可速速遣舌辩之士，不可让此西凉勇士落入他人囊中！”


刘备点首：“好，只是派谁呢？”


法正提议道：“李恢吧，他为益州人，熟络陇蜀民情，与正皆是刘璋属下掾吏，为主公威名所折竭诚投效。昔为刘璋旧人，今为主公部勒，可昭彰主公惜才之心，为使者正合适。”


刘备附和道：“孝直所议甚合我意！”


诸葛亮道：“葭萌关之忧暂缓，雒城之困却当早解，只有拔掉雒城这根钉子，成都北面门户洞开，辄成都无关可凭，克定指日可待。”


“雒城守军虽疲敝，然张任调度有方，激奋士卒，他绝不会投降。若再行强攻，恐怕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法正皱眉道。


“拔下雒城，先需打压蜀军士气，”诸葛亮沉吟，“雒城守军可知我方驰援益州？”


法正想了想：“四面重围，应该不知。”


诸葛亮绕着地图踱了两步，目光从雒城移向成都，又从成都移往雒城，他忽地抬起头：“好，既然他们不知，我们便让他们知道！”


刘备问道：“怎么做？”


诸葛亮没有丝毫的振奋之情，只是轻轻地说：“指东说西。”


※※※


张任如果知道那是骗局，他一定不会轻率地率军出城。


昨日晌午的时候，荆州军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成都使者来到城下，逼着他向城里喊话，让他告诉雒城守军，成都四面被围，无力救援，请雒城守军赶快投降。使者起初答应得好好的，为了活命愿意变节，临到城下，却变了卦，一个劲地高喊成都救军近在咫尺，不过两日则能兵临城下，刘备是秋后蚂蚱，长不了的。


押解使者劝降的荆州甲士恼羞成怒，背身将使者拽下马，须臾，把一颗鲜血淋淋的脑袋抛上天空，一蓬血雾在空中开了花，刺晕了守城将士的眼睛。


使者惨死在城下三个时辰后，雒城的守军惊奇地发现荆州军拔营了。起初他们以为荆州军要发动新一轮的进攻，可那营垒分明像连根拔起的大树，正在缓缓退走。守军们猜测这是荆州军听说成都援兵将至，又在一年的攻坚战中讨不着便宜，不得已脱身逃走。将士们顿时斗志昂扬，纷纷向主将张任请战，张任虽一向稳重，也挨不住轮番的劝说，他决定率精锐出城，先跟一段看看情形，若果真是退兵，则相机而战，若不能取胜，还可以抽身退回城中。


张任做了两手准备，原以为是万无一失，他便亲自领兵暗暗跟随，一直跟到雁桥。


雁桥果然如大雁展开的双翼，遥远的山峦间拂来的微风吹得木桥摇摇晃晃。他的战马刚刚踏上桥面，伏军便忽然出现，仿佛撕开土壤的地火，燃烧时没有一点儿预兆，或者有，只是他麻痹了。


尖锐的箭镞破空声粉碎了清明的天景，上万的弩箭聚合成厚重的云团，沉沉地压下来，益州军的瞳孔都被光灿灿的箭镞填满了，没有一丝儿空隙去寻找逃生之所。


张任还处在伏兵从哪里来的疑问中，一骑飞马从桥下跃上，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人像擒拿兽类的老到猎手，将他单手拎了起来，他像一只没有反抗能力的鸡仔，轻易便成了荆州军的俘虏。


捉他的这个人叫魏延。他被魏延甩在马背上，听见魏延高亢的嗓门像号角般穿透了战场的嘈杂。


“张任受擒，尔等速降！”


※※※


张任被魏延带回益州军中军，一把丢在了刘备面前，像一坨泥巴。


刘备看见张任，竟然笑了出来：“张任，你降不降？”


张任直起脖子怒道：“尔忘恩负义，横夺同宗基业，残害我益州，荼毒我百姓，还有脸让我投降？！我宁死也不事二主，更不会侍奉你这个无耻的伪君子！”


刘备的脸色大变，那一点怜才之心当即荡然无存，他几乎是整个人从坐席上跳起来，咆哮道：“斩！”


张任被押了出去，两名刽子手摁住了他，一人拉长他的脖子，仿佛对待一只鸭子。一人抽刀甩了甩亮光，用力一劈，可刀钝了，砍了两下，脑袋才脱离腔子，刀刃上沾着藕断丝连的筋肉，血流得不畅快，像苍老的泪。


血肉模糊的头颅抬往中军帐，刘备却还不解恨，他面红耳赤地号道：“把张任的脑袋悬于辕门，传令三军，雒城攻破后，城中无论士兵妇孺，皆坑之！”


刘备这次是真的暴怒了。他这口恶气憋得太久，在雒城下困了一年，死了近万人，又失去庞统，差一点把自己也埋在益州的山麓间，他恨透了雒城，恨透了张任、刘循，一并恨透了自己，唯有残忍的屠杀才能卸下他内心厚积的仇恨。他情愿踩着人头登上成都城，便是让他手刃刘璋，他也会毫不拖沓地应手而砍。


杀戮，杀戮，杀戮！五十四年来，刘备从来没有过这种可怕的感觉，像渴望食色欲望一般渴望杀戮，他竟想躺在尸骸里，喝着敌人的血，吃着敌人的肉，逼得急了，甚至想握住尖刀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诸葛亮慌忙道：“主公不可，凡围城必示之活门，以开其生路，主公宣示屠城之令，是告之必死，则雒城守军必将固守之。我们斩首张任，原为震慑雒城士气，不战而屈人之兵，俾使雒城早日拔下，南围成都。若为一时之怒顿兵坚城，迁延战机，又成困局。”


刘备狞笑着，两只发红的眼睛里喷着骇人的火：“雒城旦夕摧破，纵算守军坚守，我也会不惜代价攻下城关。这一城老少草芥一般，不值开其生路！”


刘备被愤怒的火围住，拔不出理智来，诸葛亮却不肯放弃：“主公取益州，成功只一半，若今日屠雒城，则城城畏惧，皆坚固堡垒。以荆州远来之师，御益州守土之军，胜在速战速决，败在拖延时日，所谓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一朝师老，兵自溃也。且主公向以仁义为怀，攻伐城池为下，收复人心为上，益州百姓若听闻主公屠城之举，焉得不襁负奔野乎！”


刘备根本听不进劝，他霸道地挥起手臂，恶狠狠地说：“我对他们仁义，谁对庞士元仁义，对我仁义！”


诸葛亮第一次生出死谏的念头，他咬紧了不激君主的原则，打算豁出去了，却听见法正在旁边幽幽地说：“雒城困禁主公逾年，正也以为他们该死！”


诸葛亮一呆，法正这话分明是在谄上，他复杂地看了一眼法正，法正却不看他，认真地对刘备说：“主公，屠城令应下达各营，令将官知会各营士兵，可以斩馘级数激励士卒，斩首多者，封赏亦多。今日只屠一座雒城不足以激励士卒，后边还有成都，也当效法。”


刘备愕然：“我没说要屠成都。”


法正像是很惊讶：“不屠成都？可雒城已屠，诸城闻之，或会以必死心守之，若不行诛灭之令，恐怕后面诸城不好攻克，只得一并屠之。”


刘备渐渐回过味来，他久久地注视着法正，暴怒像风吹麦苗，软弱地伏低了头，忽然长叹：“孝直，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我适才为急怒所蒙蔽，险些犯下大错。罢了，雒城不能屠，张任首级装函呈给雒城，威诱双下，开示生路！”


法正深深一拜：“主公明睿仁德，法正早知主公有不忍之心，无非是徒费唇舌，多此一举！”


诸葛亮终于明白了，法正原来是用反语相激，击垮刘备内心的残忍，唤醒他沉睡的仁德情怀，法正的奇策怪招让他自叹弗如。


他也至此明白了，总有些事是他做不到而法正能做到的。刘备的身边需要法正这般不依循常规的奇才，也许恃才傲物，也许睚眦必报，但他摸得准刘备的心理，能言人所不能言。一个君王的周围不能总是围着高唱道德正义的君子，不伤大局的小人，能明事理的媚者同样该存在，这就像阴阳平衡，阳刚过了头，总需要阴柔弥补。


※※※


两日后，雒城开城投降。


张任的死像巨石落入静湖，在雒城中激起轩然大波，张任是雒城守军的顶梁柱，脊梁折断了，坚守的城池已摇摇欲坠。


代表雒城面缚出城投降的是刘循，他困在雒城整整一年，瘦得一把骨头，风飘飘似的走不稳。清秀的脸颊凹陷出两个水槽，盛着难看的黯光，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


刘备亲自为刘循解缚，在营中置酒款待，还给城中的军民送去粮秣，宣示营中束甲，不得入城骚扰。


刘循本来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刘备不仅宽恕了他，还放了他回成都，让他带走一封写给刘璋的信。信为法正亲笔所书，半是威胁半是说理，劝服刘璋俯首投降。


当这封信历经颠沛送往成都，随之到来的是刘备的三路大军。密密麻麻的营帐盛开在成都城外，一面面旌旗连缀成硕大的面罩，似乎要覆盖住成都郊外的天空。


莫大的惊恐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流窜，崇尚安逸的成都人忽然间感觉到战争离自己如此近。抬头时，一行行惊慌的飞鸟振翅远遁，落下的羽毛也染着沙场的气息，空气里灼烧着辣乎乎的紧张，像成都人爱吃的辛椒，彼时是享受，此时却成了折磨。


起初成都人还燃起保卫家园的抵抗心，益州牧刘璋身边的僚属劝说刘璋坚守城池，浸润在淫糜声色中的血性在这一刻被激发出来，然而仅仅过去三日，一件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那天早上，守城士兵忽然发现城北驻扎了一支新的军队，仿佛从地下冒出来的一股潜流，无声无息间便锁住了成都北出的咽喉。士兵以为是荆州军分出来的后续部队，却看见中军大旗竖起一个硕大的“马”字，后来才知道原来领兵者名唤马超。


原来是马超！


整个成都像被扎了一针在死穴上，变成泄了气的球，士气瘪下去，斗志瘪下去，血性瘪下去，一切都瘪下去，唯一胀起来的是活命的欲望。


马超？他是恶魔啊，骁勇善战的西凉羌戎听闻马超的威名，皆作鸟兽散。连嗜血残忍的凉州游牧遇着马超也不战而屈，何况是一向安适好玩乐的成都人。


成都完了！


沾染了死亡青色的阴影在每个成都人的头顶扣下，已有几家豪门想方设法遣使者出城，觍着脸向刘备讨好。这帮人都是卖花布的行家，天生的投机者，无论改朝换代怎样激烈，无论谁做天子，总也少不了他们的好处，抛弃刘璋投靠新主人，不过是换一顶庇护伞。该做生意还做生意，该残剥民力还残剥民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王侯将相不会和世家大族过不去。


普通的成都人却想不到这一层，也没有这份财力去谄媚新主子，他们只能躲在家里祈祷，期望荆州军遭天谴，让益州重获升平。寻常百姓最淳朴的感情往往倾向于太平，当政者再混账，只要没褫夺了他们吃饭的家伙，他们不会揭竿而起，更不会寄望谁取代旧政权。


故而，从一开始，他们便认定了荆州人是侵略者，无端端地洗劫益州，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来和益州人过不去。他们恨荆州人，像恨所有残害安静生活的暴徒一样。


“龟儿子的荆州客！”成都人最近常常躲在一边骂，气极了便去雕小人偶，背面清晰地写着“刘备”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用针扎，用脚踩，用唾沫淹。


可成都人的仇恨唤不来苍天的回应，围城的荆州军并没有离开，他们像长在成都平原的参天大树，越发地枝繁叶茂。与此同时，益州投降的郡县越来越多，数不清的降书雪片似的飞往荆州军的中军帐，气节在胜利的天平面前总是倾向于往下走，为胜利者加重砝码。


半个益州已被荆州军掌控，还有一半要么在观望，要么苦苦支撑，要么正在饱酣笔墨书写文采斐然的降书，刘璋父子用两代人的时间建立的偏霸基业离土崩瓦解只有一步之遥。


现在，法正的信放在刘璋面前，像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触目惊心又略带滑稽。刘璋还没看完就泪流满面，法正的信写得相当嚣张，飞扬跋扈的真书写满了四张麻纸，每个字都缀满了法正不可一世的嘲笑。他是手提钢刀的屠夫，而刘璋是圈在笼子里的羔羊，轻易便能手起刀落，刘璋除了温顺地投降，没有第二条路。


刘璋从信里读出了翻身得志者的嘴脸，法正过去受过的屈辱都通过这一封信淋漓尽致地宣泄出来。他如今不同了，他是左将军荆州牧刘备麾下重臣，正领着新主人颐指气使地去抄旧主人的家，心中没有半分的愧疚，只有报复的快感。


千万别得罪有抱负的小人，刘璋前所未有地明白这个真理，却也知道得太晚了。


“主公，不能开城投降！”从事郑度义正辞严地说。


刘璋疲惫地看了看他，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当初刚和刘备撕破脸时，郑度建议他坚壁清野，驱民而走，仓廪野谷一皆烧除，深沟高垒不与刘备交战，则刘备之军战无所得，守无所掠，必将退走。走而击之，则能成擒，刘璋却不肯依从，说此为扰民阻敌。他不是没有杀伐的残忍，可他是妇人般斤斤计较的残忍，非一代雄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他胸中没有规视天下的雄略，只是没有远见的坐井观天。


刘璋提不起一点儿反抗的力气，他茫然地望着堂上的僚属们，像在看一只只浮在水面找食的水獭，他懒洋洋地说：“不出降，打得过么？”


还是郑度说道：“成都尚有精兵三万，谷帛可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战，尚可坚守成都。与刘备周旋，胜负也未可知，若开城投降，则基业毁于一旦，望主公熟虑。”


郑度的鼓励于刘璋只像一枚小石投入死水，声儿也没发出一丝，目光像滑轮般溜过益州牧官吏。这帮人到底有多少愿意为成都死战，他觉得很不踏实，靠着一帮随时可能倒戈的属吏守城，也许明早上，他的头颅便被自家人割下来，放在精美的木匣里，送给城外的刘备邀功请赏。


他很想念摔死在成都南门的王累，也想念首倡刘备不可入蜀的黄权，可如今一个正躺在坟墓里，一个被他派去守广汉，他身边除了寥寥如郑度诸类的耿耿义臣，其他人，都不值得信任。


与其让旁人割掉自己的头颅，不如自己将头交出去，便是死，至少也是自由的。


“不，”刘璋摇摇头，“父子在州二十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百姓曝骨草野，流离失所，以刘璋之故也，而今再举刀兵，心何能安！”


他看出郑度还想劝谏，迅速地说：“我已决定，开城出降！”


话才出口，底下便哭成了一片，有哭得狠的，嘭嘭地撞着头，直撞得鼻青脸肿，也不知是哀叹主公轻易弃基业，还是抱怨眼力太次，没能提早和新主人勾搭上手。


刘璋觉得他们真是会演，有这功夫嚎丧，当初刘备入蜀时，为什么进言者寥若晨星，后来与刘备交兵，也没有人挺身解难。他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冰冷的血在心里流淌，脸上不用再画蛇添足，他于是大笑了三声。


第二日，刘璋的使者来到了刘备的中军大营。


使者是张裔，曾为刘璋守卫德阳陌下，却大败于张飞，仓皇逃回成都。张飞见使者是张裔，笑得脸上开出豪迈的喇叭花，他用力地捉住张裔的手，摇了一摇，说：“久违了！”


张裔很白，白如刷得太多遍的墙壁，轮廓沾着清光，模样竟变得模糊，笑的时候以为他在哭，哭的时候又觉着是在笑。


他在中军帐见到刘备，很郑重地说：“振威将军愿意开城，但望左将军善待成都百姓。”


刘备信誓旦旦地说：“请振威放心，孤于益州百姓秋毫无犯！”


张裔顿了顿，他还想为刘璋讨要一个承诺：“不知左将军如何安置振威将军？”


刘备扭头看了一眼诸葛亮，诸葛亮代他回答道：“爵禄不变，奉养不变，印绶、财物皆不动，但恐要迁往南郡公安。”


旧主被替换，总不可能留在旧地盘上，这是上千年来政治更迭的规矩，张裔是明白的。因为这段承诺是诸葛亮所说，张裔望向了诸葛亮，白脸泛了一抹色，像瓷盘映着了红光，他忽然像是明白了刘璋为什么会失去益州。


“左将军当遣使者随裔入城。”张裔道。


诸葛亮说道：“这个自然，我们已选定简宪和为使。”他像是刘备的发言人，刘备含着威而不畏的笑，保持着一个君主的矜严，除非是特别重要的话，一般都沉默。


张裔拜了拜，由军中亲兵领出了中军帐，他对诸葛亮很好奇，若不是奉使之责，也许会留下来和诸葛亮再多说几句话。诸葛亮太非凡，能让人在第一眼便被他吸引，虽然他仅仅是轻描淡写地说了数言，却像在心里种下一棵树。


法正正巧从外边走来，看见张裔便笑出了声：“张君嗣，好久不见！”


张裔不自然地笑笑，他和这位荆州牧的宠臣关系很淡，没有深交，也没有得罪过，或者无意中得罪了却并不自知。


法正显出玩味的笑：“今日之事如何？”


张裔听出他言谈中志得意满的骄傲，他很不喜法正的得志便猖狂，又不能公开对抗，模糊地说：“孝直有辨主之识！”


法正耸着肩膀大笑，他凑近了张裔，故意用低沉阴森的声音说：“你放心，我不会拿你衅鼓！”


张裔浑身汗毛倒竖，法正这明为调侃的话实则暗藏刀锋，不拿他张裔衅鼓，那会拿谁衅鼓？益州得罪法正的人太多，如今风水轮流转，昔日沉沦下潦的贱仆成了人上人，昔日不可一世的贵主人变成待宰的羔羊，法正从来就不是以德报怨的风范君子，也不知多少人会遭到他的报复。


他干巴巴地扯着嘴角一笑，推诿了几句废话，匆匆地去了。抬头仰望着开始变黯的晚霞，最后的辉煌光芒正从成都城的背后缓缓消散，像一块染了血的红布，颜色惨烈得不忍卒睹。


这是建安十九年的夏天，左将军刘备经过三年艰苦卓绝的战斗，终于兵不血刃拿下成都，成为益州的新主人，完成了隆中对的粗略规模。




卷尾


新坟未干，青草像雏鸟，在土陇上羞涩地露出尖尖的头。墓碑上的字仿佛还有漆墨的暗香，顺着石碑的粗糙纹路流淌下来。


诸葛亮捧着一爵酒，他其实想说点什么，可伤情太深，从咽喉涌向心腹。胸腔塞得太满太挤，他竟发不出一丝声音，连眼泪也因为太难过而跳不出沉重的栅栏。


他弯下身体，将一爵酒轻轻淋在墓前，抬头默默地看着碑上深镂的字：“汉军师中郎将庞统字士元者，襄阳人也，孝悌友于，智略超拔，雅好人流，荆楚才俊冠冕……攻雒城为流矢中，卒，年三十六……建安十九年五月甲寅立”，目光在每个字里停留了一刹，那些字像是有黏性，每掠向下一个字，总会被黏性拖拽着梗一下。


他原来想写一篇祭文，可到头来连首祭诗也写不出。他实在太忙，忙着安排刘璋的受降仪，忙着接管益州的民生编籍，忙着安抚民心，忙着安置荆州军，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永远匆匆忙忙地旋转。原来在心里盘桓的几句泪涔涔的祭文也忘得精光，到如今抽空来祭拜庞统，也只是奠酒洒泪。


成都郊外的景色很美，一望无际的平原在温暖的风中舒适地摇曳，天空攫取了飞鸟的影子，洁白如羊毛的云前呼后拥，热热闹闹地从东奔向西，又从南奔向北。这片热土已被他们真实地踩在脚下，可庞统却看不见了，很多很多人都看不见了，为了拥有天府之国，上万荆州军死在历次的战斗中，他们的骨骸将永远埋在益州的沃土下。


“代价真大啊。”诸葛亮忧伤地叹息着，世间的丰功伟绩往往以死亡为代价。历史一遍遍地在演绎一将功成万骨枯，却不能扼杀英雄创业的梦想，那梦想太沉重，也太残酷，辉煌的王朝总是踩着百万无辜的脊梁登上创造历史的巅峰。


诸葛亮恍惚了，为什么明明是致太平的美好愿景，却要肇出更大的不太平？为什么明明为了保民生，却要付出更大的牺牲？梦想和现实之间像荒唐的一对冤家，美好的未来也许只能建立在无数代人的牺牲上。


他虽然困惑于这种纠结的矛盾，却知道自己不可能停止前进了。那是他这一生命定的责任，他必须义无反顾，承受着现实的苦难折磨，承受着历史的批判、后世的指摘，他清楚自己已成为史书上抹不去的一个姓名。


“军师。”马谡远远地走了过来。


“什么事？”诸葛亮看出他有话要说，马谡是藏不住话的漏口袋。


马谡结巴了一下：“法孝直杀人了……”


诸葛亮的眉峰很轻地一跳，他没有悚然，没有追问，没有激动，没有气愤，轻轻地哦了一声。


马谡担心地说：“我们刚得益州，正是人心不稳时，法孝直却以私仇妄杀无辜，益州人本就对我们不服，一直骂我们，”他梗着声音，“骂我们荆州犬……人家正想撵我们出益州，我们自己却擅行乱举，岂不是滋生祸端？”


诸葛亮掠过白羽扇，仍旧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了。”


马谡惊讶于诸葛亮的平静，难道是因为法正得幸于刘备，诸葛亮不好干碍么？他不解地说：“法孝直现为主公超擢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持掌成都机要，统摄都畿，若任凭他跋扈纵横，恐怕会酿成大乱。”


诸葛亮对他笑着摇摇头：“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他举起白羽扇遮住半边脸，缓缓地背过了身。


一行燕子忽然如一股青烟拔地而起，惊鸣着越飞越高，消失在成都城的上空。

卷二 斗法豪强




卷首


长江过了夔门便变得险恶难行，江水陡然湍急如狂瀑，两岸高山鳞次栉比，犹如赤裸着累累伤痕的胸膛的国门勇士，彼此夹江拱卫。江涛声轰隆如雷鸣，亿万朵浪花排空而起，仿佛在同时敲着一面无形的大鼓，震荡得天地摇摇欲坠。


一艘大船溯江而上，风帆乘着烈风扶摇而升，粗大的纤绳压着纤夫遒劲的背，沉着有力的号子抛在布满水痕的峭壁上，砸出一个个飘荡不息的回响。


帆船的甲板上，诸葛果蹦蹦跳跳，船身在江水中荡漾不稳，她却还故意地顺着颠簸的走势来回摇晃身体，一会儿踢腿扭腰，一会儿爬在船舷边看峡谷对峙，欢呼雀跃地喊道：“阿斗，你看，那山真像一个皇帝！”


阿斗一直站在诸葛果的身后，像一棵笨拙的小树，他傻愣愣地顺着她的手势看了半晌：“皇帝，为什么像皇帝？”


诸葛果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笨，你瞧他头戴冠冕，身披衮服，身旁还有两个胖乎乎的妃子。啊，这两妃子像不像阿秀阿玉，她们成天嚷嚷谁有帝王相，谁长了皇帝的肚子、皇帝的脚，我瞧她们就想嫁给皇帝，哈哈哈哈！阿斗，你说为什么女孩儿都想嫁给皇帝？”


阿斗哪里知道女孩子的心思，他想诸葛果这么问，也许是诸葛果想嫁给皇帝，想到这一点，他忽然有点难过：“我，我不知……你，你也想嫁给皇帝？”


诸葛果骄傲地说：“我才不要嫁给皇帝，我要嫁给大将军！”


阿斗喃喃：“为、为什么要嫁给大将军？”


诸葛果鼓着两只细胳膊，把自己想象成策马疆场的大将：“大将军威风呗，持枪立马，号令三军！你说威风不威风？”


原来诸葛果想嫁给大将军呢，阿斗像窥知了什么欢乐的秘密，他喜滋滋地说：“那、那，我去做大将军……”


诸葛果忽然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阿斗，你是坏人，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做了大将军，我岂不是要嫁给你！”


阿斗的脸瞬间红了，他想解释，可舌头打结了：“我、我没有……”


诸葛果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了阿斗的耳朵：“坏人，就是坏人！”


阿斗吃痛，求饶道：“果妹妹，啊哟，疼，放手！”


诸葛果威胁道：“叫果姐姐！”


阿斗不情愿，可他拧不过诸葛果：“果、果、果姐姐，好疼好疼……”


诸葛果还不肯放手：“跟着我念，我不做大将军，我做皇帝，我若做了大将军，掉进江里做乌龟！”


阿斗哭丧着脸，老实地念道：“我不做大将军，我做皇帝，我若做了大将军，掉进江里做乌龟！”


诸葛果满意地丢开手，她对阿斗挥起拳头：“你日后若是反悔，敢做大将军，敢娶我，我揍你！”


阿斗弱弱地哦了一声。


诸葛果却像是凯旋而归，开怀地吆喝着，她继续顺着船行的势头来回摇摆，也不忘记揪揪阿斗的脸，骂他一声“笨阿斗”。


阿斗呆呆地看着像小鹿般欢乐的诸葛果，即便脸上被诸葛果拧疼了，也觉得受用得很。他偶尔会想起他对诸葛果发的誓，很是后悔，那不是他的真心话，他想被威逼着说出的誓言一定不会实现。


其实他不想做皇帝，也不想做大将军，他只想做阿斗，快快乐乐的阿斗，没有万里江山的壮志，没有策马疆场的雄心，最大的梦想不过是一辈子看见他想看见的女孩儿跳跳蹦蹦，一会儿扮小猴，一会儿扮小猪，一会儿爬上他的背蒙他的眼睛，揪他的耳朵，他于是满足得在梦里笑出来。那样多美好呵，他看见满天云霞流转，看见河里的水涨起来又落下去，看见墙外的少女总是羞红了脸匆匆过路，看见庭院里的花又抽出了红芽儿，世界在他眼里是一幅干净的画卷。回眸间，红尘万千只是那女孩儿的一次微笑。


“果儿，别闹了！”黄月英训斥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她走到阿斗身边，温柔地笑道，“公子进舱吧，外边风大！”


阿斗不说话，他只看着诸葛果。诸葛果根本就不受母亲的驯服，摇头晃脑地翻来翻去，还乔装成一只正在觅食的梅花鹿，身后一个少年悄悄地潜上来，猛地一伸手，将诸葛果抱了起来。


诸葛果被偷袭，扭头看见一张熟脸，嚷嚷道：“乔哥哥，啊呀，啊呀！”


诸葛乔用力夹住她，佯作生气地说：“顽皮！不许闹了，你再闹，我扔你进长江里！”


诸葛果一点也不怕诸葛乔，还涎起了脸：“我才不怕你呢，你扔就扔呗，我变成一条鱼，游啊游，比你们还早见到爹爹！”


诸葛乔笑起来，他用脑门轻轻碰了碰诸葛果的额头：“鱼丫头，你去江里吧！”


阿斗羡慕地看着诸葛乔抱着诸葛果嬉闹，他真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和诸葛乔一样高大，尽管诸葛乔也才十二岁，可在他心目中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这想要快速长大的念头让他莫名其妙地害了羞，他像喝了酒一样，脸上热乎乎的。


纤夫的号子越加嘹亮，湿润的江雾稀释了那苍凉的刚劲，声音的余味儿竟牵住了寂寞的衣衫。长江在漫长的峡谷间缓慢地转着弯，那最后的一点寂寞被落在了身后。

第八章 新旧势力暗潮汹涌，开库分财险酿兵乱


汉献帝建安十九年，成都。


天光如干净的清流，照得整座城市没有阴暗旮旯。


成都开市了，热闹的集市上熙熙攘攘，商贩云集，行人如织，干净的石板地上纵横着东一行车辙印、西一行马蹄印，好似纸上的孩儿涂鸦。街肆上的吆喝声争相比斗，你编着通俗浅白的顺口溜，我造出一篇朗朗上口的辞赋，他又说一段富有西蜀当地特色的笑话儿。置身市场内，不似在买卖货物，倒像在酒楼里听说唱艺人演绎故事，那是何等精彩纷呈的热闹。虽然益州换了主人，可成都人爱玩爱安逸的脾性却没有改变，任你庙堂上血雨腥风，我自捧一壶美酒，坐一方软席，寻上三朋五友，摆一摆龙门阵，幸福像刚出锅的水引饼，嗞嗞地冒泡。


成都最奢贵的酒肆凤凰楼里已是宾客盈座，一位虬髯男子在门前下马，仰起头，一捧暖洋洋的阳光像昂贵的金子般洒在脸上，流向颊边茂密的虬髯里，密密的光斑像沾着胡须的饭粒。他舒坦地笑了一下，踏步走进了酒楼，年轻的酒保满脸谄笑地迎上前：“张从事，各位大人都在等您呢！”


他扬起手，一道光亮骄傲地落在酒保手里，酒保的眼睛顿时实实地扩大了两倍，竟原来是一块马蹄金，足色足量，显见是官家铸币。酒保一面揣金子，一面忙不迭地领着贵客去二楼的雅座，一路走一路搜肠刮肚地编排出肉麻的好话派送。


那雅间里人头攒动，酒肴已用了一半，一众人喝得半醉，拿着筷子敲酒爵，却不合节奏，不时爆发出酒气醺醺的大笑，也不知说了什么肉腻腻的荤段子。


“张南和！”最里边一个瘦巴巴的男人叫道，凹成三角锥子的脸像用铁钳夹住下巴，露出的笑很难看。


刚来的张裕哈哈笑着挤进来，寻了个空隙处坐下，瞧得满地东倒西歪的酒坛子，食案上淌着油水。三只大酱鸭剖开了肚子，筋肉尽皆掏空，只剩下一副骨架，盘碟里也只剩下残羹剩水，啧啧叹道：“诸君当真会享乐！”


瘦男人打个酒嗝，大咧咧地喊着张裕的绰号：“胡子来晚了，自罚三爵！”


张裕毫不推辞，他挽起袖子，自己给自己斟了三爵酒，皆一饮而尽，绝不拖沓。


“好！”满座都是喝彩声。


“张兄每次皆托大，骄矜得很，不好请！”瘦男人玩笑道，他叫李邈，和在座的诸人皆为益州旧臣，他们或为世家子弟，或为州郡官吏。刘璋父子治益州时，治下糜弱，政事疲软，这帮官宦每日无所事事，闲来沽酒赏景，谈玄说虚，不问政事。公门事务一塌糊涂，写篇上情文书也是无病呻吟，满纸咬文嚼字的故作风雅，却说这是名士风流，持的是老庄无为之心，致虚极，守静笃，在酒色绮靡中参悟人生真谛。


张裕嘿嘿一笑：“怎么着，诸位想在下如何致歉？”


“我们一不要张兄的钱财，二不要张兄家中绝色，”李邈故意说得摇头晃脑，众人却都乐不可支，他重重地一击酒案，“给我们算一卦！”


张裕摇着头：“不敢不敢，有赵直兄在，我怎敢班门弄斧！”


张裕提到的赵直三十出头，容颜清瘦，却不干枯，和这帮喝醉了坦胸露怀的文士相比，稍显得矜持。他和张裕同为益州闻名的占卜师，两人皆精研《周易》，擅长卜筮、望气、风角、释梦、仰观、射覆、相面等等神术，益州人以能得二人卜一卦为荣。奈何两人纵有千金也不屈就，占不占往往看交情，或那说不得的缘分。


赵直平和地笑道：“我之所长仅在释梦耳，南和百术皆通，所谓班门者，乃南和也！”


被与自己齐名的赵直夸赞，而且还公开表示自叹不如，张裕很得意，却要装出谦虚模样，到底说了一通光溜溜的逊让话。


却有人想起昨夜的梦，发问道：“赵兄，我昨夜梦见蛇缠身，不知是为何意？”


赵直微笑：“易耳，君家数日后或要添丁。”


那人激动地抚掌：“神术！小妾已有九月身孕，果不是要添丁么！”


“我昨夜也梦见蛇缠身，莫不是也添丁？”另一人嚷嚷道。


赵直还是没有多少情绪地一笑：“君家恐有内室纠纷，妻妾或有不合，望君谨慎持家，勿使内院起火。”


“怪了，他梦见蛇是添丁，我梦见却是妻妾不合，不准不准！”


赵直不慌不忙地说：“头一个梦主妾生子，簉室有悬弧之喜，则正室有螽斯之忧，嫌隙骤生。故而第二梦主妻妾因子生仇，君家岂不有内院纠纷么？”


赵直话音落尘，众人先是一愣，俄而哄堂大笑，李邈笑叹道：“赵兄这一张妙口好不爽利，真真荼毒了世人心。可细细思量，张兄妾室成群，后院佳丽数不胜数，难免不惹出是非来！”他一面说一面对那人挤眼睛，那人早已是满面通红，只好掩饰地跟着傻笑。


赵直平淡地说：“世人之梦皆源自本心，心之所念，则梦之所造，我哪里是解梦，不过略明人心耳。”


“赵兄该去给益州牧释梦，算一算他素日的心思。”


“哪一个益州牧，旧的还是新的？”


“自然是新的，而今吾等在他手下讨活，到底要细细揣度新君心思。不然得罪一二，只怕官身保不住，脑袋也要搬家！”


“他的心思好猜！”


“怎的好猜？”


“只需细品法中官之所为，便知左将军之所好也。”


提起法中官，满座皆笑倒下去。原来这法中官指的是法正，自刘备得益州，进入这惹眼的繁华世界，得着个法正殷勤讨好，把成都当作了天下一等一的玩乐场。法正是好玩的性子，偏遇上一个自小便好尚犬马美服佳肴的刘备，两个一拍即合，亲昵得仿佛前世有约，连刘备的第一重臣诸葛亮也不可比拟。


说到成都的精致玩乐，法正如数家珍，哪家面铺的汤饼最正宗，哪家集古店的古剑最值钱，哪家酒楼的女酒保最风骚，勾着刘备见天随他钻巷子寻好耍处，常常醉卧酒肆，宿夜不归。惹来荆州旧臣的嫉妒红眼，更让益州新臣嗤之以鼻，说法正是佞臣，像狗似的媚好新主子。有好事者便给法正取了个啼笑皆非的绰号，称他为法中官，说他是去了势的中常侍，专门服侍皇帝的起居坐卧。


众人想起法正的跋扈嘴脸，再比照这恶毒的绰号，不禁从肠子里扯出笑声，一概风度统统丢去九天之外。


李邈笑得抹眼泪：“烂嘴一张，法孝直好生生被尔等编排，尔等且先狂着，若是被法孝直知道，有你们的好日子！”


有人啐了一口：“法孝直这小人，得志便猖狂，昔日季玉公在时，他算个什么东西！后来卖主邀宠，得了势，骑到大家头上去！”


“他便只会给新主子舔痔，谄媚求好，爪牙走狗！”


“要不怎么是法中官呢，厮役之徒，照料君主寝食侍幸也。左将军如此恩宠法孝直，可知法孝直乃幸臣也，尔等敢与之相比吗？”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有人笑得兴起，因对张裕道：“南和兄，法中官与潞涿君配得很，君昔日潞涿君之比果真妙绝！”


这话是连刘备一并骂进去，可众人满怀抱都是嘲讽的恶念头，哪里有什么顾忌，想起这段典故个个忍俊不禁。原来是当日刘备与刘璋在涪县相会，张裕当时侍坐。因其胡须浓密，刘备当场说了一个笑话，说是他的家乡涿县，姓毛的人很多，东南西北都住着毛姓人家，故而涿县的县令称此地为“诸毛绕涿居乎”（“涿”古音与“臀”近）。张裕听出刘备在嘲讽自己，他哪里是省油的灯，当即反驳了一个笑话，说有一人为上党潞令，又迁为涿令，后去官还家，与人书信往来，欲署名潞令则失了涿令，若署名涿令则失了潞令，不得已署名“潞涿君”（言露臀也）。刘备的脸色当时就变了，碍着刘璋的颜面，他硬忍着没发作，陪宴诸人都听出两人在互嘲，个个憋着阴笑声，却仍好奇地去打量刘备少须的下巴。那一晚上，刘备都感觉有无数灼热的目光在他的下巴处荡漾。


今日旧事重提，笑话隔久了再说又是一番乐滋味，众人本来对法正不满，更对刘备不服，平时假模假样地装不言人恶的道德君子，逮着个机会便不遗余力地糟践。法正是中官，刘备是“潞涿君”，两人原来是一对儿，也不知私下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淫事，一旦想深入了，又恶心又痛快。


这是张裕的得意创举，他显出几分得色，却笑得很老辣，像一只饱经岁月滋养的老姜，冷眼旁观着生姜们的稚嫩张狂。


“张兄参透天机，原来早知法中官得幸于潞涿君，我何其佩服！”玩笑的劲更足了。


张裕却乜着眼睛，表示出他对俗事的不经心：“人道如何我不关心，我只参天道！”


酒劲冲得李邈的脑子热烘烘的，他大胆地问道：“南和以为左将军得益州，能否长久？”


张裕端起酒爵一荡，一丝神秘的笑被他咬住：“寅卯之间当失之！”


“当真？”众人听说刘备坐不稳江山，兴奋得酒醒了一半。


张裕冷冷哼了一声：“天道轮回，兴亡盛衰皆有定数，便是汉家天下，”他卖了个关子，将那一爵酒饮了一半，抬起半阖的眼睛，慢悠悠地说，“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


众人都惴惴起来，紧张地问道：“谁取而代之？”


张裕目光闪烁：“君不曾闻‘代汉者当涂高’乎？”


这是一句流传上百年的谶语，自诞生以来引发了数不清的猜想，汉家王朝曾一度想把这个预言压下去，可纵算官方保持缄默甚或用强权钳口，民间却若野草生长，在口耳相传间一代代流传下来。黄巾之乱后，这句预言从潜伏的地下冒出来，逐渐在民间庙堂形成可怕的气势，许多人不相信，更多的人却在悲哀。汉祚也许真的要亡了，改朝换代是历史铁血的规则，徒劳抗争只是无谓的牺牲，但“当涂高”到底是指什么，依然是一个莫测的谜。


“当涂高……是谁？”


张裕用轻松的语气说：“当涂高，魏也。”


“魏？姓魏的人？”


张裕却不说话了，他们这些自以为参透天机的人，往往喜欢把真相说一半露一半，故意做出莫可名状的虚伪姿态，忽有人像醒觉似的呼道：“听说朝廷进曹公为魏公，莫不是，莫不是……”


众人都领悟了，细细想想，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坐拥北方，实力雄厚，他之野心天下皆知，便是有朝一日取代汉室也并不令人惊奇。虽然做了数年汉臣，拜了数年汉家天子，乍听见汉朝将灭亡，不免心中乍凉，但这帮人都是温柔乡里陶出来的，随时随地保持名士风度比国家兴亡更值得他们重视。


“可惜了，他日汉祚将尽，也不知法中官将往何处，他若走了，我益州也清静了！”这当口了，还不忘记开法正的玩笑。


“这由不得你操心，法中官自然要跟着左将军，两人连体同生，何能分开！”


“积点口德吧，暗室恶言尚且顾忌，何况在明室！”赵直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众人一愣，李邈也觉得赵直的话太直，把气氛搞得太僵，忙打圆场混过去，胡乱吆喝出两个脏兮兮的荤段子。


这一边的众人又闹腾开去，隔着他们只有一面厚板的隔壁却只有两个人，安静得像两尊雕塑，案上的酒放冷了，也不碰一下，隔壁的吵闹声清晰地在板壁上跳跃，像煮沸的水泡，一个个在耳际炸灭。


酒案被猛地推开，隐忍许久的怒气勃然而发，人也腾身而起，便想撞开板壁，和那帮口没遮拦的混账拼个鱼死网破，却忽然被人死死地摁住手，硬是压坐回去。


“主公！”法正压着声音急道。


刘备很重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淡，冰冷的一丝笑像刀锋般死死地咬在唇角，锋芒藏得很深，却没人敢忽略。他一句抱怨也没有，很轻地说：“走吧。”


法正气得只想和那帮背地里诽谤的小人决斗，可他拗不过刘备熬成渣的忍耐，不得已和刘备走出了凤凰楼。那扎人的侮辱讥诮却始终不离不弃，走出集市很远，还在某个地方放肆地大笑。


两个人牵着马，默然地行走在寂静的巷道里，阳光在幽深的巷口垂下脸颊，墨绿的浓荫吻着石板地的青色痕迹，一只红色的虫子从罅缝间爬出来，嗖地窜入了一簇兰草里，风在天空荡秋千，总也不舍得落下来。


“孝直，你受委屈了。”刘备忽然说。


法正的眼泪像收不住的情绪，瞬间便决堤了。他喘了口气，想把那没出息的眼泪吞回去，可他像是被戳伤自尊的巨大力量控制了，只能任由自己像个软弱的孩子一般抽泣得不成体统。


刘备递了一方手绢给他：“人言可畏，人或死于刀剑，或死于言辞，前者在明处，后者在暗处，暗箭难防！”


法正抹着眼泪：“主公，这口恶气不出不行，你交给我处置，我非一个个掐死他们不可，再大的恶名也由我来背！”


刘备摇头：“防人之口甚于防川，便是今日以强权压制，他日还是会说会笑，谤语谣言是不息川流，堵不住的！”


法正不甘心地说：“就这样算了？”


刘备没回答，却问道：“益州可用之才，孝直可举荐一二乎？”


法正仔细思索：“董和可用，此人清峻公正，素有廉节之誉。”他蓦地想起一个人，郑重地说，“主公一定要用许靖！”


“许靖？”刘备提起许靖有些不悦，这个人名望虽广，可却是个没风骨的老面条。当日成都被围，他一度想翻城墙出来投降，刘备很鄙薄他的人品。


法正道：“许靖此人有虚誉而无其实，然主公始创大业，正该收纳人心以广仁慕。许靖之浮称，播流四海，若于其不礼，天下之人以是谓主公贱贤。不如加以敬重，以眩远近，效法燕王之待郭隗！”


刘备回想了一遍法正的话，也觉得许靖这种虚名流于天下的名士，用之虽无济于大事，却能收广人心，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缓缓地说：“益州人才济济，有的可大用，有的可小用，有的不为我所用，则或恩养，或敬奉，或弃之，至于张裕之辈，”他任意地挥起马鞭，鞭梢甩出去劲急的一条弧线，“斗筲之才，挚瓶之知，文士轻狂耳，无足轻重。若仅逞口舌之能，可纵而不顾，若有干碍军政妄举，便是自取其亡！”


法正听懂了，这就是刘备的御人之术，用该用的人，敬重不能用的人，杀掉不为所用却要作对的人。刘备天生具有君王的心机，他能得人效死力，也能用残忍的权术在不动声色间除掉与他作对的人。


他不再劝说刘备铲除那些背后诽谤的益州旧臣，心里却默默记下几个人的名字，用力摁了摁，像石子硌在血肉里，疼痛让他清醒地记着仇恨。


※※※


回到左将军府时，张飞却正等在堂中，刘备因问道：“有事么？”


张飞急吼吼地说：“大哥，你前日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刘备早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我说了甚话？”


张飞莫可奈何：“你说成都攻克后，府库百物，任由军士分之！各营将官这段日子都来问我，我因没得你的将令，也不敢给他们准话。”


刘备想起来了，初抵成都的当日，他曾当着三军将士的面许下承诺，若克定成都，则大开成都府库，任由三军分财。当时他说这话，一是为了鼓舞士气，二是为了威吓刘璋，三则因为长期困窘，深觉得对不起不离不弃地跟随自己的将士，如今能得富庶天府，自然要富贵共享，豪奢共乐。但一朝兵不血刃夺得成都，诸事繁忙，却把这个承诺忘记了。


“这个事，”刘备现在犹豫了，“容我想想。”


“大哥！”张飞催促道，“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是当众许的诺，哪里能不兑现？再有，养兵靠什么，靠的就是钱，不然谁替你攻城略地？你再这么拖拉下去，只怕寒了三军将士的心！”


刘备隐隐觉得分库财的事很大，到底容不得轻率：“还是容我想想吧。”


张飞嘀咕道：“罢了，昨日霍仲邈从葭萌关来成都，瘦得一把骨头，见着你就哭。你还说什么若没有他坚守葭萌关，为我后方之稳，何能有前方之胜，一定要大赏功臣！就凭你口袋里那几个子儿，够封几个人，不开成都府库，别说是允诺军士分财，功臣赏禄也寻不着！”


这倒是实话，刘备在财力上一向捉襟见肘，和财大气粗的曹操和孙权比起来，他简直是自耕自织的小农。跟随他多年的臣僚们，不仅俸禄微薄，平时也讨不着什么丰厚赏赐，还遭着颠沛流离的苦楚，说来刘玄德当真对不起他们。如今好不容易手里攒了钱，若不分给大家伙，显得他太寡恩薄情。


他问道：“成都有几处府库？”


张飞道：“东南四北城皆有，总共四处！”


刘备沉默半晌：“好吧，明日大开南北城府库，分营而取，不可因争财而生龃龉，不然，军法处置！”


张飞听得他只开两库：“不都打开？”


刘备瞪眼：“都打开？抢光了，分文不剩，国库空虚，你张翼德去挣钱养兵养民！”


张飞明白了，他搔着头一笑：“知道了，我俟后便去知会各营将官。”


“别出事！”刘备叮咛了一句。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张飞乐颠颠地说，他行了一礼，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刘备却兴奋不起来，想到益州虽已持掌，但旧臣不服，别说是心里的恭敬，便是面从也很少，得了土地，却得不了人心，这让他很是沮丧。如此比较，荆州真是人间天堂，他刘备在荆州有人脉有根基，一朝治荆州牧，多少荆襄名士蜂拥而来，他只需量才任官，哪似现在，作对的人是牦牛的毛，做事的人是凤毛麟角。他本想去寻诸葛亮倾诉烦恼，忽又想起诸葛亮去案行乡里了，只好闷坐在屋里，左思右想，到底以为诸葛亮不在，心里不踏实不舒坦，对亲随吩咐道：


“军师回来了，让他立刻来见我！”


※※※


成都左将军府的门打开了，司阍推门的时候，目光陡地停在一张好看的脸上，眉目俊逸，一缕若断若续的阳光抹着他的额头。


诸葛亮快步绕过门后的罘罳，向西苑迤逦而去，他走路从来又快又稳，修远脚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却不是被石头绊住，就是陷入一个坑里。左将军府原为刘璋部属旧宅，新主人搬来后，宅子里许多地方都在翻新，道路两边东一拉西一溜堆着砖块和木料，新刷墙壁的浓重漆味在空气里弥漫，呛得人口鼻流泪。


刚走到西苑，便见不大的庭院里累着十来个红漆大箱子。诸葛果和阿斗一会儿跳上去蹦达，一会儿跳下来打转，黄月英左拉右抱，两个孩子却似猕猴似的频频穿过她的手臂，诸葛乔也帮着手忙脚乱地照应，却到底闹不过孩子。


“爹爹！”诸葛果欢呼着扑入了诸葛亮怀里。


诸葛亮用力抱起她：“想爹爹没有？”


“想！”诸葛果亲了亲父亲的脸，“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爹爹怎么敢不要果儿！”诸葛亮也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回头看见阿斗呆呆地站在一边，啃着手指睁大了一双痴迷的眼睛，很费力地发出了胆怯的声音：“先，先生……”


诸葛亮放下诸葛果，笑着摸了摸阿斗的脑袋，阿斗抓住了他的手，先生的手温凉湿润，仿佛濡了墨水的毛笔，柔软得想要靠着这只手睡一觉。


诸葛乔给他行了一礼，他微笑道：“乔儿如今可还习惯？”


“都还好。”诸葛乔温顺地说，他悄悄地注视着诸葛亮，快半年没见，诸葛亮似乎瘦了一些儿，双颊微微下陷，颧骨浮起了浅浅的翳，已生出抬头纹的额泛着苍白的光泽，却让那一双眼睛显得像秋水般明澈透亮。他猜想诸葛亮一定很劳累，他在荆州便见识过诸葛亮的忙碌，挪了一个地方，忙碌的习惯也不会改变。


诸葛亮瞅着那十来只大箱子，问道：“这些是什么，你们带来的行装？”


黄月英说：“我哪有这许多行装，是早上主公遣人送来的，说是封给你的赏赐，我瞧你没回来，也没打开。”


赏赐？诸葛亮怔了怔，他在心里数了一数，一共十五口箱子，每一口都大得像半张床，得装多少赏赐才能全部填满！


“打开看看！”他吩咐道。


黄月英招手示意院中的仆役动手开箱，箱盖重得需用一双手才能推开，“哐哐哐”，一口接着一口的箱子被打开，刹那间，流光四射，璀璨夺目，仿佛那箱子里藏着茫茫星河。


诸葛亮惊骇地发现，十五口箱中装满了灿灿的金银，捆得密密麻麻的一串串铜钱，绣工精美的蜀锦，以及数都数不清的珍珠玛瑙，将这些箱中之物置于阳光下，越发显得光芒逼眼。


他顺手捡起一锭金块，看上去很小，掂在手里很沉，似乎是铸得很密的纯金，翻过金块的一面，其上深刻着几个字：“成都府藏。”


手蓦地一颤，那金块险些摔落下去，他低声道：“是府库藏金……”金块慢慢地重新放入箱内，“砰！”箱盖被他重重地合上。


“难道……”他拧着眉毛，脸上的表情仿佛凝了厚厚的霜，他猛一扭头道，“修远，出去打听一下成都府库……”


“打听什么？”修远没听懂。


诸葛亮和他解释不明白，心里一时着急，语气不由得重了：“你就去看一下，问一下，成都府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赶快！”


修远还是一头雾水，他不明白诸葛亮的火从哪里发出来，满怀委屈没处倾诉，只好遵令服从，这才拔出腿，又听诸葛亮焦急地吩咐道：“成都有东南西北四库，你去打听清楚，四库中有几个库被打开了！”


修远恍惚明白了什么，虽还在梦里，到底是冲了出去。


“怎么了？”黄月英轻声问道。


诸葛亮摇摇头，目光在灿烂的金银间挪移，忽觉得那夺目光亮如此扎人，仿佛箱笼里装的不是奇珍异宝，而是杀人的兵器。


“真好看！”诸葛果从箱子里抓起一串珍珠，兴高采烈地挥舞在头顶，“笨阿斗，好不好看？”她呼喝着，珍珠套在白皙的手臂上，衬出月光似的温润。阿斗呆呆地盯着她的手，只是红着脸，却说不出话。


“果儿，放下！”诸葛亮喝道。


诸葛果做了个鬼脸：“不放，人家喜欢嘛！”她高高地举起手，珍珠链子在手臂上旋转飞舞，她开心地大笑起来。


“果儿！”诸葛亮沉了脸，大步走过去，用力攥住诸葛果的手臂一撩，将那串珍珠链子一把夺下，扔进了箱笼里。


诸葛果欢愉的表情霎时僵硬了，她害怕地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没有她常见的溺爱温柔，却黑沉得像是乌云压顶的雷雨天。自她懂事起，父亲连句稍重的话也没有说过，而今天，她不过是拿了一串珍珠，为什么父亲就要骂她？瞧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真像娘说过的故事里吃小孩的魔鬼，她又怕又气，瘪着嘴巴，呜呜地哭了出来。


这一下哭泣，一口气竟是提不上来，她抽筋似的喘起来，直喘得面红耳赤，还翻了白眼。黄月英吓得慌了神，双手搂过女儿，用力抚着她的背，不由得埋怨道：“你吼这么大声作甚，吓着孩子了，果儿体弱，本就胆小，她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你却和她计较！”


诸葛亮见女儿被自己骂得犯病，本自后悔，听得妻子抱怨，心中更是又烦又悔又恼，持着羽扇来回摇晃，却硬是不说一句话。


“先生！”修远惊慌失措的喊声突然传来，仿佛是白日里见了鬼，他一路跌撞，豆大的汗珠甩了出去。


“出了什么事？”诸葛亮心中发紧。


修远气喘吁吁地说：“我，我刚才去打听，才走了半条街就听说、听说，主公打开府库任由三军分财，现在，现在各营兵士都去抢钱。有从府库过来的人说，里面乱成了一团糟，都快打起来了！”


诸葛亮其实已猜到了八九不离十，他紧紧追问道：“打开了几个府库？”


“四，四个，都开了……”修远上气不接下气。


“哎呀！”诸葛亮懊丧地一跺足，纵然他千思万虑，步步谨慎，也不曾料想到主公竟会打开所有府库分财，江山基业难道是可以与人分享的么，今日视之弥轻，明日守之弥难！


他再也不能等待了，一甩袍角，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先生！”修远大声呼喊，事发突然，他竟不知该怎么做。


“修远！”黄月英高声道，“快跟着去！”


修远回过神来，也不管自己的体力尚未恢复好，追着诸葛亮一路跑出了左将军府。


※※※


一块金子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水波似的漩涡，落入了枝蔓般交叉的手臂中，倏忽，这些手臂都如同蠕动的蛇一样狂舞起来，这块金子一会儿落在这双手里，一会儿落在那双手里，或者被再次抛向空中，或者掉在地上翻滚。


成都南城府库内，数不清的人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奔去这一头，吵吵嚷嚷的声音狂潮似的吞没了这三进三出的大仓廪。每一扇门都被砸开了，铁锁抛在石墁地上，被千百双脚轮番踩过，竟让这生铁铸造的大锁变了形。库房里的箱笼一口口打开，打不开的便抡刀砸烂，满箱的金银蜀锦洒了一地，成百的士兵便一窝蜂地扑过去，发了疯似的往怀里揣金银铜钱，塞得那肚子鼓鼓囊囊的，还是不肯罢休。精美的蜀锦被踩得脏兮兮的，锦上的刺绣花纹成了黑污的一团，士兵们嫌蜀锦又大又不好拿，索性一把撕烂，扯下的布条用来包裹金银珍宝。


府库里的珍宝犹如汪洋无尽，果不愧为富庶的天府之国，士兵们起初是见什么拿什么，后来兜里的财宝装满了，成百斤的重量压得背脊弯了三尺，任你拼命装载，也拿不完这庞大仓库中的万分之一，满足不了自己越来越膨胀的欲望。于是铜钱也嫌贱了，只挑金银珠宝拿走，满地里铜钱乱滚，绑铜钱的带子早断了，一枚枚簇新的或半新的铜钱落入砖缝里，或者被纷乱的脚步踩裂了。


“敢跟老子抢！”争吵声从库中来到大院里。


三个士兵扯着一条白玉带，血红的眼睛里迸射出杀戮的凶光，六只手分扯着玉带的一角，互相都不肯退让。


“操你姥姥！放手！”


“混蛋，你怎么不放手！”


三人争持不下，玉带越拉越紧绷，只听得噗的一声，带上的玉环、玉钩、玉琮飞了出去，阵雨似的叮当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白白争了一场，到头来却是谁也没落着，三人急红了眼。一人力大，抽出玉饰俱无的带子，劈脸向这两人横扫过去。哪知两人敏捷，闪身跳开，带子收不住势头，重重打在旁边另一个士兵的头上，痛得他捂着脑门大骂道：


“他娘的，你朝哪打呢！”


骂着的同时，从地上抠起一块砖，扬手就扔出去，擦过那人的脸膛，落在一群正在抢玛瑙的士兵中间，砸得他们满身的砖石碎末。


“奶奶的，敢打老子，你小子活腻了！”


惹怒了的士兵们抡拳冲了过来，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个扔的砖块，只管横冲直撞，噼里啪啦十来个响亮的耳刮子甩了出去，仿佛热油里掉火炭，燃起更大的火焰。


“你他娘的打我作甚！”


“老子就打了！”


“操你祖宗！”


吵闹声如鼎沸热水，满院的士兵都抡拳飞腿打将起来，房里的士兵也冲了出来，瞧见本营的弟兄被打，霎时生出同仇敌忾的愤怒，身上又没留意中了两记暗拳，更增了一分怒火。当下里，抡砖的、持棒的，赤手的都似狼般嚎叫着打了个痛快，整个府库陷入了一片混战，打到激烈处，捡到什么便顺手当了武器，只见大块的金条和银条犹如流星划过天际，瑰丽的玛瑙翡翠雨点般四散飞落。


“住手！”似乎有人一声清喝，可正打在兴头上的士兵们哪肯放手，心里还惦记着对方尚欠了自己两拳，怎么也得把那两拳讨回来。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一个士兵抱起地上一扇门板，犹如一面巨大的刀，砍得那风声颤抖，呼啸着撞倒了成片的人。


对阵的士兵也不示弱，抡圆了胳膊一掷，无数的砖块像飞镖似的砸向那门板，门板犹如盾牌一荡，扫得砖块向四周飞去，门板也被砸裂成三块。两边都没了武器，索性抱在一起肉搏，你咬了我的耳朵，我抓住你的头发。


“啊呀！”有人失声喊叫。


从手持武器对阵变成肉搏摔跤的士兵还在扭打，听着耳际的惊惶喊声也置若罔闻，既是打架哪有不受伤的，叫得再悲惨也只怪自己没本事。


“别打了！”是个年轻少年的声音，“你们伤了军师！”


什么？伤了军师？有省事的士兵扭头一瞧，仿佛被钢刀割面，惊得倒退三步，不约而同地喊道：“军师！”


惊呼声犹如收兵的锣鼓，余下还在撕扭的士兵也慢慢收了手，有不肯罢休的，早有同伙下死力将他们分开。


宽敞的院子里，两棵大槐树伸展出扇子似的叶片，洒下的斑驳树影里呆立着上百个士兵，一个个鼻青脸肿，衣服撕烂成一条条的破布，怀里的珍宝慢慢滚下，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刹那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一个人身上。


诸葛亮，他们的军师，倒在大槐树下，脑后是一地粉碎的砖块，一双手撑住树干，慢慢地挪起半边身体，扇子也掉在一边，上面落了许多黑灰。


“你们、你们！”修远扶着诸葛亮，气得面如白纸，“好大的胆子！”


谁都没有说话，连问候一声也不敢，个个心里都在回想，自己那一块砖拍到谁脑门上去了，应该没有误伤了诸葛亮吧。可混战中，到处是攒动的脑袋和胳膊，谁没中过暗拳，真计较起来，在场的士兵一个都逃不掉。


“先生！”修远快要哭了，他分明地记得黑糊糊的一团东西飞来，当头将诸葛亮击倒在地，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到满地碎砖，连是谁砸过来的都不知道。


“你们……”诸葛亮撑住力气说，“各营归各营，不许滋事……”后脑勺痛得要裂开了，视线里昏惨惨模糊不清，仿佛是天要塌了，想去捡那把羽扇，手竟抖得伸不出去。


修远掉着眼泪，伸手在诸葛亮的脑后轻轻一摸，手心黏乎乎，湿漉漉的。修远慌得抖作了一团，举了手一看，却是满手的血，怀了惊恐去看，一滴滴血从诸葛亮的发鬓渗出，那青石地板上正盛开了一朵巨大的红梅花。

第九章 颁行丈田打压本土豪强，牧府设宴过招益州旧臣


“踏踏踏”，慢引着马在成都的巷道间徐行，仰望着清湛无尘的天空，耳际是轻软如小调的风声，却是一件惬意的事。


刘备从张飞府里出来，便一路慢行，也不急着赶时间，像是要享受这慢行的怡然自得。他们两家住得很近，不过隔着两条小街，凭着张飞的大嗓门，在门口甩个声音出去，屋里睡觉的刘备就能听见。


张飞的这所宅子是他帮着挑的，地方宽大，三进三出的大宅门，前后庭院皆种了大丛的珍贵花木，盛夏里透出一份荫凉。还有一处宽敞的绕溪大场子，足够让张飞练剑习武，他头回带了张飞来看房子，可把这莽汉乐得合不拢嘴，口口声声称道还是大哥最疼他。


自得了这宅子，张飞竟学会了风雅，闲暇时呼朋唤友，便在这宅内摆下宴席，把酒言欢。只是请来请去也不过是些荆州旧友，极少有益州名士造访，即便得了邀请，也托辞推掉。张飞一开始还耐了性子去请，后来推辞的次数太多，把他惹火了，撩下了狠话，说再不去看那帮益州人的冷脸！


刘备初时还劝劝，后来渐渐地再不劝了，自己也觉得受了窝囊气。他虽得了益州，成了这里的新主人，可能真正施展威势的不过是荆州故人，那些在益州势力赫赫的豪门大族都没有真心服气他。见了面便是阴阳怪气地恭维几句，眼里的轻视让人心寒，好似他刘备是个要饭的，穷得走投无路才逃到益州来讨口活气。


马儿信步由缰，小半个时辰都不到，已行到门首，还没下马，却看见有人在门前探头探脑。


“什么人？”刘备肃声喝道。


那人唬了一大跳，看清来的是刘备，耗子似的窜出来，当街便跪下了：“主公，属下是成都南城府库仓曹！”


“南城府库仓曹？有什么事？”


那仓曹咽了一口唾沫，怯怯地说：“主公开府分财，今日士兵都去了……分财不均，打、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刘备一凛，“我三令五申，开库分财不得生龃龉，各营将官都干什么去了，为何会打起来？”


仓曹窘迫了脸，刘备的问题让他根本无法回答，他只是个管仓库的，哪里部勒得住虎豹似的士兵，哭丧了脸说：“如今府库毁损破败严重，属下请求主公，让三军将士明日不要来了，还得着人修库房！”


刘备听他语气伤切，知道事态严重，问道：“是哪些营的士兵闹事？”


“属下不知……”


“他们如今还在闹么？”


“军师让他们回去了……”


刘备一惊：“军师？军师在府库？”


“是，幸而军师及时赶到，打架的士兵才住了手，军师还受了伤……”


刘备险些从马上跌下去，大喝道：“军师受了伤？为什么会受伤，谁动的手？”


连珠炮一样的追问仿佛钢鞭劈头打下，吓得仓曹只顾发抖，哪里敢说话，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军师现在哪里？”刘备不等他说话，焦急地问。


“在，在府库……”仓曹胆战心惊地说，听得头顶马鞭凌空拍打，惊得差点叫出声。可片刻之间，那马鞭却并没有扫下，而是拍在马尾，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敲碎了一街的平静，灰色的尘土犹如地表燃起的火焰，拥着狂飙的烈马飞一样冲了远去。


的卢马很快奔到了府库门前，引马一勒，马蹄才止，人已飞下了马鞍，手提马鞭，又急躁又愤怒地往里赶，睨见几个士兵从角门溜出来，气得一甩马鞭，大骂一声：“一群混账！”


蟑螂似缩在角落的士兵见到刘备乍现，吓得魂飞魄散，步子也迈不动了，低了头立在门口不敢动。


“军师在哪里？”刘备拍着大门吼叫。


“里、里面……”声音小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刘备睁着喷火的眼睛：“混账东西，再打啊，打一个给我看看呀，不都是打架好手么，怎么不打了？”


几个士兵冷汗直冒，多数士兵已归营，他们走在最后，原想着再捞点好东西，一时的贪心却等来了恶神似的刘备。


马鞭重重地甩在门楣上，磕出了一行深深的痕迹，刘备的吼声像惊雷一样在头顶炸开：“都给我去日头底下跪着，不跪到太阳落山不许走！”


贪心必定遭报应！几个士兵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深刻道理，可为时已晚，只得乖乖地去明晃晃的阳光里跪着。


刘备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踏着大步走进了府库，脚下猛被绊了一下，却原来是半扇摔烂的门。越往里走，眼前的一切越是杂乱，碎砖块、破箱子、裂开的门横在路中央，真是满地狼藉。


他朝里走去，在敞开的一扇门后瞥见了一抹白色的衣角，再走近一点，恍惚便是诸葛亮。


“孔明！”他用力一推门，喊声抖得像是嗓子漏风。


诸葛亮坐在一口箱子上，厚厚的白色绷带在头上绕了一圈，挡住了他光洁的额头。他看见刘备进来，正要起身，刘备冲过去一把按住了他。


“主公！”修远在旁边参礼。


刘备凝着他看了半晌，脸色略有些发白，眸子里的神采减弱了几分，衣领上还点染着血，瞧一眼，便是不忍猝睹的惨淡，他一时来了气：“怎么弄伤了？是哪个混账动的手，我饶不了他！”


“误伤而已。”诸葛亮说得很平淡。


“误伤也是伤，那些闹事的混账呢？我非得一个个剥了他们的皮！”刘备捶着箱子发狠说。


诸葛亮轻道：“我让他们归营了。”


“不能饶了那帮混账，你还让他们归营，该让各营将官来领人，绑了回去军法处置！”刘备气得咬牙切齿。


诸葛亮无力地摇摇头：“祸端萌生，应当平息事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各营士兵都参与斗殴，细察下去，牵连太广，不如先自归营，交于各营将官训导！”


“你就这么平白被他们伤了？”刘备愤愤不能已。


“岂能因私怒而误大局，”诸葛亮叹道，“何况，士兵斗殴，起因有本。若非主公许诺开府库分藏帑，他们何以因分财而起抵触？推究原由，却不是他们的责任！”


刘备哑了，说起来，到底是他的一句承诺惹出了事端，他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岔开了话说：“你怎么留在这里不走？受了伤该回去休息。”


“亮刚才传唤各营将官，让他们领营内士兵归去自训。二则，”诸葛亮凝看着刘备，“亮也在等主公。”


“等我？”


诸葛亮轻点头：“是，亮想请主公按察府库。”


刘备呆住，他望过去，那一片清炯的目光里藏了让他害怕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深得让他悲恻的痛心。


诸葛亮轻轻抚着身边的两口空箱子：“主公，成都府库共有四处，这是最大的一处，藏帑亿兆不止。而今，只剩下几口破箱，几枚铜钱，天府富庶，经得起这样的抢夺么？”


刘备也自无奈：“我起初只是准允打开南北两库，没想到后来四库皆被他们强行打开，也怪我军令不严。”


诸葛亮沉沉地说：“主公该知，分财令一旦下达，便由不得人了。人人为图财，纵有军令在身，倘为财死，也当铤而走险，此一库财不足，则会寻他库，莫说是四库，便是百库也会被士兵们打开。”


刘备沉默着，半晌，才说道：“但我曾向三军许下过分财之诺，怎可罔顾誓言而不兑现，刘玄德不做言而无信之举！”


诸葛亮嗓音低沉：“亮知道主公重情重义，然则，主公有没有想过，国库一旦空虚，拿什么养兵养民？若是忽遇饥馑荒年，何来赈济之财？民不得赡养，一旦激起民怨，这千里沃野便成赤地！”


刘备低了头，手上的马鞭扯得紧紧的：“可如今拿也拿了，总不好从士兵手里硬夺回来吧？”


诸葛亮沉重地叹息一声：“初时便不该许下掠财之诺，如今更不该任由士兵横夺府库资财，既然事体俱成，只得再谋良策，希望能亡羊补牢。亮只是希望主公以后行事当三思，不可率然而为，成基业难，守基业更难！”


诸葛亮的话语重心长，一字字都敲在心上，刘备默然思忖许久，振声说道：“孔明苦心，我已尽知。”


他因想和诸葛亮谈事，干脆和诸葛亮一并坐在箱子上：“孔明，我想辟董和入公门，与你同署左将军府事。”


诸葛亮听说过董和的名头，他在益州出仕多年，所在之地皆移风易俗，为官威而不犯，最为黎庶称道，士林中的口碑也很好。因听说刘备要辟董和，他自然赞同：“董和一向有清誉，在士林中名望很高，主公所辟甚好。”


诸葛亮也恰好有事要说，说道：“亮也正好有事欲与主公相商。”


“是什么？”


“亮想请主公颁布丈田令。”


“丈田令？”刘备不明所以。


诸葛亮已想得很成熟了，说起来并不滞涩：“亮此次案行乡里，几日过往，最切身之感乃益州最大民困是为土地兼并。豪门大户凭恩荫或强权大占良田，隐瞒田亩，少交或不交赋税，致使国家赋税空虚，益州田土之数多年来含混不清，故而需重新丈量土地，以增赋税。”


刘备沉吟不决：“丈田涉及豪门大族，一旦隐田曝露，利益受损，只恐骤然颁令，阻力重重，难以成事。”


诸葛亮却没有犹豫：“主公所虑为是，丈田有一弊二利：一弊者，豪强不服，或会啸聚而生事；二利者，一可增赋税，二可收民心。然则任凭是铜墙铁壁，总会有缺漏处，不从此缺漏处入手，旧基不平，新基不建！”


刘备顷刻明白了，诸葛亮主张丈田暗含两层意思，第一层是为增加国家赋税，第二层是拿土地核准当突破口，向不服膺的豪门开刀。他心里透亮，但忧虑却还像白云上沾着阴影：“虽有大利于国于民，奈何事涉私利，会不会引起骚动？”


诸葛亮笃定地说：“只要主公心无别虑，则亮当不顾而当之，所谓骚动者，可化而解之。”


刘备被诸葛亮说动了，他当下拿定了决心：“好，我便将丈田法权交给孔明！”他微微停顿，“我也还有一件事要说，三日后我在府中设宴款待益州旧耆豪门。”


诸葛亮有些疑惑，道：“主公这是……”


刘备双眸似井，幽幽的光让人猜不出心思，若有若无地说：“摸摸这群狐狸的尾巴。”


诸葛亮也明白了刘备的用意：“主公要摸尾巴，亮愿为主公前驱。”


刘备瞧着诸葛亮额上的绷带，体恤地说：“你就不必去了，在家好好养伤吧。”他不禁一叹，动容地说，“你这伤记在我头上，我若是不能坐稳益州，便对不起你白白受的伤。”他说得字字用劲，下决心似的握紧了拳头。


※※※


堂皇的益州牧府门庭若市，往来车马压得门前直道不住颤栗。府中僮仆忙得脚不点地，一面恭迎贵客入府安坐，一面招呼人手寻地安置高车驷马。那番火热景象惹得路人驻足，忍不住暗自叹息，真是一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今日新任牧守在府中大宴益州豪门耆老，益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益州牧的邀请，有人欣然赴宴，有人踟蹰再三，有人推辞不往，十停人里到底来了六停，剩下四停持着观望心，还想看看风向。这么早就倒向新主人怀抱，未免太跌份。


自益州易主，各方势力成了搅浑的池子里的鱼，在混乱中各自寻求着新的庇护。旧秩序已如砸烂的瓦石，在荒草连天的故人坟茔间奄奄一息，新秩序却刚挖开地基，到底会成怎样的规模，却似空中楼阁似的莫能明晓。


此时府中宾客盈堂，侍奉酒宴的侍女纤影穿梭，早为各位贵客置好肴馔美酒，主人却还没到场。众人揣着异样的心情，有熟识的便特意挨坐在一块儿，彼此小声地议论两句，揣度着这场宴会到底是迎宾宴，还是鸿门宴。


门外人影忽地一晃，众人原来以为是刘备来了，刚要起身参礼，却都像新生的柳条遭了洪水，统统没了生气。倒不是因为来的不是刘备，而是刘备的身边跟着法正，两个有说有笑地走进来。有人想起“法中官”的玩笑，忍不住笑出了声，刘备却像是没听见，依旧和法正相随而入，一路走，一路和各方人物堆出笑来寒暄。


他其实一直在心底暗暗计量，益州的豪门、公门的旧臣，他都派人送了拜刺去府上，可到了宴会这一日，近一半的客人没来，来的人也各怀鬼胎。其中东州派和西州派各占一半，这两派自刘焉时便斗鸡似的互不相让，如今刘璋远走南郡，东州派的靠山倒台了，西州派的靠山却还没着落。两派都处在岌岌可危的悬崖边，说不定会联合起来对付荆州新贵，益州局势错综复杂，形若对弈，一步下错，终盘再也难以挽回败局。


刘备明镜似的清楚这些旧臣豪门的盘算，不来的是对刘备有戒心，或者还以为刘备的江山坐不稳，许是哪个时候就崩塌如决堤。来的也在岸边观望，怕下水湿了脚。他因见白发苍颜的许靖竟然来了，心里倒是一喜，亲自搀扶到贵宾席位坐下，又亲自斟酒奉觞祝寿。


许靖受宠若惊，一迭声地推让：“不敢不敢。”


刘备先做了一番尊老的姿态，又招呼诸位不必客气。法正奉了主意，挨桌敬酒，绽出盈盈笑脸，一丝儿刻薄话风凉话也不说。众人却觉得别扭，像对着一只绿头苍蝇，饮下的醇浆油腻得恶心。


宾客里站出一人，却原来是李邈，他捧酒上寿，恭恭敬敬地说道：“左将军得掌本州，特此为贺！”


刘备不推辞，他虽笑吟吟地接受了李邈的奉觞，却总觉得李邈不怀好意，那笑里总像藏着刀。


李邈见刘备受了自己一爵，说话也很客气，因而道：“素闻左将军有胸怀，敢担当，能容人所不能容。今蒙将军盛情，得赴此宴，邈有几句肺腑之言。若言之，恐将军有斯赫之怒；若不言，恐伤将军待士之情，故而踌躇。”


第一波冲击浪潮到来了，刘备微微一挑眼角，不动声色地微笑：“汉南有话便说，孤洗耳恭听！”


李邈郑重一拜：“如此，邈斗胆言之。不知将军视振威将军为何人？”


刘备沉住气道：“同宗肺腑耳。”


李邈咬着唇角一笑：“诚然，将军视振威将军为同宗肺腑，振威将军也视将军为同宗肺腑，故而振威将军委将军以讨贼。奈何元功未效，先寇而灭，邈以将军之取鄙州，甚为不宜。”


刘备咔的一声抓紧了酒爵，若不是那收得紧绷的心只是那么轻微的一个松动，他几乎将酒爵砸去李邈脸上。他原来以为李邈不过是恃才傲物，却没想到他竟敢当众挑战自己。


这简直是公开的挑衅，这不仅是在哗众取宠地出风头，更是在威逼一个君主的威严。


满座之人都在看刘备，一双双目光像钻子似的，在刘备的身上来回凿掘。刘备感觉得出他们那目光中异样的意味，你准备把李邈怎么办，你敢不敢当场杀了他？


刘备仿佛全身的肌肉都缩进了血里，眼睛被热雾蒸熨了，李邈的人影像畸形的灯光般，忽而飘左，忽而飘右。他在脏腑里用尽力气呼吸着，把自己疯狂内缩的身体一点点撑开。


“哦，你退下吧。”他很淡地说，而后抬起手饮下那一爵冰冷的酒。


没有想到刘备竟然如此平静，既不动怒，也不争辩，李邈有种精彩表演无人赏识的沮丧感。他当众挑衅就是故意给刘备出难题，他便要摸摸刘备的肚量到底有多大，倘若惹急了刘备，致使脑袋搬家，也无所谓。他不怕死，如果因为说实话而血溅于市，彰显了暴君的昏庸，却为自己博得万古长存的美名。博名是他们这类文人的至高梦想，因而不惜哗众取宠，不惜数黑论黄，不惜颠倒是非，不惜信口雌黄，外表装裱得精美高贵，蒙了无知者前赴后继，里边揭开了，只是市侩的黑面，却还不如卖浆老妇实在。


可惜刘备不吃他这套，他没有见识过刘备的忍耐力量。五十四岁的刘备有近三十年的时间在隐忍，他无数次敲烂自己的骨头，和着自己的血肉一并咽下，明明心里苦比黄连，脸上还谈笑风生，若无其事地与仇人推杯换盏。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众人喝着闷酒，却闪烁着心思，他们其实很想看刘备发作，奈何好戏没看着。李邈头一个冲出来发难，刘备恁不接招，菩萨似的宽纵着世人无知的谩骂羞辱，到底有些沮丧。


本来淹没在众中的李严却站出来了，满脸含笑地说：“诸君，当共举此爵，以贺益州得明主所照！”


他这是要显出他和新君非同一般的关系，其在刘备心目中的地位可与法正比肩，更想缓和此时的僵局。他毕竟是益州旧臣，这种纠纷局面正是显出他平息矛盾能力的绝佳时候。


底下却有人在冷笑，仿佛沙粒在开水里翻滚，还捞不出来。李严便是聋子，也听出来了，他扭过头去，别人没看见，偏偏看见黄权。


那声冷笑也许不是黄权所发，可李严对黄权有芥蒂，先入为主地以为是黄权和他作对，他对着黄权吊起了恶狠狠的笑。


黄权却不看他，他忽然站起来，像从盐井里喷出来一股斗牛之气，大声道：“左将军，权有一言，权衡多日，望左将军宽怀纳之！”


这是第二波冲击！


刘备听说过黄权曾劝刘璋阻刘备入川，双方交战以来，诸郡县望风影附，唯有黄权一直拒守广汉，闭城坚守，直到刘璋稽服，传书诸城弃杖归降，才开城谒降，这番刚烈风骨让蜀中人士大为赞赏。


刘备瞧着黄权那斗牛似的冲劲，说不得是该生气还是该佩服，他平静地说：“公衡有话但说无妨！”


黄权没有李邈虚伪的作态，明明存了刁难的恶毒心思，还要装出彬彬有礼的君子风度，他开门见山地说：“听闻左将军近日大开成都府库以飨士卒，东西南北四库藏帑抢劫一空。左将军执掌益州时，曾说与我益州秋毫无犯，而今旬月未到，便已使天府富庶荡然，左将军欲造福于民，便是留给我益州百姓四座空库吗？”


这质疑不仅大胆，而且切中要害，座中诸人都在心里拍起了巴掌：好一个有胆识的黄公衡，刚一出言便掐住了死穴，瞧你刘备怎么回答，又如何弥补这自作孽造成的祸害。


刘备一点儿波澜也不显，语调沉稳地说：“公衡所言，孤已知矣。”他说得很轻浅，虽然是回答，却像白开水似的，没有什么内涵。


“左将军，我益州府库有亿兆之多，一朝横夺，何日能补足！”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请将军颁下军令，让士兵归还藏帑！”


“益州百姓翘首以盼左将军仁风，如今贸然分财士卒，令人寒心。”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这一下连黄权也始料不及。他左右看了看，也不知是谁在发难，他本是为义愤不惜捋龙鳞，却惹来一场等待许久的锣鼓大戏。


刘备彻底清楚了，他本来想摸尾巴，却摸出了血淋淋的心腹。看来这帮耆旧是有备而来，要出尽他刘备的丑，拿他当刘璋那般没主见少刚断的软蛋，以为众难齐发，他便只有妥协，要么被他们赶走，要么做豪门的傀儡，任由他们踢打。


法正忽地弹起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今日是左将军设宴款待旧臣，尔等却突作讼状，当左将军府是有司公门么，当此宴席是郡县牢狱么？”


他因见众人不服气地要申诉，也不待他们开口，狠狠地撩着话：“你们要诉冤，明日去我府中送诉状，我为蜀郡太守，无论是成都府库分财，还是成都府库杀人，都归我法正管。此处不是申诉之地，也不是申诉之时，若有不服者，现在便可随我出去！”


法正这一番杀气腾腾的蛮横警告，是威力赫赫的雷，震得一干本想混乱摸鱼的耆旧们都缩了回去，心里自然会歹毒地骂上一声“龟儿子的法中官”，可谁都没胆子压下法正的气势，也不想当出头鸟。法正是睚眦必报的横脾气，得罪了他，明早上脑袋还在不在也未可知。


法正捧起一爵酒，半威逼半邀请地说：“今日只为欢宴，请！”


众人虽然不服顺，可还是饮下了这苦酒，到底在人家的地盘上，又摊上一个可为私仇而断头的真小人，也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恶气。


刘备莫名地笑了，众人的各色情态，他全部收在心底，法正这柄利剑的用处，他也领会了，除此外，尾巴真的不好摸。


※※※


酒宴散了，幽幽的灯光在厅堂内飘荡，仿佛被宾客遗弃的影子，还残存着扎眼的戾气。


刘备静静地凝视着那满地打转的光影，轻声道：“孝直怎么看？”


法正道：“黄权是为公而言，此人可用。”


刘备笑了一下：“有见地，人皆言法孝直心存私利，罔顾公义，吾独知孝直之心坦荡，快意恩仇，直爽不拘礼法，世人俗念，岂知赤心。”


被刘备不遗余力地夸赞，法正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掩饰着笑了笑，又说道：“其余人，或者附从，或者想浑水摸鱼，李邈之徒，只为博名耳，不足为虑！”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难对付的是谁？”


“今日未曾出面者。”


“是谁？”


“庞羲、吴壹、刘洵、李异诸人。”法正一个个把名字念出来。


刘备回想了一刹，这些益州势力最强的豪强今天竟一个也没有来。有的寻了由头，有的甚至连理由也懒得说，干脆不理睬。今日到席的是掀不起大浪的虾米，真正的大鱼全藏在幕后，他们不露面，想找茬给他们栽罪名，或者存心结交，都不可行。


“豪强之家盘根错节，若甘心服膺，则益州稳如泰山，若不肯服膺，纵得益州也不安稳，又不能苟且妥协，难办呐！”刘备怅然叹息。


法正沉着地说：“主公，你居中斡旋，恶名由我来背，我一定将这帮豪强连根拔起。”


刘备却摇摇头：“不，孝直可对付小户，不可对付大户，豪强势力太大，纵用非常手段，也当使他们心服口服。”


“那，主公以为该如何？”


刘备背着手，一字一顿道：“对付豪强非易事，这事儿让孔明去办。”他并不解释诸葛亮到底有什么好办法，却转过话题，“孝直，我白嘱咐一句，忍一时之气，勿为自己留下遭人攻击的把柄。”


法正一愣，他听出刘备这是在劝讽，他本想刨出个究竟来，可刘备却做出了不欲多说的模样，瞧着地上疯狂舞蹈的光影莫测地笑起来。

第十章 逼死旧僚法正惹祸，本土势力借机谋乱


夜里下了一场秋雨，清晨时雨才缓缓收了，冷飕飕的雾气带着残剩的雨丝满地里飘洒，天上霾云未散，低低地压了下来。


法正撩开帘子，瞧了一眼阴霾沉沉的天气，怨道：“鬼天气！”


他昨日本和刘备约好要去锦屏山郊游，哪知道傍晚便下了雨。这雨一下则是一夜，黎明虽暂时停了，可天气却始终阴沉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又飘起雨。即使不下雨，路面潦水潢潢，平地里走上去尚且一步三滑，何况是去爬山呢。


适才刘备着人传话，说是今日不去登山了，等天气放晴再说吧。法正口里应着，心中却很沮丧，想着好不容易得个闲暇可以和刘备去赏景，偏生老天不开眼，硬把他的兴致都浇灭了。


对这个主公，他既崇敬又感激，彼此的关系则既是君臣又是朋友。以往在刘璋手下，他因狂傲悖谬，颇遭益州臣僚的排挤，明明自认智术一流，偏被冷落在一边，得一个不上不下的小官身，不死不活地顶着那些个白眼苟活着。他曾经懊丧自己怀才不遇，空有抱负终究是竹篮打水，直到他遇见刘备，命运在一瞬间发生了改变。


偏偏就是刘备，也只有刘备能容忍他的狂悖无行。刘备本就是个豪爽不拘于世俗的仁侠性子，法正的与世不容正是投其所好，大概在刘备心中，除了关张诸葛，第四个便是法正了。


刘备很喜欢和法正在一起，法正不像诸葛亮，用许多的规矩道理框定他，这样不能做，那样不可想。而法正从不管这许多规矩，他把世俗礼秩踩在脚下，满不在乎地取笑挖苦那些死守规则的迂阔老儒。在诸葛亮的身边，刘备受到太多的约束，身上背负的枷锁太重，一旦有一个人为他松开枷锁，哪怕只是短暂的，也能让他获得由衷的快乐。


法正让他感到一种轻松，这种轻松是诸葛亮不能带给他的，诸葛亮本身是一个太过沉重的人，他的沉重会让身边的人体会到一种压抑感。


遇见诸葛亮，刘备无拘无束、任性妄为的生活便结束了，是诸葛亮给他套上了世俗的枷锁；遇见法正，则把他埋藏深久的对自由的向往挖了出来。他把自己剖成了两半：一半属于诸葛亮式的沉重；一半属于法正式的轻松。


对于这些，法正模糊地感觉得到。他知道刘备对诸葛亮很倚重，倚重的程度是他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但是他也清楚地明白，他带给刘备的轻松，是诸葛亮永远做不到的。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脾气，傲岸不羁，清高自负，他讨厌许多人，许多人也讨厌他，但他从不忌恨诸葛亮。因为诸葛亮像是一本条分理析的法律文书，不偏颇，不徇私，不嗜欲，对于一个几乎没有私欲的人，法正是不会讨厌的，甚至还会产生由衷的钦佩。


有时，他很是想不通，上天怎么会造出诸葛亮这种人，公正无私、清廉无欲，处事为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可便是这没瑕疵反而成了最大的瑕疵。


因为，一个人若没有了缺点，那就失去为人的喜怒哀乐的起落，残缺才该是真实的人生。像诸葛亮这种人可以作为完美的模范供人敬仰，但是这种人都活得太累，得不到人生的大快活。


想到这里，法正生了一个念头，喊道：“来啊！”


府中主簿踮着脚尖跑来，腰弯得很低地说：“将军请吩咐！”


法正掸掸衣袖，漫不经心地说：“传府令，府中僚属立刻到府，今日府中议事，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到，否则，自系入狱！”


主簿悄抽了一口冷气，知道法正又要找茬儿收拾人了，他打了两个哆嗦，也不敢说什么，绵羊似的一颠一颠地走了。


法正仰着头，脑子里慢慢地浮现出几个名字，眉眼隐没着一丝阴冷的笑。


※※※


“会事！”主簿齁齁的声音旋转着飘了出去，拉磨似的在屋子里来回摇晃。


大厅内，法正向西一落，眼睛轻佻地扫下去，一个人头一个人头地数下去。


“郑丞怎么没到？”手在凭几上一敲，小小的声音让一众僚属都打着寒噤，犹如冷剑悬顶，哪个敢回话。


法正冷笑：“怎么，托大了？一个小小治书，本府会事，居然敢不来。他既是不乐意入府做事，又何必虚挂着个官身，不如回家读书，倒能博个隐士的名头！”


底下的僚属个个噤若寒蝉，听得法正尖酸刻薄的讽刺，背脊骨溜上一股冷气。


这一段日子，法正频繁黜退掾吏，又不断新补官职。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曾经得罪过他，或者无意中得罪了却并不自知的益州旧吏，法正将他们收在府中，变着法子折磨，稍稍一点小错便受严惩。黜官还算轻的，有几个掾吏已被押进了成都大狱，家里人去申冤，统统被拦了回来，说是这些官犯乃大奸大恶，岂能讼辩，状书也被扔了出来，有敢在有司府门外逗留不去的，一顿板子打出来。


有司摆明了偏袒法正，执法不公，谋事不正，但谁都知道法正是益州新君的心腹。如今荆州新贵全掌益州权柄，益州故人都被排挤冷落，得罪了法正便是得罪了新贵势力，只好哑巴吃黄连，咽下这无边的委屈。


正是兢兢战栗之时，门口的铃下却宣报：“治书郑丞到！”


法正冷笑了一声：“来得好！”这古怪的笑声越发让厅里的僚属毛骨悚然。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半身都溅了泥水，走一步留一步的水印，想是路上赶得太急，雨天里路滑，或者曾在雨地里摔了一跤，后腰以下染满了黑污。


“郑丞晚到，牧守见责！”他在厅中站定，说话的气力还不足。


法正挑着眼睛从上向下一睨：“治书郑丞，如何晚到？”


郑丞拜道：“属下的家住得远，赶不及，望牧守见谅！”


“家住得远？”法正一棱眼睛，“府中僚属都到了，独你延期，只你家住得远么？”


郑丞被骂得一抖，心里又气又屈，忍着平静说：“实因属下家远，府中传唤到令，已近半个时辰，再从家到府上，一路急赶，也赶不上了，牧守若是不信，可问信使！”


法正咬牙冷笑：“照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整你，明知你家远，还让你按时入府？”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郑丞着急了，脸颊上飞起了两团红。


法正哼着冷冷的声音：“不是这个意思，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他扬着脸，刀子一样的目光劈下去，“知道什么叫君子守期么？期而不至是为大过！若是行兵打仗，约期不守，一旦贻误军机，你能担得起这个罪责？读过兵书么？所谓‘出国门之外，期日中，设营表，置辕门，期之，如过时，则坐法’！知道什么意思么？就是说，守期毋改为将令之威，兵士之信！一国、一军、一府皆以守期为本，不守期即是不守信，孔子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又云，‘忠，仁之实也。信，义之期也’，无信立，则国、军、府亡，国、军、府亡，你又去哪里安身立命？”


犹如簸箕筛豆子“噼里啪啦”作响，法正从守时说到治军治国，兵家、儒家齐数道出，直听得人晕头转向。


郑丞涨红了一张脸，他是个雅性温润的儒生，哪里受过被人当众辱骂，直气得眼前发黑，若不是撑了一口气，险些晕厥过去。


法正倒完那些炒豆子似的话，声音冰冷地抛下去：“郑丞，你可知罪？！”


郑丞一捏手掌，扬声道：“属下无罪！”


刹那间，厅里的属撩都呆住了，法正也瞪大了眼睛，一个小小的治书，就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居然敢公然反驳他，吃了豹子胆了？


“无罪？！”法正刁着声音说，“你一不守期，二不遵上峰命令，如何无罪！”


郑丞一仰脖子：“属下一得召令兼程赶路，不顾雨天泥泞，路途蹇涩，如何是不遵上峰命令？将军不量臣僚苦衷，迫属下行不能之事，初不豫上，末而责下，如何倒是属下不守期？”


郑丞一席话言词激烈，语带尖刻，俨然不把法正的训斥放在眼里。自法正初除要职，开府行事以来，还没有一个人敢当众顶撞他，这郑丞却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厅内僚属都不由得为郑丞捏了一把冷汗。


法正脸色铁青，点着头阴笑道：“好个巧佞之徒，满口的欺诈妄语！”


郑丞回顶道：“属下所言俱是秉心而论，何来巧佞欺诈之断，牧守欲行欲加之罪，郑丞无话可说！”


法正的怒火瞬间爆发，猛地一拍凭几：“欲加之罪？好，我今天就是要定你的罪，郑丞，你一个小小六百石，居然敢咆哮公廨，抵牾上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芝麻大点的小官，敢在我面前猖狂，可别以为现在还是刘季玉掌控成都。如今新主新政，节度明断，法秩井然，可由不得你们这些狂悖旧臣摆老资格。若是知事，该敛了锋芒，一心为公，别妄想翻天，什么东西！”


法正的挖苦嘲讽不仅打在郑丞心头，也打在满厅僚属的心头。人人都听出法正是在借机发挥，把那旧日的怨愤宣泄在他们这些刘璋旧臣身上，暗里不禁担忧着自己从前对他的冲撞严不严重，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郑丞。


郑丞一张脸忽而白忽而青，眼睛蒙上了一层泪水，死命地强撑着没让眼泪滚落，全身却不自禁地颤抖。


“来啊，征郑丞付于有司按察罪行！”法正拍案大叫，绝寒的目光利箭般射得一厅之人全缩了头。


门首亲兵一拥而入，正要反剪了郑丞的胳膊押走，郑丞忽然一个仰身，目光直直地盯着法正，高声叫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乃一堂堂儒生，怎能任由司法小吏榜掠夹楚，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岂能蒙垢而苟活！”他朝众僚属一拱手，“郑丞先去一步了！”


他挺身迈步，朝着那房中一根粗大的立柱一头撞去，霎时，声振云霄，血溅三尺！


满厅的人都惊得齐声高呼，法正从座位上弹起，傻呆了半晌，才面色惨淡地说：“他、他死了没有？”


有亲兵过去一探郑丞的鼻息，禀道：“将军，他死了！”


厅内发出了低沉而哀痛的叹息，法正颓唐跌坐回去。这一幕太突然，太触目惊心，他根本没料到郑丞会这样刚烈，以往拿下的僚属也不少，哪一个不是哭天抢地地求饶，只有这个郑丞以死抗争，真没想到啊……


他强撑着硬气说：“死就死了，一个，一个微末小吏……”话虽这样说，心里却发了虚，悄悄窥伺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郑丞，乍看见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像是在仇恨着自己，浑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再不敢看第二眼。


※※※


“嘭！”髹漆大门重重关上，门后推出来一个浑身缟素的女人，里边搡人的力量很大，直推得她踉跄着摔下台阶。一身孝服裹了满地黑灰，手腕也蹭破了皮，她却浑然不觉，爬起来冲上去敲门，哭喊道：“大人，民妇冤枉啊，求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大门紧闭，任由这女人使劲敲打，撞得门楣上的灰尘噗噗落下。门首蹲踞的獬豸石像冰冷地注视着女人的悲号，阳光洒在它锋利的尖角上，显出一半明媚一半晦暗，仿佛一把雪亮的钢刀将这角切成了两半。


门终于开了一个缝，露出半张阴森森的脸，不耐烦地说：“你还不走？大人说了，你的讼状不能受理，快回家去吧。再在这府门滋事，判你个妨碍司法的大罪！”


妇人正要说话，那门缝已紧紧合上，她抓着门环来回摇晃，凄厉地喊叫道：“求求你们开门，我丈夫死得冤，为什么不受我的讼状？”


她敲得那门震天响动，哭喊声传得一街知晓，惹来越来越多的路人围观，蓦地，半扇门嘎地开了，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兵，拎起妇人的胳膊，丢抹布似的扔下台阶，恶狠狠地撩下一句话：“再敢滋扰府门，大罪不赦！”“砰”地重又关严了门。


妇人摔在台阶下，疼得她半晌也没力气站起，有围观的几个女人瞧她可怜，小心地扶了她起来，给她拍去身上的尘土。


“这位大姐，你有什么冤屈，为何频频撞有司大门告状？”有人好奇地问。


妇人抽泣道：“妾身丈夫是扬武将军府中治书，前日因一事不合，被扬武将军逼死。妾身为夫申冤，呈状有司，不料决曹却不受讼状，几番求告，就是不肯受理……”


有知事的人道：“扬武将军？便是那个法正么？”


身旁一个人慌忙道：“禁声，怎能直呼他的姓名，你就不怕么？”声音低了下去，“他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一个苍颜老者走过来，劝道：“闺女，我劝你一句，这状还是不要告了，回家去将你丈夫好生安葬，自己好好过日子吧。”


妇人不解，疑道：“为何不告？”


老者道：“你不知么，扬武将军是谁，益州新君的心腹，自荆州人占了咱们益州，新贵得势，权压益州，他们官官相护，你得罪不起！”


“难道天下就没有个说理的地方？”妇人不甘心地说。


老者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是荆州人的天下，哪里有我们益州人说话的份！”


“是啊，这帮荆州人怎会管咱们益州人的死活！”有人附和着。


“这群荆州狗，占了咱们的地盘不说，还要咬人！”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了深深的愤懑。


辚辚的车轮撵着青石板路缓缓驶来，车棚上悬吊的铜铃当摇摆不定，发出丁丁的清音，马车在府门吱棱一声停住了。车夫收了鞭杆，跳下车摆上一根矮几，那车帘一掀下来，一个官服华丽的高大男人踩着矮几款步下车，他抬目瞧见门首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影响了官廨威仪，不由得眉头一皱，啧地哼一声。


有人睨见来人，悄问道：“他是谁？”


“呀！”那老者低呼道，“闺女，你不如去求他吧。”


妇人茫然地摇头：“我不认识他，他是谁？”


老者道：“他是彭羕大人，是咱们益州人！”


“对对，益州人该帮益州人，你去求他，他定能说上话！”人群纷纷怂恿着。


妇人被说动了，匆匆地走向彭羕，扑通跪了下去，哀凄地说：“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彭羕吓了一跳，噌地退后一步：“你是谁？要做什么？”


妇人嘤嘤悲泣道：“民妇是故治书郑丞的未亡人李氏，民妇丈夫本为扬武将军府中僚属，前日因一事不合，被扬武将军逼死。民妇求告无门，申冤无路，只得求于大人尊前，望大人能体察民妇丈夫的天大冤情，为民妇申冤！”


彭羕慢慢地明白过来了，妇人伤绝的哭泣并没有在他心里激起怜悯的情绪，反而又增添了几分厌烦。这一段日子以来，不知有多少人频繁在他面前抱怨法正的骄横跋扈，指望着他能在刘备面前进言。毕竟他得刘备赏识，若是他能稍有劝谏，或者刘备会饬诫法正，也不至弄得成都大小属僚人心惶惶。


对这些人的明求暗告，他都敷衍搪塞了过去，瞧着这些个惊弓之鸟，他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颇为幸灾乐祸。这些人过去哪个不是刘璋手下志得意满的重臣，都曾明里暗里嘲笑排挤过自己，如今政权更迭，他们都失了势，而自己却平步青云，一步步将他们踩在脚下，一洗往日的耻辱。法正越是将这帮益州旧臣收拾得狼狈不堪，他越是感到痛快淋漓，就仿佛是自己动了手一般快慰。他怎会大度地为他们求情，岂不是把昔日满腔的怨恨都丢弃了？


他的面色微微冷了：“你说的事，我也有些耳闻，但此为刑案，你如何不去找有司，反来求我？”


妇人期期艾艾地说：“有司不肯受理，民妇不知归路，只好求于大人，望大人体恤！”


彭羕盯了一眼妇人，这女人不过二十来岁，姿容明秀，眼眸中秋波生晕，兼之梨花带雨，悲凄声声，却是个袅袅弱弱的病西子。他不禁惋惜，可是便宜了郑丞那个迂生。记得这迂阔的儒生还曾嘲笑过自己，前日听说他赌气撞死了，自己还暗自笑了很久，不料今日却遇上郑丞的妻子，更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娶了一个明艳佳人。


他一面打量妇人姿色，一面正声道：“有司不受理自有其道理，你丈夫咆哮公廨，违逆上官府命，上官加以严词训斥，他倨傲不从，自绝于世，只能怨他自己！”


“可是，若无扬武将军强罪而责之，民妇丈夫怎会自绝！”妇人的语气激动起来。


“下属有差，上官自当申饬，是你丈夫自己想不通，扬武将军何罪之有？”


“扬武将军逼死人命，怎么不是罪？无论官职大小，人命攸关，岂能视若寻常！”妇人不依不饶，语气严厉得毫不留情。


彭羕一时惊异，郑丞是个刚烈脾气，娶个老婆也这么刚直，夫妻果然是绝配。他沉了脸色说：“你这妇人好不通情理，明明是你夫违令在先，上官加以斥责，他却赌气擅行自绝，倒有逼迫上官之嫌。有司未定你丈夫威逼上官之罪，你却恶人先告状，成何体统？我劝你及早归家，为你丈夫留存点体面！”他带着痛惜的表情叹了口气，抬腿便走上台阶。


妇人呆呆地跪在地上，一声连着一声的抽搐，彭羕的话彻底粉碎了她心中残存的最后希望，什么益州人帮益州人，到底是官官相护，权权相易。什么民心为本，什么官为父母，什么法无私欲，都是冠冕堂皇的欺哄，天底下哪有什么公正？再大的冤屈也只能深深地埋在土里，和死去的人，和许许多多蒙冤死去的人们一起，被纸醉金迷的官场恭维遗忘掉。


眼泪渐渐地风干了，她忽然变得异常地镇定，缓缓地立起身体，拂掉衣衫上的灰尘，庄重、严肃、美丽的脸上带着绝望而平静的微笑，她深情地对着空气里的虚幻影子说：


“郑郎，等等我……”


突然，她从怀里擎出一柄匕首，刹那间，寒光闪闪，对准心窝狠狠地扎下，骨骼之间一片粉碎的清响，她直直地扑倒在地，身体猛地蜷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慢慢地没了声息。


围观的人群都惊得呆如木鸡，须臾，见那妇人卧倒不动，浓烈的血从身下缓缓流淌，汪在大块的青石板路上，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有人惊叫，有人叹惋，有人哭泣，更有人愤怒，有人怨恨。


“为什么不受她的讼状！”


“逼死两条人命了！”


人群沸腾了，悲愤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染，不知是谁呼喝了一声，所有人都呐喊起来，有人踢倒了门口的行马，数根木栅栏摔成了几截。


彭羕正站在大门前，一只脚才踏进门槛，妇人竟自杀身亡，本就唬得他神魂俱散，此刻见群情激愤，大有冲入官府闹事的架势，胆战心惊地说：“你们要做什么？”


人潮狼群似的涌了上来，他吓得面如土色，慌忙地闪进门后。门里的狱兵拼命顶住了门，扛起粗大的门闩插紧，两扇门还是颤颤抖动，波浪似的力量压得那门往里弯。


人群挤在门首，无数的砖块木条砸了上去，“乒乓”的响声震得门楣晃动。碎木石在门上砸出了一条条纵横阡陌的印子，仿佛是刀砍斧凿般。


有人朝那獬豸石像吐了一口浓痰，大吼了一声：“荆州人，滚出益州！”


“荆州人，滚出益州！”更多的人咒骂起来，愤怒的声音在疯狂地膨胀，仿佛积蓄力量的山洪，不断地冲撞着脆弱的堤坝，在某个时刻将决堤而泻。


※※※


秋雨缠绵如透明的蚕丝，在凉悠悠的风里扭动着轻盈的身姿，雨声轻柔宛转，仿佛闺中女子的吟唱，隔着竹帘听着她的优美声音，却不知她的姿容。


一只手在竹简上轻轻划过，目光缓缓地落在一行行字上：“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说得好！”看书的人情不自禁地夸赞道，目光向后慢慢移去，一册末了，再从案上取来下一册。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口里喃喃念叨，唇边洋起了淡淡的微笑，轩窗外随风飘进来几缕雨丝，水滴润湿了竹简，手轻轻一抹，凉丝丝的。坐倚轩窗，听着雨声安静读书是一种逸乐的享受，凉风徐徐拂来，还能清醒头脑。


这套《老子》看了不知多少遍，几十年战乱奔逃、宦海沉浮，总是随身珍藏，闲来必要捧书品味，每次读都能生出新的感识，仿佛一座取之不竭的宝藏，年岁弥增，越能体会出这宝藏的价值。


“大哉斯言，无为至善！”他自言自语地说，蒙蒙细雨被风吹入，洗涤着他清癯苍老的脸。


外面有仆役在门口轻声喊道：“主家！”


他从书上抬起头：“什么事？”


“有客造访！”


“谁？”


仆役递上了一扎名刺，他握在手里，十来片薄竹简沉沉的压手，一片一片地去看上面的名字，似笑非笑地说：“全来了！”


他把名刺摞好放于案头，目光停留在书简上，那是一行字：“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露出了老到的笑容，慢腾腾地说，“让客人都去东苑，好生招待着，我马上就去！”


仆役答应着离开了，他将书简卷好，敲击着笑叹道：“老子啊老子，又得耽搁读书的时间了！”


他背起了手，缓慢地走出了房间，顺着长廊向东苑走去，轻而软的风雨声犹如悠扬的钧天雅乐，让他的脚步轻快起来。


才到东苑门口，便听得里间的嗡嗡人声，仿佛是聚集了一群蜜蜂，拍打着翅膀正在花丛中采蜜。


他在门外整了整衣冠，无声地跨过门槛，含了柔和的笑说道：“诸位见礼了！”


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恭敬地参拜行礼，参差不齐的声音都礼貌地喊道：“许公！”


许靖对他们频频颔首，他年近七十，虽然华发霜白，但并不显得衰弱，言行间自有一种矍铄清爽的气魄。


他向西而坐，举手招呼道：“诸位不必客气，都坐！”听着窸窸窣窣的落座声，含笑的眸子逐一地打量着来客。来的全是益州豪门，有些是几代根植益州的当地望族，有些是刘氏父子经略益州时豪富的东州客，这两派人当年可都是誓不两立的仇敌，今日竟然愿意同处于一个屋檐下，真是值得玩味了。


许靖笑道：“老夫犬子染疴，心思浮乱，一向不曾出门探望朋友，却劳动诸位亲自探访，实在有愧得很！”


底下一片推谢声，脸上都挂了和煦的笑，虽然笑容里都藏着虚伪。


许靖瞅着这一张张伪善的笑脸，心底清楚得像镜子一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笑吟吟地看住一个人，神貌劲健，面容威仪，他笑问道：“子远也来了，你父亲一向可好？”


吴壹听许靖问他话，忙道：“托许公惦念，他老人家还算硬朗，上个月有些痰症，现在大好了！”


许靖关心地说：“痰症啊，无妨，我这里有二两阿胶，你带去给你父亲熬汤，最能清肺止咳的。”


“谢许公！”


“客气什么，你我两家世交之谊，何须言谢！”许靖笑吟吟地说，目光又一转，“伯和也来了，你前日从巴西回来，我因犬子抱疾，也不曾为你接风，见谅！”


庞羲半仰身体，参礼道：“不敢，许公事烦，区区小可怎敢劳动许公！”他秉性骄豪，但在许靖面前，不免也要收敛狂放。


这帮人听许靖一个劲地拉家常，扯闲话，大有把这在座诸人一一问候一遍之意，都不免着了急。可许靖毕竟是望族长者，名望不仅翘楚益州，甚至在曹魏都备受尊崇，他不罢话，没人敢擅起话头。


“许公！”一人呼道，声音亮得像春雷。


许靖睃了目光一瞧，原来是刘洵。他也是东州客，当年因与刘璋父子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从中原来到蜀地。不过数年，赏赐丰厚，田产财帛满盈，如今刘璋远走南郡，他因为家产在益州，只好留了下来。


虽被贸然打断了话，许靖却仍很温善：“孟美，可是有事？”


刘洵倾身一拜，蜡黄的脸上跳蹦着黄豆似的眼珠：“许公，我等今日不逊造访，有些许益州事务需向许公咨诹！”


厅内的访客都大松了一口气，亏得这个莽撞不知礼的刘洵，不然这个话题只怕很难打开。许靖从来是个慢性子，由得他一个个数人头话家常，说到明日也数不完。


许靖微微一笑：“什么益州事务，说得这样郑重？”


“许公可知昨日有司府门出了一桩大事！”刘洵故作声势地说。


许靖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什么大事？”


“治书郑丞的妻子李氏在有司府门自杀身亡，围观的百姓激愤难当，纷纷掷木石撞门，险些冲入府中！”


许靖哦地惊呼了一声：“竟有这等事？”


“是！”刘洵语气沉重地说，“巡城校尉点兵来府门驱赶闹事者，不分好歹，把百姓一顿乱打，致使上百人受伤！”


许靖摇摇头：“可叹！”他的应对简单得让人失望，既不问事情原由，也不显露愤慨，倒让刘洵后面的话没法说了。


“许公，这都是法正肇事，他先逼死郑丞，郑妻去有司衙门讼状，决曹掾居然不肯受理，将郑妻打出府门。郑妻求告无门，激愤至极，这才以死相争！”一人大声地说，却是李异。


“是么？”许靖不咸不淡地问。


李异厉声正色地说：“几个月以来，法正不问青红皂白，属下稍有小错，轻则免官，重则下狱，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许靖摆了摆手：“言过了，若无真凭实据，不要妄下断言！”


李异说：“许公，那郑丞皆因当年和法正有过口角之争，法正一直嫉恨在心，他得势后，将郑丞调入他府中任事，寻衅找茬，这才逼死了郑丞。如今法正将素日与他有隙的人一一归入府内，其心狠毒啊！”


“如今益州群僚人心惶惶，不知何时便成为下一个郑丞！”刘洵附和着，还哀叹了一声。


庞羲跟着说：“自从荆州新贵入川，益州故老多受排解，不得重用倒也罢了，时时还有倾危之难，怎不叫人胆寒！”


“听说最近还要重新丈量各家田土，说是完备赋税，我瞧着是想夺望族田产，归为己有！”刘洵愤愤地一捶拳。


李异恨声道：“如今他们正在成都置宅呢，专找三进以上的大宅，那个什么张飞现在霸的宅子，不就是季玉公外甥的故宅么。人才走，宅子便强抢过来，才付了原宅市价一半不到的钱！听说城外苑囿桑田也要夺过来给他们修宅子，可真会享受！”


“宅院算什么，府库藏帑都被一抢而空，分封功臣动辄便是千万金银钱！”吴壹小声地说。


厅内议论四起，一张张口里飘出的话都充满了怨恨，话音里隐着刀剑的锋芒，说到气愤处，眼里几乎喷出了火。


许靖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议论，脸上的表情却淡淡的，还掖着不为人知的冷笑。


“许公！”刘洵正声道，“您是清望名士，是我益州旧臣，如今荆州新贵势焰，大家伙都想向您讨个办法，不能任由荆州人踩在我们头上！”


“对，请许公为大家领衔做主！”附和的声音很大，仿佛压不住的浪潮。


许靖慢慢地扬起手：“诸位，不要着急，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愧疚地叹息了一声，“我因家事，许久不曾外出，外间的事竟一概不知，惭愧啊！”他瞧着一张张巴巴盼望的脸，“这样吧，适才听你们一番议论，似乎事体繁琐，容我先将事情一一厘清，分得个主次疾徐，再与诸位商榷，可好？”


许靖的话虽是含混，却也拿不出话来拒绝，众人互递眼光，都不甚满意，也都揣着怀疑，思虑着许靖是不是在敷衍他们。


许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天要下雨，道路难行啊！”他起了身，很礼貌地说，“我今日就不留你们了，改日待事体详察，自当请诸位过府商议！”


送客的话都说出了口，众人也不好强留，只得拜礼出门，许靖热情地将他们送到门首，这才闭门进屋。


才一踏入内堂，他便凛了声色，对着满府的仆役丫头冷声道：“你们听好，从今日起，凡有访客，都给我挡回去，主家从此不见客！”


※※※


许府门外，访客们三五成群地还聚集在一起议论，仿佛粘上了鸡蛋的苍蝇，舍不得那臭烘烘的腥味。


“孟美兄，可得拿个主意出来，我瞧许靖大有敷衍之意！”李异扯着刘洵的衣袖，神色甚是忧虑。


刘洵哼了一声：“这老东西，老奸巨猾，信不过！”


“他和法正有私交，法正在刘玄德面前好不称誉他，他怎会得罪法正，惹了新主人的不愉快！”李异恨恨地说。


刘洵烦闷地一叹：“一个法正已很头痛，如今又要重量田土，祸端接踵而至，好不让人心烦！”


李异恶声恶气地说：“量什么田土，凭什么重量，说什么大户隐瞒，小户重负，去他娘的！多少年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改！想增田赋，自己去荆州增，别来动我们益州！”


“可是丈田令已下到各郡县，马上又要收缴秋赋，说是今年秋赋必得按新丈的田土数缴纳，若是擅自隐瞒，则褫夺田产，系下牢狱！”


“反正我不丈也不交，随他怎样，敢夺我的地，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李异蛮横地说。


刘洵也赌了气：“好，我也不丈不交，我看哪个敢动我！”


李异挥着拳头：“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敢得罪我们益州望族，他们还想在这成都城里安坐，做梦！”


刘洵咬着牙森然道：“不丈田只是第一步，他们不是抢空了成都府库么？这么多金银可不能让他们白白拿走！”


“孟美兄的意思？”


“让那帮荆州穷鬼有了钱也用不出去！”刘洵恶狠狠地说。


李异顿时心领神会：“让荆州客滚出益州！”


周围的人都跟着义愤填膺地喊道：“滚出益州！”细密的雨水洗刷着愤怒的声音，无数膨胀的华贵锦服在雨中旋转，犹如黑夜里蛰伏的蝙蝠，连缀起成片的昏暗。

第十一章 为控局势荐良才，不惜触怒刘备


雨声大了，密密麻麻地撞在窗台上，响成了连片的呼喝声，阵风从房梁上摔下来，砸得屋檐下垂滴的雨水前赴后继地冲进了半开的门里。


诸葛亮听着满耳的风雨声，无力地放下手中的簿册，抬头望了一眼决曹掾：“有多少人受伤，着人抚慰了没有？”


决曹掾小心地说：“这些都是暴民，寻衅滋事，念在皆系初犯，法外开恩，没有收监，尽数放回去了，交于里坊长严管。”


“我没有问你这些，我问的是多少人受伤，你们有没有抚慰？”诸葛亮的声音变冷了。


决曹掾抖了一下：“闹事的有一百三十来人，受伤的……下官没有清点……他们都是暴民，交于里坊严管，抚慰……”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吞吞吐吐地卡住了。


诸葛亮抓起簿册一摔：“暴民！”


决曹掾吓得把头低了下去，听得诸葛亮苛责严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什么是暴民？百姓为何聚在司法府门闹事，无因无由，谁会甘冒牢狱之祸而撞犯官府？分明是有司执法不公，官吏行权不当，激起民怨，百姓才会扞格府门，如何竟成了肇生事端的暴民？”


他停了一下，狠狠拍着那簿册：“巡城校尉赶去驱散百姓，本该招抚怀柔，以平息事端，为何要动刀兵加无辜？俟后，尔等不抚慰民心，反而交于里坊严管，尔等便是这样秉公执法、为民行权的么？”


决曹掾的头埋得更低了，双腿发抖，诸葛亮一向温和雅量，可一旦发起火来，却让人心生恐惧。


诸葛亮瞪了他一眼：“官吏处事不当，反诬赖百姓暴乱，尔等果真是公忠体国，不负这身官服！”


犀利的指责仿佛冰冷的利剑捅入了脏腑，直扎了个透心凉。决曹掾惶恐之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也不敢说话，只是瑟瑟发抖。


诸葛亮缓了缓怒火：“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即刻前去察点清楚，问候伤情，招抚安民。明日之内，必要重报案情卷宗，不得有误！”


“是！”决曹掾战战兢兢地应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诸葛亮瞧他去了，转头又望着旁边的仓曹掾：“你什么事？”


仓曹掾正在害怕，听诸葛亮叫他，背心里冒了激灵，结结巴巴地说：“下官，下官……”他实在说不出话来，便将手中的簿册交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展开一看，数行之后已凝起了眉毛，看到末尾却是连连摇头：“秋赋如何才收到这许多，连往年的三成都不到！”


仓曹掾哭丧着脸说：“自丈田令下发后，各豪门望族既不肯丈田，也不肯交纳田赋，派去丈田收赋的粮官都被赶了出来！”


“丈田官皆为成都遣派，可持令而便宜行事，豪门望族如何这样大胆？丈田令明训，各郡县长官有辅助之责，他们如何也置若罔闻？”


仓曹掾叹了口悲气：“军师有所不知，这些豪门望族在益州盘根错节，再加他们与地方官吏本就存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为亲戚，或为连襟，或同利益，甚至本就身居一方要职。如今丈田令有损其利，这帮人哪里肯屈从，他们个个有权有势，下官实在无能为力！”他说得难过，眼泪便要掉了下来。


诸葛亮将簿册放下，轻拿起案上的羽扇，声音柔了下去：“这事不怪你，”他长长叹息一声，“是他们有心作对，故意而为之。”


仓曹掾听得一愣，诸葛亮对他平和地说：“你先下去，传令丈田官不要忙着回成都，先在各郡县乡里等上些许日子，能丈的先丈，不能丈的暂且搁置！”


仓曹掾来谒见之前，本来已经做好了被诸葛亮重责的准备，没想到诸葛亮居然如此通情达理，他又感动又愧疚，呜咽着拜了又拜，才慢慢地出了门。


诸葛亮慢慢地垂下目光，望着案上的两份簿册，心情霎时沉重起来。帘外雨声急切，打得院落里的树木噼啪响亮，听着也如此刺耳。


“军师！”潺潺雨声里透出一个清朗的声音。


诸葛亮抬头，唇边流出一抹笑意：“子龙！”


赵云在门外拍掉身上的雨水，将斗笠放在门后，褪了鞋子，轻轻踏了进来。


“坐！”诸葛亮伸手召唤。


赵云在他对面稳稳坐下：“军师，云有些疑难不能自解，想向军师咨询一二。”


“你说吧！”诸葛亮放下水杯，也自缓缓坐下。


赵云道：“第一件，冬季将到，该派发三军冬服，但今年军资匮乏，士兵饷钱尚拖欠了半月，如何有余财添置新衣？因而踌躇不知所措，不知军师可有良策？”


诸葛亮微一叹：“国库空虚，养民尚且乏力，何况养兵！子龙该知道，府库存钱皆被三军横夺一空！”


“云知道，士兵手里有钱，但不能从他们手里夺钱来做军需。士兵们现在都寄钱回荆州故里置办田产，手中余钱所剩不多，都等着饷钱派发。若不是有府库分财在先，他们不好再强要饷钱，只怕早已哗变了！”赵云忧愁地摇摇头。


诸葛亮无奈地叹息：“这事急不得，理财非一二日可成，你先设法稳住士兵，我会想办法的，第二件是什么？”


“第二件，主公自进益州，大肆封赏功臣，前次赐金银钱帛，这次又赐田土宅院，财力本就匮乏，而今却再行磬尽。且功臣虽得赏恩，然故旧却生仇怨，益州旧耆都心怀不满。云前日向主公进言劝谏，主公似有心动，然今日仍遣人去丈城外桑田，欲置宅院赏人，我们刚得益州，立足未稳，本当谨小慎微，恭行俭素，以收服民心，如今却奢靡无度，岂非伤了益州百姓的心！”


诸葛亮慨然道：“子龙能有这番见地，果然是明识之将！”他轻垂下羽扇，微涩地说，“说起来，这里藏着主公的一段心思，他数年困窘，无财力资斧可赠僚属，一直心有愧疚，一朝手握藏帑，便要补偿心愿！”


赵云叹道：“云也知主公仁厚，然基业创建艰难，赏罚不可无度，如此滥赏，甚毁法度，以后若再行赏功，却又拿什么做圭臬！云思量着，想将主公赠给云的赏赐尽数献出，一为诸将做一表率，二也可充任军需，虽是杯水车薪，权也解一二燃眉之急！”


诸葛亮不由得喟叹：“子龙深明大义，若上下臣僚都能似子龙般一心奉公，又何必有此疑难！”他话锋一转，“然，请子龙听亮一句，切不可献出赏赐！”


“为何？”


诸葛亮缓缓道：“子龙熟读典籍，当知道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鲁国定有一法，凡鲁人被卖为他国奴隶，国人若能赎之归国，可取金于国库。子贡一次赎买奴隶于诸侯，却不肯受国库赏金，孔子却对他的做法并不赞赏，称道，‘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赵云一怔，却并不着急追问，心里慢慢地细思着这个熟悉的故事，低声道：“军师是说……”


诸葛亮轻挥羽扇，缓缓道：“子龙献赏，留其赏者无损于行，不留其赏者则损赏者也！”


赵云透彻明白：“谢谢军师，我明白了！”


诸葛亮道：“子龙之心，亮深为感佩，若子龙当真想为主公尽忠，这赏赐请暂留住，日后或者可有大用途！”


赵云本想问有什么大用途，但他是沉凝内敛的人，不喜欢刨根问底，既然诸葛亮意有所指，想是时机未到，且静待候之。


“子龙，第三件呢？”诸葛亮问。


“第三件，或者是赵云僭职擅问，如今市坊间在传一句话，‘西方土，东来客。据田土，侵房舍。得过春，还望冬。贪心犬，不善终！’云听见这话心中很是忐忑，又听说荆州新贵专权擅杀，致使民怨沸腾，更为惶恐。”赵云说得很谨慎。


诸葛亮知道，赵云说的荆州新贵正是法正，他也不想隐瞒了，直接说道：“子龙所陈，亮也知晓。昨日司法府门百姓聚众闹事，皆因法孝直逼死僚属，眷属申诉有司，有司执法不公，再逼死一命，才激起了民怨！”


赵云见诸葛亮如此坦白，他也直言道：“法孝直睚眦必报，虽有良才，然到底干碍法典。军师何不上启主公，抑其威福！”


诸葛亮怅然一叹：“换作旁人，亮定当进言主公，然法孝直不可抑！”


“这却是为何？”赵云迷惘地摇头。


“有三不可！”诸葛亮道，“法孝直虽睚眦必报，气量不广，然其威势能遏制益州旧耆，此为一；法孝直才干卓绝，能辅主公成业，此为二；主公与法孝直，明为君臣，实为朋友，主公离不开法孝直，此为三。”


赵云错愕地听着诸葛亮列出的第三点，他忍不住疑问道：“主公离不开法孝直？”


诸葛亮幽幽地叹息：“君主者，处高位而居众上，手掌大权，俯视群雄，却孤孤单单，不能效寻常人之乐。若能得一知心知腑的臣子，公可襄赞大业，私可成至交之情，一举而两得，一人而双用，此等之人，是为君主心膂，怎能废之？”


赵云明白了，他正待要说话，背后忽有人喊了一声：“先生！”来的是修远，他在门口掸着满身的雨水，因见赵云在，忙行了一礼。


诸葛亮点着头，因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修远唉了一声：“我本来想去集市买条鱼，晚来给先生炖鱼汤呢。可就去逛了一趟，把我给唬回来了，先生你猜多少钱一条鱼？”


“多少？”


修远忍不住叫了起来：“一千钱！”


不止诸葛亮，赵云也吓了一跳：“这么贵！”


“这还算便宜的，现在一石谷市值炒到万钱，还没处买，到处都在抢货，满街尽是强贼！”修远连声叹息，“是谁说成都乃天府之国，民生富庶，这就是个花架子！”


赵云听得心里焦虑不堪，求救式地看住诸葛亮。诸葛亮却不言声，眉目锁得很紧，手上紧紧扣住白羽扇，似乎在盘桓某个决定。


半晌，诸葛亮说道：“子龙，随我去一趟集市可好？”


赵云也并不推辞：“甚好！”


三人轻装简行，也不带卤簿，悄悄行到成都最繁华的南市。才进入市场，已听见里边吵成了一片，整个市场人头攒动，成群的人影儿从东西南北跳出来，仿佛逮兔子的野豹子，可兔子只有一只，饥饿的猎食者却有很多。


这边贩鱼的已售磬，最后一条鱼炒到了三千钱，也有人挥手一掷；那边贩豉的卖家被抢购的买家挤出了人群，几个粗壮汉子为抢不到一瓮豉还大打出手；卖布的小哥摔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一位买家交易给付的一只羊，口里杀猪似的嚎叫：“少了不卖！少了不卖！”


越来越多的人背着一袋又一袋交易货币涌入市场，有五铢钱，有金银，更有各种物品，前一个时辰一只羊能换到一小瓮酒，后一个时辰一只羊只能换到一面缺了口的镜子。成片的呼喊此起彼伏：“快回家取钱，又涨价了！”


修远看得直冒冷汗：“这是强盗巢穴么？”


这里哄闹得不成体统，那壁厢的喧嚣如浪潮般压了过来，却见一群人围着南市市长令攘臂挥拳，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市长令每说一句话，都被人潮的愤怒湮灭了，有激愤不能忍的几乎要动手把市长令揍一顿。


诸葛亮便要前去一探究竟，修远生怕他被挤出什么好歹，慌忙道：“先生，你和赵将军在这儿稍候，我去看！”


修远使了吃奶的力气挤进人群，后脑勺被哪个鲁莽汉子的胳膊撞个正着，也只得忍住。


这伙人正聚在一家卖谷米的店面前，那店门挂了一面长幡，幡上书写了四个墨隶大字：“谷罄不售”，原来是贩谷的不售货，人们买不到粮食，便把怒火都撒在市长令身上。


“为什么不卖？！”人群怒吼道。


市长令费力地解释道：“他家谷米售罄了，这上边不是明明白白写着么？”


“呸！哄鬼呢，当我们不知道，这是刘家的谷店，他家可是益州大户，仓粮堆如山，会没有货了？分明是囤积居奇！”


“要我们饿死么，你看看而今物价腾贵，市无余货，百姓穷匮，你们这帮当官的都眼瞎了！”


市长令被人群推来搡去，无论他说什么，都被恶狠狠的反驳斩断了。豪强囤积居奇，依仗着权势罔顾民生，他一个小小市长令能奈若何？


修远觉得那市长令挺可怜，悄声嘀咕道：“就是有货，也没钱买嘛，手里的钱哪儿赶得上物价。”


“要金银不？”旁边一个声音低低道。


修远以为撞着了鬼，心里抖了一下，悄悄打量过去，原来是个三十来岁的黄脸男子。


他有些好奇了：“你有？”


那人压着喉咙笑：“要多少有多少。”


修远心念一动，便和那人挤出人群，两个行到僻静处，身后的嘈杂渐行渐远，修远问道：“你从哪里来的金银？来路正不？”


那人嘎嘎笑，活似一只得意洋洋的鸭子：“看你这小哥就是外地人，成都府库掏出来的金银，你说来路正不？”


成都府库？


修远那一颗心腾地跳到了嗓子眼，一双手不自主地颤抖着，他掐住那快要爆发的紧张：“成都府库的金银不是被抢光了么？”


那人哼道：“我说你这小哥真真愚拙，抢光了的金银就不能拿来交易么？”


修远猛地懂了，这是抢夺府库藏帑的荆州士兵在做金银黑市交易！


“你要不要？”那人用怀疑的目光看住修远。


修远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做出急不可耐的样子：“我要，我要！”他催道，“你是什么价？”


那人伸出一只手，翻了一翻：“这个数。”


“太贵了。”修远摇头。


那人阴森森地一笑：“呵呵，小哥你还别嫌昂贵，不看看而今什么行情，手里有了金银，比拿着一石谷可管用多了！只要你一转手，保你赚得杯满钵满！”


修远踟蹰了一会儿：“那，好吧。”


那人低声道：“这里不是交易的地方，你若有心，明日日中，我们在凤凰楼见。”


“好！”修远回答得很干脆。


那人拱拱手，匆匆去了，修远愣愣地待在原地，只觉得连那脑髓也崩开了，数不清的念头飞出来。他猛地想到要去找诸葛亮，拐弯冲了出去。


这时，整个市场却是嘈杂更甚，一队又一队巡城士兵横冲直撞，一面请百姓离市，一面严令各家商贩关门，原来是在封市。有惦记着那瓮豉没买，赖着不肯走的，巡城士兵把刀一横，说不走的立刻抓去蹲大牢，有敢违抗的，便是暴力抗法，当以谋反定罪。


诸葛亮和赵云却已不见了踪影，连那被围攻的市长令也一并消失了，修远心里焦急，匆匆往市门外赶去，周围全是被巡城士兵赶走的百姓，怀里抱着羊，肩上扛着鸡，一片声的都在大骂：“龟儿子的荆州客，封你娘的市！”


有人插嘴道：“听说是那个什么诸葛下令封市的，这人疯魔了不成，故意和我们作对！”


“龟儿子的诸葛亮！”


修远听得有人骂他家先生，很想抓一块砖拍在他脸上，可事情紧急，他不能和人逞口舌之能，只得强忍住这口怒气，冲出市场。果见诸葛亮和赵云站在对面的街口，旁边立着那衣冠歪斜的市长令，正满脸委屈地向诸葛亮诉苦。


“先生！”修远慌里慌张地呼喊。


诸葛亮颔首，示意他待会儿再说，因对那市长令说：“那卖谷的主家是谁？”


市长令呜咽道：“刘洵。”


诸葛亮的眉峰不为人知地一弹，他仍平静地说：“你先回去吧，酌情宣教各家商户，若有要事，我再寻你。”


市长令不放心地说：“请问军师，何时开市？若是封市太久，恐怕激起民变。”


“我知道。”诸葛亮只有这三个字，市长令没奈何，行了一礼，揣着沉重的担忧去了，诸葛亮这才把目光望向修远。


修远连比划带说，把适才那一幕叙述了一遍，末了，他说道：“先生，我约了那人明日日中交易，咱们顺藤摸瓜，把他们一锅端了！”


“小子做得很好。”诸葛亮赞道。


赵云恼恨地说：“真没想到，抢走的府库藏帑居然被拿来做黑市交易，这还了得？如此下去，金银市价飞涨，物价还不得涨到天上去？只有穷竭百姓，这帮混账东西，太可恨了！”


“尚有豪强之家囤积居奇，坐待物贵，”诸葛亮冷声道，“这是他们的谋算，抬高金银市值，人皆有趋利之心，士兵们身负重利，焉能不舍命奔赴？他们却囤货不售，烈火里还要加一把柴薪，久而久之，激起民变，我们要么被赶出益州，要么与他们妥协，为他们驱驰。”


一桩麻烦没解决，更多的麻烦接踵而至，赵云也觉得棘手难办：“可而今市无余货，百姓要讨生活，自然要入市交易，总不能一直封市吧？”


诸葛亮凝神道：“子龙所言极是，市无余货是大忧，容我想一想。”


“还有，”赵云道，“这趟巡查，我发现益州交易甚是混乱，你看看。”他摸出几枚刚刚从市场上寻来的铜钱，轻重感觉不一，而且肉上的文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竟像是从不同的模子里铸出来的劣币，既不足重，也不足色。


“益州应有私人铸币。”诸葛亮确信地说。


“哦？”


诸葛亮徐徐道：“益州多地有铜山，先汉文帝曾封赏邓通数座蜀郡铜山，以致邓通钱流行天下，可知益州铜山遍布。刘璋父子在时，文法软弱，便有求利之徒挖山出铜，私自铸币，好肉模糊，不合度量，却因轻钱所费较少，故而民间趋之若鹜！”


赵云拿着声音说：“一定要将铸币收归官家，军师可上言主公，严禁私人铸币！”


诸葛亮思忖道：“平准之事，我虽略知，却不能想出良策。但有一人身具桑弘羊之才，若是主公能用他，应可平抑物价。也许，还可弥补库藏之不足。”


“谁？”


“刘巴！”诸葛亮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名字。


※※※


“咚！”张飞重重地一跺足，抖得地板摇荡，房梁屋椽也跟着晃动，仿佛这房子即将坍塌成一堆残砖废木。


“他刘巴什么东西，我好心好意去他家请他做客，他倒好，把我当傻子似的晾在一边，还说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气我，阴阳怪气，鸟！”


刘备倚着窗，琐文窗格外细雨正斜斜飘下，风吹得檐下的铁铃叮咚清响。


“什么玩意儿，当日在荆州时，不识时务，为曹操当个狗屁说客，事不成，又逃去交趾，再投刘璋。刘璋卷铺盖滚蛋了，他穷途末路，是大哥收留了他，不计前嫌，给他口吃食。他不知感恩，竟敢羞辱我！这口气老子憋不下去！”张飞的吼声像炸在房顶的鞭炮，响起来便是震耳欲聋的不罢休。


“活该！”刘备忽然骂道。


张飞被骂得一愣：“什么活该？”


刘备瞪着他：“谁让你去找刘巴，他本来就是个狷介狂生，不通人情，你硬要把热脸贴上人家的冷屁股，不是活该是什么？”


张飞腿跺得更响了：“我不就是听你的话，什么多结交朋友，不要计较昔日仇怨，能得其才是为善者，所以才去结交刘巴，想给你揽才。我怎么晓得他不是个东西，给脸不要脸！平日里被那帮眼睛长在天上的益州耆老气，如今还要被一个曹操的旧臣气，这成都怎么到处都是令人可气的人，有什么意思！”


提起益州耆老，刘备也觉得烦躁：“好了好了，别再说了，什么刘巴，他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我这里池小，容不下他这条金龙！”


张飞马了一张脸：“大哥，我自从来了成都，没一天心里舒畅过，总是憋闷得很，整日价就是受气！”


刘备闷闷地叹了一声：“憋闷，谁不憋闷……”


“再这么憋闷，我回荆州算了，益州这个鸟地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张飞赌气道。


刘备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回荆州，你小子不要犯混！”


张飞拍着大腿叫道：“我就是想回荆州，我想二哥了，有二哥在，谁敢欺负咱？你就是个软骨头，处处要顾大局，申大义，只会让兄弟受委屈！”


“混账！”刘备怒道，捡起书案上的一支笔砸了过去。


张飞扬手接住，大喊道：“好，我明天就回荆州，我去找二哥，他是条硬汉子，才不似你一样没劲！”


“你敢回荆州，老子剥了你的皮！”刘备咆哮着，举起一方砚台作势便要掷向张飞。


张飞见惹火了刘备，到底心里发虚，跳起来便朝门外跑。刚跑出门，身后的两扇门兀自哐当当乱撞，只听见“乒乓”一声碎裂响动，脚后跟被碎片撞得生痛。面前似乎站了一个人，模糊得像一片白雾，他既未看清楚是谁，也不敢逗留，撒腿往外奔逃，一面跑一面顶嘴：


“我就回荆州，你打啊，你去荆州打我啊！”


“混账东西！”刘备又抓起一册竹简，用力地掷向门边，竹简在空中散成了三段，划着凌乱的弧线扑向了门。


“呀！”门口有人惊呼。


刘备听着声音不对，心头顿时一跳，定睛一看，门首立着的哪里是张飞，却原来是诸葛亮，一只手横在脸上，散乱的一段竹简从他胸口哗地掉落。


“孔明！”刘备惊住，快步奔去，“砸哪里了？让我看看！”


“还好！”诸葛亮摇头，“这竹简很轻，没事的！”


刘备打量了他一番，便啐道：“张翼德那混账说混话，耍小孩子脾气，我教训他来着……孔明有事？”


“有三件事。”


“你说。”


“第一件，亮知主公欲以成都桑田封赏功臣，亮恳请主公收回成命！”


刘备没料到诸葛亮说的第一件事竟是驳回封赏，他解释道：“按功行赏，本人君之恩，加恩于臣，何错之有？”


“孰恩可加，孰恩不可加！”诸葛亮切切道，“滥恩无度，是为无恩！刘璋暗弱，正为其文法羁縻，赏刑滥施，致使君臣之道陵迟，陈斧钺而人不畏，班爵位而物无功，主公怎能重蹈刘璋覆辙！主公自得益州，便频繁赏赐功臣，上一回将府库藏帑分赏告罄，这一回又是赐田地，主公是要把这巴蜀沃野当作私财统统分割了么！”


刘备沉默良久，一声长叹：“孔明忘否，那年，不得已去晁家借贷，你不吝其身，作保为我借来军需。我当时说，若有朝一日刘玄德得成基业，一定还你这个大情，所以我才频频赏赐。我欠孔明，欠群臣部将太多，而今手中有财可分，怎能悭吝而不广布恩德，以弥补我多年对你们的亏损。”


诸葛亮一阵感慨：“主公的心意，亮已知道，可诸葛亮若受主公恩赐而昧心不谏，便是不忠；一心讨赏而不顾社稷伤损，便是不义。一个不忠不义的诸葛亮，主公会想要吗？推而广之，若群臣部将为争厚赏而罔论公义，坐看基业溃残，不伸急援之手，主公会欣赏这样的臣下么？”


刘备被问得一颤，视线里冷静决然的诸葛亮，让他不能硬起心肠，他不再争持，缓声道：“好，容我想想吧。还有两件事呢？”


“第二件，如今国库空虚，梓潼遭涝灾，农户受损，成都却发不出赈灾钱，我们手中所存财帑不足，兵民皆难给养。再者，而今物价腾贵，市场匮乏，豪强之家操纵金银市价，士兵们趋利而走，私下做起金银黑市交易，愈加将物价抬高了。成都市场混乱不堪，若不筹措之，民变即在眼前！”


听说麾下士兵居然在做黑市交易，刘备很是恼火，骂道：“混账东西，居然敢做黑市勾当！索性把他们手里的金银都夺回来！”


“已将激起民变，不可再激起兵变！”


刘备怏怏道：“那你的主意是？”


诸葛亮郑重地说：“亮欲向主公推荐一人，他有理财之干，当可解此困厄！”


“哪一个？”


“刘巴！”


这个名字仿佛巨石落入井里，溅起三丈浪，刘备皱了眉头：“刘巴？你举荐他理财？”


“正是刘巴，此人具桑弘羊之才，才干卓荦，是充实国库，给养兵民的不二人选！”


刘备嘲讽道：“此人徒具虚名耳，所谓桑弘羊之才，乃不切实际的浮夸！”


刘备的斥责让诸葛亮一呆：“主公莫非还是记恨前怨？采纳人才以有无良干为本，纵有宿怨也当既往不咎。”


刘备一挥手：“我岂不知这些道理，只是你拿了诚心去纳才，人家未必肯为你所用！”


“主公的意思？”诸葛亮渐渐听出些意味。


刘备恨恨地说：“便是这个刘巴，狂悖倨傲，不知天高地厚。翼德一片好心邀他做客，也是想为我收纳人才，他不但不知恩恤，反而冷嘲热讽，真是狂得很！”


原来如此！


诸葛亮温声劝道：“刘巴秉性跎弛，清高自负，但他的确有真才实学。主公毋以小过掩大善，暂压怨愤，取其善者弃其不善者，可好？”


刘备冷笑：“这是小过么？刘巴屡次与我作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他却不识好歹，真把自己当成必不可少的大人物了！”


诸葛亮耐心地说：“亮知道主公委屈，但目下正是用人之际，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暂用了他吧，燃眉之急，救火才是要紧！”


“用谁都不能用他！”刘备专横地喝道。


“主公！”诸葛亮急得提高了声音，“求你暂忍激愤，为私怨而误公事，能得益州也能失益州！你难道不知，如今益州百姓对我们积怨甚深，再不亡羊补牢，我们只有退出益州，什么定天下，兴汉室，都成了惹人笑话的空谈！”


话说得重了，刘备的脸色渐渐变灰：“你也别着急，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过，除了刘巴，其他人都可采用，你另外择人！”


“只能用刘巴！”诸葛亮斩钉截铁地说。


“凭什么只能用他，他是个什么人物？让你如此上心，我今日就偏不用他，莫非缺了刘巴，我刘玄德还坐不稳益州！”刘备拗着声音说。


见刘备固执不听劝告，诸葛亮大为光火，硬邦邦地说：“对，缺了刘巴，就是不能坐稳益州！”


刘备的怒火嘭地燃烧了：“他什么东西，社稷础石？江山根基？缺了他，我还不能活了？”


“不纳良才，擅泄私愤，社稷江山尚且不能安定，又去哪里找安身立命之所！”诸葛亮气得顶了回去。


这是君臣相识以来第一次针锋相对，彼此都拿准刚硬的原则，谁也不肯退一步。你咬着冰冷的刀锋，我攥着尖利的戈矛，两颗倔强的心碰撞在隔阂的铁墙上，心撞痛了，隔阂却纹丝不动。


刘备气得面红耳赤，若是和关张吵嘴，他也许已暴跳如雷地抡拳头过去，先狠狠地揍一顿。可对方是诸葛亮，是他亦师亦友的智囊心腹，太上师臣，其次友臣，他待诸葛亮为可剖肝胆的贵重之臣，无论怎样的争执，也不合与诸葛亮真正生怨。


他沉重地说：“孔明，你这是在和我说话么？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刘巴，何以君臣生嫌如此！”


诸葛亮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从不做死谏之臣，为己博美名，为君主肇恶名。今日皆因事态急迫，两心暌违，刘备过去一向对他言听计从，一朝悖反，他竟忘记要为君主留存体面，心里也很后悔。他缓了缓语气：“主公，亮不是为刘巴，区区刘巴，何值得君臣纠纷，亮是为主公基业。主公创业非谋一时，乃谋千秋万代也。刘巴有平准经济之才，可为吾解燃眉之急，何乐而不用？凡用贤才者，任其才而弃其瑕，唯才是举，高祖能用屠狗盗嫂之徒，能封仇怨雍齿为侯，主公有海纳百川之量，岂能不用一刘巴？”


诸葛亮平静的劝说是柔软的温泉，慢慢地浇灭了刘备的怒气，他缓缓地叹了口气：“孔明不必劝了，还是容我想想。”


诸葛亮不强谏了，他懂得适可而止，刚才不留情面的争吵是非常举动，他其实并不赞同，劝说一个人用上歇斯底里的非此不可方法，反而会适得其反。


“第三件事呢？”刘备疲惫地问。


“亮想告假几日。”


刘备一愣：“告假？你要去哪里？”


诸葛亮从容道：“亮想去一趟郫县，”他举起羽扇覆上胸膛，意味深长地说，“上边打不开，不得已从下边找出路。”


※※※


正午的凤凰楼车水马龙，阳光像一桶忽然倾倒的水，“哗”的一声落下来，溅得满世界光华跳蹦，钻入锦服贵客的眉间发梢，溜进宝马香车的鞍鞯华盖。


二楼的雅间里坐着一位黄脸男子，一直自斟自饮，脸上的神情颇有几分不耐烦，隔壁一群醉汉正在斗酒，口里吆喝着醉话，还不忘记口里骂着荆州客。


“说起自从荆州人来了益州，我们这天府成都变成了什么样子，不是冤屈百姓横死街头，便是物价腾贵货无所买，害得哥儿几个而今只能喝糙酒，便是这一顿酒也要花掉昔日一年的开销。”


楼下有马蹄声革靴声踏踏经过，是悬刀的巡城士兵在巡街，成都南市被封了，凤凰楼所在的西市虽还照常开市，却有巡城士兵来往频繁，稍有抢夺之举便行训诫。听说西市不日也将封闭，成都百姓心里都翻出苦水来，这可是要逼死人啊，荆州人是和益州人有仇么，竟不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俄而，听得门响，那黄脸男子问了一声：“哪位？”


“先生是我。”


他起身开了门，那张见过的脸在门后显了出来，不禁埋怨道：“你怎么才来，让我好等……”


话未说完，只觉得胸口一疼，似是谁推了自己一把，正要开骂，又是一推，直跌下去，摔了个马趴。两手被人反剪，口里还塞了一块抹布，眼里一黑，整个人被当作一坨泥塞进了麻袋里。


半个时辰后，这人被秘密送入左将军府，三个时辰后，写有那人供状的爰书送上了诸葛亮的案头。


诸葛亮看了一遍爰书，亲手送给刘备，刘备阅毕，痛心道：“果然是和军中勾连，把府库藏帑拿去做了黑市买卖。”


诸葛亮说：“可以此顺藤摸瓜，彻查下去，严惩私售金银的为首者，以儆效尤。”


刘备严肃地说：“即日起下严令，有敢私相买卖库藏金银者，扰乱物价平抑者，一概交付有司，以严法处当，绝不容贷！”


“不过，这只是前面的一只手，背后还有一只手。”诸葛亮隐晦地说。


刘备沉思：“一根藤上的枝丫被逮住了，后面还连着根呢。”


诸葛亮点头：“是，拔枝丫容易，拔根难，主公拔不拔？”


刘备把爰书一合，斩钉截铁地说：“拔！”


天未曾亮时，诸葛亮悄悄离开了左将军府，没有人知道他的离去，知道的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左将军府对外宣传军师将军诸葛亮身体抱恙，诸紧急事务请直呈主公，除此外，并无任何消息。


一场生死对决就要开始。


※※※


门一响，张飞像蜥蜴似的扭了进来，绽放出一张太阳花般的热情笑容，看见刘备正襟危坐，讨好地笑道：“大哥，还好？”


刘备看见张飞一个大男人装乖卖俏，心里着实想笑，却故意寒着一张脸：“怎么着，张将军，行装收拾得怎样，甚时回荆州？”


张飞吐着舌头傻笑：“大哥，那是气话，你也当真？”


刘备淡淡地说：“是么，张将军一言九鼎，还能说话不算话，我可是头回知道说出口的话也能收回去！”


张飞被他挤对得左右不是人，讪讪地说：“小气，我不就是嚷嚷两句，我是粗直肠子，白咧咧罢了，你偏要较真！”


刘备却认真地说：“知道覆水难收么，我可以不和你较真，但他人却要和你较真，十人较真尚可推挡，百人千人怎么办？”


张飞越听越觉得刘备在借题发挥，他挨近了刘备，小心地问：“大哥说什么呢，兄弟我怎么听着寒碜。”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翼德，前次你曾请我大开南北府库任军士分财，没想到库门一开，人之求财心竟如烈火不可灭，四座府库尽皆撬开，如今成都藏帑无存，可拿什么来养兵养民？幸而如今没有大灾荒，不然，须臾之间，益州便成土崩之势。”


提起这茬，张飞的肠子都悔青了，他诚恳地道歉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部勒军士，由得他们反了天。大哥，你说吧，该怎么处罚我都成！”


刘备微微一笑：“做决断的是我，君主有错，反而责下臣僚，推诿塞责，吾不为也。只是如今错误铸成，徒叹悔恨无益，该当弥补，”他沉淀住那烦悔，“翼德，我给你两日休沐，你离开成都一趟。”


“去哪里？”


“郫县。”刘备悄然道，“简拔百人精锐，悄悄出城，不要惊动他人。”


张飞一头雾水：“去郫县做什么？”


“去帮孔明。”刘备郑重其事地说，“没有你率兵助阵，孔明做不成那件大事！”他用力握住了张飞的肩膀。

第十二章 暗访故地诛祸害，借豪强之血收百姓之心


连绵数日的秋雨停了，久违的阳光从湿漉漉的天空洒下来，空气里还弥漫着有些腥味的湿气。


秋后的庄稼都熟稔了，稻田里密集排列着饱满的谷穗，因连着几日雨水，迫得收割的日子退后了，难得遇见天气放晴，农人们都紧赶着收割，和老天争抢时间。因此，大部分的庄稼都已收割完毕，只有极少的田里还剩下一簇簇随风摇摆的谷穗，寥落的几个农人挥舞镰刀，犹如善舞的冯夷，在波浪般汹涌的稻田里持干戚而舞。


午后的阳光微斜，照见田坎上移动的两个影子，仿佛是两束逐渐生长的谷穗，两人踩着松软的土壤一步一陷地往前走。


“先生，歇歇么？”修远擦着汗水。


诸葛亮不回头，简洁地说：“不累。”


修远苦了脸，瘸着腿勉力跟上诸葛亮的速度，他是真的累了，土壤湿滑松软，每一脚踩上去便是一个坑，抬起来的时候，鞋底便沾了厚厚的泥土，再踩下去又沾，让那鞋子越来越重，行走也变得艰难。可令他困惑的是，为什么诸葛亮反而越走越轻快，明明他的袍子下也染了泥点，明明他的鞋底也沾满了土块，他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走下去，仿佛行走对于他来说便如同坐卧休息。


前方一畦田里，刚刚收割好的稻子被扔上了停在田坎边的牛车上，可惜准头缺了位，装满稻子的麻袋顺着车板滚了下去，一个佝偻的老农爬上田坎，抖着手将麻袋举起，刚将麻袋推上车，人却倒了下去。


“呀！”诸葛亮惊呼着，一步一坑地跳过去，双手小心地扶起那老人，“老人家，你可还好！”


老农喘着气，满是皱纹的脸颤颤的，仿佛肉片要掉落下来，咳嗽着说：“谢谢……”


诸葛亮扶着他靠着牛车坐下：“老人家，如何只有你一人收割庄稼，你家里人呢？”


老农哀伤地叹了口气：“他们……”忽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逝过一线惊奇的光亮，“你，你是……”


诸葛亮被他盯得不自在，他不知这老农为何忽然显得激动，仿佛是见着了旧相识，只得对他轻轻微笑。


老农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诸葛亮，犹豫着，迟疑着，甚至惶恐着，最终不确定地问：“你，你是葛家兄弟么？”


诸葛亮霎时愣了片刻，老农的称呼仿佛唤回了久违的记忆，像是遥远的山那边传来的依稀熟悉的回音，他望着这张苍老如阡陌井田的脸，慢慢地在记忆里搜寻，搜寻……


“你，你是，”他也很不确信地说，“李家大哥？”


老农顿时激动得脸上泛光，急切地说：“就是我，李老由！”


诸葛亮霎时百感交集。不过八年不见，昔日健硕壮实的李老由居然苍老得像一棵拔了根的老树，枝叶残败枯萎，躯干伤痕累累，算来，他也才五十左右吧。


“李大哥，你一向还好？”他关切地问。


李老由颤颤地嗫嚅着：“好，好……”声音里透着言不由衷，他无声地抽搐了一下，绽出沧桑的笑，“葛家兄弟，你呢，自从离了益州，你又去了哪里？”


“我回家了，荆州！”诸葛亮说。


李老由衰弱地点头：“哦，荆州……你现在又来益州游学么？”


“是啊！”


“好几年没见了，你也没太大变化，”李老由的笑虽然苦涩，却很真诚，“你走的这几年，我们一家人时时都挂念你，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也挂念你们，大姐和细妹他们还好吗？”


“他们……”李老由哽塞了一下，混沌无神的眼睛里涌上了泪水，他咬着牙狠狠地忍住了，“都死了……”


“什么？”诸葛亮惊道。


李老由悲酸地叹了口气：“细妹，还有她娘，前年就死了……”


死了……诸葛亮的心忽然一阵冰凉，过往的景象刹那浮现。那个总是羞红了脸颊，躲在角落里看自己写字的少女，还有那个温良少语，好客热情的农家妇女，她们的音容言行在这一刻分外清晰，可她们竟然都已远离了尘世，被滚滚而去的时光掩埋在沉重的黄土下。


“大哥，她们怎么？”诸葛亮难过地说，却又不能全数地道出心中的疑惑。


李老由艰涩地摇摇头：“不提了，死了，埋了，都过去了……”


“大生和小细呢？”诸葛亮问的时候揣了一些小心。


“大生前年受了伤，腿摔断了，小细，”李老由顿了顿，艰难地说，“卖给了大户人家做小奴……”他住了口，冰凉的泪水顺着脸上两条很深的沟壑流下。旋而，他觉得自己在诸葛亮面前伤情很没礼貌，难为情地挤出点笑意，匆匆擦掉眼泪。


诸葛亮望着这个淳朴的农民，心底里一阵悲，一阵愁，一阵风，一阵雨。他没有想到离别八年，李老由一家人的命运竟发生了这样可怕的逆转，而他的人生也是从那时起开始了新的征程，只是他们沿着两条不同的道路前进，或许，竟说不得谁的更幸福，谁的更悲伤。


李老由歉疚地笑了一下：“见笑，你难得来一次，便听我絮叨家事，罢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不提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去家里坐一坐，尝尝今年新打的谷子！”


诸葛亮并没有犹豫，他很感激地应道：“那就麻烦李大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老由喜悦地摆摆手，轻轻扫去车板上的尘土，“上车，我载你们去！”


诸葛亮拉了一把听得木呆呆的修远，两人跟着李老由跳上车。李老由一甩鞭杆，响亮的声音震得空气里的尘埃纷纷粉碎，牛车吱棱吱棱地撵过润湿的土地，朝不远处的村庄驶去。


修远颠簸在摇摇晃晃的车上，闻着浓重的牛粪味，他忍不住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里一直怯怯的，生怕那头拉车的牛犯了牛脾气，转身用角顶自己，一路紧紧地拉住了诸葛亮的衣角。


诸葛亮瞧他胆怯，微笑道：“一看就是个不事稼穑的！”他把手里的羽扇递给修远，“抓牢这个，要是怕，就挡在脸上，看不见就不怕了！”


“小孩儿家家的，又是城里人，娇生惯养，矜贵得很，哪里像乡下小子，胡打海摔惯了！”李老由朗朗地说，他来了精神，话语也有了力气。


诸葛亮笑道：“他哪里还小，过了年就二十了，都该娶媳妇了，要当家立户，还是这娇娇弱弱的女孩儿脾气，哪家闺女肯嫁他！”


“先生！”修远越发急了，抓着羽扇去遮诸葛亮的脸，想要阻止他说下去。


诸葛亮压下羽扇，揶揄道：“怎么，我给你找媳妇，你还不乐意么？”


“先生，不要说了……”修远面红如沸，扭过身子呼呼挥扇，忽地，那牛车撵过一道坎，车身剧烈地一颠，他以为是牛犯混，吓得扑在麻袋上。


诸葛亮不由得大笑：“蠢小子，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城里人！”笑声朗朗间，牛车缓缓驶进了村落，时近午后，农家人晚饭吃得早，家家户户已是炊烟袅袅，米饭的香味笼罩了这小小村落。


“嘎！”车轱辘擦着地面一抖，片刻的微颤后很快地停住了。修远抬眼一望，原来是停在一户农舍前，院墙上垂着干了的爬山虎，枯手似的耷拉下来，李老由推开院门，欢愉地喊道：“大生，你看看谁来了！”


诸葛亮和修远随着李老由进了院门，扑面便是一股潮湿的灰尘气息，仿佛进了一口陈腐的棺木。院子里很空，却很乱，两个破烂的大木桶横在地上，一摊似黄似黑的水从堂屋的台阶流下，一只粉红的大蜘蛛从门后爬出来，嗖地窜得不见了。


院中搁着一座大磨盘，一头瘦弱的驴有气无力地转着圈，拉得那磨嘎嘎的像是一架破烂的风车，磨盘后慢慢升起了一颗脑袋，苍白的脸颊上布满了困惑。


“爹，咋了？”他杵着一根顶头缠了布条的粗木棒，手里垂着一条开叉的细鞭子，时不时地打在驴背上，催得那头懒洋洋的驴不高兴地喷鼻息。


李老由指指诸葛亮：“你瞧瞧，这是谁？”


李大生盯住了诸葛亮，黯淡的眸子里闪过了迷惑、错愕、回味……他吞咽着干干的喉咙，迟钝地说：“他，他是葛……”


“他就是葛家兄弟！”李老由呛声喊道。


“葛、葛大哥？”李大生难以置信地说，“真的是你……”


“是我！”诸葛亮肯定地说，他笑着向李大生走去。


李大生杵着棒子一拐一拐走来，忽地用力握住他的手：“可真是你！”他呜咽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他瘦而硬的面颊。


“别哭，别哭！”诸葛亮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李大由责怪道：“你这娃子，哭啥子，葛家兄弟远道来看咱们，你只管哭甚，还不招呼人家坐下！”


李大生慌忙擦了眼泪，扯了诸葛亮往里走：“屋里坐，屋里坐！”


他将房间里的两张纹理粗糙的三尺枰拖出来，让诸葛亮和修远坐下，拐着去找来两只陶杯子，里里外外擦了个透亮，倒了两杯热水放下。


“葛大哥，你咋想着来益州了呢？”他杵着棒子蹲在门边，脸上流出一抹憨厚的笑。


诸葛亮饮了一口水：“来游历。”


“哦，游历好，益州风光好，多看看。”李大生笑笑，也没多问，看见修远端着杯子皱眉头，问道，“咋了，水凉了么，我给你换一杯？”


“不是不是！”修远摆着头，只得强忍着呷了一口水，一股子油腻闷臭味钻入咽喉，冲得他差点吐出来。悄悄递了目光去瞧诸葛亮，那一杯水已下去了一半，可面上犹如风平浪静，不见有丝毫厌弃，仿佛饮的是琼浆。


李老由在门口喊道：“大生，你招呼客人，我去做饭！”


“唉！”李大生应道，忽地想起一事，大声说道，“爹，刚才里正来过，说今年秋赋还得加两成！”


“啥？”李老由本已抬腿离开，听见这话，蝎子似的折回来，“还加两成？为啥啊？”


李大生闷闷地说：“是嘞，说是荆州客要加田赋，主家才派在各家佃农头上！”


“这帮荆州人，占了咱们的地不说，还这等贪心！”李老由啐了一口，忽想起诸葛亮也是荆州人，忙住了声，尴尬地退了一步，挤着笑脸说，“我、我做饭……”匆匆地往厨房走去。


诸葛亮听得疑惑，问道：“荆州客加田赋，这是什么说法？”


李大生郁郁地叹了口气：“葛大哥你不知，半年前，从荆州来的一支兵占了我们益州，把刘将军赶跑了，做了益州的新主人。自他们来后，一味地欺负咱们益州人，逼死了好多条人命，如今又频频增加田赋，上次便说是加一成，今日又说要加两成，还有没有个头啊。听说还要丈田，说是要夺了我们农户的田土拿去分给功臣，让我们都无田可种，做他们的家身奴隶，唉！”


诸葛亮的表情严峻起来，这哪里是荆州客跋扈夺农田，分明是豪强处心积虑的栽赃，把丈田令的积怨转嫁到农户身上，激起农户对荆州人的怨恨，果真是阴险狠毒的手段。


法权仇怨未消，如今又添上农愤，祸端接踵而至。益州虽然已经握于手中，但却没有真正得到，好比抓住一条湿滑的蛇，不仅难以控制，还会随时受到它的攻击。江山固然雄丽美好，守之不善也能成为埋葬自己的坟墓。


得江山不仅是得土地，更是得民心，民心若失，再坚固的万里江山也会如被蚁穴啃噬的堤坝般溃烂。


“葛大哥，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咋一直没来益州呢？”李大生问。


诸葛亮略一笑：“回了荆州，有些杂事耽搁着，因此也没能来益州看望你们。”


“唉……”李大生似愁非愁地叹息一声，“你走了这些年，我们都好惦记你，细妹，我娘……她们也惦记你，却是等不到了……”鼻翼一抽，沉重的泪珠漫过光芒微弱的眼睛。


诸葛亮不禁恻然，轻声细问道：“大生，大姐和细妹是得的什么病，怎么说没就没了？”


李大生难受地擤着鼻子：“细妹是个傻女子，傻女子……”他昂起脸，仇恨和悲痛犹如一道光影，交错在他痛苦的脸上，“她是被主家害死的！”


诸葛亮惊疑，手中杯子轻轻放下，身子慢慢立了半寸。


“前年，细妹跟着我们给主家送租赋，被主家看中了，主家骗了她入府，把她，把她……”李大生垂着头，两手反剪着狠命地翘动，骨节间发出了细碎的噼啪声，“欺负了……”汹涌的泪水染了满脸的惨恻，他竭力地让自己回忆着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声音发着风吹竹树似的颤抖，“细妹回来后不吭不响，闷在房里三天三夜，我们都急坏了，敲她的门她不应，娘急得一直哭，她就是不出来见人……第四天早晨，她不见了，一家人四处去找，两天以后才在小河边寻着她……已是气绝了……”


他捂着头，泪水滴滴答答地染了好大一片地板：“娘当时就哭晕了，一家子……我去找主家评理，他们打折了我的腿……娘去官府告状，公门口跪了两天，也没人受理，她被别人抬了回来，才三天就不行了，跟着细妹一起去了……”


他抬起头，深彻的痛和恨折磨着他年轻而沧桑的脸：“我好恨啊，我本想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四邻都劝我忍了，为了我爹……我真是没出息，主家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们还要为他种地纳租，我想不通。这仇恨梗在心里，叫我日日不安生，我若是不能报这仇，我还是个人吗？”他哭着喊了出来，手中的木棒疯狂地捶打着地面，仿佛将一生的刻骨仇恨都凝聚起来。


“你还提这些旧事做什么，别让客人笑话了……”李老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木木地靠着门，苦笑的脸上是两行灰黄的泪水。


“李大哥，”诸葛亮慢慢站起，清湛的目光中深蕴的伤感泛过冷静的堤坝，“大姐和细妹的坟在哪里，我想去拜祭。”


李老由愣忡了一下，他猛地捂住脸，呜呜地哭了出来。


※※※


冷风从两座坟上卷过，长长的枯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匍匐着爬过坟茔，近旁三四株老柿子树被风吹落了卵形叶片，在空中扬扬止止，仿佛满天飞舞的纸钱。有几个柿子掉了下来，烂成了一团稀糊，仿佛是盖在棺材上的死亡印章。


李老由蹲在坟前浇酒，悲怆地呼喊：“他娘，细妹，葛家兄弟来看你们了！”


诸葛亮捧起一杯清酒，深深一躬，将酒水洒在坟前，淋淋的液体在草丛中泛出泪光般的润泽。


李大生抚摸着细妹的墓碑，含着凄怆笑说：“细妹，傻妹妹，葛大哥来了，你总算等到他了……”


诸葛亮心中的悲凉犹如倒海翻江，修远递上过第二杯酒，他再次躬身奠酒，起身却是长长一叹。往事如烟，历历在目，江山风物依稀还在，可那旧日故人却不在了，人世变迁如同这坟上枯草，年年生长，年年衰败。


“李大哥，”他轻轻地说，“当年我离开益州，给细妹留下了我的行止，你们既遭大难，为何没有给我写信呢？”


李老由一呆：“是么，细妹没告诉我，我不知你留下了行止！”


诸葛亮也自惊异，他明明当年将行止写在手绢上交给了细妹，因担心住址改变，李家人找不到自己，他还特意留了当时尚在新野的刘备的地址，期颐从他那里转给自己，如何李老由竟说从不知晓，难道细妹竟从不曾将自己的行止告诉家人。他本想探个明白，转念又想，自己这些年行踪不定，从新野到樊城，再到夏口，再到临烝，再到公安……一路颠沛，辗转迁徙，纵然细妹曾给自己写信，说不定信到之日，人已远去，细思量，依然是这太过匆忙的人世变化阻隔了故人的相遇。


“哥哥对不起你，你受了莫大的委屈，哥哥也不能为你报仇，你别怨我……”那壁厢李大生喃喃，手掌抚着粗糙的墓碑纹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必定……”声音很低，如同皮肤上扎了血眼的小洞，尖锐的痛里夹着刻骨的恨。


“大生，你不要胡来！”李老由听出儿子口气里的复仇意味。


李大生忿忿然：“我没胡来，妹子和娘死得冤，我心里梗得慌！”


“李大哥，”诸葛亮清声道，“你们既然蒙冤，为何不去官府呈状讼告？”


李老由苦笑着摇摇头：“告状有什么用，他娘不就是为给细妹讨公道，公门外守了两天两夜，谁来搭理啊，生生把条命都赔进去了……”


李大生呸了一口：“当官的都是见钱眼开的畜生，他们才不会帮咱穷苦人说话！咱乡里吴老爹家，去年庄稼歉收，没交足秋赋，主家找了人来，把吴老爹和他儿子活活打死，女娃子糟蹋了便卖给别家做贱婢。吴大娘去官府告状，官府不肯受理，放了狗出来咬她，逼疯了她，屎尿都不禁，若不是有村里的几个大娘好心照料，今日这家，明日那家地养活，早就没了命！”


诸葛亮默然听完，认真问道：“你们西乡，像这样被主家逼害的农户还有多少家？”


“多了，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李大生一杵棒子，手掌恨恨地拍在地上。


李老由哀哀地道：“主家欺负佃农也不是我们这一村，这偌大益州，哪里的主家不欺农，哪里的官府不爱财，只管咱们命不好，没投个好人家！”


凄惶的叹息深深地悲动了诸葛亮的心，兴亡盛衰，朝代更迭，丹墀上换了一个又一个冠冕衮袍的皇帝，庙堂上走过了一批又一批文臣武将，千秋功业，后世敬仰，受苦的却永远是天下的老百姓。英雄们在霸业成败间或喜或悲，历史记住的是他们飞扬的身影，而这些江山社稷的根基却在青史中漫漶。天下繁荣时，百姓是用来歌颂统治者伟大功绩的工具；天下衰亡时，百姓是铸就英雄改朝换代的牺牲品。


悲悯苍生的怆然让诸葛亮生出了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感，他郑重地说：“李大哥，有句话我想说，不知你信不信得我？”


“你说，我信得过！”李老由很真诚。


“好！”诸葛亮微微点头，“李大哥，你若信得我，便约上乡里含冤的农户，去官府告状！”


李老由一惊，慌忙摇手：“告状？不行不行，官府哪里肯受理，没的让主家嫉恨！”


诸葛亮温声鼓励道：“李大哥，你不要怕，你自去官府告状，你相信我，我向你保证，这次官府不仅会受理你的讼状，还能严办！”


李老由将信将疑，他打量着诸葛亮，那清峻的脸上微绽的笑意里，含着一分肯定，一分鼓励，一分诚挚，一分执著，还有许多他不明白，但却令他震撼的力量，仿佛劈开阴霾的闪电，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葛大哥，你为什么说官府会受理我们的讼状？”李大生插话问道。


诸葛亮意味深长地一笑：“因为，我就是你们口里说的荆州客！”他凝望着父子俩，如炬目光犹如北辰的璀璨光华，一霎间，让世上的所有光彩都失去了颜色。


※※※


锣鼓咚咚地敲得满耳震动，不高的土台上，一面铜鼓嵌在台沿，支架仿佛螃蟹的脚，深深地插入了夯实的土里。清晨雾霾沉沉，湿润的水汽笼罩在台子周围，纱布般遮挡得那晨曦犹如朦朦胧胧的水中影子。


这里是西乡的集事台，凡是乡里三老宣示官府公文，或者乡民争讼需三老裁决和乡民表决，诸如此类的乡里大事都在此进行。今日早起听见锣响，乡民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赶着跑来，却看见台上站着四个人，敲鼓的居然是李家的瘸腿儿子李大生。


众人都是惊疑，既不见三老出面宣呈官府公文，也不见有争讼言词布讲，却是李家父子在台上。再看另外两个陌生人，一人白衣羽扇，俊朗如满月的一张脸，另一人眉目清秀，看见人潮涌来，一双双眼睛打量自己，难为情地扭过了头。


“李大生，你敲鼓作甚？”底下有人大声问道。


李大生抡胳膊重重敲打，吼道：“告状！”


“告啥子状？”


“告主家的状！”


人群轰地发出一声惊呼，有人摇头，有人叹息，这李家父子定是疯了，好端端的又去告什么状，即便告状，又在这里敲鼓召集乡民作甚？莫不是想让全乡人见识他们的不怕死？


李老由见乡民大部已到，底下人头攒动，挥手让儿子停下敲锣，他在台上一拱手：“各位父老乡亲，我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今天定要说出来，希望大家伙能听上一听！”


他清了清嗓子，更清亮地说：“我们西乡同为郫县刘老爷的佃农，多少年为他种地劳作，不曾告过罪，怨过苦，可主家却屡屡欺辱，不是加田赋，就是辱农户，逼得多少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略一停，声音哽咽地说，“大家伙都知道，我家遭的罪，细妹，他娘……都没了……”


他强忍着拭掉眼泪：“这冤仇不能不报，所以，我已决定去郫县告状。底下有冤的父老兄弟，如果信得过我，便随我同去，定要申冤雪恨！”


“李老由，你疯了不成，敢和主家作对！”有人高呼道。


李老由挺起了胸膛：“我不是疯，我晓得我在做啥子，因为我不怕，你们也不要怕！”他指着诸葛亮，虔敬地说，“这位先生，你们该认得吧，他能帮咱们告状！”


无数的目光从不同的地方汇聚而来，不约而同地落在诸葛亮身上，这个文质彬彬，风雅如竹的先生能帮泥腿子告状？他有什么通天本领，居然敢和豪门望族对抗，莫非是逗泥腿子玩笑？


“这个是谁，难道是昔年住你们家的那个远道客人？”底下有记性好的率先喊了出来。


李老由提声道：“正是他，先生远来益州，要帮咱们告状呢！”


“他凭什么帮我们，我们为何信他？”


“主家是能得罪的么，李老由你逗大家伙玩呢！”


怀疑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几个人甚至想抬腿离开。诸葛亮正要说话，底下一人厉声喝道：“李老由，你好大胆子，敢敲鼓聚民，煽动百姓告状！”


那人一面怒斥一面登上土台，原来是乡里三老，他挑了目光睃了一眼诸葛亮：“还有你，你是谁，竟敢挑唆事端，想造反吗？”


诸葛亮冷冷地说：“民有冤则当讼狱，不得其讼，则该劝其讼状，何来挑唆事端，又何来造反一说？”


“民有冤无冤与你何干？容不得你在这里多管闲事，你是个什么东西，区区游方士子，胆敢在这里猖狂，还不快给我滚！”那三老叉腰怒视，大有将诸葛亮推下台的趋势。


诸葛亮冷淡一笑，羽扇缓缓一挥，从袖中取出一支金质令箭。令箭长约一尺，金灿灿的犹如握在手里的一缕阳光，晃得那三老眼睛发晕，他凑近了一瞧，令箭上豁然阴刻着五个深文大字：左将军府令。


三老先是一愣，慢慢地才回过神来，他虽从没见过这令箭，然而金字令箭和左将军的名号他怎能不知。睁了眼睛去打量诸葛亮，怎么看怎么像传说中左将军府中大名鼎鼎的军师，背心顿时发凉，冷汗从脖颈窝流到后腰，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口里迟迟地吐了半个谁也听不懂的字。


台下的乡民都看傻了眼，起初三老上台斥责，大家伙儿还为诸葛亮捏了把汗。可才匆匆一刹，趾高气扬的三老便成了斗败的公鸡，打鸣的力气也丢了个精光，而这文雅先生却仿佛忽然之间具有了某种惊世骇俗的力量，星辰般卓然熠熠。


“他是谁？”


“莫非是什么大官不成？”


底下议论纷纷，骚动的情绪蔓延如春草生长，在人潮中越长越快，越升越高。


“各位父老！”诸葛亮朗声道，“民有冤而报官本为天经地义，数年民冤不得申，是官府之责，非民之罪。各位父老若信得过我，请与我同去郫县，把多年冤情尽数申诉，为家人讨一个公道！”


掷地有声的宣告仿佛黄钟大吕，经久地在空气里振荡，怀疑的冰块开始松动了。


“好！”有人拍手叫道。


仍有人保持沉默，或者摇头不信，但起初的质疑已开始分化，越来越多的人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走，我们去郫县！”李大生振臂呼喊，他杵着木棒，嘣嘣地压下一个个坑，和李老由走下了土台。


“好，告状去！”许多饱经豪强凌虐的百姓跟着呼喝。


人群分开了，一部分人跟着李家父子往村口走，一部分待在原地犹豫，还有一部分不远不近地看热闹，诸葛亮并不强求他们，他收了令箭，转身也下了土台。


看着告状的人走远，一些犹豫的乡民也动了心，心中燃起一股豁出去的火焰，仿佛奔赴战场的烈士，怀揣着不顾一切的昂扬斗志，冲向了村口。


西乡离郫县县城并不远，人们有的赶着牛车，有的步行，一路不停歇地赶路，两个时辰后便已望见郫县城楼。还未曾到城门，却见远远地飞来数骑，马蹄声敲得地面震动如雷声轰隆，扬起的尘土甩出去像一件硕大的披风。


这几骑快马加鞭，飞鹰般掠过乡民的身边，领首的是个黑盔将军，轻软铠甲亮晃晃的像是濯着黑色的阳光。


“咦！”两声惊叹同时发出，一声从快马如飞的骑士中发出，一声从乡民中发出。


黑盔将军狠狠一拉缰绳，坐骑嘶鸣一声，马蹄敲得地面凹陷了两个坑，他在马上一望，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军师！”他欢呼着，兴奋得飞身跃下马背，大鸟似的飞向一辆牛车，“我可找到你了！”


牛车上坐着的诸葛亮也跳了下来：“翼德，你怎么来了？”


张飞笑呵呵地说：“大哥说让我来帮你忙，又不说帮什么忙，可怪死了。军师，你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诸葛亮顿时感动：“主公真是雪中送炭，我刚还有些踌躇，正好翼德来了，倒解了我的疑难，翼德且先随我去郫县县府走一趟！”


“去县府做什么？”


“告状！”


“告状？”张飞糊涂了，“军师你告谁？”


“先走着，路上我慢慢告诉你！”


张飞令一个亲兵下马，将坐骑让给诸葛亮乘，他和诸葛亮二人并辔而行，领头朝郫县城中而去。


“这将军是谁？”李老由挥着鞭杆，牛车跟着嘎嘎地摇进了城。


修远抓着摇晃的车板子：“他是张飞将军。”


张飞？李老由没印象，他是寻常百姓，一心只顾着自家田里的收成好坏，哪里管得天下英雄名号。谁驰骋疆场万人无敌，谁朝登庙堂晚降阶阼，对老百姓来说，也不过是陌生的一蓬蒲草。


一行人有的走路，有的骑马，有的赶牛，浩浩荡荡地向县府行进。路上行人瞧见这一支组合奇怪的队伍，都驻足瞻望，有好奇的问了一声，听说是来县府告状的农民，想着这热闹不凑不行，也跟着跑在队伍后面，三五成群地吆喝起来。


到了县府门口，诸葛亮和张飞下了马，径直便朝那朱漆大门走去。


门口守卫的府兵将手一拦：“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张飞一把推开他：“过一边去，爷爷我来告状，你们县令呢？”


府兵被张飞推得骨头酸痛，踉跄着退了数步，趴在墙角哼哼唧唧地呻吟。张飞也懒得问他，东一拨，西一挡，将拦阻的府兵芟草似的丢走。


“县令出来，爷爷要告状！”喧天的嗓门仿佛天上敲响的锣鼓，震得县府轰隆摇摆，那房顶上的灰尘都飞了下来。


堂上跑出几个人，当中一人厉声道：“是哪个在县府喧哗！”


张飞瞠着茶杯大的眼睛，朝那人身上抛去鞭子一样的目光：“你就是郫县县令？”


“什么你你你，真没规矩！”旁边一个官吏呵斥道。


张飞啐了他一口：“狗屁规矩，我就说你了，怎么着！”他甩着手臂将那县令拎过来，“爷爷要告状，你赶快受讼审案！”


县令被他拽得浑身难受，也不知他的来头，见他凶神恶煞，铁塔似的坚实，他想不通这个恶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他想要挣脱张飞的手腕，奈何好比绵羊被老虎咬住咽喉，连喘气的间歇都没有。


“翼德，放开他！”诸葛亮在后面说。


张飞丢开手掌，跌得那县令险些跌倒，他揉着胳膊肩膀脊梁，向后缩着步子：“你、你们……”


诸葛亮稳稳地向他走近说：“你是郫县县令？府门外现有百姓申冤，请速速受讼审案！”


“你们是谁？”县令虽然心里害怕，毕竟官威不能丢。


诸葛亮平静地说：“百姓申冤，应先受讼，为何苦苦纠缠旁人？”


县令没动，他想自己好歹也是一县之长，如何能受两个闯入者的摆布，谁知道这两人是什么背景，万一是坑蒙拐骗、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呢。


诸葛亮见他迟迟不动，只是一叹：“好，你不受，我受！”他也不理县令，朝正堂款步而走。


“你受什么讼，你是谁？”县令大叫道，想着人撵了他们出去，却发觉府兵都攒眉捧心地趴在墙上，蚯蚓似的蠕动，门口还涌入了几十个威风凛凛的带甲武士。瞧这架势，怎会是什么江洋大盗，却像是微服私访的大官。


诸葛亮已坐在了堂上，手持案上令箭一拍：“来啊，传告状的百姓！”


这一声清亮的呼喝，惊散了县令的魂魄，他已是隐隐感觉到了来人的显赫身份，双腿不由自主地发着抖，没提防被张飞从背后一推，推着他倒栽进了正堂里。


候在府门外的乡民涌进来，李老由代表乡民递上讼状，其余人等都在院子里留等。


诸葛亮将讼状往前一推：“县令，你且来看看！”


“哦、哦，好好……”县令再不敢置疑，捧了讼状胆战心惊地看，字都是飘忽模糊的，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讼状看完，惊得低喊道，“这个……”突然又收了音。


诸葛亮正声道：“县令，郫县百姓状告本县望族刘洵，可即刻捕系被告上堂，问状对质，以定鞠谳！”


县令的一张脸窘得像熟过头的苹果，烂兮兮，皱巴巴：“这个……”


诸葛亮微一沉脸：“为何不拿人？”


县令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刘洵不好拿！”


“有何不好拿！”诸葛亮提高了声音。


县令像是被忽然揭穿了私密一样，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他没想到诸葛亮这么不给他留存体面，好似将他当众拔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鞭笞以徇。


诸葛亮冷声道：“你不拿，好，不劳你动手！”他望向张飞，“张将军，烦你亲去拿了刘洵来过堂！”


“是！”张飞响亮地答应，飓风漫岗似的带着一众亲兵奔出了县府。


诸般情景犹如戏台上曲折跌宕，堂上堂下的百姓都低低地议论起来：“这后生原来真是大官呢！”


有人悄悄地去问李老由：“他是谁呢？”


李老由也是迷茫：“不晓得，他说是荆州客，可是……”他困惑地摇摇头，想去问声修远，却发现修远已经走去了堂上，静静地候在了诸葛亮身边。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呢？


那县令却如热锅蚂蚁般烦乱，他很想问问诸葛亮的真实身份，又怕问话不当，万一诸葛亮真是显赫名贵的人物，岂非是自寻死路？可若不问，遭了蒙骗，还得罪了刘洵，也是掉脑袋的事儿，问还是不问，让他脑子里乱麻般撕扯不清。


县令的脑子正在挣扎，院子已经是一派嘈杂，几个亲兵押着刘洵走进来，张飞率先跳上正堂，大声嚷道：“刘洵带到！”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好大胆子！”刘洵一面被押进堂来，一面梗着脖子嚎叫。他刚在家和姬妾戏耍，风月浓情，不胜快慰，忽然，一群带甲士兵闯入家中，不由分说扭了他的手臂就走。府里的家丁出来拦截，都被这帮如狼似虎的甲士打了个半死，哪里等到近身。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刘洵像小鸡似的甩在马上，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此刻满府里正哭天抢地，还以为来的是响马。


“刘洵！”诸葛亮在堂上冷冷地喝道。


刘洵还在奋力挣扎，也没看清堂上坐的谁，只管扯了声音骂道：“你们敢抓我，好大的狗胆，也不看看爷爷是谁！”


诸葛亮沉凝了声音：“尔为人犯，押到公廨，不知认罪，兀自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他一拍令箭，“跪下！”


刘洵挣得青筋爆胀：“爷爷为什么给你下跪！”


张飞过去一脚踢在他后膝上，痛得他腿骨几折。两个亲兵一摁，逼得他双膝落地，跪了个结结实实，他又气又恨，抬目朝那堂上一瞟，却是惊得如触了毒荆棘，浑身为之一震。


诸葛亮！他怎会认不得这张脸！刘备克定成都后，曾经几次宴请益州望族，他也在受邀之列，却只去过一次，赴宴后也只是勉为其难地饮了两杯酒，便找借口离开了。席间觥筹交错，劝让礼敬间，见得刘备身边坐着一个白衣羽扇的清俊男子，他当时还暗自称奇，叹刘备帐下还有这等面目英朗，眉眼里却藏不住那勃勃男儿气概的人才。


“你、你……”他磕巴出几个碎音，再转头看见张飞。他刚才被押来的路上没曾注意领头者，此刻一旦辨清，才知道来者不善。


诸葛亮将讼状一抖：“刘洵，郫县百姓呈状告你，今特提你上堂对质！”


“告、告我？我犯了什么罪？”


诸葛亮看着那讼状说：“告你不遵农令，擅加田赋，欺凌妇女，逼死人命，勾结贪墨！”


刘洵听着这一连串的罪名，急声大喊道：“诬告！”


诸葛亮冷笑：“诬告？怎见得是诬告？”


“无凭无据，栽赃陷害，就是诬告！”刘洵顶着声音说。


诸葛亮仰头一笑：“无凭无据！刘洵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堂上堂下站的是谁，他们都是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他们不是凭据么？如果他们不是，谁又是？”


声色俱厉的喝问让刘洵的背脊寒气直冒，他哪里真的敢去看那些农民？偶尔眼神一撞，便感觉到那透骨的仇恨，但他不想服软，仍然硬气地说：“他们、他们栽赃！”


令箭重重一拍案，诸葛亮凛声道：“好个栽赃！莫非这许多农户都齐了心栽赃你？一人栽赃，两人栽赃，还有三人，十人，百人，千人栽赃不成？”


“我……”刘洵被这尖刻的逼问封住了口。


诸葛亮继续厉声问：“你身为望族名门，得恩荫富贵，不思报效家国，却残害百姓，屡屡干法，妄自尊大，致使民怨沸腾，你可知罪？”


刘洵吞了吞唾沫：“我，我……”不肯认罪的固执撑住了最后的防线，他犟声道，“有什么罪？”


诸葛亮怒道：“冥顽不化！”他敲着讼状，又指指堂上堂下的农户，“证据确凿，你所犯罪行罄竹难书，在此如山证据面前，你仍不认罪，是要与国家法典对抗到底么？”


“我没有对抗法典，我无罪，何需认罪！”刘洵死硬到底，他知道只要自己认罪，便是板上钉钉，逃不过当头一刀。


诸葛亮冷冷地吊起尖刻的笑：“不认罪也是大罪，司法有典，重犯临堂不认罪，而乃证据确凿，案卷详实，可当堂强而判罪，再加一怙恶不悛之罪！”


刘洵一惊：“你、你想怎样？”


诸葛亮逼视着他，一道冰冷的目光射向了他：“定你的罪！”


涔涔冷汗渗出了额头，刘洵刹那有大厦将倾的恐惧感，他嘶叫着：“你不能定我的罪，我是益州望族，还有爵位在籍，由不得你来定罪！”


诸葛亮长声大笑：“刘洵，我乃益州牧亲封之军师将军，有持掌益州刑法之权！”他从袖中取出金字令箭，向前举给刘洵一瞻，“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


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刘洵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上面刻镂深刻的五个字：“左将军府令”。


“见令如见君，令到而行止！”诸葛亮放下金字令箭，冷眼盯着刘洵，“刘洵，你身犯诸罪，刑法不容，今我持左将军令，行司法之大权，定要将你明正典刑！”


“你、你……”刘洵的舌头已不听使唤，筛糠似的抖成了一团。


“来啊！”诸葛亮再次擎起金字令箭，“将刘洵押出去，斩首以徇！”


诸葛亮的最后四个字仿佛巨大的石锤重力压下，砸得刘洵头破血流，冰冷的死亡恐惧犹如山呼海啸，将他重重包围，裤裆里热热的一泡液体顺着大腿流下。


亲兵拽了他向外拖去，他双足拼命蹬地，喉咙里发出了绝望的嚎叫：“诸葛亮，你不能杀我！”


诸葛亮面无表情，听着刘洵厉鬼似的惨叫，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亲兵拖死狗似的将刘洵押到衙门外，一人死命摁头，一人抽出腰刀，向空吐了一口唾沫，手上搓一搓，挥刀一劈，一颗脑袋扑通滚地，一腔子热血直冲而出，喷到了对面街上，唬得门口看热闹的一群人尖叫着四散逃离。略有几个胆大的凑近了瞧仔细，那脑袋瓜子尚在地上摆动，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睁得老大。


府里府外霎时寂静，唯有血腥味在空气里扩散，须臾，有人喝了一声彩，随即，一传十，十传百，欢腾的呼唤声响彻云霄。


李老由率先跪了下去，激动得老泪纵横，他岔开双手，呜咽道：“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他转向诸葛亮，感激、悲慨、兴奋交织在一起，他郑重地跪拜下去，“谢谢大人！”


堂上堂下的农户跟着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呼：“谢谢大人！”


诸葛亮起身走向李老由，双手搀扶起他：“不要谢我！”他对跪拜谢恩的农户高声道，“大家不要谢我！”


农户们仍是叩首不已，有的已激动得哭晕了过去，眼泪成串地划过一张张历经沧桑的脸。


诸葛亮拱手道：“乡亲们，不要谢我，要谢就谢左将军，是他让我来为大家伙做主！”


左将军？农户们一阵诧异，有人知事，提醒道：“就是益州新君。”人们这才回过神来，那饱受伤害的心一旦得到慰藉，便如同干旱逢雨露，霎时生出了最纯真朴实的感激。


“谢谢左将军！”人群发出了由衷的呼喊。


诸葛亮朗声道：“左将军让我告诉大家，我们荆州客来益州不是与大家为敌，荆州人也能为益州人做主，无论荆州人，还是益州人，都是天下苍生，不分彼此！”


李老由提声说：“好，从今天起，我们再不叫荆州人作荆州狗，从此，荆州人与益州人是一家人！”


农户们也跟着喊叫起来，兴奋和喜悦，以及悲伤和感动，让他们在这一霎全都丢掉了嫌隙。


诸葛亮煞是感慨，这些朴实得让人心疼的百姓啊，一点点恩惠便能让他们欢喜无量，什么仇隙，什么怨愤，什么见疑，都不重要了。其实，天底下的百姓都是一样，从来也没有英雄们的宏大愿望，他们只想像只蚂蚁一样活在平安的角落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一口可以活的气，便是一生最大的幸福。可叹世间残酷，连这点渺小愿望也要扼杀，问这茫茫天下，倘若你能容下英雄们的壮阔理想，如何容不下百姓们的卑微愿望？


他回身看着那发抖着跪倒的县令：“你立刻去刘洵宅内取来全部田产券契，当场焚烧作废。俟后丈量官到，你当全心协助丈田，将其田地分于佃农，余田赐给无地农户。你若用心办事，还可将功补过！”


“是，是，下官立刻去办！”县令再不敢推三阻四，他多年受刘洵掣肘，肚子里也憋了许多窝囊气，今日见刘洵被杀，心里很是痛快。但因素日违心之事做得太多，生怕被诸葛亮一并处罚，如今听诸葛亮这一说，当有原宥其罪之意，真令他喜出望外。


在欢呼和悲哭的人潮中，诸葛亮仰起头，正午的璀璨阳光落入他的眼睛，他却黯淡了目光。

第十三章 敲山震虎压豪门，燮理民生求大才


晚照的余晖洒满了庭院，花木影子映在窗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来，那影子像漂在水面的霜叶，荡漾出如花的涟漪。


刘备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一只手摁住书案，轻轻一划，却碰到一册冰冷的卷宗，手一缩下意识地一看，“法正”两个字跑入了眼睛，双眼不由一阵疼痛起来。


法孝直，你这个混账！他在心里狠狠咒骂。


书案上还放着一卷竹册，是东吴遣使叩谒文书，看见“东吴”比看见“法正”更让他烦躁。他背转了身，索性不去想这两桩令人沉郁的事。


门外长廊上响起了轻软的脚步声，门帘一荡，宛如荷花池起风。青色竹帘下倚着个白衣羽扇的人，平静的面孔上有淡淡的微笑，仿佛夕阳下天边的流云。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刘备忽然肃了脸色，佯装正经地说：“诸葛亮，你在郫县干的好大的事！”


诸葛亮笑着一拜：“主公明鉴，诸葛亮行事，怎能瞒过主公慧眼，一举一动，皆在主公掌握中。”


刘备搭住他的手，引着他进屋，两人面对面落了坐，刘备认真地问道：“孔明杀刘洵为百姓申冤，明正法典，可还有其他深意？”


“主公睿智！”诸葛亮笑道。


刘备做了个请的姿态：“请言其详！”


诸葛亮慢慢挥起白羽扇：“我们当日下丈田令，一是为核实土地田数。多年来，大户侵田，小户失田，豪强凭借权势强占土地，他们一可凭朝廷恩荫少交或不交赋税；二可倚仗法权隐瞒亩数，如此一来，便将田赋转嫁给无权无势的小农。小农无力承受，或者卖田走他乡，或者将田土投献给豪强，做了豪强的佃农甚至奴隶，致使土地兼并愈加严重，国家赋税日渐流失。因此，才需重新丈田，划定田数，以增赋税！


“二嘛，却是为了震慑豪强，我们得益州，而豪强屡怀叛心。刘璋当政时，不知刑法之措，恩上加恩，使得恩同虚设，而法更无存。诸豪强放纵任行，不知赏刑为何物，跋扈暴戾，屡侵法权。当此时，必须寻得一事以定方略，于是找到了丈田这个突破口，欲从此发端，收复豪强，平抑益州！”


他停下来一叹：“然而欲以丈田而抑豪强之权谈何容易，策令刚下，各家豪强便纷纷抵触，甚而联手对抗，不仅不肯丈田，还不肯交赋，今年秋赋才收得三成！更为了报复我们，甚或抬高物价，搅浑了金帛交易，妄图激起民变，在此万难之时，要想坐稳益州，难啊！”


他长长嘘了一口气：“这些豪强便是卯定了我们初得益州，根基不稳，不敢擅责他们，才明目张胆地反对丈田令。反对丈田实则是反对我们，这时，我们若服输，将来便要俯首豪强之下，这益州权柄哪里再能容得我们持掌？既然如此，非常时行非常法，所以亮不得不，”羽扇用力一挥，“敲山震虎！”


长长的一番话让刘备听出了意思：“这么说，你杀刘洵的另一层意思，是为了做给那些豪强看？”


诸葛亮点头：“还有一层！”


“还有？”杀一个刘洵居然牵扯出许多深藏的含义，刘备一面是惊，一面却是喜，他不得不也在脑子里思考这繁复的事件。


诸葛亮款款地说：“主公，我们未来益州前，益州势力本有两派，一是原来的西州派，二是刘焉父子入蜀后新贵的东州派，两派势力水火不容，曾经两次刀兵相向，终刘璋之世，始终无法平息两派争斗。然自我们来了后，这两派因为要与我们对抗，却暂时捐弃前嫌联盟起来，这也就是说，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派豪强，而是两派！”


“是，我也听说过益州两派势力争斗，不料他们倒真能同仇敌忾！”刘备嘲讽地一笑。


诸葛亮颔首道：“刘洵便是东州派，这一派自刘璋远走南郡，势力大不如前，但为了栖身益州，暂时倚靠西州派。西州派心里很是瞧不起他们，只是因要对付我们，才与他们联手！”


“东州，西州……”刘备沉吟，“刘洵是东州派，你杀了他，是做给东州看，还是西州看？”


诸葛亮目光清炯：“做给两派看！”


“两派？如何做？”刘备问得极认真。


“杀刘洵，东州派必定惊恐，他们或许以为刘璋远走，靠山崩塌，我们要拿他们祭旗。而西州派为求自保，也不会为这些素日的敌人出头，所以，东州派只有投向我们，一旦东州派彻底倾斜，西州派便在益州孤掌难鸣，以前是我们一派，他们两派，现在是我们两派，他们一派，他们还能坚持多久？”诸葛亮自信地一笑。


刘备忽然抚掌：“好一手分而围之，合兵法！”


“最后还有一层！”诸葛亮慢慢地说。


“啥，还有？”刘备瞪大双目，一件事藏着四层意思，闻所未闻，他打心底佩服起诸葛亮。


诸葛亮微一沉凝，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得民心！”


“说下去！”刘备的好奇心膨胀得要扩充了整个房间。


“刘洵暴戾无端，残害百姓，杀他以纾民愤，此为得民心的第一层！而自我们得益州，益州人一直对我们心怀仇怨，明加冷脸，暗相詈骂，而杀刘洵以雪民冤，正可证明荆州人与益州人非为仇雠，荆州人还能为益州人做主申冤，所以宣示罪行里不提刘洵对抗丈田令，只提民冤，此为得民心的第二层！”


刘备紧紧地凝视诸葛亮，大睁的眼睛里装满了亢奋的感激，他忽然站起身，对诸葛亮深深一拜，慌得诸葛亮拉起他来：“主公折杀亮也！”


刘备诚恳地说：“孔明行一事而获多利，收民心，抑豪强，服州士，吾怎可不谢，怎能不谢！天以孔明赐吾，是刘玄德莫大的福分！”


诸葛亮百感交集，忽而开怀，忽而感动，忽而激动，他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刘备从容地一笑：“说过好事，现在该谈坏事了。”他仄身从书案上取来一卷竹册，“看看，孙权的亲笔信，他问我们讨要荆州！”


诸葛亮一目十行地看完，合上竹册，凝神道：“主公，孙权是见我们夺得益州，怕我们势力扩大，才来讨要荆州！”


刘备冷哼了一声：“我还不知么，碧眼小儿，其心叵测，若认真计较，荆州疆域有一多半为我们自己夺得，他竟有脸问我们讨要整个荆州！”


诸葛亮筹谋道：“当然不能将荆州让出，目下之策，主公回绝了便是。就说我们初得益州，立足未稳，且还欲克定凉州，待得益州安稳，凉州得手，再谈荆州之事！”


刘备仰头一想，大笑道：“好个‘待得益州安稳，凉州得手，再谈荆州之事！’这个‘谈’字最妙，既不说不让荆州，也没说让荆州，咱们就和他们拖！”


诸葛亮平和地一笑：“不知东吴所遣使者是谁？”


“是你兄长诸葛瑾，既是你兄长为使，便由你去答复可好，他看在兄弟的情分上，也不好意思强辞！”


诸葛亮却听得摇头：“恰恰相反，亮不可去见东吴信使！”


“为何？”


“兄长来益州，身为东吴使者，事为两家公务。亮若去见，因兄弟情分闲话家常则可，互论公事却有枉给私情之嫌，话反而不好说了。”


刘备沉默有顷，一叹：“罢了，孔明既存公义之心，我岂能强夺，我亲自与子瑜会面，假以言辞，望他体谅。”他转身又将书案上的另一册卷宗交给诸葛亮。


“索性一并都说了，这里还有一件事！”


卷宗才看了三分之一，诸葛亮已是惊住，虽是意料之中，却比意料的更为严重，他忍着性子，将卷宗看完，却并不显出喜怒。


“法孝直这个王八蛋！”刘备眼中出火，“惹出这么大的事，现在百姓抬了郑丞夫妇的棺木横在他家门口，堵得那条街水泄不通，一街的人都瞅着看热闹呢，我看他怎么出门！”


诸葛亮将卷宗叠好，思忖道：“郑丞夫妇已死一月有余，当时未曾有事，事隔许久却忽然横棺挡门，想是有人在后面煽动！”


刘备发火地甩着手：“管他谁煽动，鸡蛋没有缝，苍蝇能叮么？他法孝直若不是逼死人命，谁敢抬棺材堵他家的门？行得正，走得直，鬼都不会找你！”他气得一拍书案，“我早知道法孝直是个小气鬼，只没想到他心眼竟比针眼还小，人家不过和他吵了一架，他就把人往死路上逼，连个后手也不留，王八蛋！”


诸葛亮道：“法孝直虽睚眦必报，但他机敏果敢，干练明达，确能慑服益州旧臣。益州故属不服之心昭然于前，法孝直能抑其恣横，只是行事过了头，不曾思虑后果，才惹出了这一桩公案！”


刘备懊恨地一叹：“我岂不知这一点！当初纵容法孝直责惩群僚，不就是为了收拾那帮益州混账！只是料不到法孝直骄横过头，知放权而不知收权，让人家抓了个把柄，想整人倒把自己栽了进去！唉，偌大的纰漏，可该怎么弥补呢！”


诸葛亮劝慰道：“其实，也不算太大纰漏。”


刘备抚着脑门发愁：“还不算大纰漏？都扛棺材上门了，法正那王八蛋两天不敢出门，偷偷找人爬出墙来寻我，让我去救他，我救他？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他又来了火气，啪啪地敲打着那卷宗。


“亮说没有大纰漏并非慰藉之语，主公细想，法孝直前后免去了十来个人的官职，当中有五人瘐死，为何只有郑丞夫妇的死激起民怨？其余人不冤么，他们怎么不来堵门？”


刘备锁了眉目，思量道：“是哦……”他细细地想了好一阵，蓦地，击掌道，“我知道了，这帮孙子的身上都干着罪，法孝直撤他们的职，押他们系狱都非无理而刑，要么贪墨，要么渎职，总是犯了法典。那几个死了的，听说其中两个家中曾溺死奴婢，这么想来，法正那王八蛋还真是会整人，你硬是挑不出他的差错。只这一次怎就犯了糊涂，把个儒生给逼死了，就为赌一口气，还是改不了的王八蛋脾气！”


诸葛亮听刘备左一句右一句地骂王八蛋，想笑又觉得不好，正色道：“正是这样，十有八九都打在正处，却有一二处偏了位，只需矫正这一二分差错，何必因一二而丢弃八九呢？”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棺材堵在门口，人家恨不得生剥了他的皮，总不能带兵驱民吧！”


诸葛亮稳重地说：“主公毋忧，今日这一桩事，无非还是归到源头上，便是益州人对我们的不服。要让他们服气，先有威刑摄其心，后还得恩赏收其心！”


刘备渐渐醒悟了：“你是说……”


诸葛亮目中清冽有光，澄明如秋月朗朗：“主公可还记得上次君臣争执是为何事？”


刘备早已满怀通透，长叹一声：“知道了，用刘巴，仇怨尚能重用，况他人何？”


“主公明断！”诸葛亮慨然地俯首一拜。


刘备扶起他的手：“孔明之言为稳固社稷之良言，我该谢你才是，只是法孝直该怎么办？”


诸葛亮狡黠地笑了一声：“先让他围上几天，让孝直心存忌惮，日后行事当能谨慎。若怕民变惹出祸端，可令巡城校尉遣兵悄悄守护，一旦有变，则相机而动，但不可伤残百姓！”


“好，就围上几天！”刘备乐滋滋地笑了起来，“王八蛋，不让他尝点苦头他还不知收敛，等我们收拾了刘巴，再去收拾那混蛋！”


※※※


尘土乍起，数骑马在一户门庭前停下，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出去三条街才到闹市，仿佛是深埋在高堂大厦下的一间矮屋，被鳞次栉比的雄伟建筑遮挡了。秋残黄叶在巷子里忽扬忽坠，仿佛成百只扑花的蝴蝶。


当先一骑跳下马鞍，却是个雄健的甲士，他走到门口，轻轻扣住门环。


“哐哐”数下敲门声回响在寂静的小巷，片刻，那门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半张人脸，半只眼睛里闪出惊疑：“你们……”


甲士礼貌地说：“相烦禀报一声，左将军府备薄礼相赠，聊表微意！”他躬身将一片礼单递上前。


那仆役接过礼单，也没看，揣着便走了进去。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赠礼了，前两次被本家主人退了回去，赠礼的也不恼恨，下一次照样送来，再退再送，仿佛彼此在做大推手，你拗着劲，我攥着力，一方不客气，一方却乐哈哈。


片刻，门后走来一个青衣葛巾的中年男人，他将手中的礼单塞给甲士：“多谢左将军美意，但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受左将军大礼！”


甲士闪了一下，礼单擦着他的胳膊别了过去：“刘先生，左将军叮咛再三，先生或不受薄礼。但左将军是为赏识先生大才，有心结交而怕先生见责，不得已用俗鄙之礼待先生，万万不敢亵渎先生清望，望刘先生体谅吾家主公这一片爱才之心！”


他不等刘巴回应，向后退了一步，几个随从抬起两口竹笥放在门口，各自恭恭敬敬。


刘巴本不愿意受礼，可甲士硬着人把礼横在他家门口，他想阻拦也来不及，刚说了两句不可如此，众人却已飞身上马，顷刻拍马走远了，追也追不上。


“先生，这可怎么办？”仆役瞅着两口竹笥，他小心翼翼地抚了抚，也不敢打开看看里边装的是什么。


刘巴喃喃：“无功不受禄，这倒难办了。”


仆役思量道：“左将军还真有肚量，两番辞让，他都不恨不恼不怒，第三番又遣使者赠礼。”


刘巴踟蹰着摇摇头：“礼尚往来，他这是逼着我去见他。”


“我瞧左将军或者有爱才之心，先生何不给他一个面子？”


刘巴默然，横陈眼前的两口竹笥像忽然长在胸口的瘤子，剔不掉，又害怕疼，他阴郁地叹了一口气。


※※※


刘巴忐忑地踏入了左将军府门，背后有叹息似的风声一掠而过，他心里惶惑，不知道即将等待自己命运的是什么。


从在荆州起，他便与刘备素相扞格，当初曹操南侵，刘备奔驰江南，荆楚群士从之如云，他却不肯归附，北上依附了曹操。后来曹操让他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事未成而刘备已略地，他只好远走，诸葛亮留书挽留，他固执己见，宁愿逃去交趾，仍不肯归于刘备麾下。最后辗转迁延，从交趾来到益州，历经蹇险，不得已投在刘璋帐下，可叹天意弄人，偏偏刘备入川。他知刘备胸存大志，还曾劝谏刘璋不纳刘备，奈何谏议未从，刘备克定益州，刘璋远赴南郡，抛得他困守成都，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


像他这样的身份，既不是刘璋的旧臣，也不是益州耆老，说是曹操属下吧，又早失去了与曹操的瓜葛。他仿佛什么都是，又仿佛什么都不是，身份的晦暗不明似乎益州秋季的阴霾天气，一线明朗的阳光也不曾照耀。除了身份的暧昧，最头痛的便是和刘备的宿怨。虽然刘备定成都后，没有责罚他的罪，还让他在这里做一个背井离乡的羁旅客人，但到底彼此存有隔阂，总不能畅情释然。上次张飞访他，可他偏是个清高孤傲的士子，从来便不喜这些粗鲁武夫，张飞的话说得倒是动听，可言行让他很看不过去，不耐烦地说了些冷话，当场就把张飞惹火了，摔了门就离开。他便知自己闯了祸，可话已出口，索性就豁出去算了，大不了被刘备迁怒，或者……


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顶多拼却这潦倒半生的性命，哪知刘备忽然几番遣使登门赠礼，大有结交之意，真叫他百思不解其意了。他本不欲与刘备谋面，但人家赠礼上门，一再回绝不见，未免不符君子待人之道。他又不能学孔子见阳虎，专门挑着刘备出门的时间回访，他只能选择亲自登门，无论好歹也要在今朝见一见真章。


“刘子初，汝竟肯登刘玄德之门，好不荣幸！”刘备的笑声像锋锐而明亮的阳光，穿透了落在刘巴身前身后的阴影。


刘巴刚要行礼，却被刘备一把捉住手，热情地拉住他往屋里走。


将军府的正堂上只有他，刘备和诸葛亮，三五个侍从像魂一样粘在人影的背后，仿佛一口可有可无的气。


“左将军盛情过望，巴无功不受禄，不敢受将军大礼，当不起！”刘巴惴惴地说。


“吾却以为汝当得起！”刘备笑容里像盛开着姹紫嫣红，鲜艳的色泽让人目眩神迷。


刘巴一味地谦让：“将军太客气了。”


刘备也不说客套话，直白地说：“我想用子初之才！”


刘巴诚惶诚恐：“岂敢！”


刘备肯定地说：“子初有经纶桢干，贤才空置不用，岂非暴殄天物？子初纵然宽容无嫌心，我也会自责，自然，子初也可不入刘玄德彀中，全在尔一心之念。”


刘备要用他，用一个和他数次作对的狷狂之士，刘巴说不得是个什么感觉，仿佛五味杂陈。


刘备真诚地说：“我不强求子初，今日子初愿受我之礼，登我之门，我已甚是欣慰。倘若子初不欲留在益州，想回荆州，或者归北，此时便可收拾行装上路，我可对子初盟誓，绝不会阻拦！”


刘巴的嘴角蠕动了一下，微弱的声音滑出来，到底是一片模糊。


刘备为了确证自己的承诺，又特意提醒道：“出行关符已送给子初，子初可知刘玄德之心。”


“关符？”刘巴狐疑。


诸葛亮插了一句话：“今日赠给子初的礼物里便有关符……怎么，子初不知？”


刘巴恍然了，刘备送来的两口竹笥压根就没打开过，至今仍然卧在他家的院落里，受着风霜凋蚀。他本来还想原封不动地退还刘备，如今听诸葛亮解释，才知道这其中原来装着放他刘巴来去自如的凭证。


他一下子被感动了，嗡嗡地说：“刘巴倨傲自大，清高狂妄，擅相抵触左将军却既往不咎，屡加厚恩，刘巴何德何能，敢受将军大恩！”


能等来刘巴这几句服帖的真心话，刘备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他谆谆地说：“子初言重了，吾向也有不善之举，望子初毋怪！”


刘巴心底本拧着一根麻绳，此刻都在解开，虽然缓慢，却畅快而舒坦。他不想拗下去，风骨虽然拗出来了，人情味儿却塌陷下去，他真诚地说：“将军坦荡，刘巴感慨。刘巴愚拙，不敢担当大事，但若将军有一二小事，刘巴当尽心解疑，不敢辞难！”


等了数日，刘备就是为了等这句许诺，他叹了口气：“子初，不瞒你说，确是有事求你，怕子初不允，方存了一二巴结之心，望子初体谅！”


“请讲！”


“是这样，听闻子初有理财之干，现今益州财匮，府库空虚，不知子初可有良策？”


原来是为这个，刘巴也知道成都府库罄尽，他思索了一会儿：“良策没有，陋识却有一个，若蒙不弃，愿相告之！”


刘备喜道：“是什么，说来无妨！”


刘巴道：“成都府库空虚，当务之急便是聚财！巴有一法，钱出之何处，却也可来之何处！”


“怎么做？”刘备谆诚地问。


“益州商贸貌似繁盛，实则混乱。其中，尤以钱币不统一为最甚，金银铜币等等流于市面，物价因此高低无准，巴以为可由官家统一制钱，强制通行，罢百钱，兴新钱！由吏掌官市，一可约法行新钱，新钱大积于市，则旧钱流入府库；二可平抑物价，若府库充实，可由官府卖货资民，则商家囤积无利可求！”


刘备虽不通理财，也听懂了刘巴的意思，那便是由政府统一强制发行新货币，除了新货币外，其余旧币不能在市场上流通，这样留在民间的金银便能收归府库，自然就让府库充实。


诸葛亮坦诚道：“恕亮直言，罢百钱兴新钱或有敛财之嫌，只恐民心不服，新钱难以通用。”


刘巴叹息：“此是不得已而行之，府库藏帑空竭，财货不存，要想把流于民间的金银收归，唯有此法！”


“只恐有金银的不肯把金银交出来，没有金银的抵触新钱。”刘备忧心道。


诸葛亮想了一会儿：“若是新钱甫一流通，有大宗金银与新钱交易，可缓一时艰难否？”


“新钱行于市，最难在开端，一旦流通后，若能保证市面货物丰阜，交易畅顺，一钱能有成倍之利，民渐习于用新钱，自然不会抗拒。当初新莽改制，频繁更币，奈何物资穷匮，民力凋敝，故而新币只能使得物价更贵。”


诸葛亮思索着：“请教货物丰阜之法。”


刘巴道：“成都物价腾贵，最贵在粮食，闻说左将军府下敕令丈田，若此令能在益州执行无碍，则新收田赋将倍于以往。故而可从各地购入大批低价粮食，送入成都各市，由官家设市，吏主交易，如此，则市面物资丰阜，民可凭常价购之，囤积居奇的奸邪之辈无利可图，唯有降价！”


这当真是一手老辣谋断，刘巴果然深谙平准，方能有此兴利除弊的良策，诸葛亮不禁欢欣道：“好法子！”


“还当设平准官，贵时抛售、贱时收买，以平抑物价。再设均输之官，将各地上赋异地出售，辗转交易，如丰产而价低者运往高价之地贩卖。如此，各地物资交易通畅，则不愁物价平抑，国家府库更当充实。”


这是效法汉武帝时的平准制度，桑弘羊当年以此策进献汉武帝，统一了中央财政大权，同时加快了地方市场流通，一举增加了国家财赋总量。


诸葛亮建议道：“平准均输之官，成都统一领衔，可否按照税赋之别设官分职，益州各郡上赋不一，均输不一，则领官也当不一。”


这是要把武帝平准制进行到底，刘巴自然是赞同的：“如此更好。”


“只是铸币需要铜，仓促间哪里得来这么多铜？”刘备提出一个疑问。


刘巴胸有成竹地说：“益州多有铜矿，自可开矿得铜，然矿山也需官家专有，此应定下一条严令，凡铸币、采矿皆不允私人所有！”


诸葛亮询问道：“倘若铸币官有，则他物可设官有否？”


刘巴一笑：“军师将军果然高见，益州产铜，尚有盐、铁、蜀锦之阜，后三者也当官有，则赋税广增，民生获利，单单蜀锦一项，不啻为大利之本！”


诸葛亮点头：“诸官有都当一一设置，只是求利国用，为寻常儒生所不为，若是有深谙平准之才，望子初举荐！”


刘巴沉吟：“王连可为司掌盐铁之官！”


王连也是刘璋旧臣，与黄权一样，也曾经坚拒刘备，闭城不降，刘巴举荐旧臣王连，无疑又是对刘备肚量的一次考验，刘备却毫不犹豫地说：“好，子初所荐之才必定有经世济国之用，当考校之！”


他得了填充国库的良策，心下已是狂喜，不由得一拜：“谢子初良策！”


刘巴忙不迭地回了一拜：“怎敢受此大礼，区区小策而已！”


刘备问：“当从何处入手？”


刘巴笑道：“此事说来容易，做来繁复，巴立刻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条目，再呈来一览，尚有细则需多加斟酌！”


“有劳子初，如此甚好！”刘备悦然说道。


刘巴偏是个急性子，听说要做事，便等不得了，也不拖沓，拱手便要辞别。刘备强拗着要送了他出门，他推脱不住，只得由刘备一路将他送去大门口。


刚转过身，便有门下通报，说庞羲拜访。


刘备当即便呆了：“庞羲，他来做什么……”


诸葛亮却是欢喜：“好啊，好事真是接踵而至，益州豪强终于坐不住了，这个庞羲就是个开头！”


“你说他来做什么？”


“无他，投诚耳，或欲结交主公，或自请丈田！”诸葛亮自信地说，“庞羲为东州派，有了他的这一主动投诚，东州派将逐步被我们收纳，看来我们的分化瓦解当可成功！”


刘备点着头：“好，我便去见一见他！”他轻轻一击掌，用低沉而柔韧的声音说，“益州啊益州，你到底要迈入我帷帐内了。”

第十四章 治乱政须下猛药


晚秋的天气已转冷了，未到日入，天色却灰了脸，淡红淡紫的雾气沉在半空中，迷迷蒙蒙地笼罩着绰约的城市。


锦绣坊的扬武将军府门前，黑压压地围坐着一群人，两具黑漆漆的棺材正对着门口，像是横架起的巨大弩机，随时准备发出狂飙般强猛的弓弩。


这些人有的是死者的亲属，有的是打抱不平的普通百姓，还有的是附近无事可做的闲汉。他们在这门口一坐便是七八天，冲过门，也砸过石头，巡城校尉来训过话，可一来这些人都豁出去了，官府来了也是一副顶牛似的不要命，二来他得了上峰命令不许擅动武力，又见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静坐，也不曾滋扰祸事，只得远远地观望着。


人群围而不去，吃喝拉撒都在门口，府中因再怕饿出人命，不得已只好顿顿给他们送饭。附近的闲汉听说这里可以白吃白喝，三五成群，都打着为郑丞夫妇申冤的旗号，混在示威人群里，每顿赚得饱餐，吃饱喝足后也拿出力气来骂一句，嚎一声。


虽然府门外闹得如同一台大戏，府中主人却始终不曾露面，每日示威人群都会叫喊着要他出来，偏偏法正的定力好得出奇，仿佛入了定，任凭外间波涛汹涌，他自岿然不动。


“扬武将军出来！”又有人喊叫起来。


“出来！”一人起头，响应的人此起彼伏，霎时，喊叫声声震云霄，那府门却紧紧闭阖，犹如死寂的坟墓。


“嘭！”一块石头丢上去，砸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府门上，不知道哪里飞出一个鸡蛋，“噼啪”砸了个正着，油腻腻的蛋黄溅得一扇门像是长了霉菌，接着是一截白菜棒子、两个烂得发臭的橘子、三只破破烂烂的布鞋，把个将军府门变做了个藏污纳垢的垃圾场。


吼叫声、砸门声齐响俱发，人群仿佛亢奋的情绪传染了一般，粗红着脖子，抡圆了胳膊，冲口的脏话和顺手捡起的砖块破鞋一起抛了出去。


而在这澎湃的喧嚣中，却自远而近地传来了数声马蹄声，不过一会儿，数骑在门首停下，七八个腰配宝刀的亲卫拥着两个人分开人群，向那门前走去。


人群正在喧腾中，猛见来了陌生人，都自一愣，却见那领头两人，一人着绛红色窄袖便服，手擎腰间长剑，行动如风，劲健雄阔；一人白衣羽扇，眉目清朗，面容煞是好看。


有人认出来了，悄声道：“好像是左将军！”


刘备抬步上了台阶，见着门口撒了满地的烂白菜、烂鸡蛋，一股子酸臭味钻入鼻中。他厌烦地皱了皱鼻子，本想举手扪门，可那门环上还掉着黏稠的液体，不知是浓痰还是蛋液，他真是哭笑不得。


他嘲讽地摇头叹道：“法孝直过的好日子啊，不出二门，自有人给他送粮食！”他看了诸葛亮一眼，有些内疚地说，“早知道，你就别来了，这地方哪是人待的，你好干净，这里味儿重！”


诸葛亮听得好笑，持重地说：“不妨事，主公能来，亮也能来！”


刘备左右寻了一遍，到底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便向一个亲兵借来一把刀，也不拔鞘，擎起臂膀嘣嘣地敲得那门一片山响。


“开门，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荆、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刘备特来造访贵府！”他将自己的封爵官位大声吼出来，声音隆隆得好似晴天响雷。


那久闭的门嘎嘎开了，出来一个佝偻的司阍，瞧着来人果是刘备，又惊又怕又喜又忧。平日里刘备经常出入府第，他早已见熟了这张脸，知道他是主家的主公，又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今日忽现身府门，莫非是来解救府第危难？可瞧这目中含怒的模样，似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法孝直呢？”刘备叉了腰问。


司阍低声道：“在里面，小的给主公带路！”


“带屁的路！”刘备大喝道，“让法正那王八蛋滚出来，他不出来，孤便在此等他，看看他面子到底有多大！”


司阍的脸又白又青又红又紫，弯着乌龟身体，兔子似的射了进去。


门外示威的人群都看得稀里糊涂，只见刘备黑着面，手里拎着那把敲门的刀，像个刑场上的刽子手。


才一会儿的功夫，那法正果然从门后跳出，慌里慌张地一拜：“主公！”他显是多日不曾出门，衣着极是随便，因太着急，脚上的鞋子靸了一半，面色又灰又青，目中深藏着憔悴。


刘备一瞪眼睛：“王八蛋，你肯出来了？好大面子，非要孤亲自来请你！”


“法正不知主公驾到，有失君臣之礼，请主公责罚！”法正萎靡地说，他精神很不好，说话也有气无力。


刘备用力哼了一声：“孤能不来么，你自己看看，你惹了多大的事！”他指着那一众人，“棺材都横在门口七八天了，什么叫民愤，什么是众怒，你明白了没有！”


法正畏葸地说：“明，明白……”


“你不明白！”刘备一口啐在他脸上，“你若明白，怎会行动莽撞不知后果，怎会让百姓堵门抗议，惹得满成都人都来看笑话，你法正不怕丢脸，孤怕！”


法正畏缩地垂下头：“主公，正、正……”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还有什么话说，妄行擅举，恃宠而骄，急刻放恣，没有一丁点的谦恭退让，孤真白认得你了！”刘备越说越气，揪住法正的衣领，扬手一甩，“啪！”响亮的一个耳光便打将下去。


法正被打蒙了，半边脸立刻肿胀起来，他呆愣着只是捂住脸，刘备却似还不解气，提起手中的刀挥舞着劈下！


“主公！”诸葛亮慌忙去拦阻刘备，可哪里挡得过刘备的力气，刀已砍在法正的肩上，痛得他叫了一声，底下的人群也跟着惊叫了一声。


刘备的第二刀又砍下，他下意识地一躲，刀擦着法正的背斜砍而下。刘备一脚飞起，将他踢进了门里，再举刀削向法正的脑袋，法正吓得白了脸，拼了命朝里跑，两人好似老鹰捉小鸡，你追我逃，竟奔到了内宅中。满府的人见刘备咬牙切齿地追着法正砍杀，心里都怕得发抖，哪个敢去劝阻。


“主公！”法正实在跑不动了，他撑着庭院里的一棵树连连喘息，“你就杀了我吧！”他索性一骨碌给刘备跪下了。


垂下的眼睛瞧见地上的刀影，仿佛一钩夺魂的鬼爪，一股劲急的风从头顶上空卷过，法正打着寒战闭上了眼睛。


“主公！”诸葛亮急赶着跑来。


刘备仍是恶声相向：“王八蛋！老子剁了你！”手腕用力，那刀裹着旋风劈向法正的脑门。


“主公息怒！”诸葛亮死命地格住刘备的手臂，他疾声喊道，“孝直何大罪，主公何大怒！”


刘备似被诸葛亮这声喊叫惊醒了，重重哼了一声，慢慢地放下了手，举手一扔，将那刀狠狠掷在地上。


听得当啷一声，法正浑身打了个哆嗦，却见一把刀横在手边，寒光冷洌的刀刃露出鞘中一寸，他这才意识到刘备根本就没有拔刀，不然，凭着刘备的勇武，那砍在肩上的第一刀早就将他劈裂成了两半。他又惊又疑，胆怯地望了刘备一眼，却只看见烈火一般的愤怒，吓得他再次低下头。


诸葛亮瞧着这一对君臣，刘备气得面如赤肝，叉着腰像一只打鸣的公鸡，法正跪得如同蔫了的老黄瓜，头发散了一半披在脑后，乱蓬蓬的像是个炼丹走火入魔的老道，鞋子也跑掉了一只。他越看越好笑，忍了笑劝道：“主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动此大怒，孝直又非大奸大恶，刀兵不长眼，若一不慎，伤损毁瘁，俟后主公岂不哀悔？”


“有不慎才好，混账东西！”刘备喷着冒烟的鼻息。


诸葛亮摇头一叹，走去拉起法正：“孝直，快带主公进屋去！”他又对刘备说，“主公，有何责怨谯让当掩门而叙，这里哪是说话的地方！”


法正怯怯地喊了一声：“主公！”


刘备凶恶地瞪了他一眼，大摇大摆地朝那内堂走去，法正弯了腰亦步亦趋，活脱脱像是刘备的长随。


才进得内堂，刘备便竖着一个山峰般的背对着法正，法正不敢吭气，悄悄将门关了，影子似的缩在刘备背后。


“主公……”声音像帐里饥饿的蚊子，贴着床帏守着最后一口呼吸。


刘备没动弹，宽厚的背仿佛阻遏洪流的河堤，狂潮不断地冲刷碰撞，堤坝却始终坚韧不倒。


两人像是门前的石阙，默守着压抑的安静，空气里沉淀着火山爆发的力量，似乎只需要一个火星点子，所有的压抑便会勃然爆炸。


法正的脊梁全都汗湿了，他怯然的目光只敢在刘备的肩膀以下游弋，很担心一不留神便碰撞上刘备刀剑一般犀利的眼神。


被堵在家这些日子，他天天盼着刘备来救他，可望穿秋水，翘首以盼，却盼来一个怒气冲冲的主公，而不是他臆想中不顾一切护佑自己的朋友。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猛听得刘备轻和地呼他：“孝直……”


他散乱的神思一惊，抬头看见的仍是那样的背，却似被水漫洇过的刚直线条，变得柔和了：“孝直，我很感谢你！”


法正更为惊诧，他迟迟地还不知怎么回答时，刘备又说道：“如果没有你，刘玄德得不了益州，如何能横跨两州，成此基业，幡然翱翔！”


他微低了头，似在轻轻地叹息：“自与你相识，你舍刘璋而归我，甘冒毁家灭身之险，不计后果与刘备生死相从，刘玄德欠了你天大人情，我不仅视你为近臣，更把你当朋友！”坚实的后背轻轻一颤，“有孝直为友，乃人生极乐，孝直秉性直率，不拘小节，与之共游，畅快如饮醇酒，酣酣然沉醉忘归，刘玄德能得此友，夫复何憾！”


法正不知刘备为何说这些话，他听得伤感动容，心里像是被扎了一根淬了麻沸散的细针，软而麻的感觉渗透了全身。


“我知道孝直过去很委屈……”刘备慨然叹道，“孝直本为经纶干才，奈何才不得用，上无明君可任，下遭群僚所谤，所以孝直心里有怨气……”他喟然一声长叹，“这种委屈怨气，我也曾经有过，恨苍天无眼，志不得伸，上穷下碧，无路可去。因之，我能体会孝直的怨愤，憋屈于心久久不能排解，倘或一日能幡然而得志，必要尽皆报之！”


他慢慢地转过了身：“恩怨分明，快意恩仇，孝直，我很赏识你这一点，可是，”话音微有起伏，“孰可做，孰不可做，你明白吗？”


法正似懂非懂地望向刘备，却意外地发现刘备眼中流溢出的泪水，他慌了：“主公，法正有错，主公责罚便是，主公何故伤切如此，法正百死也不能赎一罪！”


刘备微微笑了一下：“孝直，当日我初入蜀，你说，‘益州千里，沃野富庶，刘牧懦弱不能守，民企望贤主，士渴慕明君，将军若能取之，然后资益州之殷富，凭天府之险阻，以此成业，犹反掌也！’”


他轻轻踱着步子，仿佛在回忆那历历再现的往事：“为得益州，三年艰险遭逢，孝直当还记得么？兵行险阻，困厄重重，还搭上了张永年、庞士元的性命……”一滴眼泪滚出眼睑，他遮掩着擦了，“天幸时运不弃余，终能持掌益州，跨有荆益，谋定基业！”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在排解那数年的烦忧，蓦地，话锋一变：“可是，益州虽得，而其民心却不服膺，得土不得心，非真得，乃假得！”他注视着法正，“你可知益州人怎么说我们，他们唤我们作荆州狗！”


他摇头一阵苦笑：“荆州狗，不善终！益州豪强、西土百姓都盼着我们裹席滚蛋，得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孝直啊，你可知这其中的难处？”


法正渐渐领悟了，他越听越觉得愧疚，嗫嚅着说：“主公，对不起……”


刘备伤楚地说：“孝直，我知你疾恶如仇，可是凡事得有节度，你处事不计后路，为口角争执而逼死人命，惹来百姓横门叫屈。我当然可以强权而驱民，可若是那样做了，将来又如何使百姓信服？公法无度，人心散失，想要收复便难上加难！你好读书，知道《易》中有言，‘鼎折足，覆公餗’，公器损折，是为大凶，若哪一日当真折足覆餗，何能补救之，我又如何救得了你！”


这一番苦口婆心、挖心掏肺的心里话说得法正泪水汹涌，他伏地哭道：“主公，法正错了，辜负了主公的一片心，请主公严惩，纵算是身首异处，以死谢罪，法正也绝没有二话！”


刘备长叹：“孝直，何以言死，有你这些话，刘玄德纵是千难万难，也不会让你身首异处。我今日来见你，一是与你推心置腹，二是为你解围，只望你以后恭自匡持，不可擅行贸举，否则，我当真无能为力了！”


法正猛地醒悟了，原来刘备今日忽然登门，还当着众人的面对他恶语詈骂，拳脚相加，竟是为了做给别人看。他这才明白为何刘备气极之时却始终不拔刀，又为何将自己唤出府门，不过片刻，就撵了自己进府。


“主公！”法正感动得泣涕横流，扑过去抱住刘备的双腿号啕大哭。


刘备扶起他的手：“都过去了，你记得日后深自抑持，少行妄举，别落了旁人的口实！”


“正知道了！”法正吭吭哭泣着答应，“正立刻上书自请贬官，再请自系牢狱！”


刘备摇头：“那倒不用！”他抚慰地一笑，“郑丞之死虽因你而起，但他毕竟是自决，你纵有逼迫之嫌，却无杀人之罪。可自请罚俸一年，亲为郑丞夫妇发丧大殓，为其奉养亲属。而有司典法不公，却当责让！”


“责让有司？”法正一愣，他听出这是要将自己的罪迁在司法属吏身上。


刘备意味深邃地笑道：“上峰下书切责，你可上书请罪归己，明白么？”


法正心领神会，责让司法属吏和上书请罪都是明示大众的面里活路，上峰不责他反责有司，便是要让他自认其罪，一旦他上书请罪，则是有自谯之心，上峰念其诚恳，当可酌情减罪。而有司也能逃过严惩，他得了不避罪愆之名，有司免了刑戮，果然是一举两得。


“磕磕！”敲门声暂时打断了他们的话，刘备说道：“进来！”


却原来是诸葛亮推门而入，他轻轻一拜：“主公！”


“外面怎样了？”刘备问道。


“亮宣示主公钧旨，称道主公当能还民公道，百姓见主公亲赴，又加言词切责，必不徇私，再横门不去无益，如今都散去了。”


刘备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散去了，可叹百姓都是讲理的！”


法正躬身下拜，恭敬地说：“谢谢主公！”


刘备扯住他的手：“去将你家大门清扫干净吧，臭成什么样子，我虽难得进来，此刻却不想出去！”他想起法正家门口的一片狼藉，不由得大笑出来。


※※※


傍晚时分，天很昏暗，飒飒风声倒卷而过，冷风有时在头顶卷过，有时突袭你的后背，有时又擦着脸飞走。它行踪不定，你永远也握不住它。


街道上冷清清的，彭羕颠着半醉的步子，冷风吹来，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脑子渐渐清醒了一些。寥寥的几个行人擦身而过，匆忙得仿佛咽下肚子里的一滴酒。


半醉半醒的感觉仿佛是徜徉在一池水中，被水流带着飘飘荡荡，缓慢地冲去不明的地方，甚至也不用管到底去哪里。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打着旋涡的声音吟唱着，双脚在石板地上轻轻滑过，仿佛是在打着节拍。


“有杕之杜，其叶菁菁。独行睘睘。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他发出了一声讽刺的冷笑：“独行睘睘。岂无他人？”


真是时不我与啊！


凭什么上天如此对待自己，屡遭蹇滞，明明胸怀大丘壑，却得不到赏识。刘璋在时，仕不过书佐，又遭人谤毁，受刑髡钳为徒隶，受尽了白眼欺辱；如今刘备来了，起初颇赏己才，擢拔自己做了治中从事，平步青云，春风得意，好不畅快。可才短短时日，一切又恢复了原貌，他从辉煌的顶端陡然坠落。


仿佛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得太快，梦里的甜美还来不及细细品味，便要面对残酷冰冷的现实。


江阳太守！他在心里轻蔑地念着这个官位，虽说是封疆司牧，可从治中从事变而为郡县太守，而且还是远迁，实际就是贬黜。


不过就是在有司公门前对郑丞妻子严词迫急，间接逼死了她，上峰竟下文切责谯让，称自己不恤民瘼，坐视冤情不申，逼得自己只好亲往左将军府免冠徒跣以谢。而真正的肇事者法正却毫发无伤，虚伪地连上数书请罪，做出自系牢狱的姿态。益州牧公府发出府旨，说什么念尔忠心纯茂，归咎之心甚诚，推究事因，尔亦非当全责，酌情减罪，罚了法正一年薪俸，着其奉养郑丞亲属故旧，令其闭门思过，不得放恣妄行。


法正赢得了敢作敢当的名声，而自己却给他当了替罪羊，左迁江阳太守，敕令即日启程，不得耽搁！


苍天太不公平，同样是益州故吏，同样弃刘璋而就刘备，为什么他法正就能得新主宠幸，闯了大祸不仅为其竭力解困开脱，还要拖了其他人当垫背的代罪。而自己却身被冤屈，为他人做了替死鬼，连个抱屈的地方也没有。


不公平啊，太不公平了！


他呵呵地笑起来，巷口的风扑了一身清冷，视线模模糊糊。


这条柳陌巷位于成都城北，巷道很宽，夹道两边皆住了人家，几乎都是世家大族和高官显贵。他自得幸刘备，身家陡涨，也在这巷中买了宅院，只是世事颠倒无常。几日后，这坐卧华屋，吟赏风月的日子便要一去不返了。


他一路颠踬，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心情悒郁，连归家的路也忘记了。


前方似有马车辚辚行来，寂静中，车轮撵过石板地的声音又清又响，马车在一户朱门前停下。门首的司阍慌忙跑下台阶，垂手恭敬地侍奉在一旁，车帘轻掀，踏下来一个面容俊美的男子。


他睁着迷离的眼睛看了半晌，冲口而喊：“孟起！”


那人一怔，回头看了一眼朦胧夜雾中的人影轮廓，惊道：“永年，你如何在这里？”


彭羕大笑道：“锦马超也会被吓住么？”


马超淡淡地一笑：“不想永年忽现门首，超怎能豫人，更不可豫事！永年怎地行到此地，是有事么？”


彭羕惨色一叹：“无路可去，逡巡漫漫，唉！”他悲凄地摇摇头。


彭羕的事马超也略有耳闻，只他身怀恭默，也不好多说，岔开了话题说：“既是无路可去，且去府上小坐，饮杯薄酒，如何？”


彭羕抚掌笑道：“羕适才独酌甚无趣味，孟起既有此请，羕求之不得，哈哈！”


马超知他性本骄傲，也不怪他的轻忽，轻轻一笑，邀了他入府。


那司阍待得二人踏入门内，双手一拉，嘎地一声轻阖，两扇大门紧紧合拢，把那行走中的身影掩埋在沉甸甸的死寂中。


※※※


天阴得仿佛要塌下来，细如针眼的雨飘飞无定，深冷的风像是从地洞里吹出，呼呼地卷得人要飞上了天。


门像湿重的磨盘，推开时闷声沉响，诸葛亮轻轻地踏步进屋。他刚从南市按行归来，头发丝儿里还渗着谷米味儿，虽然身体疲累，可心情是轻松的。


自各地仓廪紧急调入的粮食已全部进入成都各市，由官府统一定价，在各市设了官卖点，按量售卖，每人每次购买量不得超过限额。方才短短三日，物价便陡然下沉，各家豪强们因为刘洵被杀一事，正蔫儿着不敢冒头，哪儿还管得了物价的高低，风闻发行新钱有敛财之嫌，也不敢跳出来振臂高呼，尚都存着观望心。至多不用钱，但也别去挑战新贵权威，嫌自己命太长么？


门在身后迟缓而沉重地合拢，刘备正坐在书案后看卷宗，抬目一看，唇角一挑，笑得极古怪。


“主公有要紧事？”诸葛亮趋步而前。


“头一件，带头做黑市金银交易的几个将官都逮出来了。我的意思是行严法，死罪不能逃，其余胁从不问，也不强令追回金银。”


宽严相济方有威慑力，诸葛亮并不反对：“主公明断，亮认可。”


“第二件么，”刘备将案上的卷宗推到诸葛亮面前，“看看吧！”


诸葛亮垂目一瞧，这原来是刘巴上的条陈，说的是经过几月经营，官家统一货币百值钱已大部通行市面，金银之物大量回收，府库渐充，他看得欣喜，笑道：“好事！”


刘备也一笑：“是好事！”他把另一册卷宗也拿过来，“再看看这个！”


这仍然是刘巴所写，只是看得几行，诸葛亮却渐渐敛了笑，抬头望去，刘备仍是满脸堆笑，但笑里却藏着深不可悉的意味，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怎么，不看了？”刘备点着那卷宗。


“主公……”诸葛亮的声音低得仿佛没有发出。


刘备笑吟吟地说：“来来，看这几行，”他把住诸葛亮的手，轻轻地滑过竹简，“初发百值钱，市无所贷，赖军师将军诸葛亮、翊军将军赵云贷金银锦帛千万充库，俾新钱得行于市！”


他停止了念白，含着古怪的笑说：“军师将军诸葛亮，你可真有财力，新钱通行艰难，你便把家财卖给国库，国库充实，新钱得流，一举两得！”


“主公，我……”诸葛亮想要解释。


刘备挥手打断：“我知道你清廉，一身仰给于官，无别治业，仓促之间拿出千万金银几无可能。但你能出此财禄，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你把我赏给你的钱帛都拿了出来！”话音落尘，刘备炯炯清明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了诸葛亮。


诸葛亮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默然地对上刘备质问的目光。


刘备看不出情绪地一笑：“你早就想把赏赐送出来了，只是赏功多人，你若献赏，他人不献，则献赏之高行反成责众之刑器，所以你封赐于府，不治产业。这次新钱通行，你则售卖赏赐，易得新钱着人遍市买货！如此一举，便将我之赏赐尽竭耗去！外人或以为是诸葛亮贪求新钱便宜，实际是你假私为公，增财府库，便利民力！”


他轻敲击着卷宗：“你，子龙，一样心思，一样做派，你们都将赏赐全数献出，倒真如刘巴所言，出之何处，也来之何处！”


他按着诸葛亮的肩膀：“如何，我都说对了吧？”


诸葛亮默然有顷，他知道否认也无用，只得坦白道：“主公言之不差！”


“啪！”刘备抓起卷宗一砸：“你承认就好！”他瞪着双目抛出钢珠似的声音喊道，“诸葛亮，我知道你大公无私，可这些金银钱帛是我所赏赐，你竟敢私自售卖，好大的胆子！”


诸葛亮欠身一起，深伏下拜：“主公，容亮一禀，刘子初献新钱之策，乃万难中之不得不为。纵使新钱流通，收归金银充实府库，谈何容易！我们刚得益州，根基不稳，上有豪强掣肘，下有百姓猜忌，再兴敛财之举，这益州沃土还坐得稳么？故而详思之，可敛我之财，不可敛民财，可亏我之力，不可亏民力！若能使新钱流通，府库充实，主公基业稳固，社稷安稳，莫说是让诸葛亮献金，便是舍去性命又何妨！然诸葛亮行为反悖，辜负主恩，请主公责罚！”


刘备久久地看着他，声音沉重地说：“当初在荆州，君臣困窘无财，只得向南阳晁门借贷，迫得你以身为押，那时我曾发誓，但有一日，刘玄德能成基业，定要加倍偿还你。天幸终遂人愿，刘备也能有财力分赏功臣，得以践行当年誓言，可是你却把赏赐全数献出……”


他半苦半怅地叹了口气：“忘身为公，尽心无私，唯有孔明能当得此语！”他踏着沉甸甸的步子，双手扶起了诸葛亮，“孔明舍小利而顾大局，纵然社稷有幸，江山有福，可惜我允你的封赏却要落空了。”


诸葛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主公，亮能为主公基业以尽绵力，这便是最大的封赏！”


“可是我心里有憾。”刘备惋惜地说。


“主公若当真有憾，便励精图治，不舍昼夜，将来克复中原，一定天下，整肃乾坤！”诸葛亮清湛的眼睛里燃烧着明亮的火焰，“亮能辅主公得天下，这样的封赏世间无双！”


刘备心中震荡，仿佛有一团火从最深的地方喷薄而出，烧出了乱世英雄的百年梦想，他响亮地回答：“好，倘若天不负所愿，我便以定天下赠君！”


两人彼此紧握双手，彼此感应着掌心如火如荼的温度，也感应着内心深处澎湃如海浪的激昂理想。


“主公！”门外铃下忽然呼道。


“何事？”


“平西将军求见！”


“马超？”刘备凝神一思，“请他进来！”


铃下回应一声，暂时没了声息，片刻，那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身材高大、容色俊朗的男子慢慢地踱了进来。


刘备微笑着起身相迎：“孟起忽访，是为有事，还是叙情？”


马超的步子迈得很慢，每走一步都似耗了他许多力气，再迈第二步时便异常艰难。他半垂着头，只能看见他泛白的额头，似乎有惊惶的光芒在眼底隐没，却在一瞬，沉入了空濛的光影里。


蓦地，他双膝一弯，竟直直地跪了下去，双手颤巍巍地除去发冠，伏地便抽泣起来。


刘备大惊：“孟起何故免冠？”


马超哽咽道：“主公，超身负大罪，不敢欺君，今特来受死！”


刘备连跳数步，双手扯住马超：“孟起何罪之有，请起来说话！”


马超固执不肯起，将发冠放于地上：“大罪之人，怎敢受主公不拜之恩，超请自系牢狱，交付有司定超刑戮！”


马超口口声声只是言罪，刘备听得着急了：“孟起，到底出了什么事，如何才一谋面便自责其身！”


马超流泣道：“昨夜，彭羕夤夜忽访，超备宴而待，本为朋友之谊，祝酒上寿，所为融洽。不料彭羕席间竟口出悖言，超深自引咎，辗转难眠，事不辞难，罪不逃刑，乃人臣之节，因此不敢不告主公！”


刘备模糊地感觉出什么：“他说了什么？”


“他、他……”马超吞吐着，半晌，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抖着声音说，“他说，主公老革荒悖，不足为道！”


刘备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冷冷地说：“哦，他这么说呀，很好！”他不露喜怒，问道，“还说了其他话么？”


马超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全坠落下去：“他还说，主公不纳贤才，诚非明主，若是，”他喘了一口微弱的气，“超为其外，他为其内，则天下可定！”他惶恐地住了口，身上打着寒战，像患了极难治的伤寒。


“砰！”刘备重重地一拳击在案上，一方砚台弹跳而起，摔成四瓣，墨汁溅得地板上斑斑点点，仿佛打死的无数只蚊子。


“好个天下可定！果然好谋略！”刘备冷笑着。


马超吓得磕下头去：“主公息怒，超罪莫大焉，请主公重罚！”


刘备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似乎要将那胸中的火焰熄灭，他慢慢收住那勃发的怒气，平心静气地说：“孟起毋责己太甚，反语非你说，叛心非你生，你何罪之有？”


马超仍深伏叩首：“超虽不曾说此反语，也断不敢生叛心，然此事萌端，皆因超擅宴彭羕，超之罪不可免！”


刘备平和地说：“若无你宴请彭羕，孤如何得知他包藏祸心，如此说来，你还立了功，罪何来邪？”


马超低伏的背没有动，只听见他轻微地啜泣，不知是感动还是惶惑。


刘备叹息一声，俯身用力扶起了马超，将发冠捧还给他：“孟起休得自疑，孰人罪孰人当，孟起不该为他人罪责迁怨于己。孤不赦有罪之徒，也不责无罪之人，孟起暗室不欺心，更显忠悃赤诚！”


马超呜咽着握住发冠，全身颤抖着哪里说得出话，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谢谢主公！”


诸葛亮提醒道：“孟起，可速去具表呈来，将昨夜之事详录，也好付于有司做证！”


“是！”马超俯首而拜，“如此，超先请告退，当即具表，再付主公一览！”他埋着头，凄凄惶惶地闪出了门。


“狂生！”马超刚一出门，刘备心中郁积的怒火提溜上来，恶毒地骂了一句。


诸葛亮轻轻地挥动羽扇，语气也轻轻的：“好个聪明人！”


“聪明？”刘备懵了。


诸葛亮的表情淡淡的：“亮不是说彭羕，亮是说马超！”他长叹一声，“彭羕性本荒疏，口无遮拦，一朝暗室乱语或成他日堂前公议。马超明识彭羕，遂先自请罪，得脱干系。谁说马超有勇无谋，锦马超之名非仅指其貌，也当指这一副玲珑心肝！”


刘备狂怒的火气渐渐平复，他抚着气息起伏的胸脯：“马超大谋欠缺，小谋不断，我怎会看错人！”


“这彭羕该如何处置，主公可有思虑？”


刘备阴寒地一笑：“他想定天下，我先定了他的归途！”


诸葛亮不言语地默想了一会儿：“彭羕为西州故吏，一朝得幸，则疏狂悖乱，杀他一可震慑西土旧属，二可警儆人心，当杀！”语气虽生硬，他还是生出惋惜，“可惜彭永年自负才高，却落得这个下场！”


刘备不屑地说：“像此等狷狂之徒，纵然才高如山，却心怀反侧，荒悖妄举，无甚可惜！”


诸葛亮沉思着：“彭羕罹罪，虽为当杀，然也当依律法而行，方能使人口服心服。故而，亮请命主公，欲籍此事谋定另一事。”


“何事？”


“益州刑法弛糜，因而亮想制定新法，以正法而裁政理民，然制法繁琐，需多人协助，亮心里想了几个人，还需主公首肯！”


“是哪几人？”


诸葛亮轻轻数着：“伊籍、刘巴、李严，”他停了须臾，很郑重地说出最后一个名字，“还有法正！”


“孝直？”刘备一呆，旋而笑道，“他不干法便好了，怎能让他制定新法！”


诸葛亮坚持道：“别的人都可或缺，唯独孝直不能！”


“奇了，为什么？”


诸葛亮坦诚地说：“正为孝直有干法之事，才更需他参与制定新法，他自己所定刑法他怎可不遵？况且法正尚能遵法，况他人何！”


刘备思量须臾，长笑道：“好，这才叫作法自毙，就让他随你制定新法！”


※※※


白纱似的雾悄无声息地吐纳气息，渐渐笼罩了整座城市。法正望了一眼模糊如女人睡眼的墙垣，那里有一条缝隙开出了一簇白海棠。他觉得很冷，将卷轴紧紧地抱在怀里，像在胸口横了一把刀。


他进门时，诸葛亮正埋首案后，书案上的文卷累叠如山，一卷压着一卷，恍惚以为没有人。


可诸葛亮的耳力极好，抬头看见法正，微笑道：“孝直有事？”


一旁侍立的修远给法正寻来一方锦簟，法正坐了下去，把怀里的卷轴放在案上，哗啦啦拖开：“这是孔明昨日送来的蜀科草具，我已阅毕，太严了。”


诸葛亮微睨着展开的卷轴：“严么？”


法正重复着：“太严，峻急过度，恐民不便！”


诸葛亮淡淡地一笑：“孝直以为何严之有？”


法正抬起手，一行行地划过文卷上的字：“孔明熟稔古史，该知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民知德，方有先汉草创之基。今以武力征伐，初有一国，未垂惠抚，而行峻法，且客主之义，宜相降下，不如缓刑驰禁，以慰民望。”


诸葛亮不疾不徐地说：“诚孝直直言，然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缓刑宽德，可以弘济。刘璋暗弱，父子经略益州两代，文法羁縻，互相奉承，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之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所谓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刘氏父子所以致弊，实由于此。”


法正质问的心思被诸葛亮说动了，他缓缓地放开压着文卷的手，却没有立即说话。


诸葛亮微微停顿着，似乎在等待法正消化他刚才的话，许久，又说道：“故而，我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


沉重的块垒在渐渐粉碎了，法正默然地想了一会儿：“孔明之虑虽合权宜，但累世以来，蜀民惯于宽法，一朝施之严法，恐其不堪重负。”


诸葛亮轻摇头：“不然，措刑法是为禁奸邪，大辟惩未杀，严法罚未犯，轻罪罹刑网，重罪远避之。民有畏心，则不轻法，不轻法则邦国平。今日图一时之快，而忽万世长利，此为浅见也。”


法正斟酌着诸葛亮的话，竟是难以反驳，叹息道：“孔明深谙法术，我不得不服！”他把那册文书轻轻卷起来，“罢了，就依孔明之论，谋一个万世长利。”


他缓了一缓，郑重地说：“再一件，前日收到北方战报，夏侯渊、张郃克定河西叛乱，陇右诸羌悉平，孔明怎么看？”


诸葛亮微一蹙眉：“曹操屡屡用兵关西……汉中危矣。”


法正点首：“我也这么想，汉中张鲁兵弱将劣，恐难挡曹操之锋。倘若汉中有失，唇齿生寒，我想请命主公，即率军北定汉中。”


诸葛亮思索着：“理是如此，可如今刚得益州，再兴军功，恐士卒疲敝，民心不平。”


法正其实也以为此时北取汉中太着急，益州内部的问题尚且没有解决，甫燃战火，很可能引发不能预料的后果，他在心底谋划了一阵：“那……要不这样，让马超北督沮县，他生长羌戎，熟稔陇右边情，由他屯守益州边郡，一可阻挡曹操南下，二可联络陇右羌戎。倘若曹操联盟边戎，有马超威名昭著，也不致西羌与我为敌。先拖过这一两年，待得益州安定，再兴兵汉中。”


法正果然是奇策不断，纵是万难之境也能绸缪良计，诸葛亮暗暗佩服：“孝直妙策，可以此议上言主公，即日遣马孟起北上。”


法正卷起文书：“事不宜迟，我即去寻主公。”他刚走到门边，忽然回头道，“险些忘了一件大事，我想给主公做媒。”他说着便笑出声来。


诸葛亮也笑起来：“孝直要给主公做媒？”


法正肯定地点头：“益州豪门之家多有好女子，主公椒房空悬，正该婚配。”


诸葛亮心中明白，这是法正在为刘备寻求政治联姻，用婚姻的纽带牢牢地将益州豪强栓死在新君的车轼上。从此休戚与共，祸福相依，他问道：“孝直选定了哪家女儿？”


“先看看吧，其实，孔明也可为主公谋划一二，这是好事。”法正从容笑道，推门出去了。


一缕若断若续的雾从门缝飘了进来，落在诸葛亮的书案前，模糊了案上一册翻开一半的书信上。


那是彭羕在狱中写给他的乞怜书，字字含泪，句句泣血，任是铁石心肠也会动容。


他不经心地把那书信翻了过去，推去看不见的边角，冷淡的脸上没有一丝儿表情。


有风敲着门，门板嘎嘎地一响，仿佛生锈的刀在切割人头，血丝牵出千万的冤屈，只没个慈悲心肠的菩萨救苦救难。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也只是一瞬而已。

第十五章 斗豪强只有铁腕


轻绡似的雪花从天而降，仿佛盛开在空中的千万朵梨花，在凛凛寒风中忽而扬起忽而飘坠。沾满了雪花的大门迟滞地推开了，扑面的风雪将门后那人吹得退了一步，他拍了拍肩上的雪尘，顶着风雪跨出门槛。


门首早停了一辆轺车，素色车盖上淌着莹莹的雪水，顺着玄色流苏滴答滚落，车厢甚少修饰，仿佛一个做工粗糙的大匣子。车夫跳下车舆，恭敬地搀了主人登车。


“父亲！”一只脚刚才踏上车舆，便听见有人叫自己，他回头一看，儿子董允从门里跑出来，其后还跟着一个人，漫天雪花遮住那人的脸，他辨认了半天，直到那人走得近了，才认出原来是费祎。


“什么事？”董和一面问着，一面在车左坐下。


董允踟蹰地立在车下，面上露出难于启齿的神情，良久才说：“许公丧子，我与文伟会丧吊孝，想向父亲请车！”


纷乱的雪花噗噗地扑在董和身上：“原来是为请车，你当知车驾卤簿皆有秩份，不可僭逾，你非在官身，何能擅备棨戟！”


董允忐忑地说：“儿子知道，只是吊丧之礼甚重，问丧之人皆益州贵人，儿子，儿子……”他没敢说下去，父亲清履忠正，苛细廉俭，全心防遏逾僭，不离轨制。他虽身位显赫，亲戚故旧却不敢请托于他。


董和冷淡地笑了一声：“你怕失了身份颜面是么？”


“儿子不敢！”董允诚惶诚恐，直直地跪在雪地里，他身旁的费祎也敛了穆容，一声都不敢吭。


董和眺望着丝絮似的雪花，一片片落在董允的身上，将他塑成了一个雪人，他吁了一口气，说道：“想乘车代步也不是不可以，风雪阻路，吊丧情急，不容耽搁，你既要请车，也使得！”他侧身对那车夫轻言数语，车夫应诺着，下车奔回府门，须臾又自门内返回，依旧跳上车舆。


董和看着董允跪得如同竹节似的，他不发话，董允也不敢起来，他轻轻一拍车轼：“我已为你备下车驾，待得车到，你可与文伟同车而行，我先行一步，父子不同秩，不当同临！”他说完挥挥手，那车夫一扬缰绳，轺车压着满地的积雪辚辚远去，留下两行灰黑的车辙印。


董允埋了头，双膝跪得又痛又凉，直到父亲车舆消失不见，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着费祎，苦笑着摇摇头。


“尊父不徇私情，不僭轨度，真乃令士良臣！”费祎由衷地赞叹着，年轻清俊的脸孔上溢满了崇敬。


董允拍着衣袍上的雪泥，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此父，是幸，也是不幸！”


这时，府第的角门嘎地开了，听得“吱棱棱”车轮响动，一辆鹿车晃晃悠悠地从门内驶出。车轭勒住的黄马瘦小枯槁，哆哆嗦嗦地迎着风雪慢抬蹄子，不断地打着鼻息，仿佛伤了风。


“公子！”车夫引绳一勒，跳下车来拜道：“老爷备车在此，请公子上车！”


原来父亲为自己准备的车竟然是这个，董允看得目瞪口呆。鹿车为何，农人托运货物，军队运载辎重皆用此车，虽则轻便好行，但毕竟是为贱车，乘则太失身份。


他面露难色，不知该上还是不该上，若是不乘，恐俟后惹了父亲愤怒，若是乘，又如何能撇得下这颜面？本想与费祎计较一番，竟见他轻和一笑，扶着车板跳上去，坐得安安稳稳，毫无局促难堪。


“莫要拂逆了尊父美意！”费祎笑着招招手，“来来，今日不乘鹿车，日后恐没了这机会！”


董允莫可若何，勉强地攀着爬上，因那鹿车为独轮，坐上去时歪向了一方，压得那车板一晃，险些将他翻转下去，惊得他慌乱地抓住费祎的手，半晌才定了身体，费祎却自哈哈大笑，深以为乐。


“驾！”车夫甩动鞭杆，鹿车缓缓开动，拉车瘦马走得很慢，需得车夫频频挥杆，它才勉力疾蹄而行。然也不过百尺，又恹恹地缩了头，像是走得睡着了。


一路上，董允很怕遇见熟人，偶有人驻足顾盼，他也以为人家是在窥伺他，听着路上行人熙来攘往的声音，都似奚落自己的笑声，越发地窘迫，恨不得将那身体藏在车板里。那费祎却满不在乎，沿途张望翘首，不时与董允闲谈两句，仿佛他乘的是华盖香车，观瞻着满目风光，岂不优游快哉。


经过一番度日如年的煎熬，终于行到了许府门前。车夫吁的一声喝令，瘦马这次却不听使唤，得得地往前冲了几十尺，眼看便要与迎面的一辆马车相撞。车夫的脸也吓白了，身体猛向后一仰，狠狠地扯住缰绳，费了吃奶的劲才将那瘦马的冲撞势头减退，这一顿一退却差点将车上的董允和费祎跌了下来。


董允惊魂未定地抓着车板磨蹭下来，身上满是淋淋雪水，仿佛刚从水里爬出来，又见门首皆停着华盖篷车。一众人皆衣饰鲜丽，体态尊荣，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赶着粪车进城的乡下老农，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老马也会失蹄！”费祎笑呵呵地抚了一把瘦马湿漉漉的鬃毛，神态自若地拍去衣衫上的雪水，整肃了容色，轻轻一扯董允，两人一起向门里走去。


那辆对面行来的马车上也下来两人，一蓝一白两顶斗篷仿佛忽然盛开在雪天的两束梅花，惹得来访宾客驻足凝看。


两人行到门前，递上两片名刺，门口接待的仆役捧帖高声唱名：“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荆、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刘备，军师将军诸葛亮，吊！”


唱名刚出，府内府外的人都惊住了，正要抢步进门的慌忙让开了路，已进了门的都收住步子，揣着小心准备迎候。


两人解下斗篷，交于门前的仆役，即露出了一身素服，董允和费祎刚好站在他们后面，两人缓缓地停了步伐，悄悄地打量这两个益州新贵。


刘备一袭淡蓝长袍，神态雍容，阔落英武；诸葛亮一袭纯白深衣，肩上染了些微的白雪，莲蓬似的亭立清雅。


费祎悄声道：“好个无双气度！”


董允正要回话，却发现诸葛亮转过了头，他和费祎都吓了一跳，以为是私下的议论被诸葛亮听见了。正惴惴不安之时，未想诸葛亮竟对他们柔和地一笑，笑容很短暂，旁边的人竟都没有察觉。


两人又惊又喜，却不敢造次多语，按捺下满心的复杂感受，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不远不近地跟在刘备和诸葛亮身后，偷窥似的观察他们。


府中搭起了灵棚，白幔白幡哗啦啦地抖在风里，身着孝服的苍头来来往往，有的哭灵，有的迎宾送客，到处一派白茫茫的汪洋，加上雪花飞舞，让这府第白得像是没有了颜色。


一个仆役搀着许靖从灵棚里走出，他满面戚容，神态悲凄，手里杵着一根竹杖，一步一蹀躞。


“许公慢行！”刘备疾步上前，双手扶住了许靖。


许靖颤巍巍地说：“有劳左将军吊唁，犬子新丧，哀痛在心，恕礼不周！”


刘备宽让道：“许公新哀，我等吊唁在迟，怎敢求望繁重礼数！”


许靖再谢了一番，亲引导路，领了刘备和诸葛亮进灵棚。棚内烟雾缭绕，空气里流淌着燥热的气息，巨大的“奠”字下，黄柏棺椁落在厚厚的籍草上，棺上还搭了青色长旙，灵位左右有两幅旌铭垂地而曳，其上书着死者名讳。


见刘备和诸葛亮进棚，一干吊唁宾客纷纷拱手作礼，朝两边齐齐退去，空出了祭奠的场地。


身着衰绖的丧宰躬身趋步，直起脖子悲号了一声：“吊！”


两人近到灵前上了一炷香，再进祭酒以酹，披麻戴孝的孝子跪地相迎，呜呜地哭了一场以作答谢。


祭奠事完，刘备退于许靖身旁，安慰道：“许公节哀！”


“谢左将军体恤！”许靖抹着老泪，说话也不利索，“白发人送黑发人，哀心惨恻，行止有差，左将军与军师将军毋怪！”


他招呼着下人：“请二位尊客里边坐！”他又亲引路，自与刘备并肩而行，逢迎甚恭。吊孝宾客甚多，然无一个得此隆遇，即使得许靖亲迎，但祭奠完毕后，至多由家老引去外堂，哪里可能由许靖引导。


诸葛亮紧随其后，默默地环顾府第，一府上下黑压压地堆满了人，到处人头攒动。许靖名盖西蜀，其子新丧，远近闻噩耗登门凭吊的何止千人，府门外日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且吊唁宾客中益州望族豪强甚多，送来的赙金一个比一个数目大，忙得将赗赙录册的仆役连轴转。


到了外堂，许靖吩咐下人上了蜀茶，让刘备独榻而坐，自己也引杖别坐，与刘备闲话，殷勤恭敬得让人艳羡。


诸葛亮并未随坐刘备身边，他谦推了一番，自坐在一边，身前身后或站或坐着诸多宾客。他们见许靖独敬刘备，没一个敢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自诸葛亮怒杀刘洵，一州震惊，益州豪强都心自惴惴，此后彭羕再以谋反罪弃市，更让他们感到恐惧，哪里还敢别生事端？岂不是落得与刘洵和彭羕一样的下场。而从庞羲主动请缨丈田，东州派纷纷倒戈投诚，不过旬月，西州派与东州派本就不牢固的联盟分崩离析，西州派独力难支，早有坐不住的亲登左将军府谢罪，剩下的几个死硬骨头早不成气候。荆州派全面控扼益州渐渐成为大势所趋，心有不甘的益州豪强不禁感叹，刘璋父子数十年都难以抹平的派别争斗，刘备和诸葛亮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便粉碎了强大的派系力量。


可谁都知道，派系瓦解的背后是无数颗被砍下的头颅，要让自己不成为下一个刘洵，只有服膺荆州派的统治，诚惶诚恐地匍匐在新主人的车辏下。


诸葛亮默默地饮着温茶，偶尔抬头遇上一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都向他投递过来一道讨好的目光，仿佛是吓破了胆的狗，不敢乱吠，更发不出一丝叫声，胆战心惊地躲在角落里等着新主人赏赐的骨头。


“军师将军！”蚊蚋似的声音灰尘一样似有似无，若不是诸葛亮耳力好，只怕很难听清楚。


他朝那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瞧见吴壹闪着银光的笑脸，他轻一点头，很亲切地喊道：“子远兄！”


诸葛亮亲切地呼唤吴壹的字，让吴壹脸上的光芒更强了一分，他挪着蚯蚓似的身体，朝诸葛亮靠近了一点：“军师将军，许久不见了！”


“有些日子了！”诸葛亮不紧不慢地说，脸上的表情也没改变。


吴壹动了动嘴皮子，却感觉着周围闪电一样的目光，仿佛一柄柄锋利的钢刀，对准自己当头劈下，他有话说不出，干干地憋出些零碎的字：“军师将军一向政务忙碌，我几次想登门造访，又怕耽搁军师将军正事，为此好不踌躇！”


“无妨，子远兄若来，亮当扫庭烹酒相待！”诸葛亮语气很淡，轻呷了一口茶，静穆的面孔上微起波澜，似乎这清淡茶香比吴壹的话更值得回味。


得了诸葛亮淡漠如白水的许可，却让吴壹绽出春风如沐的笑容，若不是身在丧礼，他几乎要笑出声了。本想再寒暄几句，那周围的尖利目光却越来越凶恶，噤得他说不出话来，只好讪讪一笑，依旧蚊子似的飞入了人群中。


一杯茶饮得大半，再没人来和诸葛亮搭讪，周围的人个个存着巴结的心思，可都琢磨不准这个益州新贵的心思，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惹了他恼恨，岂非马屁拍在了马脚上。


那壁厢，刘备与许靖闲话已毕，刘备起身便要告辞，许靖强留不得，只得起身亲送到门。满室的宾客也不敢闲着，一个个相随而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刘备，仿佛是左将军府的亲随卤簿。


众人对刘备极尽恭顺，那一张张脸上都闪动着求媚的微笑。诸葛亮想起初入益州时，益州故吏、豪强都以冷脸相对，不仅没有半点尊重，还暗中使绊子，下狠手。而今数月过去，同样是这帮人，却都改换了脸面，冷漠、置疑、仇视全都消失了，转而是谄谗讨媚、比周邀好，仿佛从前那些抵触从不存在，人情冷暖至此得见。他不禁暗自叹息，无意中轻一侧头，看见人群中的董允和费祎。


两人仿佛藏在名贵花卉下的未名小草，悄悄地跟在诸葛亮后面，又想亲近又不敢靠近。此刻，诸葛亮缓缓地停住了脚步，彼此之间只隔着一臂之遥，若绕过他走开也并非不可，但不知为何却没有绕开，只是走得慢了，两张脸上都藏着青涩的笑。


诸葛亮举起羽扇，带着未确定的声音问道：“董休昭，费文伟？”


二人听诸葛亮念出自己的名字，激动地说：“是！”


诸葛亮点头轻笑：“久闻二位少年才俊，果不同凡响！”寥寥数语，也不闲话寒暄，随即掉转步子，随着刘备款款地走了。


费董二人都呆了，亢奋和狂喜让他们面红耳赤，血液在沸腾奔涌，脑子里霎时被激昂的情绪冲得晕乎乎的，竟连谦让也忘了个干净。周围的宾客听见诸葛亮夸赞董允、费祎，纷纷投来惊奇的目光。


满府宾客盈路，哪个不期望结交诸葛亮，若能得他称誉，有朝一日必能成为益州牧的座上客，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嘴上无毛的小子得到他的赞誉？董允的父亲董和为掌军中郎将，与诸葛亮并署左将军大司马府事，也许凭着这层同僚关系，诸葛亮称誉董允还有原可稽，那么，费祎呢？


一个孤贫少年，既非益州故人，也不是世家子弟，不过凭着族父与刘璋的亲戚关系，才在益州获得三寸立身之所。如今刘璋倒台，能支撑他的那点微薄关系也烟消云散，幸而托着族父的旧关系，得以在成都官家精舍求学，方才和董允做了同业学子。市廛间还道他与董允相交，有攀龙附凤的机心，虽获了几分学名，到底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穷小子。


诸葛亮竟然称赞两个毛头少年，一时，所有的人都对费董二人刮目相看，羼杂了不同情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刮剌，仿佛要将这两人剖开，看一看到底是藏了怎样的脏腑，怎样的心肝，居然能让权倾益州的军师将军诸葛亮出言相美。


厚重的铅云犹如江河倒涌，雪下得更大了，无声无息的雪花仿佛打翻的雪白颜料，把个白惨惨的府第染得更无他色，也把所有质疑的低语涂没了。


※※※


“滴、滴”，清脆的雪融声敲击不断，屋顶的雪化了，一溜溜干净的水顺着瓦片滚落下来，掉在屋檐下的积水里。阳光灿灿地映在青色瓦当上，反照出水晶似的透明光芒。


诸葛亮缓步走到窗边，染了阳光的微风扑面一阵清凉，他深深地呼吸着清冽的空气，顿时，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先生！”修远的声音弱弱地飘来，声带里颤抖着委屈和不甘。


诸葛亮回身默然地看着脸含沉郁的修远，修远嘟着嘴巴，带着三分气恼说：“你这次真不带我去？”


诸葛亮没说话，笑着微微摇头。


修远嘟囔道：“哪回按察郡县都让我跟随，为什么这次不行？”


诸葛亮戏谑地一笑：“新婚燕尔，怎能拆散人家小夫妻，诸葛亮罪莫大焉，我纵然答应，你媳妇也不依！”


修远臊红了脸，抓着拂子去扫案上的灰尘：“先生真是的，总是开我玩笑……”拂子扫来扫去，声音也荡来荡去，“新婚又怎样，先生的事最大，你就带我去吧！”


诸葛亮笑呵呵地摇头：“不成，你这次就安心在家过日子，不许冷落了你媳妇。不然，她若是对我兴师问罪，我该如何应对？”


“先生！”修远急得叫道，彤彤的红色仿佛纱一般罩了满头满脸，他跺跺足，低声埋怨道，“早知道就不娶妻了，一不被你戏耍，二不会被你抛下！”


诸葛亮瞧他窘急，越发乐不可支：“急了？我可是你的大媒人，你不谢我，反倒心生埋怨，唉，先生的心都凉了！”他幽幽一叹，抱住双臂落寞了神情。


修远知他玩笑，可也不知该怎么说，拂子重重地掸着书案，又气又悔又羞又急。


诸葛亮见修远生气，轻淡地一笑：“好了，不玩笑了！”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册卷宗，“我即刻便动身，你在家好好待着，秋季按察带你去就是！”


“唉……”修远郁郁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傻孩子！”诸葛亮叹道，“跟着诸葛亮日夜操劳，偷得几日空闲，不生快慰反而忧愁！”


修远振声道：“跟着先生，再苦也是甜的！”他一字字说得极是认真，清明的眸子里一片干净的纯粹。


诸葛亮轻暖地一笑，刹那的感动让他说不出话来。这个始终长不大的孩子啊，心底纯净得像不沾尘埃的一杯水，水中映着他毫无修饰的喜怒哀乐，而这些喜怒哀乐全都与自己相关。自己背负了沉重如山的负担，他也跟着扛在肩头，并且从不知疲惫劳累，将那劳苦也当作了世间最大的快乐。


遇上诸葛亮，是你的幸运，还是你的不幸呢？


门首有仆从轻呼：“先生！”


“何事？”诸葛亮应道。


仆从在帘外站定，将一方竹简递给修远，修远再呈给诸葛亮。诸葛亮接过一看，却是一方名刺，简上的名字刚一映入眼帘，心头突地一愣，略一思索，对仆从说：“请他来这里！”


他将名刺交于修远放好，把案上堆叠如山的卷宗推开：“修远，有贵客来了！”


修远领会，从里屋抱来一方三尺坪，稳稳地放在宾席之位，在上面加了锦簟，从装杂项的竹笥里取出一只精巧的茶筒，抓出一片茶饼，先在火上烤温热，再捣碎成沫，装进一只青瓷碗里。那边铜炉上却炖着一釜汤，待得汤烧到滚烫时，却把汤浇在碗里，和上现成的葱、姜一类佐料，方才算是完成了煮茶的全部工序。


这两斤蜀茶是刘备送给诸葛亮的，可诸葛亮一次都舍不得吃，倒全招待了客人，听说蜀茶昂贵，一斤市值千钱，诸葛亮得此赏赐时，曾经暗自惋叹：“滥赏无度，奢靡有罪！”因此封茶入笥，从不饮用，只有特别重要的客人到来时，才开笥取茶待客。他对自己悭吝刻薄，对别人却很大方。


修远一面想着心事一面捯饬茶汤，那客人已经走了进来，诸葛亮亲迎于门，笑道：“子远兄，何有闲暇造访蓬荜！”


吴壹倚门拱手一拜：“叨扰了！”


“请进！”诸葛亮把住他的手，让了他独坐锦坪，修远再捧了蜀茶奉上。


吴壹称了一声谢，捧茶细细一品，赞道：“香，是蒙顶山茶！”


“子远兄果然好识力，此正是蒙顶山茶！”诸葛亮笑道。


吴壹缓放了茶碗，手指在边缘轻轻一揩：“蒙顶山茶乃我益州特产，此茶珍品，价值不菲，本地人尚难购得，外乡更是阻难，有人曾为求一茶而抛百金，可见此茶难求。今日在军师将军府上得品此茶，实乃壹之荣幸！”


诸葛亮和煦地一笑：“子远兄若甚爱此茶，亮这里却还存了几两，且送给子远兄以聊表微意！”


吴壹慌忙推手道：“不敢不敢，无功不受禄，无劳不获赏，军师将军盛情太过，壹何敢初登府门便受此大礼，折杀过甚了！”


“无妨事，些许茶叶不值什么！”诸葛亮大度地挥挥羽扇，扭头对修远示意。修远很不想将蜀茶送给吴壹，可先生发了话，他违拗不能，只好憋了满肚子的不乐意，从竹笥里取出茶筒，勉强打叠起笑脸捧给吴壹。


吴壹谦让地接过茶筒，连声谢道：“太客气了，壹受之有愧！”


诸葛亮淡雅地一笑：“子远兄不必推辞，薄礼而已，权当朋友之谊！”


“军师将军乃左将军股肱重臣，本该我们巴结，却劳你赠礼，惭愧惭愧！”吴壹抱着茶筒，连连地叹气。


诸葛亮静静微笑，神情极是亲切安详。


诸葛亮的盛情让吴壹初来的忐忑稍稍消融了，他小心翼翼地说：“壹此来，有一件事想麻烦军师将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不成，也不打紧！”话里模棱两可，仿佛拆了线的珠子，滚得满地乱窜。


诸葛亮怎听不出他话中有话，他很平静地说：“但言无妨！”


吴壹尽量绽出殷殷的笑容，放平了声音说：“壹听说左将军之妻原为吴侯之妹，一年前或许有些龃龉，回返江东去了。自然，壹何人也，怎敢擅自揣测左将军家事，纵是有一二不宜，壹也不敢乱言声张。”


诸葛亮不多言，他其实已猜出了吴壹的五分来意，却只缓缓地拂着羽扇，脸上含着静穆的笑。


“壹是觉得，如今左将军椒房悬空，因而有了个冒昧的念头，想向军师将军咨问一二，可与不可都无甚要紧，不过是壹的卑小想法！”吴壹惴惴的声音像飘在天上的尘埃，远远地能听见，只是靠不近。


“子远但言，无须顾忌。”诸葛亮鼓励道。


吴壹极是小心地说：“壹有一妹，虽不敢说德貌无双，也足堪温良。壹有个大胆的想法，想将妹子聘于左将军，为左将军执帚，不知……”他匆匆地住了口，惶惑不宁地盯着诸葛亮。


诸葛亮平静地笑了一下，语气却很淡：“求姻缘是好事。”


“孝直那里，我也咨问过，他也不反对。”吴壹小声地补充着，他像是作奸犯科，不忘记拉一个有头脸的同伙。


诸葛亮醒悟了，原来这就是法正给刘备做的媒，吴壹和法正勾连好，却到底不安心，还得寻上自己，两个心腹保媒，不愁婚事不成。


吴壹接着那话茬，咬着字眼说：“不知军师将军可否在左将军面前稍加进言，壹不敢强求，婚姻大事，非同寻常，总要两家自愿才好。壹深知自己卑鄙，很怕配不上左将军，踌躇良久，因而贸然请于军师将军，恳求军师将军指点迷津！”


政治联姻双方得利，诸葛亮绝不会反对，但他不会显出喜怒之色，用非常平静的声音说：“子远兄一番美意，亮深为感佩！”


话语很短，吴壹听出了希望，他不敢多语，虔敬地望着诸葛亮，仿佛一束仰望阳光的太阳花。


“如此，既然子远兄有意，亮且去与主公商榷，成与不成也在主公一念！”诸葛亮用心地说。


无须许下确定无疑的承诺，有了诸葛亮的这句话，吴壹心里悬吊的大石头落了个结实。世人谁不知刘备最倚重诸葛亮，只要诸葛亮肯出面说话，刘备哪有不依从的，他欣喜若狂，面上带了喜色说：“谢军师将军成全！”


※※※


微风轻悄悄地从半掩的门后溜进来，飞上粗大的房梁，在椽子之间萦绕，再慢慢坠落下来，落在稍稍躬下的背脊上，轻轻地抚摸着，流连着。


刘备盯着那被风吹动的浮尘，目光从门外退回到门里，缓缓地回过身来，狐疑地问道：“这门亲可许？”


不等诸葛亮开腔，法正抢先道：“可许！”


刘备犹豫道：“可是，此妇先聘给刘璋兄弟刘瑁，我与刘瑁为同族，恐怕于礼不合。”


法正爽利地说：“论其亲疏，何与晋文公之于子圉？”


刘备当然知道晋文公的不伦之姻，子圉是晋文公的侄儿，他的妻子为秦穆公的女儿怀嬴，秦穆公先把女儿许给子圉，后又许给晋文公，以一女子之身结成两段秦晋之好，后世的道学家虽极为不齿，但晋文公却因此获得了秦国的全面支持。法正这是借古讽今，劝说刘备勿念虚礼，为了千秋大业，娶一女子而得益州豪门人脉，获利匪浅。再说，若计较亲疏之别，晋文公以叔叔娶侄媳，刘备到底和吴壹之妹隔着遥远的血脉关系，比起晋文公之举，刘备还能给自己遮上一面合情合理的道德帷幕。


刘备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他又看看诸葛亮，诸葛亮劝勉道：“此女有富贵之相，倘配主公，甚好！”


两位心腹干臣都赞同自己聘妇，刘备倒觉得自己心思小气了，他用力挥起手，像是把最后的犹豫也赶跑了：“罢了，便应允了吧。”


“恭喜主公！”诸葛亮和法正同时参礼祝贺。


刘备却不觉得特别喜悦，反而有些淡淡的惆怅，像云深处伏低的一缕烟，是嵌在心底的一滴泪。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很多人，有些不记得名字了，有些记得，却忘记模样，仿若流逝的青春，在乱花飞絮间被夕阳剪成了碎影。


风吹开了门，晃动的门轴像谁舞剑的胳膊，虽然频频显出凌厉劲儿，却始终揣着女孩儿的顽皮，古怪的忧伤在心口渐渐泛滥，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第十六章 背后捅刀孙权袭荆州，慧眼识才孔明拔蒋琬


书简被孙权重重丢去了地上，一条缝歪歪曲曲地现出来，缝里漏出一束暗红色微光，像隐在心口的伤疤。


他倏地站起来，仿佛一只被激怒的豹子似的，拗着火气来回走了两遭，咬着牙道：“什么叫方取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相与，混账理由！”


诸葛瑾微微抖了一下，也不敢回话，只低着头，听着孙权的鞋底急切地划过地板，橐橐的声音是焦躁的火焰。每走一步，都往那火里投入一截干柴。


孙权又把那摔裂的书简捡起来，匆匆扫过一眼，满简的字都活动起来，彼此歪来拐去，极像刘备那张可恶的笑脸。字如其人，也只有刘备这种奸险之主，才能写出这样邪佞的字，勾点撇捺间虽在竭力藏锋，却仍掩不住那扑面而来的凶戾。孙权后悔了，当初将刘备软禁在江东时，为什么不趁机铲除了他这个祸害，偏因为一点顾忌，将这只包藏祸心的老虎放回巢穴，如今老虎养肥了，倒要反噬恩人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等无耻之徒！当初觍脸求东吴，极尽谄媚能事，骗得江东上下迷了心智，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人，真真是不仁不义，禽兽不如！


他越发地恼火了，恶声道：“猾虏！”再次将书简掷下去，这一次那道裂缝炸开了嘴，书简裂成了两半，只有一丝竹屑相连，像残存在死者口里的一口气。


那怒火烧得太旺，诸葛瑾也被燎得周身发疼，他慌忙跪了下去：“主公息怒！”他重重地磕着脑门，“主公之怒越大，瑾之罪逾深，主公遣我出使，本欲讨取荆州，奈何有辱使命，不仅未曾讨得荆州寸土，还惹来主公斯赫之怒，瑾深自引疚！”


孙权烦躁地呼了一口气，怒火虽压不下去，却烧不起骇人的气势，他耐住性子宽慰道：“子瑜何必自责，此为刘备奸邪，非你之责！”


他亲自屈身扶起诸葛瑾，再次将书简拾起，勉强拼合，裂缝却掩不住，两半竹简齿缝参差，像填不平的沟壑。


门外禀道：“吕蒙将军谒见！”


本来愁苦的孙权忽地眼睛一亮，一迭声地呼喊传进来，门外影子一晃，一位中等个子的男子踏步进屋，一身的风尘味儿很浓，却恰当地掩住他刀锋般锐利的英气。


他在堂中停住，缓缓地拜了下去，姿态摆得很有合度，是标准的汉礼风仪，足可为后生模范。


孙权抢步出前，一把捉住他的手：“子明，你来得正好！”


吕蒙一直屯守浔阳，这一次进京是为述职，他才得见到孙权，话还没开腔，照面刚打便有山雨袭来的急迫感，他谨慎地说：“主公，有紧急事？”


孙权把刘备的书信递给他：“看看。”


书简因摔烂了，裂缝的字像被砍烂的脸，认起来有些难度，吕蒙认真地看了一遍，沉吟道：“此为拖延之计！”


孙权愤愤地叹道：“岂不是拖延之计，假以言辞，虚引岁月也！”


吕蒙将两片简轻轻放下：“刘备不会将荆州拱手让出。”


吕蒙的话一语中的，荆州何等重要，上溯可入巴蜀，北出可进中原，顺流可抵江东。江东想全据此长江要隘，以为将来北上中原计，刘备不肯放弃他已夺得的荆州诸郡，曹操更欲从已占的襄樊南下扫荡全境，荆州便是一块肥美欲滴的肉。三方势力都心怀觊觎，妄图括入囊中，谁也不肯放弃既得利益，反要将此利益无限扩大，最终辐射到整个天下。


孙权抚着脑门一叹：“东西不成一线，浩浩长江，缺了荆州门户，我江东何以立足北岸？可恨当初不该将荆州借于刘备，如今再想讨回，难矣！”


长江绵延数千里，然兵家可争也不过三四处，合肥濡须一线和襄樊江陵一线为最重要的两个要道，曹操在这两处都设下重兵，也是看准了这两条线的战略重要性。东吴要北出长江，唯有争此两处，故而自赤壁之战以后，孙权年年亲率大军争夺合肥，没有北岸出口，便如同人之气管被掐，只有坚持不懈地向北岸开拓，才能为自己辟出活气。去年，东吴将东线北出长江的最后一个要隘皖城夺下，将防御战线往北深深推进，随着东线门户逐渐敞开，其战事一次比一次激烈，双方都铆足了劲儿，西线荆州的重要性便愈加突兀出来。然东线是对敌人，西线却是对所谓的盟友，总不好贸然撕破脸，但疆土之争性命攸关，合肥和荆州是东吴的两口活气，缺了任何一口，东吴都将被封闭于江东，别说是北出定鼎中原，便是偏安自保也是痴想。


个中的利害关系，吕蒙自然也明了，他很轻巧地说：“主公，刘备不让出荆州，我们何不夺过来？”


“夺过来……”孙权以为这个提议太冒险，若是两边战事胶着，久拖不下，得利的很可能是北边的曹操，他犹豫道，“这是向西边开战，我们毕竟是盟友。”


吕蒙平静地说：“当年刘备以狡诈取荆州而不归时，他何尝视我们为盟友？疆土之争，是为性命之争，今日不夺荆州，他日则遗祸子孙。”


孙权其实早就想和刘备打一仗，最好能一战而砍掉刘备的脑袋，高悬在江陵城的门楼上，看着浓烈的血洒花儿似的遍地落斑，他会夜夜笑醒。可是，意气用事不能代替真正的策略，他摇摇头：“夺荆州……胜算太少，刘备毕竟今非昔比。”


吕蒙分析道：“刘备虽得益州，跨有荆益，然益州新附，闻说民心不归，士卒疲敝。荆州守将关羽骄纵跋扈，不恤群下，众心难安，有此两弊，我东吴若出奇兵，荆州士众惶遽无所归，可一战而定！”


“刘备若拔营回救，我们该当如何？”诸葛瑾插话道。


吕蒙胸有成竹地说：“为救荆州，刘备定会驰援，但诚如蒙之前言，刘备后方隐忧未除，他不能全心而战，我江东却可尽全心而争，以全心对顾虑，胜已在掌中也！”


孙权暗淡的心中像被一盏灯照亮了，他不想再拖沓意志，直截了当地问道：“以何名义出师？”


吕蒙平静地笑笑：“出师之名易也，主公可置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长吏，遣官上任，主公以为关羽会怎么做？”


“他会撵走长吏！”孙权想也不想地说。


“主公明睿！”吕蒙由衷赞道，“关羽撵走长吏，则是罔顾盟友之谊，是西边先毁盟，我江东出师有名！”


孙权激动地拍了一声巴掌：“善！”


“再一策，”吕蒙道，“夺荆州当行奇兵，不可张目而举，俾得荆州有备，兵交城下，久战不解，于我东吴不利。”


孙权颔首：“好，便依子明之策！”


诸葛瑾却是个持重性子，他不放心地说：“子明奇策虽善，但此一战，能全夺荆州么？若刘备不相让，东西方胶着，曹操趁机南下，岂不危矣！”


吕蒙诚实地说：“子瑜所言为长者虑，诚应深思，我不说虚语，此战未必能全夺荆州，刘备一定会奋力争夺。然荆州纵不能全据，亦当可半据。”他向孙权郑重地说，“主公，此为虎口拔牙，不毙虎而有伤虎之利！”


孙权缓缓地踱着步，久久的沉思：“荆州不可不得，刘备也不可不盟，虽为两难，但不得不做。孤已谋定，这颗牙定要拔下来。”


“请主公选定夺荆州之将！”吕蒙请道。


孙权笑着抬起吕蒙的手：“孤早已选定，子明献良策，正当以子明为良将！”


吕蒙推辞道：“鲁横江更合适！”


孙权重重地摇摇头，半带玩笑半认真地说：“鲁子敬心太慈，只恐刀兵骤起，他又要给刘备说好话！”


江东人人知道鲁肃是拥刘派，他自代替周瑜镇守陆口，其疆域与关羽邻界，关羽骄暴，数相侵凌，鲁肃却不怀宿怨，以欢好抚之。孙权为此很不满，说他为顾虑盟友连自家君主也抛去一边。吕蒙不推让了，沉稳地应了一声。


※※※


醉人春光仿佛从天洒下的碎金，将广都县城融入了灿灿的光芒里，仿佛这城市是由纯金铸造，那匆忙的行人也似金叶子般，在风中追逐起舞。


这里距离成都不过二十里，岷江水淌过宽广无垠的成都平原，在广都县境内分为无数条支流，如同一条条甩出去的细长丝绸，将广都团团缠绕。广都是进入成都的一个门户，成都本为南丝绸之路的起点，远近客商若要出入成都，必要在广都歇脚，因此小小县城车水马龙，摩肩接踵，挥汗成雨。虽及不上成都的富庶繁华，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已足够让广都得享丰乐。


此时正是正午，八街九陌间行人塞路，各家商埠都大开门户，酒旗幌子、摊贩招牌满街飘扬，卖艺的、杂耍的当街摆出了架势，耍出的把势惹得围观人群一片叫好，看得兴起，叮当地甩出去成把的新钱；挑担子的货郎敲着腰鼓，溜熟的吆喝像是唱歌，还带着奇思妙想的比喻，充满了巴蜀人的独有诙谐；酒楼里的说唱艺人击鼓和歌，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说到欢喜处手舞足蹈，赢得满堂宾客高声喝彩。街肆上百情俱全，千声汇合，一张张笑脸都盛满了春光。


这番热闹景象犹如开了幕的大戏，敲锣打鼓勾得路人驻足瞻望，马上匆匆行客也不免放缓了缰绳，一面遣马而行，一面四处张望。


“好个广都，繁华不让成都，让人心生流连，恨不早来，得见此胜景！”赞叹声从马上抛出去，透出明显的喜悦。


“亮却更想见见治广都之人！”诸葛亮兴致勃勃地说。


刘备鼓掌笑道：“我也有此意！”


数骑经过熙熙攘攘的热闹市井，拐进了一条僻静街道，在广都县府外勒马停住。府门外冷清清的，闹市上的喧哗隐隐随风送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守卫的兵卒昏昏欲睡，横门的梐枑又破又烂，还有一根倒在地上，两只麻雀停在上面唧唧喳喳地叫唤。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裂了缝的暗灰木板。


随从亲卫先自下马，对着那府门内高呼道：“左将军按察郡县，各县长官迎候！”


声音才刚送出，那守门兵卒从昏睡中惊醒，吓得瞠大了眼睛，又麻利又惶恐地跪了个实实在在。顷刻间，门里跑出来五六个县中官吏，“啪啪”甩着袍子，兢兢地跪在门口。


刘备慢慢走入府门，瞧着一颗颗俯得很低的头：“谁是广都县令？”


没有回答，微风一样的颤抖在每个人的肩上滚过。


“咦？怎不回答？难道广都没有县令？”刘备本已走入了门里，因没听见答复，又倒退了一步。


“回，回主公……”一人斗胆进言，“县令，一会儿就来……”


刘备起了疑心：“一会儿就来？他此刻在哪里？”


官吏们都伏低了头，手抠着砖缝，一声都不敢发出。


刘备的火气弹跳着窜了上来：“孤问你们话呢，怎敢不回答！”声如洪钟，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回主公，县令在午睡……”


刘备的脸色唰地变得铁青一块：“新法有则，州县长官每日日出理事，日入休事，其间不可擅离职守，现正是日中，正该司职其责，他竟然敢午睡！”


雷霆怒火在官吏们的头顶熊熊燃烧，谁都不敢辩解，更不敢抬头与暴怒的刘备对视。府内忽地响起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一个官吏摇摇晃晃地奔来，脚下打着滑，仿佛踩着满地的油。


“主、主、主公！”舌头在唇齿间滑动，扑鼻便是一股浓烈的酒气。


刘备被熏得向后一退，那人双手一拱，颠颠倒倒地跪下去：“广都县、县令蒋、蒋琬迎候来、来迟，主公，”他打了个旋转的酒嗝，“责罚！”他像条蚕虫似的匍在地上，朝冠歪歪地戴在一边，官服胡乱地耷拉着，腰带跨在肚子下，鞋子也穿反了，似乎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带着梦里的昏沉。


刘备本见广都繁华，民生富乐，还对这理民之官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揣度着必定是经纶干才，想着又能纳得良才，不免兴奋。可此刻见着这醉如稀泥的县令，那起初的爱才之心已凉了一大半，相反，浓厚的厌烦油然而生。


他冷着一张脸：“你叫蒋琬，嗯，孤略有些印象，你既为广都县令，怎能在当职之时沉醉。不理政事，擅离职守，知罪么？”


蒋琬趴得像只壁虎，嗝嗝地打着旋音说：“下官知、知罪！”


刘备真想一脚将这昏聩县令踹入岷江，他压住火气，手臂使劲一拍门：“去！把广都县这半年的卷宗都搬出来，孤欲行按察！”


“是，是！”蒋琬扶着一个官吏的肩膀站起来，一个酒嗝冲上来，慌忙掩住口。他定定心神，吩咐下属请刘备和诸葛亮堂内安坐，自己亲去公署取卷宗。


刘备举目在公堂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堂内像是久无人打理，书案蒙着一层灰，天花板上结着蜘蛛网，房柱上吊着一只虫子，仿佛是置身在废弃多年的坍塌茅舍里。


他不由得向座下的三尺枰上一摸，果然，摸出了满手的灰尘，直气得他想冲出去，一把火烧光县府。


“主公，卷宗到！”蒋琬抱着一捧竹简冲入了公堂，“噗噗”地掸去上面的灰尘，恭敬地呈给刘备。


刘备略数了数，一共四册，分为：粮赋、编户、盐铁、听讼，每册所录不多，他特意翻开听讼卷，寥寥几桩案子，案情极其简单，无聊得像是老妇人的絮絮叨叨，他将案卷放下，疑问道：“就这么多？”


“是！”蒋琬说得毫不犹疑。


刘备微微一耸眉峰：“广都一县，生民多少，田土多少，岁入多少？”


蒋琬恭顺地说：“主公所问皆在粮赋、编户之册中！”


刘备哗啦啦地抖开那两卷竹简，果见其中详略皆录，可他还是不能释怀，质问道：“一县之大，如何听讼之事如此之少，你可有隐瞒？”


“不敢隐瞒，半年听讼全在这一册中！”蒋琬的舌头慢慢捋直，酡红的脸渐渐褪色了，只有点脚步不稳，站着像在打摆子。


刘备生冷地“哼”了一声：“好个不敢隐瞒，难道你治下广都果真升平富乐，百姓竟无讼状，路不遗失，夜不闭户，还成了尧舜之治？”


蒋琬被骂得莫名其妙，他是个寻常小吏，哪里摸得准刘备的脾气，官府讼少本为好事，如何反而被训斥？还道是主公喜怒无常，找茬子胡乱宣泄。


“快把其他卷宗拿来，休得隐瞒！”刘备命令道。


蒋琬愁眉苦脸地说：“真的没有了！”


刘备霎时怫然作色，撩起袍子跳将起来，将那卷宗一把抱起，狠狠砸向蒋琬，仿佛是连珠发射的弓弩，直砸得蒋琬连连倒退，朝冠也被砸掉了。


“找死！”他狂怒地大喝，手一摁剑柄，眼看就要剑指咽喉。


“主公！”诸葛亮慌忙站起，紧紧扣住刘备的手腕，“官吏渎职有法可办，不可擅用私刑！”


刘备恼恨地松开手，眼中含着利剑似的光，仿佛满满一池寒潭，要将那蒋琬溺死，他凶恶地一摆手：“这官，你不必做了！”


他大踏步地往外走，从地上捞起蒋琬的朝冠，双手一拉，朝冠竟被撕成了两半，他一扬手，碎裂的破布飞到蒋琬的肩头。蒋琬一句话都不敢说，沉醉绯红的脸早变得惨白，撕碎的朝冠从肩上滚落，撞在脚上，有些痛，有些麻，他咬紧牙关，泪水在眼眶里转动，他硬没让眼泪流下来。


“收好卷宗！”诸葛亮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蒋琬回过头，诸葛亮将那地上的竹简一册册捡起，卷好了递给他：“以后不可再酗酒！”


蒋琬又惊诧又迷惑，诸葛亮对他温和地一笑，白羽扇在他肩上轻轻一抚，仿佛是把一种安慰和信任的力量压进了蒋琬的身体。蒋琬悲悲戚戚的心情分崩离析了，如同被阳光瞬时照耀，一种甘甜而美妙的滋味在心口缓慢地盘桓，等他回过神来时，诸葛亮却已经走远了。


※※※


“主公！”诸葛亮奔出府门，刘备仿佛是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拖着火焰芒角，越飞越快，那愤怒的光芒几乎要烧灼了这世界，也要焚化了他自己。


“狗官！”刘备还在骂骂咧咧。


诸葛亮无奈地摇摇头，他赶上刘备，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刘备连珠炮似的吼声便弹射而出：“立刻撤了他的职，再交付有司定其罪责，我还不信治不了这些狗官！”


诸葛亮平静地看着他的愤怒，羽扇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主公，听说过萧规曹随的故事么？”


“啊，什么？”刘备正在气头上，诸葛亮居然还有心思说故事。


诸葛亮淡淡地笑道：“主公宽心，且听亮说个故事，可好？”


“说！”刘备总是奈何不得诸葛亮的平静，无论何时，当他暴跳如雷，诸葛亮却始终平静如水，正是这宽广无垠而干净清澈的水一次次洗涤了内心的焦躁。


诸葛亮轻和而缓慢地说：“汉初，萧何为相，兢兢业业，明定法令，俾使国家中兴，后曹参代之。众人皆以为曹相当有所作为，不想曹参无所事事，每日在相府后苑饮酒作乐，其子劝谏，还被他笞打二百。惠帝深以为怪，乃使人问之，曹参回答，高祖与萧何定天下，制法令，后世之人无所改易，遵而毋失，守职而已，惠帝以为然。自此，曹参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这便是萧规曹随！”


这段史实刘备当然知道，他只是猜不出诸葛亮为什么要忽然提起这一段历史，火气是缓缓平息了，疑惑却冉冉地上升了。


诸葛亮继续说：“汉初，因数年征战，民生凋敝，国家贫弱，因此需修养生息，蓄养民力，曹参行无为之治，却得治国之要。数年经营，汉家振兴，百姓富庶，故而太史公曰，‘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


刘备恍惚地明白了一些，他迷迷蒙蒙地问：“莫非你是说蒋琬行无为之道？”


诸葛亮却是摇头：“非也！”


“那是什么？”刘备心中的困惑越来越重。


“主公还记得刚入广都时见识的繁华景象么，你我君臣共萌一念，欲见此理民良官，不想谋此一面，却与初时之意形若参商！”诸葛亮突起一叹，“可那市廛阛阓间之融融民生又非假象，为何料民官吏却如此昏聩呢，官不正，民何理，想来真真自相矛盾！”


是啊，这也正是刘备心中的疑惑，可他被愤怒冲晕了头，竟没有冷静下来认真想一想。若非诸葛亮的点醒，或许他还要带着那不问青红皂白的愤怒，把更大的罪责加在蒋琬身上。


“主公，你看！”诸葛亮抬起羽扇，轻软的羽毛挥向那残破的梐枑，裂开的大门，以及阒无人迹的街衢。


“阛阓热闹，府门冷清，孑然反差，孰能如此？”诸葛亮询问的目光里满含深意。


刘备混沌的头脑渐渐清明了，那暴躁烦闷的怒火熄灭了，灰烬里冒出一股泉水，涤荡着最后残存的尘垢。


“何谓无为？”诸葛亮容声说，“若无有为在先，怎有无为在后，若无萧何制法在先，怎有曹参遵法在后？若无蒋琬治县在先，怎有百姓无讼在后！”


犹如被明晃晃的阳光照进了雾霾沉沉的房间，所有的阴暗都消散了，那不可遏制的愤怒原来竟是不分好歹的莽撞。


“唉！”刘备懊恼地一拍脑门，“我错怪好人了！”


他想起自己不仅错骂蒋琬，还撕碎了他的朝冠，更是后悔得无以复加，他求助地望着诸葛亮：“这可怎么好？”


诸葛亮幽静地一笑：“主公虽有错让之责，而蒋琬也有渎职之罪，纵算他治县有功，也不该当职之时耽酒，这已干犯了新法，因此主公之切责也不算过！”


刘备频频点首：“说得也是，只是我觉得蒋琬是个人才，一旦黜退未免可惜！”


诸葛亮依然微笑：“有罪不惩是为干法，有才不用是为误人，诚为两难，所以，亮有一个两全之法，望主公首肯！”


“你且说来！”


“蒋琬渎职，当免官以惩，而蒋琬有才，当擢拔为用，可在此县黜退，在彼县升任！”诸葛亮声音不大，字字都飘入了刘备的耳朵。


刘备一愣，忽地一喜，再一赞，不禁拍手大笑：“猴精，亏你想得出来，好啊，你也学会钻刑法空子了！”


诸葛亮掩过羽扇，无声地一笑：“不得已而为之，下不为例！”


“好，就这么定了！”刘备心情大好，举头见满天白云流转，阳光如水，暖风熏得一身醉意，听得闹市间隐绰的喧嚣，不由得起了兴致，一把拽住诸葛亮的手，“走，去逛逛广都市集！”


※※※


傍晚时分，夕阳将辉煌的余晖洒向天幕，也洒向一望无际的平原。远去城市的轮廓融入了晚霞里，两骑马从地平线的尽头飞出，仿佛山水画里忽然溅出的两滴墨汁。


“这天地真是望不到头！”刘备策马而奔，回头眺望着天边的残阳，刹那间涌动起壮阔的情怀。


诸葛亮远望着绰约的广都城楼，感叹道：“当年，光武征蜀，曾令吴汉坚据广都，以逸待劳，吴汉初违君命，轻敌贸进，终致市桥之败，后呈君旨，示弱待敌，乃得大败公孙述，终于天下一统，汉家中兴！可知广都一战，成就汉家功业！”


刘备伸出手臂，向着空中此起彼伏的飞絮抓去，却都轻飘飘地从掌心溜走，他长声叹息：“当年古战场，今日却何在？再大的功业，再强的英雄，莫非都如这飞花，终究不可挽留么？”


“终究不可挽留么？”他呼喊的声音向着四荒八合飞去，被遍野的风吹向了触不到的天尽头。


终究不可挽留么？


江河滔滔，星斗转换，这天，这地，这世间，这匆匆路人，这个我，这个你，都是飘在时间里的一片飞花，身不由己地被时间带走、沉沦、毁灭，成为过往历史里一个个模糊的符号。甚至，连个痕迹也不曾留下。仿佛挂在屋檐下的一滴水，悄悄落下时，谁能记得那滴水的存在，当它干涸无影，什么都不存在了，你却又该去哪里寻找它？


终究不可挽留……


不可挽留的是百转千回的渴望，是生死不能的依恋，是悲，是喜，是苦，是甜，是永不回头的时间，也是我们自己……


这一刻，他们都没有说话了，旷野风声仿佛战场上的号角，席卷着铺天盖地的英雄气层层叠叠地压下来，晚照的浓烈血色里奔涌出时间深处的悲壮。刹那间，他们仿佛看见了奔腾的战马、视死如归的士兵、猎猎如刀的战旗，那沸腾的战场犹如一幅染了血的画绢，向他们，向这个天地缓慢展开。


“光武伟业，也成了青史数行墨痕，却不知我辈将于何处投去这一身干系！”刘备怅然若失地说。


诸葛亮也是一叹：“青史数行姓名，英雄百年辛苦，可叹可惜，却也……”他稍一停顿，掷地有声地说，“可赞！”


刘备仰望着天空大片涌动的浮云：“不知后世人会怎么评价刘玄德，其英雄乎，枭雄乎，庸人乎，懦夫乎？”他转头凝视着诸葛亮，“又会怎样评价我们？”


诸葛亮的眸子中灼然有光：“身前担当，生后何惧！”


“要怎样担当？”刘备轻轻问。


“所为善者不亏心！”诸葛亮的声音很清很有力量。


“不亏心……”刘备低低念叨，他若有所思地一笑，“世间最难，尽在此也！”


他长叹一声：“刘玄德此生最大心愿是成就英雄霸业，可欲成霸业，却到底要说亏心之言，行亏心之举。”


诸葛亮轻笑了一声：“主公想知道亮的心愿么？”


“是什么？”


诸葛亮的眸子很清明：“亮希望天下平定后，回到隆中，守着几亩薄田，闲来读书访友，不求名利地过完一生。”


刘备有点吃惊：“这就是你的心愿？”


诸葛亮点头：“生于战乱非我所愿，其实诸葛亮不求青史留名，不期成就功业。若是天下苍生安乐，世间再无兵燹，百姓永获富庶，纵然寂寂终老林泉，夫复何憾！”


刘备霎时感慨：“没想到，你的心愿竟是如此，孔明有大悲大悯之心，这才真是大善！”他遗憾地一叹，“可是上天生人，由不得你选，无论你我，还是他人，何人愿生于乱世，受此烽烟惨毒！”


诸葛亮轻转白羽扇，扇面上的丝线泛起的光泽飘了出去，落在他微笑的脸庞上：“既是由不得，只好不得已！”语带滑稽，却深蕴着坚韧的悲。


刘备仰起脸，冰凉的飞絮落满了他怅惘的面庞：“后世之人会不会知道我们的不得已呢？”


大风霎时跌宕如波涛，两人都沉默了，迎着激荡之风，仿佛挺立在暴风雨中的两株青竹，不忧不惧。


原野尽头的长草伏低了高挺的头颅，莽莽如起伏沙滩的地平线跳出一抹黑影，隐绰的马蹄声被风声吞没了锋芒，一骑快马奔腾而至，骑手猛一勒马，翻身下马时，将粘了翎毛的一封信呈上来：“主公，荆州战报！”


刘备有些惊愕，待得把战报看毕，却是惊怒了：“碧眼小儿，安敢如此！”


诸葛亮拿过战报，从头至尾阅了一遍，却也是震惊了，听得刘备怒气冲天地骂道：“孙权竟敢遣兵偷袭荆州，长沙、桂阳二郡已为其所拔，碧眼小儿竟敢撕破盟约，公然兴起刀兵！”


诸葛亮把战报一合：“主公，东吴这是处心积虑多时，先以使者劝说，再遣长吏居官，两番作为不成，为自己赚来一个出师之名！”


“顾不得了，”刘备躁急地说，“我立刻点兵驰援荆州，势必将二郡夺回来！”


诸葛亮知刘备心急如焚，他宽解道：“兹事体大，先回成都，召集群臣商议，定出个万全之策！”


刘备扬起手重重一甩马鞭：“好，回成都！”


两人挥鞭驰骋，飞扬的马蹄碾碎了葱嫩如孩儿面的青草，像两缕轻烟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地平线。

第十七章 曹军压境无奈和江东，痛失至亲忍悲谋国事


阳光像一段不离不弃的凝眸，痴痴地从高远的天际垂落而下，把满腹柔肠都倾注在同一处，而在阳光之外，却是被遗弃的阴影。


仰起脸承受着暖阳的沐浴，笼罩在周身的阴霾像剥脱的果皮般，毫无反抗之力地瓦解，诸葛亮觉得压在心头很厚的黑影明亮了一点儿。


他还没进门，便听见诸葛果拍着手笑道：“笨阿斗，笨阿斗！背木畚，装土垒。登远山，称太累。摔一摔，变驼背。”


“我不笨，不笨……”阿斗怯怯地辩解着。


“就是笨，就是笨！”诸葛果反击道，比之阿斗，她的口齿太过伶俐。


“果儿，没规矩，不许乱言公子！”黄月英斥责道。


诸葛果不服气了：“娘偏心，每回都护着阿斗！”


诸葛亮微笑起来，他从半掩的门后看进去，诸葛乔坐在书案后，正在教诸葛果和阿斗写字，黄月英偏坐一边，一面缝衣服，一面指点三人习字。


诸葛果敲着案上的一片竹简：“好丑的字！”她拿起竹简轻轻拍在阿斗的脑门上，“阿斗好丑的字！”


阿斗没有躲闪，他呆呆地瞧着诸葛果嘟着的小嘴，很像一枚沾了露珠的红果。


诸葛乔却是眼尖，看见门后的诸葛亮，慌忙起身行礼：“父亲！”


诸葛亮闪身而入，款款地走到书案边，瞧了一眼案上摊开的数片竹简：“在抄《诗》？”


诸葛果兴高采烈地牵住父亲的衣袖，将那竹简高高地扬在头顶，大声道：“爹爹，阿斗的字好丑！”


诸葛亮还来不及看，阿斗忽地弹起身体，将那片竹简一把抢过，两只手捏紧了，牢牢地藏在身后，通红着脸，像做错了事的小耗子。


诸葛亮安慰地摸摸他的头：“阿斗的字不丑。”他蹲下来，坐在阿斗身边，柔声道，“给先生看看好么？”


阿斗犹豫着，先生的目光很软和，像一片干净的羽毛，揉在清澈的水里，没有半分杂质。他心底的防备卸下了，将那竹简递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将白羽扇轻轻放下，两只手捧起来。诸葛果在旁边嚷嚷：“真丑，爹爹，是不是呢？”


诸葛亮弯起手指，敲着她的额头：“丫头只会乱嚷！”他含笑的目光滑过竹简，“很好，字形结构已粗具形态，再勤加练习，定能写出一笔好字！”


“真的么？”阿斗不敢确定，他是个自卑的孩子，总是以为自己个子不高，脑子太笨，身体太单薄，不能像父亲一样策马疆场、纵横万里，也不能像先生一样运筹帷幄、经纶天下，甚至比不得寻常人家的男孩子。他连学学别的孩子顽皮，爬树掏鸟蛋也不敢，怕摔下来太疼，更怕被父亲责打。他是躲在蛋壳里不肯孵出来的小鸡，愿意一辈子不见光，不要在阳光下暴露自己的软弱，他只是笨笨呆呆的阿斗。


“是！”诸葛亮的回答不拖沓，微笑的目光让人的心里暖洋洋的。


阿斗开心地笑了，他把竹简捧回来，小心地抹了抹，自言自语地说：“先生说阿斗的字好。”


诸葛果刮刮脸：“不害臊！”她捡起白羽扇，呼啦啦地扇动着，风太大了，吹得浮尘钻入鼻子里，她打了个喷嚏，将羽扇丢给诸葛亮，“天冷着呢，爹爹还拿着羽毛扇，爹爹是怪人！”


诸葛亮看得好笑：“这孩子跟谁学的贫嘴饶舌，话恁多得很！”


黄月英嗔怪道：“你这闺女太闹腾，我可管不住，有劳孔明得了闲，管一管吧。”


诸葛亮怜爱地说：“舍不得，由得她吧。”


黄月英无奈地摇摇头：“你就惯着她吧，宠溺得没了度，越大越没规矩！”她因见诸葛果正在扯诸葛乔的腰带，伸手拉开了她，“果儿，规矩些！”


诸葛果嘟嘟嘴巴：“娘最讨厌！”她撒娇地钻入父亲怀里，“爹爹最好，我就要爹爹宠，爹爹不宠我，我就不理爹爹！”


诸葛亮大笑：“敢威胁你爹，爹爹不敢不宠果儿，不然，果儿不理爹爹，爹爹会伤心而死！”


诸葛果像握住了尚方宝剑，得意地对母亲眨眼睛，又对阿斗晃脑袋。


有人轻轻敲门，却原来是修远。


“有事？”诸葛亮问着话，已拿起白羽扇站起来。


“先生，马谡有急事求见。”


说话间，诸葛亮已走了出去，到外堂时，马谡已等在那里，匆匆行了一礼，便将手中捏得汗湿的信递过去：“霍峻从葭萌关发来的军报。”


诸葛亮拆开了急报，一目十行地看完，静止的双眸间漾起一丝惊涟。


“怎么了？”马谡急问。


诸葛亮将急报转手给他，稳着语气说：“曹操兵进汉中。”


马谡惊得神色一变，目光如风般快速掠过急报，忡忡道：“汉中一旦丢失，益州咽隘暴露于外，危矣！”


诸葛亮把军报接回来，又看了一遍：“曹操有图汉中之志久矣，今日兴兵并不算仓促。但主公正与东吴争荆州，大军在外，东有疆域之争，北有强寇之临，两面掣肘，皆不可轻忽。”


马谡绸缪道：“要不要传书让主公从荆州回来？”


诸葛亮凝神一思：“江东夺荆州之心无日不有，今我与江东兵戈相连，彼若不得寸土，则不肯释甲。不得已只好先让一步，先解益州之难。”


“真便宜江东了，”马谡担忧地说，“只恐主公一心夺荆州，不肯回兵解难。”


诸葛亮摇头：“不，主公有大胸怀，能忍人所不能忍，他定会对江东让步，只是恐会留下隐患。”


“何种隐患？”


诸葛亮忧郁地一叹：“江东若得我荆州疆场，界限深入我腹心，他日若再有侵夺荆州之心，比之今日，易耳！”


马谡一惊：“那，便不要将荆州疆域让出去！”


诸葛亮苦笑了一声：“不得已而为之，今日不让疆土，则两面掣肘，左右支绌，为大危难也，总要博一局吧。”他将那军报放在书案上，用一面砚台紧紧压住。


“幼常，”他转过脸来，神情很严肃，“曹操兵进汉中一事不得泄露！”


※※※


门没有关严实，张裕轻轻一扪，吱嘎一声响，像千年古井台上忽然旋转起来的生锈辘轳。那响声倒让他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闪了一下，门后的世界缓缓露了出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马谡在书案后抄录文书，一册抄完便放在案旁，几十卷文书摞得整整齐齐，触目间便觉得这屋子极干净整洁，阳光找不见的旮旯里也纤尘不染。


“幼常，军师呢？”


马谡抬头看了他一眼：“去乡里案行丈田了。”


张裕擦着门溜进来，像是偷油的蟑螂，总是行走在阴影里，他把怀里的文书交给马谡，却不忙着走：“军师何时回来？”


马谡不喜欢张裕，纵算蜀中人赞张裕天才出群，说他能参透天机，其占卜之术出神入化，可在马谡心里，张裕却是名过其实，明明是浮夸之名，偏偏又自以为超拔绝伦。他没表情地说：“不知，南和有事么？”


“没有，只是随意问问。”张裕笑笑，他笑起来下巴总在颤抖，那一部浓密的胡子便在热烈地奔腾，像烧在脸上的一团明火。


马谡不好赶他出去，也不想和他说话，埋着头继续抄录文书，也不看张裕。


张裕也觉得尴尬，他又不好立即拔腿离开，不得已便随手翻开案上的文卷，有摆歪的，他扶正了，有太正的，他便挪到一个舒心的位子。


两人便一人闷坐抄写，一人百无聊赖地摆弄文书，马谡实在忍不住，抬头正要对张裕委婉地说几句撵人的话，没想到张裕自己站起来，他没看见张裕的脸，却看见那部辽阔的胡子在风中激情飞舞，而后是张裕急慌慌的声音：“告辞了。”


门合上了，安静像来得太迟因而无味的快乐，在已被厌恶充斥的空气里奄奄一息地叹气。马谡瞥着案上被张裕翻乱了的文书，把毛笔重重一搁，低声骂道：“手太多！”


他将文书重新摞好，却在两册文书间发现一片竹简裸露的小角，他抽了出来。那原来是霍峻发来的急报，本来夹在几册重要文书中，或许是张裕不留神翻了出来。


他呆了呆，却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将急报单独挪去一边，寻来一方检压住，再用韦绳扎紧了，这才放心地塞入了一册没有落字的简策下。


※※※


春光旖旎，暖风送来阵阵芳香，稻田里新嫩的青苗簇簇挺立，仿佛含羞的闺中女子，轻轻展开了罗裙。


诸葛亮站在田坎边，眼里瞧着一望无际的漠漠水田，听着农垦官详细地叙说着今年的农田开垦情况。开春以来，各地农耕情况良好，丈田令已全面执行，益州豪强不敢再隐瞒田土实数，有干犯新法的，田产全部褫夺，分给了无地的农户。


诸葛亮听得频频颔首，也不忘记把目光投向一畦畦稻田。在他的右方，修远正跟着一个老农学习插秧，手里的一捧秧苗半晌才插下去一把，好不容易全数插完，秧苗东歪西倒，仿佛扭曲的一条蚯蚓，引得那老农哈哈大笑。


“先生！”修远从田里拔出泥腿，跳上了田坎，双脚在土里踩了一踩，陷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


诸葛亮戏道：“你插的秧苗呢？”


修远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脸，手里的泥水涂在脸上，顿时成了污黑的花猫：“先生斥我不事稼穑，我才去学农事，可哪知道农事这么难，愣是学不会！”


诸葛亮举起羽扇敲了敲他的头：“笨，总是个娇贵的身子，你该常来乡间走走，知道农耕之不易，生民之艰难，将来吃饭可不能剩米！”


修远答应了一声，他仰面嘻嘻问道：“先生会农事么？”


诸葛亮笑着不回答，可那盈盈如湖的目中已说明了一切，修远觉得又迷惑又崇拜，这世上莫非就没有先生不懂的东西么？


远远地，似乎有焦急的呼喊传来，循声而去，田坎上匆匆忙忙地跑来一个人，飘起的发带散成了两枝柳条。


“均儿！”诸葛亮惊道。


这来的人正是诸葛均，他跟随诸葛亮入蜀，做了个小小的主簿，有讨好诸葛亮的官吏想给诸葛均升官，诸葛亮都以其才不堪大任回绝了。


“二哥！”他奔到诸葛亮身边，喘着细细的气，脸上横溢着阡陌般的泪痕，眼里的泪水还在不断地涌出来。


“出了什么事？”诸葛亮心里发紧，此次春耕，诸葛均跟着诸葛亮四处按察垦田，这一片有几千顷农田，连缀着四个乡，他本被派到南乡去，忽然来到，定是有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


诸葛均抽泣着将一封信递给他：“信，荆州的信，安叔寄来的，我刚刚收到……”


诸葛亮颤抖着打开那折叠的竹板，不过短短数行进入眼帘，手竟是一软，几乎将那轻薄竹板掉落。


“二姐，二姐……”诸葛均哭着抱住诸葛亮的肩膀，似乎希望让悲痛的心找到一个温暖的倚靠。


泪水便这样无声的滑过诸葛亮清俊的脸孔，他没有动，听得弟弟的悲哭，他仿佛失去了意识，雕塑般苍凉而悲壮。


“先生？”修远担心地问。


诸葛亮勉强想让自己对修远笑一下，可那唇角刚刚牵起，又像是被一个悲伤的力量拉下去，只露出半个未完成的苦笑，更多的泪水汹涌奔流。


“先生，你怎么了？”修远吓住了，惊慌失措地望着诸葛亮。


诸葛亮悲凄地喘了一口气，拍着弟弟的肩膀：“均，均儿，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他安慰着弟弟，可自己却哪里见得舒缓。


诸葛均哭道：“二哥，我们回荆州去，去见二姐最后一面，好不好？”


那么悲的笑贴着诸葛亮的眼角，和着泪水一起落在他紧抿的唇弓上，他苦涩地长叹一声：“傻孩子，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悲到了灵魂深处的惋惜，每个字都如同染了毒的刀，在心口重重地砍下，汩汩的血流走了，流干了，剩下一个躯壳，还在遥远的他乡绝望地高呼：回不去了！


“二哥，我们回去吧，求求你！”诸葛均哽咽得字音破碎。


诸葛亮抖着手揽住他的背：“均儿，二哥不能回去，不能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这些事一天做不完，二哥就一天不能回荆州……”


诸葛均模模糊糊是明白的，他知道二哥是个公心为上的人，在二哥心里，天下比家人重要，江山比自己重要。他是个懦弱的人，他没有能力反对兄长，也没有力量抵抗悲痛，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大雨淋得冰冷的蚂蚁，既无力又悲哀，他纵声大哭起来。


“均儿……”诸葛亮想说些体恤轻柔的话，可又能说什么呢，他搂住弟弟，愧疚、悲伤、无奈、疼痛一起袭来，搅在心头，仿佛撕扯不清的乱麻，麻中还插满了尖刺，将那一颗心扎得烂成了碎片。


修远已经听出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温和柔顺的姐姐没了，在公安时，她还曾给自己送过鞋呢，这么个好人为什么就死了，他捂住脸呜咽不成声。


这时，站在远处的农垦官高声呼喊诸葛亮，诸葛亮擦了擦眼泪：“均儿，二哥有点事，你在这里等我，或者……”他也不知或者该怎样，涩涩地收住了话音，轻轻松开了诸葛均。


修远懂事地扶住了诸葛均，转头之间，诸葛亮已走出去很远，太阳微微西斜了，他宽直的背被霞光渲染成透明的蝉翼，他沿着狭长的道路一直向前走去，仿佛飘向远方的洁白羽毛，再也没有停下来的一天。


※※※


马车摇摇晃晃，柔软的风轻轻地抚着车厢，时而续，时而断，便似那藏在忧伤雾霭背后的怅惘叹息，每一声都蕴着解不开的宿世哀怨。


修远时常担心地打量诸葛亮。诸葛亮一直没有说话，冰凉的沉默罩住他清俊的脸，偶尔有橘黄的微光照进来，撕开他面颊边青色的浮翳，却只为那沉默增加了更深厚的荒寒。


修远几度想哭出来，或者劝诸葛亮哭出来，可他既不敢哭，又不敢催促诸葛亮的伤怀。这就是他的先生，永远把最深最沉的痛苦碾碎在心底，用渊薮的沉默承受无尽的苦难，没有人能了解他的苦累辛酸，因为他从不昭示于人前。


世人知道的，是诸葛亮岿然如山的稳重坚强，是他璀璨如星的理想抱负，却不是他有如寻常人的悲喜忧乐，仿佛那软弱的眼泪从来与他无关，甚或绚丽的欢笑也是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陌生。他生来便该属于无喜无怒无忧无惧的冷酷，那是他一生注定被千万人误解的真实。


修远心里难过极了，眼睛酸胀着，几次险些掉下泪来，又咬着牙吞下去，实在忍不住，便把脸藏在阴影里，装作揉鼻子。


马车停了，修远掀开车帘跳了下去，突然的阳光是刚硬的刀，剔去了他脸上酸疼的泪，他回身去接诸葛亮，却握住了一只冰冷的手。


修远心里打了个寒战，低着头把最后一滴眼泪吸进了心里。


诸葛亮仍是一言不发，径直往左将军府里走，可这才进去，便觉得府中的气氛非同寻常。一众僚属来去匆忙，脸上都挂着焦虑的心事，像是大火烧了家宅，慌着要去搬家，见到诸葛亮都是匆忙一拜，眼睛闪烁着古怪的光，往往话才说了一半，便急着跑了。


董和远远地跑了过来，他是持重君子，这当口却像是怀里揣着火，满脸的焦急像粉刺般长了出来：“孔明，你可回来了！”


诸葛亮越发诧异：“幼宰，出了大事么？”


董和急喘着，努力地平息着呼吸：“怎么，孔明不知道么？”


“是，什么事？”诸葛亮压抑住那突突直冒的紧张。


董和拉了他去一边：“成都这几日都传遍了，说曹操已攻下汉中，正屯兵巴中，不日将攻克益州，也不知是谣传还是实情。公门民间人心惶惶，我不得已，勒令府中僚属不得轻举妄动，却也禁不住。”


诸葛亮真的震惊了，他惊的并不是曹操克定汉中，而是何以这消息会在一夜之间传遍成都，他稳住心神：“成都街巷都在纷传么？”


董和焦虑地说：“通衢陋巷间，无不在传曹操将南下益州，好些人家竟要携家奔南中。数日来，城门校尉已撵了数户想出城避兵荒的豪门，早上还有几家豪强来府上闹事，说我们隐瞒军报，是想遗害益州百姓，我好言好语劝了他们回去。”


诸葛亮颇为后悔自己在回城路上心思太重，为悲伤所困，竟没有注意观察街谈巷议。他岂不知这些豪强的非常心思，气焰刚刚被压服，火苗子还没彻底熄灭，寻着个事端便要烧起来，稍一处置不当，便可能引发初入益州时的轩然风波。


他思忖片刻：“我知道了，幼宰勿急，事情没到不能解决的地步，目前当先稳人心，万万不能乱，幼宰处事得当，仍按部就班，以静待乱。”


他因有心结要解开，也不多话，匆匆地走入西苑。外堂的门没有关，他轻轻便推开了，回头对修远点点头，修远会意，安静地守在门口。


果然，马谡正待在屋里，看见诸葛亮来了，先是一颤，发直的眼睛闪出揪心的神色，一句话不说，竟跪下了。


诸葛亮也不叫他起来，叹了口气：“消息怎么传出去的？”


马谡快要哭了，眼睛已红了，泪光攀着眼睑作势要暴露：“不知道，我没告诉别人，真没告诉……”


“那是谁说的？又怎么会传遍通衢陋巷？”


逼问太急，马谡无言以对，他毕竟太年轻，只是刚刚展翅的雏鸟，没经历过暴风雨，总以为外边的世界仿若锦绣晴天，最大的困难也可在指掌间化解开去。可他没料到原来风霜如此锋利，他刚刚展开的翅膀过于嫩弱，承受不起那山般沉的艰难，他呜咽了：“我不知道……”他把身子伏下去，“孔明兄，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会说……”


这一声久违的呼喊让诸葛亮动情，他刚毅的心里漏进了一束柔软的阳光，他扶起了马谡：“幼常，我自然信你不会漏言，可这件事毕竟传扬开了去。如今谣言四起，街谈巷议压服不止，稍不谨慎，则恐有大难！”


他轻轻地挽住马谡的手臂，随他一同坐下，语气温和地说：“你仔细想想，即便你没有无意中漏言，或者有人看过霍峻的急报？”


马谡努力回想起来，记忆像筛豆子，往事在剧烈的颠簸缓慢重现：“你离开成都的当日，我先是遣两位使者送急信给主公和霍峻，又去见董中郎，而后，我一直在抄录文书……”他猛地一拍巴掌，“我知道了！”


“是谁？”


“是张裕！那天，他来了一趟，枯坐无趣，他便乱翻案上文书，我当时还嫌他手多。”


“果真是他？”


马谡其实也不确定，诸葛亮这一问，让他犹豫起来：“应该是吧，只有他翻文书，那份战报也被他翻出来。他走后，我把霍峻急报收起来，自此，一直存在密匮里，我还加了锁，没人能动。”


诸葛亮沉默了，白羽扇轻轻地停在颚下：“幼常，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心里清楚就是。”


“为何不说？若当真是张裕漏言，该抓起来，割了他的舌头！”马谡这当口认定了是张裕，提起他便来气。


诸葛亮轻轻反问：“凭证呢？”


马谡哑然，诸葛亮的质问太切中要穴。的确，除了他马谡知道张裕看过霍峻战报，便是这种确定也带有很大的猜疑，谁能证明张裕是漏言的始作俑者？


“而今谣言沸沸扬扬，要理源头，太难，也会惹出麻烦。”诸葛亮意味深长地说。


马谡怎能不明白诸葛亮话中的深意。张裕到底是益州旧臣，他的身后站着失了依怙的益州旧人，刘备虽一再地对益州旧人委以重任，甚至和益州豪门联姻以求利益均沾，可仍然填不平那缺损的利益落差。新旧矛盾是一座沉寂的活火山，此刻只是暂时被表面的平静掩盖，一点火星子便会重新唤醒那可怕的抗拒力量。倘若死究漏言责任，张裕叫起撞天屈，便会有人以为荆州新贵寻事端打压益州旧臣，一旦处理不当，会引起火山爆发的天地倾覆，这刚刚坐稳的益州江山将不复平静。


“那，怎么办？就这样放任他们？”马谡为难了。


诸葛亮坚决地说：“不，怎能放任，源头虽不得而寻，可擅播谣言者却可找出来。”


马谡试探地问道：“那汉中之事是继续隐瞒，还是说出去？”


诸葛亮静默片刻，白羽扇缓缓落在膝盖上：“既是谣言不止，倘若再做隐瞒，势必会引发大恐慌，莫若将实情公之于众。”


马谡点头：“嗯，我去办。”


诸葛亮仰头一思：“再给主公去一封信，告以实情。”


“传谣言一事也说？”马谡小心地问。


“说！”诸葛亮斩钉截铁地说，白羽扇轻轻地敲在书案上。


※※※


悠长湘江像女人的裙带，由一只柔若无骨的白玉手解下来，懒洋洋地丢在绿茵蔓地的繁华里，将那锦绣世界割裂成两个部分，一半在明亮的阳光中吟唱，一半在雾霭中沉默。


刘备策马立在江畔，远远地看见孙权的卤簿仪仗如浪潮涌来，那面大纛特别显眼，像招摇在喧嚣世界的张扬笑脸。


“左将军，别来无恙！”孙权朗朗的笑声被风荡来，被水蒸气包起来，重重地栽落在芳草地上。


两人马头相对，彼此都笑起来，那笑容背后是仗兵的甲士，噬没了血腥味儿的刀光得意地直冲云霄，划破了天空静穆的脸。


“数月争锋，难得有此清闲之时，能与左将军太平相对，共赏此美景，实为人间至乐！”孙权满脸堆笑。


刘备心里骂了一句狠话，面上温和地笑道：“同乐！”


孙权挑起眼角，那份少年人的轻狂不经意便流露出来：“左将军忽有议和之举，莫不是益州有急难？”


刘备恨透了孙权的自以为是，若无其事地反唇相讥：“车骑将军忽愿与我议和，莫不是合肥有急难？”


两人又是大笑，他们都是机心刻薄的君主，能忍屈辱，能藏锋芒，该张扬时竭尽狂傲，该收敛时熬碎了骨血苦煎。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吃亏，什么时候不能退让，便是寻常口舌间，也吐着早已磨得锋利的刀，他或许伤不了你，你也伤不了他。


孙权稍稍敛住笑：“不知左将军以何条件议和？”


刘备忍着难受的感觉，从心底刮着血吐出字来：“分荆州。”


孙权明明知道刘备有分荆州的意图，偏要装作茫然无知，故意问道：“如今长沙、桂阳、零陵可在我江东手里，左将军拿什么分？”


刘备不慌不忙地说：“诚然，三郡是在江东手中，可江东出兵奇袭荆州，长沙、桂阳不设防而仓促服降，零陵乃吕子明以诈计赚得。江东夺此三郡，疆域虽暂时易手，民心未曾归附，我若暗相煽动，三郡归属何方还很难说。”


大耳贼的奸诈真是名不虚传！孙权一面佩服，一面痛恨，神情却认真了：“左将军果然高明，我也不和将军绕弯子，却不知左将军欲如何分荆州？”


刘备扬起马鞭，挥向沉淀在雾霭中的湘江：“以湘水为界，湘水以东，长沙、江夏、桂阳归属江东，湘水以西，南郡、零陵、武陵归属我。”


这其实是很划算的交易，江东夺取三郡，几乎兵不血刃，本还忧虑着或许会和西边有一场争夺荆州的恶战，孙权甚至做好了三郡保住一郡的打算。如今却得刘备亲口允诺，赚来江夏、桂阳两郡，而且双方既是定盟，此两郡从此划归江东版图，刘备便没有理由夺走，但更大的好处却是，从此江东离北出长江的要隘江陵襄阳一线又近了一步。


孙权心里笑出了迎春花来，脸上还装作镇静的君主模样：“唔，分疆事大，不可仓促决定，还需商讨细则。”


刘备顺着他的话头道：“分疆细则，可遣使者来蜀报命，寻复盟好。”


“好，左将军信得过谁任使者？”孙权的口气里带着玩笑。


“别的人罢了，诸葛子瑜很好。”刘备却说得很认真。


孙权大笑：“我也正有此意！”


刘备拱起手：“如此，当在成都恭候子瑜，再续两家盟好！”


“孙刘盟好，永不背弃！”孙权信誓旦旦地说。


刘备不相信孙权的誓言，君王的誓言都是虚无缥缈的泡沫，还不如小孩儿的喷嚏真实。权力的血腥祭台下总要埋葬几句虚伪的誓言，他扭转马头，踏踏地背离而去。


“左将军！”孙权忽然喊道。


刘备一回头，孙权脸上一贯的戏谑消失了，语气破天荒地掺着不甘的伤怀：“我妹子让我代问将军安好！”


刘备怔忡，孙权这忽然的一句话，像遗忘的时间枯井里涌出的一泓水，将蒙尘的往事洗干净了脸孔。他看见那往事里粉碎的伤感记忆，有久违的愧疚，有渺茫的怀念，可那都属于流逝的往事，像陈旧生硬的棉絮，暖不住身子，只是一种陈腐的回忆。


“说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他涩涩地说，毅然地转过身，马鞭啪地一声甩下去，人在那一声后已飞出去很远。


孙权望着那越奔越远的背影，暗涩的水雾笼着他的轮廓，是那样寂寞的一点想念，被水面紫色的风吹散了。


※※※


夜晚的月光无声地落在窗前，洁白的光芒柔软如山水画的留白，无限的遐想在那不着墨的地方幽幽地散发惆怅的滋味儿。


诸葛亮忽然就醒了，脸上很凉，不知是泪，还是月光。他记得自己梦见了二姐，那是在隆中的草庐里，正是春风拂阑的美好季节，处处是清润妍丽的醉人芳景。他坐在院子的长廊上，二姐牵过他的衣裳，一针一线密密缝补，手指头绽出花朵般的螺旋。他闻见二姐发间的芳甜味儿，仿佛饮了陈酒，顷刻便要醉死过去。


二姐说：“小二，二姐知道你忙，可你总得给二姐写一封信，哪怕一个字也没有，二姐也满足了。”


给二姐写一封信，便是这样简单的要求，原来是姐姐最后微薄的渴慕，可他竟连一封无字的信也没有写过。他已身在千万里外，而二姐的想念一直守在那个地方，从来没有改变过。


到最后，他竟舍不得写一封信。


眼泪撑了很多日子，终于在这个时刻决堤，那是他隐藏得很深的伤口，他用了很多力气去承受，试图用自残似的忙碌掩盖他尖锐的痛苦，可他还是失败了。冰冷的月光洒满面孔，泪水却穿破了那种冰冷，他觉得自己怎么这样软弱。


他忍受不住那种熬不住的悲伤，他听见每一块骨骼都在哭泣，背身起床，索性走到窗边，去眺望那清绝的残月。那一钩弧线仿佛哀伤的微笑，却被一缕云隔断了。


“孔明？”身后有人轻轻呼唤。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的心事总是瞒不住她，可他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软弱的眼泪，始终没有面对她。


“让均儿回荆州料理丧事，成么？”黄月英轻轻地说。


诸葛亮静默了一会儿：“好。”


黄月英悄然一叹，她挽住他的胳膊，觉得他的身体很凉，她便挨得他更紧一些，也不知自己那不多的温度能不能驱走包围他的寒冷。她把脸贴着他的肩膀，静静地说：“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你累不累呢？”


诸葛亮回过脸来，微苦的笑被月光温柔地吻住，他轻轻拥抱住了妻子，这无声的动作倾诉了他满心的感激和动容。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事，竟去寻来外衣，作势要出门。


黄月英愕然：“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诸葛亮披着外衣：“想起有事没做完，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去做事。”


黄月英嗔怪道：“劳碌命！”她不得已，便去外间叫来两个僮仆，让他们擎了灯送诸葛亮去外堂。


诸葛亮走到了门边，柔柔的光洗过他清穆的脸，他对黄月英殷殷道：“你睡吧。”他吱嘎推开门，脚步声像软绵绵的雨滴，挠着墙根远远地遁去了。


黄月英哪里还能入睡，坐在床边出了一阵神，也不知该做什么，莫若去瞧瞧诸葛果。这才站起来，却发现那柄白羽扇安静地躺在床边，她握了起来，犹豫了一刹，到底还是走了出门。


好奇的夜风趁机溜了进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苦苦地寻找，却沮丧地一无所获，只得停驻在湿润的枕头上，点点的光随风摇曳，宛若谁来不及拭去的泪。




卷尾


阳光落在成都左将军府中，仿佛一卷薄脆的刀锋，将府邸整整齐齐切成两半。一半仿佛透明的纸，墙砖都闪着灼热的白光，一半却似被灰墨污染的面孔，沉默得失去了轮廓。


屋里恰是窗明几净，人的脸和家什物件都有明晃晃的光芒在跳跃，刘备举起手，将一张舆图郑重地交给了诸葛瑾。


舆图并不大，唯有荆州一地，潺湲湘水从中央横亘而过，仿佛一道深不可弥合的裂痕，把广袤的荆州残忍地剖开，从此彼此暌违，老死不相往来。


“以湘水为界，”刘备面无表情地说，“长沙、江夏、桂阳归属江东，湘水以西，南郡、零陵、武陵属我。”


诸葛瑾捧过舆图，又听刘备道：“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印绶，由荆州镇将关羽只手交换，翌日，江东可遣吏接管。”


“左将军诚意昭昭，从此东西两家盟好，永不相悖。”诸葛瑾微笑道，他是循循君子，永远保持着不温不火的柔软风度。


刘备笑了一下，笑容没有太多喜色，却是保持着君王的矜持，甚至有些不甘的隐忍。诸葛瑾知道，若不是逼不得已，刘备绝不肯让出一寸土地。


刘备和诸葛瑾寒暄了些不疼不痒的客气话，他像是觉得不得不说，停顿了一会儿，神情微微黯淡，语气也柔软了：“子瑜，听说尔家二姊命陨，还望节哀。”


诸葛瑾心中轻轻一跳，他没有显出过分的悲伤：“承蒙左将军挂怀吾家丧事，此为家门不幸。”


刘备叹息道：“尔弟孔明听闻噩耗，心甚哀之，奈何他事务繁多，不能亲赴荆州主丧，家姊之事，我已托云长多加照拂。”


“舍弟孔明身负重任，岂比常人，吾自知其不得已，多谢左将军体恤家门。”诸葛瑾平静地说。


说的虽然是丧事，却用的是公式化的语气，到最后，诸葛瑾既没有提出要与诸葛亮会面，更没有见到诸葛亮，仿佛他和刘备口中的“孔明”只是一个名字熟悉的陌生人，连面孔也像一团模糊的烟雾。作为各为其主的一对兄弟，血缘是他们斩不断的联系，可形势必须让他们保持难受的距离。


离开左将军府，诸葛瑾并没有疾去传舍，他安步当车，沿着繁荣如锦的成都街衢缓缓步行，看得满街热闹如烈火烹油，穿梭行人衣袂如影，一骑骑飞马从宽直的街道上奔跑而过，仿佛一支支响箭扑入街角束束聚集的阳光里。


诸葛瑾回头对随行的侍从说：“成都比之江东如何？”


侍从想了想：“成都似更热闹，”他慌忙补充道，“只是成都血腥味儿重。”


“这是什么说法？”诸葛瑾笑问道。


“我听说，”侍从压低了声音，“成都这一两个月中，因着汉中的缘由，杀了很多人呢。”


诸葛瑾的笑容缓缓消逝了，侍从所谓的传闻他是知道的，自汉中丢失，曹操兵临巴蜀，蜀中一日数惊，流言不断。诸豪强甚至欲举家南逃，闹得四地人心惶惶，为了震慑浮乱的民心，左将军府不得已大开杀戒，将一拨擅传流言者逮拿弃市，而听说在刘备回成都前，以铁腕手段镇压流言者的，却是他的弟弟诸葛亮。


诸葛瑾不知为着什么古怪的理由，心情落寞起来。街肆上吵嚷的声音似被水湮了清晰的轮廓，仿佛过去那场花团锦簇的美满记忆，时间一瓣一瓣凋谢，那些曾经干净得像水似的纯真，都不见了。


他于是只能在记忆里寻找曾经的温存怀念，想起那个笑嘻嘻的总角儿童，绯红的脸蛋儿仿佛刚熟的红桃，活泼泼不曾有丝毫忧烦。从门前长街落下的大捧阳光中跑向他，利利索索地称呼一声：“大哥”。


大哥……多生疏的称呼，仿佛远山的一阵风，在云深雾海间摇曳缤纷，却永远，难以触摸。


诸葛瑾刚走到传舍门口，迎面走来一个清朗面孔的年轻人，礼貌地称呼道：“大公子。”


诸葛瑾看了半晌，忽地想起来了，他喜道：“你是修远？”


“蒙大公子记得。”修远赧然地说。


诸葛瑾仔细地打量着他：“竟长这么大了，算算，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建安十六年……在荆州……”


“是。”


“你这是顺路么……”诸葛瑾一面寒暄，一面下意识地往修远身后望去，却只有微风卷着明丽的光芒，并没有他熟悉的那张脸。


修远慢慢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奉我家先生之命，特送一封信给大公子。”


“这是什么信？”诸葛瑾犹犹豫豫地接过来。


“是乔公子写给您的信。”


那信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诸葛瑾握着信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先生让我代句话，乔公子一切安好，请您放心。”


诸葛瑾这才反应过来，却只喋喋出几个零碎的字音：“好好。”


“再有，二小姐的丧事，先生不能亲赴荆州料理，他实在是抽不开身，请大公子原谅他的无情。”


“好，我知道。”诸葛瑾仍只是像个木偶似的喃喃，他停了停，问道，“你家先生在哪儿？”


“他忙于公务，不能亲来。”修远含糊地说，诸葛瑾并不追问了，他心里清楚，兄弟暌违到底有着不得已的理由。


修远行了一礼：“先生托我的事就是这些，不叨扰您了，修远请先告退了。”


诸葛瑾呆呆地看着修远走出去一截，忽地喊住他，却嗫嚅了半晌：“告诉他，保重。”话一出口便落下去，被过路的风一扫，终于零落成泥。


他便站在原地，看着修远消失在街角，仿佛一行泪，因为被回忆的伤楚刺激了，从心底忽然弹拨而出，淅淅沥沥地飘散在渐渐远去的时间轨迹上。


他并不知道，这一生，他再也没有和弟弟见面。那以后，他们的兄弟恩情只停留在笔墨之间，直到悲哀的死亡将彼此永远隔绝。

卷三 剑指中原




卷首


大军正在拔营，一座座营垒像连根拔起的萝卜，收拢在缓缓行进的黑色潮流里。排列整齐的脑袋像出行觅食的黑蚂蚁，嗅着远方乡里疏远的土腥气息，前赴后继地奔涌而去。大大小小的各色旌旗用力扇着天空的耳光，直打出一片难看的青肿。


中军大营已拆得只剩下一副骨架，饱满的皮肉像被恶狗啃光了，空气里还残存着唾沫的恶臭味，随着风向嘈杂的军营迅速移动。


曹操站在那巨大的骨架下，冰凉的阳光从骨缝间漏下来，落在他手里的兜鍪上，抹去了黑翎一半的轮廓，像被拦腰斩断的一棵杉木，横截面露出模糊的年轮，数不清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或者是几个月。


冬天的汉中平原像久弃的一座坟墓，坟茔挖了很多年，坑里长满了死亡的青色触须，年复一年等待有死人投入它寂寞的怀抱，它在四周群山包围的压抑中淡漠着对世间繁华的憧憬。


曹操就要离开汉中了，就在他夺得汉中的三个月后。


好些人劝他留下来，在汉中整兵，然后南下益州，一举铲除刘备，夺得长江上游要隘，有巴蜀天堑做屏障，日后便可顺流而下，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可他不想在这座大坟坑里久待，每待一天，便被吞噬掉一点儿生气。那高耸云天的秦岭像一座撬不开的铁门，将汉中和中原隔开。进入汉中必须翻越险峻难行的崇山峻岭，仅有的几条崎岖栈道像魔鬼给人间设下的难题，远望着是对雄峻天下的赞美，踏上去是非死即生的绝境搏斗。而一旦身处汉中，便像被闷在蛇皮里的一条孱弱的竹叶青，挣不出那老皮的束缚，活不出鲜嫩的新生。


他夺得汉中，十之八九靠的是运气，而不是智谋策略。若不是迷路的军队闯入了守关的张鲁军中，造成敌方惊恐，以为曹军全军掩袭，慌乱中自相践踏，也许此刻他已经放弃了攻占汉中，带着疲惫的军队一路踉跄回到邺城。


他痛恨汉中的道路，那不是路，那是杀人的刀锋，上万军队挤在窄小的栈道上，像死劲挤出来的一溜膏油，前军已走出了栈道，后军还在等候踏上搭在悬崖上的第一片木板。行走在栈道上，脚底的木板吱嘎摇晃着，总让人担心那栈道会坍塌下去，不留神抛个眼神往下，不是波涛汹涌的江流，便是深不可测的山谷，心于是悬在了天空，每一步的挪移都仿佛在和死神做了一次艰难的搏杀。


上天怎么会造出这样险恶的地方？崚嶒山峦的背后是更峭绝的山，恶水的近旁是更凶险的水，永远是越走越艰险的山路，冰凉的云雾仿佛山水的魂魄，有时从脚底飘上头顶，有时从天幕垂落深渊。你在这边山上丢出一声呼喊，百里外的山谷都在回应，仿佛整片天地被你的声音笼罩，这是让人心里生寒的深邃寂寞。


曹操无数次回忆起邺城的美好，那广阔无垠的平原，永远也望不到地平线尽头的轻烟，率性的黄河写着她上亿年的沧桑。她的怒吼直白而真实，种种悲喜昭然不匿，这是和汉中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情，邺城是坦坦荡荡的君子，汉中是包藏祸心的小人。


曹操不认为自己是君子，可他并不喜欢和小人打交道，尤其是虚伪的小人，小人心思难猜，他在对你笑语盈盈时，也许背后已磨好了刀，你必须随时竖起防备的盾牌，人一辈子不设防那是蠢猪，但天天防备太累。曹操知道很多人都在揣度并防备他的心思，他喜欢被人怀着畏惧猜测，不喜欢自己去猜测别人。


他看见司马懿抱着一卷文书小心地放入竹笥里，在外边加了一把铜锁，那副谨慎样儿像是乡里老农在藏匿一辈子攒下的财物。


他想，司马懿是小人还是君子呢，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或者他太复杂，复杂得……和自己很像。


司马懿抬起头，刚好碰上曹操注视他的目光，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却在一瞬间，镇静地回望过去，却不忘记保持符合礼仪的君臣对视尺度。


曹操若有所思地敲着兜鍪，他想起司马懿也曾进言当一鼓作气夺取益州，随口问道：“仲达以为益州该不该争？”


司马懿慎重地说：“当刘备远争江陵时，益州可争。此时刘备复返，孙刘平分荆州，联盟又成，现在来不及了。”


曹操并不沮丧，他本也没有打算去争益州，夺一区区汉中便险些使十万大军深陷泥塘，何况是身处崇山峻岭间的益州呢，他将兜鍪轻轻一抛，在手里翻了个儿：“那就回邺城吧。”


司马懿小心地说：“只是，魏公不争益州，刘备却很可能来争汉中。”


曹操自信地说：“孤已留夏侯渊镇守汉中，足可挡刘备。”


司马懿其实很想说夏侯渊为勇悍之将，能冲锋陷阵，杀将于万军，却难坚守要镇，任智退强敌。但曹操猜忌心太重，有些谏言不能说，他自入曹操幕府，多年来半藏锋，既不太露锋，也不太藏拙，话说到适可的程度，显出一分聪明，却揣着三分的谨慎。


“仲达，”曹操像是无心地说，“汝以为嗣子当选何人？”


这个问题比夺不夺益州惊心动魄百倍，曹操多年来未定嗣子，在曹丕和曹植之间摇摆不定，今日以为曹丕孝悌仁厚，明日以为曹植文采风流，朝中臣僚因而分成两派势力，各自都拥护一位公子，为自己赌下一个或为拥君功臣或为敌营逆臣的莫测前途。


曹丕曹植兄弟在等待父亲的最后决判，朝中两派势力在等待，曹操自己也不能再等待了。他自从进封魏公，九锡加身，建立魏国宗庙社稷，封王便成为下一步必然要走的程序。嗅得准风向的臣僚们已经上书天子，殷殷请求朝廷封曹操为王，和进封魏公一样，轰轰烈烈的请命阵势已经铺好了，只等御座上的傀儡皇帝点个礼仪上的头。曹操若一旦封王，他必须立一位世子，长久以来焦灼的等待将会揭开眉目，但到这个节骨眼上，曹操仍然在犹豫。


朝中臣僚都知道司马懿和曹丕亲近，尽管司马懿乔装出一副不问兄弟争斗的超然模样，可纵是他裱糊得再精致，那带有强烈倾向的气味已被灵通者捕捉。自然曹操对这一点也很清楚，今日忽然有这一问，司马懿拿不准曹操的心思，又不能公开支持曹丕，他斟酌道：“魏公，此为家事，也为国事，家事当以人伦为虑，国事当以国家礼秩为虑。”


司马懿的话模棱两可，表面像是说了一通空话，深探下去却别有意味，曹操是何等样人，早就听得剔透明白，忽然笑起来：“仲达果然机诈，留着半截话不说，谁也不得罪，两头都落着好！”


“不敢，”司马懿诚惶诚恐，“嗣子一事，魏公自有决断，懿怎敢妄言，若有不慎之语，一伤父子兄弟之情，二负魏公以家事相问之亲！”


曹操笑得更大声：“司马懿，你果然不得了！”他走近了司马懿，伸出手摁住他的肩膀，“孤在想，若是孤百年之后，你会不会和孤的儿子作对，或许孤该先知会你一句，手段别太狠，且留条后路。”


冷汗窜上了司马懿的背心，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本想表表忠心，肩上却被曹操死死摁住，像是被硬冷的铁钳子夹住，连那吞吞吐吐的虚假言辞也夹碎了。


曹操却丢开了手，他盯着司马懿发白的脸，讳莫如深地笑了一声，扬手将兜鍪轻轻罩上，大半张脸都被黑铁头盔挡住了，两只眼睛却显得格外透亮，仿佛永不会生锈的刀刃。


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仲达，你是聪明人，这天下或许只有孤才能驾驭你！”而后他大笑起来，仗剑大步而去。


司马懿悄悄地呼了一口气，额上像被雨淋了，轻轻一扪，摸来满手冷汗。

第十八章 冶铁制兵，谋夺汉中


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益州临邛县。


深幽的井仿佛一张沉默的嘴，边缘长了厚厚的茧，被风霜凋蚀得千疮百孔，若断若续的白气从井底盘桓而升，在无声地倾吐着宿世的哀愁，一个青衣小吏挽起袖子，手举一截燃着火的干柴，大声地提醒道：“大家往后走！”


本围在井边的一众官吏听言，不约而同地向旁边闪开，小吏活动着胳膊，将那燃火的干柴猛地丢出去，那火焰甩出一串金色的花瓣，奋不顾身地掉进井底。只听“嘭”的一声，一丈高的烈火直蹿起来，像从深渊中飞出一条跋扈的火龙，夺目光芒是那直刺青天的利剑，豁然将清朗天宇割开一道明亮的伤口。


修远因好奇，在那小吏吩咐众人退后时，他却凑向前去看稀罕，不想冲天火焰忽然窜出，险些烧着了眉毛，吓得他连奔带跑，慌乱地喊道：“娘！这不是凡火，是天火！”


众人都笑开了怀，诸葛亮举起羽扇拍拍他的肩，笑道：“傻小子，可是出丑了！”


火井喷出的火焰仿佛喷薄的君王气势，长久也不见熄灭，热浪一波连着一波，灼烧着周围的空气，已有官吏开始擦汗了。


诸葛亮看得出神，因对旁边的司盐校尉王连道：“临邛像这般火井有多少处？”


王连盘算了一下：“约有一百来处。”


“水井呢？”


“也有一百来处。”


诸葛亮奇道：“可巧了。”


王连笑道：“是巧，火井水井数目相当，两井可互助之。”


“怎么说？”


“火井出火，水井出盐，用火井之火煮水井之水，一斛水可得四五斗盐，若用柴薪煮盐，则一斛只得两三斗，因有火井助力，盐利可增两倍。”


火井噗噗地吐着赤焰，看得久了，眼前浮动着明亮的黑影。诸葛亮稍稍偏过头：“临邛有火井与水井正好相配，用火井煮水井之盐，借助天力，大省人力。”


“恐怕只能省一半，”王连道，“有些火井敞口太大，纵广有五六尺，火力不免受损，时断时续，既不好支盐具，又不能连续煮盐。”


诸葛亮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把井口改小一些吧，天力缺损，人力何不补之？”


王连认真地思考着：“嗯，好，我去想想法子。”


“火井之火本强于常火，除可用来煮盐，也可炼铁。”诸葛亮转脸对司金中郎将张裔道，“君嗣以为如何？”


张裔忙道：“军师所言甚是，我也正想这么做。”他本来极白，像一只白葫芦，因身处在喷火的火井边，受不得那炽热，豆大的汗珠子在白生生的眼皮上粘着，乍一看，还以为他掉着凄惶的泪。


诸葛亮叹道：“临邛盛产铜铁，铜山铁山遍布，当年文帝将临邛铜铁山赏给幸臣邓通，邓通却赁给卓王孙，岁取千匹为赁金。后邓通钱流通天下，卓王孙也因此赀累千万，富可敌国。”


“卓王孙？”修远悄悄地嘀咕着，“好耳熟的名字。”


张裔笑嘻嘻地说：“卓文君听说过么？”


“知道，和司马相如私奔的女人。”修远说起这段历史风流掌故，露出义正辞严的神情，“不合礼，纵是才高八斗，拐走人家女儿总是不好。”


张裔心底里嘲笑他固守道德，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卓王孙便是卓文君的父亲。”


修远恍然大悟，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原来司马相如凤求凰，是看中卓王孙家的铜山，他好深的谋算！”


顿时，笑声像喷火般肆虐开去，王连抹着泪花儿，哎哟地笑岔了气：“修远小哥果有识见，真真戳穿了千古佳话，至此后，如这般的美谈，皆不可信也！”


诸葛亮温和地斥道：“偏你嘴多，诸位大人在议正事，你却说甚不着边际的混话！”他收敛住神色，语重心长地说，“卓王孙假邓通之力而豪富，以国家之赋中饱私囊，私库膨胀，国库虚弱，富家获益，民利单薄，故而盐铁铜诸物必须官有，断断不能归私门。”


众官吏都敛了笑，一片认真的附和之声。


诸葛亮举起羽扇，轻轻地拂向王连和张裔：“你二位虽一人司盐，一人司金，然皆为五金官长，该当精诚合作……嗯，临邛遍布铜铁山，铜铁皆可制兵，如今边域不宁，铜铁采制都得用起来！”


张裔笑得软绵绵的：“这个自然，既是军师提到制兵，我倒是想起一个人，若能用他助军冶兵，事半功倍。”


“谁？”


“蜀中制兵能手蒲元。”


蒲元的大名和事迹，诸葛亮早有耳闻，他是巴蜀一带闻名遐迩的制兵大师。传说他锻造刀剑的工艺有如鬼斧神工，可远媲春秋时的干将莫邪，若能得蒲元襄助冶炼兵器，自然会大赞军功，诸葛亮点首道：“君嗣所荐甚好，我当向主公言明。”


那火焰慢慢缩小了，汹汹余威却还在井边徘徊，仿佛贪婪的舌头，因留恋光明的甜味儿，久久地不肯回到黑暗的深洞中去。


※※※


方正的成都城像敦实的脸庞，少城是精致的左脸，大城是憨厚的右脸，合起来四四方方，分开看却不对应。郫江是绕着脖子的丝巾，检江却是锦绣腰带，两条江都在腰际结出活扣，两江之上横跨着七座桥，相传为秦代蜀郡太守李冰主持修建，以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分别是冲治桥、市桥、江桥、万里桥、夷里桥、长升桥、永平桥，历史久远的桥梁像七位不张扬的勇士，静静地保护着成都的锦簇富庶。


皂盖马车从江桥上辚辚压过，缓缓地进入了大城南门。修远趴在车板上，虽在张望着成都城的满目繁华，却还在回想临邛火井，脑子里不时跳出一朵嗞嗞响的火花儿，像一只油焖的耗子。他在意识里伸出一只手摁了摁，又从指缝间蹦跶而起。


他扭过脸来，身旁的诸葛亮安静如渊深的古井，白羽扇放在膝盖上，手上捧着一卷王连写的《益州盐铁考》，有时翻开，有时放下思考，全然不知身处在闹市街头，也不知膝上的羽扇正慢慢地滑了下去。


修远悄悄地捡起羽扇，没敢打扰诸葛亮，他蓦然发现诸葛亮好像生了白头发，鬓角有浅浅的银色从耳际滑向发冠。也许是车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柔软的白光，那白光是绝情的刀，车厢偶一颠簸，便跳上诸葛亮的脸，在他的眼角划下川字细纹，仿佛忧心忡忡的泪痕。


修远想这一定是错觉，先生才三十七岁，怎么会就老了。可他越看越觉得那白发和皱纹是真的，他心里涌出难过的泉水，恨不得把那白发拔掉，让皱纹长在自己脸上。先生永远不会老，在他心里，先生永远是当阳的血雨腥风间救赎绝望的动情微笑，无论过去了多少年，那白衣羽扇的优雅一如当初地完美，永恒如一句不会更改的誓言。


“你老盯着我作甚？”诸葛亮轻软地说。


修远吓了一跳，他像被窥破了坏事的小童，局促地缩了一下，将羽扇还给诸葛亮：“先生，你、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诸葛亮将文书一卷，拿过羽扇轻轻一挥，玩笑道：“我背后有眼睛。”


修远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偷偷地打量诸葛亮的鬓角，着实想将那根白头发拔下来，心里痒痒的，意识里已调好了浓墨给诸葛亮染头发。


马车停了，诸葛亮举起羽扇敲了他一下：“小子今日古怪，被火井吓着了不成？”


修远憨憨地一笑，陪着诸葛亮走入左将军府，迎面来的亲随急惶惶地说：“军师，主公正找你呢！”


诸葛亮点点头，急急地走到正堂内，刘备和法正并肩而站，对着的墙上垂着一面硕大的地图，回头看见诸葛亮进来，刘备招招手。


“第一件，”刘备把一封信递给他，语调略有些沉重，“是件丧事。”


“丧事……”诸葛亮惊愕，信拆开了，是关羽从江陵寄来的。信里说的是东吴镇守荆州的鲁肃已在十天前于陆口病故，东吴遣了使者来荆州报丧。


信在一瞬间像被海水打湿了，变得重不可承。诸葛亮觉得眼睛有一些疼，许是案查临邛火井时太久，虹膜中还残存着灼热的火影，视线一瞬间竟染了白雾。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温和严谨，急公好义，始终坚持交好西蜀的鲁子敬原来已不在这世上了。


“孔明节哀。”刘备轻轻地搭上他的手腕。


诸葛亮感激刘备的体恤，他镇定着心神：“主公，我们该遣使往江东吊丧。”


“我也有此意，”刘备一声惋叹，“可惜了鲁子敬，皆因他竭力维护，两家联盟方数次于濒绝处起死回生。”


诸葛亮想起鲁肃之死，一方面惋惜朋友的没世，一方面又为孙刘联盟的前途生出隐忧。毕竟江东臣僚中，能像鲁肃一般力挺联盟者实在是寥若晨星，他又看住那封信，用不畅爽的语气说：“接任鲁肃的人……是吕蒙。”


吕蒙！这个名字他心底激起了不小的漩涡，也许不止他，刘备也对吕蒙很敏感。两年前，正是他率兵夺下荆南三郡，颇让刘备的心里梗了好些日子，吕蒙在江东阵营素有强硬派之谓，他和坚持结盟的鲁肃不一样。东西平分荆州后，鲁肃镇守之地与关羽所镇之地疆域临界，关羽自负骄傲，素爱陵人，鲁肃为了孙刘联盟，甚至不惜委曲求全，善加抚慰，以求欢好，孙权对此很为不满，称鲁子敬为盟友之情背弃忠义之节。如今江东的荆州守将换成了吕蒙，他能容忍关羽的跋扈么，能将联盟的旗帜持之以恒地打下去么？


诸葛亮陡然生出天下从此无子敬的悲哀感，他再看了一遍关羽的来信，竟生出了荒唐的妄想，希望关羽能在信中提及江东换将后，他会相机采取新的应对策略，可翻来覆去，也只看见平淡的叙述之言。除了对鲁肃的死，关羽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哀悼之情，对吕蒙接任一事言之甚略，像是谈及寻常茶饭小事，他不禁提吊起一颗心。


“吕蒙接任鲁肃，他和鲁子敬不同，主公可去信云长，请他务必着意。”诸葛亮放心不下，到底要向刘备寻得支持。


刘备对吕蒙印象太深刻，不可不有防备心：“我知道，我会提醒云长。”


他收回那封信：“这件事先搁下吧，第二件事……”他却不说，把目光望向法正。


法正领会得，他举起手，轻轻覆在那面大地图上：“第二件是为汉中。”


诸葛亮望向那面地图，目光在山川河流间缓慢过渡，这是很详实的秦陇巴蜀舆图，他从汉水的源头一直摸索看去汉水入江之处，已明白了刘备的心思：“主公欲取汉中乎？”


还是法正说道：“曹操自夺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徒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自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以有内忧也。近两年之久，汉中屯守不变，曹操仍无南略之谋，莫若因其疲敝，举众往讨，则必克之。克定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有此三可，殆天授也，时不可失！”


俨然法正已是深思熟虑，讲述汉中之役毫不磕巴，想来他也对刘备作了更详实的谋划。诸葛亮在心里细细地考虑了一番，说道：“我们自得益州，三年以来，励精图治，益州大局已稳，后顾可无忧。汉中为我益州咽隘，不可不夺，亮也认为，此时应夺汉中！”


两位心腹谋臣都赞同夺汉中，刘备本来还梗着的顾虑释怀了，他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好，我便向曹操夺了这块土！”


诸葛亮打量着汉中舆图：“夺汉中虽势在必得，但不可小觑，需细细谋划，该如何进军。”


法正沉着地说：“可兵分两路，”他在地图上西面滑了一条线，“西路由张将军、马将军率领，沿陈仓道北上，进驻下辩，一为策应汉中主力，二为阻击陇右援军，”他又迅速滑向右边，“东面则由主公亲自率军，自金牛道北上，攻占阳平关，抢关入平！”


刘备频频点首，他点点陈仓道沿途的要隘：“西路还可相机占领武都、阴平，以为拓展陇右战场。”


对夺汉中，法正还有更大更深的谋略：“主公，汉中夺之不难，但唯夺汉中尚不足！”他翘起拇指摁在地图上，顺着汉水的流势向东而滑，“还有这里！”


刘备盯住法正的拇指，那是汉水下游的上庸、房陵、西城三郡：“东三郡？”


法正敲敲地图：“对，夺取汉中，再夺东三郡，打通汉水，则汉水以东为我所有。守住此要隘，便可隔断雍凉，西平关中，东逼中原！”


刘备被法正的天才策略激动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像烈火般喷了出来，他忽然把手扫向荆州：“再令云长北上襄樊，与汉水连成一线，则荆州自关中之地尽在掌握，可由此两路出兵进抵中原！”


这是法正也没有料到的惊世之举，他怔着，像是忽然吞下一块大软糕，暂时还消化不了。诸葛亮却听出刘备这是在践行隆中对，可他竟不以为振奋，反而担忧起来：“主公，是不是太急了？”


刘备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是急，是不能再等了。”


诸葛亮刹那间发懵，忽然间就明白了，五十七岁的刘备敏锐地捕捉到韶华匆匆的衰败感。他已不再年轻，若是一日复一日地等待下去，到得哪一日年衰力竭，拉不动弓，骑不得马，上不了战场，指挥不了千军万马，只能像个废物般蜗居在安乐窝里苟延残喘，等着死亡来敲门，成就功业的英雄梦想只能如水东流。他不想把弥补遗憾的艰难留给后人，他想在有生之年完成隆中对的伟大构想，哪怕这会被后世人认作是一场不计退路的豪赌。


诸葛亮想明白了刘备的心思，竟在那复杂的情绪里嗅出一丝软弱的感伤，他本来想劝刘备谨慎，此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像浮萍般任由自己无根漂流。


刘备把目光重新放回汉中：“先夺得汉中再说吧。”他举起手，仿佛一片远道而来的云，扣在汉中盆地团圆的脸颊上。


※※※


刘备写给关羽的信从水路运到江陵城，信检沾满了长江的水汽，滑溜溜的像一段放不下的心事，握住了很是黏手。


关羽拿着信便笑起来：“大哥太小心。”


“大伯父说些什么？”儿子关平好奇地问道，他是个面容和善的年轻人，和神采飞扬的关羽比起来，显得温柔敦厚。


关羽一面把信转给他，一面笑道：“他说了两件事，头一件，让我们备办军务，待汉中克定则北上襄阳；另一件，让我谨防吕蒙，”他仰面一哂，“区区吕子明，大哥何以如此忐忑！”


关平细细读了一遍，寻思道：“既是大伯父叮咛，父亲还是当心为好，前番奇袭荆州的便是这吕蒙，这人工于心计，怕当真不好对付。”


关羽捋了捋须，信心十足地说：“无妨，我自然理会得，而今之计乃在备战耳。将来若是出兵襄樊，我留重兵屯守江陵，他吕蒙纵有夺荆州之心，能奈我何！”


“倘或他日出兵襄樊，父亲应遣慎重人屯守江陵。”关平小心道。


关羽念道：“谨慎人么……”他闲适地挽了挽手腕，“麋芳今为南郡太守，江陵是其掌辖，不用换人了。”


“要不要请命大伯父，多加人手拱卫后方？”关平总觉得不放心。


关羽不在乎地摇摇头：“我为专阃之将，当有便宜之权，何以事事请命君主？既烦忧君心，又有尸位素餐之嫌。不过让麋芳守城而已，也不用他冲锋陷阵，立功建业，倘或有轻忽之举，吾以军法惩戒，其当知晓利害！”


关平很想再进言，心中像横亘着一根尖刺，拔不得，又消不掉，可他太了解关羽，他这个骄傲得把天下英雄都当作粪土的父亲，一旦做了决断，便是费尽唇舌，也不能改变他执拗的心意。关羽的心仿佛覆地之水，泼出去，谁能收得回来呢？


他又看一遍刘备的信，刘备的用词很委婉，字里行间渗着一股子兄弟亲昵的寒暄意味，很少申饬训诫，也难怪关羽不当回事。出于多年在颠沛流离里陶冶出的生死情分，刘备很少对两个义弟说重话，至于惩戒更是几乎没有。荆州底下的官吏私下议论左将军过于宽纵关羽，越发宠得他飞去了云霄之巅。


关平想起刘备刚夺得益州的那一年，关羽听说马超降服，因马超之名威震天下十数年，是当今数一数二的英雄人物。关羽当即坐不住了，写了一封信去问诸葛亮，他和马超谁更具才干，诸葛亮回了一封信给他，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翼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关羽得信大喜过望，拿着信到处展览，一时，荆州上上下下皆知诸葛亮夸赞关羽比马超强。对此事的议论持续了大半年，有人说关羽该当此誉，有人说这评价贬低了马超，也有人说诸葛亮机诈，摆明了是和稀泥。可关羽才不在乎诸葛亮是不是用心机，凡是夸他的话，哪怕是一捅即破的虚词儿，他也会欣然纳之。


其实，从刘备到诸葛亮，从益州左将军府到荆州公门，都在宠关羽。他被众人的赞美捧上了得意的巅峰，人已身在云深雾罩间，却不知下一步是福是祸。


关平把信轻轻放下了，古怪的隐忧像泪一般在心头潺潺流淌。他怅然地望向窗外，长江的涛声分开了弥漫天地的薄雾，仿佛一柄不安分的利剑，陡然间刺破了荆州那沉酣的恬淡。

第十九章 坐镇后方诸葛稳民心，久攻不下刘备求援军


日中时分，左将军府来了一位陌生人，瘦小干瘪，像是长年脸朝黄土的老农。年纪却也不大，黑炭似的脸是乌云密布的阴雨天，五官在那壮阔的黑色里失了清晰的弧度，只有两只黄豆眼睛贼亮，像泥沙里跳出的两颗发黄光的玻璃珠，因是罗圈腿，走起路像总在地上写一撇。侍从领着他直入府门，惹来府中僚属频频瞩目，他也不当回事，眼皮也不弹一下。


侍从推开议事正堂的门，恭谨地说：“先生请在此稍作等候。”


他不说谦话，也不询问，抬腿就往里走，里边却已等候着数个官吏，乍见一个糟污的干瘦男人大喇喇地走进来，也不知是谁家进城来打秋风的远房亲戚，低着脑袋想一想，各公门里着实没有这号人。那人也不和众官吏打招呼，踅着步子找了找，寻得一方席位便坐下，顺手摸来一册书，旁若无人地翻来读。


“谁呢？”李邈捅了捅张裕。


张裕辨认了半晌：“不认识，”他忽地想起一个玩笑，噗嗤笑出声，“莫不是杨季休的远亲？”


李邈瞧了一眼近旁的杨洪，他也是干瘦脸，小眼睛，也有罗圈腿，只个子比那陌生人高些，乍看上去，活脱脱是两兄弟。他撑不住，装作去掸衣服，却把下巴抵着胸口，齁齁地笑起来。


杨洪是厚道人，明明听见李张两人在拿他的缺陷取笑，他却只是轻淡一笑。


门吱嘎开了，本以为是诸葛亮来了，众人整肃容色，正要起身行礼，不想来人是马谡，黑炭脸上沉淀着乌云，抱着一扎文卷径直走进来，哗地放在书案上，再一册册地理起来。


“军师呢？”张裕问了一声。


马谡头也不抬地说：“等不了，可以先回去。”


一句话噎得张裕险些梗过去，越看那张黑炭脸越像是烧焦的晦气乌鸦，忽又瞥了一眼那干瘦的陌生人，两下里恶作剧地对比一番，竟别过脸无声地偷笑。


既是诸葛亮一时半会来不了，众人枯等也是无聊，索性扯起了闲话。从诸人来公门所办的政务到街巷上的各色趣闻，说到口沫横飞处，倒忘记了这是在肃静严正的公门。


“听说李正方在犍为把叛乱平息下去了，乖乖，一员兵没问成都要，竟斩首渠帅。而今枝党星散，民复旧业。”李邈呲着牙说道。


几个人凑过来，像闻着蛋腥味儿的苍蝇：“是么？”


李邈搡了一把杨洪：“你们问他！”


杨洪是犍为太守李严的旧部，因李严举荐来成都任州部从事，自然和李严的关系非同一般，这平叛的大事自当比旁人了解得更详细。他见众人都望着自己，却没有露出知晓秘密的得意神色，轻轻地推挡出去：“这是公家事，州里没有宣说，我怎么会知道。”


好奇的挖掘在杨洪那里遇着了铜墙铁壁，凿不出漏光的缺口，不得已又抛给了李邈，李邈因见杨洪不肯接招，理所当然挪移过来：“那还有假么，李正方因主公现在汉中，大军北上，没问成都调兵，自率麾下五千郡兵，深入寇营，一战而破敌，啧啧，麻利手呵！”


“李正方这人，确实有些本事！”张裕插了一句，脸上却没甚表情。


有人玩笑道：“张兄给占一占，瞧李正方能借此功升官否，会不会迁来州里，与董中郎并署府事？”


张裕摇头：“区区平叛而已，怎能迁入州里署府事，君之言，儿戏也！”


有人惋惜道：“正方良干，不入主公帷幄，真真屈才了。”


“确实，听说主公争汉中久不下，若能得正方辅之，或可多所裨益。”


张裕听见“汉中”便像吃了牛油，一嘴都是光亮的腻泡儿：“汉中？”他冷笑一声，“正方还是为守郡之吏更合适。”


“怎么，南和以为正方不足参帷幄？”


李邈却是深为了解张裕：“诸君误也，南和怎会看低正方，他是说，”他乔做张致地向四周看看，压着嗓门道，“汉中难取。”


众人都醒悟过来，忽地想起刘备出征前，张裕曾进谏汉中不可取，军出必不利，刘备当时很恼火，若不是诸葛亮请命，当场便要了张裕的脑袋。张裕虽为此险些殒命，却甚为得意，到底文人都有热衷捋龙鳞的变态痴迷，若君主听言罢事，则他获得了一言助军政的忠名，若君主不听言而有刑戮之举，则他也获得了敢言敢为的美名。人臣遵循着三谏不从则奉身而退的侍君原则，这条原则对张裕之流的博名者不管用。他们善于唱反调，且不论那反调是否合度合理合情合义，只要能标榜可昭青简的名节，不惜数黄论黑，甚或结党而共争。


却在一众故作恍然的声音中，有人不阴不阳地说：“张南和好大口气。汉中既是难取，与其在一边说风凉话，拆君主的台，莫若张兄请缨为主公取之！”


这话太刺耳，又不留颜面，张裕的脸色顿时变了，一道厌烦的目光扫射而去，说话的人原来是廖立，捋着两撇山羊胡，不惧地和张裕对视。


张裕忽然笑了：“说起攻城拔寨，我哪里及得上公渊？敌未到，辄闻风而动，弃空城于敌，欲坐城外而观敌困守自毙，这番不计一城得失的忍辱负重，我真真学不来！”


众人都听出张裕在讽刺廖立，有的笑出了声，有的为顾及同僚颜面，使劲地擤鼻子。


这话说到了廖立的痛处，他当年在荆州任长沙太守，吕蒙攻荆州，兵临城下之际，他弃城而逃，刘备因他为荆州旧臣，又素有才干，并不责罚。可这确实成为他官身上洗不去的污点，平生最忌讳他人提及这段丢人往事。


“张南和！”廖立生硬了语气，“夹枪带棒的说什么混账话，有种就说明白些！”


张裕正要针锋相对，忽听马谡冷冰冰地说道：“公渊，你和他计较什么，人家是何等人物，益州鼎鼎大名的张半仙，素能断人前途，更能参透天机，你能断得赢他？他想说甚就说甚，主公也礼让他三分！我劝你以后见着他少言，免得被他漏出什么机密话出去，白白害了你！”


张裕有些懵，马谡平白地去帮廖立反击他，让他无措手足。可转念一想，马谡和廖立都是荆州臣，这不就是荆州新贵合起手来欺负益州旧臣么，想到这一层，他那斗心被激发出来，咬文嚼字地说：“幼常这话说差了吧，什么叫泄漏机密话，什么叫主公礼让我三分，我实在愚拙，请幼常明示！”


马谡将手里的文书重重一放，长久以来压抑的激愤忽然就爆发了：“自己干的事，自己心里清楚，我劝你收敛些，多嘴没好处！”


张裕腾地冒起火来，大声喊道：“马幼常，我做了什么事，你有话请明说，别留半截！”


马谡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装腔作势，自以为是的伪君子！”


张裕怒道：“谁是伪君子！”


马谡不客气地回敬道：“你就是伪君子！”


张裕气得浑身发抖，像野牛似的，鼻子里狠狠地喷着气，忽而发出一声刻薄的冷笑：“马幼常，你是真君子么，你能坐在这里，在我益州耀武扬威，不过是攀着他人的裙带，你以为自己是凭本事么？”


马谡最不可触碰的底线被踩伤了，他像压着弹簧般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张裕，离他最近的杨洪慌忙拦住他，苦劝道：“两位消消气，何至于吵成这样。”


张裕吼道：“季休，你别拦着他，我倒要瞧瞧，他这荆州臣敢对我益州臣怎么着！”


杨洪死命地拉住马谡：“幼常，何必为一时之气而动干戈。听我一句劝，且忍一忍，南和一向嘴碎，也不是有意和你作对。”


这劝和的话却有偏袒马谡的意味，张裕沉了脸：“季休，胳膊肘子别往外拐，你可是我益州旧臣，怎么帮起外人了！”


杨洪皱眉道：“这是什么混账话，同为主公座下臣僚，分什么益州臣荆州臣！”他因和张裕理论，没留神，马谡将一方砚台投掷过去，张裕慌得往旁边一闪，那砚台带着黑色的旋风，刚好砸在李邈的脚边，墨汁飞溅而起，大半个身子都污黑了。


李邈本来看热闹，没想到殃及池鱼，他气得跳脚：“马谡，别太猖狂！”


马谡将袖子一挽：“哟呵，我早知你们是一伙，来吧，你们一起上，我一个人对付你们两个绰绰有余！”


他猛地扑过去，仿佛突然蹿出来的豹子，一只手揪住张裕的衣领，一只手抡圆了，一拳击在他的面门，将那张裕击出去一丈远，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直撞得一盏树枝灯当啷摔了个正着，鼻血散花似的喷出来，疼得他捂着脸嚎叫起来。


众人见马谡当真动手，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慌得拦的拦马谡，救的救张裕。顷刻间，这间议事厅内吵成一锅糊粥，除了那陌生人一直心无旁骛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屋里的人都忙活得如热锅蚂蚁。


马谡被杨洪死命地抱住，兀自挥起拳头厉声骂道：“王八蛋，把你的同党都叫上，我一一收拾了你们，混账东西，别以为主公放纵你们，你们便得了意，什么玩意儿！真把自己当人物，我马谡便是脱去这身官服，也饶不了你们！”


“马谡！”一声清亮的呼喝像热油里泼进来的冷水，将混乱的人群炸出一个骇惧的大坑。


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竟走了进来，眼见被打倒在地的张裕，挥舞拳头吼叫的马谡，满屋子手忙脚乱的各府官吏，一地里散乱的文书，打翻的灯盏和香炉。他越看越是生气，训斥道：“这是益州牧公门，不是市井游戏之所，诸君欲斗殴争执，请出了这门！”


众人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悬着吊桶，敲着小鼓，没一个敢吭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步，生怕成为头一只被打的出头鸟。


诸葛亮转向张裕，张裕正半仰在墙角，满脸乌黑血污，一行泪一行血，不住地呻吟喊痛，他吩咐道：“修远，带张大人去看医诊治。”


修远答应着，便和一个官吏小心地扶起张裕，一步步挪出了门。


诸葛亮慢慢地看住马谡，目光中深重的责备像从天而降的倾盆之水，将马谡的年少躁怒缓缓洗去，他一字字慢慢问道：“马谡，公门之中擅行乱举，扰害公事，按蜀科之则，该处何罪？”


马谡跪了下去：“谡请自系牢狱！”


诸葛亮微微一叹，也不再看他，对满屋局促不知何往的官吏说：“有紧急事者，留下决事，送公门文书者，留书离开。”


众人本来忐忑会被诸葛亮一并责罚，不想诸葛亮只字不提，只处罚了一个马谡，乐得他们逃脱升天，慌忙留文书的留文书，说事的说事。半个时辰后，闹哄哄的议事厅里人走一空，只剩下诸葛亮、跪着不动的马谡，以及那个始终在看书的陌生人。


诸葛亮向那陌生人走去：“蒲先生么？”


那人将书放下，似乎直到诸葛亮这一声呼喊，他才从自我的世界中拔出来。他缓缓地站起身，款款行了行礼，他原来便是蜀中制兵大师蒲元，身负不世神技，奈何却其貌不扬。


诸葛亮略带歉然地说：“让先生久等了，见谅！”


蒲元也不在意，像是刚才那一幕混杂只如墙外落叶，他全不当回事，却也不说话。


诸葛亮请了蒲元落座西宾，他知道蒲元不爱虚词，开门见山地说：“请先生来，是知先生神艺，想请先生为公门冶兵。”


蒲元淡漠地说：“我不管给公门还是私门冶兵，既要我冶兵，我唯有一个条件，从选料、开炉、取水、淬火，到制形，都得听我的。不然，纵是付价千金也不制一铁！”


诸葛亮知道蒲元有神鬼之术，对他这种身负精技的行家，外行应当鼎力支持而不是质疑揣度，他爽快地说：“先生尽管放心，先生神技，慷慨应允公门之请，自然当总己听于先生！”


蒲元也不啰唆：“如此，要何种兵器，数量多少？”


诸葛亮思量着：“先制五千口铁刀如何？”


“何时要？”


“先生需要多久？”


“三个月。”


蒲元干脆得像销金断玉的百炼钢刀，废话都在刀下成为灰烬，锤炼出的都是精髓，半个字也不肯多吐，仿佛以为浪费体力和时间。


诸葛亮每日和公门中人打交道，听惯了空话假话大话和谄媚话讨好话，有人觍脸拍马屁，有人挖空心思猜测他，有人当面笑迎背后磨刀，虽然应付绰如，也不免心力交瘁。乍遇见爽快的蒲元，那每每竖起防备围墙的心顿时卸下了终日忙碌砌砖的劳作，若是别的什么公门官吏，也许认为蒲元无礼，他反对蒲元生出好感。


“蒲先生直率人，亮也不啰唣，三日内，亮择定造兵之吏，再请先生入公门商议，何时开工，何处设场，皆听先生之谏！”


蒲元不拖沓，他一拱手，干脆地说：“好！”


诸葛亮亲自送了蒲元出门，转身时，却看见马谡还跪在原地，匐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株折断了根的小树，还来不及撑开来覆盖天空，便被狂风暴雨摧折了向上的冲劲。


他心底叹息，白羽扇轻轻拍在马谡的背上：“起来吧。”


马谡扶着两只酸麻的膝盖，慢吞吞地将自己拔起来，他努力地沉下一口气，雄赳赳地说：“军师，我一会儿就去自系牢狱，任杀任打，绝无贰话！”


诸葛亮听出马谡还在气头上：“怎么，幼常还不服气？”


“不敢。”话说得很冲。


诸葛亮淡淡地笑了一声，俄而，又是忡忡地一叹：“幼常，你年轻，血气方刚，与人争执斗殴本为寻常事。可你一不该在公门扰事，二不该挑起新旧之争！”


“我没挑，是他先……”马谡着急地想要辩解。


诸葛亮举起羽扇覆住他的胸膛，压住他后面的话：“谁先挑拨，谁后挑拨，这不是关键，即便人家有挑衅心，你便一定要针锋相对么？主公正在争汉中，我们不能在后方给他添乱，既是身在公门，便当有公平心，大局心，不能为一己私愤而贻误公事，须忍之时必得忍耐，不忍不让不退，遇事便起争执，何能共襄大事？”


马谡被说得低了头：“我只是气不过张裕诸人猖獗，这帮益州臣有何功德，主公对他们过于宽纵了，爵禄高赏，名位高封！”


诸葛亮语重心长地说：“幼常，成大事者，当以众力共成，得疆土难，守疆土更难，若主公徒自仰仗旧臣，弃新人而不顾，一失民心，二失远人，心中存了新旧之畛，何事能成，何业能兴？至于张裕诸人，他或有你不喜的缺点，但他的确有才，用人者，取其长而弃其短，过于察察，则人不亲附，人不亲附，则事功不成。”


马谡在心里熨着诸葛亮的话，也觉得自己今日太莽撞：“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自系牢狱，认下今日之罪！”


诸葛亮微笑：“自系牢狱不必，你这是气话，按蜀科所定，当罚俸禄三月。”他看着马谡，浮起了一截心思，“幼常，有件公务需你去做。”


“何事？”


“你随蒲元去制刀吧。”诸葛亮不犹豫地说，白羽扇轻轻一飘，从马谡的眼角掠过，将他的疑问都抹去了。


※※※


乍暖还寒的春风是没有情绪的叹息，在阳平关的险峻城关上若断若续地响起。


阳平关，是从汉中进出益州的咽喉，也是从益州进出汉中的要隘。闻名遐迩的金牛道（剑阁道）便自阳平关的母腹呱呱坠地，犹如婴孩的第一泼血，从新生的忐忑，流向成长的艰辛，一路颠沛，一路期待，最后扑入成都平原的腹心。


蜿蜒曲折的西汉水（嘉陵江）从关城西面匍匐流过。秦汉以来，西汉水一直是连接巴蜀和关中的水上要道，富庶的汉中平原在关城东面安静徜徉，在雄峻如天神铠甲的秦岭和大巴山的包围中，汉中平原仿佛一位藏在闺中娇嫩的女儿，悄悄地释放着柔软的芳华。


刘备的北征大军在阳平关外的崇山峻岭间和曹军对峙了一年，大大小小的战斗打了十余次，激烈之时，尸骸堆野，山谷遍红，偏就越不过这座关隘，进入不了汉中腹地。一座城关，只是地图上一个微小的标识，与广阔九州数之不尽的高山峡谷、大江巨川相比，阳平关是太仓一粟，沧海一粒。可就是这座关隘成了刘备夺取汉中的绊脚石，像是卡在咽喉的鱼刺，虽然细小，若拔不出，则会有性命之忧。


只有身处秦川险峻，才真正明白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神话并非虚诞，耸峙的山峰像巨人的铁骨般直刺云霄，冰寒的锷映得天宇一派肃杀，纵然是春风化绿的锦绣季节，那崔巍不让锋芒的雄伟山峰也让人悚然动容。满山的翠绿葱茏只是为那岿然雄魄增添了原始的野性气质，让那连绵山麓显得神秘久远，仿佛遗落在人世间的一段被封印的上古故事。


自古以来，秦川山地被兵家认为是易守难攻，很多英雄凭着此地的雄关漫道成就了不世伟业，也有很多英雄挫志于坚不可摧的高山峡谷下，最终埋骨落魄黄土。


阳平关外的刘军辕门艰难地打开了，法正一马当先，跃入了营垒内，他翻身跳下马，也不歇息，直驱中军大营。


“主公！”他掀开帡幪，喊声直丢了进去。


刘备不在中军帐内，四角空荡荡的飘着料峭春风，只有一个面带惶急的黄权，见到法正到来，眼睛里流射出芒角来。


“主公呢？”法正四处找不着刘备。


黄权着急地说：“主公亲上战场，说要与将士同生死，亲冒矢石攻关，谁也劝不住。孝直，而今只有指望你劝住他了！”


法正不暇多想，反身就跑了出去，叫上一队亲兵，火速奔往阳平关。


还未到城关下，便听得战鼓如雷，轰隆隆震碎了漫天散云，那巉峻山麓也惊骇地失了颜色，垒垒石块摇晃着快要分崩离析。


法正拍马直入战场，城上飞箭如蝗，每一阵雨箭后，便有成片的蜀军中箭倒毙，尸体越堆越多，黏稠的血在地上积成了厚厚的豆腐状。刘备竟然冲到了最前面，一手挥剑，一手挥鞭，大声地命令士兵冲锋，嚷到激动处，迎着飞箭来处奋力奔去，漫天羽箭像摧城的黑云，重重地压在刘备的头顶。


“主公！”法正冒着铺天盖地的箭阵，终于冲到了刘备身边。


刘备错愕：“孝直？”


法正急声劝道：“主公怎可亲往阵前，奈三军将士何，奈社稷基业何！”


刘备啪啪地甩着马鞭：“阳平关久攻不下，每日坐守营帐，我心里着急！”


“着急也不能身冒矢石，万一有不测之险，岂不哀哉！”


刘备已被阳平关逼疯了，拖拖拉拉战了一年，时间越长，于他越不利，于曹军越有利，他恨不得一把火丢去城楼上，连着那周围的山一并烧个精光，他怒火冲天地说：“便是死于关下，也好过困守不作为！”


眼见刘备这把憋闷之火暂时浇不下去，法正忽地一甩缰绳，竟挡在了刘备面前，一支羽箭嗖的一声擦过法正的面门，吓得刘备出了一身冷汗。


“孝直避箭！”刘备紧张地喊道，挥起手臂，将又一支飞向法正的羽箭斩落。


法正动也不动：“主公亲冒矢石，身为臣子怎能坐看君主冒险，自当有难同当，生死共济，纵有百箭，也先尝之！”


刘备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厉声道：“滚回去！”


法正猛地转过头，目光晶然：“多谢主公挂怀，可当年在雒城，庞士元能为主公赴难而死，法正不才，也能当之！”


刘备的头像被撬开了一个大口，带着惨痛回忆的冷泉流了进来。


庞统，庞统……


那仿佛地狱之手的强弩，那一只被缚的凤凰，散乱的铠甲，流血的眼睛……死亡紧紧地贴近皮肤，嘘出这世上最寒冷的一口气。


所有惨烈的往事发生在一个叫雒城的关隘下，他在关城下耗费了整整一年，信心、理想、壮志都曾经一度萎靡，丢弃了上万人的尸骸，这其中便有那只刚刚展翅的凤凰。


刘备浑身打了个激灵，忽然歇斯底里地嚎叫道：“撤兵！”他扬起马鞭，狠狠地摔在法正的坐骑上，战马嘶鸣一声，像是不堪忍受那血腥的酷烈，带着主人飞出了战场。


回到中军营垒后，刘备还沉浸在往事的可怕回忆里，庞统临死前那血淋淋的面孔，像秋千索一般在脑子里晃来晃去，那一句最后的叮咛仍在耳际盘桓，他想起那冰冷冷的死亡，眼泪便止不住想流出来。


庞统的死，于他不仅是一次失去挚友的哀心之痛，更像他一生烙下的痛苦符咒。他或者被这符咒摧毁，或者激奋而起，在痛苦的煎熬中铸养出坚强。


“不能让阳平关成为第二个雒城！”这是他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把两份战报丢给法正：“看看吧。”


那是两份败军之报，一份来自西路军，张飞马超在下辩遭到曹军的阻击，被迫向南撤退，将军吴兰兵败被杀；一份来自东路军的陈式部，他被刘备遣去驻扎马鸣阁道，却被徐晃率军攻败，士兵在撤退中无路可去，竟纵身跳下栈道，蜀军的尸骸填满了山谷。


刘备捶了捶拳头：“两路出兵，西路大败，东路困于关下，战事越发对我方不利！”他瞧了一眼黄权，“公衡，当初该早听你言，在张鲁投降曹操之前攻下汉中，也不至有今日之窘境！”


在曹操率军进入汉中时，张鲁南逃巴中，黄权当时进言刘备，北上迎张鲁，俾得巴中不失，趁势夺取汉中。可惜到底是晚了一步，待黄权溯阆水北上时，张鲁已投降了曹操，三巴也被曹操占据。幸而黄权便宜遣兵，大破巴中投降曹操的渠帅，重新夺回了三巴。


法正看完战报，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果断道：“主公，发书成都，请求增兵！”


刘备还没反应过来：“增兵？”


“对，增兵，我们争汉中已有一年，战事不利，伤亡太大，必须补足兵援。目下只有毕其功于一役，力夺阳平关，不然，久困关下，不仅士气低落，纵是苦战夺得关城，哪有余力去争夺汉中！”


刘备权衡了增兵的利益：“好，我立即给孔明发急信！”


黄权问道：“西路的张、马将军怎么办？”


法正坚决地说：“他们虽遭败仗，但主力尚存，应仍在武都阴平一带设关屯守，牵制西线曹军援兵，不惜一切代价为我东路赢得时间！”


刘备若有所思地看着法正，突地冒出一句话：“孝直，若是暂褫去你蜀郡太守一职，你可答应？”


法正大约没料到刘备会有此一问，他愣了一刹，忽然意识到刘备的用意，铿锵有力地说：“为主公基业得成，莫说是褫去区区蜀郡太守，便是舍去性命也当慷慨受之！”


“好，有担当！”刘备一跃而起，一巴掌重重拍在木案上。

第二十章 千古名役，奇袭定军山


一把钢刀紧紧地攥在手中，轻轻一挥，凌厉的光芒劈出去，刀锋碰着无处不在的流风，穿过无形风墙，嗡嗡之声向周遭逐渐弥漫。


“真是好刀！”修远由衷地夸赞道，伸出手在刀刃上轻轻一碰，未曾着刀，已觉得寒气逼人，指头竟生出痛意。


“那还用说么，蒲元果然是冶兵大家，这刀还不算什么，还有更好的呢！”


马谡得意洋洋地扬起刀，左一刀，右一刀，劈得四周刀光闪烁：“修远，寻个结实的物什来，我试试手！”


修远到处搜了搜，这里是诸葛亮设在左将军益州牧府的办公之屋，屋里堆满了文卷，四壁垂挂的不是地图，便是诸葛亮自制的各种机械草图。唯一的兰錡上有两把剑，是刘备送给诸葛亮的赏物，不合拿来给马谡试手。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把自己身上佩戴的短匕递过去：“只有这个。”


马谡不满意地拧起眉毛：“凑合了，你放下。”


修远扒开剑鞘，把匕首放在书案上：“放这里合适么？”


马谡两只手齐齐攥紧了钢刀：“等着看好了！”他咬起牙齿，高举双手，闷闷地喝了一声，只见一道白光直劈而下，“哐”的一声刺耳破裂声，那短匕碎成几片，碎片飞出去，直砸在墙上，活活刮拉出参差的毛边弧线。奈何马谡起手太过用力，收不住势头，刀锋压着书案往下拉，书案也裂开了，案上的文书哗啦啦全甩落下去，有的摔得太狠，韦绳断了，竟散成了数片。


“啊呀，不好了！”修远急得大叫，手忙脚乱地去捡文书。


马谡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当啷丢开钢刀，跟着修远捡文书，两人忙得一头汗，余光却瞥见诸葛亮竟走了进来。


为什么诸葛亮每次都在自己闯祸的瞬间出现？马谡很沮丧，他想这一定是上天的作弄，让他所有的错误都暴露在诸葛亮面前，连耍横推诿装聋作哑也没机会。


“这是怎么了？”诸葛亮错愕地看着满地狼藉，骨架分离的书案，散乱的文书，一柄歪斜的钢刀，在每个角落打旋的碎刀片，似乎明白了，喝道，“快收好，还有正事！”


他不得已，越过一地里横七竖八的文书走进来，后面却还跟着杨洪，修远慌忙挪开一处空位，拖来两方锦簟。


诸葛亮请了杨洪坐下，歉然一笑：“季休勿怪，这俩孩子顽皮，总惹麻烦。”


杨洪听诸葛亮称马谡和修远为孩子，其实两人已年过弱冠，不免莞尔：“无妨。”


诸葛亮严肃了神色：“议正事吧，”他将羽扇放去一边，打开手边的小木匣，从里边寻来一封信，“主公发来急信，请增兵汉中，季休怎么看？”


杨洪一面看信一面说：“洪以为当增兵！”


“增兵固然，但一是兵援所求粮草资费甚多，恐成都不胜其力，二是后方隐忧未除，季休该知，巴蜀边夷时有叛乱，故而踌躇。”诸葛亮顾虑道。


杨洪把信还给诸葛亮，郑重地说：“汉中为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


诸葛亮捏着那信，久久地思考着，俄而，他对杨洪道：“季休，发兵非小事，若是我请你统筹调兵事宜，你可肯担当？”


杨洪慎重地说：“倘若军师信得过杨洪，洪当仁不让！”


“好！”诸葛亮轻轻呼了一声，“季休，我当请你暂署蜀郡太守，专领蜀郡军政，请季休不辞！”


杨洪惊异了：“蜀郡太守？法孝直才是蜀郡太守，我怎能越俎代庖！”


诸葛亮宽解道：“无妨事，我当向主公言明，孝直远在汉中，不能兼顾蜀郡，而发兵之事全在蜀郡，必得暂署郡官，以为军务之急。”


“可是……”杨洪吞吐着，他不是不肯担当蜀郡太守，而是担心法正会多疑。法正是出了名的心眼如针，一餐之仇尚且睚眦必报，如今夺了他的官位取而代之，还不知他会怎样刻骨铭心地忌恨你。


诸葛亮自然猜得中杨洪的担忧，他也不点破，只从那小木匣里又取来一封信：“这是主公同时发来的急信，你看看。”


杨洪迟迟疑疑地接过来，才看了数行，便生出如释重负的感动。刘备在信里说军务紧急，可选贤才暂署蜀郡太守，为发兵之用。


“季休，此番可肯答应？”诸葛亮静静地问。


杨洪不犹豫了，他微微立起身体，合手一拜：“为主公大业，当仁不让！”


诸葛亮含笑着点点头：“季休勇于担当，可为群僚表率！事不宜迟，我今日便以益州牧公门名义署新任郡守之令，季休明日则可上任！”


杨洪匆匆和诸葛亮说了些紧急事务，便推门离开了，马谡本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此刻凑上来：“军师，你让杨洪署蜀郡太守，不怕法孝直心生报复？”


诸葛亮缓缓地将两份信放入匣中：“孝直不是这种人，他虽有睚眦之行，但在大义之前，他也能舍小利而求大全。”


“是么？”马谡不可置信，他嘟囔着，从地上抱起两册文书，交给修远去分类。


诸葛亮不想解释，他不爱宣人恶言，也不爱背后论人，他起了另一个话题：“幼常，你随蒲元炼兵，长学问了么？”


马谡以为诸葛亮要和他算账，缩着头没敢吭声。


诸葛亮知他心怯，也不计较，微笑道：“再有半月，五千刀具炼成，届时若杨季休发兵已完，你随新增之兵，护送兵具去汉中吧。”


“去汉中？”马谡睁大眼睛。


诸葛亮拿起羽扇，拂开膝上的灰尘：“不愿意？”


马谡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不，愿意！”


能去汉中前线，在激烈的战事对撞间感受男儿血性，赚一个匹马疆场的壮烈美名，比埋首案牍做刀笔吏更吸引他。他渴望马革裹尸的英雄结局，宁愿死在烈烈烽火的沙场上，也不肯老死床笫。安逸的天伦之乐于他只如浮尘，他要的是震破耳膜的激烈，随时聆听战鼓催奋，在生死边缘舔舐伤口，那是极痛极快的壮怀。


在最年轻最强壮的年纪，去战场上陶铸金子般的功业，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武功伟烈的青史上，是马谡一生的梦想。马谡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在膨胀，他想起小时候和诸葛亮的戏言，不知不觉笑弯了眼睛。


※※※


一场名传千古的战斗已在定军山拉开帷幕。


从成都紧急发遣的精兵方到汉中前线后，刘备果断决定放弃阳平关，大军稍作休整，南渡沔水进抵定军山，沿着定军山势缓缓推进，依险设寨，凭障安营。为了争夺定军山，曹军也在山下布列东南两围，夏侯渊屯守南围，张郃屯守东围，互为掎角相持。双方就在定军山严阵对峙，仿佛两只争猎的鹰隼，咬死了定军山这珍贵的猎物，便是咬死了汉中的心脏，谁胜得定军山之战，谁就拥有汉中。


定军山，位于汉水以南，山势为东西走向，十二座山峰连环起伏，当地人称为“十二连珠”，比之于如雄伟峻拔的秦岭和大巴山，定军山仿佛精巧的小家碧玉。她为东面婉约的汉中平原耸起了一座巧致的拱门，翻过她玲珑的躯体，汉中平原昭然眼前。


建安二十四年的正月，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在定军山的夜空下炸开了花，燃着火的竹屑戳穿了天空的沉默，犹如亿万颗忽然绽放的翡翠，从山林荒野飞向天，又从天上洒满人间。虽在行旅间，蜀军和曹军却不忘记过年，各营都派发了酒食，只不饮醉，足够尽欢。隔着山坳间的丛丛林木，影影绰绰能看见对方营地里燃起的火把，明亮得扫开了黑夜的盲角。风是隐秘的信使，把那庆贺新年的喧哗传入对方耳中，既是敌人在欢饮取乐，那素日高悬在脑门顶的警惕心便卸入了醉意熏熏的腹中。


而一支军队却潜行在茫茫夜色中，马衔枚，人禁声，刀紧紧地摁在鞘内，咳痰之声死死地闷在脏腑内，紧紧地贴着山的阴影行走，悄悄地逼近曹军外围。


马谡被夹在潜行的士兵间，他觉得靴子里漏进去一石子，硌得极难受，很想脱下靴子倒出那枚石子。可山道太狭窄，两人并肩而行，胳膊擦着胳膊，不小心，脸还碰着脸，留不出空隙给他整装，他若稍等一等，落在队伍后面，行军速度很快，又担心掉队。


他只好忍着难受，一路上却在想那枚石子，怎么走怎么别扭，心里的梗刺激了生理的梗，竟崴了一下脚，险些将旁边的士兵撞下山去。


前后左右的士兵都拿刀一般的眼神去恨他，因有军令，又不合当场骂出来，便在心里喷了一声：“书生！”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巴掌，马谡一回头，山野间绿莹莹的光抹出一张笑脸，恍惚有萤火虫从他瞳中飞出来，眉眼在飞，笑容在飞，是魏延。他挨近了马谡，用细得仿佛呼吸的声音说：“幼常若是走不动了，便在此暂歇，或者，我遣人送你回去。”


马谡气得一把推开他，魏延这番“好意”戳伤了他的自尊心，魏延和他年岁相当，若算月份，还比他小，可魏延已是身经百战，屡立战功，刘备数次在众将面前称赞魏延可堪大用，俨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可他马谡却劳于案牍，每日不是抄文书，便是和自认为骨鲠的文墨吏吵嘴辩难。他平生最恨旁人拿他当书生看，每次看见自己被墨浸黑的手指，便恨不能剁下来。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个上战场的机会，正可趁此机会洗刷自己身上那浓厚得令人生厌的文气，偏还要被魏延讽刺。


魏延见马谡生气，他既不道歉，也不解释，笑脸却更飞扬，若不是在夜行军中，他几乎想吹声口哨。他用力攥住刀把子，嗖的一声奔到了前方，仿佛一支轻捷的羽箭，没入那一片雾蒙蒙的夜色中，背铠的亮光却隐没不去，星星般闪逝。


马谡瞧着那抹跳跃的亮色，又嫉妒又气恼，靴子里的石子似乎被他踩化了，别扭的感觉在瞬间消失，他猛一提气，越走越快，竟连续超了三四个人。


忽然，行进中的军队仿佛被巨石遏住，退潮般匍匐而下，前方有隐隐的火光像流动的水幕漾上来。曹军大营就设在山脚下，从山腰到山脚是连片竖起的鹿角，一排排整整齐齐，仿佛上万持刀的士兵。


一声清亮的呼啸犹如夜枭出林，顷刻间，潜伏的蜀军跃身而出，亮晃晃的刀举手一扬，削铁如泥的百炼刀平挥出去，鹿角成片地劈倒，“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响声撕开了黑夜矜持的衣裳，也惊动了营垒里的曹军。


但一切都太晚了，待得曹军意识到蜀军偷袭时，鹿角已经砍倒了一大半，随即，大火燃了起来，赤焰如长龙舞蹈，直烧到营门口，瞬间将两个出营来探究竟的斥候吞噬掉。


火光映红了定军山的天空，仿佛在为新年呈现一场盛大的献礼，五千蜀军手持蒲元新制的百炼刀，杀入了混乱的曹军营垒。


可这仅仅是开始。


曹军的第一道防线在黑夜中瓦解成流荡的黑烟，魏延率领的先锋队推锋前进，一直杀到张郃屯守的东围。而后，蜀军几乎全军出动，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涌往东围，前赴后继，生死抛外，仿佛把那东围当作一顿丰盛的新年肴馔，势必要顷全力吞入腹中。


魏延从愤怒的烈火战场杀出来，手里提着两颗首级，他跑到马谡身边：“知道为什么集中兵力攻打东围吗？”


“围点打援。”马谡不以为然地说。


魏延笑嘻嘻地说：“幼常书生谈兵比赵括强多了！”


“你他娘再胡说八道，我摘了你的脑袋！”马谡冒火了。


魏延哈哈大笑：“先保住自己的脑袋吧！”他挥了一挥滴着血的刀，“说老实话，你炼出的刀真不错！”


马谡哭笑不得，他真想一刀劈开魏延的脑袋，看看那里面到底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战斗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天明，素有勇武之名的张郃也抵挡不住蜀军这不要命的冲锋，东围共有十七屯，一夜之间便被蜀军拔去了十二屯，最后五屯便似被暴风雨摧毁的大船仅剩的两片木板，在狂暴的汪洋中攀附着最后一点儿无望的希望。


魏延当先摧锋，东围十七屯，他便拔了五屯，每攻下一屯，他都会问幸存的曹军士兵：“张郃在哪里？”


他听说过张郃的威名，知道张郃是曹操手下最得力的五子战将，张辽、张郃、徐晃、于禁、乐进，这五位万人敌名震天下，战功彪炳，是曹操手中的精锐王牌。曹操历次征战皆随从周旋，几度救败局于狂澜，振士气于倾覆，属于他们的英雄传奇足以令世人惊叹，有武将甚至认为能死在五子手下，此生便不虚度。


这也是魏延的理想，如果能和天下名将对决，胜之，会令他在一夕之间成为天下名将，败之，也是一种轰轰烈烈的壮阔美丽。他不怕死，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死，他自信地以为自己可以战胜张郃，如果上天给他机会，他想和五子一一过招。


去年听说乐进病逝，魏延独个郁闷了很久，他不仅仅是惋惜英雄辞世，更遗憾自己再没有机会与名将决一生死，他一度怀疑这是苍天对他晚出世的惩罚。


生于乱世，要么埋首山野寂寂无闻，要么策马疆场轰轰烈烈，即便是死，也要在绚丽中结束生命。魏延把人生分成了两个极端，他不给自己留中间道路。


因为留名千古的英雄往往走极端，人只有偏执才能成就伟大。


又拔下一屯！


魏延还在找张郃，他已杀入了东围中军的营垒前，他看见一面“张”字大旗迎风招摇，粼粼火光淌在上面，红艳艳地晃动出奇形怪状的褶子，像两个激烈交战的将军。


他瞬间激动起来，听见血管里突突的跳动声，每个毛孔都在弹跳出嗜血的狂潮。战场的喧嚣在这个时刻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所有的景象、所有的呐喊都在向外坍塌。他拉过一匹战马，飞鹰似的跳上马鞍，手持长刀杀向那面不肯退缩的旗帜。


※※※


蜀军围点打援的战术在天明时起到了效果。


当南围的夏侯渊听说东围张郃受困，也不暇多想，紧急率军驰援，他是烈火爆炭的脾气，往往因瞬间的急躁而不顾后路。曹操多次劝他少恃勇而多行智，他虽然当时口口声声地允诺，事后却把曹操的叮咛丢入脑后，遇着紧急之事，牛脾气一上来，深思熟虑的判断荡然无存。


一支伏兵一直在等待夏侯渊的到来。


这支军队由刘备亲自率领，法正为参谋，黄忠为主将，他们已在定军山的霜冻丛林间等候了整整一夜，听见寒冷的风飒飒地卷起满山的碎枝叶，扑向被蜿蜒山巅割开的天幕。


身体是寒冷的，心里却烧起一盆火，那是对胜利强烈的渴望，对疆土狂热的梦想，犹如苦盼千年的一个难得的期颐，因为太渴望乃至于没有了耐烦心，便以为这一夜的等待过去了几个世纪。


夏侯渊的援兵毫无防备地进入了蜀军张开的口袋中，他们以为蜀军正在全力以赴争夺东围，压根就想不到蜀军会分兵设伏，定军山寒冷的风麻痹了他们的大脑。


夏侯渊便像一只愚蠢救火的耗子，一步步走入了死亡的口袋。


那一天是建安十九年正月初三，夏侯渊这一生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可他也没有机会怀念了，他自己反而要成为被怀念的一部分。


法正从草丛里跳了起来，他抡了抡胳膊，捞起鼓槌，重重地摔打在牛皮鼓上，激烈的鼓声伴随着他嘶哑的吼声：“冲锋！”


而后伏兵四起，亿万的飞箭笼成一片黑云，层层叠叠压在曹军的头顶上，那像是泰山王屋的巨大力量，天下没有凡人能够抵挡。


黄忠披甲上马，一缕白发从兜鍪的边缘飘了出来，为他略带狰狞的神色增添了一抹柔和。他在马下是年过七旬的老人，骑上战马，他便是可当千军万马的勇将，年纪在锋利的刀刃下，和头颅一样脆弱。


他咆哮着，像一匹年富力强的野狼，当先冲入了混战中的山谷。


※※※


魏延拉起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那一瞬，他有种凌空飞翔的豪迈感，他仿佛成了云端的天神，俯视着如微尘般的芸芸众生。


那面旗帜离他更近了，他甚至可以一探手便扯下几缕流苏，长刀下滚翻的头颅是催迫的战鼓，为他臆想中惊世骇俗的一战敲响了前奏。


张郃，我来了！


他在心底狂呼，他几乎想放肆地大笑，战场的硝烟在他的周遭起落如英雄一生的跌宕，他便要踩着跌宕迈向辉煌。


“魏将军！”后面有斥候扯着嗓门号呼。


魏延不情愿地回过头，是个传军令的斥候，他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


“主公军令！”斥候一板一眼地说，“魏将军速回军驰援！”


魏延很想违令，他恋恋不舍地盯着那面“张”字大旗。


“魏将军！”斥候催促道。


“知道了！”魏延没好气地说，他最后又看了一眼那面流光溢彩的旗帜，无奈地调转马头，马蹄一顿，那明亮的背影远远地离开了那面旗帜。


※※※


定军山下这场战斗注定将成为千古传说。


魏延率领驰援的先锋部队赶到战场时，却发觉自己其实可以不用来。


七十岁的黄忠在战场上是嗜血的野狼，比他年少两轮的夏侯渊却变成了耗子。


拥挤不堪的山谷像在炒一锅大杂烩，天空密布着交错的羽箭，嗖嗖之声灼烧掉山林间的寒气，地上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旧的血没有干，新的血便加上去。夏侯渊找不到一条可以撤退的路，他的前面没有路，他的后面更没有路。


黄忠的阔首长刀举起来，像从天空劈下的一道闪电，他大喝了一声，夏侯渊居然在这一刻心胆俱裂。


他征战二十年，从来没有害怕过，数次濒临死亡绝境，他也坦然面对，视死如归是武将必备的素质。


可他竟害怕了，恐惧的感觉像衣服脱了线，凉意便顺着断线处缓慢攀升，一直爬到他的头顶，在天灵盖这个地方停住，轻轻地揭开头颅，把恐惧植入身体里。


一瞬间，夏侯渊忽然想起曹操殷殷的嘱咐：“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恃勇也。将当勇以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


这番告诫前所未有地清晰，在最后的时刻，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重重地敲入他的骨髓里。


他被黄忠拦腰斩断，两半身体分别从两边栽落马下，血以滑稽的方式喷出来，转着漩涡飞舞，向着四面八方热情地奔跑，像新年炸开的爆竹。


有士兵亲眼目睹了夏侯渊惨烈的死状，当场就吐了个撕心裂肺，这种死法太残酷，把人心底的恐惧全部扒拉出来，曹军的士气陡然间滑落到最低点，不等蜀军威逼，就纷纷弃甲投降。


魏延隔着远远的距离，看见那一幕血腥之景，他咕咚吞了一口唾沫。


他于是后悔了，早知道就违抗军令，非要和张郃大战一场不可，黄忠能腰斩夏侯渊，他魏延就不能斩首张郃么？


张郃，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不能死在别人手里，更不能死在床笫上，只有我魏延才能取走你的性命！


魏延发了个毒誓，他这辈子若不能手刃张郃，他便投缳自尽，永不为人！


定军山已是欢声雷动，漫山遍野飘扬起蜀军的旌旗，士兵将铠仗和头盔抛向天空，锃亮的光刷出去，整片天都透明了。白发黄忠策马来回奔跑，呜呼喊叫的模样像个十来岁的孩童。


魏延也觉得高兴了，他用双手合拢在嘴边，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号，他对赶来的马谡说：“幼常，你炼出的刀真好使。”


马谡瞪了他一眼，他跳下马，将手里的钢刀刷地收回鞘，动作太故作潇洒，上半身摇摆过大，脚底下打滑，一跤跌了个结实，直摔在一摊血里。


魏延乐得大笑，也不管马谡用如何刻骨铭心的眼神恨他，越发笑得畅爽淋漓。

第二十一章 虎口拔牙，逼退曹军取汉中


增援汉中的曹军在一场大火后从邺城开拔。


那场大火是丞相府掾属所放，都是曹操素日倚重的亲信，火势很旺，烧亮了许都的一条街，睡梦中的皇帝也惊醒了，还以为是魏王等不及要逼宫篡逆，绝望之余几乎想去太庙自经以谢汉朝列祖列宗。后来消息传来，原来是忠心汉室的几个臣僚密谋叛曹，可事情并不成功，被轻易就镇压下去。身在邺城的曹操闻讯怒不可遏，将许都百官召集到邺城，把救火的和不救火的一起杀光，诸僚为之胆寒。


曹操真的气疯了，所有理智都被那场大火烧成了灰烬，仿佛只有毫无节制的滥杀才能消灭他内心的暴怒，纵然如此，也不能让他平静，也许唯有一场血肉模糊的战争才足够填平他内心的积郁。


大军于建安二十三年七月西征汉中，九月到达长安，正要整兵西入，十月宛县又起叛乱，守将侯音劫掠吏民，闭关叛应荆州关羽，煽动襄樊。曹操只好卧在长安不动了，待到叛乱被曹仁平息，时间又拖到了建安二十四年。


新年的爆竹花儿还在天空舔走冬季的雨雪，夏侯渊战死的噩耗便呈在曹操的案上。那时他正在长安行宫里看仆从们挂彩灯，城市一派欢天喜地的热闹景象，不合时宜的噩耗偏偏在这个时刻塞到他的手里，他才看了两行，便一头栽下去，晕了半日才醒。


他醒来时，床榻边是一片哭声，他气极了，弹起来怒骂道：“哭甚，孤还没死！”


他下了一个血淋淋的决心，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要将汉中夺回来，刘备区区织席小儿，他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夺地盘，他只能温顺地跪在自己的王位下，像条狗一样等待自己的施舍，他竟敢开疆辟土，成就王霸之业。


赤壁之战后，十年之间刘备便夺得了荆州益州，还有汉中，昔日潦倒在诸侯幕僚下的寄寓食客，居然在数年间威风八面，大有争锋天下的趋势。


这世道很荒唐，刘备和他一样野心勃勃，可他把分裂的汉朝疆土一块块粘起来，刘备却将他好不容易黏合的疆土再次割开。为什么刘备被冠以仁义美名，受着道学家的尊崇膜拜，他却被世人的荼毒谩骂投在喷焰的火山口。


曹操觉得相当委屈，他恨着世人的浅薄，恨着与他争疆土的诸侯们，刘备也罢，孙权也罢，都拿他当逆贼，其实他们到底还保存了多少汉家正朔的忠心，只有天知道。


春风鼓荡，汉中平原的绿意如淙淙溪流，欢乐地流向四面八方，冲到高峻山麓下激起翡翠色的浪花儿，浪头却压不住，一径里翻过青灰的山巅，洗净那冬日的惨淡之色，将缤纷绚烂如火如荼地铺陈开去。那种从冰封中复苏的力量不可阻挡，世间的铜墙铁壁只如薄脆的纸，东君的一声懒洋洋的口哨，顷刻便让寒冬的坚壁清野献出第一捧娇艳欲滴的鲜果。


春天的温暖里酝酿着战争的嚣张气息，那像一团驱寒的火里包着的一桶炸药，引子埋得很深，外边已烧得残损不堪，最后的一片挡板正在垂死挣扎。


曹操来到汉中的第一天便发现，汉中已牢牢地掌控在刘备手中，刘备在各险关设兵拒守，别说是进入平原与刘备决一死战，每前进一步，便要被坚关所挡，遭受一次残酷的阻击战。刘备实行坚壁清野，曹军在汉中野无所获，不得已从关中运粮，辎重线拉得太长，从关中入汉中的褒斜道每天行进着运送辎重的马队，高悬崖壁的栈道上吱嘎吱嘎地响起马蹄声车辙声，一个不小心便会摔下栈道，往往救护不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马落入深不见底的河谷。每天都有士兵殒命，鼓囊囊的粮食顷时被幽深的谷壑吞噬，不得已又重新调粮。征集的粮秣刚进入逼仄栈道，又得经历死亡考验，这成了无休止的恶性循环。而在西线，曹洪、曹休的援兵被张飞马超牢牢地堵死在阳平关外，汉中的曹军主力只能单线作战，忍受着粮秣减少的饥饿，忍受着敌人拒不出战的长久煎熬，像误入歧途的孤犊，挣扎在没有出路的秦川山谷间。


春风在山间吹起瓦解封闭的浮浪，却吹不进重兵屯聚的关隘。


成片的羽箭从关城上飞下来，整整齐齐，密集得让人心生出难受的鸡皮疙瘩。刘备似乎在招摇他的实力，他再不是从前无兵无地的落魄皇族，他现在地跨荆益，强将如云，谋臣辐辏，过去节衣缩食，打一场伏击战还要精打细算，粮秣用多少，兵器用多少。如今便是坐守关城的阻击战也不吝惜弓箭，一骨碌只管放出来，射得中射不中还在其次，显出三军威猛气度才是首要。


曹操恨透了这种暴发户心理，骨子里缺乏贵气的小人物，一朝坐了人上人，为了洗脱昔日的卑贱气质，拼死力把自己装裱成极尊贵族，穿最昂贵的绸缎，住最豪华的宅院，说最文雅的言辞，不遗余力抬高自己的家世门楣，把惨淡的过去淹死在记忆的水脉里。可就算外面再怎么修饰，也剥不去那血骨里深刻的下贱味儿。


曹操虽看扁了刘备的人格，数度想与刘备面对面辩难，刘备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汉中的险关很多，谷口很多，不知道刘备守在哪一处。曹操觉得刘备不是当缩头乌龟，而是根本看不起他曹操，大约刘备以为，汉中已不可攻克，曹操便是神也当退避三舍，故而不用他亲自出面迎敌，手下的虾兵蟹将应付绰绰有余。


又一阵雨箭急催而至，“当”的一声射中曹军中军的铜楯，劲力推得持楯的士兵摔飞出去一截，疼痛的风刮着曹操的脸，像扇了一击耻辱的耳光。


仍旧是攻不下来，连关城的一块砖也卸不掉，仿佛小孩儿对阵巨人，巨人只是抖抖衣服，小孩儿便伤筋动骨，血流如注。


曹操不得已下令收兵，才回到营垒，坐不暖席，便收到邺城密信，信方阅了三行不到，那股在久攻不下的城关下积攒的窝囊气翻了出来，冲得他险些再次晕厥过去。


信是世子曹丕亲笔所书，只说了一件事，魏相国钟繇属下魏讽谋反，潜结徒党，与长乐卫尉陈祎图谋袭邺，结果为陈祎所卖。密谋上闻，世子当机立断，诛杀魏讽，诸同党已押解入狱，请魏王决断。


曹操把信用力掷下去，恶声恶气地斥道：“钟繇这个书呆子！”


钟繇写得一手花团锦簇的妙字，是享誉天下的大书法家，文采富赡，风流蕴藉，却将个心怀叵测的奸邪小人延入府中，委以重任，自以为得天下贤才辅之，却是令人嗤笑的书生自负，险些酿成弥天大祸。


曹操越想越气，扒过笔墨，亲自下达了两道恶狠狠的魏王令，第一道为撤去钟繇相国之职，免官待罪；第二道为诛魏讽三族，诸关联人一概不赦，当坐者一律戮之。


王令以不可转圜的口气下达，像是两道毒惨的咒语，火气却压不下去。火很旺，从里往外烧了个没完没了，里边烧光了，只剩下一付干硗的空壳子，和一摊黄浊的水，那是膨胀不了的心。


老了，真的老了……


曹操忽然生出江河日下的惨淡感，软弱的力不从心，悲哀的众叛亲离，他觉得自己已掌控不了混乱的局面，攻不下一座城池，守不住金城汤池，得不了不顺从的人心。衰老是残冬，被乍暖春风赶去天涯海角，世界已被张狂的青春占领，皓发的他们只能躲在黑黢黢的角落里，眼巴巴地眺望着世界天翻地覆的改迁，依靠着可怜的回忆在冥想中重振年轻时威风凛凛的光荣。


汉中，也许最终将不属于自己，伟大的胜利和衰驰的年华一起，渐行渐远。


有军正来问今夜口令，曹操脱口而出：“鸡肋！”


“鸡肋？”军正像听见一个玩笑。


曹操不说话了，他别过身体，把自己抛在一团密封的黑影里，像在丢一块抹布。


中军帐的光暗下来，一切都失了轮廓，最后的一弯月光像时间的磨砂手，勾出一个残破的背影。


※※※


杨洪才踏进门，夏初的风像偷袭的亲吻，从耳后轻轻扫过他的眼睑，一阵的酥软和一阵的温暖彼此呼应，他顿时觉得浑身通泰。


诸葛亮正在和一个年轻官吏说话，他抬头看见杨洪进来，示意他先坐下，却仍和那人说道：“你回去后告诉安远将军，目下主公正与曹操争汉中，南方不能乱，当以稳定民心为主，他不要着急，事情还没有到不能收拾的地步。若有非常之事，可以非常处之，切切，不得妄行贸举，也不得擅传诽语。”


杨洪记起来了，这年轻官吏叫常房，在镇守南中的庲降都督邓方手下任职，去年各郡县遣吏来成都上计时，在益州牧公门见过一面。


常房答应着：“雍闿煽动百姓脱离益州，该怎么处置？”


诸葛亮慎重地说：“雍闿为益州豪族，其势不可轻忽，暂不要动他，若他肯与公门相商，可以好言相答。”


“这是纵容罪行么？”常房反问道。


诸葛亮被问得一怔，他耐心地解释道：“雍闿只是有煽动嫌疑，言辞之谤，不足为罪证，若按律彻查，或会激愤其心，倒给别有用心者以肇祸的口实。在此非常时期，只能求稳，汉中前线胶着不下，后方不可乱。”


常房虽然以为诸葛亮虑事在理，却过不了正义的坎，义正辞严地说：“为稳定后方大局，便亏损公义，房私以为不可取，应着有司彻查，若有反叛之行，当量刑而断！”


杨洪看出来了，常房是个死硬的镐头，敲下去不知轻重，诸葛亮是圆榫，常房是方卯，怎么也嵌不到一块来。


诸葛亮对这头犟牛莫可奈何，不得已说道：“该怎么处置，我已在给邓安远的信中言明，亏不亏公义，事决后再做定论。”


诸葛亮的话说得四平八稳，却透着不可争辩的强硬，他素来温和，当断之时却不容置喙，这是天生威正刚严的宰相气魄。常房再有非议，也不能和诸葛亮做徒劳无用的口舌辩。


没有人能挑战诸葛亮的权威，他行事公正无私，挑不出毛病的完美让人膜拜，即便偶行权宜，也不为私心所碍。一个人事事以公为先，他便拥有了无懈可击的权威。


常房只得抑住满心的不服，行了礼告辞离开。


诸葛亮轻轻舒了一口气，持起羽扇挥了挥，他刚和常房谈了两个多时辰，常房又是个较真的性子，每句话非要反复和他解释，待得一场谈话结束，已是口干舌燥，额头冒汗。


“益州郡出事了么？”杨洪担心地问。


诸葛亮取过铜卮饮了一口水：“交趾太守士燮勾连益州郡大姓雍闿，煽动蛮夷反叛，欲献土交州，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庲降都督邓方将交趾派往益州郡的特使斩首，现在已压下这股逆流。但叛心已生，恐难真正服膺。”


南中从来不是平静地，自秦汉在西南夷设置郡县，蛮夷常常反叛，中央王朝为稳定西南这块沸腾的土地，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耗尽了人力财力。至多维持十数年的太平，往往因为赋税增收过重，或官吏盘剥深刻，或蛮夷始终不绝的反汉情绪，再次掀起反叛浪潮。


杨洪疑疑惑惑地说：“交趾太守士燮平白地勾连益州郡造反……奇怪呢。”


诸葛亮讳莫如深地一笑：“不奇怪，季休可想想交趾为谁掌辖？”


杨洪顿时醒悟，小声地惊呼道：“是江东！”他不禁愤愤，“好个阴险之策，趁着我们与曹操争汉中，无暇南顾，他们便在我们后方搅扰。”


诸葛亮幽幽一叹：“季休所见甚深，江东无非想借刀杀人，他们不出面，只在暗中挑拨，你还寻不着他们的把柄。”


杨洪忡忡道：“只怕他们再兴风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诸葛亮仰头沉吟：“季休，自你署蜀郡太守以来，诸事皆由你操办，主公前次来信，对你大加褒奖，幸得有你赞兴军功，汉中前线方才步步告捷。”


杨洪不知诸葛亮忽然夸赞他是何意思，也不好刨根问底，只得傻笑一阵。


诸葛亮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我想把成都交给你，我要离开几天，这段日子便有劳你多费心。”


杨洪一惊：“军师要去哪里？”


“江阳，”诸葛亮肯定地说，“我不放心，去南边看看，若有变故，也好当机决断。”


江阳郡在蜀郡以南，其郡治江阳位于岷江和沱江的交汇处，东南方为庲降都督治所朱提郡，西南方为这次叛乱的益州郡。该地刚好处在南北交界，既能兼顾成都，又能鸟瞰南中，水陆四通八达，无论哪一方有变，皆可在短时内赶赴。


杨洪了解诸葛亮是个事无巨细皆亲为之的谨慎人，他诚服地说：“军师既有南镇案行之谋，洪当竭尽所能，不敢轻辞！”


诸葛亮感激地说：“多承季休担当！”


门外走来一人，却是修远，因见杨洪在，忍着话没说出来，杨洪看出他欲言又止，也知是自己在场，匆匆寒暄两句便离开了。


修远立刻凑上来：“先生，可不得了！”


诸葛亮用白羽扇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拔高的声音一并压低了：“外边传开了，说南中叛乱，雍、雍什么，”修远想不起那个名字，索性抹开了，“反正就是撺掇南中蛮夷造反，叛军已集结待命，要兵临成都呢！”


诸葛亮沉声道：“传谣言的是谁？”


修远不乐地哼了一声：“还能有谁，张裕张半仙呗，他说癸卯年南中有大变，前一年壬寅年，什么赤龙入江，不得而返，吹得有鼻子有眼的，府中僚属都围着他问东问西！先生，你可瞧好了，不出半日，这番话定传遍成都大街小巷，还不知会吓唬多少人！”


诸葛亮将案上的一卷文书轻轻拿起，忽地重重一拍，声沉如铁石：“立即下令，抓起来！”


修远心里一抖，他很少看见诸葛亮发火，这突然生气的诸葛亮让他措手不及，他颤颤地问道：“抓谁？”


“谁散布谣言抓谁！”诸葛亮说得斩钉截铁，羽扇柄用力敲在书案上，杵出一个生硬的印子。


※※※


刽子手朝天吐了一口唾沫，攥了攥手中的钢刀，头顶上的阳光穿透了一片苍色的云，刚好落在刽子手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翼。


死囚跪在云影里，像鸵鸟下的蛋。他仰起头，贪恋地向阴影外嗅着阳光的滋味儿，奈何阳光离他太远。他需得用些力气，才能让自己捕捉到那若断若续的暖意，那随风扑脸而来的黄白飞絮，像邺城每年春季扬起的黄沙，闭上眼睛，恍惚以为自己魂归故里。


他突地想起自己还有一篇诗文没有收尾，昨天刚刚构思好，是那么绝佳的一句词，对于好尚诗骚的文人来说，作文得佳句比赚了一万钱更有满足感，奈何因为杂事便耽搁了。本来想在今夜赏玩月色，酌酒写诗，却被突然而至的死亡宣告一刀阻断。


刽子手杀过太多的人，见过无数种临界死亡的表现，大义凛然者有之，尿了裤子者有之，嚎哭着喊冤者有之，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优雅的死囚，面对死亡仿佛面对一首最终都要吟诵的诗，他在心底叹息一声“可惜了”。


钢刀划了一划，像拨开一池静止的水，从云影的中心穿了出去，两瓣暗紫的光一闪，而后，很多的血刷过刃面，如爆开了花的水井。


头颅掉了，不带任何犹豫，仿佛不是刽子手挥刀斩断，而是他主动拗断了自己的脖子。


血流了很久，像剁烂了泉眼，无声地洇红了绿茵茵的青草地。一只虫豸躲避不迭，翅膀裹了厚重的血，腾了一下，没飞起来，躺在血泊里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刽子手对死囚知之不多，他是杀人工具，不需要具有作为人的情感好恶，他只知道死囚唤作杨修，但现在只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刽子手刀法很好，每次行刑都犹如雷电惊闪，往往一刀劈下，头颅滚落，死囚可以不带痛苦地死去。这一颗头颅应该也很享受这种快捷的死亡，血淋淋的嘴角似乎还挂着笑。


主簿杨修的脑袋刚一掉地，魏王曹操就知道了，他正犯着头风病，躺在榻上呻吟不住，听军正报告完行刑情况，连头也懒得点，朝里翻了个身。


死了，死了，又一个自负才高的儒生死在他的刀下。


曹操从不计算自己杀了多少人，人一旦计较得失，便会产生负疚感，按世俗的说法，他背负的血债太多，若是挨个细数，从天亮数到天黑也数不清。他不是道德君子，不需要做一恶而记一事，做一善也记一事。当你握住了刀，便不要去考量善恶标准，要做君子，就不要去往血海搏杀里争天下；要争天下，君子的行为做派装裱门面可以，拿来作为行事准则便是愚蠢。


可这一次杀人到底有不同的意味，不是杀的人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身份，他连孔圣人的后代都捆去刑场一刀砍了，只是他杀的时机别扭。他被迫困在汉中这座死气沉沉的牢笼里，眼睁睁地感觉敌人近在咫尺，偏偏杀不死一个敌人，却只好杀自己人，杀戮从邺城杀到许都，又从许都杀到汉中。


他竟想起自相残杀这个可笑的词，倘若自相残杀当真成为他现在绕不开的厄运，他还能战胜敌人么？


他捶着床板，嚎叫道：“鸡肋，鸡肋！”


剧烈的头痛吞噬了他的呼唤，他死死地抱着头，思维却不消停，很多记忆无耻地挤了进来。他随意地抓了一把，抓住的竟是自己曾经对刘备许过的一个荒唐的诺言，若有朝一日两人刀兵相见，刘备坚壁清野，他当退避不争。


那就把汉中让给……让给刘备吧！

第二十二章 打通中原门户，隆中对蓝图现曙光


夏日炎炎，灼热的阳光仿佛天火坠落人间，在莽莽山野燃起了连绵的光亮，辚辚的车马从崎岖的山道蜿蜒而出，骄阳烤晒的影子缩成了一个黑点，仿佛贴在人马脚下的小坑。


一支浩荡的军队行进在四面环山的汉中平原，手持戈戟的士兵都恹恹的，似被这炽热阳光晒干了精气神。一面黑滚边“曹”字大纛像毛虫似的粘着旗杆，旗下是一辆富丽豪华的金根车，车身镶了灿灿的镀金，光芒亮得逼人的眼。车轮撵过路上一个深坑，车身狠狠一抖，正倚在车内半梦半醒的曹操忽地被颠醒了。


轻薄的白纱车帘外，阳光正烈，紊乱的人马声在空气里迟滞地响动，仿佛粘住了，四面没有一丝风，热浪贴着皮肤久久不去。


肩上有点沉，他转头看见一颗靠在肩膀上的头颅，微松的发髻垂下来，摩擦着他的脖子，凉凉的，痒痒的，一支玉钗斜入鬓发，钗上泛着柔柔的光。


这是他新宠的侍妾，才交十五岁，嫩得像水葱一样，皮肤光滑如牛奶，那一双柔荑握在手里像捧着一汪水，真个是凝脂美人。


侍妾在他肩上轻轻哼了一声，修长如蒲苇的睫毛轻轻颤栗，却没有睁开眼睛，似乎还沉浸在酣梦中，曹操不禁感慨，毕竟是年轻呀，这么颠踬的车内也能睡着。自己年轻时岂不如此，横卧疆场，据刀而眠，听得鼙鼓立刻披挂上阵，何尝会有一丝一毫的倦怠劳累，待得战事初平，可大睡三天三夜，山崩地裂也不会惊醒。


如今，却是老了。


他望着对面的车厢，那上面嵌了一小方锃亮的镜子，镜子映照出他的满头霜发，一缕银丝分出紫金发冠。他举手将这一缕头发捋到脑后，手摁着粗糙的鬓发，只觉得抚着了一蓬稻草，头发白了，也少了，早起梳头总要掉几绺，看着满地碎发让他心生凄惨。


曹操，你也有今天？他嘲讽地问自己，年少轻狂时，见到白发老翁不经意地心存鄙陋，以为他们是百无一用的废物，应该早早入土。那时的自己飞马扬鞭，驰骋沙场，雄姿英发，自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哪里想得到自己也有老去的一天。


当发落齿摇，拉不得弓，提不起剑，上不了战场，当此时英雄气消，豪情顿没，还有什么远大抱负可奢望。


戎马半生，从二十岁举孝廉开始，历经数十年辛苦遭逢，讨黄巾、刺董卓、合诸侯，伐徐州、挟天子、平袁绍、征刘表……征战劳碌，兵燹不断，他成就了举世瞩目的英雄霸业，也成为天下人口诛笔伐的枭雄贼臣。


是非功败，都是后人的笔头功夫，身前行事顾不得那后世议论，他一生强硬，早就习惯了指责谩骂，在阴谋阳谋中游刃有余，连皇帝都是他手中的人偶，何况区区几个死谏愚臣呢？


可是，年岁渐增，衰老降临，竟似也开始担心人家的议论，神经质地听不得半点反对意见，疑心病越来越重，睡梦里还被一种巨大的不安笼罩。一闭上眼睛，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都出现了，一张张血淋淋的脸，吐出三尺长的舌头，厉声怒骂道：“曹操，你这个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他也困惑了，自己明明是汉家功臣，为分崩的汉室平定天下，为什么屡屡被斥责为居心叵测的奸臣呢？可自己的内心难道没有过篡夺皇权的野心么？加九锡之礼、进位魏王、同天子驻跸，这些都是篡位的前兆，皇帝该有的一切，权力、荣誉、江山他都有了，除了欠缺一个皇帝的名称。


后世会怎么评价曹孟德呢？


汉臣？汉贼？英雄？枭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车窗外刺眼的阳光射进来，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人马的行走声仿佛隔着纱透进耳朵，显得那么不真实。


汉中的天空没有邺城明净，这里的山太高，气候太炎热，饮食不合口味，女人的嗓门太大，任何一样都令人厌烦，而他居然为了这块鸡肋苦苦守了四年。


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杨修真是聪明，他下达的口令无人领会，唯有杨修通透了解。可他却恨透了杨修的自以为是，更可恨的是，杨修居然卷入自家的子嗣夺嫡中，他以为他是谁，敢掺和曹家的内部权力纠葛。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们，无边的烦恼又涌了上来，他的这些儿子啊，个顶个的聪明，个顶个的有心机，儿子太蠢让人忧愁，儿子太聪明也不得安心。为嫡位之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儿子们以为能瞒过老父，而他冷眼旁观，早就看在眼里。他最后立了曹丕为嗣君，瞧着曹丕乔装辞让的虚伪模样，他真想当场戳穿。曹丕是太像他了，又太不像他了，他们一样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但曹丕永远没有他的雄阔气魄。


家里的事还乱糟糟的没有了结，朝中迭起变故，不是这个郡县起事，便是那个臣僚谋反，乱局像清早掉下的碎发，撒了一地，理也理不顺，让他在汉中前线也不得安心战事。


他来汉中之前，黄门侍郎刘廙曾上疏劝阻，他还记得其中的两句：“夫夷狄之臣，不当冀州之卒，权、备之籍，不比袁绍之业。然本初已亡，而二寇未捷，非暗弱于今而智武于昔也。斯自为计者，与欲自溃者异势耳。”


自溃……这个刘廙真是一针见血，身困于汉中，与刘备整日拉锯，前不得前，后不得后，大后方频繁兴事，这正是自溃之象。


车又颠了一下，肩上的侍妾仍是没有醒，曹操觉得脏腑要被抖了出来，一种恶心的呕吐感搅得他头晕目眩，他把着车窗，将脸探出一半，呼吸着外面干燥而滚烫的空气。


远去的汉中平原犹如一张氍毹被重重山麓遮挡了，仿佛是拉紧的大幕，闭合了戏台上的悲欢离合。他怏怏地想到，真便宜了那个织席小儿，就把汉中让给他吧。


回去了，回去邺城做魏王，然后……


然后怎样呢？曹操不太敢想了，头在一阵阵地刺痛，他知道是旧疾犯了，捂着脑袋压抑地呻吟着，最后忍耐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吼叫。


侍妾被曹操的吼声吓醒了，她睁眼看见抱着头闷声喊叫的曹操，害怕地喊道：“大王！”


剧烈的疼痛让曹操的视线混沌了，面前晃动的脸是谁？那一头披散的头发像是一张裹尸布，他觉得那是董承，是董贵妃，是伏皇后，是吕伯奢一家人……他们狞笑着，没有眼球的眼眶里流出浓浓的血，腐烂的手伸向自己，伸向自己……


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疯狂了，他不顾一切地按住腰间的长剑，果断地一抽一送！


凄厉的惨叫声响遏耳际，士兵们都停了步子，惊诧的目光一起抛过去，有将领慌张地奔到金根车前，看见一股血缓缓地流出车内，滴滴答答地掉落，被车轮一撵，印出了长长的红色痕迹。


“魏王！”吓白了脸的将军们顾不得了，凑过去一撩车帘。


车内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曹操手里持着一柄拔出鞘的长剑，剑身上还在滴着血。他的脚边倒着那年少的侍妾，血从她的胸口汩汩涌出，她像是一条被闷死在茧里的蚕虫，蜷曲成一团挣扎着，双足一蹬再一蹬，就没有声息了。


曹操茫然的眼神中空无一物，他木然地看着那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当啷”，长剑掉脱于手，他发出了一声低而模糊的叹息，软软地瘫在坐榻上。


※※※


清凉的风吹过定军山头，波浪般跌宕在连绵的十二座山峰，仿佛十二位赳赳武士，牢牢地守卫着广阔的汉中平原。


漫卷红旗插遍了定军山的苍翠青色，风吹旗响，满山都呼应着哗啦啦的清脆声音，仿佛成千上万的欢呼。


从定军山主峰上鸟瞰，静婉的汉水流淌在山脚，向南一路奔涌，一直汇入长江，江水如玉带绕山，而山犹如珍珠嵌水，山水相间，相得益彰。


真是个虎踞龙盘的胜地，刘备站在定军山的最高处，山风吹得衣衫鼓荡，虽在炎热夏季，而浓郁的山林里却甚是荫凉。


马谡眺望着山水相间处，袅袅淡烟如泣如诉，感慨道：“真是好地方！”


刘备看了他一眼，戏言道：“比成都如何？”


马谡想了想：“差一点儿。”


刘备朗然大笑：“老实话！”他抬起手，抚抚马谡的肩，“想不想回成都？”


马谡为难地扭捏了一番，还是诚实地说：“想……”


刘备又是大笑：“我便喜欢你说老实话，别跟那些说假话的文墨吏学坏了，刚披一身官服，便学会满嘴撒谎。”


马谡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因听刘备说起成都，关于成都的繁华锦绣便飞入了心里，搅得他片刻不宁，他巴巴地问道：“主公，我们要回成都了么？”


刘备眯着眼睛：“快了。”他微微回过头，看见法正从山道上款款走来。


“主公！”法正将一册表章递给他，“这是群臣所上请封主公为汉中王表，请主公过目！”


刘备悠闲地展开表章，手指轻轻地划过那长长的臣僚名字，他在“军师将军臣诸葛亮”上久久地停住，唇角弯起亲切的笑：“孔明……我还真想他……汉中战事胶着，益州郡又起叛乱，他不得已屯守江阳，又要为前线运送兵力辎重，又要兼顾后方安危，难为他了……”他把表章合上，“好，就这样吧。”


他认真地看住法正：“孝直，汉中已得，可以着手攻取东三郡了。”


法正道：“正是，可兵分两路，北下汉中，南出荆州，两路夹击，确保万无一失。”


刘备思忖着：“让孟达从宜都北上，先攻房陵，至于北路，”他停顿了一下，“就让封儿南下沔水，攻西城上庸。”


法正没有异议，他提醒道：“主公，再一事，需选定镇守汉中之将。”


刘备踟蹰着：“孝直有合适人选举荐么？”


法正没说自己是否择定人选，却富有意味地说：“主公是否已默定汉中守将？”


刘备从容地一笑：“孝直知吾也，只是恐要排除众议，我欲破格擢升，宣令之日会惊吓众人也。”


“只要张将军服顺，旁人断断不敢非议。”法正的话说得很实在。


“翼德么，”刘备很淡地笑了一声，“他若不服，我去和他说。”他收住了笑，询问道，“孝直，我欲设置五军，你看如何？”


法正道：“五军？甚好，只是要慎选领军之将。”


“我选了几个人，”刘备扳着指头细细数来，“云长、翼德、孟起、汉升为前后左右四军之将，中军由我统领，子龙……子龙统帅亲卫，建为白毦军……皆给假节之权，哦，不，云长需假节钺！”


武将专阃一方，朝廷往往委以便宜行事之权，一般分为假节钺和假节，前者比后者权大，刘备单单给关羽假节钺，这是要加重关羽的权柄。在夺得汉中后，关羽北攻襄樊的战役即将打响，和刘封、孟达攻打东三郡相互呼应，势必要打通汉水，东逼许都，践行隆中对两路出兵战略。


法正虽然觉得刘备着急，可他并不反对拓境，只是叮咛道：“云长若北出襄樊，江陵需留重兵把守，后方不能丢。”


刘备轻松地点点头：“你放心，云长几次来信与我商讨襄樊之战，他已秘密排兵布阵，也知在江陵需留下重兵，轻忽不得。”


法正稍微放宽了心，耳听得刘备轻飘飘地说：“孔明上次进表，说张裕妄蛊人心，他已行便宜逮拿此人。张裕至今还关在成都牢狱里，孝直以为该怎么处置他？”


法正一愣，刘备忽然提到张裕，他尚有些措手不及，但因一向对张裕无好感，随意地说：“这个人话太多，唯有关起来才禁得住他那张口！”


“那就杀了吧。”刘备无所谓地说，语气很轻巧，不似在谈及血腥的杀人，倒像在说寻常的三餐饭。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闲适地望向远方，苍茫的天水之间升起了薄薄的雾水。一行鹭鸶掠过水面，向南轻盈飞去，越过高山栈道，飞向他望不到的地方，在那锦绣如花的城市里，有他绵长的怀想。


※※※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刘备在沔阳设坛场，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读毕朝廷奏疏，拜受玺绶，御九旒王冠，进封汉中王。


汉中王刘备，此刻站在沔阳高耸如壮士脊梁的坛场上，阔大的风从辽远的天空落下，又呼啸着卷上苍穹，拜坛下排列着上万静默的士兵，如荒野上挺拔的青松，在肆虐的风声中威严耸立。


刘备望着那严整如钢铁城墙的军阵，“刘”字大纛在头顶猎猎招展，大风涤荡起胸中的豪情，他大步走向前，亢声道：“汉中已定，赖诸将士奋勇杀敌，逼退强曹，孤深为感激，更为感动！男儿七尺，生不恋栈，战而得名，方为丈夫！如今，汉中克定，是诸将士之功，亦是天佑我大汉！”


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大洼中，被来回旋转的风声推来涌去，很久地没有消散，士兵们都激荡出满腔激动，挥舞手臂，大声地呐喊道：


“大汉万岁！”


刘备挥挥手，激动的呼喊渐渐低了下去，他又朗声道：“汉中虽定，然强曹未去觊觎之心，贼寇或有来犯。今孤欲择一良将守之，前抗关中强敌，后守益州门户！”


他扬起手，一名校尉手捧一方装印绶的红盒恭敬递上，他稳稳地接过印盒，身子转向了拜坛上肃然站立的一班将领。


沔阳坛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印盒上，一个个屏住呼吸，跟着刘备的一双手慢慢地移动，一点点挪到了将军们的面前。


刘备一个个地打量着帐前的将军们，他们每一个都是克定汉中的功臣，近四年的拉锯战，与曹军在崎岖栈道和嶙峋山谷间艰苦作战，不折不挠，终于占据了这至关重要的益州门户。


张飞与曹军大将张郃数次交锋，屡出奇兵，智计不穷，幸得他拼全力牵制西线曹军，保住了东线主力得以全心而战。


马超，提兵整戈雍凉，策动武都、陇右氐羌反曹，使凉州氐族七万余人归附旗下。


赵云，一身孤胆，临曹操大军而不惧，以空寨退兵，畀得士气高张，破败曹营先锋。


黄忠，苍颜不改勇色，定军山一战，身先士卒，力斩夏侯渊于马下。


……


他望着他们，露出毫不掩饰的赞美笑容，他从他们身边慢慢经过，每到一人跟前都会稍稍一停，那印绶却始终没有送出。


脚步再次收住了，这一次却停得很长，印盒在他和那人中间高高的悬浮，士兵们投了目光一望，原来是张飞。


莫非这汉中印绶是要交于张飞么？


刘备注视着张飞，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张飞本以为刘备要将印绶交给自己，可他在刘备的眼神里读出了其他的东西，刘备仿佛是在对他殷殷地倾吐心声，希望他支持、信任、理解自己。


“大……”张飞轻一动唇，却没有真的喊出来。


刘备挪开了张飞，印盒缓缓地移动着，移动着，忽地停止了，他盯着那人，凝声道：“文长！”


排在将军末端的魏延听得刘备呼自己，茫茫然不知所措，呆了片刻才是一拜：“在！”


刘备对他平和地一笑，声音威严而庄重地说：“孤将这汉中印绶交于你手，你当恪尽职守，不得贻误！”


不仅魏延，坛上的将军和坛下的士兵都震惊了，为什么？镇守汉中要地的任务要交给一个不大不小的牙门将军，论资历，论战功，在场的哪个将军不比他强，可是主公居然擢拔他领衔汉川。


“主公，延……”魏延张着嘴巴，一溜又激动又害怕的气滑了出来。


刘备一凛声色：“怎么，文长不敢接印？莫非怕了曹操？”


刘备质疑而犀利的眼神犹如尖利的刀锋，在一瞬间剥离了魏延的惶恐，澎湃的好胜心膨胀了，他挺起胸膛，大声地说：“有何不敢！”


“壮哉！”刘备高声赞道，印盒却不忙着递出，仍是敛了容说，“孤且问你，如今委你重任，文长欲何处之？”


魏延振振有声地说：“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主公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主公吞之！”


刘备大赞道：“好！气魄岿然，有担当！”


印盒稳稳地放在魏延的手上，刘备用力一压：“拿好，汉中要地，谨慎守之！”


魏延牢牢地捧住印盒：“主公放心，魏延定不辜负主公重托！”


刘备满意地点点头，他回过身，对那拜坛下瞠目结舌的士兵张望了一眼：“孤今特除魏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


隆隆如钟的声音传遍四野，随着跌宕山风飘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


入秋后，诸葛亮才从江阳郡回来。


南中的局势已暂时稳定下来，他还去见了庲降都督邓方，两人密谈了数次，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起刀兵，目下唯有千方百计求稳，待得汉中战事平息，再着手处理南中。


回到成都时，却是傍晚，秋意已如调浓的墨，深得挥不去了。院中的花木拼却着最后的余力，迎着没落的夕照绽放出极致的美丽，为这个最后的瞬间，天地也沉浸在深沉的悲凉中。墙垣上，屋瓦间，长廊下，全涂上了一层泪涔涔的粉色湿痕。


诸葛亮绕过回廊走到后院，吹面生寒的风让他颇感衣衫单薄，几瓣浅黄的花悠悠荡荡。女孩儿的笑声像干净的一滴水，忽然落在他疲惫的心上，他站着听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轻松的笑意飞过眼角的皱纹。


前方的弯桥上，诸葛果正倚着阑干钓鱼，诸葛乔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小声提醒道：“别笑，吓跑了鱼！”


诸葛果却笑得前仰后合，那鱼竿晃来晃去，鱼钩一会儿没入水中，一会儿飞出水面，在桥下的溪流里划出一圈圈涟漪，惊得鱼儿纷纷逃散。


“乔哥哥，为什么钓鱼不能动，真麻烦！”诸葛果笑哈哈地说，“不如我脱了鞋子，下水去摸鱼！”


诸葛乔严肃地说：“钓鱼非徒钓耳，乃为静心修身，诚心格物，致虚静笃。当日姜尚在渭水垂钓，那是钓鱼么？他是借着钓鱼以观人世，钓得文王上钩，也钓来周朝八百年！”


诸葛果晃着脑袋：“我不做君子，亦不要当姜尚，我又不钓文王……”她停下来想了想，“如果能把爹爹钓回来，也是好的。”


她本来在开玩笑，一回头却看见诸葛亮对她微笑，她以为是幻觉，死命地眨眨眼睛，那影像没有消失，反而真实如刀刻，她又听见诸葛乔毕恭毕敬地称呼道：“父亲！”


诸葛果清醒了，她把钓竿一丢，拍着手大叫道：“爹爹！”她跳起来，像燕子一般扑入诸葛亮的怀里。


诸葛亮溺爱地弹弹她的脸蛋，手心是温润如鸡蛋清的软滑。他打量着三个月没见的诸葛果，女儿十二岁了，个头齐着自己的胸口，眉目唇鼻已渐渐勾出少女的轮廓。虽因久病而显得骨瘦，却囫囵有了成熟影儿，可他已抱不动她了，再不能像过去一般捧她在怀里，逗一逗，颠一颠，她还是那一枚红馥馥的果儿，却已快蒂落枝头，去另一棵树上寻找新的巢穴。


“长大了。”他喃喃，亲爱的柔情里渗入了伤感的沙粒，磨疼了他的心。


诸葛果嘟着嘴巴：“爹爹老不在家，人家长没长大，你也不知！”


诸葛亮笑着拍拍她的后背，回头对诸葛乔和蔼地说：“你写的论政文章，我看了，很好。”


得了诸葛亮的夸奖，诸葛乔却没有狂喜之态，笑容很平淡，他面对诸葛亮总有些拘谨，撒不开手去迎接养父的亲情。


诸葛亮挽住诸葛果：“你娘呢？”


“屋里！”诸葛果扯着诸葛亮往内堂走，大声道，“娘，爹爹回来了！”


黄月英正坐在榻上缝袍子，听见女儿呼喊，背过身见到诸葛亮跨进屋来，惊喜地说：“呀，回来了？”


她把针黹活放去一边：“能待多久？”


诸葛亮闷声一叹：“待不久，略坐坐，立马要走。”


黄月英半嗔半疼地说：“就知道你是劳碌命！”她因想起一件非说不可的事，推了推诸葛果，“果儿出去和乔哥哥玩儿，娘和爹爹有话说。”


诸葛果不乐意地跺跺足：“娘坏死了，人家要陪爹爹，你偏赶我！”


黄月英威胁道：“不听话，娘施家法！”


诸葛果不高兴地翘起嘴巴，气鼓鼓地走出门，却在门边停住，把脑袋挂在门轴上：“不许说我坏话！”


黄月英忍住笑，把门关了，还隔着门缝张望了半晌，确认诸葛果没有贴着门偷听。


“什么要紧事，还得瞒着果儿？”诸葛亮好奇地问。


黄月英回过身来，语气郑重起来：“头一件，主母昨日请我入府。”


“哦？”


“她问果儿今年多大，哪个月的生日，她还说果儿和公子从小一块儿长大，脾气秉性都熟络，可是配得很。”


诸葛亮恍惚听懂了，他迟疑地说：“主母这是要……”


黄月英点点头：“她想将果儿许给公子。”


白羽扇轻轻从诸葛亮的膝上滑落，他竟浑然不觉，他用缥缈的声音说：“你怎么说？”


黄月英捡起羽扇，递给诸葛亮，她抬起脸，目光柔和，轻轻地说：“没答应。”


羽扇变得重了，诸葛亮几乎拿不起，手臂像被扎了一针，酸麻着耷拉下去，他费力地把羽扇拿稳了，也把自己坍塌的心思一点点垒起来：“哦，我知道了。”


“再一件事，大姐来信了。”黄月英很快将那件事掠过去，像拂走一层灰尘。


书信递到诸葛亮的手里，是昭蕙所书，她随丈夫蒯祺去了房陵，只因蒯祺做了房陵太守。她在信里说，离开隆中三年了，叔父和昭苏的坟头该长满了草，她很想回去看看，可东三郡道里悬远，蒯祺又在任上，不能随她同往，她若孤身复返荆州，也放心不下儿女们，她请诸葛亮若得了空，遣人去坟前祭奠一杯酒。随信寄来她亲手做的一领棉襦和一双鞋子，送给诸葛果。


诸葛亮轻轻放下信，眼波深溺着幽幽的情绪，像光明背后复杂的阴影。黄月英捧来一具竹笥，压在他面前，仿佛沉重的心事般，压住了轻快的念想。


诸葛亮久久地抚着竹笥，也没有打开，明亮的一线光不期然定在笥面上，缓慢地化开了，仿佛悄然拂落的一滴泪。


他怅然地长叹一声：“收好吧，是大姐的一片心。”


他站起身，轻轻地推门出去，落花在风里扬起绝美的脸，落下时，却结出了万古不销的愁。忧伤的醉意在乍暖还寒的空气缓缓流荡，像解开了一件扣紧的衣服，扣儿在一枚枚松开，而哀伤也在一点点释放，直到这天地间都充盈着那烟云般久久不散的惆怅。


他挽了挽袖子，那里面装着刘备从汉中发来的信，刘备下个月就要返回成都了，汉中已交付魏延镇守，刘封孟达已进兵东三郡，关羽也在整装待发，夺汉中、攻东三郡、北上襄樊这是三记打向曹操心腹的重拳，这正是十二年前隆中对的远景目标。刘备在信里说：“隆中大策，今见规略。”诸葛亮读得出刘备的踌躇满志，亦读得出刘备十二年来对隆中对深信不疑的践行努力。


信的最后，刘备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让诸葛亮做一件事，把关在牢狱里的张裕腰斩于市。刘备的理由是：“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诸葛亮几乎能感觉到刘备满脸不在乎的轻佻语调。


胜利像春花烂漫，一眨眼开满了贫瘠的山冈，人的心在急速地膨胀，低调的中庸是可笑的懦弱，连杀人也变成无足轻重的一句梦话，砍下的头颅不过如折断的一棵草，根本不值得怜惜。到处都在庆祝胜利，一片瓦一朵花也盛着欢喜的光芒，仿佛天下一统像吹声口哨般悠闲容易。


诸葛亮却欢喜不起来，心情莫名地沉重起来，他以为自己矫情，可那郁闷的感觉像疾病一样在胃里冒出酸水，他摁不住，反而愈加疼痛。


也许是想太多了吧。诸葛亮自嘲地笑了一下，却又想起大姐寄来的信，新的、不能说出的烦恼吐出丝，在心底结成一张逃不出的铁网。

第二十三章 至亲成寇仇，千古英雄同此哀


城破了，房陵城像风干的鸡蛋，轻轻一戳，便碎得七零八落。从荆州来的军队大模大样地涌入城中，房陵太守蒯祺来不及出逃，被两个小卒当场拿下，他喊了两声模糊的口号，听不出是喊冤还是不屈，头颅已被轻易地斩落，高高地悬在城门上。血惨的头颅像飘在天空的一捧枯萎的飞蓬，禁不住风的摧折，迅速地干瘪下去，两瓣嘴唇张开很大，黑炭似的牙齿咬不紧，总有一丝气息钻出齿缝，像那头颅离不开的眷恋。


孟达在攻占房陵的第一天，便给汉中王刘备寄去了一份文采斐然的战报，不遗余力地自我表彰，夸大了战斗的激烈度，枭首数也往上提升了一倍。孟达是好大喜功的性格，杀死一个士兵能当作阵斩一个悍将，攻破一座城池的功劳似乎屠灭一个国家。他喜欢听掌声恭维，容不得批评指摘，他会假惺惺斥责面谀，鼓励他人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内心深处极爱赞美，仇视不合心意的忠言。


他毫不犹豫地杀死蒯祺，皆因蒯祺骂他“反复小人”。他前一刻还在假惺惺地劝降蒯祺，装出惜才的仁德模样，这句斥责刚一入耳，他便打碎了爱才的玻璃心，气得只想对着蒯祺来一下窝心脚。


蒯祺的头颅高悬城楼，成了房陵城的空中一景。孟达的火气还没消，下令传首四方，让房陵郡的子民都看看他们昔日太守的末路，谁敢起叛心，下场还不如蒯祺。


“把蒯祺家人都捆起来！”他阴狠地下了这个命令。


受命抓人的将官领着百人小队冲入蒯祺家中，把人当端午角黍，一只只绑得结实，折转回来复命：“怎么处置？”


孟达乜起眼睛：“杀了！”


将官露出为难的神色：“将军，有件事……”


“什么事？”孟达不耐烦地说。


将官颤颤地说：“适才蒯祺的妻子说，说她是……”他吞咽着硬邦邦的唾沫，“诸葛军师的姐姐……”


孟达惊住了：“什么？她是诸葛军师的姐姐？”


“她真这么说……我们绑了她，这女人的嘴不干净，一个劲喋喋不休地骂娘。有个弟兄气不过扇了她两耳光，她又是哭又是喊，说你们是什么东西，叫我二弟来，我要当面问问清楚，他是不是当真六亲不认，要取我性命自己亲自动手，别让外人帮凶。我说你二弟是谁，她说，说是诸葛军师……”


孟达紧张起来，残损的记忆在飞快地拼合起来。他恍惚记得诸葛亮的大姐似乎嫁给荆襄世家蒯氏，上次关羽在江陵设宴款待荆州诸郡长官，他隐约听关羽说过一嘴。当时如耳边风，全没当回事，如今回想起来了，蒯祺的妻子也许真的是诸葛亮的大姐。


他谨慎地说：“不管真假，先稳住她，暂时不要动蒯祺的家人……”他忽然打了个寒战，“你们没多手吧？”


将官害怕地缩了一下脖子，他结巴道：“将军，恐怕，恐怕……”


“怎么了？”孟达呛着声音质问道。


将官埋着头，也不敢看孟达，声音像被雨淋湿的毛毛虫，全趴在地上：“蒯祺的两个儿子意图反抗，手下没轻重，不得已杀掉了……还有一个女儿……”他咕咚地吞了一口，“将军知道，几个月不食肉腥，弟兄们馋……”


孟达怫然，一巴掌撩将过去，直把那将官打翻倒地，他气得青筋暴涨，吼道：“畜生！”


他像走兽般来回趟步子，奇怪的恐惧在心膈上长出湿漉漉的绿毛，他忽然觉得被挂在城楼上的头颅不是蒯祺，而是他的分身。


纵算他屡立功劳，到底只是羁旅贰臣，不比宿臣可以摆资格说过去，倘若犯了重罪，君主顾恋旧情也会宽恕。可他是改叛旧主重投新主，名声本已不好，常年受着刘备旧臣们的质疑，行事不免有诸多掣肘，犯个小错尚且提心吊胆，何况是这样不可弥补的大错。


是呵，他是奉命出征，杀死房陵太守可以说是迫不得已，还能囫囵过去，可连太守家人也一并戕害，却到底于道义有亏。


为什么蒯祺的妻子是诸葛亮的大姐，诸葛亮是什么人？刘备最倚重的心腹，底下臣僚们窃窃议论，都说即便将来刘备做了皇帝，统领百官的丞相之位一定归属诸葛亮，得罪了诸葛亮，与得罪刘备并无二致。


听说刘备刚杀了张裕，张裕不过是嘴巴碎，爱出风头，自以为参悟天机，没有君子恭默之风，好到处宣扬，竟就掉了脑袋，他的死让许多益州旧人噤若寒蝉。自己和张裕一样也是益州旧人，会不会也遭到张裕一样的下场，孟达不知道，他根本不敢猜测刘备的心思。


刘备外怀宽仁，待人厚恩，但他毕竟是君王，君王具有的冷酷、残忍、心术，他都具有。在他满面春风的微笑下也许正展开了死亡的玄色旗帜，他杀了你，你还对他感激涕零，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背负数世骂名，这就是政治家的可怕。


刘备是这样的人，其实，诸葛亮何尝不是？这君臣二人都把政治心术修炼得炉火纯青，孟达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是猫，自己是耗子，天生的一败涂地。


孟达越想越怕，他颓唐地衰坐而下，抱着头唉声叹气。


※※※


厚厚的包袱像重病人喷出的一口气，奄奄一息地凝聚在书案上，阳光压下来，晕出一个明亮的漩涡，仿若哪个女子的指甲印，因揣着宿世仇怨，便把毕生的刻骨恨意都摁在这一印间。


刘备轻轻地抚去包袱上的皱褶，灰布面儿上没有一丝绣工，像谁寡淡的脸，黯然得让人气闷。


这包袱送来后，他也没有打开过，摸了摸，只觉得很柔软，像凝成一团的蛋清，也不知是什么物件。虽然心里好奇，可到底不会撕掳开，毕竟要有所顾忌。


他把手从包袱上挪开，又去拿起轻薄的战报，这让他高兴起来，像吸入了新鲜的暖空气，从里到外都荡漾出旖旎春光。


关羽自出师北伐，步步告捷，前日设计水淹七军，大胜曹军，生擒于禁，现已将樊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兵锋直逼许都，曹操大为震惊，打算迁都避祸。而同时，刘封和孟达已在上庸胜利会师，东三郡全部掌控，接踵而至的胜利令人振奋，战报里的每一个字都闪着温暖的金光。


可一旦触到那包袱，便像摸着了一包铅水，腻烦的沉重感可恶地滋生着，病菌似的铲除不灭。


人的心怎么能容忍如此矛盾的情绪，这就像美好和丑陋同时长在一张脸上，一半儿惹人痴迷，一半儿遭人厌弃，但无论割舍哪一方，都是两败俱伤的悲哀结局。


很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犹如一弯静默流淌的水，刘备抬起头，看着诸葛亮趋步而入。


“主公！”


诸葛亮拜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刘备默默地看着他，只觉得心上漏了水，凉丝丝地不甚忧伤。


“孝直病了。”刘备第一句话很沮丧。


诸葛亮有些懵，刘备宣召自己难道是为了谈论法正的病？他不是不知道法正生病。刘备回到成都不久，便在汉中王府大宴群臣，宴席上法正本正畅谈欢饮，忽然就一头栽下去，惊得刘备魂飞魄散。那天才是法正刚刚荣升尚书令不到一个月，新官的席位还没坐暖和。


那之后，法正一直卧床不起，偶尔精气神好一些，勉强能入王府做事，第二日又再染沉疴，刘备严令他在家休养，若不痊愈不准入府勤政。


“孝直积劳成疾，偶染疾疢，但多加养护，应会痊愈。”诸葛亮宽慰道。


刘备郁郁叹息：“但愿如此。”他关心地看住诸葛亮，用长辈的语气叮咛道，“孔明也当保重。”


诸葛亮立刻被感动了，有些话不用多说，简单的两三个字便积聚了丰沛的感情。他听得出刘备满怀的关心，也知那并非虚词，他感激地说：“多谢主公挂怀！”


刘备叹道：“而今基业草创，不免惹人浮想，没有孔明之时，刘备如丧家之犬，空揣抱负，却是虚度年华。自从孔明隆中建策，我方知前途所定，从无兵无地，到如今地跨荆益，兵拥十万之众，我很感谢孔明，若没有你，便没有今天的刘玄德。”


刘备今天的话太深情，诸葛亮不免忐忑。他是水晶心肝，透亮地照见了世人的繁复，刘备不是不可以倾诉衷肠，但他召自己来，若是为单纯地吐露心曲，这其中一定有蹊跷的缘故。


刘备幽幽道：“孔明殚精竭虑，筹谋远虑，方换来今日盛景，本欲与孔明君臣相知，全心相托。奈何世事无常，不得不辜负孔明，我知道孔明心存公义，但我心有愧。”


“主公言重了。”诸葛亮轻声道。


刘备默然，忽然把手边的一封信递给他，目光溺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诸葛亮也不问，默默地拆了信阅读，这信为李严写给刘备，信的主旨很简单，专为孟达求情。他说孟达是无心之失，孟达若知蒯祺妻子是诸葛亮大姐，断断不会疏忽照顾，酿成惨祸。他已知悔过，深自内疚，恨不能伏诛而自谴，如今正在用人之际，请主公不可因噎废食，切切护佑忠良苦心。


诸葛亮把信轻轻放回去，脸上的表情很淡，甚至没有表情。


刘备抚着那封信：“不欺孔明，我曾责怪孟达擅害良辜，孟达也曾上书分辩，但毕竟事涉私门，没有告诉你。”


诸葛亮安静地说：“主公不必为诸葛亮的私事而严责臣下，孟达正在攻打东三郡，不当在此时严词斥之，以影响军心。”


刘备将那信缓缓压在一摞文卷下：“孟达方表述委屈，李严便上书求情，言辞凿凿，一片维护之心。”他怅怅地一叹，若有所指地说，“我才杀了一个张裕，底下已是非议成海，他们都是益州旧人，难啊。”


诸葛亮明白了，他轻轻一搭羽扇，躬身道：“主公不必多说，亮知道了。”


刘备忽然起身，给诸葛亮深深地伏拜下去，慌得诸葛亮跳过去，用力拉起刘备：“主公何故如此大礼！”


刘备动情地说：“孔明深明大义，焉能不受刘玄德一拜。”


诸葛亮托起刘备的手，用力地说：“亮，受不起。”


刘备长叹：“忘身为公，尽心无私，天下唯有孔明！”他转身将那大包袱递给诸葛亮，“我曾遣人问你大姐消息，她托使者带这些物什给你，你拿去吧。孔明放心，她而今一切平安。”


诸葛亮惊愕，他抱着包袱，竟不知如何言表，良久，才颤巍巍地说道：“谢谢主公。”


刘备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为将来计。”


诸葛亮也不知该不该点头，或者是说一句铿锵有力的许诺，那沉甸甸的包袱把他的言辞都压碎了，他索性什么都不说。


“人间之不得已何止二三件。”刘备最后有些伤感地说。


※※※


秋风在眉梢上描画，吹白了少年头，在凋零的季节，什么都在瓦解，在缤纷，在碎裂，在老去。浓稠惨淡的尘埃中，世界的轮廓是水中的倒映，再极致的美好也不过是不能触摸的幻想。


门推开时，诸葛亮觉得头晕，几乎站不动，倚着门喘了一口气。


黄月英迎了上前，关切地问道：“脸色好难看，犯病了么？”


诸葛亮摇摇头，他本想和妻子说一声没关系，却觉得乏力，声音也发不出，唯一能做的是像被操纵的木偶般走进屋子，把包袱放在床榻上，然后拥着包袱软绵绵地坐下。


“这是什么？”黄月英好奇地问。


诸葛亮还是不说话，他解开包袱的结扣，灰色的皮软软地耷拉下去，像被洗去的一摊泥水。里面卧着一堆碎布，轻轻提起来，恍惚是一件剪烂的衣服，约摸看出是孩子的童衣，已有些年份。


诸葛亮的一双手都颤抖起来，他认得这件衣服，这是他八岁生日，昭蕙、昭苏给他缝的新衣。他后来蹿了个头，衣服穿不得了，一直压在箱子底，昭蕙嫁人时带了走，说要留个念想。


可昭蕙剪烂了这件衣服。


没有什么决裂比这更刻骨铭心，这是他的姐姐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他曾经幸福地拥有两个姐姐，他在幼嫩的心里爱过她们，想娶她们为妻，长长久久地拥有她们，闻她们发间的清芬，看她们指头开出的红花儿，睡在她们的呼吸里，一辈子也不要改变，可一个姐姐已在黄土陇中化为枯骨，另一个姐姐与他决裂。


人是不是长大了，就得失去亲爱的依恋，只有让自己沉浸在孤单的悲绝中，才能成就伟大，只是这样的伟大，代价太惨烈。


诸葛亮发出了一声悲哀的笑，他摩挲着剪烂的童衣：“她能怀着恨，足以证明她还可以活下去。”


“你说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黄月英又迷糊又着急。


诸葛亮将衣服叠起来，昭蕙剪得太碎，布料参差耷拉，也不知用了多少痛苦的狠劲。他叠了很久，才勉强成形，他低下头，深深地呼吸着，仿佛被拖入了一场漫长的梦里。


“孔明？”黄月英担心地去拉他的手，却以为自己触到了一块冰。


诸葛亮抬头的一刹那，黄月英呆住了，她看见的诸葛亮陌生得让人害怕，泪水仿佛冲溃堤坝的洪水，从发红的眼窝深处汹涌而出，洗软了他硬朗的轮廓。可他没有吭一声，强烈的痛苦被他死死地咬住，犹如咬住一把锋利的刀，伤害的血都独自咽下。


黄月英在一瞬间明白了，她蓦地牵住诸葛亮，对着他呜咽道：“干嘛总苦着自己？”


诸葛亮叹了口气，轻轻拿起衣服，力气却在忽然间松懈了，手一松，衣服飞了出去，哭泣着飘成一片碎裂的云，仿佛千疮百孔的一颗心。


※※※


建安二十四年漫长得像永远都过不去，似乎这一年将成为永恒的化石，深重的秋天仿佛隐隐忧伤的情绪，在天地间慢慢凝聚起来，犹如一片无形的阴影，笼罩着世界的每个角落，即使在天涯海角处也寻得着那凉飕飕的悲意。




卷尾


门缓缓推开了，刘备走了出来，屋子里的药味儿被带在身上，扑面的风也吹不散这苦涩的滋味儿，刘备拢了拢袖子，他觉得很冷。


“主公。”跟出来的医官呼了一声，声音像土里发出来的细芽。


刘备用后背堵着门，飒飒的秋风吹皱了他的脸，让那表情显得古怪：“你老实说，尚书令的病还有治么？”


医官咬文嚼字地说：“尚书令操劳过度，五脏受损，阴阳双亏，需长久静养，不可再勤劳王事……”


“别说虚词，我只要一句实话！”刘备打断他的喋喋。


医官嗫嚅着：“若熬过明春，还有救……”他像被蛇拦腰咬了一口，吞了后半截话。


“熬不过呢？”刘备徒劳地问道。


医官埋下头，他不敢说，看病首在望闻问切，他从法正的脸色上已看出病入膏肓，治病只是尽人事。倘若天意不绝人命，或者扁鹊华佗再世，也许还有救，可，那只是心理安慰似的神话。


刘备不问了，他觉得很难过，冷风像刀子似的抛向他，一刀刀割掉他衰老的皮肉，却不给他时间长出新鲜的身体。


他真的没有时间了，他已经五十九岁了，苍老像虱子似的爬满了他的王冠锦服，一觉醒来，枕上落满了白发。他再也拉不动三百石强弓，不能纵横战场百里而不疲倦，一个年轻力壮的甲士就能轻易将他杀死。他成了尊贵的汉中王，被华美的王袍包裹，接受着百官的顶礼膜拜，可他失了鲜活的生气，仿佛是王座上剔透的宝石，尽管光彩夺目，却脆弱不堪重负。


刘玄德，你老了么？


是的，你老了。


疼痛的泪从刘备眼睛里翻出来，他仰起头，任由秋风吹干泪花儿，他想起法正刚才的叮咛：谨慎拓疆。


刘备也想谨慎，如果他现在年富力强，有大把的青春可以随意浪费，今日失败了，哭一场，怨一场，明晨睁开眼，一切还可从头来过。


但他不能，年华是霜色刷子，飞一般刷白了头发，时间是绝情刀，轻松地剔掉了引以为傲的青春力量。当一个人在衰老的路上渐行渐远、当理想终将被死亡斩首时，焦虑会日日夜夜折磨你，他不想把遗憾留给后人去弥补。


若是成功，他为后人开辟出康庄大道；若是失败，也让他去承受针砭咒骂，生而博局，死当担负功罪评判。


那就向前走吧，刘备攥了攥拳头，脸上很疼，却再没有一滴泪。


秋风过境，成都城一片苍黄，行人被风强扯着回过头，恰看见天边那一抹极致艳丽的夕阳，在沉入黑暗前迸射出生命最后的辉煌，那种临界死亡的壮美震撼着这苦难的人世间。

卷一 痛失荆州




卷首


满池荷叶半败，粉白色的莲花一片片掉在水面，小舟似的飘飘摇摇，荷秆下隐藏的鱼儿一动不动，像水底长出的墨色竹叶。孙权倚在水榭上静望着花叶微衰的莲池，拈了鱼食扬手洒下，逗引得躲藏的鱼儿纷纷游出，翘起尖尖的嘴一口啄下，重重的鱼影仿佛阴雨天挂在檐角的云。


“争得可真欢！”孙权兴致勃勃地看着鱼儿争食，手心搓着鱼食，也不着急喂下，似乎欣赏鱼儿争食比喂鱼更加快乐。


身后的长廊响起缓缓的脚步声，孙权没有回头看，带笑的眸子仍盯着那池中跳腾转挪的鱼影。


“主公！”声音不高不低。


水上漂浮的鱼食已啄得所剩无几，孙权将手一翻，掌心的鱼食洋洋洒洒地掉在水面，他慢慢地转过身，笑道：“子明秘返建业，连日赶路辛苦，也不稍作歇息，便急着来见孤，孤心甚是不安！”一面说着话，一面将目光从莲池中抬起，望向榭中恭敬站立的中年男人，那人长身阔肩，神色容若而暗藏气概。


吕蒙郑重地说：“事有紧急，不敢延迟！”


孙权举手一让：“坐下说话！”吕蒙稍稍辞让，二人在榭中石墩上安坐，中间隔着一个椭圆石案，案上盛了一盘黄金龙眼。


孙权拈了一个龙眼，轻轻剥开果皮，露出粉嫩如水的果肉，递至唇边只一吸，水一样喝进了口中，他细细地咀嚼着、品味着，将那果盘推向吕蒙：“尝一尝，新摘的，很甜！”


吕蒙持了一个，也不剥皮，只在手心里掂量：“主公，蒙此次秘密回返建业，是为……”


“等一下！”孙权轻声止住，“让孤猜一猜。”他伸出食指，在盛了清水的白玉杯里一沾，在那石案上画出了两个字，写到末尾一笔，眉梢一挑，眼睛里弹出一抹狡黠的笑。


吕蒙定睛一看，浅浅的水渍向着四面洇漫，那两个字便是：“荆州”。


他衷心拜服地说：“主公高见！”


孙权擦掉水渍，拍了拍手：“孤侥幸猜中而已，不当子明夸赞。”他莫名地笑了一声，“你说吧！”


吕蒙正了神色，字字斟酌地说：“主公既明慧先知，蒙也不绕远路，当直奔正题。旬月以来，刘备占据汉中，再进封汉中王，遣刘封、孟达攻下东三郡，关羽北上襄樊，水淹七军，大胜曹军，与刘封、孟达互为呼应，眼看便要打通汉水，使荆州与汉中连成一体！刘备之势日渐高涨，若照此形势，则西跨关中，东扼荆州，半壁河山为其所有，北可抗衡曹操，南则觊觎东吴，主公当早做决断！”


孙权认真听完，不由得摇头叹息：“这只老虎是我东吴养肥的，养虎为患，孤今日才知此中真意！”他皱了皱眉头，“孤本一心谋求徐州，而北面曹军难敌，西面关羽胁力，两难！”


吕蒙道：“蒙窃以为徐州可缓，而荆州当急！”


孙权不置可否：“你且说来！”


“徐州虽可图，然其势平坦，无险可依，曹军骁勇铁蹄正当用武。我东吴今日得徐州，明日曹操则来取徐州，况得徐州不多利，失徐州不为损。荆州却不同，其地险沃，乃兵家必争，关羽一旦全占荆州，则成为我东吴北上之屏障，我东吴本凭依长江天堑，而今天堑被占，进退维谷，何有抗九州之势？兵法云，‘我得亦利，彼得亦利，为争地。’不争荆州则利他人，岂不是我东吴大损失？”


孙权沉默须臾：“子明所言甚是，然如今刘备声势壮大，关羽捷报频传，当如何擘划？”


吕蒙谦和地说：“蒙有些许小谋献上，可与不可，期主公裁决！”


孙权对他点点头，目中露出恳切求教的神色。


“刘备势大，气焰勃张，锋芒正胜，且两家尚有联盟之谊，不可与其正面对抗，彼既强而难撼，我则可示弱以麻痹！”


“示弱？”孙权微一怔。


吕蒙显得深思熟虑：“正是！关羽倨傲自负，遇强而愈强，遇弱而轻慢。因此，蒙自接任鲁子敬之职，镇守陆口，对关羽频频示好，不惜卑弱相待，此为麻痹他的第一步。”


“如此，还有第二步？”孙权起了浓厚兴趣，眉眼里的愁绪消融为淡淡的笑。


吕蒙点头：“关羽此次进兵襄樊，虽势在必得，然对我东吴戒心未消，尚在南郡留有重兵，我东吴即便想硬取江陵，恐也是一场恶战，故第二步是要让关羽撤出江陵重兵！”


“怎样让他撤出？”孙权的兴趣越来越大，身体向前略略倾斜了些。


“关羽留重兵，无非是害怕我攻他后方。主公可召回吕蒙，便说吕蒙重病不能理事，准许回建业养病，另派一人担任镇守陆口要职。关羽见吕蒙病归，定会抽调大军增援襄樊，那时江陵空虚，我东吴正可一举拿下！”


孙权半晌没有说话，慢慢地剥开一个龙眼，悠悠地说：“子明果然好计谋！”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他咽下去，“孤有个小建议，望与子明商榷。”


“主公但言，蒙敢不承教。”吕蒙虔敬地拱手。


孙权举起了手，手心是剥开的果皮：“传露檄于陆口，称子明重病卸职！”


吕蒙一呆，霎时的迷惑后，他立刻了然于胸，露檄飞书，文书不加密封，消息自然不胫而走，不用琢磨法子通报关羽，他也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佩服地离座一拜：“主公机谋，吕蒙拜服！”


孙权不露出一点的自得，他示意吕蒙坐下，问道：“欲定荆州，则北方该若何？”


吕蒙不犹疑地回答：“仍是示弱！”


孙权若有所思地说：“子明是说，北面称臣曹操？”


吕蒙没说话，他似乎觉得有些话很难说出口，一为顾及孙权颜面，二也担心语带不慎惹来君心不快。


孙权叹了口气，慢慢起身踱到水榭长柱边，凝望着池中又隐入水里的鱼儿，他低声道：“什么时候东吴才能不示弱，反而让人家对我们示弱？”


他从阑干边的小木盒里捏起一把鱼食，扬手一抛，呼的一阵风，将那细密如沙的鱼食吹散在空气里，飘起了尘埃般轻薄的一层。

第一章 关云长中计调兵，诸葛亮忧心荆州


秋雨像老妇的唠叨，从子夜下到日晡，雨声是重病人的呻吟，落地之时还拖长了恹恹的余音。


陆逊进门时，特意在门口掸了掸衣衫上的雨珠，头发上的雨丝却抹不去，闪烁着银光，恍惚以为是少年白头。


半卧在榻上的吕蒙并没有起身迎接，他只是出于礼节地坐起来，凝视着这个面容俊秀的男子向他走来，他像背书一般，在心里读出了陆逊的履历。


三十七岁，出身江东大族，年轻，有见地，文武兼备，妻子为孙策之女，与孙氏有姻亲关系，一直屯守要隘，所在贼寇肃清。


“我只是养病回建业，顺路经过芜湖，还劳烦伯言来看我。”吕蒙含着感激的笑。


陆逊谦让了几句，他暗自打量了吕蒙一番，尽管病卧床榻，行动软绵迟滞，说话时轻声细语，却看不出病从何来，眼睛始终低垂，仿佛抬不起视线看人，偶尔和那目光对撞，却是灼然生光，不可逼视。


他生出了疑惑，却不问，熨帖着说：“有些疑虑，冒昧相问，望虎威将军不辞告知！”


“伯言尽管说。”吕蒙的语气很轻柔。


陆逊斟酌道：“将军为江东屯守边疆，关羽接境，其势嚣张，幸有将军镇守，方才抑其威力。今日一旦病辞，荆州不当忧乎？”


吕蒙心中一跳，却没有显出来，仍用病恹恹的语气说：“伯言所言甚是，然我病笃，不能理事，奈何！”


陆逊听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患病，瘪着脸色一语三叹，越发地不可信，但只坦率地说：“将军染病，诚如是，但愚计以为，莫若趁此规图荆州西疆。”


吕蒙不动声色地说：“恳请伯言详言！”


陆逊款款道：“关羽矜其骄气，凌轹于人，好大喜功。如今挥师北进，虽欲毕力斩获北土，但因对将军忌惮，江陵公安尚有重兵镇守。若是听说将军患病，必不设备，今可乘其不意，出兵西进，自可成擒！将军既要东入建业，何不宣意主公，也好早为之计。”


吕蒙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和孙权密谋突袭荆州，为了防止机密漏泄，这件事除了君臣二人，偌大江东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更没有人知道吕蒙是在装病。他从陆口东还，一路上都坐在四面遮幅的马车里，似乎已病入骨髓，不敢见光见风，到得一处便延请良医诊治。孙权还和他配合演双簧戏，在下达僚属的公文中痛心叹息吕蒙英年染疾，不得已辞却荆州督帅，没想到陆逊进此一策，竟与那密谋契合得天衣无缝，这不得不让吕蒙心生钦佩。


“这个……”吕蒙打着太极，“伯言所建甚良，但关羽勇猛，素难克服，且他长据荆州，恩信大行，兼之又新建功业，威逼襄樊，胆势益盛，未易图也。”


陆逊笃定地说：“无妨，关羽虽始建功，然他远离江陵，阻于樊城坚城之下，曹操今又亲率大军驰援，关羽前不得展势，后不得相顾，前后不相连，败之如反掌耳。”


吕蒙真真对陆逊另眼相看，他却不能言明真相，含糊地说：“容我想想。”


陆逊走后，重病的吕蒙从床榻上一弹而起，心里一个声音在狂呼：我找到了！


半个月后，镇守芜湖的陆逊忽然被孙权超擢为偏将军右部督，取代吕蒙镇守荆州东土，而吕蒙因重病不起，不得已辞任，东返建业养病。


陆逊取代吕蒙守荆州，这个近乎儿戏的换将决定不仅在江东激起千层浪，江东僚属都非议孙权是昏了头，也为北伐前线的关羽带来了无后顾之虑的福音。


一切变化都在或暗或明地进行，仿佛潮涨，第一波潮头已冲上滩头，而后面还紧跟着成百上千次疯狂拍击，终于要将那海岸线上的旧足迹扫荡干净。


※※※


秋末的天空蒙蒙如被淡墨浸润，浓烈如血的晚照泼出去，染透了半边天，又慢慢地消融了。


天气凉得透了骨，花木都脱光了旧衣，剩下个赤裸丑陋的躯干在风里瑟瑟发抖，轻推开门，刹那的寒意渗进衣服，针似的扎进骨头里。


“要变天了！”修远搓着手，跳起来跺跺足，似乎想要甩掉袭上身体的寒冷。


诸葛亮从案后抬起头，微微一笑：“哪里冷成这样了？”


修远呵了一口气：“冷！冻着骨头了！”


“还没入冬呢，你便不能耐冷，待得大雪漫天，看你怎么熬过去！”诸葛亮口里说着话，手里还在理着案上的卷宗，一卷卷打开察看是否都已批复完善，查阙补漏。


“磕磕！”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


修远开了门，来的是掌册主簿，怀里捧着一扎卷宗，这是今日需批复的事务文书，汉中王特饬由诸葛亮持掌政务，凡是重要事务必须过他的手才能通过。


厚厚的卷宗摞在案上，诸葛亮轻轻一点头，主簿躬身下拜，默默地退了出去，他只负责交付文书，不敢打扰诸葛亮做事。


诸葛亮将昨日的文书搬下书案，让修远整理分类。文书按照事务紧急依次排列，一般紧急文书的封头会贴有红色标签，次要的贴蓝色标签，普通的为黑色标签。标签一律用裁成三角的布块，无论益州抑或荆州，还是汉中，这个规矩都一如既往不可更改。


诸葛亮先取出贴红标签的文书，一卷卷展开细看，紧急事务必须当机立断，不可随便延误，他拿起毛笔，轻一濡笔，牵过衣袖，在文书的最后落下干净清爽的字。


修远蹲在地上理旧文书，一册册卷好，用细丝带捆了个结实，弯身蹲了太久，不免腰腹酸痛，直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哪知手臂画出去的弧线太大，胳膊肘子扫在案头的卷宗上，只听“啪啦”一声，卷宗从案上倒了下去。


“啊呀！”诸葛亮沉声一喝，修远吓得不敢做声，手忙脚乱地捡卷宗，一册册往案上摆，也顾不得文书的紧急顺序。


诸葛亮埋怨道：“总是这般毛手毛脚，幸而是未加批复分类的公文，不然你又得费了我多少时间！”


修远不敢辩白一句话，诸葛亮很少生气，可发起火来，总让人心生忌惮。


乱七八糟的文书堆叠得一案皆是，诸葛亮沉着脸重新将文书分类，手指捋着每一册封头的各色标签，摆下左中右三摞。


“先生……”修远惶恐地喊着，将地上的最后一册文书交给诸葛亮，眼里扑闪出愧疚的泪光。


诸葛亮瞧他窘迫不宁，心里一软，安慰道：“罢了，以后注意就是，做事说话宁愿慢一些，也别毛躁着只管往前冲！”


“哦！”修远小声地答应着。


诸葛亮举起那册文书，封头贴着黑色标签，他正要将这文书归类，蓦地却停住了手，文书封条上的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前将军臣关羽上。


关羽……莫非是关羽送来的军情呈文，那又为什么贴着黑标签，难道事务并不紧急？如果是荆州本地民生事务，一向由关羽自行处理，一般不会飞书传来成都，只有军政大事才送来请旨。


纷繁的念头倏忽闪过，他也不想分门别类了，索性撤了这文书封泥，哗啦啦抖开竹简。可才看得几行，已是惊得神色一怵，将文书匆匆一抓，噌地跳起来，快步向门边走去。


“先生，你去哪里？”修远见诸葛亮神色有变。


诸葛亮在门口一停：“我去王府，你将这些文书分好！”他没有时间多加详说，推开门急匆匆地走出去。


好大的风迎面吹荡，他下意识地举手一挡，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忘记了拿羽扇。他来不及返回去，只管顶着大风一路急走，直奔到大门首，登上门棚下停靠的马车，对车夫说道：“去汉中王府！”


车夫见他神色匆忙，知他有紧急事情须立刻面见汉中王，随即猛扬缰绳。马车压过门前的石板路，向东疾驰出去，一条街行到末端，朝左边一拐，不过百米即是高牙飞檐的汉中王府。


诸葛亮不等车夫扶他，把着车轼一跃而下，把那车夫吓了一大跳，没曾想文雅书生模样的诸葛亮居然跟武将似的跳马车，等他回过神来，诸葛亮已经跑上了府门前宽敞的台阶。


门首的司阍见着诸葛亮，并不拦阻，也不问话，谦恭地深深一拜。诸葛亮跨步越过高高的红漆门槛，绕过硕大的青石罘罳，越过宽敞明亮的厅堂。他知道刘备素来不喜欢待在这种正堂内，除非大宴群僚，不得不拘束着做出个威仪样子。他穿出爬满了干枯的菟丝花的院墙，一直走到亭台曲水、花木扶疏相间相容的后院。


他对那迎上来的家老问道：“汉中王在哪里？”


“在西苑。”


诸葛亮立刻向西折去，那家老忙忙地说：“军师！主公昨夜宴请故臣，至今宿醉未醒。”


诸葛亮一愣，脚步却没有放缓，他忽地想起昨晚刘备设宴招待故老臣僚，自己宴中因有事退席，便再不知宴席之事。如今新得汉中，刘备又进封汉中王，关中与荆州战事频频告捷，大家伙心里都透着喜庆，哪里肯放过刘备，必定是敬酒不断，刘备又是个来者不拒的豪爽脾气，定是被死灌活灌得大醉酩酊。


他回想着昨晚的情景，却已是走到西苑门口，守门的铃下躬身道：“军师，主公还没醒。”


诸葛亮犹豫着停了一下，默默摸索着手里的文书，没有拆下的黑标签软软的像一条米虫，触得他的手背发痒，似乎是这细微的骚动让他惊醒了。


顾不得了，大事要紧！


他深凝了一口气，举手就推开了门，这一个动作已让铃下吓白了脸，他刚想阻止，诸葛亮已大步走了进去。


屋里静默伺候的内侍宫女忽见有人擅入寝宫，一个个瞠目结舌，本想喝令来人出去，可见来的是诸葛亮，又迟疑着该不该阻拦。诸葛亮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撩开重重帷幕，走到了暖阁内。


在松软如云的榻上，刘备睡得像个襁褓中的婴儿，脸颊上还晕着沉醉的潮红，嘴角扬起了月牙儿似的微笑，也许正在做一场甜美的酣梦，一只胳膊伸出被褥，手心里抓着被单的一角，揉得像团棉花。


诸葛亮俯下身子，目光从刘备蜷曲的手一直挪到斑白的发鬓上，银发如蚕丝，光芒刺眼，他愣了一下，片刻竟忘记要做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苍老像冰凉的幽魂爬上刘备的脊梁骨，日复一日，日日加重，犹如垒起的岩石，将这个昔日英姿勃发的英雄压弯了腰，压损了光彩的容颜？诸葛亮忽然想起刘备前几日对自己叨叨，说自己如今老了，动辄失眠，晚上囫囵睡上两个时辰便再不能入梦，长夜寂寥，在枕上翻来覆去，实在难受，只好披衣起床，要么读书，要么去庭院里踱步数地上的石砖，等着天色渐渐透明。


在雄心高张的时候不合时宜地老去，许是他们共同的宿命吧，真像是刻薄的诅咒，没有丝毫的怜悯和惋惜。英雄最恨是迟暮，万类霜天凋敝时，那始终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的理想又该去哪里收拾旧山河呢？


诸葛亮在心底叹息着，垂低的手抬了起来，不经意地触到那一册已被捏得汗湿的文书，脆弱的感伤被坚毅的责任取代了。


他狠下了心，用力摇晃地刘备的肩膀，大声喊道：“主公！”


睡梦中的刘备被剧烈的震荡惊吓住，喉咙里“呃”地响了一声，紧闭的眼睛开了一条缝，也没看清是谁，忽然被吵醒的愤恨让他怒火中烧，大骂道：“混账！”


“主公！”诸葛亮在床前徐徐跪下。


刘备弹起身体，拍着床板吼叫：“王八蛋，睡个觉也要吵，吵，吵！”他声嘶竭力地喊着，脑袋甩球似的转过来，突然地，似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全咽了下去。


诸葛亮跪得很直：“事有紧急，不得不告，期主公恕亮不恭之罪！”他深深地伏拜于地。


刘备扶着床沿探出身体，伸手拉住诸葛亮：“什么罪不罪？有什么事，起来说话！”


诸葛亮双手呈上文书：“这是刚刚收到的荆州军情呈文，请主公过目！”


刘备拧着眉毛，把住文书，两手一展，略看得数行，也不看完，卷了放在腿上。


“这个事？”他说得漫不经心。


诸葛亮从刘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惊讶，他心生疑惑，问道：“主公难道早已知道云长增兵襄、樊？”


刘备微微笑道：“也说不上知不知，原是前次云长传私信给我，说吕蒙重病卸任，换了个什么年少不知事的陆逊接任，他想提调江陵守军增援襄、樊，我回信让他斟酌衡量，自己决断，若真有增兵之举，可呈上正式文书，我批复则是。”


诸葛亮焦虑地重叹一声：“主公为何不早告亮？”


听诸葛亮语气凝重，刘备不由得怔愣：“云长私信传我，闲话而已，我见他未曾决断，又非正式公文，故而没有告诉你。”


诸葛亮忧心忡忡地说：“可是主公前番回答，便是应允了云长增兵之请，他这次呈文成都，不加紧急签条，以普通文书呈递，是先有主公应诺，后覆文书，此不过是一道程序！”


刘备迟迟疑疑地呆了一下：“我不知他动作这么快，襄、樊难攻，曹操屡派援兵，云长也是想速战速决，所以才有调兵之举。”


诸葛亮愁得眉目紧锁：“江陵守军调不得！”


“如何调不得？”


“江陵守军调走，城防空虚，若是东吴乘虚而来，荆州哪里有重兵可挡！”


刘备仍是犹疑着：“吕蒙不是病重不理事么，东吴何能忽然起兵进犯荆州。”


“焉知这非兵不厌诈之计！”诸葛亮急得声音也高亢了起来。


刘备被诸葛亮的急躁惊住了，又瞧他脸色发白，声音又颤又高，刘备一把掀开被褥，翻身下床，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慰藉道：“别着急，若是不能调兵，我立刻去信云长，让他遣兵回返！”


诸葛亮也觉得自己失态，缓和了似火苗子般蹿来蹿去的焦躁，沉稳地说：“主公，去信当以汉中王军令下达，八百里加急，亮怕云长一心求胜，寻常牍函不肯遵从，再有，”他艰难地酝酿着那难以启齿的话，忍耐着满心的不甘，字字艰涩地说，“补上一句，若荆州有失，云长当北走汉水，与公子和孟达会合东三郡，率兵同克关中，不可再复返荆州！”


“荆州有失……”犹如冷水浇头，刘备打了个激灵，深冷的寒意从骨髓里钻出来，他勉强笑笑，“别自己吓自己，荆州怎么会……”不知为什么，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都不肯相信的绝望感。


君臣二人都没有说话，互相对望的眼神里藏着一样的忧愁，仿佛大祸临头前的无所适从。


“孔明……”刘备好不容易才喊出这个名字，他拉着诸葛亮的手，彼此的掌心里都冰冷湿润，他想说点冲淡紧张气氛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啪啦啦！”狂风打得窗格子一片巨响，咆哮的风扫入眼中，模糊了他们的视线，犹如一块黑沉沉的布飞过来，把最后的余晖遮挡了。

第二章 失荆州将星陨落，拒救援刘封挟私


漫上城池的洪水缓缓退了，只在城墙上留下污黄的水渍，远远地观望，那城池像是被久泡在坛子里的白萝卜皮，软耷耷的没精打采。


樊城的昏黄影子渐渐远去，河流荡得一舟生寒，冬日的天空很暗，有点点似雪似雨的飞絮飘落下来。苍茫天色如晦如阴，让那船头挺立的将军的背影显得如此孤寂，伟岸的雄心像退去的洪水，消沉得无声无息。


关平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一直不忍心打破他的静默，许久许久以后，他才小声地叫道：“父亲。”


关羽迟迟地转着头，微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回应的声音又低又弱：“嗯。”


关平拿捏着语句，小心地说：“父亲，前锋来报，徐晃再破我军一寨……”


并没有料想中的狂怒，深深的疲惫溢出来，流过憔悴的双颊，淌在长长的胡须里：“半月之内，连破围堑十重，徐公明好不留情面！”他发出了若愁若怅的笑声。


天色黯淡了，很远的地方，樊城的轮廓淹没在沉沉的暗雾里，仿佛泛过城头的洪水。


他曾经在樊城外围大破曹军，兵锋直指许都，逼得曹操几乎迁都避难，无限膨胀的胜利欲望让他忘乎所以，眼看便要全据襄、樊，打通汉水一线，对许都形成合围之势。可曹操紧急增兵，遣徐晃进抵郾城，曹操自引大军驻扎摩陂，两路大军遥相呼应，声势大振。其间又传来孙权投诚曹操的密闻，种种消息扑朔迷离，迫得他心神不宁，不知是该继续攻打襄、樊，还是该回师江陵以防东吴。主帅踌躇难决，底下的将士也人心惶惶，与徐晃的几番交锋皆一败涂地，只好暂离樊城，退保沔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开局良好，一盘尽在掌控，中道却被人冲了阵势，连连失子，弄得如今举棋不定，一筹莫展。


关平忐忑地问道：“父亲，我们是不是返回江陵去？”


关羽怔怔地不发一言，去哪里呢？是回江陵，还是继续北进？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胜利溜走了么？


“君侯！”急迫的叫喊飞入耳畔，一人鞭策快马奔到岸边，跳上战舰搭下的舢板，飞快地跑上甲板，躁急得满脸通红。


关羽瞧着来人，是军前都督赵累：“阚穗，什么事这样着急？”


赵累走得两步，竟咚地跪倒，双手用力一捶地，大哭道：“君侯……荆州，荆州……”悲惨的哭声将他后面的话都掩过了。


关羽的一颗心倏地提了上来，他急切地问道：“荆州怎样？”


“荆州……”赵累噎着惨恻的声音，“荆州丢了……”


“丢……”关羽恍惚了一下，“什么丢……”


“东吴趁着我军北上，乔装商船混入南郡，瞒过哨所士兵，夺了公安，再夺江陵……如今正兵略荆南，恐怕荆南四郡难以支撑了……”赵累难受得说不下去。


似被冷锤砸下，关羽的身体一晃，他撑着一股残存的力量挺直了腰：“镇守公安、江陵的麋芳和士仁在做什么，如何轻易便失了城池？”


“他、他们……”赵累吞没着又气恼又悲愤的声音，“他们全都开城投降……”


关羽木木地立着，呆痴的目中没有任何情绪，江风拂着他灰白的长须，他像泥偶般一动不动，蓦地，像是被扎中了穴位，所有的悲、悔、气、哀都爆发了。他朝天大吼一声，叉开双手疯狂地击打在栏杆上，直打得那手掌渗血，点点浸染得木栏惨红一片。


“父亲！”关平冲过去死死地抱住他，任凭那拳头雨点般落在自己的背上，他哭着哀求道，“父亲保重！”


关羽的狂暴渐渐微弱，泪水井泉似的喷涌出来，喃喃道：“荆州丢了，丢了……”


赵累哭问道：“君侯，如今江陵不能回，襄、樊不能攻，我们该去哪里？”


“去哪里……”关羽哀惨地说，泪水划过他惨笑的脸，他眺望着江面扩散的大雾，微微的光芒从远得没有边际的尽头流出来，他咬住发颤的牙齿，赌咒一样地说，“我们，回江陵，夺回荆州！”他捏起拳头，狠狠地挥舞。


“可东吴克定荆州，其势正旺，我们刚遭败覆，士气不振，如何撄捍其锋？”关平担心地说。


关羽决绝地摇头：“纵然千难万难也一定要夺回荆州，荆州要地，失不得，不可失！”他沉吟片刻，对关平说，“你速下令廖化，让他赶往东三郡，请公子与孟达发兵助我夺荆州！”


他擦干眼泪，整肃出威严的容色，手紧紧地撑住栏杆，似乎在给自己积蓄支撑下去的力量。


“君侯！”腰悬节令的士兵登上甲板，双手呈上一只红翎贴头的信袋，“成都急件！”


信袋的扎口处戳着“汉中王令”封泥，拆了封泥，取出一方白帛，帛上字迹整洁，却是笔笔见力道，带着毋庸置疑的口吻。


当最后一个字扫过视线，那刚刚干涸的泪水重新涌出，他捧着信愧疚地说：“大哥……对不起……”


“父亲？”关平又惊又疑，关羽将信递给他，背转身低声地呜咽起来。


关平展开白帛，大伯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汉中王令：江陵守军不可调，恐东吴乘虚进犯。尔北抗曹操，后遭孙权，荆州或危。若荆州有失，尔当北上汉水，与封、达合并克定关中，不可回返江陵，令到即行，切切。”


关平将那信再交给赵累：“父亲，汉中王军令已下，我们还是北上汉水，与公子合并吧。”


关羽的背微微抽搐，哀哀的哭声压着他倔强的否决：“不……”


“为何？这是汉中王军令，我们不能不遵！”关平急道。


“君侯，我们还是遵从军令，北上汉水！”赵累也连忙劝道。


关羽缓缓地转过身，流泪的脸孔萦着既绝望又悲壮的微光：“汉中王托我以荆州大任，不期被东吴所骗，使荆州沦于敌手，有负汉中王所望，我若弃荆州而北上，或可保一命，然有何面目去见汉中王？关羽受其恩惠三十年，结义之情，君臣之恩，历历在目，生为汉中王守疆，死亦当为汉中王守节！”


关平和赵累听得震撼，如何再能说出半句劝诫之语，天下人皆知关羽侠义千秋，为了结义之情，他可将生命抛舍干净，为了这份恩情，没有人能阻挡他的效死。


关羽从赵累手中重新拿回白帛，细心地叠好揣进怀里，浅而动情的笑点亮了灰暗的眼睛。他用低得隐在江风里的声音说：“大哥，云长第一次不听你的话了……”


他将自己从悲伤中拔出，毅然地说道：“掉转船头，回返江陵！”


※※※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在不期然间落下，三个时辰后，上庸城便陷入了白茫茫的陷阱里。城市的轮廓被风雪刮得失了弧度，阴暗的天空像腐尸喷出的浊气，渐渐凝聚成一顶筛着灰尘的巨大帽子。


孟达在府门口下了马，一纵一跳，斗篷上的雪花儿抖落了一些，像被他抛舍的一缕游魂，已有手下僚属神神秘秘地迎上来，满脸吊挂着诡谲的笑，像生满了疮瘢。


“什么事？”孟达一眼就看出僚属眼梢带话。


僚属使劲地吐着雪粒子：“将军，廖化来了……”


孟达停住步子，声音像结了冰，磕巴着说不清爽：“他，来……”


“请公子驰援荆州。”


“哦？”孟达转了转头，目光被风雪的刀锋割去了清晰的弧度，“公子怎么说？”


“公子说山郡初附，未可动摇，抽不出兵力驰援荆州。”


孟达古怪地笑了一声：“那廖化呢？”


僚属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他苦求公子出兵，说得急了，两边吵起来，公子撵了他出门，他也不肯走，一直跪在公子门口。”


“现在还跪着？”


“可不是，都一个多时辰了，唉，也难为他了！”


孟达不动了，他知道刘封和关羽有仇隙，关羽如今有难，刘封出于私愤，宁愿选择坐看关羽覆灭，也不会出兵救援。


这事若搁在他身上，他其实也拿不准要不要救，虽然他和刘封不睦，可在厌恶关羽这点上，他们都处在同一战线，不禁竟生出同仇敌忾之感。


但刘封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绝关羽的求援，他却没有这种嚣张的权力，到底刘封和刘备的关系与他不同。他和刘封共同出兵攻打东三郡，刘封坐纛儿做主，胜了，功劳簿上左右列名，败了，罪责干系一起背负。


孟达站在雪地里出神，思维在僵硬的磨盘上打着迟钝的转，麻木的心上忽然燃起一团火花儿，他猛一拉衣襟，转身便朝外走。


这一路也不骑马，只是顶着刀剑似的风雪费力拔足，走到刘封在上庸城的临时公门，果然看见廖化直直地跪在髹漆门口，铠甲上落满了雪，早看不出颜色，脸上也结着冰。他却没有动一下，仿佛冰雕，唯有那鼻翼下呵出的白气，像虫子爬出巢穴，显出这个人还活着。


有过路的行人和出入府邸的僚属见得这一个冰雪人儿，知道实情的不免叹息，不知道的或以为府门堆起了惟妙惟肖的雪人，或以为是冻死了人。


孟达走到廖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廖化的后背，体恤地说：“元俭，起来吧，这冰天雪地的，别老跪着。”


廖化像是没听见，雪花纷纷砸中他，仿佛砸中了一尊没有感觉的石碑。


孟达只好绕到廖化身前，他半蹲下来，用衣袖扫去廖化肩上的雪片：“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自苦如此！”


冻僵了的廖化像生锈的磨盘，缓慢地动了一下，炸开白皮的嘴唇一翕，喉结蠕动着，忽地呛出一声冰凉的咳嗽。


“孟将军，”廖化像是声带被雪糊了，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求你了，你和公子说一声，救救、救救荆州，救救关将军……”


孟达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恐怕难啊，公子既是做了决断，我们怎好再违逆，你该知道公子的脾气，说一不二。”


廖化哆嗦了一下，他哀求道：“孟将军，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去晚了，关将军，关将军……真的……”他说不下去，两行泪水滚落下来，掉在下巴时便结了冰。


孟达叹口气：“你也要体谅公子，他也不是不肯救，东三郡新近归附，我们兵力不足，若贸然分兵救援，恐怕引起掣肘之乱。”


廖化重重地给孟达磕了一个头：“孟将军，我也知你们不易，可关将军和荆州真的一天也不能耽搁了。若是你们答应救援，我愿意留下来守城，倘若东三郡有失，我以举家性命相殉！”


孟达慌忙拉起他：“受不起受不起，你要折杀孟达么？”


“孟将军，求求你了！”廖化带着哭腔道。


孟达像是被廖化感动了：“这样吧，我再去和公子说说，看看能不能劝说他派兵救援。”


“多谢孟将军！”廖化又磕了一个头。


孟达安慰地拂拂廖化的肩，起身走入了府门。


虚掩门户的正堂内，刘封正倚着窗，因天冷，窗上封了密致的木板，边角有一点儿不易察觉的缝隙。他把眼睛贴上去，悄悄地向外打量着，狡黠的雪花儿从窗缝间跑进来，把刺骨的冷气砸在他脸上，不住地打着寒噤，却像是自残似的，竟不肯离开半步。


“公子！”孟达在门口喊了一声。


刘封像被噩梦惊了，背过身时，脸也白了一半，见是孟达，呆了一刹。


孟达把落满了雪花儿的斗篷丢给门外的铃下，踏步走了进来，不忘记关上了门。


刘封瞧了一眼孟达，忽然觉得此刻的会面很滑稽，他不喜欢孟达，孟达或许也不曾真心尊敬他这个汉中王的螟蛉之子。他们因为军令，貌合神离地纽合在一起，彼此之间除了公事，私话半个字也不吐，像是两具不相协调的铠甲，勉强套在同一个人身上，迟早有一天会卸下来各归各家。


“廖化来了，”刘封呆滞地说，“他请我们南下救援荆州。”


孟达装着糊涂说：“公子是什么主张？”


刘封走到火炉边，伸出手去接触那暖意，脸上映着诡异的红光，说话的声音也似被火烤焦了：“我说山郡初附，未可动摇，恐怕抽不出兵力驰援荆州。”


孟达在心里冷笑着刘封的虚伪理由，但他没有露出一丝不以为然，很温和地问道：“公子所言并不错，可廖化怎么还不去？”


“犟呗。”刘封摇摇头，又把决定权丢给孟达，“子度以为该不该救？”


孟达拿捏道：“荆州重地，论理是该救，可我们才夺得东三郡，新附之地尚有诸多变数未可知，况我们兵力也有限。荆州如今几面受敌，北有曹操，东有孙权，恐怕凭我们区区之力，难以抵挡，还当从长计议。”


孟达虽然语带委婉，到底透露出不救关羽的意思，刘封陡生出惺惺相惜的感动，可这心思不能明说，倒还显出戚戚之色：“到底关羽是我二叔，他如今受困，万一因我不驰援，致他遭不测，我心不忍。”他说得很动容，仿佛要流下眼泪。


他踱去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廖化窄窄的影儿泌了进来，像一根针，在心底一刺，他犹豫道：“子度，即便不是全军出动，要不要分出一队兵力，听廖化说，二叔那儿战事紧急，日夜盼望援军。”


孟达不说可不可，却感慨道：“公子深情，关将军有此贤侄，应会体谅公子的一片苦心，日后必会感激公子千里驰援之恩。”他也去门边看廖化，像是随意地说，“廖将军跪了有一个时辰了吧，他是关将军的心腹么……公子若是想驰援关将军，还是请他进来吧，免得落下口实。”


明明是平淡的话，刘封却听出一身冷汗，他比任何人更了解关羽的骄矜傲慢，纵算他今日出兵驰援，有了这一遭冷落廖化的恶举，关羽也不会放过他，天知道又会折腾出什么恶毒的花样来。麋芳、士仁为什么会投降东吴？还不是关羽素日饶不过他们的小过错，他们对关羽报复的恐惧超过了对节义背叛的唾弃。


凭什么要去救关羽，难道自己还没受够关羽的凌辱么？关羽丢掉荆州，关自己什么事？那是他骄傲轻忽酿成的恶果。即便他驰援荆州，功劳还是关羽的，与他刘封有何相干？说不定关羽还要找茬整他，他虽是汉中王公子，剥开那层脆弱的皮，他其实什么也不是。


他怒起来，硬邦邦地说：“让廖化走！告诉他，荆州要守，东三郡也要守！”


孟达要的就是刘封的绝情，他“诺”了一声，披上斗篷走到大门外，廖化见他来了，身子倏地一立，眼睛流溢出期望的光。


孟达哀哀地叹口气，轻声道：“实在对不住，我无能为力，望元俭谅解！”


廖化像被拆了足的鼎，登时摔坐下去，他喃喃道：“为什么……”


孟达安慰道：“元俭请勿忧虑，东三郡之兵调不动，可入益州求援……”他蹲下来，挨着廖化悄声道，“我也想救援关将军，可惜兵符在公子手里，无奈啊。”


廖化木然，也不知听没听见孟达的虚假倾诉，他忽然地仰起头，厚重的雪幕遮住他期颐的目光，他绝望了，发出了野狼似的长嗥。


孟达被他的嘶吼慑住了，像有一片血淋淋的皮肉摔在脸上，骇得他向后退了数步，一阵风雪扬起，把雪地里将军的那张悲痛的脸揉碎了。


廖化离开上庸城三个时辰后，刘封便知道了孟达的两面三刀，他对孟达有猜疑，在孟达身边安插了眼线，孟达就是晚上多睡了两个女人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八蛋！”刘封怒骂道，一巴掌把案上的书卷灯盏撂倒。


他当然知道孟达的意图，这是要和他不救关羽撇清，将来上峰如果责怪，错误皆是他刘封的，和孟达毫无关系，纵算关羽侥幸逃出重围，也只会恨刘封，孟达可是在廖化面前竭力表演了一番忠义千古。孟达两面儿都想做好人，谁也不得罪，乐得各方讨赞美，他是好弄权术的政客，牟取私心远远超过了对公义的担当。


你给我一掌，我便要给你一剑，这是刘封的原则。


第二天，刘封以主帅军令夺走了孟达军中鼓吹，按照军制，领万人之将皆有鼓吹，鼓吹一般为公门所封，孟达为统兵之将，故而也有鼓吹做仪仗。刘封夺走孟达鼓吹，这是一种公开的警告，我不仅能剥夺你的特权，我还能取掉你的性命。


廖化求援的孤单背影被苍茫大雪吞噬了，而新的仇恨却在冰寒的季节燃烧起来。


※※※


关羽从没想过自己会经历末路，他知道兵危战凶，再伟大的英雄也会埋骨黄土，他也想过自己的结局，他希望血染疆场，马革裹尸，在轰轰烈烈的史诗颂唱中垂下人生华丽的帷幕。


他不怕死，可他不想在失败的屈辱中死去，更不想遭遇惨淡无归的末路。


自他退出襄樊战场，他一直没有停止重夺荆州的战斗，这两个月发生的战斗比他从军以来经历的还要多，还要惨烈。他已换了三副铠甲，身上布满了刀伤剑伤，包扎时竟无从下手，他其实知道自己是在奔向死路，可是他不能回头。


吕蒙夺下荆州后，善待城中士卒家眷，投降可受优待的消息不断传入关羽南下的军队里，军心涣散如冰澌消融。半个月跑掉了一半的士兵，一个月是四分之三，一个半月是五分之四，两个月后，只剩下十五骑。


十五骑。


关羽和十五骑残兵还在荆州的大雪中踯躅艰行，旬月来不间断的战斗耗尽了他们的英雄壮志，此刻对于他们来说，选择一个足够体面的死法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这一天，关羽来到临沮。


天很冷，雪像野兽喷出的鼻息，力道十足地吞没了温暖的孑遗，狂风暴雪如泪倾如崩，仿佛是苍天在为谁号啕，汹涌悲痛化作皑皑大雪，让整个世界感同身受。


赤兔马惨戾地嘶鸣了一声，关羽疲惫的神经陡地一弹，危险的血腥味倏地喷在脸上。可他来不及拔刀，倏忽间，犹如天崩地裂，长刀竟脱手而飞，嗡嗡地扑入厚重雪幕的深处，也不知在哪里落下。


他被套马索绊住，连人带马一块儿落在深坑里，那陷阱埋在雪地里已有两个昼夜，坑面堆起了厚厚的积雪，几日几夜的风雪抹去了陷阱的马脚，再精明的战将也看不出这茫茫的雪地挖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巨坑。


三十六个东吴士兵围拢上来，手里都牵着一根绳索，绳索像藏在雪里的长蛇，直着身子窜出来，满身的雪花在簌簌掉落，几十根绳索深入陷阱，在坑的底部结成一张结实的网。士兵们一面用力一面收网，将坑里的关羽吊了上来，威风凛凛的关云长被绳网套得目眦尽裂，像一条困在涸泽里的鲫鱼。


“抓住关羽了！”东吴士兵兴奋地欢呼。


威震华夏的关羽成为网中鱼儿，捉拿他的人终将会名垂青史，士兵们都欢呼雀跃，欢喜得像在过年。


有士兵小心地欺近，试水似的伸出一只脚，犹豫了一下，轻轻踩在关羽的脸上，然后加大了力气，重重地踏了下去。


被缚的关羽忽然躬起身体，匍匐的胸腔发出一声沉闷的喝令，脖颈用力一扭，重重地撞向那踩脸的士兵，只听一声惨号，那士兵竟像踩着弹簧般射飞出去，腿骨生生折断了。


东吴士兵惊得轰地散开了一片，已被捆成粽子似的关羽竟然还有力量反抗，他当真是不可战胜的天神么？


关羽在拼命挣扎，竟然像死而复生般腾身而起，他咆哮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巨兽，手臂鼓起来，那张套住他的网正在一点点绷裂。士兵们死死地拉住绳索，三十六根绳索绷直了，嗡嗡地弹飞了散漫的雪花，却抗不住关羽的惊骇力量。


“父亲！”关平的呼喊像幽灵世界的冤诉。


关羽回了一下头，眼底一片血雾弥漫，十几根长矛同时穿透了关平，仿佛剧毒的长蛇钻入了骨骸血肉间，从关平的后脑勺插出去，将他推出去三丈远，死死地钉在地上。


他在最后一瞬看了关羽一眼，血翻出他的眼睑，像冰冷的泪，只是染了夕阳的颜色。


凄惨的号叫冲向低沉的天幕，扫开了一片可怕的寂静。


三十六个东吴士兵还在和关羽角力，小小的战场上没有人声，只听见风雪紧张地呼啸着，绳索即将绷断的声音，以及自己的骨头翘出身体的咔咔声，他们对绝路的关羽生出了莫大的恐惧。


只是很短的一刹，关羽忽然向前俯冲，像是被人重重一推，一直紧绷的力量顷刻间卸下去，三十六个东吴士兵面面相觑，却看见关羽身后站着一员手持砍刀的小将，满脸冷汗。


这员小将悄然挨近，在背后给了关羽的脊梁骨致命的一刀。


关羽倒下去了，血染红了他的后背，裲裆甲裂成两半，露出他碎烂的脊梁骨，他挣扎着抬起头，艰难地举起一只手，又重重摔下，再也爬不起来，他决定放弃了，对自己嘲讽地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他偏着头问那小将。


小将哆嗦了一下，虽然他手刃关羽，可那是情急之下的莫名勇气，其实在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即使此刻面对一个没有反抗力量的关羽，仍然心生忌惮，结结巴巴地说：“马、马忠。”


“马忠……”关羽默默念道，他苦涩地一笑，“可叹关云长一生自负，竟死于无名小贼之手！”他在地上爬了很短一截血路，仍然骄傲地昂起头颅，“来吧，取走我的首级，我成全你！”


马忠呵了一口冷气，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靠近血泊中的关羽，灰白的雪像将军剪短的须发，一绺一绺扰乱了世界的秩序，他从雪雾后看见关羽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就心悸了，腿肚子颤抖着。


“来啊！”关羽忽然怒吼。


马忠闭上眼睛，唇角抽搐着，像哭一样地大喝一声，刀光顷刻如霹雳，一脉血飞溅出去，戳穿了风雪的面目。


大雪缤纷不舍，将那一汪汪凝碧似的血覆盖了，仿若阖上了谁的眼睛。


※※※


大雪摧城，鱼复城笼罩在一片昏惨中，城下的长江结着薄冰，没有一只船，无人问津的渡口缭起一缕白烟，像水纹柱似的久久不动。


狭窄的关道像冬眠的蛇，懒洋洋地甩下山，一骑快马急速地奔上关道，马在喷嚏，人在喘气，也不知急奔了多少日夜。坡道太长，马儿累得实在走不动，停下来喷鼻息，他连声催促，又在马屁股上加了两鞭，逼着坐骑跌跌撞撞地爬到城关下。


“开城门！”那人在城关下嘶号。


守关士兵探出身体，风雪太大，视线里像有麻布罩住，看不清来人模样，他大声道：“什么人？通关符节何在？”


那人道：“我没有通关符节……”


不等来人说完，士兵喝道：“没有符节，怎能过关？速速退去！”


那人倔强地说：“我有荆州紧急军情，必须马上通报成都，你必须开关，不然贻误了军情，你担不起责任！”


士兵质疑道：“既有军情通报，如何不带符节……你通报荆州军情，该有关将军亲署关符，这个规矩你该知道吧。如今你什么也拿不出来，我如何能放你入关？”


“我是荆州从事马良！”他吼得声嘶力竭，因觉得说不通守关士兵，一时着急了，赶着马来回走动，嚷嚷道，“快放我去成都，我要见主公，我要救关将军，救荆州！”


他一面说一面驱马，可关城深闭如死人眼睛，他纵算心中燃着烈火，也烧不掉那坚城，焦虑和悲痛刺破了他多日来强撑的忍耐，他再也受不了，竟自号啕大哭。


雪飒飒而飞，一片片黏上他的眉毛，将黑眉也染白了，而后化作泪水流下来。

第三章 再失三郡，隆中大谋遭重挫


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正在倾尽力气落满人间，天空黯淡了神采，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铁幕，给人一种透不出气来的沉重压抑感。


一枝响箭穿过灰色的雪幕，飞入了上庸城楼，箭上绑着戳了封泥的信。守城士兵拆下来，急捧了送给屯守上庸的公子刘封，而后一切都像沉睡了一般安静得如同世界末日，唯有大片的雪花一层叠着一层，仿佛逐渐压抑的苍白情绪。


两个时辰后，上庸城送出了回信，使者带着轻薄的信，飞马直入一里外的魏军大营，收信的人是孟达，他现在已是所谓“正统”的汉将军，虽然尚没有正式的官位，但迟早会受恩封，对这一点他深信不疑。当他在十天前率麾下四千部曲叛逃投敌，其实已权衡了当叛徒的利弊，他不会让自己吃亏，心里总有一笔随时清算的账。


他给刘封的信是在魏军大营中所写，写完了还交给他现在的上峰审查，待得人家认可，方才送入上庸城。他在信里言之凿凿地表白自己降魏出于不得已，恳请刘封识时务、见几微，弃暗昧而投明主，可刘封却不买他的账，回信中坚拒其意，还把孟达痛骂了一顿。


没想到刘封竟然固执如此，孟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个味道，随他攻打东三郡的曹魏征南将军夏侯尚览过信后，大笑道：“刘封愚拙，何以至此？”


“那是，此人不识时务。”孟达用讨好的语气说。


夏侯尚乜起眼睛，目光古怪地打量着孟达：“君识时务乎？”


孟达打了个哆嗦，他垂下了头，竟没有回答。


夏侯尚盯着孟达，目光有些轻蔑。作为夏侯族裔，他身上有着曹氏夏侯一族睥睨群豪的骄傲，骨子里瞧不起软骨头，对于孟达这种叛徒，打心里没有好感。


孟达当然知道夏侯尚的轻蔑心理，若不是他和刘封互生仇隙，乃至不能共事，他也不会想到反叛这条路，做一个叛徒，始终是一辈子抹不去的污点。


“听闻刘备待汝不薄，汝何以背主？”夏侯尚像是故意的，偏要用脏抹布去擦污水。


孟达心里恨恨的，脸上的表情却很谦卑，他像鹦鹉学舌似的说道：“识时务。”


夏侯尚一愣，俄而仰面一笑，他伸出手，像摸一只温顺的狗一样，拍了一下孟达的肩膀：“你很会说话！”


他摸着下巴一叹：“刘封骨头太硬，他若不降，东三郡何以取之？”


“无妨，上庸太守申耽有反正之意，我们可里应外合。”孟达充满信心地说。


夏侯尚语带双关地说：“都说刘玄德得人心，未想屡屡为部下所卖，荆州如此，东三郡又如此，岂不悲哉！”


这话说得孟达低了头，像被戳中了死穴，脸色也惨白了。


夏侯尚背着手踱了几步，似乎漫不经心地说：“知道关羽的下场么？”


孟达小声道：“听说了。”


夏侯尚慢慢地转向他，意味深长地说：“可怜关云长英雄一世，纵横天下数十年，名动四海，却死在自己人手上！”


这话仿佛一枚尖锐的石子硌在孟达心里，他诚惶诚恐地“唔唔”了两声，却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自己的下场还不如关羽。


他陡地对自己的叛变感到了一丝不可说的后悔。


※※※


雪下得大了，没头没脸只是砸下来，仿佛天神在云霄之端挥舞兵戈，抖落下数不清的铠甲鳞片。


顶着劲峭的风雪，诸葛亮跨进了门，不等门首铃下动手，肆虐的风已将那门撞关了。他在门口拍着斗篷上的雪花，手指僵硬得伸不直，羽扇捏在手心像是贴着一根冰冷的铁棍。


刘备正坐在屋中看书，抬头见他来了，丢了手里的书，向他招招手：“好大风雪，你怎么还来？”


诸葛亮褪去斗篷，轻搭在衣架上，踮着冻得麻木的脚一步步走向刘备：“有事，不能不来！”


刘备拍拍身边的棉褥，示意诸葛亮坐在火炉边，他拿起脚边的火筋在火盆里加了更多的炭块，那火苗子噗噗地往上蹿，他低了头只管用火筋挑火：“你有什么事，非得顶着大风雪来？”


诸葛亮放下了羽扇，两手放在火上取暖，手指头慢慢能活动自如了：“荆州许久没有消息了，亮心里着急，想来主公这里问一声，有没有荆州军报？”


刘备摇摇头，火光映着他忡忡的脸：“我心里也急，自从得知东吴夺了江陵，这一颗心就悬吊着。云长这头犟牛偏又不肯北上，几次军令传出去皆石沉大海，这个混账，到底跑哪里去了？”


诸葛亮也是忧愁地一叹：“亮已发令沿江驻军，随时准备接应云长入川，如今荆南三郡也情形不明，祸福难测啊！”


君臣都沉默了，风雪啪啪地扫过房顶，炮仗似的响了个遍，像要将这屋子炸了个干净。这越来越紧的风雪声犹如急催的战鼓，让彼此的心更紧张了。


刘备将脸从通红如血的火光中拔出，他摆摆手：“罢了罢了，索性我率军去荆州看看，再这么枯等下去，急煞人也！”


诸葛亮劝谏道：“荆州纵有十万火急，主公也不可亲往。而今消息不明，尚不知是何等情形，还是等诸事确定后再做计较。”


刘备焦躁地说：“我担心云长有……”他猛地把那个担忧死死咬住了，仿佛只要他不说，那可怕的一幕就不会发生。


他烦闷地长叹一声：“唉，只有听天由命了。”他站起身，“有件事，孝直在病中写了份科条。他想暂辞尚书令一职，让刘巴代掌，我拿来你看看。”他折身往暖阁走去。


诸葛亮似乎心神恍惚，竟忘记不该让君主亲自去取文书，迷蒙了眼睛看着刘备走入了厚重的帷幕之后，胸口被烤得热烘烘的，心却有了丝丝的凉意，仿佛被谁的眼泪浸泡。


“咚咚！”敲门声在大风雪天听来失真，屋里没人，诸葛亮只好自己走去开门，那门才开了半扇，狂暴的风雪吹得他险些跌倒。


来人满脸挂着雪，像个没神情的冰雕，看了半晌，才认出是王府的掌书主簿，“刚收到的，荆，荆州急报！”来人说话吞着风雪，听来像被闷在锅里煮烂的豆子。


“嗯，给我，我代转主公！”诸葛亮撑着门费力地说话。


主簿从怀里取出一封红签急件，匆匆递给诸葛亮，帮着诸葛亮合上了门，那爆炸般的风雪被门关在外面。


急报是夔门守将发来，信袋被雪打湿了，湿漉漉似一泡水。诸葛亮心里着急，犹疑了一刹，还是拆了封泥，从袋里扯出一张同样湿淋淋的卷帛，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很大的勇气读着上面的字。


诸葛亮手轻轻地抖了，他想要控制，可却越抖越凶，颤抖还传染到了胳膊，再从胳膊延到肩膀，肩膀到胸口，最后是整个身体……眼睛又酸又痛，视线模糊得仿佛天黑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头晕目眩，为什么气短胸闷，是房梁塌了，还是自己丢了魂？


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惊惶地看见刘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暖阁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目光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绢帛。


“荆州军报，是么？”


诸葛亮不知该说是，还是该断然否认，他生平第一次像个失去智慧的呆子一样，木头似的没有一点反应。


“荆州军报，是么？”刘备又问了一遍，灌铅似的腿磨着地板走过来，眼睛里逼视出冷幽幽的光。


“出了什么大事？”刘备的声音提高了，他将手一伸，“给我看！”


仿佛出自本能，诸葛亮将绢帛紧紧地捏住，竟像个维护心爱物什的任性的孩子。


刘备的声音更大了，仿佛濒死野兽的嚎叫：“给我看！”


诸葛亮仍然呆愣着，刘备忽然扑了过来，扑食似的捉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地夺了过去，沾满了雪水和泪水的绢帛在他眼前一点点打开，犹如推开了一扇冰冷的墓门。


他只看了两行字，后面的字都像被抽干了的水一样，变得干瘪无痕了，他从喉管里发出死亡般凄惨的低哼。


“云长……”


他喊着这个名字，仰天直直地倒了下去，卷轴飞出去，散成零碎的几片，纷纷落在他流泪的脸上。


※※※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像窗外盘桓的月光，一梦醒来，已照进了房间，霜白的光逼退了安静的黑暗，将旧年的痕迹缓缓洗去。


这一年的上元节，洛阳解除了宵禁，通衢阡陌挂满了彩灯，那绚烂的火树银花是乘胜追击的百万雄师，追蹑着黑夜仓皇逃离的足迹，最后的残兵卧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等待卷土重来的机会。


洛阳行宫灯火通明，提着行灯的宫女穿梭如云，脚步声“沙沙沙沙”，像缠绵的春雨，一点一滴都落在宫墙下去冬衰败的残草里，催醒着沉睡在地下的新生力量。宫女们只是十来岁的少女，虽身在森严的禁宫，却关不住青春萌动，一面列队行走，一面悄悄东张西望，满目尽皆是璀璨光华，又好奇又欢喜，忍不住吃吃地憨笑。


曹操听着宫女们的笑声醒了过来，他其实一直没有睡熟，头总在疼，脑髓一下一下地抽筋。他扶着头坐了起来，恰看见一盏风灯从窗前扶摇而升，像被无形细线拉动的一团橘黄火绒，向着高远的天际徐徐滑行。


他这一动，一众侍妾围上来，有的披外衣，有的递热巾，曹操觉得烦闷，觉得自己像埋进土里的骨头。


案上放着一盆金橘，个头很大，挨得也很紧，滚滚的模样像小孩儿嘟嘟的脸。曹操顺手捡了一个，掂了掂，凑到鼻边嗅了嗅。


这是孙权进献的贡物，一共一百斤，快马送到洛阳，到达目的地时，仍透着新鲜味儿，像刚从树上摘下，似乎还带着江南的烟雨气息，宛如碧波湖畔随风而去的芬芳。


香喷喷的贡物只是掩饰残酷真相的诱人轻纱，里边包着一个人的头颅和一封烫手的请表。


那颗头颅，曹操很熟悉，他曾做过那颗头颅五个月的主公。


他抚着那具装头颅的锦匣，伤感地念叨：“云长，云长……”


伟大的英雄，生时捭阖天下，死时却装在窄小的匣子里，像颗拔掉的牙一样腐烂掉，埋在或干或湿的土里。


曹操下令将头颅厚葬，他不会中了孙权嫁祸的小儿之计，更不做埋没英雄的恶举，失败的英雄一样值得尊敬。


在那份请命表里，孙权请他顺应天命，取汉自立。曹操读到此表竟自哑然失笑，他把孙权的请表宣示群臣，笑道：“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可魏国臣僚却不那么想，汉家正朔早就是一具可以轻轻推倒的空躯壳，是曹操延缓了它的覆灭，忠心汉室相当可笑，识时务者都不再认同做汉臣。汉帝像粒飘在许都空旷宫闱里的灰尘，很多时候，人们常常遗忘了他，唯有每年几道例行程序的诏策上的玺印，提醒人们还有一个汉朝皇帝存在。


孙权的请表如同一颗爆竹，把人们心中一直想说但不敢说的大逆之言炸了出来，由侍中陈群起头，群臣纷纷劝说曹操代汉自立，有的进谏，有的上表，都做好了当新朝新臣的准备。性急的已经在谋划建安二十五年改元，还请太常挑个好年号。


臣僚们热情的拥戴像当年请封曹操为魏王一样，曹操没说可不可以，也不勒令群下勿发妄言，等着庙堂上代汉的氛围造足了，他才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


只是一夜，所有人都明白了，朝堂上的造势像瓦解的高台，顷刻间沉默了。


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仍服事殷。终文王一生，他都是殷商的诸侯王，直到他的儿子武王继位，伐殷自立，最终建立了周朝。


人们都读懂了这暗示，曹操不做皇帝，可他把代汉自立的愿望留给子嗣。曹操会以汉臣的名分终结一生，他早就把自己安在喷焰的火炉上，只是不想烧得太难看。


曹操若当真代汉自立，天下没有人会惊异，会一如既往地咒骂他。但他选择了终身为臣，世人会怎么看他呢？或者会斥责他虚伪吧。


可谁会再为汉朝效忠呢？这个纸糊的王朝脆弱得不值得再费力支撑，不如摔烂了重新建立，高喊口号的忠臣们在王朝倾覆时，往往会第一个叛变。骨鲠之臣也许有，但成不了气候，改朝换代是大势所趋，他们要么为旧王朝的覆灭殉葬，要么投身大流，成为沉默的大多数。


行宫里的灯光明亮得像升起了无数的月亮，响亮的爆竹声穿透宫墙，炸烂了天空肃穆的脸蛋。


曹操坐了一会儿，周围讨好的目光像一块块烧红的炭，炙烫了他苍老的皮肤。他避开她们的渴慕，从熏人的衣香丽影罅缝间望出去，外面烂漫的华灯像新鲜生命的第一口呼吸，吐纳出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愿景，他于是想从这个窠臼里挣脱出去。


他趿上鞋，一直走到门口，天空中摇曳着无数盏风灯，一点点光芒仿佛穿过锦衣的针，由一双无形的手牵引，远远地飘向望不到的天幕背后。


真是好夜景，天不曾寂寞，人间也沉浸在热闹的繁喧中，追名逐利，扰扰攘攘，一生忙碌到头，亦不知争得了什么、输掉了什么。


曹操匆匆地回想了自己这不平顺的一生，毫无疑问，这一生堪称辉煌。他已足够在史书里留下名字，后世人会读到他的事迹，至于是针砭抑或是赞美，他不得而知，也不能强求。


他们或者会歌颂英雄曹操，效法他的光荣，或者会唾弃奸雄曹操，斥责他的凶戾篡逆，谁知道呢？没有人能干预身后的评论，创造不世功业的英雄总是留下一个毁誉参半的历史评价，这是成就历史的丰功伟业必须承受的代价。


“嘭嘭”的爆竹声摇晃着行宫，明亮的灯光像无数道流动的彩虹，稀释着夜色的厚重，宫墙的每块砖都映着绯色光晕，像嵌住了千百张女孩儿含啼宜笑的脸。


曹操在门槛边坐下去，他抱着那只金橘，把脸贴上去，像个孩童。


“累……”他打着哈欠说出一个字。


而后他睡着了，手轻轻一松，橘子滑落下去，滚下长长的台阶，被紫色的夜雾轻易摘走。


一盏风灯掠过宫墙飘起来，橘红的光温柔如睡熟中匀净的呼吸，像那金橘升上了天。


※※※


窗户没关严，风忽然加重了力量，“乒乓”一声撞开了窗，马良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而起，喉管里咕噜转了一声，他抓着被单，死命地撕烂了声音喊道：“荆州有难！”


本倚在床边打盹的马谡吓得一把摁住他：“四哥！”


马良挣扎了几下，噩梦的可怖锁着他的理智，两人彼此拗着力气，这么拉扯了许久，马良似才缓缓醒悟过来，浑身紧紧地一抖，茫然地转过头，昏眊的眼睛渗入了一丝亮光：“幼常……”


他像从悬崖边掉下，忽然一根绳索从天而降，不顾一切地抓住马谡的胳膊，眼泪像爆开的泉浆，将视线里的马谡洗成了重影。


“季常……”一个宁静的声音揉搓着他的耳朵，白羽扇轻柔地抚上他的手，沉重的心情像获得了轻松的怀抱。


见到诸葛亮，马良终于确认自己在成都，而不是在颠踬的长江栈道上。路长得像通向死亡，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失去的疆土会不会重新夺回，不知道那轰天的噩耗是不是仅仅为一场荒诞的梦。


“荆州丢了……”马良泣不成声。


诸葛亮一叹，他将一张手绢递给马良：“我们知道了……难为你了，幸得你传信给夔门守将，不然，荆州之难或许还会延迟传入成都……”


马良抹着眼泪：“孔明兄……荆州全数被江东所克，我有愧主公，未能守护荆州……”他哽咽着又是泪如决堤。


诸葛亮软语安慰道：“季常何必自责，疆土易手，敌寇夺土，非一人之责，季常已经尽力了。”


马良却偏要把内疚捆在身上，尽管诸葛亮的宽慰听来很真实，他却没有一丝儿的轻松，忐忑地问道：“主公……他还好么？”


诸葛亮忧虑地说：“自从听闻荆州有失，关将军阵亡，主公悲痛不已，竟自大病不起，群臣束手，好不痛心！”


马良更难受了：“主公哀心，乃臣下之责，马良难辞其咎！”


诸葛亮宽解道：“别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主公已知你回返成都，他有一言托我转告：季常忠贞之士，全心护卫荆州，而今疆土横夺，乃江东谲诈，非臣下轻忽，望季常宽心无疚。”


马良刹那间感动，本想聊表情怀，却是说不出来。


马谡插话道：“四哥，关将军为何不北上汉水与公子会合？主公明明下达了军令。”


马良苦笑：“关将军忠义千秋，主公既将荆州交托于他，他怎能坐看荆州丢失？故而宁可甘冒性命之忧，也要南奔刀兵之所。”他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一事，蓦地倾过身体，“孔明兄，关将军曾遣廖化将军去东三郡求援，但公子不肯发救兵。”


诸葛亮微蹙的剑眉轻轻一绷：“可曾属实？”


“廖将军未曾求得救兵，不得已南下追寻关将军。奈何关将军已西保麦城，正巧我逃出江陵，欲赴夔门报信，我和他在当道遇见，是他亲口所告……他不肯随我入蜀，偏要去麦城救关将军，只得分道扬镳。”


诸葛亮的神情很凝重，羽扇在下颚处悠悠地飘着：“这事儿，成都也略有耳闻，而今听你这一说，原来竟是真的……”


“公子好不冷酷，至此危难关头，竟然见死不救。该上报主公，责他以重罪！”马谡气愤地说。


诸葛亮摇起羽扇，轻轻地扣在马谡的手上：“不可妄言！”


他沉思着，郑重叮咛道：“季常，此事干系重大，你具表上告主公，不要在外宣传。”


马良到底是谨慎性子，刘封和关羽的这一段仇怨太扎眼，一个是刘备的螟蛉养子，一个是刘备的义弟。两个人的身份地位都强过自己，处理不妥，倒有构陷嫌疑，反而为自己惹上卸不掉的灾祸。


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怎么做。”


这时，修远推门而入，把粘着翎毛的一封信呈过来：“先生，刚收到的加急军报。”


诸葛亮翻了翻加急军报，不重，却硌手，像一根刺，翎毛拆下来，尽管动作很轻，还是撕成两半，毛屑粘着手指怎么也甩不掉。


诸葛亮花了很长时间才看完军报，羽扇神经质地扬起来，又覆下去，人失魂般呆住了，恍惚听见谁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东三郡，”他滞滞地说，“丢了……”


粘在信上的另一半翎毛脱落了，刚一飞出去，便分裂成细小的屑，像一个破碎的理想。

第四章 吴蜀结深仇，刘备矢志东征


雪化了，天反而更冷，鲜绿的新芽像去冬残留的寒意，在瘦削的枝头摇曳出冷冽的悲伤。春天的温暖气息被包裹在僵硬的冰瓠里，东君的力量劈不开那坚重，只斜刮出冰冷的小雨，悄然间已迷蒙了城市的天空。


诸葛亮踏入汉中王府，透骨的寒冷让他冷噤不断，不得已用羽毛扇掩住半张脸，稍稍挡住来路不明的风。他走到西苑门口，还不曾进去，便见廊下立着一个人。他半垂着头，轻轻哆嗦着手脚，檐下落着细细的水丝儿，也不敢躲避，像个麻木的冰雕。


“军师……”他弱弱地喊，行礼的时候，双手僵得合不拢。


诸葛亮刹那间愣住：“子仲，你如何在门口候着，怎么不进去？”


麋竺擤了擤鼻子，声音抽得像被风灌进了喉咙：“我，我……”泪水滚过他的脸，“没脸见主公……”


诸葛亮心底叹了口气，麋竺是在为弟弟糜芳负罪愧疚。东吴兵犯荆州，麋芳身为南郡太守，居然开城投降，致关羽退无可退，覆败身死。


他深知麋竺心结，温声劝慰道：“子仲毋要自责过甚，主公仁义宽厚，不会以罪相坐，子仲且放宽心！”


麋竺哽咽道：“竺怎不知主公胸襟，奈何竺心有惭恚，主公待我麋氏一门厚恩，可恨我那逆弟却辜负了主公仁德，害死了关将军……”他把头垂得更低，隐忍的哭声闷在胸中，仿佛透不出的气。


诸葛亮心中恻然，却听见里屋“乒乓”一阵巨响，然后是刘备声嘶力竭的吼叫，声音又粗又躁，那暴风骤雨般的狂怒中还隐没着另一个人的低语，仿佛躲在灯影里拍翅膀的飞蛾。


“谁在里面？”诸葛亮问门口铃下。


“是公子！”


诸葛亮一惊，原来刘封回成都了！关羽丢失荆州，曹军又趁势起兵攻打东三郡，刘封与孟达不和，两人素生龃龉，各怀私愤，孟达因而叛逃曹魏，仿佛连锁反应一般，上庸太守申耽也起事叛变。刘封支撑不住，只得弃城奔逃，前锋军报刚到，不想几日之后，刘封竟已逃回了成都。


屋里的吼声越来越大，凶悍得几乎要将那房顶掀翻了。麋竺听见刘备的怒骂，又惊又怕，愧疚更深了一层，死命地憋着哭声，喉咙里仿佛拉风箱似的哼哼。


诸葛亮心生怜惜：“子仲，你先回府去吧，主公如今病体沉疴，需得静养，等主公病愈，你再来请安，可好？”


麋竺知道，诸葛亮是想让自己避过风头。刘备正在气头上，对儿子刘封尚且詈骂相加，何况是叛臣的兄长？他没有反对，嘶哑着嗓子说：“麻烦转告主公，竺在家日日斋素，为关将军守孝，逆弟不忠，是麋竺教而不善，愿受主公责罚！”他没有说下去了，擦着眼泪一步步离开，佝偻的背战栗在风雪里，像一节垂死的枯木。


诸葛亮惆怅地一叹，握在手里的羽扇冰得像一把匕首，划得掌心生痛。他轻轻地走进了门，却没有立刻走入暖阁，只在外间停下。


暖阁内的骂声越来越大，声音仿佛山洪暴发，冲得耳膜哗啦乱响：“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砰！”有什么硬物被掷下：“你二叔几次飞书让你发兵救援，你却坐而不管，狼心狗肺的东西，眼睁睁看着你二叔兵败麦城，无路可走……”骂声带了惨痛的哭腔，颤颤的让人的心发酸。


有很低的说话声嗡嗡地飘起，似乎刘封说了什么，刘备的声音又炸开了：“扯淡！什么山郡初附，不可动摇？是你二叔的命重要，还是你那狗屁城池重要？纵然你发兵驰援，东三郡便会丢么？你救得你二叔，凭你二叔的武略，不能一起守你口口声声说的什么山郡？荆州丢失，你二叔……”声音哽咽地顿了一下，立刻又迅速地拔高了，“曹操才趁势攻打东三郡，你知不知什么叫唇亡齿寒？没有荆州为声援，汉水上游的东三郡凭什么抗格曹操？你和孟达不和，逼得他叛逃，把东三郡都丢给了曹操！你一不该不救你二叔，二不该逼反孟达，三不该弃城当逃兵，身负重罪，还有脸来成都见我，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谢罪了！”


连珠炮似的质问仿佛钢鞭一样着力打下，刘封应答的声音更低了，断断续续仿佛临终之人的垂死呻吟，刘备的怒声再次掐断了他的辩解：“丧师辱君，背信弃义，你还算是个人吗？我没你这样的儿子，你也不用认我这个父亲，你立刻负罪前去有司，自系牢狱！别让我再看见你！”


“哐！”又一件硬物砸在地上，器物碎裂的声音刺得耳朵难受，一声雷霆般暴烈的吼叫卷向了房顶：“滚！”


暖阁的门被狠狠撞开，刘封紫涨着面皮冲了出来，眼里含着委屈的泪花，也没看见诸葛亮，咬着牙齿跑出了门。


诸葛亮向前走了一步，被刘封撞开的小门吱嘎吱嘎地来回扇动，他立在门后，正在踌躇该不该进去，晃动的门被人轻轻一推，走出来背着药箱的医官。


诸葛亮忙问道：“主公的病怎样了？”


医官参礼一拜，面露忧愁地说：“主公连日高热，小的给他行过针，热度已退了。但身体疲乏虚弱，又不肯进食进药，长此以往，身体吃不消，唉……”


诸葛亮明白了，自得知关羽战死，刘备悲痛难当，遂大病不起。心里因郁积了痛悔相加的气，多日不得开解，痛苦压得刘备百般愁烦，只有糟践自己，用这种自虐之法割去心头的痛瘤。


他想着很是难过，低声叮咛道：“先去煎药吧。”他紧紧一捏羽扇，轻悄悄地走入了暖阁。


阁里热烘烘地烧着炭火，火焰滋滋地爆开出耀眼的红花，一地里跪着大气不出的内侍宫女，光溜溜的木地板上撒着粉碎的香炉、玉佩、碗碟，两个内侍小心翼翼捡起碎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刘备半卧在榻上，手心里死命抓着被褥，似乎余怒未消，因怒而发红的脸渐渐苍白下去，闪着泪光的眼睛里深含着泛滥如潮的悲痛。


有内侍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跪在榻前，蚊子似的说：“主公，请进膳！”


没听见说话，只见刘备扬起手臂，将那碗白粥掀翻在地，碗摔成了三片，浓浓的米粥绸子似的滑出去一大片，他怒声大喝：“滚！”


满屋的内侍宫女都吓黄了脸，可没一个敢真的离开，只是把头埋在肩膀之间，浑身打着哆嗦。


“主公！”诸葛亮轻轻地唤着，无声无息地在床边跪下。


刘备愤怒的神情霎时变了，犹如被清水稀释的浓色，他怔然地称呼着：“孔明……”


诸葛亮一字一停，一声一凝：“亮请主公不要再糟践自己！”


刘备把脸缓缓地转了过去，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背对着诸葛亮，抽泣的声音很哀很痛：“当初我若不答应云长便宜行事，他就不会调走江陵守军，东吴又如何能轻易拿下江陵，他便不会、不会……”


诸葛亮听得伤感，他镇定着心神，安慰道：“主公何须自责？东吴觊觎荆州之心从未消亡，纵无调兵之举，他们也会赚取荆州。这次是吕蒙使诈计，骗了云长，非主公之咎！”


“不……”刘备摇着头，声音像上下起颤的扁担，“云长自来听我的话，从来我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我若是起初不应允他，他就不会疏忽大意，荆州便不会丢……他更不会、不会死……”说出这个字困难得像从烈火中摸出一颗心，让他的灵魂都烧成了烟。


“云长死了……”他凄凉地喃语着，“可恨孙权贼子，让他身首异处，还把首级送给曹操邀功，云长英雄一世，末路之时却连全尸也保不住！”


仇恨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长出血淋淋的大树，尖利的枝丫伸出去，把整个身体都占满了。


刘备仰起头，胸腔里迸发出一声悲号：“云长，你听了大哥一生的话，为什么最后就不听话了？我让你北上，你为什么不去？”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法宣泄，他抓起枕头用力地摔下去。


“主公！”诸葛亮跪向前，他大声地喊道，“求你不要自责了！”他重重地磕下头去。


刘备怔怔的，诸葛亮匍匐的背在他蒙眬的视线里犹如一片半衰的叶子。他紧紧地抓住被单，把脸狠狠地转向里边，泪水肆虐不休，可他没让自己哭出声。


“孔明，你先出去吧，让我静静、静静……”声音沉甸甸的，仿佛逐渐沉没在坟墓里的一颗心。


诸葛亮放心不下，可眼前的情景是他根本无法强力扭转的，伤心至极的刘备听不进任何劝诫，也不愿意和任何人倾诉衷肠。他只好慢慢地站起身，忽然的晕眩犹如黑布蒙面，他险些一头栽倒，拼着胸中的一股气，他坚韧地挺住了身体，交手一拜：“主公，亮告退！”


他一句争辩的话都没说，倒退着，倒退着，刘备的背影在视线里犹如扁舟荡漾，直到走出大门，那飘摇的背影仍在脑海里久久不去。


软绵绵的雨丝静悄悄地扑落，他在寒气四溅的庭院里潸然泪下。


世间苦痛，或皆如此。


他长久地没有动，雨丝儿萦绕着他，寒风摧折着他，他像是高崖上孤独生长的青松，一任风霜残损，一任岁月磨砺，悲壮、坚韧而永恒。


西苑外的长廊上似乎跑来一个人，脚步声隆隆如波涛奔腾，跑得近了些，看见他挂满了泪水的脸上盛着焦虑和悲痛，络腮胡子上缀满了雪花。


是张飞！他从阆中赶来了！


犹如被忽然而至的阳光照耀，诸葛亮的精神一振，仿佛刹那之间到来的希望，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牢牢抓住，他大声呼道：“翼德！”


张飞奔到他面前，哑声道：“军师……”他抓着诸葛亮的胳膊哭了起来。


诸葛亮拍着他的背，又伤心又欣慰：“翼德，你总算来了！”


“军师，二哥，二哥……”张飞哭得说不出口。


“我知道的……”诸葛亮流着泪，轻轻挽了张飞的手，连声说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飞抽泣着不成声：“大哥呢，他怎样了？”


“他病了。”说起刘备，诸葛亮不禁语调低沉。


“病了，严重么？”张飞焦急地问。


诸葛亮哀叹着摇头：“他深责自己当日不该应允云长调兵，为此负疚终日，大病不起，水米不沾，汤药不进，一心糟践身体，谁劝也没用！”


张飞懊恼地一顿足：“这个傻大哥，二哥的死与他何干？分明是东吴阴毒，害死了二哥，关调不调兵什么事？”


诸葛亮收了愁音，凝重而认真地说：“翼德，现在只有你能劝主公，主公与你们桃园情深，非兄弟不能慰心。不然，主公再这样下去，臣僚何托，社稷何托？”


张飞拧着两道黑眉，泪痕斑斑的脸上溢出坚贞的光芒，他紧紧一握诸葛亮的手：“军师放心！”


他猛一撒手，大踏步朝前走去，诸葛亮回转身，只见那雄壮的身姿阵风般卷进了房门，身后扬起的尘埃久久不落。


“大哥！”张飞的喊声犹如春雷滚滚。


像是撞倒了香炉，又或者是踢翻了巾架，暖阁里的刘备大叫了一声，听得他含糊地喊了一句什么话，刹那间，悲惨的哭声爆发出来。两个男人的号哭犹如开闸的洪水，狂呼着奔向容纳世间痛苦的海洋。


诸葛亮的心被这哭声震痛了，却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倚在门廊下，望着雨丝在寒风中飘荡，被王府飞檐阻断的天空漏出一线光，仿佛英雄驰骋时挥出去的马鞭，虽然旅途艰难，却始终锲而不舍。


※※※


太阳出来了，阳光隔断了云的流翳，为人间洒下一片青葱翠色。


诸葛亮轻轻走入王府寝宫，白羽扇覆着两卷文书，虽不沉，却滑溜溜地似摸着两条蛇。内寝里微微侵冷，倒不及外边暖和，刘备半倚在枕上，腿上摊开的书也没有看，却一直在和一个面容清癯的男子说话，那是占梦赵直。


“主公！”诸葛亮参礼道。


刘备点点头，示意他稍等，转头对赵直道：“昨夜孤梦乘龙入水，俄而水干落井，惊而寐之，可否一解？”


赵直不假思索地说：“大吉。”


刘备半信半疑：“当真？”


“龙为九五之象，入水方能游刃有余，是为至贵之兆，不吉为何？”


“那，水干落井又应在什么事上？”刘备追问道。


赵直微微迟疑着，含蓄地说：“蛟龙入水，可为大贵大吉，而物极必反，一朝飞龙在天，也当思亢龙有悔，这是上天告诫做梦者当谨慎行事，便可保有一世富贵。”


刘备沉默，他怅惘地叹了口气：“多承吉言。”


他认真地说：“元公，孤想请你入公门，望君不辞！”


赵直委婉地说：“多蒙大王延请厚恩，但赵直素性粗率，才能鄙陋，公门事务猥多，礼秩繁琐，恐身登官阶，不堪仕任，辜负大王任才之心。”


刘备明白赵直不愿出仕，他也不强求，思量道：“无妨，孤准你白衣入公门，不登官阶，既不违了元公素志，也能让孤随时咨诹一二，可好？”


赵直虽为难，但他知这是刘备可以妥协的底线，不得已只好接受了：“这样……直勉力为之，但恐有误大王之处，望大王宽恕！”


“你放心，孤能得元公首肯，已很欣慰。”刘备和气地说。


赵直因见诸葛亮一直候在一边，知道有君臣公事要谈，便告辞离开。


刘备这才看向诸葛亮：“孔明有事么？”


诸葛亮先不答，却笑道：“主公气色好多了。”


刘备不禁抚了一下自己的脸：“是么？”他涩然一笑，似对自己的身体好转并不感到兴奋，招手让诸葛亮坐下。


诸葛亮也不坐，羽扇搭在臂上，掩着两卷文书：“有几件事，第一件，亮想让主公见一个人！”


“见谁？”


诸葛亮徐徐地说：“主公重病之时，此人无日不来问候，但因心存愧疚，不敢擅见主公，只能守门而泣。他还在家为云长设了灵堂，日日斋素哀哭，以表咎心。”


刘备落寞了神情，他已知道了诸葛亮所指何人：“是麋子仲么？”


“是他，”诸葛亮颔首，“他这会在门口，主公见他么？”


刘备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诸葛亮折转身走出了内寝，不过一刻，他再次走了进来，后面却跟着麋竺。麋竺勾头躬背，脚底下像打蜡一样，一步一滑。


“子仲！”刘备的声音微微沙哑。


听见刘备呼唤自己的声音，麋竺像从深海底忽然浮出，他打了个激灵，“噌噌”跑前几步，扑通跪在床边，把头重重一磕，哭着喊道：“主公！”


刘备伸手去拉他：“别哭别哭，起来吧！”


麋竺不肯起身，他抽噎道：“竺有罪之人，不敢受主公不拜之恩！”


“你有什么罪？”刘备微微责怨。


“麋芳叛城投敌，害得关将军身死，枉受主公没世之恩，不思忠心回报，做出这等滔天之举，非罪而何！”麋竺说得痛心疾首，眼泪染湿了身前的一大片。


刘备叹声慰藉：“麋芳是麋芳，你是你，兄弟罪不相及！”


“可麋芳乃家弟，是竺教而不善，不敢辞其咎，恳求主公重罚！”麋竺砰砰地磕头。


刘备急得高声道：“子仲！起来！”


这一声惊喝让麋竺抬起了头，他惶惑不宁地看着满脸气恼的刘备，没等他做出反应，诸葛亮已扶起了他：“子仲起来吧！”


“子仲，”刘备缓缓地放软了语气，声调有些伤楚，“你这是何苦呢？别把他人的罪强加己身，负累重重，咎心忧戚。兄弟虽血脉相连，而行事各异，吾不行连坐，你也毋要诛心。”


麋竺哽着声音，想说什么，话到口边，又忘了个一干二净。


刘备倾了身体，手臂伸出去，轻轻搭在糜竺肩上：“子仲，当年我在徐州，遭吕布驱逐，困窘无倚，是你倾尽家财相助。后来，你又舍俸禄，弃官身，随我俯仰辗转，二十年来随从左右，一心赤诚，从无怨色。你妹子嫁我做妻，顺守贞节……”他提到麋夫人，心里一颤，眼泪啪嗒掉落，“这些恩德，我一生未忘，我欠你麋家太多，怎会因兄弟一人之罪而责怨于你，若我生此心，岂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主公！”麋竺被震撼得心海翻腾，感动之余，无言以表，唯有呜咽。


刘备拭去眼角的泪水：“子仲敦雅纯善，我知你为人，你切不要再把愧疚搁在心上，不然，我心也不安！”


麋竺又戚戚哀哀地哭了好一阵，断续着说了些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也不敢打扰刘备休息，流着眼泪告退离开。


刘备看着麋竺消失的背影，悲戚地一叹：“子仲这个心结恐怕很难解开了。”


诸葛亮道：“子仲得主公抚慰，他该当放下，怎会解不开？”


刘备只是摇头：“你不了解他，他心事重，担了事便放不下。唉，刘玄德无奈又要欠他这一桩心事！”他连声惋叹，见诸葛亮兀自默然，问道：“还有其他事呢？”


诸葛亮打开羽扇，露出手中的两册文书：“两份急件，一份北方，一份江东！”


刘备瞅着那两册加了红签的信件，忽地一笑：“你要我先看哪一份？”


诸葛亮略一想，将其中一份交到刘备手上：“先看这个吧！”


轻薄竹简展开来只连了三册，想是事情不繁复，其上的字迹也很少，刘备从头一个字看起，到最后一个字时，握简的手有些发颤。他揉了揉眼睛，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确信自己并没有看漏字、看跳行，霎时，竹简滑出了手，滑进了被褥里。


“曹操，死了……”他喃喃地只说出了这几个字。


曹操，他这一生最恨的敌人，最大的对手，于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病死在洛阳王宫，把他身前身后的骂名、指责、猜忌统统都带入了坟墓里。


多少次他被曹操逼得走投无路，几死其手，他睡梦里也渴望能手刃曹操。他曾经想过，哪一天曹操死了，他一定会大宴群臣，庆贺天下终于少了曹操这个大祸害，那日他定当痛饮三百杯。


可是，这一天终于到来时，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的欣喜，反而空荡荡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在许都，五月梅子刚熟的季节，曹操邀他青梅煮酒，共论天下英雄。酒酣耳热之际，曹操说出了“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的话，吓得他魂飞魄散。后来每每回想，深觉得曹操心机可怕，那虚伪的试探让他好不痛恨。但今天再度记忆，过去的厌恶感如雾散开，浓雾的背后是他从不愿承认的另一张面孔。


那或者当真是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曹操为什么恨他，数次欲置他于死地，正是因为他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非同旁人。曹操视他为天下一等一的英雄，两个第一流的英雄若不能成为朋友，只能选择成为敌人，作为敌人，还有悲悯仁慈可言么？


他将那竹简重新拿起，再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第三遍：“人生无常，曹操虽是国贼，也算是个英雄，英雄离世，总让人悲慨！”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要不要遣使吊唁？”


诸葛亮道：“可以，我们与曹操虽为敌手，然礼仪不废，人死不加口诛笔伐，方为大器量，但恐使者难以致北。”


刘备仰首一思：“无妨事，让李正方给孟子度去封信，就算使者去不了北方，探探口风也好。”


诸葛亮听懂了，李严和孟达交好，孟达自被刘封逼反，李严生怕祸及身，旬月来数度上表请罪，刘备软语相慰，宽以恩意，方才缓解了他的自疑。孟达如今被曹丕任命为新城太守，恰镇守东三郡，若关中陇右的路走不通，可从东汉水北上魏国，一为吊唁，二也可探孟达有否返诚之心，三还能检验李严的情伪。诸葛亮摸透了刘备的心思，却不会轻易袒露，只简短地说：“也好。”


刘备瞟着诸葛亮手里的第二份文书：“那信里说的是什么事？”


“和第一份差不多，只是人不一样！”诸葛亮将第二册竹简也交给刘备。


“差不多？”刘备疑惑起来，竹简展开，字数也不多，短短的几行而已。可他还没看完就“噌”地立起来，似喜似狂的神情忽然闪过眉目，他将竹简一丢，仰天长笑。


他拍着被子歇斯底里地号叫：“死得好，死得好！”情急起来，“啪啪”地打着那册竹简，像是在敲着谁的骨骸，“吕蒙，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也有今天，便宜你了。我本还想有朝一日亲手斩了你人头，为云长报仇，你自己却一命呜呼了，老天真是对你仁德！”


挖骨锥心的狠话刀子般扎下，诸葛亮暗自叹息。他知道刘备心中的仇恨一天也没有放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浓厚。


刘备忽地转过身子，目光像锥子般尖锐：“孔明，我欲发兵东吴，夺回荆州！”


诸葛亮抓住羽扇的手一颤，几乎掉在地上，又听见刘备恶狠狠的骂声：“碧眼小儿，你等着，我定也叫你身首异处！”


“主公，”诸葛亮缓缓道，“发兵东吴，兹事体大，切不可意气用事！”


刘备摆摆手：“我没有意气用事，病了一个多月，我每日都在寻思这事。荆州之失，不可不夺，云长之仇，不可不报，二者皆不能舍，怎不发兵？”


诸葛亮耐心地说：“如今东吴新得荆州，气焰正高，贸然发兵，他们以全力来守，我们无全力以攻，荆州之仇恐难得报！”


“我们也以全力去攻！”刘备似下了不可转圜的决心，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决。


诸葛亮知道现在想要说服刘备，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劝不了，还可能火上浇油，他婉转地劝道：“主公复仇之心，亮也同感，只是一则东吴势强，必在荆州严守以待，我方东进，师途遥远，以疲累之师对安逸之军，胜败难定；二则东吴已称臣北方，我们起兵伐吴，北方若扰攘后方，我方恐两面受敌；三则我们新丧荆州，再失东三郡，元气大伤，士气低微，臣僚气衰，非假时日不得恢复，不如缓过这一阵，先看看诸边形势，再作定夺如何？”


诸葛亮的分析头头是道，刘备掂量着这三点意见，想了又想，到底是觉得诸葛亮有道理，他又不甘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好，先看看形势吧。”


诸葛亮紧张的情绪登时松弛了，本想再进几句婉语，却听刘备用不容转圜的语气说：“总有一日要出兵东征，夺回荆州！”


他发着血淋淋的誓言，像是捏碎了自己的骨头，一块块伴着血吞没，那两册文书死死地抓在掌心，掐得指甲乌紫。


诸葛亮忽然觉得透骨寒冷的恐惧。

第五章 谋后世，说服主公杀义子


阳光透进窗格子，地上笼着火，身体却还觉得冷。冬天早过去了，人们都换上了单衣，只有自己还套着绒绒的棉袍，裹得像个圆球。


法正缩在被子里，一面打着寒战，一面就着奴仆的手喝药。药真苦啊，很难才咽下去一口，药液才到胃里，恶心感便泛了上来。用了很大的力气忍下去，再去喝第二口药，一碗药喝完，眼也晕了，头也沉了，脏腑里翻江倒海，连血液都是苦的。


他无力地靠在枕上喘气，昏黄的视线里看见家老在门口探了一下头：“主人，军师将军来了，您见不见？”


“孔明……”他微微一呆，立刻干脆地说，“见！”


他让一个奴婢给自己披上外衣，身后垫了五个软绵绵的隐囊，随意地将散成稻草似的头发往后一梳，不至于让耷在额上的乱发挡住眼睛，刚刚才忙活完，诸葛亮已走了进来。


他衰弱地伸出枯瘦的手：“孔明……”


诸葛亮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凉得似乎一块冰，再看法正的脸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滴在泛青的额上，身子不停地发着抖，他忍不住悲酸地流了泪：“孝直怎么病成这样……”


法正勉强笑了一下：“生死有命，法孝直争强好胜一生，到头来也难免衰残！”


诸葛亮听他语透悲凉，忙擦了泪，劝慰道：“孝直安心养病，不可存了残念，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病需时日，精心毋忧则为善！”


法正惨然一叹：“天命有终，人力奈何，法正的命，天欲收，人何为？”


诸葛亮见法正如此好强的一个人，竟也哀叹天命，饶是他性格刚毅，也不由得心生悲怆。


法正怅然若失地笑了一声：“我这一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主公那里也没曾去看顾一眼，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未尽臣子之谊，自己反而病得不起，孔明见着主公，代我向他赔罪！”


“主公知道孝直染病，一心想来探望，奈何他自己也在病中，如今才刚好了一些，这一两日必定来看你！”


“为人臣者，君父有恙，不能侍奉榻前，以尽臣节，反劳君父屈尊看顾，法正罪之大矣！”法正感慨地叹了口气，点点泪光一闪，“法正半生飘零，自负才高，奈何怀才不遇，屡遭磋跌。幸而得遇主公，提拔幽微，授以重任，数年之内青云扶摇，终不至才学东流，是法正终身之福！”


他说得动情，眼泪无节制地滚落，举手想擦，又觉得没力气，任那泪水把一张黄蜡的脸染得湿漉漉的。


诸葛亮从床头的巾梓架上取下一张手绢，轻轻地给法正揩拭：“孝直肝肠，令人感动，主公也知孝直报效之心。”


法正稳住了那伤感的情绪：“孔明今来，除了看病，还有别的事么？”


诸葛亮也不隐瞒，坦诚地说：“有几件事，欲与孝直商榷，不知可会扰了孝直静养？”


法正无所谓地微笑：“说吧，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这诀别一样的话从法正的口里坦然而出，让人实堪伤心。诸葛亮忍住那心底泛起的悲情，并没有急着说，却朝左右望了一眼。


法正知诸葛亮要说机密话，他撑着隐囊摇摇手：“你们暂且下去！”


屋里仆奴知事，不敢怠慢，一个个相连着鱼贯而出，还紧紧关上了门，留得满屋的热气萦绕。


“没人了，孔明尽管说！”法正有些疲累，却强打起精神。


诸葛亮低声道：“自荆州丢失，云长罹难，主公一直想要兴兵伐吴。亮前番加以劝说，他才暂缓此举，然主公复仇之心整日无消，迟早，他定会整兵出川。”


法正皱着松软的眉头：“伐吴不是时候，目下东吴势旺，又与北方连衡，我们两面受敌，不可轻起刀兵。”


“正是这话，可主公固执己见，很难劝服，阻得了今日，挡不了明日，他这心结一日不解，伐吴的决心一日不消。亮驽钝无能，无计可施，只得来求孝直！”诸葛亮摇着头，眉宇间甚是忧虑。


法正似感觉出诸葛亮话里的深藏意思，疑惑地问：“孔明的意思……”


“孝直，”诸葛亮的眼中萦着深深的真诚，“你与主公虽为君臣，实为挚友，主公性子执拗，固执起来不问皂白，只有你能劝得住他。亮想请你进言主公，以大事为重，暂不伐吴！”


诸葛亮的话诚挚而充满信任，法正许久地沉默着，倏忽一声叹息：“孔明哪，主公不是能听我劝，是法正纵容主公。主公素性豪迈，不拘小节，厌烦规矩，法正便破了规矩与他相交，他自然心里乐意，心情舒畅，当然说的话便入了耳朵。其实，”他意味深长盯着诸葛亮，“主公最倚重、最信赖的是孔明。”


“可亮若进言，主公不会听，他却会听你的！”诸葛亮真诚地说。


法正衰微地吸了一口气，略带哀愁地说：“孔明是君子，法正是小人，与君子交当谨小慎微，与小人交可放纵恣睢。主公与孔明交，心正而不敢僭越，言行无一不合规，主公与法正交，放浪形骸，无拘无束。帝王之侧，君子与小人同处，庄重与散漫同当，一室之内，一朝之上，阴阳黑白对立，才不失了平衡。”


法正的话发自肺腑，不带任何虚伪掩饰，竟直呼自己为“小人”，诸葛亮大为感动。多年以来，法正跋扈专横，目空一切，未曾想他心里却如明镜一样，照出了别人，也照清楚了自己。


“也罢，”法正抬起手一扬，又无力地垂下，“我且上书主公，请他暂不伐吴，算作法正为主公做的最后一件事！”他微起哽咽，匆匆地咽下了泪水。


诸葛亮心底感激，持了法正的手轻轻一握：“多谢了！”


话说得太多，法正的身体越来越困倦，他咳嗽了两声，暂停了说话，凝出了一些力气，又说道：“孔明，我也有一桩事要请你做！”


“是什么？”


法正支起胳膊，倾了身体，抠着字眼艰难地说：“主公进封汉中王时，已册长子为王太子，日后倘若主公克绍大统，王太子必定是嗣君，一国储君之位至关重要，既已确立，不可偏废。不然，兄弟相争，父子相残，多少宫廷内乱皆起于储君之位不固！”


诸葛亮越听越是惊心：“孝直，你是说……”


法正昏黄的瞳仁里燃起了阴火似的光，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主公将长公子软禁了，人虽软禁，然门前车水马龙，拜谒之人络绎不绝，可是这样？”


“是。”诸葛亮已明白了七八分，但他并不着急说开。


法正很冷地一笑：“其心叵测，其志难料，孟达尚为其抱屈，奈他人何！长公子不救危难，坐视荆州覆败，主公却未加大惩，单单软禁而已。听闻私底下腹诽颇多，都道主公处置偏颇，知道看风向的自然会倒过去。”


诸葛亮没说话，神情却肃然凝定，这些日子成都臣僚对刘封的议论他怎会不知道。刘封见死不救，弃城而逃，本是大罪，刘备虽气极而甚，然念在父子之情，没有大惩，只将其软禁在府。这种近乎微妙的惩处透露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让一干捕风捉影的僚属猜疑重重，私下里还窃议莫非刘备有择嗣之意，不然为何重罪之身却遭轻刑，既不遵新法，又不慰众心？


法正看出诸葛亮已明其意，咬着牙齿，声音从齿缝间轻轻滑出：“太子仁厚，乃文治之君，而长公子有雄略材力，多年带兵，与武将熟稔，能得军心。将来若是有心生变，这萧墙之内，是太子胜，还是长公子胜？”


这毛骨悚然的问题让诸葛亮打了个寒噤，冷森森的寒气仿佛生长的长发，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脚底。


“孔明，”法正费劲地抬起手一摁，他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诸葛亮的手上，“为了主公大业不坠，为将来萧墙不乱，你一定要强谏主公，”他微一顿，眸子闪着阴寒的光芒，一个字硬邦邦地跳出来，“杀！”


诸葛亮的手被法正握得紧紧的，仿佛被冰冷的铁丝箍住，一点也挣不脱。他一直没有说话，内心竟也没有太多的犹豫，很慢地点了点头。


法正忽地松开了手：“好了，我们都交代完了……”他长泄了一口气，歪歪地倒在了枕上。


“孝直！”诸葛亮忙去搀住他。


法正摇了摇头：“没事，我还留着力气上书主公，你放心，我歇一歇，立刻就写，不会误事。”


诸葛亮给他盖好被子：“你歇着吧，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法正说不出话，躺着只是惨然微笑。诸葛亮越发觉得悲苦，他转身匆忙离开，出门之时，才偷偷抹了抹泪。


他顺着抄手游廊穿过了庭院，还未到大门口，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他愣着不动，待那人近在咫尺，才想起要参礼：“主公！”


礼才行了一半，手臂已被抬起：“别拜了！”刘备摇着头，神情微带憔悴，“我来看看孝直，你刚看过他么，他怎样了？”


诸葛亮想起法正的神色，也不想欺瞒：“不太好，恐怕……”他忧愁地摇摇头。


刘备神情木然，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半晌，才迟滞说：“先别走，同我一起去看他！”


诸葛亮没有反对，他跟着刘备沿原路返回，刚走到卧房门廊下，便听见屋子里一派嘈杂声，无数的仆役跑进跑出。有人哭有人叫，院子里到处是瞎跑一气的人，还有更多的人从府第的每个角落涌出，蜂子般嗡嗡地奔向这三楹小宅。


刘备神色大变，心中霎时犹如被冰水激下，他直直地撞了进去，分开迎面乱跑的人群，奔到了法正的床前。


诸葛亮也跟着奔进了房间，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听得刘备一声凄惨的喊叫：“孝直！”他大哭着扑在了床上。


诸葛亮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从门边到床榻很近，他却走了很久。他看见一只手从床榻上直直地伸出来，手里持着濡了墨的笔，一册空白竹简撒在床边，简上没有字，笔上的墨汁一滴滴掉落，在竹简上晕开了一朵、又一朵花。


他走得更近一点，能看见法正微张的眼睛，眸子黯淡无光，却似乎含着许多话，可忽然的死亡让他再不能说出口了。


诸葛亮轻轻阖上法正的眼睛，默默地注视了很久，他弯腰从地上捡起竹简，未干的墨汁染上他的手指，他慢慢地卷着竹简，眼泪，再不能忍耐地流淌而出。


※※※


刘封被揭开罩眼的黑布时，眼睛酸胀得睁不开，视线像被塞入了肮脏的棉花团，看什么都混沌不清，总觉得自己还在黑暗中颠簸，他揉了揉眼睛，勉力让自己适应周遭的光线。许久，才发现自己竟已身处一间光线暗弱的屋子，有浊黄的光在窗格上有气无力地叹气。


在刘封被汉中王的亲兵带走之前，他正在府中和亲近欢宴。他虽明为被软禁在府，实则行动不碍，每日里府前车水马龙，络绎之宾如鲫鱼过江，有讨好谄谀的，有托门子的，有做私下交易的，台面上说着道貌岸然的言辞，台底下藏污纳垢。


就凭长公子这一面金字招牌，便诱惑着数之不尽的逐利之人，羁押在家的刘封反而更加威风，更加肆无忌惮，倒活似山中皇帝。


那一场宴席才饮到一半，谄媚话儿还没听舒坦，便有人通报说汉中王召见，也不等他收拾停当，拽了他就走。几个王府亲兵早就等候在角门，推了他上马车，给他当头罩上黑布，吓得他以为是绑匪。本想挣扎喊叫，奈何这几个亲兵都是孔武有力的勇士，四个猛汉挤住他，把个数度驰骋战场的勇将压成一根软绵绵的面条。


这么一路焦虑，一路颠沛，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只听见嘈杂的声音在扎紧的耳际呼噜乱响，像风撞在残垣上。


他听了很久的风声，被押解下马车时，那迷糊的风仍是不舍不弃，后来便被关在很远的地方，恹恹地敲着门。


这是哪里呢？


刘封四处张望着，一盏雁足灯嗞嗞地燃着，暗淡的光芒像糙墨，勾勒出一个人断断续续的剪影，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步，忽然就认出来了。


“父亲！”刘封大惊失色，他慌忙行下礼去。


刘备苍白的脸慢慢地浮现出来，他似乎很多日子不曾安眠，熬红了一双眼，深黑的眼袋把那苦痛的累一直拖向不妥协的颧骨。一绺灰白头发可恨地垂在耳后，显示着他掩不住的苍老，恍惚还以为是一丝白光，他疲惫地向刘封伸出手，弱弱地说：“过来坐。”


刘封忐忑不安，步子迈得不甚轻松，脚踝像扎着秤砣，抬腿落脚很生疏，像小孩儿学步，小心地在刘备身边的竹簟落下去。这一坐，便似把命也坐了下去，活生生的人显出了阴森的鬼气。


“父亲……”刘封张张口，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刘备凝视着那跳跃的灯火：“封儿，我有几句话要问你，望你老实作答。”


“是。”刘封温顺地说，他还猜不出刘备忽然宣召他所为何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宣召的时机、宣召的方式无一不令人生疑。


刘备的语气很疲累：“荆州有难时，你二叔遣使求援，你为何不发兵？”


刘封的脊梁骨一阵发紧，揪着一颗心道：“儿子昔已禀明父亲，原是为山郡初附，不可轻动……”第一次说是理直气壮，第二次重述却很心虚。


刘备没有看他，火光在眸子里呜咽：“是么？”


“是……”刘封的回答很小声。


刘备仿佛是笑了一声，却听不出情绪：“好，我再问你一事，孟达为何会反叛？”


刘封勾着头：“他素性悖逆，有反叛之心，也、也属正常……”


刘备一言不发，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轻轻放在刘封面前，那信已拆过，四指宽的竹简熏了黑灰，一点火光倾倒上去，照见有些漫漶的字。


刘封忐忑地盯着那封信，匆匆扫了一遍，却原来是孟达寄来成都的信，信中说到自己反叛事出不得已，皆因刘封素加凌辱，他走投无路方才出奔敌国。孟达还说刘封当日不救关羽，是为报私仇。


刘封越看越颤抖起来，窒息的恐惧在四肢百脉如虫豸爬行：“他、他这是……”他吞了一口唾沫，“是诽谤，是诬陷！”


刘备很平静：“你何以认定孟达是诬陷，那你当初为何不救荆州，能给我一个得体的理由么？不要再说什么山郡初附、不可轻动的鬼话！”最后几个字加重了音，那沉下去的安静弹起了暴躁前兆的泡沫。


刘封吞咽着冒着干柴烟的喉咙，汗濡濡的手在膝盖上蹭了又蹭，东窗事发的惊骇绷紧了他的神经。他每动一下，都觉得筋骨在粉碎，嘘着寒冷的气说：“当真是山郡初附，不可轻动……”


“屁！”刘备怒声喝断了他，“都已到这地步了，汝还妄图狡辩栽诬。我劝你认了，还不失大丈夫气度，一味抵赖寻由头，只徒增我的厌恶，莫非公子还想寻谁顶罪不是？”


刘封吓得从席上跳起，“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儿子不敢！”


刘备冷冷地盯着他，忽然提声质疑道：“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他拿起那方竹简，重重地拍下去，怒火在一瞬间爆发了，“刘封，你竟敢为报私仇而罔顾公义，致使疆土盈缩，乃叔殒命！”


刘封匆匆地磕头：“父亲，儿子断断不敢有悖逆之举。二叔之难，儿子也甚悲痛，但当日不发援兵，并不是为私仇，确是为父亲大业着想。至于孟达之言，确不可信，他素日与儿子有仇隙，他、他这是借此构陷成祸！”


刘备嘲讽地说：“算了吧，这当口了，还装什么孝子节义，你以为你私下的阴事没人知道么。往日里你二叔秉持公义，对你多有管束，你早就心怀不满，一直欲寻事端行报复，荆州之难正好让你险恶的用意得逞！众目睽睽之下犯下的大罪，何止孟达知晓，荆州诸从官谁人不知！你不出去打听打听，十人有九人都道公子刘封公报私仇，见死不救，汝还想抵赖么？你的悖逆早成口实，不认罪服过，反而横生狡辩，妄想污赖他人诽谤，三岁孩儿也不信的鬼话，亏你说得出口！”


刻薄的话是锤击意志的钢鞭，打得刘封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叩首：“父亲，儿子，儿子……”他说不出，却是泣泪横流。


刘备瞧他可怜，心底一软，晃眼看见那封信，又强硬起来：“若不是你怀叵测之心，欲假私权牟私利，你二叔何能兵败殒命，孟达又何能叛投敌寇！”


“儿子，”刘封哆嗦着说，“真的不知道孟达叛逃……”


刘备不留情地啐了他一口：“你不知！你以侥幸之心觅险厉之利，肇开祸端，千里之堤，一朝开穴，其溃速也！你前坐视大难，致失荆州，后与孟达争执生隙，再失东三郡，一错再错。既已大错铸就，仍不知悔过，还想瞒天过海！丧师辱君，是为不忠，获罪瞒父，是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你有何颜面生于天地间？”


刘封说不得，他把脑门贴着冰凉的地板，喉咙口艰难地勾出血肉模糊的字眼：“儿子知罪……”


刘备的怒气仍是横亘不去，他站了起来，绕着刘封沉重地踱着步子：“你知罪，呵呵，你现在知罪有什么用，能夺回荆州么，能换来你二叔的命么？枉我对你倚重，视你如己出，你却辜负父恩，屡犯重罪，让我如何担待你，让天下如何看你？”


刘封哭得喘不过气来，重重地磕着头：“儿子恳请父亲重责！”


刘备发泄了一番，火气稍稍矮了，他重又坐下去，狠狠地扒拉掉缠在心上的悲恼气痛，忍着语气说：“你既已认罪，我给你一个机会，有罪服罪，有错改过，你知道该怎么做么？”


“父亲，欲如何处置儿子……”刘封胆怯地说，他心惊胆战地抬起头，被泪水泡白的脸扭曲成一团稀粥。


刘备忽然不说话了，他久久地凝视着刘封发抖的脸，酸苦的泪水从心底涌上来，他艰难地咽下去，用沙哑的声音说：“你问我……你自己以为该如何赎罪？”


刘封一刹迷糊，他呆呆地看着刘备发红的眼睛，那两汪血湖里盛满了让他害怕的情绪，他忽然间一个激灵：“不……”


他猛地扑过去：“不！”他哀哭着抱住刘备的双腿，“父亲，你饶了我吧！”


刘备一动不动，任凭刘封如何摇晃他、哀求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生锈的刀，砍在他心上，却砍不掉天长地久生出的疼痛外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房间里腥腻的浊气，忽然将刘封用力推出去，骂道：“懦夫！”


刘封摔在地上，他绝望地看着冷酷无情的父亲，透骨的悲怆冻僵了他的心，他苦楚地说：“父亲，养子便不是儿子么，只因我非你亲生，便遭你遗弃？”


苦涩的血从刘备的喉头跳出来，腥甜味儿盘桓着，他说不得话，生怕说一个字便泻出身体里的血。


刘封哑声笑了出来：“早知当日听孟子度一言，叛了便叛了，何至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这一句话将刘备最后的怜惜斩断了，脑子里飞快地闪出诸葛亮的一席话：“长公子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驭。”


不得已呵，他刘备也走到了亲手杀死儿子的残忍地步，宽厚的仁德和江山的稳固相比，原来轻如鸿毛。作为一个帝王，他必须持守血腥的原则，只有六亲不认的残酷才能成就一个国家的基业，却不能保有寻常百姓的亲子天伦。


他这一生做不了寻常百姓，便得不到寻常的快乐、寻常的幸福、寻常的亲爱，反而成了难以企及的奢望。


他仰起脸，缓缓地站起来：“儿子，你好自为之。”他慢慢地走出了门，留得刘封跪在地上轻泣。


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他听见刘封绝望的长号，像残破的石头砸向没有依靠的天地，终于还是坠落的惨淡结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抽搐着，也不知在笑还是在哭，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侍立在门口的亲兵说：“送公子回府。”


他一步拖着一步地走开，后背佝偻得像背着一块岩石，那么苍老，那么衰弱，仿佛忽然老去百岁。


三日后，公子刘封暴卒于府。


死讯传出，群臣惊愕，一时蜚声四起，只听说汉中王某日宣召公子刘封，两人密谈了很久。刘封回府后，便一直深幽府门，不见客不出行，直到忽然死去。


刘备收到消息后，竟自一言不发，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百药无灵，针石无效，急得大小臣僚如热锅蚂蚁，一个个连番去寻诸葛亮，似乎诸葛亮是医治疑难杂症的良医，诸葛亮却只说了一个字：等。


臣僚百般不解，想继续问个明白，诸葛亮却闭口不谈，脸上的表情越发讳莫如深，逼得他们险些去找巫觋请神祷告。果然到了第四天，刘备竟自己下了床，像没事发生一样，言行毫无滞碍，见着人了便谈笑风生，还邀了老臣去成都锦屏山郊游。


群臣更加迷惑，又不敢胡乱猜疑，只得将满腹的揣测按了下去，可隐隐有私下议论在流传，说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汉中王的寝宫里总是传出低而压抑的哭声，凝神仔细聆听，又仿佛是檐下的一阵夜风。


没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汉中王在哭，一如没有人知道那日汉中王父子到底说了什么话，这些疑惑成了不可解释的谜团，被时间的黄尘渐渐湮没，让后世的人胡乱臆断，在青史上留下几行荒唐的文字。

第六章 曹丕篡汉，刘备称帝


皇帝刘协从噩梦中惊醒，窗外月华隐退，夜色淡如死人脸。黎明的曙光像暗箭般射了进来，通身的冷汗淅沥得像伤口流血，被褥也湿了，掀开时很重，还粘着皮肉，似乎在揭开一层老皮。


他翻身下床，听见外面“咚”的一声巨响，他以为是逼宫的士兵杀进来了，想着自己衣衫不整便被拉下皇帝宝座，不免有失体面，手忙脚乱地穿衣趿鞋，这才穿了一半，方知道原来是个宫女走急了，摔了个马趴，外边有个宦官正尖声尖气地训骂。


刘协笑了一声，却苦得扎人心，有宫女为他捧来热水洗脸，因见那手巾磨了毛边，说道：“陛下，这手巾该换了。”


刘协有气无力地说：“换什么，过不了多久，我就不在这里了。”


皇帝脾性温顺，宫女素来都不惧他，大胆地问道：“陛下要去哪里？”


刘协苦咂咂地叹口气：“该去哪里就去哪里，由不得我。”他见那宫女错愕，柔软地笑笑，“你放心，我走，你不用走。”


宫女更混沌了，刘协却什么也不说，他轻轻掸掸衮服，缓缓地走了出去。


今日不用上朝，皇帝却着一身衮服冠冕，规整得像要去祭天，他走得并不快，侍从的宦官们亦步亦趋，像一群抬着腐烂水果的蚂蚁。


许都的天气今天特别好，晴空碧蓝，云朵白得像凝冻的牛乳，安静地淌着香甜滋味儿，刘协一面款步慢行，一面仰头观赏风物。


走到景福宫时，阳光变强了，刘协避了一下，他觉得眼睛不舒服，低着头走入了宫门。待他在皇帝的御座上坐定，抬头时，却发现底下已站满了人。


真是忠心呵，以往五日一次的朝会，都是皇帝等群臣，第一次破天荒的群臣等皇帝，刘协终于有了做皇帝的感觉，尽管是那样荒唐。


御史大夫华歆拜伏向前：“陛下，受禅书已书就，请陛下过目！”


刘协压根就不想看，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华歆呈上受禅书，忽然想起当年伏皇后谤语曹操，是华歆率兵入宫，把藏于板壁的伏皇后抓出来。他亲手揪着伏皇后的头发，一把搡到曹操面前，耿耿忠心可昭日月。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阴森森的，华歆心里直发毛，惶遽地低下头。


刘协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抛向受禅书，也不知是谁的手笔，字字带着溜须拍马的谄媚臭气，刘协才看了两行，便觉得恶心。


两个多月以来，皇帝收到了几百份请禅让的臣表，众口一词，言及魏王大功，汉祚已尽，当顺应天命，受禅改朝。虽然辞章委婉，刘协却读出了急不可耐的灼热心态，曹丕屡次推却不肯，谦让的姿态做足了，据说还因此心感不安，累日流涕。朝臣们在劝进，曹丕在三辞，大戏演得惟妙惟肖，这一出荒诞剧迟早会落幕，在结束前总要无耻地喧闹一回。


“很好，我允了。”刘协连“朕”也懒得说了。


“请陛下封玺绶相授。”华歆又请命道。


真急呵，又想赶快当皇帝，又要做足合礼制的仪式，虚伪装帧了黄金外衣，其实还是虚伪，只是面上好看，心安理得些。


刘协对一个宦官点点头，让他去取来玺绶，他呆呆地坐着不动，目光在一张张馋急的脸上掠过来抹过去，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哀戚之色，似乎都巴不得皇帝赶快滚蛋。汉家天下竟衰败如此，像一根已死的荒草，谁也不会怜惜，只想尽快铲除，刘协本想哭，结果却笑了起来。


宦官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


“逆贼！”一声怒喝撕破了殿堂里深厚的腻人香雾，皇后曹节踏步而入，手里捧着一方印盒子，死死地握紧了，目光如剑。


她直冲到刘协之下，面朝一干臣僚，愤愤道：“尔等皆为汉室臣僚，怎敢逼迫天子禅让，行此悖逆之举？”


这一下，刘协和华歆等人都惊住了，当改朝换代的丧钟敲碎了旧王朝的台基，当所有人怯懦地匍匐在权力倾轧下，明哲保身而不敢进一言，挺身而出护卫旧朝的竟然是一个女人，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个女人是曹操的女儿！


竟然是一个女人呵！


刘协真的要哭了，为什么在王朝覆灭时，是一个女人在苦苦支撑那烂朽的栋榱，那些自诩忠贞的须眉丈夫们却做了缩头乌龟。


华歆素来忌惮曹节，他好言好语道：“皇后，臣等奉命行事，请皇后交出玺绶！”


曹节“哼”了一声：“想要玺绶么，让曹丕自己来！”


底下霎时无声，像一群埋在沙里的鸵鸟，彼此面面相觑。


曹节冷笑：“他想当皇帝，却没胆亲自来，派一群跳梁小人出面，孬种！”


虽被曹节痛斥，却没人敢面质，这个曹操的女儿性子刚烈，从来说一不二。虽然如今皇帝刘协不足成势，皇后名位形若虚设，可曹节到底是曹丕亲妹，轻易得罪不起，万一将来曹丕清账，拿这事当由头，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请皇后交出玺绶！”华歆豁出去了，闷着头喊出一句。


曹节捂住了印盒，挑衅地说：“我若是不交呢？怎么，诸卿要杀了我不成？”


“不敢！”华歆诚惶诚恐地拜下，诸人都伏低下头。


曹节怒声道：“叫曹丕来！”她虽然为女流之身，却天生有一股威慑之力，此时面对逼宫的群臣，竟毫不畏惧，一声声喝令如钢鞭催迫，致一干须眉无言以对。


“皇后，”刘协忽然呼了她一声，他索性走下玉阶，伸手在曹节抚着印盒子的手上轻轻一扣，无力地说道，“交出去吧。”


曹节怔住，她转头看见刘协泪光盈烁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


刘协这一生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主，生命是母亲所给，皇帝是董卓所给，二十年的傀儡皇帝生涯拜曹操所赐，连这个皇后也是曹操塞给他的。他做了一辈子提线木偶，是权臣推向前台的傀儡，是野心家标志正朔的符号，却从来不曾做过他自己。


这一次，他打算做一次主，尽管很软弱很悲哀，可到底是他第一次为自己择定人生。


“不……”曹节用最后的力量护住玺绶，她早就读懂了这个皇帝自杀式的毁灭选择，可她的血脉里流淌着父亲曹操的骄傲，即使面对死亡也不当退缩。


“交出去。”刘协又说。


曹节绝望了，她低低地吟了一声，猛地扬起手，重重地把印盒子摔出去，直砸到殿堂中央，玉玺滚翻出来，砸中了几个臣僚的脚。


“拿走！”曹节满面是泪，呜咽着骂道，“告诉曹丕，他倒行逆施，苍天有眼，必不祚尔！”


女人怨毒的赌咒是刻骨的刀剑，让殿内诸人不寒而栗，却无人敢遏制她的愤怒，也没人再愿意多停留。他们要的是实际的好处，骂名太微不足道，做新朝劝进功臣与做旧朝死硬忠臣相比，二者放在秤上称一称，傻子也会喜新厌旧。


人都走光了，空空的殿堂像一口棺材，阳光在门外逡巡，总是不肯溜进来，仿佛害怕这宫殿的腐朽。


刘协发了一阵呆，他看着仍在抹泪的曹节，叹息道：“难为你了。”


曹节哭着念道：“陛下这是为何，为何……”


刘协微苦地说：“不做皇帝就不做吧，只是可惜了……”他想说只是可惜了汉朝二十四代先帝承绍的四百年基业，他再也不能去太庙为祖先们祭祀牺牲，不能再存有大汉复兴的缥缈理想，只能从陈旧的史书里寻找先辈的丰功伟业。壮怀激烈也不能有了，有的只是隐忍的伤感，汉朝灭亡了，在他的手上成为过去的历史。


从此天下无汉朝……


※※※


司马懿回到家，夜色像展开的一件湿衣，逐渐覆盖了清明世界，他走到内堂，并没有推门而入，却站在门口看了看。


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正对坐背书，谁背错背漏，便用竹板敲一下手心，两人原先是为游戏，后来打得多了，彼此嫌对方手重，待得自己惩戒时，不免报复性地抽得狠了，一来二去竟生了气，还斗起嘴来。


司马懿看得好笑：“小子气量太窄。”


两人听见父亲的声音，慌忙起身参礼，司马懿走进来，笑嗔道：“背书而已，何故如此惩戒？”


司马昭虽只十岁，却甚为伶俐，当先告状道：“爹爹，大哥耍诈，每回我背错了，他都狠狠打我，手可重了！”


十三岁的司马师不服输地反驳道：“你的手更重！”


“你最重！”


“你比我重！”


“赖皮！”


“告状精！”


……


两人吵翻了天，彼此斗鸡似的瞪着眼，谁也不肯妥协一步。


司马懿一手摁住一个，斥道：“小子不许内讧！”他严肃了神色，“你们是兄弟，当互相扶持，互相勉励，怎能因小愤而生嫌隙？他人笑话倒还其次，一朝不慎，致使败家覆族，岂不悔哉。”


“吵嘴也会败家？”司马师不可置信。


司马懿牵住他们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别轻看小嫌，多少仇雠起于小愤，多少基业毁于小隙，你们也读过史书，自古兄弟手足自相残杀的事还少么？”


司马师吸了一口冷气：“我们不自相残杀！”


司马昭到底年幼，领悟得没有司马师快捷，只好跟着司马师说：“我不欺负哥哥，”他嘻嘻笑了一声，“我和哥哥欺负别人。”


司马懿扑哧笑出声，他摸了摸司马昭的脑袋，玩笑道：“小子有志气！”他握住两个儿子的手，谆谆道，“记住，自己兄弟必须精诚协作，一只拳头比不过两只拳头力量大，你们若不想被人欺负，只有自己先不欺负自己人。”


司马师点点头，他却想起一段闲话：“爹爹，外边说要换皇帝了，是真的么？”


司马懿讶异：“哦？你从哪里听来的？”


“到处都在说，我和昭弟今天出门，满街传得沸沸扬扬，是吧，昭弟？”


司马昭附和道：“就是就是！”他扯住司马懿的袖子，“爹爹，现在是谁做皇帝呢？”


司马懿却不和儿子闲扯淡：“闲话听听就是了，耳边风，自己不要四处说，知道么？”他郑重其事地说，“爹爹今日再告诫你们一言，须知祸从口出，无论是什么话，入于耳中，藏于心中，不可任意散布，不得恣意宣传。你不说话，人家便拿不住你们的把柄，如此可保身，更可保家。”


他其实也不知儿子们能不能领悟明白，在这改朝换代的翻覆之期，会有人人头落地，也会有人平步青云，看穿的通透，看不穿的浑噩。他看穿了，却给自己披上了浑噩的外衣，将伤害推挡而出。


窗外繁星流溢，明月洗练，正是绝佳的夜色。这平静的夜晚埋伏着千万的不平静，每个人都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能走过去的都是英雄。


明天会怎样呢？


新的朝代将要建立了，司马懿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是高官厚禄，还是牢狱之灾，他到底渴慕怎样的结局呢，辉煌抑或是平淡？


他莫名地叹了口气，沉入了古怪的思索中。


※※※


长空无云，独一轮金乌寂寞地悬于天幕，沥沥阳光如刻刀一般，雕着世间万物的轮廓。


一辆轓车辚辚地驶过成都繁华的集市，穿梭如蝶翅的人影在马车下鬼魅般掠过。车轮子硌着了路面的小坑，轻轻一颠，让车内沉思中的诸葛亮蓦地惊醒。


车帘飞起一个角，将车外的景象投影进来，喧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马如龙，充满谐趣味道的吆喝声响彻一街，琳琅满目的路边摊和谐地挨着高楼广厦，锦衣权贵和走卒贩率杂陈相处。盛大的欢乐充盈在每个人的脸上，连街边的流浪汉也三五成群凑在一块博局，赌到兴头上，挽袖子捋裤管，哪管得明朝去往何处安身何方觅食。


极目之间是锦绣成堆，极致的享乐酿造出这座城市。仿佛成都是没有愁绪的温柔乡，唯有酒肆栏额上飘动的白幡，以及一些人身上忘记换下的腰絰，显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国丧。


成都为传说中驾崩的皇帝刘协守了三十六日孝，魏王曹丕在继承父亲曹操的爵位十个月后，三年守孝期不到，便急不可耐地篡汉自立。汉王朝像风中纸烛，自黄巾起义后已成强弩之末，苟延着燃烧了三十六个年头，和战乱中死去的汉朝子民一起埋入了不可复生的土壤里。


在北方的洛阳，汉朝已宣告灭亡，可在成都，兴汉的旗帜却仍要打下去，政府的公文上仍然戳上建安二十六年（公元221年）的皇帝年号。


一个被宣告灭亡的王朝，和一个传说中驾崩的皇帝，不仅给成都带来哀戚的眼泪，还带来了一个艰难的抉择，尽管兴汉是成都最嘹亮的口号，但总不能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中央朝廷效忠。暗潮在庙堂民间骚动了月余，不久后，按捺不住的臣僚上表刘备，恳请刘备纂统鸿绪，承绍汉朝血食。第一份劝进表公布后，紧接着，无数的表章纷至沓来，一些人上书言及天命符谶，以各种祥瑞之象宣告天命所归，一些人力陈称帝延续正朔之必须。刘备却一直在犹豫，他一向以汉臣自居，忽一日登基称帝，未免心存顾忌，担心天下舆论非议。故而群臣劝进虽成泛滥之势，他却始终没有表态。


马车在汉中王府停下，诸葛亮定了定神，下车驱步入府。


王府的正堂内，尚书令刘巴和诸位尚书正在整理公门文书，有的批复，见诸葛亮走进来，各自起身行礼。


诸葛亮微笑着回礼，他见几面长案上摞起了厚厚的文书，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群臣请刘备称帝的表章。


刘巴把一册文书递给诸葛亮：“这是我刚草拟的众臣劝进名单，孔明看看。”


诸葛亮一面阅读，一面突兀地问道：“有异议者么？”


“有！”说话的是个长脸青年，三十来岁，五官纤细，像软笔在洗得发白的黄布上有气无力地描画，颚下的须很稀疏，仿佛被扒光了毛的鸡屁股。


刘巴不高兴地看了那人一眼，他是严整方刚的君子，不喜欢出风头的轻狂之举，因而训道：“无礼！”


诸葛亮认得那人名唤杨仪，原是关羽的下属，被关羽举荐给刘备，甚为刘备赏识，故而在刘备进封汉中王后，选入尚书台为尚书。


他没有责怪杨仪的越级上言，淡淡地说：“异议者可有表文？”


杨仪果真去搜来一册文书，也不管刘巴如何用不满的目光逼视他，亲自将表章捧给诸葛亮。


是州司马费诗所上之疏，文辞沉重，果然是反对称帝之言。诸葛亮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看到费诗写道：“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羁旅万里，纠合士众，将以讨贼。今大敌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与楚约，先破秦者王。及屠咸阳，获子婴，犹怀推让；况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


诸葛亮将表章合上，却还给刘巴：“列出来，一并呈上去。”


刘巴像是摸到了什么风向，小心地问道：“费诗该如何处置？”


诸葛亮不露声色地说：“尚书台有典案百官之权，子初可请命主公处置，亦可自定是非再请主公决断，亮不便越权。”


说是不越权，其实已经做了隐讳的决断，刘巴并不糊涂。诸葛亮这是要杀一儆百，拿一个费诗当出头鸟敲打，其他异议者便不敢再做偾事主张。诸葛亮要为刘备登基铺平道路，所有或大或小的阻碍都该芟除掉，营造一个万众拥戴的热烈气氛。


刘巴到底宦海沉浮多年，虽然耿介，却不迂腐，深谙政治玄机，不做博名的顽固劣举，该坚持时锲而不舍，该妥协时也敢于放手。他认识诸葛亮以来，历经诸事，早已深知此人城府深沉，寡淡的几句话里便埋藏机关，你懂得不懂得，他亦不会坦白相告，容你细细琢磨数日，才知他布局精密，环环相接间诸般矛盾一一剥落。诸葛亮虽有令人害怕的心计，皆因他处事全出于公心，纵然是采用非常的政治手段，亦不为己求利，故而落不下丁点遭人腹诽的把柄。


刘巴想透了诸葛亮的心思，只得轻轻说了一声“是”。


诸葛亮也不欲久留，因说道：“我去见见主公，有劳子初辛苦。”


他转身离了正堂，径直往内堂而去，行路匆忙，身上起了微微的汗。诸葛亮手中的羽扇摇得紧了一些，跨上门廊，门首的铃下为他推开了门，可屋里却没有人，他听见身后的内侍说：“主公吩咐，军师将军暂且等候，他稍后就到！”


他点点头，并不多问，静静地走入了房间，身后的阳光跟着脚步缓缓涌入，在他挺直如青竹的背脊上流淌，他在一面书案前停下。


宽大的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摞书，放在最上面的是他给刘备抄写的《韩非子》，下面压着《商君书》，或者还有《荀子》《周易》《尚书》……这些年，他为刘备抄了很多书，刘备把这些书完好地保存，说是将来转给刘禅看，两三年来，刘禅受刘备鞭策，也在积极阅读法家典籍。


想着堂堂大儒的学生竟被自己影响成法家高足，诸葛亮不禁莞尔，因见《韩非子》歪斜了，他容不得不齐整，轻轻挪正了。手从书简上滑落，不经意地触到一柄书刀，凉丝丝的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缩回手，目光却落了上去。


这书刀长不过一尺，其上错金镂纹，原是蜀地久负盛名的金马书刀，因为名家所铸，市值不菲，书刀上轻萦着浅浅的透明水渍，莫非是未干的泪痕么？


诸葛亮怎能忘记，这书刀是刘封送给刘备的寿礼，那一年，刘备五十五岁寿辰，群臣纷纷上寿献礼，多数人送的都是刀兵利器，大家皆知刘备行伍出身，好的不就是武将行当么？独有刘封送了这一柄金马书刀，刘备自得了书刀，爱不释手，不住口地夸赞说：“还是这儿子有眼力，知道老子如今重文了，马上得天下，如何能马上治天下？”为这中心意的礼物，他特意赏给了刘封两大箱蜀锦，惹了好些僚属的红眼。


刘备对刘封，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他深知诸臣僚不服刘封，可他心里偏偏喜爱这个养子，爱他的勇武，甚至那不晓情理的憨戆也当作孩儿般的淘气。


只是可惜，这对父子，却从此天人永隔，再也做不成了……


诸葛亮曾用了一个晚上强谏刘备杀刘封，刘备起初不肯，俄而犹豫，甚至焦躁发火，险些和诸葛亮吵起来，最后是沉默。再后来，他把自己独个锁在屋里，关着灯，沉在可怕的死寂里，像一根干瘪的骨头。诸葛亮也没有离开，一直守在门外，君臣二人各在各的一隅，汉中王府的僚属仆役都以为是君臣龃龉，却不敢去劝和，也和诸葛亮一起守在门口，胆战心惊地等待汉中王消气。


到天亮时，刘备开了门，谁也不理，只请了诸葛亮进去，两个时辰后，君臣一起走出来，彼此的脸色都很凝重，两人也没说话。有耳尖的府中僚属恍惚听见刘备对诸葛亮说：“我想通了”，却无人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为什么龃龉，又为什么和好，当天刘备就去传了刘封，三日后刘封自杀。


诸葛亮想着这纷繁的事情，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提防肩膀上有人拍了自己一下。


他惊得一回头，却看见刘备站在他身后，他急忙呼道：“主公！”


刘备抬起他要行礼的手，笑道：“吓着你了？”他的眼睛从诸葛亮的脸上移到那柄书刀上，笑容倏地融解了，他抚上书刀，久久地，脸上的表情似乎凝固了，眸子里明亮的光黯淡得似乎雨天的阴翳。


他将书刀往那一摞书后推去，自言自语似的说：“该拾掇一下屋子，有些物件不合拿出来。”


诸葛亮也装作没听见刘备的话，自刘封死后，君臣二人都刻意地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仿佛是碰不得的一根刺，触手之间，彼此都会受到伤害。


刘备岔开话题道：“孔明适才所思何事，可否相告？”


诸葛亮意味深长地说：“思兴汉之业。”


刘备哑然失笑：“孔明今又欲劝进否？”


诸葛亮坦白地说：“主公，曹丕篡位，天下无汉，主公不践汉祚，兴汉旗帜何以竖立？天下子民若然有心向汉，奈汉家无主，只得臣服贼寇，岂非投汉室百姓于虎狼之口？”


刘备默然，他轻轻地抚着案上的文书，一册一册挪下去。


诸葛亮又劝道：“再者，群臣相随主公，本为求取功名。若主公不绍帝位，冷寒了群臣之心，群臣离散，各归求主，主公何为？”


刘备粲然一笑：“孔明言之凿凿，我若不答应，当真要成孤家寡人了！”


诸葛亮欢喜地说：“主公答应了？”


刘备不表态，将一册文书翻开来，缓缓说起另一桩事：“有件事问你，阿斗渐长，明年当加元服，你虽一直执师礼，然你事务繁多，无暇多顾。我想再为他延请博学鸿儒，另辟良家子弟为舍人，时时辅德进谏，你看谁合适？”


诸葛亮思量片刻：“可延许靖，他名照西蜀，博识广闻，请他做老师，一可得真学，二可得名望。”


刘备点头：“嗯，行，我即备束脩之礼，亲携阿斗登府门拜师，舍人呢？”


诸葛亮不犹豫地说出两个名字：“董允、费祎。”


刘备默念了一会儿，忽地恍然般轻轻一拊掌：“那年许靖丧子，宾客吊唁甚多，众人俯仰揖让，你却独赞这两个少年。莫非孔明早就认定董费二人为良干，终有一日能为大用？”


诸葛亮微笑而不答，可眼睛里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好！”刘备爽快地说，“就是他们两个了，这两个毛孩子，如今也长大了，让他们先忝列舍人，若有卓绝才识，再特优擢拨！”


他感触万千地凝着诸葛亮：“孔明又为我寻得人才，让我怎么谢你？”


“臣为君举荐人才，是为臣本职，何来感激？”诸葛亮平淡地说。


刘备固执地摇头：“不，要谢！”他对身后响亮地拍着巴掌，“拿上来！”


一名内侍缓缓走来，双手捧着一方很长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刘备轻挥衣袖，示意宫人尽皆退下。


他拧开盒上旋钮，噗地扣开盒盖，盒中原来是一柄三尺长剑，剑鞘上刻镂着蜿蜒的雪白长龙，鳞爪锋利，龙须纤细，仿佛随时可能腾云而升。剑镡为镂空金色双凤，凤头皆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剑墩穿凿云纹小孔，孔中系着红色流苏，穗子中间束着一枚墨绿玉佩，真真华贵富丽，雍容无方。


“这是……”诸葛亮惊讶。


刘备取出长剑，轻轻一拔鞘，“咻！”犹如流星芒角扫过天际，霎时，眼里的一切都暗了下去，唯有这一抹耀眼的亮光逼入视线。皮肤上陡然生出一股寒气，仿佛被无形剑气刺伤，心口竟是一痛。


刘备舒展长剑，赞道：“刚发硎的宝剑，锋芒不曾顿挫，剑气冰寒，好！”他一手持剑柄，一手贴着青光凛凛的剑刃，庄重而严肃地说，“我便以此剑赠君！”


诸葛亮似乎被此剑的气度震撼，并没有立刻接住：“这是何人所锻？果然好剑，仿佛英雄初征，锐气难当。”


“我请蒲元采金牛山铁所锻，共有八口，这是第一口！”


诸葛亮点首：“原来是蒲元，果然不同凡响！”


刘备轻一弹剑身，“当当”的清音震得耳膜微微发痛：“此剑尚无名字，孔明想一个吧。”


诸葛亮久久地凝视着那犹如寒潭冰冽的长剑，目光似被剑的光芒烧灼了，一束极亮的光忽然射入了心田，两个字脱口而出：“章武！”


刘备一振，手持长剑一挥，剑与空气碰撞发出的声音嗡嗡地回荡，他应声喝道：“好，就叫章武！”


手臂一挥，剑滑入鞘中，光芒犹如星辰湮灭，一点点消失了。他双手合捧，将长剑交予诸葛亮：“章武之剑，君当配之！”


诸葛亮紧紧握住，剑身很沉，压得手臂发麻，内心生出了消解不除的凝重感。


刘备还在回味“章武”，仿佛是突发奇想，又仿佛蓄谋已久，兴奋地说：“章武章武，用来做年号绝佳之至！”


诸葛亮听出了意思，惊喜道：“主公是……”


刘备没有应诺，他对诸葛亮悠悠一笑，自问似的说：“刘备配得起章武么？”他也伸出手握住章武剑，指头滑过剑镡，半是怅惘半是壮怀地长声一叹。




卷尾


从苍天上俯瞰，成都西北的武担山像一面巨大的蜀锦上开出的小花苞。四月的季节，正是绿野芳踪的美好岁月，从山脚到山腰开满了瑰姿艳绝的野花儿，煦风吹动，花草扬起头颅，承接着阳光柔情的洗礼。


武担山曾经是一座坟茔，埋葬着古蜀王最宠爱的妃子。此地本无土陇，是由五位大力士担土运来，在成都郊外建起了坟冢，以便蜀王能就近凭吊爱妃。他还写下了《臾邪歌》《龙归之曲》的悼亡曲，深情款款，虽经千年，依然感伤。


传说凄美动人，惹人垂泪，为历代所传颂，成都人春来踏青武担山，既赏景怡悦，又凭吊古迹，缅怀故人。


皇帝的登基大典就在这里举行。


山头旌旗烈烈，祭祀台高高地朝向天空，重台累叠，圆坛八陛。中央为天地位，外坛分五个方位设祀五帝之台，俎豆牺牲列置整齐。山下人头攒动，里边一层是持戈守护的虎贲队侍卫，外边数层是附近闻讯赶来观瞻的百姓，议论声层出不穷，大风从山巅滚滚而下，把威严的诵读声传入人们的耳中。


在祭台上，尚书令刘巴高举告天文书，琅琅的声音掩过自然的鸣响：


〖唯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备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杀主后，滔天泯夏，罔顾天显。操子丕，载其凶逆，窃居神器。群臣将士以为社稷堕废，备宜脩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罚。备唯否德，惧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蛮夷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明命，又惧汉阼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僚登坛，受皇帝玺绶。脩燔瘗，告类于天神，唯神飨祚于汉家，永绥四海！〗


诵毕文书，身着衮服冠冕的皇帝再拜叩首，以诚心祷告天地，望天佑炎汉，承嗣绵绵。


祭台中央耸立着硕大的铜鼎，鼎的面上刻镂着数行铭文，皆是一色工整的八分书，为诸葛亮所书。鼎里正燃着火，太常属下的太祝诸官恭谨地将祭文、柴薪投入其中，“嘭”的一声，火焰更大了，袅袅青烟直上九霄，投入了一片云的怀抱，那是上天听见了新皇帝的祷告。


山下的百姓前赴后继地涌过来，虽被虎贲队侍卫往外驱赶，仍是兀自翘首以望，后排的推前排的，前排的踮起脚尖，一双双好奇的目光全望向山上，隔着摩肩接踵的重重人影，隔着簇生的山木花树，看见皇帝的背影影影绰绰。他宽大的玄色衮服在风里膨胀起来，仿佛上元节悬在成都张仪门外的大宫灯，那璀璨的明亮让整个城市没有黑暗。


“是皇帝！”有人热闹地喊起来，这像一颗炮仗丢入炸药桶里，顷刻，铺天盖地的声音像涨潮一般，蔓延着，滋生着，肆意着。


诸葛亮和百官郑重地跪拜，他听见耳际雷鸣般的欢呼，看见青色的燔燎如善舞长袖。山风跌宕，面颊上微有冷意，却吹不灭烧在心里灼热的火。无数的感慨在这个时刻涌上来，兴奋、慷慨、感伤、悲情、怅惘、期颐、迷茫……仿佛把一辈子的情绪都经历了一遍。


这不仅仅是皇帝的登基大典，这更是一个国家的开国典礼。


每一个国家都伟大，她也许终将覆灭，也许会被腐虫蛀烂她曾经饱满的身躯，也许会遭到后世人的唾弃非议，可她蓬勃的新生总像朝阳般绚丽。她渴望生长，渴望扩张，渴望景仰，渴望在残酷的历史书卷里留下一个完美的身影。她怀着美好的理想，她饱含热泪，追求崇高、伟大、永恒。她背负着千万人的憧憬勇往无前，在赞美、歌颂与讥诮、颠覆中竭蹶努力，她即便最终灰飞烟灭，亦当在壮丽的毁灭中完结她的宿命。


泪水忽然便要冲决诸葛亮的坚强，他深深地伏拜于地，风在背脊上起伏，感觉自己成为了铜鼎里缭升的青烟，正盘桓上天，去那苍穹间神灵的殿堂里窥一窥。


有人似乎在呼喊他，他抬起头，看见刘备笑容可掬地站在他面前，身旁一名太常官员高捧策书，高声朗读道：


“朕遭家不造，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於戏！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


“丞相请起！”刘备向他伸出手。


丞相……


诸葛亮还不适应这个称呼，甚至以为是遥远世界那么陌生的哼鸣，他愣了一下，而后才搭上刘备的手缓缓站起。


刘备紧紧地握住诸葛亮的手：“朕与丞相共勉！”他说得虽轻却着力，目光清亮，仿佛含着干净的水。


诸葛亮静默如渊深的古井，内心的澎湃却化作面颐上无风的平静，他和刘备面朝着武担山下起伏的人潮，听风声人声，观山岚旌旗。


这是他的国家，凝聚着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为了这一天，他寻找了四十一年，艰苦了十四年，颠沛的旅途中，他不断地得到，不断地失去，幸福和痛苦彼此糅合，彼此渗透，也曾在胜利的巅峰遭遇痛苦的失败，可他从未放弃，亦不会厌倦。他是注定将去历史上书写奇观的人，他将用一个国家去写照他的一生，辉煌的顶点和曲终的落幕都在这个国家的沃土上深刻地演绎。


他正在并且已在这里建立一个理想国，倘若上苍能眷顾他的虔诚，他愿意将那理想扩张到整个天下，那样伟大的理想，充盈着华丽的浪漫和富裕的实际，是他穷尽一生追求的终极情怀。

卷二 白帝托孤




卷首


夏季的成都飘起了飞絮，在街巷阡陌间漫漫洒洒。丞相府的髹漆大门打开了，司阍还没看清来客是谁，眼前只有蝴蝶似的白絮上下翻飞，忽觉一个人影晃了进来，也不打招呼，径直就往里冲。


“喂喂！”司阍赶着那人喊道，心里埋怨着怎么门口的侍卫也不拦一下。


那人回了一下头，那张清秀的少年脸上红云抹染，他调皮地眨眨眼睛。


“太子殿下！”司阍吸了一口冷气，腿肚子一抽，慌忙便拜了下去。


刘禅指着他欢悦地笑了一声，也不多做理会，三步并两步地跑进内院。他虽尽量避开人，奈何他那张脸太惹人注目，只要一个人认出来，须臾之间太子驾临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府邸，慌得一府的仆从跪的跪拜的拜，满府上下一片此起彼伏的称拜之声。


刘禅沮丧地顿顿足，虽然真身被太快识破，可他不想放弃，甩着手迅速地拐入内院，从一座拱桥上一溜烟跑过。


诸葛果坐在溪水边，正自己和自己斗草，有时左手赢，有时右手赢，有时两败俱伤，她每每都要叹息一声，携着絮花的暖风扫过她白皙的脸，捋起她细绒绒的散发。她没穿鞋子，一双白玉似的赤足摇着溪水，荡出一朵朵乍开乍灭的水花儿。


刘禅看呆了，十四岁的少女便似那水中开出的洁白菡萏，纤尘不染。他不舍得把目光挪开，很想一辈子溺死在这一幅美妙的画面里，哦，如果此时死了，也足够幸福。


诸葛果早知道刘禅来了，她先是装作没看见，后来见刘禅只顾发傻，她等不得了，生气地抓起一捧花苞，用力掷在刘禅脸上。


“笨阿斗！”她不高兴地斥道。


软绵绵的花贴着刘禅的脸落下去，他只觉芬芳怡人，听见诸葛果仍然一如既往地呵斥他，而不似其他人一般奉他为太子，向他叩首，对他称臣，他觉得很开心。


诸葛果扬起两根草：“来斗一斗！”


刘禅小跑了过去，挨着诸葛果坐下，两人一人牵起一根草，彼此交错，轻轻一拉，诸葛果手中的草断了，她懊丧地说：“啊呀！”


刘禅忙道：“这回不算！”他捡来两根草，结实有韧性的给诸葛果，纤细软松的留给自己，再次相斗，自然是他输了。


诸葛果欢乐地拍拍他的头：“这回我欢喜了！”


被诸葛果温软的手揉搓，刘禅备觉受用，那一下又一下的轻拍，都像在他心里舀入一勺醇酒，他以为自己要醉死了。


“我还以为你做了太子，就不来找我了呢。”诸葛果瘪瘪嘴。


刘禅神思恍恍惚惚，说话也不经过滤：“我便是死了，也要来寻你。”


诸葛果啐了他一口：“不吉利！”她叹了口气，“爹爹说，阿斗如今是太子，你不准再寻他的不是，不准再拖着他和你胡闹。若是被他知道我又欺负你，他就把我关起来，爹爹真凶。”她歪着头认真地盯着刘禅，“我欺负你么？”


刘禅摇晃着脑袋：“没有，没有……”他其实想说，便是欺负也是乐意的。


诸葛果又摸摸他的头：“阿斗，阿斗，你为什么要做太子呢？”


刘禅竟被这个问题弄蒙了，张着嘴巴重复道：“是……我为什么要做太子呢？”


诸葛果看他发傻，不禁欢笑，嗔道：“笨阿斗！”她凑近一些，“爹爹还说，以后也不准称呼你阿斗，你让不让我称呼？”


“你尽管称呼，我乐意被你这么喊，一辈子也愿意……”刘禅的声音渐渐低弱，最后一句话低得如细风吹出齿缝。


“果妹妹。”他鼓起勇气喊道。


“嗯。”诸葛果漫不经心地回应，双足荡漾着水，瞧着鱼儿从足踝游过去，冰凉的感觉像一枝藕荷摩挲着皮肤。


刘禅有满腹的话想说，有些话藏在他心里很多年，每个夜晚他对着月亮倾诉了一遍又一遍，有些话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才生出的赘瘤，折磨得他彻夜不眠。他费尽力气才让自己有勇气来寻诸葛果，他只想问她一声，她知道不知道，或者是她愿意不愿意……


愿意不愿意……刘禅在心里预演，话在唇边流淌，他听得见那颗跳动的心嗞嗞地吐出羞涩的字眼儿，话没有说，他已红了脸。


拱桥上急匆匆跑来一群人，为首的是黄月英，她奔到溪边，恭敬地跪拜下去，身后伏低了一片人头。


“不知太子造访，请恕其罪！”黄月英郑重的声音和诸葛亮很像。


刘禅愁苦着脸，他不喜欢这种被簇拥的感觉：“黄婶婶，你起来，别拜了。”


黄月英不起身，却对诸葛果喝道：“果儿，怎可无礼，太子在此，焉得安坐而不行礼！”


诸葛果不情愿，又拗不过母亲的严厉，她把手里的草一把丢开，从水里拔出两条腿，面朝刘禅跪了下去。


刘禅无奈了，他看着那一颗颗匍匐的头颅，像撬不开的乌龟壳，坚硬、冰冷并且无情，一片片硬壳围着他，砌起一座深厚的墙。他在墙里孤单地守着那空虚的高贵，羡慕地向往着墙外肆无忌惮的热闹。


他多想拉起诸葛果，像往常一样，手牵手找乐子，背书练字，斗草蹴鞠，困了便依偎在一块儿打盹，可过去像消散过山头的一缕烟霞，再也找不回了。


阿斗，你为什么要做太子呢？


答案其实很明朗，可他以为自己太笨，别人瞬间就透彻领悟的道理，他却总要走了很长的弯路才能找到答案。


他看见诸葛果弯成白瓠的背脊，有两朵白絮在弧线上栖息，他想给诸葛果拈走，那只手却怎么也伸不出来，只好颓唐地藏在了身后。

第一章 简拔才俊兴文教，缄默以对伐吴事


蜀汉章武元年（公元221年），成都。


成都城南的检江涨水了，水流湍急，如镇江石牛在急速地喘气。秦时李冰治岷江，分出郫江和检江，郫江在北，检江在南，两江自东南行，流经成都平原的南面，灌溉良田，滋养民生。


检江虽在城外，沿岸却分布着重要官署，有生产蜀锦的锦官司、监造车马的车官城、学子授业的州郡官学，以及给蜀地带来文明之风的文翁留下的讲堂石室。横跨郫江和检江的七座桥梁每日车水马龙，公署官吏和士绅百姓往来如梭，附近还搭起了市井。官署派了市长令管理，小酒肆小商铺一应俱全，真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俨然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城外城。


此时的检江正是一派繁忙，水里泊着十来艘轻船，船上皆有五个赤膊的水手，各持一根长约两丈的铁钩。两岸则站着上百名官署小卒，一个个严阵以待，那水面上原来漂着成千的竹筏子，从上游浩浩荡荡流下来，筏上也无人撑杆驾驭，却牢牢地拴着一捆捆竹木，有柏木、梓木、青竹……筏子顺着水势漂流，像一支气势雄伟的水军，旌旗所向，胜券在握。每当筏子飘近，船上的水手便伸出长钩，用力钩住筏子，将筏子拉向岸边，岸上的小卒则将筏上的竹木迅速卸下，彼此配合协调，有条不紊。


这便是蜀地特殊的水运方式，源自秦代李冰任蜀郡太守时期，因岷山上盛产可用的竹木，人工运输耗损太大，李冰利用蜀地丰沛的水资源，将竹木砍伐后抛入岷江中。竹木逐水漂流，只需少数人在沿途看护，不致竹木偏离沉没，待得竹木漂到下游再行收集，如此省时省力。兼之李冰又广分岷江，在岷江下游织成繁复的网状水系，竹木可通过无数支流到达成都平原任一地点，这种便捷的运输方式千百年来因袭不改。


漂泊竹木经过了支流分送，进入成都的第一站却是九里堤。这九里堤是为防洪水期岷江泛滥，冲决成都城，自刘备入成都起由诸葛亮主持修建，经年累月，终成规模，仿佛横亘在江水间的一道硬挺宽厚的脊梁，不仅挡住了水祸，也成为便利的水运码头，自上游漂泊进入都城的竹木之料都在这儿停泊。


站在九里堤上，修远目不转睛地观望着水上的匆忙，筏子轻轻磕岸的声音此一声短彼一声长，像在敞口的葫芦里摇晃的水声，他觉得心里酥麻酥麻的。


耳边却听诸葛亮说道：“运来的竹木，三分之一造宫室，三分之一运去车官城，剩下三分之一存于国库，以备不时之需。”


一直聆听的蒋琬有些错愕：“三分之一……”他想起最开始接到的旨意是二分之一造蜀宫，以为诸葛亮记错了，小心地提醒道，“是不是少了？”


诸葛亮笃定地说：“不少，”他见蒋琬困惑，补充道，“这是陛下的口谕。”


蒋琬明白了，这是刘备要卑宫室，他感叹道：“陛下以节俭治宫，躬身为先，为臣下表率，吾等惭愧不如。”


“蜀地民俗奢侈，是该整一整风俗了。”张裔说，他跟着诸葛亮一直站在万里桥案行运料，也没华盖遮太阳，晒得白脸生出了樱桃瘢，汗珠子粒粒闪着光，眼睫毛上也在滴汗。


马谡扇扇手风，插进话来道：“可不是，底下舆服僭越得很不像话，别的不说，婚丧之仪，往往倾家竭产。嫁女非有千金之资不可，小民之家不得已借财做聘礼。我以为应给陛下上书，严禁豪奢攀比，若有违禁者，一律抄没家产，效法武帝告缗之令！”


诸葛亮摇头微笑：“那倒不必，舆服自有制度，倘若有僭越，有司可依法严惩。至于民间攀比财富，并不干涉国法，只有碍淳厚圣德，民俗更改非一朝一夕，需得上行下效，方有风行草偃之果。幼常建议行武帝告缗之令，更不可行，此为以强取私财扩充国库，纯为牟利，能为一时权宜之策，岂能长久。”


马谡被否决了，倒觉得不好意思，不免要岔开话题：“丞相，州学馆南墙坍了一个角，恰此次木料入成都，可否便宜修补呢？”


提及官学，诸葛亮却着实留了心，扭头问蒋琬：“太学博士选了哪几位？”


蒋琬扳着指头数道：“许慈、胡潜、孟光、来敏……”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个名字，“秦宓……”


“秦宓？”张裔皱皱眉头，嘀咕了一句，“他不合适吧。”


蒋琬解释道：“秦宓虽偏傲，但诚为西川才俊，名望盖于一时，文藻华美，博闻富赡，深得学子所望。”


诸葛亮果决地说：“取才不拘一格，用其长弃其短，不必犹疑难决。既是拟定名单，可呈递尚书台批复。”


他叹息道：“蜀地才俊之士亦不在少，勿得不有埋首岩穴者乎？诸君亦当简拔幽微，为朝廷甄别良莠，取贤才为国所用。”


“丞相，有个人不好请，”蒋琬道，“公门数辟，他都推辞不就。若能得他入太学授业，诚为幸事。”


不用细问，诸葛亮已知道是谁：“是杜微？”


“是。”


杜微也为蜀地名儒，学问精深，文章富丽，名气不输于许靖。可他不肯屈就公门，益州牧曾经数度辟请，他都称聋推脱，闭门不出，做出了不与官家合作的倔强姿态，被称为益州学者中最难啃的骨头。好事的成都人都在私下议论，刘备、诸葛亮能在益州兴事，请得诸多豪俊襄助，这只算一半本事，若能请出杜微任职，那才是真本事。


诸葛亮沉吟着：“这事不急，慢慢来吧。”他缓缓慢挪目光，眺望西面的石室，轻薄烟水勾着残垣的边缝，像是漂浮在水边的一座神秘的古老祭坛。这石室为汉文帝时任蜀郡太守的文翁所建，正是他为蜀地带来了中原的文教之风，他在蜀郡广建学校，宣德立教，送良家子弟入长安太学就学，学成归来再将所学教给蜀地学子。从此蜀地逐渐褪去了蛮荒，文教事业蓬勃发展，才俊之士层出不穷，班固称之为：“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他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我欲重修石室，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先是怔愣，张裔却是个伶俐人儿，当即便领会了诸葛亮兴文教的意图，欲兴文教，先立模范。石室是蜀郡文教的标志，成都人打小就知道文翁的故事，文翁的祠堂遍布蜀郡，三岁小孩儿也知拜文翁。传说拜文翁便可博闻强识，将来入太学做博士，故而将废弃的石室重新修整起来，这不仅是承继先贤事业，还是做给不服顺的巴蜀学士看。


他笑容满面地说：“丞相所议甚好，裔附和。”


马谡和蒋琬都是过了一阵才想过味儿来，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诸葛亮轻轻一笑，一直背在身后的白羽扇晃出来，拂开了胸口紫黄的浮尘：“这只是我一人之议，还得呈文给将作和太常。”


万里桥下忙慌慌地走来一人，尖锐的阳光刺着他的眉毛，那淡淡的白洇着透明的水影儿，光波掠过他微耸的眉骨，让那张脸显得精致，仿佛被雕刻的浮雕。


“丞相！”


“季常？”诸葛亮有些惊异。


马良看看诸葛亮，又看看周围诸人，话在嘴边盘桓却偏偏不说。诸葛亮会意，随着马良离开，两人沿着堤岸缓步走去，一群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顺风的话一句也听不见。


“什么事？”诸葛亮问。


马良锁着眉头，焦虑地说：“人命关天，陛下把秦宓投进诏狱了，说是三日后问斩！”


诸葛亮一惊，刚才他才和群臣议起秦宓，这人竟已刀悬脖颈，他竟有些无措了：“哦？为什么？”


“前日陛下以东征下群臣公议，群臣颇多非议。恰今日秦宓上书陈说天命，言辞激切骨，陛下震怒，遣执金吾入府抓人，越过廷尉，直送诏狱。我本想进谏求情，奈何陛下闭宫不纳。不得已，只好求丞相出面恳请陛下开恩，秦宓或言之有误，但出于忠心，罪不至死。”


诸葛亮知道了，秦宓的上表不是有多荒悖刻薄，而是上得不是时候，偏撞在刘备的怒火上。刘备把东征事下公卿商讨，本想获得朝堂支持，哪知蜀汉百官十有八九都反对。数日来臣僚们轮番地上书争持，说得急的，把刘备东征比作殷纣伐东夷。这皇帝的位子才坐没几天，竟被群下斥为昏君暴帝，刘备正憋着一肚子闷火，秦宓这当口进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他是拿秦宓出气，宣泄那膨胀得压烂了骨头的怨愤。


诸葛亮思忖着，宽解道：“季常不要着急，你放心，陛下不会杀秦宓。”


“不会杀？”马良茫然，刘备可是怒火冲天地遣皇宫侍卫捉拿下臣，那股腾腾杀气让当时在场的臣僚心胆俱裂，都道秦宓难逃一劫。


诸葛亮没法解释清楚，他含蓄地说：“陛下为仁德之主，不会滥杀无辜，待他气消了，秦宓自然会无事。倘若有不测之难，我亦会趁时进言。”


马良勉强相信了，他想起朝堂上的纷争抗议，忡忡道：“丞相，陛下执意东征，群臣苦劝无果，束手无策。丞相可否劝谏陛下，暂缓征伐，新朝刚建，百事草创，不宜起战事。”


诸葛亮沉默，羽扇轻轻地搁在下颚，似动非动地摇曳着，混沌地说：“再议吧。”


他安静地站在岸边，目光平滑了出去，检水上的竹木仍在源源不断地从上游流来，钩筏子的水手大汗淋漓，长钩一次次甩出去，在水面拨拉出豁长的伤口。


※※※


灰烟从成都城的北面扬起，纠缠着风，依偎着阳光，遮住了半边天空的脸，烟尘下是沸水似的嘈杂声。


这里正是在修宫殿，宫殿占地并不大，梁柱椽檩皆没有取用百年老木，比之于豪富人家精雕细凿的宅院，倒显得有些简陋。宫殿的骨架已搭了起来，上百个工匠们围住骨架，像攀附墙垣的菟丝花儿，有的吊在房梁上量尺寸，有的在打磨木枋，有的在合拢榫卯构件。木屑纷飞，尘埃弥漫，磨木声，敲夯声，应和声响彻不断，百声俱备，活似一曲节奏明快的宫廷宴乐。


这宫殿却是刘禅监工，他一直坐在不远处的台基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像蚂蚁般忙碌的工匠。有将作府的丞吏向他请命，他只是“哦哦”地点头，至于对方说了什么，他其实只听进去一半，另一半未入耳就溜走了，还没有身旁的费祎、董允二人上心。


“大了，改小！”


“陛下口谕，立柱不得过斗拱五倍。”


“陛下口谕，战事未休，四海未平，一切以节俭为本。”


……


董允板着脸不停地复述刘备的原话，直折腾得将作府的官吏满脸是汗。刘禅觉得董允的话太多了，小小的太子舍人拿着尚方宝剑便肆无忌惮地指挥人，刘禅很想训斥他一顿，可他拿不出令人敬畏的威严，也懒得费唇舌。他是知道的，即便他驳斥董允，董允也能说出理由来，从尧舜禹的圣人之治，说到后汉衰败之因，直让你耳朵生老茧，他还在苦口婆心。


董允素日便多事，刘禅很受着他的管束，这样不合礼制，那样不符法度，动辄便拿太子应为民表率的大帽子扣下来。


相比于董允的严正刚方，费祎是个哈哈脸，面上风流倜傥，颇有几分名士气度，却深谙装糊涂的官场哲学。董允在前边冲锋陷阵，捍格权贵，屡犯龙鳞，他在后面装聋作哑，实在到了不得不燮理矛盾的关头，再哼出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空话来。


刘禅很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会给自己选这么两个人做舍人，一个是棱角太分明的硌手岩石，一个是没有棱角的年糕，如果说他讨厌董允的多管闲事，他更厌烦费祎的一问三不知。


和这哼哈二将待一块儿，刘禅觉得说不出的憋闷，偏偏太子舍人有皇帝特敕，可自由出入宫闱，既赶不走，又逃不开，像缠在身上的虱子，怎么也掐不死。他倒宁愿和宫女们厮混，至少她们还能看自己的脸色，虽然那时时处处故作的谄媚颇令人作呕，他却能获得太子的尊严。


他坐得久了，身上起了热汗，想寻处阴凉所在避日光，忽然看见工匠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路，齐刷刷跪倒了一片，原来是刘备来了。


刘禅也不敢去乘凉了，慌忙迎上去，利利索索地给刘备跪拜参礼。


刘备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憔悴的苍白像烟一样流淌在脸上，他“唔”地哼了一声，示意刘禅起来，又点头让众人起身。


他也不先和刘禅叙话，举手把将作府官吏手中的草图拿过来，脸色瞬时变了，喷着火训道：“你这是要修铜雀台么？府库里哪有钱修这么大的宫殿？可都是民脂民膏，省着点儿！”


那官吏吓得跪了个结实，啄米似的又是磕头又是认错：“臣立即更改，立即更改……”


刘备把草图丢给他，硬邦邦地道：“改小！”


他转头对刘禅叮咛道：“太子监理营造宫室，当时时警醒，务必以节俭为本，不可越规过逾，若有浪费之处，定要及时更正。”


刘禅应诺着，揣着小心说：“陛下崇俭，天下感佩，臣民欣戴。但天子富有四海，宅兹九州，宫室过卑，几与平民茅舍相侔，不免有损天子威仪，臣心不安。”


刘备沉静地说：“大禹卑宫室，俭衣食，故能一天下，齐民心，九州归附，五服来德。况天子以天下为家，何在一宫一殿？”


刘禅却还没体会过来，疑惑地说：“儿臣读《史》《汉》，高祖践祚，萧何崇宫室，高广厦，高祖欣然有帝王之尊，为何陛下却不能效法呢？”


“此一时彼一时。”刘备道，“高祖拨乱反正，承平天下，九州归一。当此时，应立天子威仪以慑服乱心，整一反侧！若似公孙述，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反而广宫室，兴卤簿，真所谓竖子不足以羁天下士！”


刘禅似懂非懂，刘备干脆不和他解释，却去问费祎、董允：“你们明白么？”


费祎犹豫了一下，董允却爽利地回答：“臣明白！”


刘备指着费董，声音严厉起来：“身为太子，还不如两个小舍人明事理，你的书真白读了！”


刘禅心里一颤，刘备忽然变脸，像雷劈在头顶，冷汗刷上他的脸，舌头不由得打结了：“儿臣，儿臣愚，愚钝……”


刘备又恨又痛地叹口气，对费祎、董允谆谆道：“尔等为太子舍人，当谨护太子，太子若有言不妥行不当之处，不可姑息阿谀，必要面谏缺失，裨正不足！”


“是！”这一次费祎的回答跟上了董允的节奏。


刘禅窘迫得无地自容，刘备当面训他不说，还拿他和臣僚做比较，不遗余力地显出他的百无一用。他恨不得钻进宫殿的缝隙里，当抹墙的泥浆，也好过在日光下暴露自己可怜的缺点。


他本就怕刘备，父亲对他平时少有管教，刘备太忙碌，不是在战场上刀兵相接，便是和群下商榷公事，父子亲情甚薄，刘备和臣僚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和儿子的相处。父子每一见面，要么是公式化的问候，要么是斥责训骂，刘禅因而很怕与刘备见面。他天性很怯懦，像是被战场的血腥吓软了的逃兵，只想躲在安乐窝里盘算自己的小心事。刘备却是戎马出身，历经战阵，腥风中尝尽了艰难苦楚，骨子里的丈夫气太足，难免看不惯刘禅的软绵无力，那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一旦燃烧，血脉相依的温情便转化为冷冰冰的躁怒。


刘备大约也觉得自己太过严厉，稍和缓了语气：“太子年少，倘有不明之事、不通之理，当多问多学，费、董皆为贤良博学之士，甄选他二人为青宫舍人，正为良伴耳。你要多与他们受读侍讲，则能增广见识，多所裨益。”


刘禅苦兮兮地说：“儿臣谨遵陛下旨意。”他看了看费、董，一张石头脸，一张糕饼脸，不是太硬就是太软，他都不喜欢。


他希望的是恰到好处的温度、软硬适中的气度，像温润的一泓水，清清亮亮，映着一爿同样干净的天空，几缕白云像香猊中吐出的芳烟，在寂寞的清高里盛开出不染尘埃的花卉。


那样的干净，世间只有一个人吧。


刘禅真想见到那个人，他比父亲更亲切，他甚至荒唐地幻想让那个人成为自己的父亲。


真像个傻子呢！刘禅在心底嘲笑自己，而后对父亲恭谨地躬了一下腰。


刘备也不知是心中柔软的亲情琴弦被弹拨了，还是感觉到儿子惹人叹息的畏惧，他轻轻搭上刘禅的手腕，牵着他缓缓地走开。


“明年，你加元服，礼毕即为成年，百事不能再耍小孩儿脾气，要懂得担待，知道么？”刘备头一回用温柔的语气和刘禅说话，刘禅恍惚起来，他朝左右打量，没看见别人，却见着一个慈善的父亲，他顿觉得惊异了。


刘禅忐忑着，用儿子对父亲讨恩爱的声音说：“儿臣以为自己还小……”


刘备笑了一下：“明年就十六岁了，还小么？我像你这么大，已能独自操持家业，你二叔十五岁，连人也杀了……”


“杀人……”刘禅害怕了，他哆嗦了一下，又怕刘备骂他没出息，死命地憋住脸上抽搐的肌肉。


刘备似没感觉到刘禅的惶恐，只管牵着刘禅一面走一面说：“人脱了稚气，为人夫，为人父，身上的担当多了，便不可任意妄为，还似小孩儿般不知是非曲直，那真是长而不知教，罔为人也。”


听到刘备的这些话，刘禅不知怎么来了勇气：“陛下欲为儿臣选妃么？”他虽说出来了，声音却很缥缈，波折起伏。


刘备似乎愣了一下：“唔……”他仿佛很迷惘，“是……”他转了一下头，刘禅满面通红，神情扭捏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笑了，笑容很明媚，仿佛化解冰寒的第一束阳光，刘禅本来凝固的心结被父亲的笑容融化了。


“谢父亲！”刘禅欢喜地说，十五岁不是掩饰心事的年纪，得偿所愿的欢乐毫无保留地写意在他清秀的脸庞上。


刘备露出了父亲的慈爱笑容，却在一瞬间，竟叹了口气：“你若是别的事也能痴着如此，倒也好了。”


刘禅满心的狂喜，每块骨头都在跳舞，根本听不出刘备的劝讽，此刻，一切不喜欢不乐意的话语都像粉尘般飞散，他的耳际回响着父亲没有说出却胜似说出的许诺，兴奋得想跑去碧波荡漾的万顷池，扑进池子里，赤条条地游上三日三夜。


刘备看着儿子掩不住的快乐，心底冒出酸涩的一股水：“阿斗，”他轻轻呼喊着儿子的乳名，缓缓地放下了皇帝的威仪，用一个忧心忡忡的父亲语气说，“我若离开成都，你能持掌国政么？”


刘禅心里奔放的欢乐乐章断了一个音：“父亲要去哪里？”


“东征。”刘备怅怅地吐出这两个字。


刘禅听见心里的欢音分岔出哀伤的调子，他怯怯地说：“父亲，能不去么？”


“不能！”刘备的回答很干脆，像宫殿的台基，是铲不动的坚固。


刘禅不敢挽留，也不敢问缘由，他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东征，正如他想不通皇帝为什么要卑宫室，朝臣们为什么与皇帝意见不合便死谏台鼎，为什么他的父亲叔父们要屡次兴兵，为什么统一天下对他们来说比生命还重要。


他不要战争，不要天下，不要亲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天下大志而一次次离开他，走向湿漉漉的死亡。他只想做阿斗，没有远志、没有负担、没有痛苦的阿斗。


刘备深深地凝视刘禅：“你是好孩子，可是我希望，你更是好太子，将来还能做一个好皇帝，你能做到么？”


刘禅被父亲期颐的目光逼向了没有退路的绝境，他像被忽然压上了他不喜欢的负担，他想卸下负担，可父亲的渴慕太沉重，是他终生也揭不掉的痛苦。他不敢违逆父亲，又不能在懦软的心里找到意气风发的志气，只好不确定地说：“能。”


儿子的许诺没让刘备宽心，知子莫如父，刘禅和他太不一样。他热爱壮志山河的慷慨，注定将在铁马冰河的热烈间成就伟大，而刘禅缠绵于小桥流水的静婉，向往安逸恬淡的寻常幸福，厌烦尔虞我诈的政治纠葛和错毂交矢的血肉战争。父与子，共同的血缘没有锻造出同样的理想，反而冶炼出两副截然不同的灵魂。


刘备呵刘备，你怎么生出这样的儿子呢？


刘备很想用严厉的言辞敲碎儿子的怯懦，唤醒他沉睡的血性。可他看着惶惑的刘禅，竟生出不舍得的柔情，许是老了吧，变得慈悲哀悯，偶然的一次冷酷竟会后悔。


他伸出手轻轻掸掸刘禅的肩膀，却见尚书令刘巴急急地跑过来，一路跑一路咳嗽，本就瘦削的双颊咳得往肉里缩，颧骨明显地突兀出来。


“陛下！”刘巴喘喘地呼道，赶着便要行礼。


刘备一把拉起他，微嗔道：“子初有病在身，原恩准你回府养疾，怎么又进宫了？”


“有，有急事。”刘巴从袖子里拔出一份急报，“南中急件，不得不呈递陛下！”


急报只是一张蜀地麻纸，刘备看了数行，惊道：“怎么，庲降都督邓方亡故了……太快了……”


刘巴惋惜道：“邓孔山上个月才上表请回成都养疾，没想到旬月之间竟已天人永隔，唉……”


刘备把急报叠好，转给刘巴：“拟诏，尚书台择吏持节护送邓方灵柩返回成都，准予邓方家人赴南昌迎灵，待灵柩复返成都后，朝廷恩旨特赐明器。”


刘巴用心记下刘备的旨意：“陛下，邓方亡故，庲降都督一职空缺，南中反侧频生之地，镇边之将不可或缺，该择谁接替邓方？”


刘备思索着：“现在庲降都督由副都督暂领，人选不能草率，容朕详思。”


刘巴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喉管痛痒难受，他忍了又忍：“南中多事，邓方素有威望，镇守有方，而今忽然亡故，臣担心会出差池。”


刘备默然沉思，目光在宫殿的骨架间艰难地爬行：“南中的事，不能躁急，要稳……倘若事有紧急，你去寻丞相商量……”他顿了顿，突兀地问道，“丞相在哪里？”


“丞相今日去检江案行新宫运料。”


刘备忽然想起，他有五天没见着诸葛亮了。


※※※


夜晚烟霭四起，像寻找躯壳的鬼魅，飘满了蜀宫：没修好的宫殿像巨人空虚的骨骼，在静夜里轻轻地颤抖：空气里飘着浓重的木料味儿和漆味儿，巡夜的侍卫打着喷嚏，每一声咳痰都加深了夜晚的寂静。


摇曳的灯光披着梦寐的流波，洗涤着旧宫殿苍老的脸孔，案上堆起了尚书台送来的朝臣表章和公府文书，刘备翻了翻，终于找到了诸葛亮新上的两份表疏：《请重修石室表》《请辟贤良为太学博士表》。


刘备几乎哭笑不得了，他等了十来天，竟等来诸葛亮的这两份表疏，仿佛蜀汉丞相无所事事，每日闲得管起了博士的任用，成了太常府的太祝，着意国家文教事业。事无巨细到这般田地，统率百官的丞相成了杂役，可这不是皇帝所愿。


他想要看见诸葛亮对东征的意见，无论支持抑或反对，至少让他安心。自他公开宣布东征，百官皆有陈表，支持的寥寥可数，却是满章的谄媚味道，不是为国着想，只为顺君求好，刘备虽然渴望支持，也不得不弃而不读。而最让他难过的是，一向温顺的赵云公然在朝堂上抵触他，说皇帝罔顾国贼，贸然讨伐东吴，太不可取。他当时气得拂袖而去，留着赵云跪了一个上午，事后虽然着内侍请起赵云，还送他回家，却勒令他闭门思过。


其实与其说他是生气，莫若说是伤心。与他一起并肩战斗的朋友竟然都站到他的对立面去，深刻的孤独像甲胄披上他的身体，却没有带来惨烈悲壮的战斗，只是迫人窒息的沉重。


真孤独，皇帝在偌大的宫殿里枯坐，周围人影穿梭，他只要吭一声，无数讨好的应和相随而至，伸伸手，华丽的锦衣披上肩头，床帏里有软玉温香，食案上有珍馐佳肴，但那又如何？没有一个人能走入自己的内心。过去快意恩仇、策马奔驰的豪迈情怀，像旧宫坍下的残砖，再也补不回去了。


无数的人围着自己，他们都在说，有的谄媚求好，虚伪矫饰；有的言之凿凿，亢声不屈，千篇一律却毫无建树。


只有诸葛亮始终沉默。


不寻常的沉默。


诸葛亮每日忙得像只陀螺，要么循行农田，要么亲往都江堰查验水堤，要么在尚书台批复公文，要么在丞相府诒训僚属，要么，刘备不知他在哪里。


可他就是对东征保持缄默，仿佛这件事从来不曾掠过他的耳际，即便在朝会上，众臣与皇帝争得面红耳赤，他也一言不发，形若聋子。


朝臣对此已有了物议，说诸葛亮因兄长诸葛瑾为东吴重臣，所以他要避嫌，只能闭口不谈东征。


是这样么？


刘备郁郁地叹口气，把两份表章展开，提起一支濡了浓墨的毛笔，写了两个“可”。


他把表章推去一边，毛笔也放开了，身体向后一靠，仰望着天花板上悬吊的承尘，一粒尘埃飘了下来，落进眼睛里，迷了他的视线。


他于是看见那一抹美好的白衣羽扇，像一束洁白的月光，飘进了他的魂魄里。他握住他的手，便获得了足够开天辟地的勇气，胆怯和退缩从不会在他的心中出现。每当他流露出犹豫，他只要望一眼身后永远坚毅的目光，他便可以无往不前。


没有诸葛亮的支持，刘备对东征几乎要失去信心了，他们是鱼水君臣，鱼离不开水，水也离不开鱼，如今鱼在等待水的滋润，水却为何迟迟不出现呢。


刘备忽然站起来：“起驾！”


黄门令小跑过来：“陛下欲往何处？”


刘备却又坐下去，决心下得太快，也坍塌得太迅速，他呆呆地望着黄门令，神经质地翻开两份表，在《请辟贤良为太学博士表》上停住手，指尖轻轻一敲：“秦宓……”


他仿佛被蜇了，手指一跳，又重重地摁下去，呓语似的说：“再等等，等等……”


他对还等着皇帝口谕的黄门令说：“去诏狱宣口谕，暂不要杀秦宓，先关着吧。”


表章合上了，皇帝抚着表，凝着地板上飞掠的人影，一动不动，仿佛正在做梦。

第二章 尚书台贤相理乱政，嘉德殿君臣议时局


哗啦啦的竹简翻动声从尚书台官署的门窗往外漏泄，朝服齐整的分曹尚书和各级官吏埋首函牍，成山的卷宗分类排列，不断还有公门文书送进来，竹简帛纸彼此累叠起来，让这公署像藏典籍的兰台。


尚书令刘巴剧烈地咳嗽着，不得已用手绢捂住嘴，咳嗽声低弱下去，像闷死在井里的一只蛾子。惨白的脸渗着豆大的汗珠，他却不肯歇息，一会儿批复紧急公文，一会儿整理文书，一会儿对下属反复叮咛，一会儿回答黄门令宣传的皇帝口谕，整个官署便见得他佝偻着背来回跑，仿佛一只忙碌至死的蚂蚁。


蒋琬捧着一卷文书走向他：“尚书令，刚收到的汉中急报。”


刘巴一手捂住口，一手将文书在案上摊开，文书有三份，他一一认真读过，白脸上顿生出恼恨的红色，气得一巴掌摔在文书上：“唉，这个杨仪！”


蒋琬垂手立在一边，上峰不发话，他从不会打听，嘴还特别严，就算是极其稀松的小事，也不肯外露。坊间戏言蒋琬的嘴用铁钎也撬不开，同僚说他是温吞水，慢腾腾的像太阳底下优哉游哉的蜗牛，腹中却很有滋味。


刘巴喘着气，脸上的淤红像鱼鳃似的翕合。他“噗噗”地敲着案，气愤搅得他五内像打开了活塞，烧心的气流窜来窜去，咳嗽的声音大了几分，正没个宣泄处，却见诸葛亮走了进来。


尚书台的官吏们纷纷起身行礼，诸葛亮一径里走向刘巴，一把拉住他，关切地说：“子初身体违和，本该在府中养疾，如何又入公门？”


“不放心……”刘巴喘喘地说。


诸葛亮叹道：“子初忧心公事，忠悃褒嘉，只是需劳逸结合，万万不可因劳成疾。”


刘巴道了声谢，想了一想，始终还是梗着心结解不开，便把刚收到的文书转给诸葛亮：“丞相，出了件麻烦事。”


诸葛亮展开来细细阅读，三份文书由三个人所上，一个是汉中郡功曹，一个是汉中太守魏延，一个是尚书杨仪。虽然三人各说其意，诸葛亮却大致摸索出事情的脉络，这说的是尚书杨仪奉朝命案行汉中郡，查验到汉中太守魏延有扰民之举。他不待先以公文上告尚书台，却擅行便宜之权，把魏延的下属抓起来拷掠捶楚，迫其供认罪行。这事被魏延得知，他一怒之下，派兵抢了杨仪的卤簿，将杨仪关在公署里，三日后才放出来。两人现在闹得不可开交，各自写了表文告状，杨仪痛哭流涕倾诉委屈，魏延义愤填膺力陈冤枉，彼此都言之凿凿，决不退让，势要朝廷做出一个公正的判决，总之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诸葛亮把文书依次翻了翻，三份表章都太过情绪化，汉中郡功曹的上书也在竭力为魏延说话，所谓客观几不可见，他踌躇道：“魏延扰民……”


刘巴压着咳嗽，撑着力气说：“年初魏延肃清边寇，荡平羌戎，山民降服。魏延便以强者为兵，羸者充户，闻说部伍过于操急，致良民受戮，原也该敕令警醒。但杨仪太颟顸，纵然魏延有不法妄举，亦不该越权考掠府君属下。”


文书放下了，诸葛亮思索着，杨仪的手无疑伸得太长了，他本被朝廷派去巡查郡县民生，却管起了府君的军务，这是任哪一位镇边守将都不能触碰的底线。杨仪这种好大喜功的年轻官吏，诸葛亮见得太多了，冒进的心太强烈，无日不在祈望办大案，渴望着令世人刮目相看的一鸣惊人，以便凭此扶摇直上。


诸葛亮已谋思妥当，说道：“宣尚书台敕令，即传杨仪回都。”


“杨仪回来后，该怎么处置？”


“杨仪为尚书台属吏，子初可便宜决断。”诸葛亮语调轻轻地说。


刘巴又问道：“那，魏延呢？”


诸葛亮道：“擅缉朝廷官员，不是轻罪，但魏延为守关大将，有特赦之权，就罚俸三月吧。”


刘巴担心地说：“只恐魏延不服顺，他可是与杨仪不共戴天，轻易饶不过。”


“无妨，亮亲自去信给魏延，晓以利害。”


刘巴摸出门道了，诸葛亮貌似公平的处理下，实则是赤裸裸的纵容，甚或有偏袒的嫌疑，严峻不容私情的《蜀科》高悬公门，多少徇私官吏被严法褫夺官身，甚至丢了性命。作为刑法的制定者，诸葛亮一向严守法度，不仅自己遵从，还谆谆告诫属下不越规。如今杨仪和魏延公然侵犯刑律，诸葛亮却破天荒地宽纵了，刘巴纵算恭默，也不得不提出疑问：“是否太宽纵了？”


诸葛亮幽幽一叹，意味深长地说：“非常时期，不能乱。”


像风吹浮萍，荡开了清明的水面，刘巴顷刻明白了。朝廷甫建，皇帝有东征之议，虽受百官阻挠，可固执的皇帝却咬死不松口，东征势在必行。值此非常之秋，边镇若生俶扰，内忧外患交错迭生，这新生的国家将自溃于内讧。


刘巴想到朝廷而今举步维艰，镇将和台府官吏还在闹别扭，为那点子私利彼此告刁状，罔顾国家公义，不禁气恨起来，指着蒋琬急吼吼地说：“立即下尚书台敕令，把杨仪调回来！”


“南中，南中急报！”一名尚书郎捧着粘翎毛的急报奔了进来，急躁得像宅院失了大火，险些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摔一跤。


刘巴赶着去把急报接过来，拆下翎毛和封泥，先交给了诸葛亮。


这急报让诸葛亮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缓缓地垂下手，像是被忽然的噩耗加重了负担，一瞬的失神后，把急报转递给刘巴。


“益州郡雍闿杀了太守正昂……”刘巴惊愕地念道，急、怒、痛、恨像一记记重拳，捶在他嶙峋的胸膜上，他爆发出几声滞重的咳嗽，慌得蒋琬搀住他，小心地给他揉背。


诸葛亮知刘巴忧急，慰藉道：“子初勿急，事未至残破之时，尚还能补救。”


刘巴用力拍着胸口，把被痰黏住的声音拍出来：“得赶快送呈，送呈陛下……”


诸葛亮把急报一卷：“我亲自送。”他伸手轻搭上刘巴的肩膀，体恤地说，“子初回府养几日吧，累坏了你，尚书台归依何人？”


他背转了身，匆匆地走出了公署。外院的天井里，修远正倚着一株老梅树，怀里抱着一扎卷宗，呆呆地看着日光在房檐边跳上跳下，像胆怯的窃儿，揣着不值钱的毛线团，一路逃一路撒落。


他回脸看见诸葛亮：“先生，现在去哪里？”


诸葛亮伸手把他怀里的文书拿过来，用心地抚了抚：“去见陛下。”


“先生有八九日没觐见陛下了。”修远盘算着日头。


“是十一日。”诸葛亮轻易就把准确的日子说了出来，他微仰起脸，斜飞的日光刺疼了他的眼睛，他却不想回避那疼痛，反而把自己更持久更深入地投入了没有防护的荆棘林里。


※※※


从嘉德殿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新修的宫殿骨架沉浸在蓝莹莹的烟雾里。没有加盖瓦当的屋顶像刑天手中挥舞的干戚，挑起了那一爿水漉漉的苍天。工匠敲打榫卯构件的声音若断若续地随风而至，隔着距离，人间的建筑嘈杂倒生出天籁的空灵。


刘备凝望着被日光抹去了大半轮廓的宫殿骨架，一点儿怅然的心情也在明媚的冰冷中漾出涟漪，他慢慢地回过身，对侍立的李恢道：“话也说了这许多，庲降都督一职，德昂看何人可代？”


李恢先是沉默，俄而却在刘备的目光寻找到饱满如朝阳的鼓励，他不再犹豫了，带着几分豪气说：“人之才能，各有长短，故孔子曰‘其使人也器之’。明主在上，则臣下尽情，是以先汉先零之役，赵充国说‘莫若老臣’。臣窃不自量，唯陛下察之。”


他一展衣襟，怀着壮怀激烈的心情，郑重地跪拜而下。


刘备忽而大笑，他要的就是李恢心甘情愿的自荐。李恢是益州郡人，亲戚故旧多为南中大姓，他熟悉南中风物，正是庲降都督的不二人选，他亲自搀扶起李恢，畅快地说：“卿之壮志，令人唏嘘，朕之本意，亦已在卿矣。”


他轻轻挥起手：“明日即拟诏，授卿为庲降都督，持节领交州刺史，望卿不辞辛苦，即刻赴任。”


李恢振振道：“陛下以边地重任相授，不嫌臣鄙陋，臣怎敢不尽心竭力？至于辛苦，为国家料民理政，何来辛苦？”


刘备紧紧地握住李恢的手，叮咛道：“务必稳住南中，朕不以虚词束官吏，若能换来三至五年太平，阙功甚伟！”


皇帝的嘱托不见丁点儿的空话，实际到把隐忧一并宣示出来，李恢不免感动：“陛下放心，臣不敢轻忽，定当竭力保得南中平稳，为陛下赢得时间。”


真个是伶俐人！


刘备的话说得并不算透彻，可李恢已听出皇帝话音里的深意，稳住南中，保得后方太平，皇帝的东征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尽全力与东吴决一胜负。待得东方战事平息，疆土之争落下帷幕，皇帝便要清扫南中叛乱，真正实现国家完全清宁。


刘备松开了手，像是把千钧的希望和寄托都倾注在李恢身上，刹那间被疲惫蚕食了精力。


李恢慢慢退了出去，宫殿里的日光拖长了，像蜿蜒的腰带，慢条斯理地缠着飞彩流金的梁柱，缓缓地接近了皇帝，抠掉了皇帝脸上衰老的皱纹，恍惚间，他显得年轻了。


门口的黄门齁齁的声音撞着门缝飘进来：“陛下，丞相求见！”


刘备本坐在御座上发呆，神思像游弋的阳光，在有些浸凉的宫殿里漫无目的寻找巢穴，突然像被刺扎了神经，倏地腾起半个身体，急不可耐地说：“宣，宣！”


宫门像久涸的井口缓缓地揭开盖，一股清泉汩汩淌出，水波映着清冽的月光，静谧中听见风从结着薛萝的墙垣上荡下，像阔别久远的呼唤。


刘备抬起头来，诸葛亮已在殿堂中央跪下，玄色朝服像水一般，妥帖淌过他高挺的身体，仿佛云依着月，不见得半分的不合适。他便是恭敬地跪在丹墀下，低低地埋着头，亦让人感到安全。


“丞相，朕等了你很久。”刘备坦率地说，他走向诸葛亮，用一双手扶起了他。


君臣一照面，彼此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同样的东西，有疲惫的煎熬，有辗转的思量，有彻夜的焦虑，还有惴惴的问询。


“臣知罪。”诸葛亮诚恳地说。


刘备失笑：“孔明何罪？”他念了诸葛亮的字，这样让他感到亲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主公军师亲密无间，畅所欲言，而不是皇帝在咨问丞相。


诸葛亮凝重地说：“臣明知陛下在等臣，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拖沓延迟，有避君之嫌，辜负陛下厚恩，非罪而何！”


刘备盯着诸葛亮微黯的眼睛，他看到了迷雾似的忧虑：“孔明为何避君，可否以实言相告？”


诸葛亮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陛下可否先阅此急报，容臣稍后相告。”


刘备有些诧异，却并不反对，捧开急报看将下去，却像是一桶焦油泼在干柴上。刘备怫然作色，焦躁地踱了数步，把急报重重掷下去：“雍闿好大的胆子！”


他又捡起急报，捺住性子，从头至尾读了一遍，恼怒稍稍弱了，新愁却似野草，春风吹又生：“雍闿竟敢杀戮朝廷官员，他这是要向成都挑衅么？”


他越想越气，恨道：“东吴的手伸得太长了，敢管起南中的事。建安二十四年，他们挑唆雍闿脱离益州，当时汉中战事胶着，朕为汉中大局，隐忍不发，如今又来撺掇边民闹事，歹毒不让虎蝎！”刘备提起东吴更是怒火盈天，他着力拍着手，“索性率军征讨益州郡，灭了他雍闿的老巢！”


诸葛亮稳稳地说：“雍闿为益州郡大姓，一向不服朝廷管辖，反侧早萌。庲降都督邓方刚殁，雍闿便骤起乱心，背后还有东吴挑唆。后有靠山做凭恃，前无公门掣肘，此次借口太守盘剥民力，率郡民闯入公门闹事，残杀府君。他这是故意捋虎须，便要看看朝廷如何处决！”


刘备从怒火中拔出理智：“孔明以为……”


“雍闿就等着朝廷出兵征讨，他则可名正言顺地竖起反旗！”诸葛亮一字一顿地说。


刘备懊丧地叹口气：“雍闿竖起反旗，未必不是朝廷的好事，像如今这般不死不活，忽而平静，忽而起风波，无日不得安宁。他若反叛，却是坐成口实，我们正可出兵平乱。”


“可后方不能乱。”诸葛亮说话的语气沉甸甸的。


刘备沉默，他缓缓地回到御座上，颓然地坐下，急报像刚蜕的老皮，在青玉案上展开：“孔明，你反对东征么？”


皇帝的询问像断藤的秋千，“当啷”一声在坚硬的石墁地上摔成七八瓣。


“不。”诸葛亮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刘备衰弱地看着他：“可是你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挥师东进，任由后方扰乱；要么留守成都，平息南中反侧。权衡下来，只有选后一个。”


诸葛亮镇静地说：“臣不敢给陛下选择，臣只是就事论事，这也正是臣一直避君不见的缘由。”


“什么缘由？”


诸葛亮迟迟地叹了口气：“臣知道，陛下东征并非单为雪耻，而是为荆州。失去荆州，于陛下为锥心之痛，于臣更有泣血之伤。十四年前，臣在隆中与陛下纵谈天下三分，跨有荆益，两路出兵，定鼎中原。可惜，世事无常，荆州易手。倘若不重夺荆州，则我季汉拘于险塞山川间，被迫出险道与曹魏争秦陇，其艰苦胜过以往数倍，故而荆州争地，为国朝势在必得。”


没有人比诸葛亮更看重荆州，那是他梦想起飞之地，承载着他太多美好的感情，温柔的亲情，纯热的友情，甜美的爱情，千古君臣的知遇情，万世不迁的知己情，他一直怀揣着这些感情，在艰苦却充实的开拓路上寻梦。


可是梦碎了，关羽丢失荆州的噩耗飞入锦官城的酣梦中，饱满的心流出了血。


他在无数的夜晚梦见荆州的翠林空山，梦见叔父的坟头青草茵茵，红嘴鸟儿啁啼出婉转的挽歌，隆中的稻田长得齐腰高，像吟诗的文士陶醉地摇晃着脑袋，水牛在泥塘里打滚，见着熟人只掸掸尾巴，“哞哞”地哼哼。夕阳落山了，结伴的农人扛起镐头锄头，赤足踩着松软的田土，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灿灿的晚照落在上面，弯出成百个光彩夺目的笑脸。


荆州，竟就失落在一场荒唐的阴谋里。他痛恨夺走她的敌人，他真的愿意亲操戈矛，和敌人决一死战。


可是他能么？他不是任性妄为的少年，不能被冲动的意气蒙蔽了冷酷的理智，他是蜀汉丞相，他的身后是一个国家，是近百万臣民嗷嗷待哺的目光，他的一个轻忽的抉择，就会使上万无辜殒命。


他吞咽着苦涩的不甘：“可是，新朝草创，百事维新。东征之议刚下，南中便起反侧，战事骤起，后方不安。这一仗倘若速战速决，诸乱自解；若迁延胶着，祸乱久酿，恐成大难。臣不得不权衡利弊，因而踌躇多日，一是不想贸然进言，以误国家大事；二是臣在犹豫，恕臣直言，臣拿不准主意。”


诸葛亮也有拿不准的时候，可见这件事对他的折磨有多深重。刘备凝视着诸葛亮，梳理平整的头发掖在进贤冠下，鬓角有细细的银光若隐若现，刘备仔细盯了一眼，是白头发。


一场还没有开始的战争折磨着君主，也折磨着臣僚，刘备忽然觉得心痛，他又站起来，谆诚地说：“孔明之难，亦为我之难。不瞒孔明，数日以来，我也曾彻夜不眠，但痛定思痛，东征不可放弃，荆州必须重夺，望孔明体谅！”


诸葛亮一时无言，他往前跨了一步，又抽出另一份文书：“臣愚拙，百般思量，也不知如何决断。荆州不可失，后方不可乱，至此两难之境，臣子当舍身为君尝难。”他高举奏章，直直地跪了下去，“臣请代陛下东征！”


刘备呆了，他像是失了魂魄，半晌才记得要去拿过来，待得那封泥拆开，表上的字像被清水洗涤干净的鹅卵石，一个个清晰地跃入眼中。字体严整润丽，每一笔都不妥协，看得出写字的人很用心，每个字都蕴含着诸葛亮最真挚的报效之情，不掺杂一点儿的虚假。


刘备握着表疏，不知不觉泪水溢出眼睑，他动情地长叹一声：“孔明之心，吾已知矣。”


“请陛下恩准！”诸葛亮双手合十，重重地拜下去。


刘备款款走下来，他再次搀起诸葛亮：“孔明深情，我心感动，但卿有代君之愿，我却不能允卿尝难。”


“陛下……”诸葛亮听出刘备在拒绝他。


刘备摁住他的手：“东征的事让我做吧，我把成都交给你，太子交给你，这比行军打仗难多了，望孔明勿辞！”


诸葛亮想抗旨强谏，可在刘备那柔软的话语里，他感受到强大如岷山的君王力量。他纵然有代君尝难的壮志，也不能违拗皇帝的决断，君臣互相望着，忽然彼此眸中泪光闪逝。


他们曾经历过无数次的分别，争夺益州的三年，争夺汉中的两年，他们都远隔千里，却从没有那个时刻能像现在一般，酸楚的伤感像在心上开了一道不能填平的水渠。


刘备哑然失笑：“这是做什么，真老了？动辄伤情，不像话！”他慌忙岔开话题，“忘记说了，我已任李恢为庲降都督。”


“李恢很合适，陛下圣明！”


刘备道：“益州郡太守也该另择人选，先稳住雍闿再说。”


诸葛亮寻思片刻：“张裔和杨洪，陛下选一个吧。”


刘备平衡了一下：“张裔吧，杨洪留都，可以襄助你。”他补充道，“得告诫张裔一声，不要急躁，别惹急了雍闿，也别让雍闿逮着把柄。”


“再有，李严和雍闿相识，若到万不得已之时，可请他给雍闿去信，缓得一时算一时。”刘备最后近乎无奈地说。


提起李严，诸葛亮的心中冒出一根刺，湿漉漉的眼睛里弹出一丝波光，他不动声色地抹去了。


他提起另一茬：“有个事，臣斗胆进言。陛下可否宽恕秦宓，他虽不逊犯颜，到底是出于忠心，并非忤逆。”


刘备忽地展颜：“孔明不是已求过情了么？”他轻轻一拍诸葛亮，“上回孔明呈递辟太学博士表，提及秦宓之名，不是求情是什么？”


“陛下圣明！”诸葛亮拜下，“陛下盛怒，当初说三日问斩，而今已历十日，却仍不闻刀斧之声，臣已知陛下赦死。然秦宓至今仍关在诏狱里，他是一介弱质书生，臣担心他会瘐死。”


刘备没所谓地说：“先关着吧，死不了，”他一叹，“阻力太大，别再添乱了。”


他轻轻走开，把诸葛亮的表章轻轻地拢入了袖中。


※※※


杨仪回成都了，先去太常府交付节杖，再去尚书台交付尚书印绶。他出入公门办理这些事务时，总能感觉到背后躲在暗处的讥笑，针似的刺着他的皮肤，血流了出来，却流向心里，外边一丝儿伤口也看不出。


他交出尚书印绶时，格外小心地抹干净印盒子上其实没有的灰尘，黑漆盒锃亮如新，像刚刷过漆。收归印绶的吏曹尚书也不禁感慨，说这印绶盒子保护得真好。


他被贬官了，左迁弘农太守，不仅被赶出中央枢纽尚书台，还“遥署”地方郡守，守着个虚官，领着十斛米，尴尬地在低微官位上等到老死，再由子嗣上书朝廷，苦苦哀求一个得体的谥号，染满血泪的请愿书投上去，很多年才回应下来，那时，他已在坟冢中腐烂了。


遥署……杨仪觉得特别可笑，降黜就降黜，偏加上一个华而不实的名头，还不如勒令他致仕，或者干脆除名为民，倒也爽快。


他和魏延起争持，魏延被罚俸三月，他却贬官降职，这处罚太过偏袒。尚书台昏了眼不成，自己人不维护，偏去捧魏延的臭脚。想起魏延那又刁蛮又凶残的脸，止不住的恶心让杨仪以为自己吞了苍蝇。


他从尚书台公署走出来，盛夏的阳光在天空放肆地奔跑，将漫卷的白云撵去了地平线。没有尽头的成都平原像悲伤的脸，伤心的泪水流溢出去，涨起了澎湃的潮水，湮灭着世人的不甘愿。


费祎抱着厚厚的一扎文书从尚书台前的台阶下跑上来，抬头看见失魂落魄的杨仪，惊奇地说：“哟，威公，你何时回来的？”


杨仪懒懒地说：“才回来……”他盯着费祎，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盛开着春风得意的骄傲，虽然在竭力收敛轻狂，整个人却像成熟的瓜果，醉人的芳香掩不住地往外漏泄。


真叫人羡慕！


费祎被杨仪瞧得浑身不自在，往旁边挪去一步，没话找话地说：“威公这是来尚书台公事呢，还是休沐？”


杨仪答非所问，古怪地说：“文伟为太子亲信，异日前途无量，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没出息的穷朋友。”话里一股子呛鼻的醋味。


费祎听得别扭，也没显出来：“威公说哪里话，我一个小小舍人，不过为太子伴读，至于前途什么的，不敢做非分之想。”


杨仪哀伤地叹口气：“我是不行了，穷老林泉，潦倒陋巷，过一日算一日。”


费祎越听越难受，他笑了笑：“威公不要妄自菲薄。”


杨仪摇摇手：“我不是菲薄，是就事论事。唉，文伟是人才，干理果捷，他日定会超拔过人，别怪我多嘴，我告诫你一句，别得罪小人，免得遭殃！”


费祎不自然地一笑，他对杨仪和魏延的矛盾也有耳闻。可他是装糊涂的行家，明知道杨仪这是要他循着话头刨根问底，好让那怨气有处发泄，他偏装作没领会，打着哈哈说：“多谢威公良言，啊，我还有事，待我把事办完，再寻威公叙旧情可好。”


他对杨仪拱拱手，抱着文书跑进了尚书台公署大门内。


杨仪还憋着半截话，倒让自己难受，他“呸呸”吐了两口，没吐出半个字，却吸进去腥臭的灰尘。


远远地看见尚书令刘巴领着一群分曹尚书走过来，响亮的咳嗽声从公署的门楣外传来。他在刘巴看见他之前，迅速地背过身从另一条路离开。

第三章 英雄暮年壮心未已，刘备忍悲征吴


蜀宫后苑内，一川流水脉脉如玉，弯曲如女子玲珑的线条，曲水的尽头是一座亭台，午后的阳光在亭台间犹如精灵般跳跃。


一阵风起，吹得亭阁外的花草扑簌簌乱舞，刘备抬起手挥去满眼的飞絮，徐徐一回身，便看见赵云已跪在亭阁的台阶下。


“子龙，平身吧！”刘备笑着扬起手。


赵云恭谨地站起，也不挺直身体，刘备在亭中招手：“过来坐！”


赵云上了亭台，也不敢坐，垂了手只是站立不动。刘备拍拍亭中的石墩，一面自己坐下，一面指着另一方墩：“坐下呀！”


“君臣有别，臣不敢坐！”赵云面露肃然。


刘备“啧”了一声：“圣谕，赐赵云坐！”


赵云只得参礼相谢，斜着坐了半个身子，他面前是个阔大的石案，案上摆满了旨酒珍馐，碗碟锃亮泛光，映着杯中的琼浆和盘里的菜肴。


“该是吃晚膳的时候了，子龙与朕同进膳吧！”刘备举起了一只酒爵。


赵云慌得站起：“臣不敢！”


刘备“当”地落下那酒爵，脸上神色不虞：“子龙，你做什么？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你拘谨如此，还是当年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么？”


赵云低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天子威仪，臣僚恭顺，本为礼法，臣不敢擅乱！”


刘备抓起一双竹箸，恼恨地“叮当”敲杯子：“你也这样说，他也如此说，吃一顿饭也吃出礼法来了！”他气得想要摔箸，可又怕当真摔了，赵云更加诚惶诚恐，只好拿着竹箸一上一下地挥动。


赵云束着手，脸上的表情恭顺而敬畏，仿佛是雕在宫门外凝重庄严的石阙。


刘备无奈之极，清清嗓音，正经八百地说：“赵云听旨！上谕：赵云与朕共进午膳，不得推阻！”


“臣遵旨！”赵云回答得很爽利，可坐下时还是捏着臣僚的姿态。


亭中的内侍为两人斟满了酒，刘备高擎酒爵，笑道：“来，君臣同饮！”他仰头一干而尽，斜眼看去，赵云果然不敢推辞，那杯酒水一滴不剩。


尽管知道赵云是遵旨饮酒，他还是感到喜悦：“这就是了，少扭扭捏捏。子龙与朕相识于微末，三十年患难相知，名虽君臣，实为兄弟，若因礼法隔阂，使旧情生疏，真真生分了！”


他再命内侍斟酒，也不忙着饮下，只举着酒爵慢慢转动：“子龙，朕是有话直说的人，子龙与朕交情匪浅，朕不和你绕弯子，你怎么看东征？”


赵云一怔，旋而却是明白了。这一段时日以来，刘备频繁宴请臣僚，不是独设一席，便是诸人同筵，明里是体恤臣属，与臣无阂，实则若细细观察，会发现这些被刘备宴请的臣子全都对东征存有腹诽。皇帝在朝堂上劝说不了他们，只好私底下采取怀柔手段。皇帝越来越感到东征阻力重重，为了尽量减少朝廷的反对声，他不得不忍下耐心，一个又一个分别说服。


如今是轮到自己了么？自己曾经在朝会时公开进谏反对东征，皇帝也许是以为他们二人交情非同一般，应该事事步调一致，可自己这次竟然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君臣恩情三十年，一朝暌违，不免心伤吧。


赵云思量着，话语却很淡：“臣的看法已在朝会时尽皆说出，陛下已知。”


真是太谨慎了，像是把自己裹在蛹茧里，左一层右一层密不透风，偶尔露出一个头，又匆匆地缩了回去。


刘备沉住气，谆谆地说道：“朕要听你现在的想法！”


赵云恭顺着声音：“臣的想法不曾改变。”


刘备轻放下酒爵，说话的声音也缓缓沉下：“那便是反对了？”


赵云不说话，表情没有改变，可刘备感受得出他内心里的坚持，赵云恭谨温良，不忤君父。然若主意拿定，君父也莫可若何。


刘备神情落寞地沉默了许久，亭外的风吹起水面落红，才让他从冥想中醒来，他自失一笑，期期地问道：“子龙可知朕为何要东征么？”


赵云简单地回答道：“为荆州，也为云长。”


刘备无声地一笑：“此为前两个缘由，然还有第三个缘由，”他很慢很重地说出三个字，“为后世。”


赵云迟疑惶惑地微睁了眼睛，但他守持谨慎，并没有着急追问，只是求教似的望着刘备。


刘备端起酒爵，不带表情地饮了一口：“刘玄德一生戎马，以愚钝之姿遭际乱世，数十年征战频仍，而乃忝登帝位，承嗣汉朝血食。本欲率义师讨贼寇，恢复汉家宗庙，不料遭荆州之失，云长之难，基业半损。心伤神绝，痛定思痛，遂决定起兵征讨东吴，并非意气用事，不忍私愤。”


他叹着气又饮了一口酒：“若不取荆州，凭益州一地，山川险塞，虽可偏安一方，做个偏霸也不成问题，但那怎是英雄器量，又谈什么兴复汉室？公孙述当年守成都而偏安，不思进取，却先修饰边幅，盛置帝王卤簿礼仪，马援一见，便道，‘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而辞归。不过数年，光武征蜀，公孙述重伤身死，为他人所笑。”


酒爵在刘备的手中轻轻转动，他幽幽的目光落在盈盈的酒液里：“朕不做公孙述，也不想让朕的子孙做公孙述！”


他重重一放爵，酒液弹跳着蹦出来，掉在他突起青筋的手背上：“所以，朕必要东征，为后世打下一片基业，然后才可图中原、平天下！”


赵云微微挺了身体，他张了张口，声音没有发出来。刘备却看见了他的欲言又止，他了然地说：“子龙是想说，荆州可缓图，当北取关陇，也可为基业，是么？”


他也不等赵云答应，自顾说道：“关陇之地，西北王气所在，秦汉以此得天下，朕岂不知关陇重要？但朕想把夺取关陇留给后人去做，朕在有生之年只能拓基业，给后人的肩上减一分负担。”他突转伤感，手中的酒杯颤抖了，“子龙，朕老了，没有多少时间了，再不抓紧一点，也许，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赵云“腾”地站起来，眼泪缓缓地垂落了，他颤抖着喊了一声：“陛下！”他双膝一震，只手撑地跪下，“臣虽仍对陛下东征有异议，但臣受陛下厚恩，三十年生死情谊须臾不敢忘怀。陛下若起兵伐吴，臣愿随陛下出征，马革裹尸，死而无憾！”


刘备眼泪滚滚，他拖住赵云的双手：“子龙，有你这句话足够了，足够了……”


他欣慰地笑了笑，举起爵饮了干净：“子龙忠心，朕已了然，此次东征，子龙不必跟随！”


“陛下，让臣去吧！”赵云求告道。


刘备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朕想请子龙分白毦军一部镇守江州，以为后援，若东征有失，子龙领兵守关保隘，还可保得住益州。”


征伐未起，刘备竟连失败的结果也想到了，赵云心中难过。他不肯轻易放弃，又恳求道：“陛下，臣还是想随陛下东征，白毦军为我季汉精锐之师，怎可分部，镇守关隘可遣他将，臣愿为伐吴前部先锋！”


刘备很慢地摇摇头：“朕要为后人留下你……”


“陛下！”赵云被震得心神俱散，眼泪大滴大滴地抛出来，恭谨也罢，矜持也罢，都被刘备的这句话敲碎了，他呜咽着哭出了声。


刘备从袖子里抽出手绢给他：“别哭，我们好不容易吃顿饭，哭哭啼啼的，坏了胃口。”


赵云瓮声答应，刘备亲自给他拈菜，赵云举箸入碗，对着满碗的佳肴，又哪里能够吃得下。


忽然，亭外的长廊里响起了滚雷般的脚步声，像是草原上奔腾的野马。


刘备望那声音一瞧，开怀笑道：“混账来了！”


脚步声旋风般扫到亭台，一个炸雷似的叫声震得亭柱也晃了一晃：“陛下！”黑熊似的身影匍匐着跪倒，冲撞力量几乎要将那台阶压出一个坑。


刘备哈哈大笑：“张老三，天下无双的大嗓门，快滚上来！”


张飞响亮地答应一声，两步跳上亭台，乍一瞥见赵云，惊喜地道：“子龙也在！”目光扫到赵云脸上的泪痕，他惊异道，“咋了，被陛下骂哭了？”他对刘备甩了个埋怨的眼神，“陛下，子龙恁大一个男人，你还骂他，传出去，常山赵子龙的英雄气概大受挫折，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哪里骂他了？”刘备笑着呸了他一口，“滚过来坐好，饿了没有？”


张飞盯了一眼案上的酒菜，咽了一口唾沫：“陛下，君臣有别，臣怎好与陛下共食？”


刘备瞪着眼睛骂道：“不许拘谨，把那些规矩通通丢掉！”他重重地一拍石案，“今日只有兄弟，没有君臣！”


张飞搓着手：“可是你说的，那老张不客气了！”他跳着坐上石墩，将牛皮臂鞲解开胡乱一丢，袖子捋得老高，先饮了一大爵酒，抓起一双箸，三下五除二。只见竹箸飞舞，牙齿嚼动，酒杯子共碗碟子一挥，油星子与菜叶子齐飞，不到半个时辰，一案的酒菜竟吃下去了大半，打着饱嗝仍嚷叫着不够。


刘备搡了他一把：“还是这饕餮嘴脸！”他见赵云进食矜持，笑劝道，“子龙，你还不抓紧点，待会儿全被这饿死鬼吃光了！”


赵云略一笑，也不抢食，只是慢慢咀嚼着，竹箸伸出去不到半个手臂，离得远的菜也不夹。


张飞猛地一丢箸，摸着鼓囊囊的肚子：“饱了！”他享受地伸了个懒腰，仿佛不是吃饱，而是睡了个好觉，望着一案的杯盘狼藉，他不免惋惜地说，“可惜酒不烈，又太少了！”


刘备斥道：“你少酗酒，每每因酒误事，还不知悔改！”


张飞讪讪一笑：“我已戒酒多日了，大哥可别冤枉人，今日想开个荤而已。”他凑近了刘备，涎着脸求道，“听说大哥宫里藏着好酒，赏给兄弟吧。”


刘备飞起箸敲在他脑门上：“没有酒！出征在即，你还要酗酒，一旦沉醉，便鞭笞士卒，惹出祸事怎么办？”


张飞揉着脑门：“哪有如此严重，不就是一坛酒么，小气，不给就不给，谁稀罕！”


“怎不严重！”刘备凛了神情，字字恳切地说，“我可明告你，不许酗酒，士卒亦不可辱，你若敢违犯，我打折你的腿！”


“知道了！”张飞不耐烦地说，低声嘀咕着，“做了皇帝，规矩恁多，话也多。”


“不是话多，是谨慎！”刘备强调着，“你即要返回阆中，与我大军在江州会合，不可疏忽大意，必要事事小心。此去伐吴，兵行千里，战事艰难，稍一不慎，全盘受挫！”


刘备字字严肃，张飞也不敢嬉皮笑脸，只得拱手道：“是！”


刘备微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张飞、赵云：“正好你们都在，我且将赏赐赠与你们！”他回头对内侍说，“将准备的赏赐拿来。”


“啥赏赐？”张飞好奇地问。


刘备笑而不答，表情既神秘又揶揄，急得张飞抓耳挠腮，他硬是不说一句话，好不容易等到内侍到来，却是捧来两个狭长盒子。刘备吩咐撤了案上酒菜，将盒子平平放稳。


他旋开两个盒子的旋钮，露出了两把剑，剑鞘上雕饰盘旋长龙，一把为青龙，一把为黄龙，他点着这两把剑，笑融融地说：“章武剑，青龙赠你，黄龙赠子龙。”


张飞喜得眉飞色舞：“早就听说大哥锻了章武剑，头一口就赠给了水，可把我气得三日三夜睡不着，只道大哥偏心。没曾想大哥依旧想着兄弟！”他性子急，将青龙剑握在了手里，只手一拔，泠泠青光逼得视线一弱，冰寒剑气刺得脸上的肌肉猛一跳。


“好剑！”张飞大声赞叹，操起黄龙剑丢给赵云，“拿着，别跟他客气！”


赵云捧了剑一拜：“谢陛下赠剑！”


张飞“当当”弹剑，乜着眼睛笑得合不拢嘴：“我就不谢你了，多少年没送好东西给兄弟了，这次赠宝剑，勉强弥补了。”


“放屁！”刘备捞起果盘里的樱桃掷过去，小果子滑在张飞的脸上。张飞一口嚼了，抽出长剑，就空轻轻一挥，冷光凝得周围的空气一颤，“好强的寒气！”他玩笑地将剑横在肩上，“用这剑抹脖子，剑去脑袋掉！”他越说越带劲，剑刃离喉管更近了一寸，剑光映在脖子上，白得透明的线条仿佛勒得紧紧的铁丝，将头颈掐成了两个部分。


刘备神色突变，抢手便去夺张飞手中的剑，张飞惊得一呆，下意识地挡开手，剑在刘备的手指上一割，一丝血线染得剑刃斑斑红惨。


“大哥！”张飞张皇失措，赵云也吓得跳了起来。


刘备抬起手，右手食指割开了深有半寸的伤口，他摆摆手：“没事，小伤而已！嚷嚷什么！”


有内侍近前，慌忙地给刘备缠了伤口，刘备瞧着那包裹成粽子一样的指头，不甚郁闷地叹道：“区区小伤则大动干戈，想当年倥偬终日，哪一次大战下来没有数个刀口。而今割破了手便惊惶如此，刘玄德真真成了废物！”


“我又做错事了！”张飞愧疚地哭丧了脸。


刘备缓缓放下手：“改了你这毛躁脾气吧，拿剑抹脖子，你也想得出！”


张飞嘟嘟囔囔，老实地将章武剑收回鞘，小心地装入长盒里，牢牢地抱在胸口，乖巧得像个三岁孩童。


刘备不禁莞尔：“混账！”他缓了缓笑容，细心叮咛道，“你这次返回阆中调兵遣将，军务繁琐，当慎而又慎。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必要来一封信，不许偷懒找人代笔，必得自己写，一应事务须得详实相告，不可专断！”


张飞翻翻眼睛：“又开始唠叨了！”


刘备把脸一沉：“听不听大哥吩咐？”


张飞改了笑脸：“听，不敢不听，大哥放心。我定天天给你写信，除非我死了，才让别人代为上书。”


又一枚樱桃丢在张飞脸上，刘备狠狠骂道：“死个屁！出征在即，尽说不吉利的话，我打折你的腿！”


张飞抓着脸上的樱桃，在手心里弹了弹：“是了，不敢说了，”他偏过脸，手搭在嘴边，对着赵云悄悄抱怨，“瞧瞧，真老了，又唠叨又怕事。”


刘备洞若观火：“你嘀咕什么呢？”


张飞吓得手里的樱桃差点掉了，他嘿嘿一笑：“没嘀咕啥，我说大哥英武不凡，聪明机断，我可佩服得很呢！”他挤了挤眼睛。


刘备无奈地一笑，一巴掌撩在张飞的肩上：“滚了！”


张飞腾身而起，双手合拢一拜：“是，臣告退！”他顺手捡了几枚樱桃塞入口中，环抱着剑匣，几步跃下亭台，狼一般奔得远去了。


张飞的身影渐渐模糊，被园中参差交错的花木枝丫遮挡了，那震动的脚步声也如流走的波涛般越来越渺茫。刘备怔怔地坐立不动，怅然若失的隐忧病菌般在体内繁殖。


他郁郁地沉下眼睛，忽然发现案上放着张飞的臂鞲，他想也不想地一把抓起来，一步冲到亭边，大声喊叫：“翼德！”


亭台外，树木沙沙作响，花草伏在脚边簌簌舞动，那蜿蜒曲水淙淙流淌，满天的飞絮像眼泪般飘在空气中。远处宫殿的轮廓在阳光里起伏成苍劲的线条，所有的一切都还是原样，可是，却没有他的兄弟。


“陛下，臣去叫回翼德吧。”赵云的声音听起来像从一面墙后发出。


刘备无力地摇摇头：“算了，一副臂鞲而已。”他重新坐回原位，神情颓唐而忧伤，忽然的冷风从水面拂起，扑来的寒气仿佛一柄无形长剑，绝情地刺入了他的心脏，突然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


日薄崦嵫，流光四溢的夕阳滑向巍峨的章武宫，像挂在屋檐下的一滴血。


宫门微微开了，诸葛亮披着一身的晚霞走进来，刘备正在请赵直解梦，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可心话，逗得刘备大笑起来。


“陛下！”诸葛亮在玉阶下跪拜，声音轻和如琴音。


刘备抬起手：“丞相请起！”


诸葛亮呈上一卷文书：“东征军需都已备办妥当，请陛下过目！”玉阶下的谒者捧过文书，蹭蹭趋步上阶，毕恭毕敬地递给刘备。


刘备将那文书展开细细看了一遍，笑着点头道：“嗯，细致详实，丞相做得很好！”


皇帝今天的心情很好，灰白发鬓下掩住的皱纹也亮起了色，他指了指赵直：“丞相来听一听，赵直为朕解梦。”


诸葛亮笑道：“不知陛下做了什么梦？”


“朕梦见龙虎豹升天，虎豹先坠下云端，俄而龙又坠落，醒来时梦中之境忘了大半，只觉心疼。赵直却说，此为飞天之梦，大吉。”刘备喜不自胜地说。


诸葛亮悄悄地看住赵直，他从那双隐讳的目光里读到闪烁的秘密，感觉到赵直的话只说了一半，可他不愿拂了皇帝的意，附和道：“果真如此，那太好了。”


刘备说毕解梦，笑道：“朕想问丞相借一个人，丞相可答应？”


诸葛亮慌忙道：“陛下折杀臣也，臣哪敢私藏人才，陛下欲用，尽管用就是，只不知陛下要用何人？”


“马良。”


诸葛亮微微一愕，也不显出惊异：“陛下要带季常东征么？”


“是，”刘备微笑，“朕想遣他去招纳武溪蛮夷，马良是荆州人，熟悉当地民情，联合盟友之使非他莫属！”


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用人提议，诸葛亮本可以利利索索地答应，却奇怪地感到心疼，像有把小锤子把心敲落一块。他稳住心绪说：“陛下欲用马良自用便是，却与臣商量，臣无地自容！”


刘备拍掌笑道：“朕是知道的，马良是你的跟班，朕若不得丞相许可，贸然遣走他，只怕他会闹脾气！”


诸葛亮不禁莞尔，却捏着持重的声音说：“陛下说笑了。”


宫门外忽响起了声音，黄门令捧着一封书函走进来：“陛下，阆中急报！”


诸葛亮亲自接过，呈给了刘备，刘备握着书函，凝了一会儿神：“这个张老三，昨日才来的信，今日又来了，真是怪了！”


他拆开书函上的封泥，轻薄的麻纸在手里摊开如一片枯黄的芭蕉叶，信不是张飞写来，是他营下都督上书。


信还未看，刘备的心就疯狂地抖动起来，不是张飞写的信，不是他，不是他……


他说过，除非他死了，他才会让别人代笔。


他死了？


死了？


死？


刘备惨白着脸，眼泪已不知不觉地流出来，他捧着信，凄惶地向着流转的风悄悄问道：“翼德，你、你不会死了吧……”


风把他的询问卷起来，荡下去，撕碎了，揉成粉末，散得无影无踪。


泪水打湿了信笺上的墨字，他果然在信上找到了那几个字：“以剑枭首。”


以剑枭首……原来那一柄章武剑真的成了葬送兄弟生命的利器，是自己送出去的，又是自己第二次不过手地害死了兄弟。


信中说，张飞帐下部将张达、范强因忤受张飞责罚，不堪其辱，遂杀害张飞，以剑割其首级，顺流而下叛逃东吴……


信从手里飘落，他软软地从座位上跌倒，飞出去的信荡啊荡啊，灯光荧荧地濛出一片苍白。


“陛下！”呼喊钻入耳朵，眼睛模糊了，头脑混沌了。他不知道是谁在喊自己，好像有人扶住了自己，他仿佛陷入泥潭中的垂死人，猛地抓住那人的手臂。


模糊的目光在急速地寻找，找来找去，却没有找到他想要看见的脸庞，他像迷路的孩子，孤单单地在寂寞的世界痛哭流涕。


他看见赵直跪在身前，目光晦涩，像黑夜的唾沫，他忽然勃然大怒，撑住力气吼道：“你解的什么梦？”他一扬手，把玉案上的文书灯盏笔墨纸砚都扫下去，“哐当”“乒乓”的声音震碎了他最后的意志力，他像融化的糖，瘫在众人的惊慌失措里。


风声在周遭徘徊，那么像当年桃园里鲜花盛开的声音，那燃烧的烛火，是他们的魂魄在倾诉么？那幔帐上滑落的微光，是他们的笑容么？


可他们都不在了……


想在心事郁积的时候找他们倾诉，想在孤单无依时找他们倚靠，想要畅快地大笑，想要无拘无束地痛饮，想要做一生一世的兄弟。


真想啊，像那些从前的日子里，每个黎明到来的时候，推开紧扣一夜的窗户，便看见他们飞奔而来的身影，他们的笑声绽放在温暖的阳光里，许多的苦难都被这笑容冲淡了。


大哥……他们在呼喊自己，那么熟悉的声音，那么亲切的笑脸，多么美好的快乐。


只是，他们不在了……


※※※


阳光散尽，偌大的宫廷陷入了深海般的黑夜，晕晃的宫灯吊在檐下，照出一条条迷宫似的道路。


寝宫内，烛火一闪一闪，眼睛似的瞧着相对而视的君臣。疲乏的皇帝扶着诸葛亮的手坐起来，软绵绵的被褥像暖阳，将皇帝刚硬的力气融化。


“张将军的丧事，已着太常妥善处置，陛下放心。”诸葛亮小心地说。


“嗯，好。”刘备还算平静，只是眼角微微泌出一点儿湿润的光。


诸葛亮心里叹息，本想说几句柔软的安慰话，话到嘴边，却变得干涩：“陛下节哀。”


刘备把头无力地抛向后，出神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什么，长久，才说道：“赵直呢？”


“他忤逆陛下，被逮下诏狱。”


“放出来吧。”刘备酸涩地一叹，“他没有解错，是他有所顾忌，话没说完。”他垂下头，轻轻地在被褥上勾画，“梦醒辄忘，心疼而失意，忘失了心，是个亡字……”


“陛下别太介意，解梦仅为参考，不必枷锁上身，不免束了手脚。”诸葛亮徐徐宽解道。


刘备没有情绪地笑了一声：“不是我介意，是不得不介意，一杯水倾倒了，你能让水不流么？”他盯着那床头幽幽闪烁的灯光，眼睛被烛火点染，目光像泪水一样晶莹，“昨晚又梦见云长、翼德，似乎是在我们结拜的桃园里，大片大片的桃花都开了。我在后面，他们在前面，他们走得很快，像是飞起来一样，我追呀追呀，叫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不理我。”


他涩涩地停顿须臾，充满回忆的微笑流出眼角：“这两个混账，认识他们三十多年，就没让我省过一天心，娶妻要我操心，生儿子取名也得我想，平日里专爱斗嘴闹事，闯了祸还得我去给他们查阙补漏……”笑容渐渐变得悲苦，“到最后，丧事也是我给他们办……”


他哀伤地笑了一声：“真混账啊……我做他们大哥，结拜之时，口口声声说听我一辈子的话，可到头来都不听话。云长不听话，宁愿一死也不肯北上……翼德不听话，叫他不要酗酒鞭笞士卒，他偏偏当耳边风……真不听话，我这个大哥白做了……”眼泪缓缓地流过他苍凉的面孔。


诸葛亮听得难受，不知不觉也流了泪，因劝道：“陛下，人死不能复生，纵算怀念，却当节制，伤损心智，却叫臣下如何思量？”


刘备哀恸地深吸了一口气：“好了，不提了，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丧了意志。”他拿手绢抹干了眼泪，“东征的日子选了么？”


诸葛亮微愁地说：“原定在五日后，只是陛下的身子……”


刘备轻轻摇头：“不要紧，不能再拖了，早一日出征，早一日结束战事。”他浮动起一个心思，“马良走了么？”


“走了，早上刚走。”


“嗯，那便好。”刘备颔首。


诸葛亮本以为自己细碎，却按不下那隐忧，不放心地嘱咐道：“陛下，此去荆州，我军虽为顺流，可所行之地皆为山林峡谷，不利兵战。谨防东吴佯退，置我们于圮地，前不得攻，后不得退，务必先于东吴争得衢地，逼其于死地，倘若能讲和，善莫大焉。”


刘备自信地说：“孔明放心，我知道。”


诸葛亮却是满肚子的话，他嫌弃自己啰唆，那略带伤情的语言被他用力地吞咽下去，又不知好歹地蹿上来。


多得要满出胸口的叮咛都被他死死地塞进脏腑，熬成一摊不流的死水，他最后只是说：“陛下保重。”


※※※


蜀汉章武元年七月，刚刚登基方才三个月的昭烈皇帝率蜀中八万精锐，分水陆两路挥师东进。


诸葛亮领百官在成都张仪门为皇帝送行，当时鼓乐喧天，彩旗翻飞。成都市郊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瞧见皇帝的玉辂被阳光渲染得富丽堂皇，八匹肥臀高腱的骏马咬着紫腾搓成的辔，高昂起硕大的头颅，嘶鸣声清越而富有节律。一身金鳞红缘铠甲的皇帝立在车上，银色兜鍪上的红色羽翎挺得很高，像一支刚硬的笔，书写着一个乱世皇帝不灭的雄心。


六十一岁的皇帝在重铠的衬托下，并不显得苍老。车下是成排的执金吾侍卫，闪亮的刀光抹去了他眉间眼角的皱纹，明丽的阳光更为他增添着无上的辉煌，仿佛是一尊贴着金箔的神像。


百姓们瞻仰着气势雄浑的皇帝，他们被皇帝的气魄震撼了，纷纷说皇帝一定会凯旋归来，将来这张仪门下会有一场盛大的献俘仪式。


车马浩浩荡荡开走了，甩出去一片宽广的黄尘，望尘而拜的百官久久地伏首不动，抬起脸时，仍被缭绕的尘土迷蒙了眼睛。


皇帝的背影看不见了，黄褐色的飞埃是缠绵的魂，爬上城楼的脊梁，抹着城关的堞垛，揩干送行人的泪水。


诸葛亮忽然泪流满面。

第四章 孙权隐忍陆逊佯败，东吴诱敌深入


刘备东征的军队刚开出险恶的长江上游，东吴便迎来了曹魏的使臣。


迎宾的亭台上，东吴君臣和魏国使团两两相对，着鲜衣的鼓吹仪仗整整齐齐地站成三排，凉悠悠的秋风绕着亭台盘旋，不远处的长江呼啸着寒冷的声音，似那深彻的悲情呐喊，冲向了武昌城的上空。


邢贞把诏书高高地捧起，目光从诏书边角暗暗瞥下去，焦黄的布帛展开来似一张烤得太熟的鸡皮，皮上透着光，映着东吴君臣扭曲的脸。


孙权似乎犹豫了一下，碧蓝的眼睛里有奇怪的情绪一闪，像即燃的火花般，很快就熄灭了，他轻轻一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臣孙权叩首受皇帝陛下诏策。”


他这一跪，像拉下去一块幕布，把立在身后的臣僚全显了出来，排在最前面的张昭双颊一阵痛苦的抽搐。他竟下意识地向孙权伸出一只手，手指僵硬地蜷曲着，像烧红的铁钩子，仿佛是想把孙权拉起来。


邢贞昂起了头，一丁点的惶惑也没有，看着诏书慢吞吞地念起来：“盖圣王之法，以德设爵，以功制禄；劳大者禄厚，德盛者礼丰。故叔旦有夹辅之勋，太公有鹰扬之功，并启土宇，并受备物，所以表彰元功，殊异贤哲也……”


他念得很慢，还拖出长长的尾音，仿佛在太庙念诵祭天祷文，抑扬顿挫，字正腔圆。这篇策文特别长，也不知是哪个文墨吏捉笔，文辞华美雅正，策命的九锡皆做了比兴的冗长形容。


“授君玺绶策书、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以大将军使持戒督交州，领荆州牧事。锡君青土，苴以白茅，对扬朕命，以尹东夏……今又加君九锡，其敬听后命。以君绥安东南，纲纪江外，民夷安业，无或携贰，是用锡君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


他不停口，孙权便一直跪着，东吴臣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昭已气得满面通红，又不合当场发作，把脸狠狠地扭过去。武将们却是目眦尽裂，潘璋、韩当诸人已摁着剑，拔了一半，只等谁先发难，当即剁烂使者的脸。


邢贞却置若罔闻，仿佛东吴臣僚的忿怒是窗外残阳，照不进这紧锁的房门，仍旧慢悠悠地念策文，目光不时滑下去，落在那平稳的后背上，那脊梁骨像被焊死在地缝里的铁柱，一丝儿也不动。


你可真能忍呢！邢贞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继续捧着策文就读。


“钦哉！敬敷训典，以服朕命，以勖相我国家，永终尔显烈。”


漫长的策文读完了，邢贞轻轻合上诏书，目光闪烁地等着孙权的反应。


孙权把额头贴住地面，朗声道：“臣叩谢陛下圣恩！”


邢贞把诏书转递给一名侍从，让他再交给孙权，也不亲自扶起孙权，只用下巴懒洋洋地点了点。那份倨傲让东吴臣僚的怒气更大了，徐盛瞪大了眼睛，若不是旁边有人拦着，已冲过去一剑封喉。


孙权终于站了起来，他听见身后臣僚压着怒火的窸窸窣窣之声，脸上的表情很淡，倒还敛出几分谦恭之色。


邢贞笑眯眯地说：“吴王，使臣来时，陛下曾吩咐，听闻东吴有稀世宝物，陛下甚好宝物，望殿下不吝赠送，陛下当重谢！”他又使个眼风，有侍从把一份清单交给孙权。


东吴臣僚顿时炸开了锅，曹魏令东吴俯首称臣，致其君主有屈尊之辱，还伸手要这要那，真把东吴当作无所不顺的仆从。这种公然的凌辱像尖刀般捅在东吴臣僚们的心上，是可忍孰不可忍，诸人再也摁不住那股窝囊气了。


张昭没好气地说：“东吴残鄙，怕找不到皇帝陛下喜好的宝物，请使臣回去复命，皇帝陛下可去别处找找。”


“东吴不是宫中杂役，可任由皇帝为所欲为，要寻宝物，去西蜀找刘备，他那儿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徐盛怨气冲天地说。


孙权忽地沉着脸色训道：“谁让你们说话的？没规矩，退下去！”他对邢贞赔笑道，“鄙邑之人，疏野少礼，望使臣勿怪。陛下所求宝物，吾一定尽心备办，待使臣复返之时，装囊带去洛阳，供陛下赏玩。”


邢贞呵呵地笑道：“吴王果然懂礼，其实陛下所求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只是陛下深知吴王忠心，视东吴为自家庭院，但有些许喜好辄白吴王知晓，乃亲近之意。”


孙权堆着笑说：“陛下厚恩，孙权怎能不知？必当尽进忠心，具以相奉。如今逆贼刘备东进，侵我边鄙，扰我疆土，承陛下为我屏障，使我得全心讨敌，陛下圣德，东吴没齿不忘！”


邢贞笑道：“吴王是明白人！”他收着放肆的笑声，“还有一句，吴王的任子何时送去洛阳？”


孙权像被攫了一把，彻骨的暗伤让他呼吸不畅，他用力撑住，笑容罩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小儿年弱，教训不足，恐此去一别，父子暌违，未免伤情。但能承奉陛下，是吾子荣光，不过一二年，当遣其入都，随侍陛下左右，聆听圣朝谠训。”


邢贞捋着须：“也罢，我先禀明陛下，只是吴王还是早些决断。”


孙权“是是”地答应着，他热情地请道：“使臣请随我入宫赴宴，以叙阔情。”


邢贞不推辞，由孙权亲自带路，他却大摇大摆地从东吴臣僚间穿过去，眼皮也不耷拉一下。


一肚子窝火的徐盛对着邢贞的背影啐了一口，再看自家主公纡尊降贵地屈于邢贞之下，一时悲愤交加，捏着拳头恨道：“吾等不能奋身出命，为国家并许、洛，吞巴、蜀，而令吾君受小人盟，是为大辱！”


“和刘备拼了！”周围的武将激愤难当，潘璋拔出腰刀，满腔的幽恨灌注在手臂上，他大喝一声，一刀剁在亭台前的石梐枑上，黄白的火星子喷得畅快淋漓，生生凿出一条齿牙参差的裂缝来。


※※※


陆逊在门口细心地解下鞋子，白净面上有细密的汗珠子，他面向外停了一刹，从走廊上袭来的穿堂风是纤细的手指，将汗珠一颗一颗捡走，他理了理衣冠，从容地走了进去。


孙权正埋着头翻动案上的文书，因逆着光，轮廓像泡在水里，棱角不甚清晰。


“主公！”陆逊行礼道。


孙权抬脸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把文书交给陆逊。


那是荆州战报，刘备所率八万大军日夜兼程开赴荆州，前锋冯习、张南所部已在巫县大破吴军，一鼓作气占领秭归。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地涌来，长江的南北两岸飞扬着蜀军的旌旗，武溪蛮夷也受蜀汉蛊惑，不少渠率正在骚动，准备在南荆州对东吴发动袭击。


“伯言，形势对我东吴不利，刘备大军数战告捷，我东吴士气低落，屡战屡败。”孙权沉重地说，透亮的阳光从他的侧脸飞过去，把那长久湮灭的轮廓显出来，那张脸像蒸熟的发面馍馍，浮肿的五官失了硬度，亦不知是多少日子彻夜不眠，辗转的煎熬把君王的英武之气腌成了沼气。


便是这悄然的一眼，让陆逊又伤切又敬佩，伤切的是敌寇犯境，东吴临难，自家主公宵旰操劳，昼夜不眠，一面顶住巨大的战争压力，一面与诸方势力周旋；敬佩的是为了赚取最后的胜利，不惜忍辱负重，含垢藏拙，这番忍耐力真非常人能比。


陆逊一面在心里转着念头，一面看着战报，俊秀的脸上却漾着平静的水波，他沉稳地说：“主公欲和还是欲战？”


“欲和怎样，欲战怎样？”


“主公若欲和，只需将荆州让出去，刘备不得荆州誓不罢休，荆州一旦得手，他必定退兵！主公若欲战，”陆逊一停，目光炯然，“则忍数日屈辱，骄其兵，老其旅，刘备必败！”


孙权没有立即回答，他轻轻地抚摸着案角，尖锐的糙痛磨损着他蒙蔽的雄心：“孤不会把荆州让出去，为了夺得荆州，数年来苦心孤诣，诸臣毕力，方才将荆州囊括。若一朝舍之，对不起我东吴上下群僚，更对不起……”孙权咬着牙，唇角抽搐着，“那诸般屈辱！”


陆逊被孙权的话勾拔得心中荡开漩涡，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仰起头，神情霎时有些肃穆。


孙权微微挺起身，目光凝定地钩住了陆逊的眼睛：“所以，孤不会和刘备讲和，但若战……伯言何以认为刘备必败？”


陆逊胸有成竹地说：“刘备长途奔袭，虽看似顺流相攻，却因战线过长，粮秣辎重运送困难，从夔门入荆州，道路崎岖，兵行艰难，我们可将山林原隰让与他，退居平地，紧守关隘，刘备不得已处于逼仄圮地，进不可攻，退不可返。他远离本国而力争疆土，本应求速战速决，我们坚守不出，背靠江表，在家门口作战，我们可耗，刘备却耗不得。时间长了，刘备师老军疲，他要么退兵回蜀，要么被我精锐击破。”


孙权多日郁积成泥的心像被大雨浇出一弯清水，他直起身体，黯淡的目光有了神采：“怎样让刘备陷于圮地？”


陆逊振振有词地说：“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欲求大胜，必须先不惜小输，请主公暂忍数日败仗，我们步步退后。刘备求胜心切，必定步步紧逼，待得诱他进入平地，我们切断长江通道，刘备别说是八万大军，便是八十万，也陷入泥潭不得拔出，他成釜中之鳅，捉不捉他，只在主公一句话。”


“好！”孙权激动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他倏地起身走向陆逊，“伯言，孤任你为大都督，持节督战，你可敢担当？”


陆逊沉默了，清亮的眼睛遮着淡淡的浮尘。


孙权像是热油浇了冷水，失望地说：“怎么，伯言不肯？”


陆逊缓缓道：“不是，陆逊为主公重用，是陆逊的荣幸，只是陆逊乃微末之人，少立战功，一朝处于众将之上，恐众将不服。”


东吴武将要么是两朝老臣，要么是公室贵戚，一向矜贵傲慢，若一朝受陆逊部勒，决不甘心居于一个名望轻薄的小将之下，说不定会闹出什么抗令的荒唐事来。孙权想到这些，也觉得陆逊所虑甚有道理，他郑重声色：“孤给你便宜之权，你不要顾忌，有敢抗令者，持便宜行之！”


陆逊得了许诺，也不再推诿，当即整衣拜下：“逊不敢辞难，当为主公效死力！”


孙权扶起他：“有劳伯言慷慨，不知伯言何时能破刘备？”


陆逊细想了一会儿，沉着地说：“半年。”


※※※


秋色苍苍，在山野间泛起金色的波澜，一行马队驰骋奔腾，追得满山獐子野兔飞奔不已。成百支利箭破空飞出，扎穿了森凉秋风，拖出一条条刺目的银光。箭镞着落处，听得声声嘶嚎，无数野物倒地而毙，被转黄的长草覆盖住垂死挣扎的身体。


领先一人一身红色的鱼鳞软铠，他眼神奇准，动作奇快，每有野物蹿出，不等他人反应，弓箭已是射出，一路奔驰，射了数不清的獐兔麋鹿之类。他也懒得捡起猎物丢入马后悬挂的皮袋里，只管横冲直撞，留下一路的战利品向后到者炫耀他的武力。


一行人从一片茂密的丛林里横穿而过，高大的针叶林苍青如刚上了色，在阳光下泛出黝暗的微光。策马奔腾，众人兴致高涨，纷纷欢呼着、应和着，挥舞着手中的弓弩，吓得野物更快地闪躲，却也更分明地暴露了它们的行踪。只听见起落的拉弓声弹崩了空气，飕飕的箭镞飞射声震得满树落叶缤纷。待得奔出林子，马蹄后遗弃下数不清的野物，紧跟着打扫战场的随从慌忙捡起猎物，却已是抱不动了，分了两拨，才将林子里的猎物全部搬出。


有侍从点清了猎物数量，策马赶着来禀报：“陛下斩获野獐十五、雉兔二十、麋鹿八。”


曹丕朗然大笑：“好好，今日足以尽兴！”


司马懿赶着马跑过来，落叶在他的头顶像一蓬云，遮着他的眼睛，曹丕指着他笑道：“先生今日擒获野物多少？”


司马懿谦卑地笑道：“臣箭术弱劣，不及陛下神技，怎敢在天子尊前班门弄斧？不过坐观天子威仪，唯叹服而已。”


曹丕笑着摇头：“先生过谦了，吾知先生非不能，乃不为也。”


一片落叶从司马懿的鼻尖飘过，恰好把他瞬间的表情掩住了。


曹丕拉开空弓，嘣嘣地弹着紊乱的空气：“此弓力道十足，孙权所献贡物中，唯此物最好！”


他垂下弓，余音嗡嗡地掠过：“可惜碧眼儿外示投效，内怀贰心。便似此弓，开弓射箭，箭在掌握，俄而箭飞，不可复追。”


司马懿听出曹丕对孙权的深切怀疑：“陛下不信孙权么？”


曹丕反问道：“先生信孙权是久居人下之君么？”


司马懿老实地说：“不信。”


曹丕有意味地一笑：“吾更不信，孙权臣服投效，不过是强寇压境，他担心两面受敌，故而甘心效命。我大魏新遭国丧，边地有风尘之警，无暇南顾，我便虚以应允，由得他和刘备斗法，总之我隔岸观火。”


他玩耍着宝弓，似乎随意地说：“先生以为刘备与孙权这一仗，谁的胜算大？”


司马懿迟疑着：“不好说。”他思量了一会儿，谨慎地说，“襄阳传来战报，刘备屡战屡胜，江东溃败如潮，战线向东推延百里，也许，刘备胜算更大一些。”


曹丕粲然欢笑：“非也，吾欲与先生赌一局，我赌刘备必输！”


司马懿揣着茫然的表情：“臣愚钝，断不明战机，请陛下明示！”


“先生知道诱敌深入么？”曹丕眨眨眼睛，“比如捕猎，张弓以待，静待猎物落入的中，则弹弦怒射，以成擒也！”他说着话，从臂上的皮鞲里抽出一支箭。


远处的草丛中，一只黄獐蹿了出来，大约是感觉到捕猎者的气息，向着半里外的一片树林深处奔去。


曹丕一拍坐骑，追着黄獐的足迹奔去，手臂猛一使力，弓弩激射而出。只听一声刺耳的骨骼粉碎声，那獐子向前一个俯冲，身体撞在一株大树上，冲撞力使它反弹回来，飞入半空中。曹丕已策马奔至，在马上一个俯身，单手一擒，正好抓住獐子的双腿，用力提将起来，来回晃了一晃，却见一支利箭直插獐子咽喉。


他放声大笑道：“此成擒也！”


年轻皇帝的志得意满像朝阳初升，光芒太过绚烂，司马懿觉得自己睁不开眼了，他下意识挡起手，却仍是遮蔽不住。


在这个光彩照人的皇帝面前，司马懿自觉黯淡如月晕。他那颗蓬勃的心温顺地沉睡了，不知什么时候会苏醒，也许永远都将陷入平静的沉酣中。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做一个温润的忠臣，为大魏的万世永固鞠躬尽瘁。将来列名宗庙与君主同祀，后代子孙享受铁券丹书的丰厚爵禄，史书上会留下抚军将军司马懿的传记，后世也会称颂他的忠贞勤勉。


司马懿牵起两边的唇角，弯起一个笑容，又一片落叶飘过，却没有遮住他的脸。


※※※


夜像哀愁的情绪在天地间传染，茫茫山野被素淡的月华笼罩，漂浮的云絮从不高的天际掠过，被山峦的剪影抹去半个角。长江的涛声像巨蛇在打鼾，黑夜中轮廓迷糊，拍岸的波涛像在打磨兵器，不断闪出一片片银光。


马良被焦躁的梦惊醒了，听得帐外“空空空”敲了三下。他披衣坐起，仔细地听了一阵，除了刁斗声，便是士兵训营的脚步声，还有不那么清晰的风声。


他来到猇亭的蜀汉中军营已有五日了，每个夜晚都失眠，偶尔睡着了便是噩梦连连。有时是他掉进一口深得没有底的井里，有时是在大雾弥漫的沼泽地里蹒跚，他走啊走啊，走到皮肉松弛、发齿摇落，他还找不到出路。


他掀开营帐走了出去，夏日闷湿的空气粘住了他，风很细，却很热，像一条细长的竹叶青，不动声色地缠住你。


营中的火把噗噗地烧灼着湿气，加剧了炎热，火焰的光芒似金线般连起来，一直延伸到黑夜的尽头。七百里连营，蜀汉的军队像一条蜿蜒的长龙，龙头安枕在猇亭的原野间，龙尾甩在夔门的雄关下，漫长而狭窄的长江通道飘扬着蜀汉的旌旗，是一种憋闷的壮观。近十万人困在长匣似的山道里，进退维谷，从成都运来的辎重经水路出夔门后，要分派给分布在漫长的七百里的各营，每每要耗去一个月。


半年多的时间里，蜀汉军队起初步步告捷，自从前锋抵进夷陵后，东吴军队像铁锁似的关住了江汉平原门户，别说是让军队通过，一只鸟也飞不过夷陵。


双方便在夷陵展开了拉锯战，刘备数次遣兵挑战，东吴有时出战，有时坚守，每一交锋，丢下不值当的兵甲便退回去，任你出疑兵，愣是不肯露面。闻说东吴主帅陆逊下了严令，不许诸将出战，有敢言战者，立斩不饶。东吴众将都恼恨陆逊胆小，纷纷质疑孙权怎么派了个缩头乌龟来统兵。不仅江东自己人埋怨，蜀汉也说陆逊怯懦，鄙视之余又觉得奇怪，陆逊既然没本事，怎么就是被他挡在夷陵门外呢。


随着夏天的到来，夷陵的天气越来越热了，为了躲避江汉流域的闷热气候，大部分的营垒迁往山林间，以树栅连营。十万军队躲藏在葱茏茂林里，林间的浓荫祛走了折磨人的溽热，士兵们烦躁地等待着和东吴的决战。


可是没人知道决战的日子在哪一天。


士兵们悄悄地去寻上峰打听消息，那些故作灵通者总是说在明天或者后天，也许是三天后。士兵们无数次地信以为真，他们把刀枪磨得锃亮锋利，盼着轰轰烈烈的决战，然后凯旋归家。


回家的梦已做了很多遭，成都馋死人的美食，街角闲汉们笑破肚皮的龙门阵，女人翘起兰花指骂出的那一声软腻的“死鬼”，以及夏天温凉的风，飘在检江上闪闪发光的蜀锦，都在梦里散发出诱人的芬芳。与成都相比，荆州气候炎热，山谷太小气，不能叫山，只能叫丘陵，林木太怯懦，不敢挺立在峭壁上撑起浩瀚天空，女人泼辣不及家乡的婆姨，温柔更逊一筹。荆州是一只烧得很旺的火炉，人在火炉里慢慢煎熬，沸点却来得太漫，煮出的全是咬不动的夹生肉。


回去，真想回去，穿越雄奇险峻的三峡，跨过陡峭高岸的夔门，飞向富庶肥沃的成都平原，哪怕落进岷江里溺死，也是求之不得的幸福。


马良也想回去了，每当他做噩梦前，梦里总会出现成都的片段。那时风和日丽，他坐在丞相府宽敞的正堂内，从累叠整齐的文书里翻出一卷，展开了，简上却没有字，光亮亮的像一枚白璧，温润谦和，仿佛一个人的品质。


而后玉璧碎了，伤了他的手指，他看见血猖狂地流出来，他却无动于衷，竟生出疯狂的念头，想让那血流得更畅快、更淋漓。


夜风带着热腥味儿击在他汗涔涔的脸上，为那心里烦闷的火焰增加了助力的柴薪。马良在军营里缓缓地踱步，他其实很想去见皇帝，可见到皇帝，他该说什么呢？他其实还没有想好。他像是心口梗着一块尖锐的骨头，明明想挑出来，又怕弄伤了自己。


他漫无目的地消遣着自己杞人忧天的烦思，黑夜的军营被热浪盖住，他看见赵直站在前方，宽大如风荷的衣襟飘起来，宛如即将驾鹤飞升。


赵直正在观星，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头顶高擎的火把突突地吐出鲜红的烈焰，流动的火光在他的身后拖长了惨白的影子。


“你看见什么？”马良好奇地问。


赵直被打扰了，也不惊讶：“什么也看不见。”


马良仰起头，天空星河璀璨，一枚枚星辰像别在天幕上的纽扣，光芒诱人得令人难忘，他疑惑道：“什么也看不见？”


赵直叹口气：“紫微星黯淡，看不见。”


马良心中一紧：“元公，你参透到什么天机，可否告诉我？”


赵直静默，强烈的火光抹过他的目光：“马侍中问这话，是有何隐忧么？”


马良担忧地说：“不瞒你说，我军连营七百里，皆在原隰丛林处，如今又值暑热，我总觉得心中忐忑。前次进谏陛下，陛下回复我不足为虑，可我还是不放心。”


赵直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马侍中不放心什么？”


马良犹疑地说：“我也说不清楚，辗转之忧难以祛除。元公有参天神技，若知天命所在，可否知无不言，以解隐忧乎？”


赵直笑了一声：“马侍中太瞧得起赵直了，吾只解梦耳，不能参天命。”


马良不能强求，闷闷地一叹：“难道是我多虑？可十万大军，举国之力，非寻常小事，岂能不忧？”


赵直缓缓垂下头：“马侍中若解不了忧，莫若寻个能解忧的。”


马良先是不解，顷时有细弱的凉风轻轻敲在他的脊梁骨，被粘热包裹的神志缓缓撕开一个缺口，他忽然醒悟了，喃喃道：“我立即设法回一趟成都……”


他对赵直深深一揖：“多谢赵先生指教！”他拿定了决心，性子急躁起来，也等不得，返身便往营帐里走。


“回去就别回来了。”赵直幽幽的声音绒线似的飘过来。


马良惊愕，他回过头去，赵直却仍是仰着头，着迷地观星，仿佛他从不曾说过那句骇人的话。他扬起广袖，把捕捉到的风兜进袖口，仿佛真的要飞上天去。


马良离开夷陵的二十天后，东吴主将陆逊给吴主孙权送去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几个字，像陆逊清爽的眉目，充满着年轻的自信，优容肆意。


“决战即在今夜也。”


三十九岁的陆逊握住剑，轻轻地拔出来，吴越剑很锋利，如水的月光落上去，瞬间断成两半。


月光下，陆逊的锦白披风被风拉起来，像要将他卷入月亮里，他面对营中诸将不屑一顾的质疑目光，温润的笑临着风滋长，恍惚有当年美周郎的风姿。


剑锋举起来，月光在剑下一片片粉碎，陆逊面朝长江而立，万里江涛在他脚下俯首称臣，他用钟磬似的声音喝令道：


“出兵！”


出兵！


隐忍了半年的陆逊终于发出了雄壮的呼喊，他高昂起头颅，锐利的目光刺穿了月夜的寂静，钉在辽阔江山的脊梁骨上。


属于他的时代到来了。

第五章 览地图诸葛亮心惊，铸大错昭烈帝丧师


夏日阳光犹如泉水流泻，斑斑点点地在竹叶上弹跳。从半开的轩窗望出去，青翠修竹伸展相连如伞盖，漏下的斑驳光影在石子路上流淌，仿佛闪光的花瓣。


诸葛亮从小山似的文书后抬起头，目光柔和地落在书案后瘦长脸的小吏身上。那小吏歪戴帽乱整衣，胸口一大块油渍，像被谁一掌击中，发髻也散了一半，在耳侧摇摇晃晃。他似乎赶了远路，一身的风尘味儿，一面吭吭戚戚地说话，一面扯过衣袖抹着如浆的泪花儿。


“张太守自去了益州郡，雍闿起初也还客气，半年来相安无事，张太守还宴请过他几次，他也回请过太守，我们都道太平可望……上个月，郡上收春赋，本来是依旧年的规矩，雍闿却在底下煽动谤言，说朝廷和东边打仗，军需不足，要盘剥南中夷人，还要抓两千夷人壮丁送去荆州战场。夷人信以为真，加上雍闿煽风点火，竟自冲入郡府，把张太守捆起来……雍闿又出面来请神问鬼，说张府君如瓠壶，外虽光泽，内实粗鄙，不足杀，不如予吴……生生把太守缚送去东吴……”


小吏想起当日景象，堂堂一郡府君竟被下民绑架，用涮泔水的抹布塞口，捆畜生的绳索绑住手脚。容止可观的张裔活似牲口市场待宰的生猪，丢在墙角唔唔地掉着眼泪，他一时心中彻痛，呜咽不成声。


“丞相，怎么办啊，张太守至今生死不明，怎么办啊……”


伤心的阀门被压抑许久的倾诉打开了，小吏大声地哭了起来，那份悲痛如丧考妣。


诸葛亮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对旁边的修远点点头，修远会意，找来一方手绢递过去，温声细气地说：“有事说事，这般哭法，伤了身体不说，也耽搁了正事。”


小吏忽觉得自己失态，慌忙用手绢抹眼泪、擦鼻涕，泪汪汪地说：“丞相，益州郡如今太守被缚，大姓叛心昭昭，我们该怎么做？”


诸葛亮见他情绪稳定，徐缓地说：“你不要急，雍闿虽劫持张府君，但他还不敢公开反叛，至于如何处置，朝廷会有决议。”


“那张太守呢？”小吏巴巴地问。


诸葛亮波澜不惊地说：“朝廷也会有决议。”


小吏眨巴着泪眼，两颗眼泪吧嗒地挂在脸上。他知道诸葛亮的行事作风，若是诸葛亮不想说，从他口里抠不出半个字来。


“辛苦你千里报信，一路奔波，也没来得及休息，你暂去。劳你把益州郡变故书表，呈给尚书台，静候朝廷决议。”诸葛亮的语气透出了送客的意思。


小吏领会得，他告了一声退，牵起脏兮兮的袍角颠颠地退了出去。


诸葛亮攒着眉头，像系着死扣，久久不肯放松。他从案上拿起羽扇，也不摇动，像是要在手心捏住什么东西，才觉得踏实。他紧紧一扣扇柄上的白玉麒麟，侧脸去问修远：“修远，你刚去看望尚书令，他的病情如何了？”


修远摇头：“不好，气色更不如前，”他压住了声音，“先生，我说句不讨喜的话，尚书令只怕熬不过几天了。”


诸葛亮紧蹙的眉心像弹崩的弦，裂了一个微小的缺口，他低低叹息道：“南中乱事迭生，尚书台长官又病卧不起，唉……”


修远看得出诸葛亮的焦虑，他小心地问道：“先生，张郡守被劫持，要不要下府令给江州驻军，请他们沿途拦阻，务必救回张大人？”


诸葛亮坚决地说：“不要，一不知张裔到底身在何处，二则前线战事吃紧，不可为一人之故擅调边兵。”


修远伤心地叹道：“唉，可惜张郡守了……”他不禁想起张裔，白生生的脸，像是盛满了十五的月光，一笑，眼角弯弯，好谐辩，常和他开玩笑，寻他的开心。他为此生了几回气，可如今人不见了，又怀念起来。


诸葛亮蓦地倾过身体，白羽扇拍在案上：“给庲降都督李恢下府令，辞令要严厉，责其不救益州郡之罪，令其亲赴益州郡平息乱心！”


修远听言，便去寻来笔墨纸砚，在另一面文案上疾书不辍。


诸葛亮轻轻敲案：“再写表送至陛下行在，请问由谁暂代尚书令。”他忽地斩断了自己的话，“不，此表由我亲自写。”


他在心里熨帖着写给皇帝表章的字眼儿，搦管濡墨，心思却在繁琐的事情间起起落落，一直没有落笔。


他在这边沉思不决，那边的修远却已落完最后一个字，捧了给他查验。


诸葛亮仔细地阅读了一遍，取笔在府令上修改了数处，口里说道：“陛下如今在东征前线，战事紧急，后方不安，何以辅助前方征战……加上这一条。”


修远誊写着修改后的府令，因觉得诸葛亮心思太重，多嘴道：“陛下一直打着胜仗呢，我瞧不过多久，便能凯旋。先生想想前线的战事，也该高兴高兴。”


诸葛亮却沉默了，他失神地发了一阵呆，下意识地回头看住后墙上那面硕大的地图。地图需伸开手臂才能丈量，山川形胜、城镇关隘无一不备，上面注满了字，密密麻麻地仿佛排列在广场上的百万雄兵，只听号角声咽，立即整装出发，挥戈东进。


他的目光从西往东慢慢划过，行经的关隘处插着一面面红旗，沿着褐色的长江，飞越陡峭山峦，直深入水网密布的荆州，在“猇亭”停住了。


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弹了一下，他听见隐蔽的疼痛在悄悄生长，伤口不知不觉竟拉出了愈合不了的长度。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忐忑不宁？刘备自东征荆州，一年以来传回成都的战报皆为捷报，便是暂时的屯兵不战，也不能阻挡皇帝那渴望胜利的强烈信心。荆州像劈开的竹子，一节节向成都敞开胸怀，刘备在寄给诸葛亮的私信里说他很快就能占有原来的荆州，把塌下去一半的隆中对梦想重新砌成雄伟的大厦，他还想去看看诸葛亮二姐的坟，替诸葛亮锄草酹酒。


皇帝的豪迈和情谊让诸葛亮既感动又感伤，他告诉皇帝，二姐的坟不必去看了，至于荆州，陛下若能一战定之，臣虽死无恨。


他不假思索地写了一个“死”字，后来觉得不吉利，涂掉了重新写回信。信寄出千里，那个“死”字仍挥之不去，即便他用不眠不休的忙碌镇压，它总会跳出来，向他喷出毒气。


胜利来得太容易，像一只膨胀的气球，此刻正扩张到它能量的极致，于是一切都停滞住了，像爆炸的临界点，平静如死亡的前夜。


蓦地，门口有人敲门，诸葛亮将自己从畅想中拔出，矜重地转过身：“什么事？”


门外的仆役道：“丞相，侍中马良自军中赶来，称有紧急军务面见丞相！”


马良？诸葛亮一怔，马良随皇帝东征，前一阵子煽诱武溪蛮夷起兵，事成后本应该留在军营，如何千里疾驰成都？若是传递军报，也不该他来送，莫非……


他略一思索：“请他进来！”


仆役缓身离去，他正了正心神，将案上堆得太满的卷宗朝两边一挪，露出一个空隙，又吩咐修远搬来三尺枰，刚刚理顺一切，已见马良行色匆匆地走入竹屋。


“丞相！”马良在门口一拜，他赶得焦急，大约是几日几夜没有合眼，眼睛熬得充满了血丝，眉目锁如关钥。一路风尘扑面，让那黑眉中淡淡的白也灰了颜色。


诸葛亮一扬手：“季常，不必大礼，坐下说话！”他略一缓，“季常如何自军中赶来成都？”


马良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热汗：“我是闯出军营，私自离军，回去还得领罪！”


诸葛亮不禁吃惊：“莫非有何大事？”


马良也不寒暄多话，他一面从怀里扯出一叠黄帛，一面切切地说：“丞相，我来成都是为了送驻军图本，请丞相过目！”


黄帛在诸葛亮的面前缓缓打开，也把一种不祥的感觉蔓延开。整张卷帛平铺开来，帛面之上勾勒着山川河流，每一处重要隘口都标明了详细的注解，诸葛亮认出，那是马良的字，似乎这图本也是他所制。


他从左至右浏览，越看心里越是惊恐，看到最后，竟然呆在原地，一股凉气在体内窜动，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镇定着心情，压着声音问：“陛下连营七百里，在原隰丛林中设营，这、这是谁的主意？”


马良不答，勾了头低低地叹气。


“是谁？”诸葛亮提高声音，“此人误我季汉社稷，应当斩首！”


“是陛下……”马良的声音沉重得要掉在地上。


诸葛亮震惊，他只感觉头一阵晕眩，手按住卷帛，死死地撑住那行将疲沓的意志。他挺起声音说：“陛下如何有此谋断，你们为何不劝阻？如此布营，埋兵丛林，若是东吴发动火攻，我军岂非自投死路！”


“我多次进谏，陛下就是不听，无奈之下，只好描摹图本，连夜赶到成都来见丞相！”马良说着眼泪几乎落下，他巴巴地望着诸葛亮说，“丞相，如今陛下一意孤行，只有你能劝说他改弦更张，季汉存亡就靠你了！”


马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黄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一脸。


诸葛亮长叹一声，他双手搀扶起马良：“季常，难得你有这份细心，季汉有马季常，是社稷之福！”


他返身在案几上提起笔在卷帛上画了又画，口里不停地说：“季常，事情紧急，须臾不能耽搁，你立刻返回夷陵，恳请陛下移营！”


他把卷帛重新折叠好，塞给马良：“我已经重新谋划好驻军之所，你一定亲手交给陛下，切记切记！”他握住马良的手，重重地压了压。


马良郑重地点点头，细细地揣好卷帛，反身便朝外走，也不知是太心急，还是路太滑，他一个踉跄，被门槛一绊，身体仿佛被弹飞，狠狠地跌出去，摔得他匍匐着爬不起来。


“季常！”诸葛亮赶跑出去，小心地扶住他，“摔得怎样了，要不要紧？”


马良难受地摆摆手，身体像是散了架，骨骼在一根根分裂，每个毛孔都燃烧着疼痛的火焰，他咬着牙齿，硬邦邦地说：“没事，我还能行！”


他推开诸葛亮的手：“丞相，军务要紧，马良不敢耽搁，先行一步！”


诸葛亮知他要强，兼之实在紧急，也顾不得查验伤口，只得吩咐修远说：“修远，扶马大人出府！”


修远过来搀扶着马良，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


马良忽然回过头：“孔明……”他这次叫了诸葛亮的字。


“什么？”


马良望着他，眼里流露出深切的期冀：“如果，如果……我要是不能回来，请替我照顾幼常！”


诸葛亮呆了，马良却已背离而去，他瞧着马良渐渐走远的身影，越来越浓的哀伤漫过了坚强的心。


许多年前，那曲水虹桥上踏歌走来的两兄弟，歌声悠扬婉转，饱含着对世间苦难的悲悯。许多年后，人还是原来的人，可他却步履蹒跚，橐橐远去，似乎他自己已变成了世间苦难。


诸葛亮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倒退回屋中，那面巨大的地图被风吹得摇摆，一面面的红旗飘摇舞动，像是遍野燃烧的熊熊火焰，把满目山川吞噬在血红色的惨烈中。


他的心陡地疼痛，犹如一把刀搅进去，钻出来，折磨得他双眼发晕。满屋的物什都在旋转，卷宗、地图、书案、灯盏、水杯……变成了无数模糊的影子，扭曲着身体在混沌的视线里跳舞，一种大厦将倾的毁灭感压下来，让他挺直的腰弯了一寸。


他一把撑住书案，掌心狠狠硌着案角，压迫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诸葛亮，你不能倒下！


他严厉地命令自己，那灵魂深处的无畏勇敢站立起来，挺直了腰，站正了身体，他沉凝着神情，稳稳地坐于案后，提笔在空白竹板上落着字：


“子龙见启……”


才写了四个字，他却停住了笔，想想不能以寻常信件发令，将竹板推开，另外找来新的竹板，重新落笔：


“丞相府令……”


他书写再无滞涩，每一字都写得工整严密，神情严峻认真，仿佛他不仅仅是在下达军令，更是在刻镂时间。


最后一笔滑出去，笔尖在末尾处稍稍一顿，宛如画了一颗心。他在案后长长一叹，却又在同时，悚然一凛，将无穷无尽的坚韧力量注入体内。


※※※


“哗哗！”大风吹得战旗狂舞不止，丛林中的树叶、残草也被风卷入军营，犹如成千上万投掷的暗器。冰冷的刀锋震得周遭一派哗然，让那铿锵的刁斗声也弱了下去。


暮色四合，中军帐内一灯如豆，米黄色的烛光映着皇帝辗转反侧的身影。轻薄的被褥被他蹬掉了一次又一次，枕头湿得能闻出汗味儿来，他干脆把枕头丢开，汗却流在被单上，染出一大片污渍，在灯光的映照下，像血。


失眠让刘备烦躁起来，他捶着床板长吁短叹，一骨碌坐起来，又一骨碌倒下去，想看书却提不起注意力，连字儿也忘了，想静卧，脑子里却燃起一团火，烧出腻腻的油。


也不知到底烦什么，那勒死人的闷热缠着他，勒出他心里的愤恨来。


他忽然讨厌起荆州，为了争夺荆州，他在长江渚耗了整整一年，却只夺得过去不到一半的土地。他几乎要长成荆州边上的一棵树，遥看着江汉平原的旖旎，却始终不能将根深入腹心。虽然心里自信地以为荆州终归所有，却感觉夺取的过程太漫长。他几乎要撑持不下去了，险些没出息地想回成都去，做个偏安皇帝，效法他最鄙弃的公孙述。


他从床头捞起一册竹简，哗啦啦盖在脸上，简上的字流进了眼睛里，像是被文字的力量压迫了，他觉得有些头晕，用力闭上眼睛。


晕沉涨潮似的漫上来，逐渐将他淹没，他挣扎了一下，却被浪潮打了下去，船板似的沉入了水底。


黑暗瞬间来临，呼啸大风湮没了夜晚的一切声音，仿佛此刻并不是躺在军营里，而是被埋在一抔土中。


半年多的僵持，东吴坚守不出，不能再拖下去了，季汉耗不起……刘备倦怠的意识里飘出零碎的思绪，这些念头像大磨盘一样转得很慢。


他正在冥想中，眼里的灯光蓦地亮了，像是白昼忽然降临，他一睁眼，投入视线里的是两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关、张站在他的床头，眉目清晰，像是刚刚洗过脸。


他弹起身体，激动地大骂：“两个混账，跑哪里去了，害我好找！”


关、张不说话了，只是咧开嘴笑，他伸出手想抓住他们，可刚刚一碰到衣角，关、张竟转身就跑，他急得大叫：“混账，别跑！”情急之下，翻身下床，跟着他们往前奔去。


关、张跑得很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追不舍，一面跑一面呼唤，可关、张像是总也没听见，那呼喊的声音都被飒飒的大风吹散了。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跑进了桃园，红白桃花开得正欢，园子里黄鹂鸣啼，昆虫相和，灿烂春光洒得满院璀璨光华。


他看见关、张跪在一撮黄土前，面前插了三炷香，两个人正交掌磕头，他生气地说：“混账，结拜也不叫上我！”


他冲过去一把拽住两人，一转眼，关、张不见了，四围的情景便消失了，黑夜兜头罩了下来。


他失神地四处张望，没有关、张，没有桃园，狂躁的风吹得他脚步不稳，周遭出没着无数鬼魅的影子，隐约的光闪入眸中，似乎是血，也似乎是刀。


他在黑暗中大喊：“云长！翼德！”


声音被风跌得粉碎，剧烈的悲怆让他痛哭流涕，他绝望地吼叫着，像个穷途末路的逃兵。


“陛下！”


焦急的呼喊将刘备从噩梦中唤醒，他呻吟着支起了头颅，身体又酸又痛，通身的冷汗粘在皮肤上。却听得帐外脚步声杂沓，刺目的光亮犹如锋利刀兵，几乎要戳穿中军帐。


“陛下！”有人狂奔而入，却是将军傅彤，顾不得礼仪尊卑，惊惶失措地喊叫，“火，火！”


刘备心中一紧，不等内侍动手，自己披衣下床，蹬上鞋子，箭一般射出营帐。


满天火光映红了黑夜的天空，仿佛流星坠落时拖出的巨大芒角，耀眼的亮光逼得视线一疼，呼号的大风肆虐激荡，燎得火焰更加旺盛。四面八方只见火舞长龙，光照千里，火焰剥噬空气的响声犹如远山间的炸雷，嚓嚓地划出劈裂长空的闪电。


不断地有斥候飞马赶来报告：“左营起火！”


“右营起火！”


“前部起火！”


刘备刹那间呆愣，听见满耳的惨叫、悲号和杂乱的奔跑，脑子像被掏空了似的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陛下，快上马！”傅彤牵过来的卢马，见刘备只顾发呆，硬将他托上马背。


被颠簸的马背一抖，刘备散乱的意识恢复了，他扯住缰绳，嘶着嗓子喊叫道：“传令，全营撤退，赶快，赶快！”


御前传令官飞马奔走，带着皇帝的撤兵令赶往各营。


皇帝的近卫军白毦军将士护着刘备撤走，沿途火势越来越猛烈，大风卷起四野烧灼的木条枝叶，火焰长练横地燃烧，逼得他们不得不时时绕路行走。


“陛下！”迎面一骑狂呼，马上之人双手飞舞，仿佛从火里飞出的一只鸟。


刘备在马上一望，惊道：“季常！”


马良奔到面前，霎时号啕大哭：“臣来晚了，来晚了！”他自成都出发，星夜兼程赶往夷陵，不想刚到军寨，便见四面连营火起，才知自己晚到了一步，大错已然铸成。


刘备来不及听他的解释，挥手道：“不要说了，赶快走！”


马良跟着刘备奔走，从马上递了一团卷帛给刘备：“这个，这个……丞相……”飞驰的急奔中，他的声音听不真切，刘备听见“丞相”两个字，想也不想地将卷帛揉着塞入怀中。


连营大火越燃越大，到处是倒塌的营房和在大火中惨叫死去的士兵。呛人的浓烟冲入天空，出了营垒，不断有东吴伏兵在火焰的掩护下杀出来，喧嚣的呐喊声让本就惶恐的蜀军更加惊骇。


路越来越不好走了，火势燎原，追兵紧迫，护卫刘备的白毦军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不是被大火烧焦，就是在与东吴追兵的拼杀中身受重创，力战而亡。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道路蹇涩，枝丫藤蔓牵绊，回望身后的火焰长龙，上百里广阔连营，统统被大火焚烧殆尽，四围的喊杀声震得刘备心胆俱裂。


夜，还不曾退去，而天空却被火光照耀得如白昼一样明亮。


那绵延大火似乎套住他们的大网，无论跑得多远，总是跑不出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一团团的火焰扑腾着、奔逃着，逐渐地连成更大范围的火焰圈。


“陛下，北上马鞍山，收拾残兵！”马良呛着声音说。


刘备还来不及回答，背后杀声顿起，仿佛是从火堆里跳出的厉鬼，是伏兵杀出！


“快，快！”马良着急得语无伦次，他扬起马鞭，“噼噼啪啪”只管催打刘备的坐骑。


“咔嚓！”是什么声音在头顶撕裂般炸开，灼热的火星子噗噗地掉落，莫非是天空在下火雨？刘备听见耳畔一派惊叫，滚烫的感觉铺天盖地，似乎天塌般的沉重压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狠狠地撞开了自己，将他从马背上推出去，直直地滚在地上。


“嘭！”一棵燃烧的大树倒下了，肆虐的火焰腾地冒起来，仿佛沟壑似的横在刘备身后。他被摔得浑身酸麻，有白毦军近卫连忙下马搀起他，他回首一看，却是惊呆了。


倒地的大树燃烧肆虐，马良和他的的卢马被拦阻在另一边，横地的大火将他们隔绝开来。


“季常！”刘备挣着侍卫的手臂，想要扑向马良。


熊熊大火中，马良的身影仿佛用浓笔挥出来的山峦，他看着刘备，明艳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震耳欲聋的吼声犹如凝聚着盘古开天辟地的力量：“陛下，快走！”


“季常！”刘备还在挣扎，白毦军近卫强行将他拉上马。


闪烁的火光扭曲了马良的身影，他背转了身，迎着东吴追兵踏踏奔去。那一刻，火焰升得更高了，他像一只浴火的凤凰，倔强地投入了大火的焚烧中。


“季常！”刘备绝望的喊叫被奔驰的马蹄带走了。


身后的熊熊火焰渐渐远去，马良最后的吼声却始终在耳际冲荡，摔下马的伤痛早已忘记了，心里的悲痛却滚滚涌动。


好熟悉的临别呼喊，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那是在高大的城墙下，强劲的弓弩射中马上的骑手，将他钉在尸骸如山的战场上，多像一只被缚的凤凰。


陛下，快走……


主公，快走……


为什么他们总是让自己快走，无数次的恳求，无数次的死别，无数次的重复。我走了，你们又去了哪里？


快走……


可我又该走到哪里去？


刘备在疾驰中回首，马良的身影已看不见了，连营大火涌上了半边天空，黎明的微光自天际吐露，黑夜在火焰的沐浴下缓缓流走。


蜀汉章武二年（公元222年）七月，东吴大将陆逊用奇兵火烧连营，于夷陵大破蜀军。昭烈皇帝紧急率残兵撤退，吴军一路穷追不舍，先下马鞍山，再破秭归，步步封堵，兵行迫近三峡，逼得昭烈皇帝昼夜赶路，翻越山岭。幸而镇守江州的赵云紧急调动蜀汉精锐白毦军，百里驰援，方才解除危急，终于将吴军拦在夔门以外。


夷陵之战中，蜀汉元气大伤，兵士伤亡近十万之众，诸将领张南、冯习、傅彤、程畿、马良……在战役中阵亡，这一场惨烈的失败彻底宣告了隆中对两路夹击中原策略的不能实现。自此后，蜀汉将被永远封死在益州的狭小区域里，每向中原挺进一步都异常艰难，鼎足之势虽成，而强弱之比也鲜明地凸显出来。


※※※


风高浪急，咆哮的江水在对峙的两峰间汹涌奔流，高山之巅的白帝城犹如嵌在云端的一枚灰色宝石，光芒温润而质朴。


俯瞰着脚下奔腾的江水，大风吹得衣衫簌簌，刘备像个雕塑似的一直没有动，白发吹在空中，他苍老得像是迈入了古稀。


“陛下！”赵云在他身前跪下。


刘备迟钝地转过头，脑子里还在燃烧着火，视线里将军身上盔甲的亮光也像是跳跃的火星，他闭上了眼睛，仍然是火、火、火！


当年，他与东吴联军，在赤壁火烧曹操，那一场大火烧出了霸业希望。而今，同样是火，却烧灭了创世雄心。世间之事，往往不可预料。


“子龙，”刘备说得很慢，似乎声带受了伤，“幸而有你，不然朕几死于东吴！”


赵云伏地叩首：“臣不敢邀功，是丞相下军令，命臣赶往夔门接应陛下！”


“丞相……”刘备呢喃，灰暗的眸子里燃起了一两点亮光，却又很快陨灭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扯出揉得不成样子的卷帛，上面沾满了黑灰和血污，他双手发颤地打开。


这是一张驻军地图，其上阡陌纵横，山林道路皆有注明。他认得是马良的笔迹，地图详细地画出了蜀军在夷陵的连营布防。看着这军营分布图，刘备的心一阵阵发抖。而在连营驻防的旁边，用墨笔勾出了无数的圈圈点点，似乎是新的驻军行营地，卷帛上面有一行小字：


“伏请陛下移营，臣亮昧死泣求。”


字有些模糊，是被血和汗污了，仿佛埋在土里的一枚玉，淡淡的光润从尘垢之下散发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马良擅自离营，是为了回成都给诸葛亮送驻防图本，而诸葛亮已划出了新的驻军营区。可惜马良晚到了一步，没能够让固执的皇帝改变主意，避免这场惨烈的失败。


终究是来不及了……


卷帛从手里滑落，刘备跌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孩子一般失声痛哭。

第六章 诸葛亮独力撑危局，刘玄德病中会吴使


蜀汉章武二年的冬天忽然间就到来了，寒冷仿佛悄然生长的伤口，疼痛已深入骨髓，伤在膏肓间，才被不经意地发觉。成都城飘起了愁绪似的白雾，像长在城市皮肤上的疮疤，虽然结了薄痂，却是终生不愈。


这年十月，刮拉着白茅的北风刚从成都张仪门挺进城市的腹心，朝廷便在南北郊分别修筑圜丘和方泽，由丞相诸葛亮亲自铲掘奠基的第一抔土。营造进度很快，持续了半个月便快竣工了，说是待冬至之日，朝廷会在新修的神坛祭祀天地，由监国太子恭行祭祀大典，届时百官陪位，燎燔歆享神灵。


也有人说皇帝会亲自参与冬至祭天典礼，皇帝回銮就在这一二日之内，蜀宫的皇帝宝座已空了一年多，皇帝，该回来了。可也有人说，皇帝或者回不来，他打了败仗，愧对朝臣百姓，正躲在边关追思过误。他之所以让成都修建南北祭坛，是在惨败后寻不得归依，不得已祈祷上天的帮助，希望慈悯的上天能帮助蜀汉渡过战败后的难关，俾得邦国永固，庶民安乐。


种种猜测不一而足，谁也说不准皇帝要不要回来，正如谁也断不定皇帝为什么忽然下诏修祭天台。一切都像穿不透迷雾的一道虚弱的目光，最终消亡在晦暗的沉闷里。只有南北郊每一日的夯土声不曾断绝，眼见着祭台一天天高挺了背脊骨，仿佛扣在成都城外的两只大巴掌，而皇帝的归期却始终模糊。


皇帝自兵败夷陵，退居白帝城已有三个多月了，重要诏策从千里之外或沿水路或走陆路传入成都，国家的政务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就是见不着皇帝的面。皇帝缺了位，丞相府成了最繁忙的公署。皇帝的上谕诏策与公门行文急报雪片似的出入丞相府，各公署官吏像蚂蚁似的在丞相府里来来往往。争持、辩难、誊文、奏事、赴职乃至熬断了肝肠的彻夜忙碌、冥思苦想的急务处置每天都在接踵发生。皇帝几乎把一个国家交给了诸葛亮，整个蜀汉，北至汉中，南至永昌，东至江州，西至汉嘉，到处都可看见“丞相诸葛亮令”的白文印戳。


皇帝在退兵白帝城后，给诸葛亮写了一封私信，只有八个字：“邦畿维和，有赖卿才。”


自那以后，丞相府成了国家中央枢纽，监国太子虽是坐纛儿的，可他只是垂拱而治，真正操心国政的却是诸葛亮。


陀螺似的疯狂忙碌让诸葛亮几乎撑持不下去，常常几日几夜睡不成，刚囫囵躺下两个时辰，梦才做了一半，便有紧急军政要务报上来。这一忙起来往往是整整一天，等他终于把事情做完，偏又睡不着了，与其在床笫间辗转煎熬，莫若去找事做，结果事情越做越多。左手翻着公门文书，右手书写着丞相令，心里惦念着今年的秋赋，还能和问事官员对话，他这一心多用的非凡能耐让蜀汉一众官吏自叹弗如。


皇帝尽管尚在白帝城，目光从没有离开过成都，却有举国相托之意，这让诸葛亮生出隐隐的忐忑，皇帝这是在演练未来么？


未来，未来……诸葛亮念叨着，他在忙碌的空隙想起那种预感似的忧虑，伤口不明的疼痛便泛滥开来。他看见未来在白帝城的大雾中孑然的凄惶身影，也许皇帝也看见了，他们是鱼水君臣，他们像上工凿出的榫卯般契合，那预感长在臣子的心上，也长在君王的心上。


诸葛亮其实很想去白帝城看皇帝，也很想皇帝能回成都，可他不会向君主提出非分之求。刘备在益州的三年，在汉中的两年，他们远隔关山重钥，刘备若不宣召，他决不舍本职而擅赴前线。


他见不到刘备，不知道刘备好不好。刘备每次来信都说一切安好，他却读出一张掩着健康面具的脸，心里有要出大事的伤心感觉，仿佛山陵崩塌，江河倒涌，天地变色。


要出什么大事呢？每当坏念头跳出来，他都很快压了下去。


他轻轻放开手中捏得湿漉漉的文书，看见马谡走了进来。已经好几个月了，马谡面上戚容不改，像生下来就被伤心的酒浸泡，每块骨头每根血管都酸痛，不知欢乐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谡把一卷文书交上来，分了类各摆一列：“都拟好了。”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本想说什么，唇角翕动了一下，又咽了下去。他从右至左拿起第一卷文书，这是一份边境传来的战报，刚加了批复。原来东吴自在夷陵大败蜀汉，其与曹魏之间的矛盾日渐突出，终于在九月撕破了那层虚伪的礼仪面纱，曹魏率三路大军杀向东吴，气势汹汹，大有自此饮马长江、一统山河的企图。


远在白帝城的刘备自从得知东吴和曹魏开战，写信给诸葛亮时说：“险难已去。”


东吴和曹魏打得越激烈、越持久，对蜀汉的威胁越小，甚至会生出好处，这一点刘备当时在信里没有明说，可诸葛亮已心领神会。


便在东边战事肇开一个月后，刘备给孙权写了一封信。孙权迟迟没有回复，但却把在夔门附近逡巡的军队撤了回去，双方异常和睦地沉默着，久违的和平正在鲜血滋润的土壤上开出第一颗新芽。


他又拿起第二份文书，那是朝廷拟定的对故尚书令刘巴的丧仪恩典。诸葛亮看着“刘巴”这个已成绝响的名字，故人音容宛在眼前，却再不能相见，心中一阵叹息。


他把两份文书放下，略略一思：“新送来的诏令说，着尚书令李严立即赶赴白帝。陛下还特旨提及你，说若事务处分完结，幼常可便宜谒君，索性幼常随尚书令一起去吧。”


马谡沉默了一会儿，憋着不悦，嘟囔道：“我不喜欢李严。”他压了压声音，“尚书令为什么要选李严？”


诸葛亮微微一怔，严肃地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马谡默默忍住了满腹的不快活，一本正经地说：“丞相总统国政，事务繁忙，日夜颠倒，很是辛苦。我虽然愚拙，还能为丞相打下手，帮些小忙，暂时走不开，这次就不必随尚书令同去谒见陛下了。”


诸葛亮呆了呆，这孩子气的话让他竟硬不起心肠驳斥。他想起马谡今年也三十三了，高挺着个头像撅着蛮力的野牛，而立之年的马谡在他心里还如孩子一般需要慈爱的呵护，目光晃晃悠悠地掠过马谡蹙紧的轮廓，恍惚辨认出另一张脸。那是碰不得的伤，轻轻一触，血便流出来，隐痛中荡漾出想要补救的宠爱。


他用纵容的语气说：“罢了，这次就不去了，但陛下想见你，你总要去一趟。”


马谡喜上眉梢，却道：“丞相什么时候去见陛下，我随丞相一起去。”


三十三岁的男子仍保有纯净的童心，诸葛亮有些惘然了，真是个孩子呢。已经很多年了，马谡的心里一直卧着一位隆中的迢迢山水间不知愁绪的男童，每日幻想着策马疆场，建立不世功业。他要做大丞相麾下无坚不摧的大将军，他要青史留名，要天下听得见他的锦绣抱负。


“幼常，”诸葛亮艰难地组织着字句，本想再委婉一些，再随心一些，最终却沮丧地实话实说，“季常找到了……”他把案上的一份边报递了过去。


马谡像被洪水冲击的泥塑雕像，每一块肌肉都在崩溃瓦解，他呆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将那边报接过来，还没看一个字，泪便决堤了。


马良已整整失踪了四个月，许多人都说他死了，之所以没有音信，是因为在大火中尸骸无存。马谡却固执地以为四哥没有死，他会在某一天忽然回家，虚掩的门像沉睡的眼睛微微睁开，门后明亮的阳光映着马良温润的笑容，几点光斑染亮了白眉，他说：“五弟，你又闯祸了？”


他便应着这声亲昵的嗔怪迎上去，他拉住四哥的衣袖，孩子似的绕着四哥的周身打量，看四哥荡漾的微笑，笑开了一片天，从此阴霾都不见，他埋怨道：“四哥，你怎么才回来？”


四哥一定会回来，就像天总会亮，太阳总会升起，离家的人一定会故地重返。想念是牵绊远行者的丝线，无论走得多远多久，也扯不断那根缠绵的线。


他怀着这强烈的渴望等了四个月，以为奇迹像季节轮换，寒冬去了，春水便该淙淙流淌。


可是，这一刻他却知道，四哥回不来了。


是驻守公安的诸葛瑾找到了马良的尸骨，马良没能逃过夷陵大火，那个轩朗的白眉男子被火红的烈焰吞没，只剩下一副辨不清身份的残骸。幸而灰烬中剩有马良的官印，烧化了的印章烙出清晰的字眼儿，“侍中马良”在烧得发青的石面上闪着悲哀的光，还有一枚断成两半的青玉佩，其上“棠棣之华，鄂不韡韡”的篆字依稀可见，原是马谡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诸葛瑾请示吴王后，将马良的遗骸送去了白帝城。刘备抚着马良残缺不全的尸骨，大哭了一场，他给诸葛亮的信里，写道：“季常物故，锥心之痛。”信被泪水打湿，持握在手中，沉重得不忍卒读。


马谡终于知道刘备为什么要见他，那不是皇帝对臣子的寻常思念，而是惨烈的噩耗让皇帝熬不住痛苦，需要找到有此同样痛苦的人彼此倾诉分担。


四哥回不来了……马谡还有做梦的感觉，这份丧报、诸葛亮哀伤凝望的眼睛、从心底涌上来的悲痛都是虚假的，他的四哥没有、没有死……四哥正在归家的路上，骑马缓缓经过栈道，看见夕阳渲染出漫天璀璨悲壮。


“四哥……”他哭着倒下去，像摁下一枚生锈的螺丝钉，把绝望的心情摁进没有光亮的土里。


※※※


起风了。


冬日寒冷的风从窗帏间委蛇而进，吹得满室的帷幕如水波荡漾，静悄悄的宫闱里只有沙沙的风声，以及远远的、隐约的长江涛声，像来自云霄之外的梵语。


背着药囊的太医侧身进了宫门，守在门口的内侍迎了进去，屋里的光线不亮，若明若暗的灯光晕得宫阁里人物轮廓都朦朦胧胧，像染了水的墨在纸上慢慢濡开。


太医在暖间的床榻前停了步子，恭敬地跪了下去。


半搭的床帏徐徐牵起，刘备疲惫的脸从暗影里显了出来，早有内侍扶起了他，在他的后背和手臂分别倚了一个隐囊。


“臣循时为陛下诊脉！”太医俯身道，声音很轻和，仿佛怕惊扰了皇帝沉重的病体。


刘备“唔”了一声，内侍将他的手轻轻挪动，软绵绵的隐囊托着他枯木似的一只手，青红色的筋在手背上蜿蜒。太医盯着这手瞧了一眼，心底顿起了大大的感慨，却不动声色地搭上了皇帝的关脉。


静悄悄的诊脉中，太医抬眼悄睨着刘备，隐暗的光影里，刘备的脸像失水般形若木石，双眸中仿佛燃着一点死火，没有一丝神采。大约是感觉到太医在观察自己，他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只是那笑倒像是辛酸无比的哭。


太医退了手，向刘备磕了一个头。


“如何？”刘备问。


“陛下耐心将养，这病已比初时好了许多，再有些日子便能痊愈。”太医说得很诚恳。


刘备笑了，他朝内侍点点头：“赏！”


内侍捧了一匣锦缎进上，太医一时惊愕：“臣不敢受陛下厚爱！”


刘备笑道：“朕身染沉疴，赖尔等费心医治，如今日渐好转，当有此赏！”


太医推却不过，只好磕头受了赏赐：“陛下，臣为陛下增几剂新药，陛下按时服用，三日后臣再为陛下诊之。”


刘备点头，看着太医拜辞而去，笑容渐渐淡了。


内侍近前去拉床钩，想垂了床帏让皇帝歇息，刘备却轻轻摆了摆手。


“陛下再歇息一会儿吧。”一个内侍悄声道。


“睡不着了，总是在榻上辗转。”刘备低低一叹，他瞧了一眼内侍，原不过才十六七岁，一张脸像才冒了头的果子般不见沧桑。


“陛下歪一歪也是好的，太医说要多将养呢！”小内侍很认真地说。


刘备一笑：“太医的话你也信么？”


小内侍一愣，他不知道皇帝话里的意思，霎时呆呆的不知如何回答。


刘备露出戏谑般的笑：“每次总是说好生将养，病已渐好，当朕是三岁小孩子么，必要用这法子劝慰？”


小内侍更惊异了，皇帝才赏了太医，如何却说了这样与适才举动截然不同的话。


“算了，他们也是为朕好，大家就这样互相蒙着吧。”刘备摇了摇头，他看见内侍莫可名状的模样，笑了笑，“不明白么？”


小内侍迟疑了一下，然后很确定地点点头。


刘备叹了一声：“知道什么是江河日下，日月渐亏么？一场大火烧干了，烧尽了！”


小内侍似懂非懂，他听见皇帝说一场火，猛想起皇帝得病正因为今年夏天那熊熊连营大火。当时皇帝只率零散的残兵逃到这白帝城，两个月后连续下了几场大雪，苍苍茫茫，铺天盖地，把连绵栈道全冻住了，之后皇帝就病了。


皇帝在白帝城已待了四个多月，曾令蜀军色变的炎热夏天像长江一般东流到海。天气冷了起来，长江的涛声也弱了不少，像一个开始转入暮年的将军。


白帝城原来所在的鱼复县被他改了名字叫永安，永安永安，名字的改易透露出皇帝对太平的向往。他还把白帝城里的行宫一并命名为永安宫，像要把那永固的平安贴在身边，当作忠诚效死的白毦军将士。


他没有离开永安，没有离开白帝城，他在这座公孙述昔日修建的古城里留守。东吴军队在夔门外逡巡，却不敢贸然入三峡挑衅。蜀汉皇帝虽然大败，可他仍然顶住了最后的硬朗风骨，把自己置于坚守国门的第一线，纵算麾下只有数千残兵，纵算他病卧床榻，拿不动刀，舞不起剑，他也不会让敌人杀入本土。


小内侍发呆的时候，其余内侍趋步而前拉开了床帏，刘备半坐而起，只是身后靠着三个隐囊。


“把灯剔亮些吧。”刘备说。


小内侍回过神来，转背用银剔将灯烛一一挑亮，还多点了两盏长信宫灯，一时光明增了三分。


其实目下并非夜晚，时辰尚在午后，只是宫室门窗紧闭，帷幕重重垂挡，把个屋子裹得严严实实，自然光少能透过。


“天气如何？”刘备问道。


“飘着雪呢。”小内侍回答。


刘备向封着木板的窗外张望，只有蜡黄的灯光在窗上淌泪，火焰剥蚀灯芯的声音间或夹着沙沙声，似乎是落雪声，也或者是叩窗的风。可恨他不能出去瞧一瞧，别说是赏雪怡情，站门口隔着帘子瞥一眼雪花飘飞，也会经不住无孔不入的寒冷侵袭。


天气转冷，他便下不了床，精气神像被冰雪冻僵了，一丝儿也苏醒不了。


真成废物了，刘备轻拍着自己僵硬的腿，在烧着火的空气里嗅到苦巴巴的味道。


“陛下，成都新送来的果饼子，您要不要尝尝？”小内侍殷勤地捧来一盒点心。


漆槅里卧着五谷做成的数样点心，一只只糕饼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像溜光的孩儿面。刘备只瞧了一眼，打胃里只是泛起酸水，他摇摇头：“放着吧，没胃口。”他指着众内侍，“你们分食了吧。”


内侍们不敢，各自都低着头，刘备笑了笑：“吃吧，放坏了，岂不糟蹋粮食？”


众内侍这才谢恩领食，也不敢多拿，一人分一块，一手捂着嘴，一手捏着糕饼，小心而缓慢地咀嚼着。


刘备看得笑起来：“怎么这般吃法？”他见那小内侍握着糕饼半晌不动口，只掂掇着细看，“你怎么不吃？”


小内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奴才觉着这糕饼做得精致，舍不得吃，想多看看……”


刘备禁不住发笑：“还有这般讲究，这有什么看头？”


“可不，”小内侍认真地说，“我瞧这果饼子的模样儿特讨喜，看着心中欢喜，忘记吃了。”


刘备被他逗得大笑，一面笑一面打量这小内侍，活似一把白嫩的水葱，刘备很喜欢他的天真不掩饰，因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阚。”


“哪里人？”


“郫县。”


刘备点点头：“郫县好，每年农粮赋收皆为诸县翘楚，地肥人淳，拱卫京畿，朕还去过好几次。”


李阚听得津津有味：“是么，奴才还不知郫县这么好，好多年没回去了。”


刘备和蔼地说：“想回去么？”


李阚怯怯，他偷偷看了刘备一眼，皇帝的脸泛着柔和的光，微笑很亲切，他大了胆子：“想……”


刘备一笑，怅然叹息：“是哦，谁不想回故里，朕有多少年没回涿郡老家了……”


涿郡涿郡，已成他梦里远去的一声叹息，是他完结的青春岁月最后的挽歌。


“涿郡回不去，成都也回不去……”他低低地说。


李阚以为皇帝想回成都了，他歪了歪脑袋：“陛下什么时候回成都呢？”


刘备却不知如何回答，沉默的忧伤晕开了，化在慵懒的光影里。


他该回去么？


不，不是他该不该，而是他想不想。


他怎能不想，他早就想念成都的锦簇繁华，想念蜀宫苍劲的宫墙，昔日令他厌烦的宫女面目也变得可亲，想念城外的七星桥，桥下清可见底的水波，孩子在水里嬉戏，赤足踩出一片片涟漪，还有那白衣羽扇的持重微笑，他习惯在那微笑里寻找勇气。


真想回去呢，想家的念头每每闪出来，又被他残忍地掐灭了。


他必须守在国门，顶住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为蜀汉江山保住稳固基业。还有一个说不出的理由，他不想以失败者的面目回去面对曾经反对他东征的臣僚，他该怎么告诉他们？他可以承认失败，可以下罪己诏，但他过不了自己这道关。


那就留下吧，等自己想通了，也等时间冲淡了失败的记忆，更奢望着自己把健康重新拥入怀里。那时，也许，也许他就该回去了。回到成都的温暖里，美美地睡一觉，再去寻老臣们彻夜畅饮，实实在在地醉一次，像年轻时一样。二十岁的刘玄德，捧着阳光，在马上饮酒欢笑，一回头，时间在身后流淌为夕阳的余晖，他却不吝啬浪费。


真美好呢！如果能重头来过该多好，苍老的皇帝唇边挂着回味的笑，像个嫩翠的孩子。


暖阁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一个黄门跪在了门口：“陛下，尚书令李严有要事晋见！”


“嗯，让他进来！”刘备轻声道，抬头间，李严已走了进来，躬身一拜，规整地伏拜在床前。


“正方有何要事？”


李严道：“陛下，东吴遣使到来！”


东吴遣使！刘备微一立身体，手紧紧地抓住了被褥，拽得掌心也隐隐作痛：“他怎么说？”


“臣探问过，似乎孙权有修好之意！”


刘备如释重负地放开了手，一战下来，蜀汉元气受损，对东吴的仇恨已被惨绝的失败一点点挤走。他在病榻上辗转思索，惭、悔、哀、痛都袭绕心头，痛定思痛，他已淡了那势要踏平东吴的报复心。


九月，当他闻知东吴与曹魏交恶，曹魏三路大军攻伐东吴，他便知道，吴蜀之间的怨仇快要结束了。三个月过去了，魏吴战事胶着，彼此互有胜负，他们越是打得激烈，越是给吴蜀的重修盟好带来希望。


“好！”他不沉不浮地说出一个字，“请他稍候，朕即去见他！”


“遵旨！”李严应诺着起身，离开的时候忽地问道，“陛下欲在哪里召见使者？”


刘备被问得一呆，是呀，在哪里召见使者呢？看看自己如今的情景，病体沉疴，卧床不起，哪还有力气着衮服、加冠冕、登正殿而会客。可，如果将使者请到卧榻前，他心里又百般的不愿意，那隐藏不去的英雄气让他不想将衰弱的一面展露给对手，纵是撑也要硬撑下去，大汉皇帝怎能失了威仪气度。


他扶着隐囊坐起来：“朕去正殿召见！你去准备一应接待事宜！”


“陛下……”李严瞅着刘备满脸病容，扶着隐囊的手还在发抖，他怎能忍心让皇帝下床登殿堂。


刘备一拍床褥：“啰唆什么！朕让你办你就办！”


病困如此，还能拿出气势吼人，李严又佩服又好笑，他不敢抗旨：“是！”躬身趋步急走而出。


他刚迈出去两步，又折转回来：“险些忘了一件事，陛下恕罪。”


“何事？”


“黄权投降曹魏，叛国投敌，尚书台拟定章程，罪相连坐，收其妻孥。”


刘备微微一颤，黄权的投降却让他想起更多的面目，死去的、染血的面目，那让他不寒而栗，他长叹一声：“不怪他，他孤悬江北，退路阻断，投降曹魏是迫不得已，是朕负他，他不负朕。至于连坐定罪，就不必了。”


“陛下有宽容之心，然黄权已干犯国法，依蜀科，罪不容赦。黄权远在曹魏，此为事之无奈，其妻孥却不可逃法！”李严拗着声音说。


刘备看着李严咬着牙不容情的神色，心里隐隐猜到李严因和黄权有隙，便想借此报私仇，他很不悦，可却不动声色，目光一闪，轻飘飘地说道：“朕特赦。”


李严还想不屈不挠地进言，刘备却把脸也偏了过去，似乎不胜疲累，不想再说话。李严无奈，只好行了一礼，悄悄走出宫门。


刘备这才转过头来，向床边的内侍们伸出手：“衮服冠冕！”


内侍本想劝阻一二，可皇帝是出了名的执拗脾气，他一旦决定的事，没人能够改变，只好取来皇帝衮服冠冕，小心地托着刘备的手，织布似的缠上手臂，披上肩膀，再抬起双脚，艰难地将金舄套上去。系冠冕时也不敢太紧，松松地在下巴上挽了个节扣，十二串玉旒垂下来，将梳理平整的灰白头发挡住了。


费了许多力气才穿戴整齐，刘备扶着内侍的手缓缓站起，头一阵阵晕眩，双腿抖得立不稳。他深深地鼓起一股力量，咬牙一挣，一步稳过一步地走了出去。


※※※


东吴使臣郑泉见到刘备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苍老的皇帝虽然竭力保持着帝王的威严，那乌黑的疲惫却从皱纹下钻出来，目光无神，眸子如同抹了滤干了光泽的黄油，头发像蒙了一层银霜，白得触目惊心，笑起来，嘴角打着厚厚的褶，像挖得很深的刀口。


这就是名震华夏的英雄刘玄德么？郑泉难以置信，他上次见到刘备，还是在建安十四年。刘备和孙权妹子的大婚典礼上，四十九岁的刘备神采飞扬，烈火似的气度扬起他阔朗的笑，腰板挺得比孙权还直。东吴臣僚都说名不虚传，这人通身上下是挡不住的英雄气魄，怪不得连曹操都忌惮。


十三年过去，时光带走了英雄的青春，与刘备齐名的曹操悲叹老骥伏枥，已在冰冷的棺椁里躺了三年，转眼间，刘备也步入了暮年。当年的英雄们都老了死了，谁还会在这纷乱的世间书写传奇呢？


郑泉很恭敬地拜下去，仿佛拜的不是一个皇帝，而是一尊将要成为历史的英雄雕像。他在刘备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阴影，怜惜英雄末路的悲酸折损了他本来想要亢直以对的倔强。


“下臣奉吾家至尊之意，特来致意殿下。”郑泉朗声道。东吴和蜀汉还没有建立正式的盟友关系，东吴一直不承认刘备的皇帝尊号，故而他并不称呼刘备为陛下。


刘备不介意这不合耳的称呼，他和气地说：“有劳了。”他吩咐内侍请郑泉落座，“使臣一路辛苦，宣致吴主良意，吴主一向可好？”


郑泉欠身道：“吾家至尊一切安好，多谢殿下挂怀！”


刘备笑道：“听闻东吴大胜曹魏，杀获数万，功业彪炳。吴主指挥得当，朕虽远隔关山，也为之欣慰。”


郑泉得体地说：“承蒙殿下褒赞美意。”


两人客气了一番，话匣子慢慢打开了，刘备也不绕远路了，说道：“朕前日有书信一封远送吴主，不知吴主何以不答朕书？”


郑泉静止片刻：“为殿下正名不宜。”


刘备眼角的皱纹微微一开：“哦？”


郑泉不疾不徐地说：“曹操父子凌轹汉室，终夺其位。殿下既为宗室，有维城之责，不荷戈执兑为海内率先，而自立为帝，未合天下之议，是以吾至尊未复书耳。”


陪位的李严听得脸变了，瞪着侃侃而谈的郑泉，很想发作质疑，回头悄窥了一眼刘备，本想在那衰弱的脸上寻着点儿蛛丝马迹，他好发难质疑，以捍卫君主名节，却看见刘备起初冷峻的脸绽出亲和的笑。他大惑不解，却不敢造次了。


刘备温和地笑道：“使臣不辱使命，宣达明意，吴主没有选错人。”


郑泉躬身一揖：“殿下明睿！”


两人都在打哑谜，李严是一头雾水。他不知刘备在郑泉刺耳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郑泉虽然直指刘备正名不合时宜，却抬出了汉家正朔。既是以汉臣自居，便是视曹魏为逆，暗示出东吴欲和曹魏断绝关系，至于尊不尊自己为皇帝，刘备暂时可以不在乎。能达成两家联盟，减少一个敌人，于他是莫大的快事。


刘备抬起手：“使臣难得来一趟，永安宫备有薄宴，望使臣不辞赴席。”


郑泉不敢推托：“下臣焉敢不遵！”


刘备心情大好，虽然病重的晕眩像山一样背在身上，心里的释然却挖出一个温暖的洞。为了家国安邦，他愿意忍住失败的屈辱，哪怕遭受身后的滚滚骂名。


※※※


会见完东吴使者，返回寝宫时已是夜深更残，大雪悄然落下，雪光映得永安宫内白荧荧一片。宫门口守卫的内侍跺着脚，满口呵着冷气，一眼瞧见皇帝的肩舆已到了廊下，慌不迭地跪下去。积了雪的地板冷冰冰，湿漉漉，寒气钻透衣服，噤得他一个喷嚏打出来，慌忙地掩了口，生怕这无礼的唐突惹了皇帝的怒气。


肩舆缓缓沉下，刘备扶着内侍的手走下来，一面朝屋里走，一面对那跪地的内侍说：“大冷的天，别在门口守着了，进去吧。”


内侍一愣，心底不由得感动，泪汪汪地抬起眼睛。皇帝的背影已被厚重的幛幔遮住了，他擤着清鼻涕，在门口激动地高呼道：“谢陛下厚恩！”


从寒风凛凛的雪夜进入热气融融的暖阁，冷热之间忽然转换，身体不禁打了个哆嗦。刘备只觉得脑袋闷得要撕开了，闻着炭火的味道，止不住的恶心便泛上来。


他与郑泉会面了三四个时辰，特意设宴款待，席间杯酒传情，相谈甚乐。他虽不曾像昔日一般畅快痛饮，也略斟了一杯薄酒聊表待客之意。奈何他太过虚弱，几个时辰一直依着凭几枯坐，也不敢随意转动身体，生怕稍稍一动，便摔倒下去。这么撑到酒阑灯残，郑泉言谢告退，他才挪开手臂，只觉得浑身又痛又酸，手脚麻得不能动弹，在座位上靠了半个时辰，由得内侍为他揉活泛了肌肉，才勉强让自己站得起来。从正殿到寝宫，路上北风呼啸，雪花飞舞，尽管肩舆四周搭起了厚厚的棉毡，他还是冻得骨髓俱疼。


“陛下，奴才为您宽衣吧！”李阚搀着刘备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他褪去那一身沉重繁复的衮服，他不解地问，“陛下为什么不能便服见客呢？”


“这就是做皇帝的苦啊！”刘备惆怅地摇头一叹。


“皇帝苦么？皇帝不是天下最大的官么？天下都归您管，您为什么会苦呢？”李阚给刘备脱下金舄，转递给别的内侍装入衣柜。


刘备听得展颜一笑：“你这个小奴……”忽然，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一手猛地抓住床帐，身体一倾，汹涌的恶心淹过了胃，顷刻便吐了个搜肠刮肚。


“陛下！”内侍们都吓得手足无措，有的扶皇帝，有的端唾盆，有的递热水，有的奔出去喊太医，还有的干愣在一边手足无措。


李阚轻轻拍了拍刘备的后背，端着一杯热水递过来：“陛下，您喝口热水！”


刘备就着他的手漱了口，软软地朝枕头上一靠：“吐出来，心里畅快多了！”


李阚红了眼睛：“陛下病着还去会客，路上定是受了风寒，来回颠簸，这弱得不成的胃怎受得了！”他哀哀地抽泣了一声，“奴才这下知道做皇帝的苦了。”


刘备笑了：“你这小奴说话还真有趣……”他本想再笑，可身体太疲惫，拔不出一丝力气去显露表情，泥水般融在床褥里，头沉得像被注入了千斤水银，微微转一下便累得他双眼发木。


他在枕上发出一声似泪似血的惋叹：“刘玄德啊刘玄德，你也有今天……”


疯狂扭动身体的灯光扎着他的脸，他觉得刺眼，避开了。苦涩的笑从腹腔里不能遏制地跳上来，在唇边弹了一下松弛的肌肉。


英雄迟暮原来就是这样啊，苍老、衰弱、无力，像淤积着污泥的一潭水。勃勃生气沉入死水，一丝儿涟漪也荡不开，什么策马疆场，什么壮志伟业，什么万里江山，都如同拉不开的强弓，心有余而力不足。


雄心还在，在他枯萎的身体里燃烧着，他却没有力气把滚烫的心捧出来，用理想和奋斗修造起一座光芒夺目的灯塔，如今他连自己的生命之光也点不亮，怎能去照亮他人？


凉透了的悲哀在塌陷的胸口汩汩流动，连悲伤也变得如此无力，他真恨自己的衰弱。他愿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不愿在床笫上忍受病痛，死得太窝囊，于他是耻辱。


他把头偏向光影的背面，用力扳出一丝笑，似乎在笑那终究要留下的人生遗恨。

第七章 说太子论马谡，诸葛亮谒君永安宫


随着黄鹂鸟儿的第一声悠扬鸣啼，冬天过去了。


春光正好，白帝城周围山野间的花都簇簇开放，永安宫的内侍李阚一早起来，往宫外山坡上采摘了许多水嫩花朵，想给阴冷的宫殿增添些温暖的人间气息。


他抱着满捧的鲜花走进刘备寝宫，看见三个太医齐齐地跪在刘备榻前，一人诊脉，一人行针，一人观色。他乍想起今日又是太医为皇帝会诊之日，这些太医皆是成都少府遣来的杏林大家，是丞相亲自挑选的。


他悄悄地走到一边，将满捧鲜花寻了一个大青铜缶盛好，挪到离皇帝卧榻近的地方，以便皇帝醒来就能看见满眼春色。


刘备今日较三天前更是疲惫，歪斜在隐囊上恹恹地没有一点力气，得靠内侍扶住他的身体，才能伸出一只手来。


“怎样？”刘备有气无力地问。


太医们都磕了头，领头的太医官说：“尚需细细调养，大好之日可望！”


“可大好？”刘备稍大了声音。


“是！”


“也就是说朕的病有起色？”


“是！”


刘备忽地笑了一声，古怪的笑声让太医们的心抖了一下。


“还哄朕呢？”刘备冷冷地说。


太医们一身的汗都出来了，医官慌忙道：“臣等据实而奏，岂敢蒙骗陛下？”


刘备借着内侍的肩膀抬手摇了摇：“朕不要听这些假话，朕要听实话！”


“臣等说的就是实话！”太医们铆定了不肯松口。


“屁话！”刘备怒声一喝，因动了肝气，身子本是疲乏之极，一时大喘不已，吓得太医们一拥而起，便要给刘备急救。


刘备奋起力气，一把推开他们：“过去！”


太医们不敢妄动，只得乖乖地退下跪好。


刘备盯着他们，一字一字吐道：“朕再说一遍，朕要听实话！”


太医不语，头低在两肩之间，半晌都没有动一下，似乎被点了穴位。


“你们若不说，诛、诛……”刘备想狠狠地定个罪名，脑子里闪出了连坐、诛族、弃市，血淋淋的画面让他重病煎熬的心为之难受。


“陛下息怒！”医官急道，“请听臣一言！”


刘备一指：“说！”


医官一叩：“陛下乃万金之躯，一身干系天下，陛下染疢，是为社稷染疢。社稷之病，情非小事，小不可乱于朝堂，大不可宣于闾巷，社稷存亡怎可妄言？庙堂紫绶尚不敢轻探，臣等微末怎能擅言！”


刘备沉默了，良久，他叹道：“罢了，朕不逼你们了。不过，朕只问你们一句，”刘备撑起身体，肃然问道，“朕还能拖过今年么？”


医官垂首不发一言。


“半年？”刘备又问。


医官伏得更低，仍旧不说话。


“两个月？”刘备的声音颤抖了。


“陛下治臣之罪吧，臣万难相告，宁死而已！”医官带了哭腔说。


刘备已经全然明白了，他轻一抬手：“都起来吧。”


太医们抽泣着磨蹭而起，听见刘备微弱的声音说：“赏！”


刚起立的身体又都伏下，医官哭道：“陛下厚赏，臣等不敢受，折杀臣等了！”


刘备虚弱地笑道：“该你们受，何必推辞，你们送给朕实话，朕自然加以犒赏。”


太医又愧又悲，这些日子，每次诊病，刘备都有赏赐。如今被刘备洞悉了违心好话，不仅不罚，还有犒赏。怪不得人都称季汉皇帝宽厚好礼，待人真心无假，三个千恩万谢地受了赏赐，一阵磕头后才缓步而去。


刘备重重地靠下，身子陷进了软绵绵的棉褥里，目光随意一扫，视野里出现了一丛盛开的水嫩鲜花。滴滴露水晶莹如玉，在粉白的花瓣上微微战栗，正是这一丛鲜花给阴湿昏暗的房间里平添了新鲜的气息。


“李阚，是你摘来的么？”刘备问。


“是！”李阚说。


刘备点头：“你这小孩倒颇有情趣，好嫩的一束花！”


得了刘备的赞许，李阚满心欢喜：“陛下若喜欢，奴才以后日日去摘！”


刘备微笑，目光在鲜嫩的花上栽种下去，多鲜活的生命呵，蕴含着蓬勃的生机和嫩翠的活力。活着真好，能每日看见朝阳升起、夕阳落下。阳光在爬满青藤薛萝的墙垣上隐没，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潮涨潮落，闻到空气里的尘埃呛鼻的辛味儿，那便是活的感觉……太多值得回味的生活细碎了，活着时不甚珍惜，心里充满着不在乎的浪费，临到末路，才发现什么都好，什么都舍不得，结果什么都带不走。


活着，真好呵……


年轻时不懂得活的美好，把时间当作可以随心支配的财富，以为明天以后，明天的明天的以后，还会有大把的时间在遥远的前途等着你。垂垂危绝时，慌乱地想要找回流逝的青春，却再也握不住抛弃你的时间，只能滑向死亡的深渊。


刘备戚然想至此，一时的悲慨让他险些落泪，聚了力气让自己渐渐平静。


“拟旨！”他凝了声音说。


许久的停顿后，刘备仿佛是发出了很低沉的叹息，最后说出一句话：“宣丞相速来白帝城！”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耗了很多力气，衰竭地躺倒，把整个身体都埋进床榻间，像被沙砾吞没的一摊水。


※※※


皇帝宣召诸葛亮的诏书传入了成都时，那时诸葛亮正在主持都江堰的维修。他在水堰边接了旨，宣旨黄门的声音一度被岷江的波涛淹没，他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像是没听清楚，直到黄门急唤了他一声，他才从迷惘中醒过来。


这许久以来，皇帝从没有召唤过他，偶尔来的上谕里说的是朕病情好转，不日即可回返成都，话里的意思便是不让诸葛亮来。诸葛亮自在成都理事，等他病养好了，他们可以在成都见面。


可诸葛亮是知道的，皇帝一日不传诏宣他，就是还有一日的延缓，一旦召唤，便是病无可治，该是交代后事的时候了。


他知道，是皇帝的大限到了，皇帝要死了……死亡，曾经多么遥远的一个字眼，当他们草创基业、持手相扶时，死离他们那么远。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才能发生的陌生事情，与他们无关，可就在他们疏忽大意时，忽然发现，原来死亡已经贴着他们的脸，裹着他们的灵魂，让他们躲无可躲。


是鱼要走了么？鱼水君臣竟做不到头，终于要留下遗憾。只能在伤感的怀念中去缅怀从前的温馨，那样以后便只有孤单了，悲哀的孤单。


这孤单让刚强的诸葛亮彻骨冰冷。


※※※


在来白帝城的路上，诸葛亮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耸入缥缈云端的高山，一抹瑰色的光在山巅跳跃，仿佛是精灵摄魂的眼睛，让人以为巅峰处有一座极美的神殿。他迎着浩荡的大风徒步登山，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山道在脚下摇晃，云在身后飞荡，自然的呜咽之声绕住他疲累的身体。他攀到山腰时，山崩了，亿万山石呼啸而下，撞向他，阻拦他，陷住他的脚步，砸向他的脊梁。他在满天的黑色尘埃间不舍攀登，阳光晦暗了面孔，云雾污浊了姿容，每当他以为转过这个路口便能到达山顶，其实还有更长的路横在他的前面。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也许永远也登不上顶峰，可他却不敢须臾懈怠，那成了一种责任，是他推不翻的宿命。


后来他醒了，伤心的月光穿透舷窗洒在他的脸上，冰凉，像白蜡粘着皮肤，抹也抹不去。他睡不着了，披衣出舱，江水沉默在夜色的温柔中。隐约的涛声仿佛沉酣的呼噜，圆溜溜的一轮月亮在两座山之间摇摇晃晃，像女人饱满的胸脯间一颗光亮的痣。


他于是想起梦里的情景，总也走不完的山道，滚滚塌下的山石，触手便消失的阳光，不祥的忧虑让他的心情越发沉重。


是山陵崩的预兆么？他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每当那悲哀的一幕在想象里演绎，仍无法排解痛苦。


他在甲板上一直站到船行至白帝城的高山之下，纤夫响亮的号子在月白色的晨光中回荡。风帆嘎嘎地落下来，起初是迟缓的，后来越来越快，犹如人生步入坟陇的落幕，离生越来越远，离死越来越近。


江上起了大雾，水汽蒸蕴着，像阔大的白纱罩在白帝城周遭。一片苍茫的湿润中，永安宫似乎流泪的琥珀，在长江的浩荡里不能自已地悲伤下去。


诸葛亮并没有休息，径直去了永安宫谒君。


屋里的光线很暗，从房顶垂下很多重幕布，撩开一帘，又是一帘，像无数的瀑布飞泻而下，把永安宫层层叠叠地包裹住。


诸葛亮揭开一层幕布，正好另一个人也掀开幕布，低头往外走。


“正方！”诸葛亮叫他。


李严一诧，他看清楚眼前的人：“丞相！”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来了？”


诸葛亮说：“半年多没见了，你一向可好？”


“还好！”李严回答得很简单，他看见诸葛亮，心头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搅得他格外别扭。


“陛下刚和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会儿不定已睡了，你去见他，得让他养养精力，他自早上起来就没吃什么东西！”李严说着这话，脸上一抹淡淡的得意，仿佛他是掌管皇帝寝居的中常侍。


诸葛亮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李严。李严的发髻平整光滑得如一面镜子，衣裳皆用上等面料裁制，滚边绣了极精细的图案，胡须别了胡夹。李严是极修边幅的人，却由于太过，总让人看着不自然。


“那亮先去见陛下，改日再叙！”诸葛亮不紧不慢地说，略一拱手，撩开帘幕就走了，撂下心里泛堵的李严。


进得内寝，光线却更暗了，几盏青铜树枝灯吐着蓝火，让这皇帝寝宫显得像鬼魅洞穴，屋子很潮湿，像是去冬的寒气还没有离开。


“陛下歇下了没有？”诸葛亮问迎候的内侍。


“刚歇下一个时辰。”内侍说。


他点点头：“暂不禀报，我在陛下榻前守候。”


一步步，很稳也很轻，仿佛虔诚而忐忑的朝觐者，诸葛亮踏着轻软的步伐走入了暖阁。视线里那熟悉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而步子却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诸葛亮走到了皇帝榻前，半垂的帷幕遮住了皇帝的半边身体，疲惫的脸在昏黄光线的映衬下越发的苍白，双颊瘦削凹陷，嶙峋颧骨全凸了出来，眼下有深深的暗影，鱼尾纹在睡梦中也如刀刻的一般。


皇帝可是瘦多了，一年多不见，怎么衰弱到这地步。


诸葛亮凝视着那苍老衰败的容颜，泪水涌到了眼睑，可他全都咽了下去。他一声也不吭，默默地榻前跪下去。


李阚捧了花进来，一眼望见跪在皇帝榻前的诸葛亮，他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丞相。


他悄悄插着花，递了眼神细细打量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当真是让人过目不忘的模样，眉目间虽掩着深深的疲劳，却遮不住那璀璨光华。那张脸像云天上高悬的满月，淡淡清辉不刺眼，却足够留下深刻痕迹。


刘备在被褥里轻轻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见床前跪着一个人。他眨了眨眼睛，让视线变得清晰一点，慢慢看清楚了。


“孔明……”他笑了一下，笑容还有梦寐的滋味，恍惚着不真实的光芒。


坍塌的力气瞬间注回体内，刘备一骨碌坐了起来，惊得内侍忙成一团，又是递外衣披上，又是垫枕头，又是捧热水洗脸。


“陛下！”诸葛亮拜了下去。


刘备睁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丞相请起！”


诸葛亮起身，刘备一把抓住他的手，拉了他坐在身边。


“来了多久？”刘备轻声问。


“刚到。”


刘备叹了口气：“本说你下午才到，朕还说睡一觉，醒来便能见着孔明，没想到孔明早到了半日。”


“臣心急。”诸葛亮静静地说。


刘备像是知道诸葛亮的心情，竟用调侃的语气说：“放心，还有时间。”


君臣忽然同时沉默了，细细的微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在彼此的耳际哼鸣出哀伤的旋律。刘备掩饰地咳嗽了一声，抬头看见李阚，招手道：“李阚！”


正发愣的李阚匆匆挪了花，移步上前，跪了下去。


刘备笑呵呵地对诸葛亮说：“这是永安宫的留守黄门，他从没见过你，对你倒是十分敬仰，今日便引了他来给你磕头吧！”


李阚当下对诸葛亮“砰砰砰”磕了无数的头。


“无需如此大礼！”诸葛亮拉住了他。


李阚诚恳地说：“丞相是奴才的大恩人，奴才今日能给丞相磕头，是奴才一家的福分！”


“这是做什么？”诸葛亮诧异。


李阚道：“奴才原是郫县人，全家都是大户的佃农，大户盘剥，赋税十抽七，自家还要上交国库十一税，一家人困苦得无路可走。后来丞相均量土地，查核了大户隐匿的田数，夺其田分给小农，奴才一家才有了田土养活，都是丞相的大恩大德！”


诸葛亮明白了：“不要谢我，要谢陛下，是陛下决策在先，我无非是行事之人，何能当此大功？”


李阚又朝着皇帝磕了七八个头：“丞相奴才要谢，陛下奴才也要谢。益州百姓有赖陛下丞相恩德，这些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赋税极少增加，一遇天灾，朝廷必拨救济，日子一天天好过了，都是陛下丞相明断有方！”


刘备一声叹息：“为人君，得百姓如此判语，纵死也甘愿了！”


他静默片刻，问道：“幼常呢？”


“幼常在整饬行装，陛下不宣召，他不便谒见。”


“宣他来吧。”


便有内侍出去宣旨，片刻，马谡走了进来，君臣之礼才行了一半，那压制的悲伤绷不住了，竟就哭了起来。


“陛下、陛下……”他喃喃着，眼泪无声地滴落在面前的木板上。


刘备也落了泪，他伸出手，轻轻搭在马谡的头上：“幼常不要哭，你四哥死得其所，他是忠臣烈士，是你马家的荣光。”


马谡抽泣着抬起脸：“是。”


刘备盯着马谡，那张黑脸膛上依稀有马良的影子，可到底不是马良呵。马良是温润君子，温和不争，却又不是空具盛名。其才干卓荦，处事得宜，在臣僚中的口碑很好。他曾经以为马良日后可大用，待东征结束，他一定会超擢马良，可惜斯人化作腐骨，心愿成了空谈。


比之于马良，马谡的争心太强，能力又似乎差了一截。刘备知道诸葛亮很喜欢马谡，也知道马谡确有过人之处，可在他心里有马良珠玉在前，马谡便显得黯然了。


刘备温情地笑了一刹，略带痛心地说：“季常之才，超拔千人，他英年早逝，朕很惋惜。季常恭默廉谨，有君子之风，朕希望你能以你四哥为模范。”


马谡又乖巧地答应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刘备一叹：“东吴上次送来了季常的遗物，朕一直保存着，想要送给你做纪念。”他向一名老内侍点点头，因对马谡说，“去看看吧。”


马谡磕了一个头，忍着快要崩塌的泪，埋首走出了宫门。


刘备望着马谡远去的背影，半晌，他像从梦里发出一声问话：“孔明以为马谡之才如何？”


诸葛亮先是对这突然的问题措手不及，俄顷很欣赏地说：“幼常机敏干练，是不可多得的经纶人才！”


刘备摇摇头：“非也，幼常言过其实，可谓华而不实！”


诸葛亮愣了，他一向以为马谡可堪重用，虽然马谡身上少不了年轻气盛的莽撞，但假以时日，必可为社稷栋梁。想来皇帝也了解他对马谡的赏识，因而对皇帝的断语，诸葛亮很是犹疑，他踌躇着要不要给马谡说些好话。


刘备看得出诸葛亮的不置信：“你记得，留他参赞机务则可，但不要大用，知道么？”


诸葛亮不知该利落地许诺，还是秉承真心，他犹豫了，竟说不出那个简单的“是”字。


刘备耐心地说：“幼常和季常不一样，纵然一母同胞，亦有高低之分。季常乃循循君子，容得下非议谤言，有宰相肚量，这样的人才方可寄于危难，托于颠覆；幼常争持心太强，事事要争首功，谦逊退让不足，有参赞帷幄之谋，无独当一面之能，尤其不能举全功交托于他，他好出风头，难免不违令坏大局。”


“是……”诸葛亮逼着自己把那个字咬出来。


要让诸葛亮改变对一个人的印象，原来是很难的，刘备也觉得自己乏力，他忧伤地说：“我这也是为幼常好……季常为国捐躯，壮烈赴难，尸骨、尸骨残缺……便当是我的私心，为了季常，为了马家，也当让幼常后半生无忧。倘若哪一日他有负重任，贻误军政，国法无情，你能救得了他么？”


诸葛亮悚然，诚恳地说：“臣深知陛下苦心，不敢不遵！”


得了诸葛亮的许诺，刘备却被勾起了抑不住的悲切：“夷陵一战，死的人太多了……”带着苦味的笑嵌在他深壑的皱纹里，“八万将士，一战亡身，唉，国家元气大损，是我之过也。”


诸葛亮宽慰道：“陛下不必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


刘备固执地说：“不，败则败矣，不该推诿责任。”


诸葛亮沉郁地说：“若要论罪，臣也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


“臣不能阻止陛下东征，”诸葛亮愧疚地说，“臣不如孝直，若是孝直还在，他定能止住陛下东征。纵算不能劝阻，有他随驾左右，也不会有夷陵大败。”


“孝直……”刘备喃喃地念着这个作古的名字，埋在黄尘下的面孔像风一般，悄悄地掠过脑海。


“孝直若在，未必能阻止东征，也未必能阻止大败，孔明无须自责，此乃天数！”刘备怅怅地说。


“天数也可改易，陛下不必挂怀。”诸葛亮低语。


刘备凄然一笑：“孔明可还记得，东征之前，赵直为我解梦，解出一个‘亡’字，他说此为军败之征，我还以为是吉兆，孰料败的竟是我！亡，去也，不久便应在翼德身上，如今又该应在我身上了。”他拍着枕头，哀叹道，“天数天数，孔明，你不得不信啊！”


诸葛亮扣紧了白羽扇，凄凉之意漫过他的胸膈，险些要化作泪水滚出来，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涨起的泪水坠入了隐痛的胃里。


“我不怕死，”刘备仰起凄怆的脸，“六十三之年，不算夭寿。刘玄德这一生，四十年戎马倥偬，血海里滚过，阴谋里躺过，受过屈辱，忍过卑贱，数次咬碎了牙和血咽下，终于克成帝业，垂名青史，活到这份上也值了……只是心有不甘，生不能看天下升平富乐，死不能见后嗣堂构祖业，好端端的基业，会不会毁在不肖子孙手里？过去常听人念及死留遗恨，一直不甚明了，现在，我知道了……”


湿漉漉的感伤让诸葛亮又险些垂泪：“陛下何忧，太子明睿，定能克绍大业，再说，陛下有天佑，何以至此？”


刘备忧虑地说：“知子莫若父，阿斗是好孩子，但他会不会做一个好皇帝呢？他和我不同，他生在太平窝里，不知民瘼艰苦，性子又软弱，一朝被小人挑唆，难免不做出颟顸事来。”


诸葛亮为了让刘备放心，温声道：“太子虽没有陛下的戎马经历，但他是守成之主，兼之仁德宽厚，大有陛下之风。陛下若忧怀不能释，可借一事佐证。”


“什么事？”


“黄元叛乱。”


黄元是汉嘉太守，听闻刘备病重，朝中无主，举兵反叛。叛乱断断续续地维持了三个多月，因国家刚遭创痛，并没有大规模调兵镇压，只严守各处关隘，谨防黄元兵进成都。刘备也知黄元叛乱，为此他还特意关照过成都的太子，告诫他务必要以稳定大局为本。


“这事怎么佐证？”刘备疑惑。


“臣和陛下赌一局，不出一月，黄元定当授首，此可佐证太子监国之功。”诸葛亮笃定地说，眸中如有星光。

第八章 托孤托国，君臣对弈永诀别


汉嘉太守黄元的叛乱在沉寂了一个月后，因风闻诸葛亮东行省疾，以为朝中空虚，再起高扬反旗，火烧临邛城，兵锋所向，一片披靡乱相。


坐镇成都的太子刘禅收到叛乱战报，手足无措。外边对黄元叛军的动向传得沸沸扬扬，有说他要兵临成都，有说他打算南下越嶲，勾连南中有反侧之心的大姓，把叛乱的火焰烧向蜀汉的整个南方，也有说他正顺水路潜向白帝城。道路纷议，乱哄哄像没头苍蝇，皆是一派捕风捉影的瞎琢磨。


“该怎么办？”刘禅握着战报满地乱转，求告地去问杨洪。


杨洪一点儿也不慌乱：“殿下可即遣将平叛！”


刘禅愁眉苦脸地说：“这是常理，只是该去哪里平叛，叛军动向不明，不可盲目调兵！”


杨洪思忖道：“臣以为黄元必定潜向白帝城！”


“为何？”刘禅迷惑，“诸臣皆认为黄元潜入南中，欲勾连南中反叛党徒。”


杨洪分析道：“黄元在南中素无恩信，为南中夷人所厌弃，他入南中讨不着好处，何故以身犯险？料其所行，不过欲乘水东下，窥视主上平安，若不得志，则奔吴求活也。为今之计，莫若遣将在南安、峡口扼守，门户紧闭，黄元可成擒也。”


刘禅睁了睁眼睛：“当真？”


杨洪胸有成竹地说：“殿下宽心，臣不以虚言邀功，乃为社稷谋。”


该不该听信杨洪呢？刘禅犹豫了，其实就是做一个决断而已，执行皆由属下处理，只是一个决断，甚或说一声不需要费多少言辞的命令，于他也像搬动一座山。他既担心搬不动，又怕搬了一半塌下来害了自己。他很少做决断，父亲在时，他是父亲马鞍下唯唯诺诺的小孩童，诸葛亮统领国政时，他是丞相府的帷幕后没有面目的雕像，人人朝他顶礼膜拜，说话做决定的却是帷幕前的诸葛亮。


他偶尔觉得自己很窝囊，在父亲眼里，他永远是没有担当、缺乏胆识勇气的废物婴孩，在诸葛亮眼里，他更是需要无时无刻呵护的嫩芽，瓷瓶儿一样，摔打不得，非得用不实用的神龛供起来。听说父亲十七岁已在涿县打出了耸动世人的名声，他十七岁却还是暖宫里受不得风的娇弱花草，顶着太子的精致名头，其实百无一用。


一辈子总要做次主吧，哪怕最后失败了，也总比现在这样有意义。


“那，那就这样吧。”他最后终于说。


刘禅平生做出的第一个决断不到一个月便收到奇效，黄元果然顺水东下白帝城，早就在他必经路上等候的将军陈曶、郑绰一战擒敌，黄元被押往成都，以叛乱罪名斩首示众，汉嘉郡的叛乱尘埃落定。


紧接着，刘禅又做出了第二个决断，黄元叛乱诛杀首恶者，胁从者若服罪，一概不问，并且妻孥不连坐，罪不相及。一时，民心大悦，蜀汉百姓都称赞太子英明果断，日后一定会成为有道明君。


原来做决断是如此快乐的事，这让刘禅开心起来，平定叛乱的胜利消息在他心里燃起欢乐的火焰。他第一次有了做君王的兴奋感，君临天下其实很不错，杀一个人和饶一个人都是沾满了雨露的恩典。无数人匍匐在他的脚下，吻着他的鞋尖踏出的尘埃，他数着一颗颗恨不能埋入地里的头颅，高兴了赏给他们爵禄，令他们一遍遍呼喊陛下万岁，生气了用钢刀横在他们的脖子上，也不必真的砍下，他只想看见他们泣啼哀求的表情，仿佛演傀儡戏的倡优。


对天子来说，天下臣民都是倡优，他们只有表演得合了帝王的心，才能获得官爵封禄，史书里的评价也会高一点。


刘禅那颗心悄然无声地膨胀起来，虽然只是短暂的几天，却像是尝到了甜头，终究会在将来的一天再次唤醒那曾令他痴迷的记忆味道。


叛乱平息的战报在四月初送到了白帝城，当时，皇帝正卧在床上，安静地看着内侍们清点两口竹笥，里边装着诸葛亮刚给太子抄完的《韩非子》《商君书》，不仅原文誊写，还加了注解。每一册书都抄录得极工整，笔笔见着力度，皆是诸葛亮旬月来熬夜赶工所书，一并要运回成都，以供太子阅读学习。


刘备拿过战报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诸葛亮，仰面一笑：“我输了。”


诸葛亮也笑了：“陛下输得快慰，臣赢得亦快慰。”


刘备笑道：“算算看，从我和孔明做赌局，果然是一个月，孔明神机妙算，我不如也！”


“非是臣神机妙算，而是臣相信太子。”诸葛亮目光坚毅。


刘备默然一笑，他注视着诸葛亮：“孔明有此相信，我放心了。”


皇帝放心了，他可以放心地把国家交给太子，也可以放心地把太子和国家一并交给他信任的臣子。


是的，信任，不掺杂任何猜忌、试探、防备的信任，一点儿的污垢都会亵渎那神圣的信任。刘备想做一桩千古无双的大事，在说出那惊世的言辞前，他必须首先自己心神无贰，不能存有任何杂念。只是，诸葛亮能理解他么，朝臣们能理解他么，天下能理解他么，后世能理解他么？


他望着拉开的窗外飘进来的绿树枝儿，和风爬过窗台的脊梁，温柔地荡在他沉思的脸颊，他微笑道：“孔明，出去散散心吧。”


※※※


江上起风，“哗啦啦”吹得永安宫里的布幔一阵乱飞，阳光在风里翻滚，让那风有了暖暖的气息。


沿着宫后的山道，诸葛亮慢慢推车前行，刘备安坐车上，身上披着厚厚的绒毯，裹得像个角黍。身后是迤逦相随的侍从，离他们不远不近。


他们行到白帝城的最高处，一时山风呼啸，遍野回音，俯瞰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长江。江水拍击两岸，千岩巨石在波涛的冲刷下，似被斧凿般留下累累痕迹，霎时胸襟肃然一开。


“江水滔滔，犹如英雄霸业渐去，终不能回头！”刘备重重地一叹。


诸葛亮给刘备掖好绒毯：“陛下但将身体养好，臣与陛下还要开创更大的霸业！”


刘备瞧了他一眼：“怎么跟那些太医一样，也学着哄我？”


“陛下……”诸葛亮想说话，刘备却挥手止住了，“别说了，也别再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我是不行了！”


他因不想诸葛亮又劝慰，岔开话题道：“说多了丧气话，且说一桩喜事吧，非得问问你，再不问，只怕又忘记了。”


“何事？”诸葛亮好奇起来。


“太子年长，这一二年便当择妃，我的意思是，”刘备渐渐展开笑靥，“莫若让果儿和阿斗结成姻缘，你看如何？”


诸葛亮惊愕地苍白了脸，透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喜悦，浓重的黑翳吞噬了他的清明，他喃喃：“陛下……”他微微颤抖着，艰难地说，“不可。”


刘备惊诧：“为何？”


诸葛亮缓慢地说：“陛下错爱臣女，是臣女福分，奈何臣女卑贱，配不起太子，望陛下另择佳偶。”


刘备怪道：“这是什么话？他们自小一块儿长大，彼此都甚熟悉，说什么配得上配不上，这不是实话！”


诸葛亮又辩解道：“陛下可还记得，在荆州时，有个老道为果儿看命盘，说果儿命中注定不宜婚配，若想一生平安，必要在家清修静心，还可益寿延年。”


“道士之言，天命之说，孔明也信么？这不是理由。”刘备摇着头。


诸葛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忍受着，吞没着，却最终逼着自己从伤痕累累的脏腑里挖掘出痛苦的字眼儿：“果儿终生不能生育……”泪水的泉眼疯狂地冲着阀门，他死命地摁住了。


刘备惊得难以置信，他责道：“你怎么不早说？”责怪完了，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他掐着自己胸中的疑问和惊异，“难为你了……”


诸葛亮便是这样的人，痛苦永远埋在心底，再深的伤害都藏在骨骸里，他不肯昭示人前，亦不愿谁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


诸葛亮无力地拥出一缕笑：“陛下既说到太子选妃，张将军的两个女儿温良恭淑，可为太子参酌。”


刘备没有说可不可，戚戚地长叹一声：“阿斗要恨他爹咯……”他惋惜地摇摇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奈何！”


君臣仿佛沉入了无边的哀伤中，长江的涛声随风荡上天空。刘备在那巨大的声响中沉默着，仿佛在聆听太庙钟磬，良久说道：“黄元这一场叛乱，却让我心中陡起忧患，孔明知其忧乎？”


“陛下可是为南中？”诸葛亮试问道。


刘备点头：“黄元不过风闻朕躬违和，便起反侧之举。我担心若一旦江河归海，南中叛乱陡生，不可遏制！”


这话说到了诸葛亮的心窝处，两年以来，他便纠缠在皇帝的东征和南中的叛乱间，心思忽而东忽而南，仿佛被风吹乱的指南。为了稳定国家大局，他熬碎了骨血，想烂了头绪，唯恐后方糜烂，前方受掣，若是两面遭难，他纵算把自己焚身投火，可能不能救得了这个新生而脆弱的国家？


“陛下所虑正是臣之所虑。”诸葛亮诚实地说。


刘备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认真地盯着诸葛亮，声音沉静而有力地说：“孔明，国家需要忍耐。”


诸葛亮一震，他忽然就透彻明白了，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掌心，湿润的风迅疾地擦过去，却把沉重的痕迹留了下来。


“臣明白。”他沉声道。


君臣二人没有冗赘言辞，却彼此心意相通，刘备一笑，忽而压了压嗓门：“李严这个人，孔明以为如何？”


诸葛亮错愕于刘备的忽然提问，犹豫了一会儿：“正方……出类拔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刘备微微睨了诸葛亮一眼：“李严的才干，众所周知。若论忠心，不及孔明一半。”


皇帝褒一臣贬一臣，诸葛亮有些茫然，又听刘备说：“荆益之臣素来不和，自我们得益州，东西臣僚时有龃龉，数年之间难以弭平。虽则对益州之臣恩典过望，奈何弥缝犹存，稍不谨慎，恐成萧墙之祸。”


诸葛亮意识到了什么：“陛下的意思是……”


“我要重用李严。”刘备铿然道。


诸葛亮是剔透心肝，当即就领悟了刘备的深谋远虑，这是以重用益州之臣来权衡争斗，他由衷地说：“陛下圣断，臣心服口服！”


刘备叹息道：“也唯有孔明能全出于公义，不妒不愤，理会我这番苦心。所谓忘身为公，尽心无私，孔明足当此八字。”他轻轻地扣住诸葛亮的手腕，目光如胶，紧紧地粘在诸葛亮的眼睛里，“孔明信不信我？”


诸葛亮不假思索：“臣信！”


刘备微有些激动，却沉稳声音道：“好，望孔明不辞所托，如此，社稷有望，江山有望。”


他轻轻放开了手，也不说到底要诸葛亮信什么，柔软的笑容有如枯木逢春，让他忽然年轻起来。


※※※


蜀汉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四月二十四日。


诸葛亮来的时候，日头正偏西，晚照流光洒在皇帝的榻上，皇帝半仰着，翕动的嘴唇里发出的声音很微弱。他的床前跪满了人，刘备庶子刘永、刘理两兄弟跪在顶头，抠着砖缝直哭得背过气。李严跪在他们身后，捂着脸哭得面色发紫，许久不见的赵直竟也守在床边，却不似旁人一般悲痛欲绝，倒有几分冷酷的平静。


“是丞相来了么？”刘备苍凉的声音从流光里渗出，隔着晚霞的光芒，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陛下！”诸葛亮走到他榻边，牵衽款款下跪。


刘备在枕上支着手，手腕轻轻地一动：“丞相来了就好……”他望着一地里跪着呜咽的臣僚，“你们都听好了，朕死之后，由丞相与尚书令同典国事，共辅幼主。丞相为正，典事成都，开府治事，尚书令为副，加中都护，镇守永安宫，统中外军事。”


“陛下！”皇帝的话刚落音，李严先号了一声，爬在地上抽抽嗒嗒地哭得发晕。


刘备支撑着歇了几口气，抬着手指招了招李阚：“把遗诏交给丞相，由他宣示太子！”


李阚抽噎着抹了一把热泪，从床边的大匮里捧出一卷黄帛，郑重地交到诸葛亮的手里。


“你们……”刘备说话的力气不够，半晌抖不出下面的声音，手狠狠地抓着枕头，脸朝着刘永和刘理，艰难地说，“过来！”


刘永、刘理膝行向前，趴在床边仍是呜呜地哭泣。刘备凝视着他们，诀别的泪水掉出来，摔在地板上，粉碎成数不清的粉末。他哽塞着提起了一抹平静的笑：“朕留于太子之遗诏，也是谆谆教导尔等之临别训诫，当铭于心中，不可稍离！”他停顿片刻，又聚起一些力气，一字一顿地说，“朕身亡后，汝兄弟当父事丞相！”


诸葛亮一阵惊讶，刘备推着枕头说：“去，给丞相执父礼！”


刘永、刘理一面哭着爬起来，一面朝着诸葛亮下拜参礼，慌得诸葛亮去搀他们：“不敢受！”


“受！”刘备下着力气喊道，刹那间的威严气势让诸葛亮不能拒绝，只好接受了刘永、刘理的参礼。


刘备的目光滑过跪在床前的一个个身影，其实还有许多话要吩咐，一个人行到末路方才发现没有做的事原来那么多，剩下的残喘日子里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如何去弥补那些遗憾呢。刘备的目光犹如轻飘飘的羽毛从攒集的头顶上飞过，犹如不得不舍弃的心愿，最后，停在了诸葛亮身上。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吁了一口急促的气，用异常庄重的声音说：“丞相听口谕。”


皇帝的语气庄严得令人畏惧，诸葛亮不敢怠慢，恭敬地跪拜下去。


刘备浑浊的眼睛泛起了清亮的光，他一字一顿地说：“卿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盖住了寝宫，首先是李严的脸黄了，像烤得太熟的鸡皮，还渗出了几丝青色。他以为是皇帝病糊涂了，偷偷看一眼，病弱的皇帝异常镇静，望着诸葛亮的目光也很温和，甚或带着几分李严看不懂的鼓励。


是试探，是伪说，还是真心？


李严又去看诸葛亮，只能看见诸葛亮的侧脸，如被刻刀雕凿，完美得没有瑕疵。唇角勾出优雅的弧线，紧抿的唇线从不轻易宣泄心事，平静的面孔下永远隐藏着他波澜不惊的刚强。


他坠入了大雾里，皇帝……这是举国相托么？天底下竟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托孤，不仅托孤，还托江山，便是周武王托孤周公也没有这等信任。如果皇帝的这番话是出自真心，那诸葛亮可真是古今第一的托孤大臣，李严心里酸溜溜的，同样是托孤大臣，诸葛亮得到的是取而代之的君主嘱托，他李严却只是屯守边镇，还是诸葛亮的副手。


白帝城托孤，托给诸葛亮一个人吧。李严忿忿不平，他感到自己这辈子都会被诸葛亮的光芒压制，诸葛亮得到的不仅是辅佐幼君的责任，还有持掌整个国家的权柄。从此以后，还有谁敢挑战诸葛亮的权威？皇帝，真的是把一个国家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忽然流泪了，他轻泣道：“陛下言重了，臣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效之以死！”


刘备默然凝视他，泪光融化在灯光里，动情地说：“朕对丞相之心，日月可鉴。”


他费了些力气，枯木似的手搭住诸葛亮的肩膀：“丞相请起吧。”他向群臣轻轻一挥，“你们都下去吧，丞相留下。”


臣僚们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抽着鼻子，抹着眼泪，拖拽着跌跌撞撞的脚步，一个挨着一个退出了寝宫。


安静的宫殿里，风在轻吟，灯光在舞蹈，君臣相对无言。离别的哀愁萦绕着他们，听见窗外风过路，还以为是死神敲门。


刘备衰弱地一笑：“孔明再与我下一局棋可好？”


“陛下衰力，不宜冥思，臣不敢遵旨！”诸葛亮道。


刘备却对还留着的赵直道：“元公，我还有多少时辰，够不够下一局棋？”


赵直利落地说：“够。”


刘备笑起来：“赵直发话了，孔明遵旨吧！”


诸葛亮不得已，只好遵从。当下里，李阚便搬来一方棋盘，稳稳地放在床榻上，在刘备和诸葛亮面前再放上棋盒，知趣地给皇帝送去白子。


刘备拈起白子，瘦成干骨的手像是拿不动那枚棋子，颤颤地要落下去，他笑了自己一声：“孔明让我几子？”


“陛下择便。”


“九子吧，”刘备黠然一笑，“九星天元，先生国手，刘备焉敢拿大？”


诸葛亮惊住了，白羽扇持起来，倏忽地一歪，拍在床褥上，他愕然道：“陛下，陛下……”


刘备笑出了声，却因为力弱，只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了……孔明无须惊疑，是元直临别前告诉我的。”


诸葛亮沉沉地说：“臣有欺君之罪，请陛下责罚！”说着便要拜下去。


刘备没有力气拦住诸葛亮，只好伸手轻轻一勾诸葛亮的衣袖：“孔明何罪之有？卿择吾，吾也择卿，君臣互认知己，人间美事耳！”他拈起九枚白子，分别定在棋盘的九个点上。


诸葛亮一时震撼，他是真不知刘备早就知道襄阳那局棋的渊源，握着棋子竟半晌落不下去，若不是碍着矜持，这当口已落下泪来。


“十六年了，我与孔明认识十六年，时光匆匆，人生便如一局棋，终局之时，便是结束。”刘备专注地看着棋盘，沉重的叹息声震撼着纵横的黑白子。


“若从酒楼对弈算起，陛下与臣相识十八年。”诸葛亮认真地说。


刘备想大笑，却只能从嗓子眼里弹出一丝咕噜之声：“对，是十八年。”他抚着棋盘的边角，瘦枯的指头咯咯地夹进了一条缝里。


“不，应是三十年。”诸葛亮轻轻把一枚棋子定在棋盘中央。


“三十年？”这会轮到刘备吃惊了。


“三十年前，陛下秉持大义驰援徐州，臣当日避难故里，曾于当道目睹陛下与曹军激战。自此臣对陛下之英雄风姿久久不忘，不想陛下竟南来荆州，顾臣访大计，臣终能为陛下驱驰，是为臣毕生荣幸！”诸葛亮缓缓说完，抬头安静地看着皇帝。


“是么？”刘备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眸子像撕开的黑幕，露出灼然的晶光，他颤抖着，泪水几乎要翻出眼睑，他喃喃着，“难得，果然难得，原来吾与孔明的情分竟从徐州已开始，上天如此安排，幸甚，快甚，乐甚……”


棋子从刘备的指间滑落，“当”地掉在棋盘上，仿佛一声久远而清宁的哼鸣，如此优雅，如此动人。


“臣与陛下的情分是从徐州开始……”诸葛亮复述着，声音有些湿润。


刘备笑起来，有些乏力却始终认真的笑容在沟壑似的皱纹里淌下，如他此刻不染丝毫虚假的真诚感喟。


“真快，好像昨天才和孔明认识，十余年竟已匆匆过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果真不舍昼夜。”刘备唏嘘道，他盯着九星天元上的白子，润泽的光让他心底荡漾出温情的湖水。


“还记得当年那一盘棋么，孔明赠我良言：根基不稳，何以自立？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拨云雾而见晴天。”


“承蒙陛下记得，臣当年轻狂不知好歹，敢和陛下叫板。”诸葛亮喟然道。


刘备感慨道：“记得，怎能不记得？十八年来，那一局棋始终不曾忘怀，若说隆中对策是刘备基业草创迈出的第一步，襄阳城那一局棋则是我梦醒之时。”


皇帝言及当年事，仍然充满了丰沛的感情，即便生命行到终点，有些言辞，有些细琐，有些熟人，有些面孔，仍然不能忘怀，他会带去另一个世界。


十八年过去了，昔日是壮志未酬，如今是生死离别，同样是他们，不同的是结果。


每一枚棋子落下去，都敲出了往事的记忆漩涡，那座被繁华的诗情画意点缀的襄阳城，那一年雾里看花的相遇，那一日坐拥春风畅谈天下的相知，都像秋风吹落的残红，再也开不出满目绚丽。


诸葛亮在心底存了很久的伤感都溢了出来，泪水遮蔽了视线，皇帝的面孔，棋盘上的黑白子，包括寝宫里的一切轮廓，都模糊起来。


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无论是胜利的狂喜，抑或是失败的悲伤，亦没有人分享。十六年，哦，是十八年……其实多少年已经不重要了，便是六十年、八十年，也终究要分离。死亡太匆忙，还来不及做更好的君臣，来不及为理想披上更美的帷裳，来不及在广袤的天下写完他们共同的信念，死亡便要夺走知己的生命。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主公呵，亦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朋友，可他要走了，像一阵风，像一片落叶，像窗前隐退的月光，像一粒飞尘。


走了，离开了，死亡了，这结果真残忍，真残忍啊……


以后还能和谁彻夜畅谈，握着手互诉衷肠，听他说：孔明，你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怎样怎样……


再也寻不得这样亲切而豪迈的声音，就是在梦里，也只是可悲的支离片段。再也寻不得那坚强的依靠，疲累时回过头去，找不到那熟悉的温暖目光。只是一座青草丛生的坟茔，碑上刻着不忍看的名字，年复一年，唯有孤单形影相随。


只剩下孤单了，前途很远，也不知自己要走到哪一年哪一月，当同样的死亡带走自己，那孤单仍然在，纵算死亡也不能消除。


当他不在了，却去哪里再寻一个人，愿意和自己背负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信念，在艰辛的失败中也撑持起胜利的信心，彼此耦合的心是这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孔明为何流泪？”刘备询问的声音也像沾满了泪。


泪掉在棋盘上，分裂的无数瓣映出每一个字：“陛下恩典过望，臣怕负担不起。”


刘备摇摇晃晃地拿起棋子，半晌没有落下：“孔明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孔明。”


“臣诚惶诚恐。”诸葛亮含泪道。


“不，我欲给孔明倾国之权，为汉家社稷稳固。无论是谁，胆敢干碍国政，孔明可便宜行事。”刘备终于把那枚白子定在棋盘上，“孔明专心，别输了棋。”


“臣的棋艺大不如前。”诸葛亮自嘲道。


刘备咳嗽道：“孔明莫要谦虚，你若是敢故意输我，我定你欺君之罪！”


皇帝的力气越来越弱，开始还能自己落子，后来不得不请赵直帮忙，扶着赵直的手将棋子慢慢地摆上棋盘，他喘着气微微一笑：“昨晚又梦见云长、翼德，两个混账催着问我讨酒喝……我还梦见涿县老家，村东头的大桑树蓬蓬亭亭，还和以前一模一样，老人们说魂归故里，”他停住了，扭头瞅着赵直，“元公，是不是？”


赵直沉甸甸地说：“陛下是该回去了。”


刘备仿佛来了力气，笑得大声了一些儿：“难得听赵直说句实话，你哄了我多少年，如今看我死到临头，到底不欺君了！”他笑着笑着便戛然了，残灯似的力量撑不起他的快乐，他用下巴轻点了一下赵直，“元公，我令你随在丞相身边，少说些谎话。还有半截真话，那更可恨。”


“呃……”赵直犹疑着。


“汝敢不遵旨，族妻孥！”刘备威胁道。


赵直顿时变了脸，刘备扯着嘴角笑起来：“元公自负参透天机，你便断一断，今日是否为你大命终结之日？”


赵直伏着头，帮刘备落了两子，不太爽快地说：“遵旨。”


刘备手里的棋子飞了出去，他哆哆嗦嗦又去棋盒里拈起一枚棋子，手腕搭在赵直的胳膊上，借着赵直的力气，把棋子颤悠悠地摆下去。


“孔明，”刘备直不起腰来，他靠着身后的隐囊，只是呼气，却不吸气，他滞滞地说，“忍一时之忿，国家需要忍耐。”


诸葛亮把最后一枚黑子落下去：“臣谨记。”


刘备扫了一眼棋盘：“我输了……”他向诸葛亮伸出手，诸葛亮靠了过去，皇帝冰冷干枯的手掐着他的掌心，仿佛把一生的遗恨、一生的痛惜都掐下去，诸葛亮没想到垂危的皇帝力气这么大，他竟一丝儿也挣不出。


“陛下放心。”诸葛亮俯下身体，贴着刘备的耳朵说。


皇帝黯黑的瞳孔渐渐扩散了，他张了张口，微弱的声音从堵塞的咽喉漏出来：“想回家了……”他最后笑了一下，笑容便凝固在他衰老的脸上，风掠过，也没有吹散。


皇帝掐着诸葛亮的手松开了，像一截干柴撞过他的臂膀，他竟觉得疼痛，像拉裂了伤口。


扶着刘备的赵直陡地一惊，他搭上刘备的手腕，浑身一个激灵，悚然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诸葛亮跪了下去，泪水奔涌的脸贴住了冰凉的地板，哭泣之声全沉了下去。


顷刻间，报丧的哭声传遍了永安宫，偌大的白帝城被泪水淹没了，山下的长江似也被悲痛感染了，咆哮着奔涌不休，那一朵朵翻卷的白浪仿佛谁过往的悲辛经历，忽而弹出喜悦的花儿，忽而灭为辛酸的沉默。


春天在死亡的丧音飞舞在白帝城上空时，彻彻底底地过去了，花开了，草绿了，却不再新鲜活泼，迎着注定的凋谢命运凄凄惨惨戚戚地迈出了一步。


死亡呵死亡，季节死去了，花草死去了，人死去了，那是任何力量也挽留不了的结束，是世间最绝望的苦难。


诸葛亮握住那份被泪水浸湿的遗诏，恍惚听见熟悉的呼唤在天空盘桓。他抬起头，天花板上有弯弯的白光翩跹如蝶，恍惚是皇帝留在死亡面孔上的微笑。那光亮缓缓地滑下来，淌过光影交错的墙壁，像碧波上蜿蜒的一缕浮萍，在窗台上依依不舍地徘徊了很久，而后飞了出去，被一片银霜吞没了，那是忽然来临的月光。


原来天黑了。




卷尾


蜀汉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汉昭烈帝崩于白帝城永安宫，三日后，皇帝梓宫载船返回成都。


好大的江风，吹得人似乎要飞了起来，那船上的招魂幡也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一声声哀哀的哭泣。


“起锚！”嘹亮的号子飞入江风，两艘扎了白绫的龙船离开白帝城的码头，漆成白色的艗首压着浪花航行，船桨拍打着江水，哗啦啦的声音越传越远。


诸葛亮神情凄然地守着那巨大的棺椁，迷蒙的江雾笼罩着他，脸上粘了许多的水汽，冰冷的水光贴着皮肤闪烁。


他仰起了头，水光流到了眼睛里。他望着那苍茫无垠的天空，一行飞鸟振翅掠过，很快地消失在长江荡起的湿气里，只留下浅得像泪水的痕迹，却也在短暂过后，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在心里说：“陛下，我们回成都。”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棺椁上，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抿紧的唇角微漾起不为人察觉的微笑，仿佛和谁说了一句温暖的知心话。


江风起舞，船舶借了风势，更快地向上游划去，船上高高飘扬的白幡迎着风呼啦啦翻飞，展开了一个硕大的“汉”字。

卷三 独掌军政




卷首


一阵粗重的脚步响，厚底的革靴在青石板地踏出了几行白晃晃的脚印，两个膀大腰圆的莽汉子吐了一口浓痰，把一个瘦小如干柴的男人拎起来，像夹一棵蔫菠菜似的，先荡了一荡不多的水分，再用力丢下去。


吃痛的喊声只扬起三寸，便尘埃落定。那男人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一股血从他的腋下流出来，像一条爬行的红色毛毛虫。


阳光正烧得旺盛，血被阳光添了色，特别刺眼。


那男人哼唧着：“常房，你、你敢杀我……”


一个影子慢慢靠近他，长着刚硬面孔的官吏蹲下身，冷酷地说：“尔助纣为虐，吾杀你也是秉承国法，”他用足尖触了触那人的手，“招不招？”


“你、你大胆，我、我是牂牁太守的主簿，你不经太守允可，擅押僚属，擅动私刑，你这才是触犯国法！”男人的语气并不示弱。


常房不惧地笑起来：“休得抬出朱褒，他自身尚且难保，你还敢以他为屏障！尔等反叛朝廷，罔顾国恩，莫若速速认罪，还能求得妻孥保全！”


主簿没有动，他翻着眼皮，斜了目光打量常房。巡行郡县的益州从事管起了牂牁郡的内务，这让他不服，虽然风闻常房奉了庲降都督李恢的密令，是来牂牁郡查检太守朱褒反叛事由，可即便身负重要使命，也不合越权逮捕郡中官吏。《蜀科》有严格的权力等级规定，蜀汉官吏对严峻的蜀法心生畏惧，不敢轻易犯法。所以主簿不怕常房动私刑，何况有朱褒撑腰，难不成常房真的敢杀他么？他把脸偏去一边，索性不理常房。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常房厉声道：“动刑！”


有下属提醒道：“大人，这人毕竟是朱褒的手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不好交代。再者说，都督只让我们暗中查访，事情闹大了，于国于事皆不利。”


常房一瞪眼：“怕什么，我为国除奸，赤胆之心可昭日月，还怕他区区一个朱褒？”


下属不敢回嘴了，常房是出了名的不转弯，极有刚风，不徇私不舞弊，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却因太烈，在同僚中很不讨喜。可你也别和他理论，他是撞到南墙不回头的死硬倔强，你越是晓以利害，他越是强硬。


李恢派他来牂牁郡查访反叛，恰是看中他的风骨，前几位遣来案行的官吏都被朱褒收买，回去不是给朱褒说好话，便是一问三不知，迫不得已，李恢只好任命了硬骨头常房。常房虽然不会拐弯，却对财禄美色不动心，满心的忠君爱国。


常房下了命令，跟着他来牂牁郡的几个都督府的侍卫围上来，手里一抖，马鞭子呜呜地扫开一阵凌厉的风，抡胳膊便一顿狠抽。


那主簿嗷嗷惨叫，一面抱头躲闪，一面大骂着常房：“王八蛋，你敢打死我，你也不得好死！”


常房更怒了，涨红了脸急躁地喝令侍卫用力抽，恨不得挽袖子自己动手。


马鞭子呼啦啦地卷起白生生的阳光，劈柴似的抽下去。主簿惨号了一声，本昂起头颅高声咒骂，却忽然一头栽下，软绵成了一团，任凭鞭子如何抽打，也没有一点儿反应，死鱼似的吐出了白沫子。


动刑的侍卫们也觉得不对，不约而同收了手，却见那主簿的头上不知被谁抽了一鞭，砍出一道深深的缺口，血浆汩汩直冒，有人在主簿的鼻口试了一试，说道：“大人，他死了。”


常房愣住了，他没想到那主簿这么不经打，也不过就是抽了不到一百下么，怎么就死了呢？大牢里的重犯被日日拷掠，惨毒备至，也挨着撑过来了，偏这主簿太娇弱，嫩草似的，一折就断了。


“死了……”他沮丧地叹口气，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收场，死人瞠大的黄浊眼睛让他心生厌烦，他挥挥手，“抬走吧。”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下属担忧地说。


常房默然一会儿，说道：“不怕。”


难道朱褒敢找他报复么？常房自信地以为朱褒没有这个胆量，这是他的逻辑，他可以越权逮捕下吏，别人却没有僭越的权力。


可惜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主簿的死很快传入了牂牁太守朱褒的耳中，半个时辰后，他率五百郡兵包围了常房所在的传舍，三下五除二把常房捆起来，先扇了十来个耳光，看得血丝浸出来，脸也肿了，再关进马房，嘴里塞了块湿抹布。


他并没有立刻杀死常房，而是规规矩矩地写了三封信，一封寄给庲降都督李恢，一封寄给丞相诸葛亮，一封寄给太子。满纸是冤屈的控诉，他还特意在竹简上洒了几点水，当作是泪水，以表示他的哀痛之心。


那时蜀汉章武皇帝已在白帝城驾崩，梓宫正在运往成都的途中，消息已抵达了牂牁郡。朱褒在写给太子的表章里，连称了十八次“先帝”，说先帝在时，如何恩泽群下，怀德来远，夷人心服。如今大行皇帝尸骨未寒，竟有奸邪之徒罔顾先帝善待边民之心，欲加重罪于无辜之身，令忠臣齿冷，良民心伤，恳请殿下为臣下昭雪。


三封信同时寄出去，朱褒安稳地等着回复，他不怕朝廷追究，他甚至笃定地认为朝廷没本事追究，章武皇帝在时，他尚存有几分忌惮，如今皇帝死了，谁还敢挑战他！他不杀常房，只是想借一下朝廷的屠刀，朝廷肯借，他心满意足，更能清楚地摸出朝廷的虚实，不肯借，口实便握住了，那时，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竖起反旗。


“让诸葛亮跪着来求我！”朱褒咬着牙说。


那是蜀汉章武三年的五月，章武皇帝刚刚去世，棺椁上的红漆没有干，年号还没有更改。群臣的哀思像岷江的水涨起潮头，成都城外的七星桥上刚刚竖起了招魂幡。在战争中元气大伤的国家被大丧拖垮了意志，民心浮动着，朝堂上的暗流涌动着，南中的反叛像野火一般，忽而生忽而灭，谁也不知哪个时刻会成爆发之势。


这个国家即将面临她最艰难的时期。

第一章 为稳政局，扶刘禅提前登基


蜀汉建兴元年（公元223年），成都。


湿润的夏风借了岷江的波涛，扑入了成都平原柔软的胸怀，朦胧的白汽蒸熨着成都城的高墙低垣，仿佛整座城池披上了丧服。


章武皇帝已驾崩了二十五天，梓宫两天前才运回成都，太子率百官迎哭于南门外，之后将梓宫迎进了蜀宫。恰在一个月前，蜀宫的最后一座宫殿竣工，漆味儿还没吹干，宫殿台基下尚散放着来不及收走的营造工具。可叹宫殿初建时，章武皇帝开拔东征，待得宫阁楼台建成，他却驾鹤西去，作为皇帝的威仪荣华竟一天也没享受到。行伍中草创江山，行伍中又撒手人世，臣僚百姓都说章武皇帝是真正的奠基君主，一生辛苦颠沛，只为后嗣开基业定社稷。


因章武皇帝崩于白帝城永安宫，当时只是匆匆小殓，礼制较薄，梓宫运回成都后，太子为表孝道，特令重新厚礼小殓，所谓饭含珠玉、金缕玉柙、槃冰重官，一样不能少。故而专管皇帝丧葬的东园一派繁忙，各样陪葬明器一抬抬送往停灵的章武宫，城南的惠陵也正在大兴土木，待得陵墓修建完毕，则迎接大行皇帝下葬。


整个蜀宫都忙碌在大丧的繁琐礼仪中，哀伤反而淡了，太子尚未登基，虽已具皇帝之实，却无皇帝之名，国家的年号仍叫章武，新年号已选定为“建兴”，公门印章也刻好了，只是没有发下去。各级官吏一面伏哭尽哀，一面等着新皇登基恩泽众方，该升官的升官，该封爵的封爵，连大牢里的死囚也在必死的绝望中窥探到一丝生的希望，盼望着新皇帝大赦天下。


新朝在哀伤的死亡废墟上摇摇晃晃地建立起来。


自章武皇帝的灵柩抬进蜀宫，廖立便忙得很，大概蜀汉上下除了诸葛亮，最忙的是他，倒不是他要统率国政，运筹帷幄，而是朝廷擢他负责皇帝大丧，正式的名目叫：胁大鸿胪典丧事。


一个“胁”字便显出他不是第一负责人，而是副手。他虽然觉得“胁”很别扭，好比纤尘不染的白纸上的一颗灰尘，但好在是重要的差事，若不是值得信任的重臣，岂能料理皇帝丧礼，也不免得意。


他任长沙太守，长沙失陷敌寇，迁巴郡太守，巴郡民生不睦。在侍中任上，又没有什么突出的政绩，文治稀松，武功更见不得人。虽然自负才高，经国之用，窃以为自己有法正之智，却难得重用，三十岁不到已做到一方郡守，三十岁过了，还是不高不低的一个官身，挤不进九卿之列。听说新朝的九卿名单已拟好了，还没有自己的名字，新晋的一批列侯爵位更没有他的份。他觉得自己薄命，遭际多舛，找不到识己的伯乐。


人家封侯拜卿，他还要累死累活地把差事办好，真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好处一丁点儿捞不着，一想到这里，起初的得意劲又泄了气，不免生出几分沮丧来。


这一日，他领着几个东园武士抬着盛槃冰的青铜冰鉴，刚走到章武宫的丹墀前，便看见一群官吏围在一处叽叽喳喳，麻雀似的说东说西。也不知说了甚笑话儿，几个人撑不住，捂着嘴得儿得儿笑出了声。


真是不成体统！大行皇帝梓宫前竟敢嬉笑，太没规矩了！


他严肃地咳嗽了一声，那几个官吏听见声响儿，登时收住笑，埋着头往后退开，却翻起了眼皮。


“太子即刻前来临丧，诸君各归各位。”廖立拿出长官的威风来。


众官不以为意，都道廖立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他凭什么命令百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一时，有人果真依言归位，有人却站着不动。


廖立见众人都不听他指挥，恼气便横生出来，奈何发作不得，却见一个陌生面孔的官吏排在一众官吏前面，似乎刚才正是他聚着群吏闲扯说笑，因斥道：“你怎么排在这里？这不是你的位子！”


那官吏没见着惧意，也不退后，理直气壮地说：“回侍中的话，我是中都护的奉丧使臣，依朝廷大丧礼秩，该排在这里！”


原来是李严的使臣！


这话不说还好，廖立听见李严更来了气。一个月前章武皇帝病逝白帝城，临终前托孤给诸葛亮和李严，托孤给诸葛亮，廖立半句怨言没有，托孤给李严却令他怨恨重重。


论资格，论和章武皇帝的旧交情，李严差他廖立何止千里，章武皇帝却给予李严托孤之恩，顿时李严在朝廷的班位，仅仅亚于诸葛亮。怪不得刚刚一群人围着使臣吐舌头眨眼睛，原来都是上赶着去讨好求媚，马屁拍圆溜了，将来李严稍作帮衬，诸人指日高升。


廖立冷笑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中都护的奉丧使臣，不过中都护是中都护，你是你，朝廷几时说过为使可全权代替遣使官吏。再说了，便是中都护来了，也不合排在这里，你知道这是谁的位置，又知道该怎么排？朝廷大丧百官排位，首为诸侯王，次为宗室诸侯，次为三公九卿，次为二千石，次为列侯，次为六百石以下。你站的可是九卿之位，你是九卿么，中都护是九卿么！”


廖立确实富有才具，熟络礼仪典章，一番质疑考据有依，咄咄逼人的追问像连弩似的射向使臣，慑得使臣往后一退，他不服气地低声嘟囔道：“你也不是九卿，有什么资格管起中都护的排位！”


声音虽小，却扎入了廖立的耳中。这话恰恰掐住了他的死穴，周围的官吏见二人起争执，都听出使臣在讽刺廖立，又不合当面表现出来，一面装作没听见，一面憋着嗓门笑。


廖立不禁涨红了脸，火气再也摁不住，怒道：“说什么呢，是君子便坦然言之，不要做小人耳语！”


使臣平平静静地说：“不敢，下官怎敢效小人耳语，下官只是以为丧制有本，我既为中都护使者，官阶不及中都护，然有便宜相代之权。至于说排位，中都护为托孤重臣，不敢比拟三公，何以不能比拟九卿！”他显然是李严特意挑选的人精，油滑得像泥鳅。


托孤！又一击重拳砸中廖立的死穴，他几乎要气得晕厥过去，咬牙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让你依礼秩行事，你便和我无理取闹，仗着中都护的势为所欲为！”


使臣不慌不忙地说：“我没有无理取闹，也没有仗着谁的势，侍中言差也。擅谤大臣，可是大罪，请侍中三思！”


威风没逞着，反而被浇了一瓢冷水。廖立气得手足冰凉，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竟自一把推过去：“退下去！”


那使者没想到廖立动粗，因来不及躲闪，被推得身子一仰。他站立不稳，一跤跌在地上。


这一摔，偏把那撒泼劲头摔了出来，使臣滚了一头一脸的灰，大喊道：“哎呀呀，廖侍中打人了！”


真是惹着丧门星了，廖立抖着手，又后悔又气恨，瞧着那使臣无耻的泼皮劲头，风度仪态都不要了，啐了一口：“王八蛋，你讹谁呢？”


使臣还在打滚，周围的官吏们慌忙来劝和，好心想拉他起来，他偏犟着不起来，还往廖立脚边滚，便要把这擅殴臣僚的诬告坐实了。可惜这一滚准头不够，没撞着廖立，撞着了抬槃冰的东园武士。


只听“当啷”一声，巨大的青铜冰鉴直摔下章武宫的台阶。整块的寒冰飞了出来，滑出一路透亮湿润的水路，摔成无数块碎冰。那冰鉴打着滚轰隆隆翻下去，像是冰车碾过铁桥，压得刚砌的台阶从中腰处裂出了参差的缝隙。在滚至台阶下后，仍滚出去好长一截，“嗡嗡”的撞击声震疼了耳膜。


“你好大胆子！”廖立抓着把柄，如同打了翻身仗，兴奋地喊起来。


瞬间，章武宫外陷入了疯狂的混乱中。


※※※


遗诏慢慢地展开，黄帛像盛开的一朵金菊，还沾着清露似的泪痕。工整的八分书笔笔见着力度，想象不出这是一个垂危病人的手笔，似乎书写者仍充满了仗剑策马的勃勃英武，他不过是在戎马倥偬的空隙写了一封深情饱满的信。信寄出去的时候，他高擎宝剑，足跨烈马，冲向兵戈交错的战场。汹涌如海浪的大风扬起他火红的披风，天边那绚烂的晚照勾出他驰骋疆场的英姿，再怀着思念等上几日，他便会凯旋回师。


刘禅抚着遗诏，忽然就哭了。


父亲、父亲，你竟然回不来了，便是听你骂一声“没出息”，也不能了。彼此相聚的时间太少了，这个时候才后悔，为什么当初不珍惜，偏要躲着藏着怕着惧着。值得怀念的温馨记忆少得可怜，数一数，竟装不满一颗心，空隙很大，流进了遗憾的泪。


自己终究是爱他的，彼此不能斩断的血缘是死亡也消融不了的思念，纵算你责怪我、怒斥我、轻鄙我，父子亲缘却不会减损，爱也不会减损，是那样古怪扭曲，怀着崇拜敬佩和畏惧害怕的爱。像面对一尊光芒四溢的神，不敢亵渎，不敢接近，只能远远地瞻仰，悄悄地崇敬。属于寻常父子的恩爱，亲昵的拥抱，温存的私语，柔软的深情，都像是陌生的一张面孔，隔着戳不破的轻雾。因为陌生，却有了强烈的渴望，总奢望着某一天能拥有那样寻常的感情安慰。


于是小心地盼着，胆怯地望着，那是藏在自己心里的小秘密，有着温暖的甜味儿和伤感的咸味儿。可便是这样微薄的愿望也得不到了，世间的遗憾总喜欢和愿望作对，它们是一对势不两立的冤家，很多时候，遗憾总是占据上风。


刘禅呜咽得说不出话来：“父亲，父亲……”他不断地念着这个称呼，不嫌烦赘，只觉得不够。


诸葛亮叹了口气，柔声道：“太子殿下节哀。”


刘禅抽泣道：“先生，父亲还说了什么话？”


“先帝……”说起这个称呼，诸葛亮的心突然一阵难受，他努力让自己既平静又温情，“希望殿下承祚基业，克绍汉室，先帝也相信太子殿下能不负所望，成为一代明君。”


刘禅其实有点失望，到最后，他渴望得到的寻常亲热，父亲还是没有给他。遗诏里是对嗣君继承基业的殷殷期望，遗言里仍然是对汉家血食得以承祧的眺望，江山社稷的稳固对父亲而言胜过了人间亲情，自己在父亲心目中除了一个大位继承人，就不是一个值得他惦念的儿子么？


“没有了么？”他巴巴地问。


孩子的目光很可怜，两行泪揉皱了清秀的脸，让这十七岁的少年显得稚嫩衰弱，像刚长出芽儿的一棵小树，经不得风狂雨暴。诸葛亮的心软了：“有……”他撒了一个谎，“先帝说，他身染重疾，不能与殿下父子相见，心里、心里很遗憾。”


刘禅咬着唇浅浅的一笑，眼泪飞快地丢出来，他相信了，父亲说了一百句遗言，只要有一句关涉父子恩情，他其实就满足了。


“殿下，”诸葛亮撒了谎，到底觉得不安，必须把这话题赶快撇过去，“先帝的尊谥拟好了，是昭烈，殿下以为如何？”


刘禅对谥法不太熟悉：“怎么说？”


“圣闻周达为昭，有功安民为烈。”


刘禅默默念了一遍：“好，我很喜欢，配得上先帝的功业。”


“再有，殿下即位当在大行皇帝柩前，臣与太常合议，便选在今日。”


“今日？”刘禅像接了一个烫山芋。太快了，他还没有从丧父的悲痛中缓过劲来，便要接受另一桩大变故，他将从太子变成皇帝。


做皇帝，居于九五之位，携乘鸾驾凤之威，持君临天下之尊。那像掉在房梁上的一枚诱人的宝石，他看了很久，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拥有，却没想到会在措手不及的时刻从天而降。


他还没做好准备呢，像是不足月的婴孩，还眷恋着母腹的温暖，便被催迫着呱呱坠地，适应不了人间的寒冷。


“太快了吧。”刘禅面露难色。


诸葛亮温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当先正天子之位，群臣皆翘首盼望新君主持国政。再说大行皇帝丧仪，也需要殿下坐镇主持。”


刘禅像被赶上火炉的鸭子，虽然火烧火燎却跑不出去：“哦，哦，那就、那就依从先生……”他忽然想起这个称呼该改口了，慌里慌张地捡起了新的称呼，“依从相父……”


诸葛亮柔和地一笑，春风拂阑似的笑容让刘禅心里的忐忑消去了大半。不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他永远能在诸葛亮的笑容里看见明亮的阳光、和煦的春风，也永远渴慕着诸葛亮的保护，像慈爱的父亲一样，足以依靠，容纳他的胆怯懦弱，原谅他的错误任性。


刘禅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他掩饰地把目光虚掩在宫门外，一缕细细的光在门口晃悠，仿佛随同时间节奏的一呼一吸，那不断变换的影子便是光阴的足迹吧。


宫门却忽然开了，一个小黄门急慌慌地跑进来，像脸上烧着火，五官都在向外扭曲，抖着声音道：“殿下，不、不好了……”


不等刘禅发话，殿内一名中常侍斥道：“没规矩，还不退下！”


那小黄门缩了一下，却不敢真的离开，后足跟挨着门，气喘吁吁地说：“打、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刘禅莫名其妙。


“廖侍中和中都护的使者在梓宫前，打、打起来了……”小黄门怯怯地说。


※※※


等刘禅和诸葛亮赶到时，章武宫已闹成了一锅粥。近百名官员拥在宫门外的丹墀上，站不下的竟挤在台阶上，有的吵，有的喊，有的跑，也有部分人冷眼旁观。在台阶上摔成数片冰块正在缓慢融化，几溜水吐着泡淌下天街，那具巨大的青铜冰鉴歪斜着，敞口跌损了，像上火烂了嘴，几个东园武士正满脸愁容地将冰鉴抬起来。


宫门外嘈杂如沸水，却能听见廖立歇斯底里的咆哮：“我宰了你！”


也不知他从哪里搜来一把剑，紧紧一拽，活似断人头颅的刽子手。那使者还滚在地上，像是折了骨，这半日也不起来。


“你别猖獗，损坏大行皇帝明器，你也有份。朝廷议罪，咱俩谁也逃不过！”使者当真是鸭子下卤缸，嘴太硬。


自个儿闯了祸，还要拉人垫背，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使，李严不是好东西，派出的奉丧使者更是可恶。廖立一发气得烈了，死掐着剑柄“咯咯”响，一股子狠辣劲蹿上脑门心，索性把这一身官服舍了，把这性命也舍了。今日若不杀了此人，洗刷这奇耻大辱，枉生人世。


廖立眼角一吊，咬着唇狠狠地一哼，提起剑便冲将过去。


周围的同僚眼见情形不好，慌得拉的拉拦的拦。使者其实也很害怕，一则仗着人多，一则怀着破罐子破摔的泼皮心理，一骨碌撕开了面子，示威地叫嚣道：“来啊，你来杀我啊，我倒要看看，堂堂侍中大人敢不敢在大行皇帝灵前动私刑！”


廖立哪儿受得住这激将法，挣脱拦住他的两个同僚，一脚就跨了过去：“你擅损大行皇帝明器，我杀你也是依律行权，为国除贼！”


剑光瞬间穿过一片惊骇的呼声，直向使者的咽喉刺去，却也在同时，剑的走势忽然戛然而止，却原来是有人死死地扼住了廖立的手腕。


“公渊！”阻拦的是个方脸官吏，却原来是尚书邓芝，“不能动私刑！”


廖立挣扎着，因气极了，唾沫星子全喷在邓芝脸上：“伯苗且让开，我今天是躬行天罚，非除了这败类不可！”


邓芝仍不肯放手：“不行，纵然是大辟之罪，也应交付有司议其罪行，公渊不知《蜀科》么？”


他不等廖立辩解，对围着看热闹的官吏们吼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拦住了！”


这一句提醒后，众官吏才想起要解开这死结，不由得分成两拨人，一拨人拦住廖立，一拨人挡住使者。


“殿下！”忽有眼尖的人发现了刘禅，瞬时，刺耳的吵闹像被沙罩住了，闷闷地落下去，只发出几声垂死的呻吟。诸人都慌忙行下礼去，一双双怯然的目光却都飘过刘禅，试探地落在诸葛亮身上，只是不经意的一眼，又害怕地收回瞳仁。


仿佛有无形的威压渐渐逼近，官吏们顿觉得透不过气来，做错事的心虚让他们脊梁骨发凉，毕竟除了少部分人真心想解劝，大多数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这场祸事明面上是廖立和一个奉丧使者争持，其实是借着捶打使者来打压李严的气焰，对于他们来说，好比站在河岸看船翻，也如自己抽掉了沉船的木板一般。


毫无疑问，这帮人个个对李严怀有不可说的嫉妒，托孤大臣这一顶光灿灿的冠冕闪红了太多人的眼睛，朝堂上老资格的旧臣海了去，有很多人追随大行皇帝东征西讨、艰苦创业，他们捞不着托孤，偏李严捞了去，任谁心里都不服气。因此忽见着廖立收拾李严的使者，虽是打狗，其实是做给主人看，不免幸灾乐祸。


“这是怎么了？”刘禅皱眉道，眼见得满地狼藉，一众伸长脖子凑热闹的朝廷官吏，把个威严肃穆的朝堂折腾成喧腾放肆的市井，他不禁又是气又是无措，只好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会意，知道刘禅把处理权交给了他，他也不推让，面无表情地说：“是谁损坏大行皇帝明器？”


本以为诸葛亮要细追事情缘由，没想到头一句竟然是案究器物损坏，没头没脑的质问让众官如坠雾里，面面相觑时无从回答。诸葛亮也不急问，却转头对廖立和使者道：“你们二人，哪一个损坏了大行皇帝明器？”


两人都不吱声，廖立本举着剑，此刻也垂了下去。自从诸葛亮出现在章武宫，他那足可消灭千军万马的火气便蔫成了灰烬。


诸葛亮还是不追问，他背过了身，竟也不看那两人，径直对跟随而来的虎贲侍卫道：“都带走，待大行皇帝大殓后再行议罪！”


侍卫们齐整地答应了一声，管得你为什么吵架斗殴，把这两人拎起来。廖立的剑也被缴了，他一声儿的反抗也不敢有，那使者也破天荒地变成了哑巴，任由膀大腰圆的虎贲队侍卫把自己夹成馅饼，拖下了章武宫的台阶。


诸葛亮扫了一眼唯唯不敢抬头的众官，个个像是偷了白菜的小贼，便宜没摸着多少，却遭了主人家的追捕，惶恐得以为自己有性命之忧。


忽然的心痛让诸葛亮喘不过气来，章武皇帝刚刚去世一个月，尸骨未寒，殡殓未成，朝廷官吏竟然在先帝灵柩前闹事。诸吏不整顿纲常，维护礼秩，反而起哄看热闹挥暗拳，这帮拿着朝廷俸禄的官员，到底存了多少公心护卫国家？若多数官吏皆尸位素餐，怎能给风雨飘摇中的国家带来希望，怎能给彷徨无措的百姓带来福祉？


先帝啊先帝，你走得太急了，给这个刚刚建立的国家留下了危险的权力空隙。正是那缺少主心骨的无所适从，才致使守法的官吏们都似筛乱了般没了目标。诸葛亮深深地体会到了章武皇帝的巨大人格力量，当他在时，这个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的臣民都怀揣着融睦的温暖，因为天空总有一轮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如今太阳落山了，冰寒的黑夜中，谁能为他们重新升起明灯？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像是拿住了某个不可更改的信念，缓缓地转过身，忽然对刘禅郑重下拜：“请殿下即时于先帝灵前登基正位！”


刘禅怔忡，他还没从朝臣的争持中拔出来，又要面对马上做皇帝的沉重压力，他吞了一下：“我……”


诸葛亮琅琅道：“臣本已与太常商定，今日殿下于灵前即天子位。如今朝廷百废待兴，礼当从权，请殿下南面正位，以临国政。”


有伶俐的官吏听出来了，诸葛亮请刘禅于灵前登基，要为空缺了一个月的皇帝宝座扶上新人。是该有人出来主持大局了，再这么混乱下去，天知道还会闹出什么荒唐事来。


“请殿下正位！”有人跟着跪拜下去。


更多的官吏跪倒，有的是领会了诸葛亮的苦心，有的是跟风，一颗颗脑袋摁下去，丹墀上和台阶上跪满了人，一片声的呼喊响彻天宇：“请殿下正位！”


刘禅的脸红着，嘹亮的呼唤催迫得他一颗心怦怦乱跳。他捏了捏手心，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紧张、害怕、还有被太多人瞩目的羞涩都让他难以平静。他张着嘴，穿堂风灌进了胸膈，燃起了亢奋，熄灭了胆怯。


“就依诸臣之请。”他用一个皇帝的语气说。

第二章 丞相府贤妻议纳妾，学士宅宰臣请大贤


夏天还没彻底过去，成都已有了秋的意味，风凉了，雨也缠绵了，往往一场雨后，盛在屋檐里的雨丝总也舍不得落下，荧荧地闪着寂寞的光。


蜀汉朝堂最近特别忙，忙着操持昭烈皇帝的大丧，也忙着给朝臣们加官晋爵。


先帝大行，新朝即位，一般来说都要恩典旧臣，大赦天下。除非叛逆，不会轻易动刑法，以显示新朝新气象，也为新皇帝收恩。所以皇帝在大行皇帝殡葬的第二天便大封臣僚，首先进封诸葛亮为武乡侯，领益州牧，开府治事，诸葛亮的头衔陡然多了起来，丞相、益州牧、司隶校尉、武乡侯，还有那没有名分却实际掌握的国家权力。而后便是其他臣僚，每个人都升了官，没升官的也增加了爵禄，或者给予特旨褒奖，尽管赏赐照顾到了方方面面，仍有人不满意。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刻度很精细的秤，把自己的官位爵禄和别人的做比较，他们不敢和诸葛亮争权，皇帝便是让诸葛亮做三公，他们也不能非议，可他们容不得他人擅自骑到自己头上，尤其是不如自己的人。


他明明才干不及自己，为什么官比自己大？


他资历比自己晚了两年，进阶却比自己快，凭什么？


他曾因渎职受过处罚，凭什么如今做了自己的上级？


相关的腹诽很多，私欲永远也填不满，那是世间最深的坑，一面用最多最大的欲望填进去，一面更迅速地坍塌下去。


“为官择人，不该为人择官，官做得越大，越要遏制私欲。”诸葛亮常常这样说。


这话他还在黄月英面前说过，那倒不是黄月英有私求，只是夫妻闲谈，随口就提了一句。


黄月英当时说：“我没有私求，果儿也没有，乔儿，”她叹了口气，“他哪儿敢有！”


去年冬天，诸葛乔被派往都江堰护堰，都江堰每年冬天都要清淤泥，工程量很大很辛苦。丞相府长公子和工匠们睡一块儿，一同吃一同做工，没人知道他是诸葛亮的儿子，都道他只是一员俸禄微薄的低级官吏。他也从不说自己的身份，有工匠曾问他为什么也姓“诸葛”，丞相诸葛亮和你是远房亲戚么，他只推说不是。


半年多过去，诸葛乔在都江堰风吹日晒，他从不曾对家里抱怨一声，寄回来的信里只说一切安好，自己长了不少见识。他能体会父亲的苦心。


“这孩子太懂事。”黄月英握着诸葛乔的信，每每都要叹息一番，到底是母亲的舐犊之情。想起儿子在都江堰受苦，她心疼得不成，很想把诸葛乔调回来，不求高官厚禄，凭着汉丞相的面子，在朝廷的清水衙门担任不关政务的闲职，其实并不是难事，甚至也不算以权谋私。可她不能说，更不能做，诸葛亮若知道她有这种想法，非得和她闹僵不可。


这是她唯一的私求。


唯一的，近乎卑微的，却是不能实现的私求。是埋在土里的种子，盼望着发芽，却被坚硬的土层压制住膨胀的生命欲望，只好永远做种子。


此时，黄月英正坐在丞相府的后堂内，一面心事重重地想着诸葛乔，一面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新换进来的女僮。一共六人，皆是一水儿的粉衣，像刚开的桃花，嫩嫩的能捏出水来，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三四，都是令人艳羡的大好年华。


出去十人，进来六人，差了四人，只能少，不能多，这是丞相府的规矩。


黄月英瞧着那一张张羞怯的脸，机械地问着同样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多大？”


“哪里人？”


回答也一样的机械，虽然问答对应了，黄月英几乎记不住她们的声音相貌，长得都太像，一样儿的怯色，一样儿蚊蚋似的声音，一样儿想讨好又不敢贸然进谄的稚嫩复杂，像从同一个模子陶冶出的泥塑。本该无顾忌地盛开活泼的生气，却效法着可鄙的世故。


“南欸。”最后一个声音说。


黄月英没听明白：“南什么？”


那张脸抬起来，如画的眉目像泉水淌过，洗涤得特别干净，她清楚地重复了一遍：“南欸。”


黄月英觉得这个女孩子真是好看，眉毛是削过尖锋的柳叶，细长的眸子含着明澈的秋水，总像是蓄着饱满深情，薄唇习惯性地抿拢，带着不自主的紧张，亦显出她的沉默寡言，下巴微褶起一个美丽的勾，那是她内心不为人知的倔强。黄月英不禁多瞧了几眼，笑道：“恕我耳背，到底是个什么名？”


女孩子不得已，轻轻走到黄月前身前，微微躬身，在掌心写了一遍。


黄月英想着这个文雅的名字：“你读过书？”


“读过一点，不多。”


“那也是翰墨之家出身？”


南欸没说话，蒲苇似的睫毛慢慢地结出了泪花儿，她不知不觉哭了起来，忽地跪下来：“夫人，我求你了！”


黄月英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南欸哭道：“求夫人放我回家！”


黄月英更惊了，忽然抛来的问题若滚烫的铁钳，让她接不住，又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为什么要回家？”


“我想回去看我父亲，他病重在床，可怜没有照料……求夫人成全，我就去看看他，若是他不成了……也好有个人送终……夫人放心，我一准儿回来……”南欸重重地磕下头去。


黄月英盯着那张流满了泪的美丽脸蛋，满心的狐疑掩盖住对她美丽的喜爱。刚选进丞相府来，主人的面还没认熟络，便要出府回家，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官宦人家的奴仆，不是家里犯了事，被朝廷籍没入官家做奴婢，便是因寻不得活路，不得已卖入奴籍。南欸既做了丞相府女僮，也不出那两种情况。黄月英因不知道她过去是什么出身，为何会沦为官奴，摸不准南欸的意图，轻易不能松口。


“你父亲是什么人？”


南欸悲悲戚戚地说：“我父亲原是牂牁郡的小吏，皆因去年父亲上书朝廷，称朱太守有反心，不料太守反打一耙，栽污我父亲贪墨公门财货，为洗刷自家罪名，故而先告刁状。朝廷拟旨，反说是我父亲是诬赖良臣，定了罪名，举家籍没……我被没为官奴，父亲除名为民……母亲亡故得早，可怜他孑然一身，又气又冤，病重不起，我如今又不在他身边……求夫人成全我这一腔不得已的苦情，让我送父亲最后一程！”


这一席话如诉如泣，亦真亦假，黄月英不知该不该相信，越看那张哭花了妆容的脸，越觉得有诈。如果南欸是真情告白，她便是令人唏嘘钦佩的孝女，如果是撒谎，那这女子的心机太可怕，不仅不能纵容她，日后还得多加提防。


“哦，这事，你也不要急，”黄月英不咸不淡地说，“凭你三两句倾诉，我便信以为真，放你归家，也不符常情。这样吧，容我去问个究竟，若是属实，也不是不能商量。”


南欸听出了黄月英的不信任，她急忙道：“夫人，我以性命担保，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欺瞒，敢叫我死无葬身之所！”


若是南欸继续凄语求告，说不定黄月英心软就答应了，偏这血淋淋的毒誓激起了黄月英的反感，南欸美丽的脸像长了毒刺的玫瑰，起初的好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行了，何必发重誓，”黄月英冷淡地说，“我说了我会探明究竟，你记住你是官奴，没有主家许可，不能随意出入。”


她站起来，因对侍立的婢女道：“带她们散了吧。”


她干脆走了出去，行到门边时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南欸还跪在地上，透亮的泪漫过她浮雕似的面孔，仿佛一尊流泪的汉白玉神女。


※※※


相府的花都开到了极致，红白黄紫荡漾出此起彼伏的七彩花海，迎着满目暖融夏风。马谡走进了丞相府议事厅，屋里诸葛亮正在和蒋琬叙话，他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行了一礼。


诸葛亮对马谡微微点头，仍对蒋琬道：“公琰就不要推辞了，此次朝廷举茂才，你为不二人选！”


蒋琬摆着手：“不成不成，我忝列丞相府东曹掾已是尸位素餐，刘邕、阴化、庞延、廖淳诸人，无论机变抑或守正都强过我，丞相该举荐他们，”他因看见马谡，又补充道，“还有幼常，才干强我数倍，也可为丞相斟酌。”


诸葛亮笑了一声：“公琰真是循循君子，公而忘私，不徇私情，不过，亮恰恰看中你的公义。朝廷举才，原是为甄拔良人，为国增辅，若背亲舍德，外间定会纷议喧嚣，质疑朝廷选举，假借公心以谋私利。举公琰为茂才，正为以明此举之清重，令远近不得非议，辄为朝廷选举立下表则。再说，公琰严整威正，容让有度，符合选茂才的条件，何以一再辞让呢？”


“公琰此次举为茂才，丞相昨日便和我议过，我很赞同，公琰不要推辞了。”马谡真诚地说。


骄傲清高的马谡也叹服蒋琬的忠毅，蒋琬当真推脱不了：“丞相期望过重，琬惭愧。”


诸葛亮笑着伸出手，羽扇轻轻地搭在蒋琬的肩头：“唯才是举，公琰当得起！”他这才转向马谡：“幼常，说说你的事。”


马谡道：“头一件是廖立的事，有司的合议送来了。”他把一卷文书递给去。


合议的结果是李严的使者原拟为大辟，但因朝廷大赦，免去死罪，处以戍边之刑。而廖立本无大罪，还有维护朝廷礼制之功，但不该在大行皇帝灵前擅起争端，考其行轨，良有可谅，故而罚其城旦两月。


惊扰先帝梓宫，毁伤大行皇帝明器，这样的惩罚可算很轻。诸葛亮捧着文书，没有言声，目光仿佛停在某个字上，深深地抠住了。


“丞相，是不是轻了？”马谡问道。


诸葛亮摇摇头：“合律，但不合情。”


马谡愕然，依法决事，本就不该以情理为准，诸葛亮一向遵法守礼，是出了名不容私情的铁面宰相，今日怎么说上情理了。他迷惑地看了诸葛亮一眼，忽然想到，这哪里断的是寻常案子，后边还牵着李严的颜面。屯兵白帝城的李严若是知道自己的使者奉丧不成，反遭刑惩，也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波来。倘若李严是具公心的忠臣，他当会力避嫌疑，陈请朝廷依法处置，若他揣着争持心和功利心，谢罪的姿态会做，但芥蒂也会生。


诸葛亮却把这事儿撇过去了：“下一件。”


沉思中的马谡醒过来：“刚收到的北边信札，点名道信写给您。”他把第二份文书呈递过去。


这下轮到诸葛亮错愕了，文书还没启封，粘着武都紫泥。他取来小刀，轻轻刮掉了，里边竟还卷着数封书信，他随意选了一封信，展开来读了一遍，忽然就笑了，竟不顾虑地拿给马谡和蒋琬看：“看看，奇文当共赏之。”


这原来是曹魏诸大臣写给诸葛亮的劝降书，联名的有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尚书令陈群、太史令许芝、谒者仆射诸葛璋，这帮佩紫怀黄的魏国高官窥见刘备新亡，蜀国元气损伤，国小民弱，疆域瘠薄，兵伍孱弱，不惜耗费翰墨，力劝诸葛亮举国称藩。言道天命在魏，徒作抵抗只取其辱，岂不是与天为敌，不如顺应时事，面缚投降。


马谡读的是王朗的书信，满纸引经据典，犹如妇人的唠叨，没完没了地重复。他又捡起其他人的书信，都是一个调调，生怕文辞不华美，他不禁也笑了：“这帮人真闲呢，有这工夫写信劝降，不如率军来一决高下！”


蒋琬却不细看，只扫了一眼：“丞相要不要回复他们？”


诸葛亮挥了挥羽扇：“幼常说得很好，他们闲，诸葛亮不闲，哪有这工夫一一回复？诸人不过说的是一件事，回一封信则可。”


马谡把那几封书信稀里哗啦合起来：“丞相若是忙，我替丞相回信，骂死他们！”


诸葛亮莞尔：“不必了。”


这当口，修远推门而入，才进得屋，一脸的汗也不曾揩掉，便说道：“先生，太学闹事了。”


“闹事？”诸葛亮吃惊。


“可别提了，博士们打起来了，”说起博士打架，修远实在忍不住，竟笑出了声，“先生，你可没看见，饱读诗书的大学者们斯文扫地。听说只是为《春秋》里的一个释义有争持，几下里都不肯相让，学子们又在底下起哄，可是没讲究了。”他越说越开心，双手起劲地比划着，余光却看见诸葛亮阴得像笼了乌云的脸。


诸葛亮目光严峻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动手的都有谁？”


修远顿时成了蹲在炕头等着挨打的老实孩子：“许慈、胡潜、秦宓……”


又是熟悉的刺头儿名字！自刘备经略益州，因战乱学业废弛，为了重振蜀地文风，选拔益州饱学之士典掌学问，校勘坟典，奈何文人相轻。尽管学者们才高八斗，却少有君子和气，动辄忿争谤讪，为一句释义一字考据不惜毁伤名节，妄生私隙。


“得寻个人来主持太学。”诸葛亮低声道，羽扇搭上去，在颚下轻轻停住。


※※※


阳光像一片轻羽，摇摇晃晃落在脸上，秦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丞相府。丞相诸葛亮正坐在自己的对面，不该有此不雅观的举动，便匆匆把剩下的半个哈欠掐在舌头上，呼噜咽下一口唾沫。


诸葛亮却似不在意，柔和地微笑着，笑容像一钩干净的月亮，不炫目，却令人沉醉，秦宓忽然想起《诗·月出》的名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被这笑容照耀，便是千年玄冰也会融化。


“子敕，”诸葛亮的声音清亮，“这一篇文章，烦你看看。”


秦宓前倾身体，却扯疼了扭伤的手，咧了一下嘴。他在太学打了一大架，一人对阵五六人，虽然扭伤了手，撞破了额头，却很是得意。文质彬彬的太学学生们现在都拿他当英雄，学问好不说，还敢抡胳膊揍人，就冲这血性，比咬文嚼字的老学究强多了。


那文书是诸葛亮回复曹魏诸臣的书信，秦宓不敢怠慢，一字字读得很认真。


“如何？”诸葛亮问。


“刻薄。”秦宓半晌才想起一个形容词，他似乎嫌只说一次不足够，又重复道，“真刻薄。”


诸葛亮一笑：“是么，需要修改么？”


秦宓拨浪鼓似的摇晃脑袋：“别，千万别改，我觉得这样很好！”他把书信盖在脸上，竟然大笑起来，“丞相好一篇不容情不宽纵不敦厚的佳文，足可流传千古！”


这个男子有月亮般的微笑，还有刀剑般毒辣的言辞，真是非常奇怪的组合，长了刺的玫瑰很美丽，那是畏而爱之的美。


“不容情不宽纵不敦厚，”诸葛亮笑吟吟地说，“多谢子敕评语，对敌人不得不如此，只是，”他话锋一转，“对自己人，还是需要容情宽纵敦厚。”


秦宓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当然明白诸葛亮在讽喻，他不是肯伪装的脾气，坦率道：“丞相，宓也不是故意寻衅挑事，谁乐意生闲气。只是看不惯诸人以学问作兵盾，强压他人，听不得质疑反对，稍有不同见解，便气恨填胸，以非议者为仇。”


“亮没有怪你，”诸葛亮温和地说，“只是既为太学师长，事事该为表率，莫为小气动起大干戈。惹了笑话不说，若是因小衅而罹大罪，岂不后悔？”


秦宓叹了口气：“丞相，你该知道，自许太傅殁后，益州学士群龙无首。而今这官学中，诸学者都拿自己当魁首，谁也不服谁，即便宓不起争持，难免不有他人挑起事端。”


诸葛亮平静地说：“亮岂能不知，故而今日请子敕入府，除了研读文章，还请子敕随亮去见一个人，为益州官学请得主事，望子敕不辞。”


秦宓惘然：“丞相欲去见谁？”


“杜微。”诸葛亮悠悠然地说出这个名字。


※※※


杜府的司阍没想到丞相会亲临府门，当他看见丞相的皂盖轓车辚辚地在门口停住，白衣羽扇的诸葛亮款款地走上台阶，一度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杜先生在么？”诸葛亮礼貌地问。


司阍不假思索地说：“在，”忽然想起杜微的吩咐，改口道，“不在。”


诸葛亮微笑：“相烦通报一声，诸葛亮求见。”


司阍很想拒绝，像打发其他人一样，用三两句把来人撵走，可一则诸葛亮是丞相，并非寻常访客，二则他没有抗拒的力量，诸葛亮一句温和的请求，天下的坚壁都会纷纷粉碎。


秦宓从诸葛亮身后跳出来，他熟络地拍了拍司阍的肩膀：“老黄，别磨蹭了，快引丞相去见杜先生！”


汉丞相亲自登门，再故作骄矜地拒人于千里，不仅失礼，还太拿大。司阍虽然知道自家主人不肯入仕，朝廷每有辟举，都推以耳聋，但面对丞相诸葛亮的造访，司阍却不敢怠慢，答应着就跑去报信。


杜微是被家人用肩舆抬出来，有气无力地躺着，稍动一动便唔唔地哼一声，以显示自己病弱不胜力。


“杜先生可好？”诸葛亮和气地问候道。


杜微指着自己的耳朵，摇摇头，表示听不见。


诸葛亮暗自打量杜微，灰白发梳理得很平整，衣服少有皱褶，显见是极修边幅。他是与许靖齐名的益州名士，数年来闭门不出，名气大得盖过一座山，却把自己深藏起来，不肯露出峥嵘。


“杜先生，亮想请你入仕公门，授业太学。”诸葛亮开门见山。


杜微又指指耳朵：“听不见。”他哑哑地说。


见杜微一味装聋作哑，秦宓很想笑，他也装作不知情，贴着杜微的耳朵，用很大的声音说：“杜先生，丞相想请你授业太学，好不好？”


杜微被秦宓的声音震得向后一偏，气得丢过一个恼恨的目光，又不好当面揉耳朵，只得忍住耳朵里搅浆似的混沌。


“听不见！”他没好气地重复着。


诸葛亮并不懊丧，他笑了笑：“无妨，杜先生不便听，亮以纸笔代言则可。”


秦宓领会，便去寻来笔墨，诸葛亮和杜微相对而坐，依着一面小案，款款地写了几张竹简，一一递了过去。第一张竹简上是：“服闻德行，饥渴历时，清浊异流，无缘咨觏。”


杜微的目光滑过“清浊异流”，心里跳了跳。他本想说他并不想与诸葛亮有清浊冰炭之分，可软话不能说得这么快，他硬把话吞了下去。


第二片竹简又递来，这一次要长一点：“王元泰、李伯仁、王文仪、杨季休、丁君幹、李永南兄弟、文仲宝等，每叹高志，未见如旧。猥以空虚，统领贵州。德薄任重，惨惨忧虑。”


言辞很谦光逊让，杜微心里的好感陡生了几分，加上又罗列了一干有名人士对自己的赞美，也不免得意。


第三片竹简接过来：“朝廷今年始十七，天姿仁敏，爱德下士。天下之人思慕汉室，欲与君因天顺民，辅此明主，以隆季兴之功，著勋于竹帛也。以谓贤愚不相为谋，故自割绝，守劳而已，不图自屈也。”


杜微握着三片竹简久久沉吟，诸葛亮也不催迫，像个求道的学生似的，安静地等着先生解惑。


杜微幽幽地叹息：“我老了，承蒙丞相厚望，奈何力不能任事，求乞归家养病。”


被拒绝了，诸葛亮还是不急不躁，沉定得像平静的潭水，倒让杜微迷惑了，看见诸葛亮又写了几片竹简递过去。


“曹丕篡逆，自立为帝，是犹土龙刍狗之有名也。欲与群贤因其邪伪，以正道灭之。”


兴复汉室是那么沉痛的一句口号，由诸葛亮优雅的字体写出来，在字里行间焕发出特别的光辉。杜微心中一震，他默然地凝看着这个四十三岁的丞相，论岁数是自己的子侄辈，可那份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沉稳执着却远远超过自己。他仿佛一出生就长大了，以后每长一岁都在为那成熟添砖加瓦，日复一日垒起高不可攀的伟岸。


“怪君未有相诲，便欲求还于山野。丕又大兴劳役，以向吴楚。今因丕多务，且以闭境勤农，育养民物，并治甲兵，以待其挫，然后伐之，可使兵不战民不劳而天下定。”


“君但当以德辅时耳，不责君军事，何为汲汲欲求去乎！”


又是三片竹简，松墨在青竹上泛着光，杜微抚了一下，没干的墨染上指头。他用另一指头一拈，两根指头都污染了，他瞧着浸了墨的两根指头，哑然失笑。


他有点喜欢诸葛亮了，如果诸葛亮不是丞相，他一定会收诸葛亮做学生，和这种勤勉专心又不死板沉闷、聪颖明达而不轻狡儇薄的学生共治经典，一定是快乐的。


“丞相的字很有功力，不知师从何人？”杜微的问话牛头不对马嘴。


诸葛亮笑道：“写多了教令，熟能生巧而已。”


杜微把六片竹简合拢，漠然地感叹道：“真是好字，比起我教过的学生强过数倍。可惜丞相不治经典，不然以此字书经释义，也能为后世做表率。”


“术业有专攻，亮治政，杜先生治学，不敢僭越。”诸葛亮谦和地说。


杜微自失一笑：“丞相若治经典，吾辈只怕皆要拜于丞相门下求索真意。”


秦宓忽然憋着笑道：“杜先生，你的耳聋好了？”


杜微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和诸葛亮没拘束地对话，早把装聋忘了一干二净。他这时想要补救，却已是来不及，笑也不是，解释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很尴尬。


诸葛亮却不追究，只当杜微的装聋从没有发生，诚挚地说：“杜先生为当世大儒，名冠巴蜀，有其才不能用，乃亮之罪。请杜先生不辞朝命，进身公门，为国家育养淳德之士。”


杜微沉默着，突兀地问道：“听说丞相重修石室？”


“是，文翁风范不可废。”


杜微仰头思想着，老到的笑闪动在唇角：“我想在石室讲学授徒，不知丞相可否应允？”


诸葛亮惊喜，他知道杜微其实已答应了入仕，只不过顾着颜面，到底长久做出和公门不合作的冷漠态度，一朝应命，要给自己一个合适的台阶下。他爽快地说：“杜先生有授徒之美业，亮岂可不成全，这事就交由子敕全权协助，以赞此文明盛事。”


秦宓这下也回过神来，诸葛亮拖了他来见杜微，原来是让自己和杜微同事。太学的众博士文人相轻的味儿太重，私欲强过了公心，他虽然素性不羁，却到底是个不记小恶的君子，他笑嘻嘻地说：“丞相叮咛，岂敢不遵，却不知杜先生意下如何？”


杜微乜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甚好。”


※※※


清脆的木柝在静夜中悠长地飘荡着，像是时光缓慢而笃定的催促，院中的花悄无声息地落下枝头，像一场场不为人察觉的死亡。


推开门，黄月英还没有睡，守着摇曳的灯光想着心事，竟没觉察到诸葛亮已走了进来。


“果儿呢？”诸葛亮到处看了看，没看见女儿的身影，冰凉的失落压住他疲惫的心。


黄月英嗔道：“这么晚了，她能在这里么？早回屋睡了。”


诸葛亮走过去和妻子挨坐在一处：“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黄月英慢慢地停顿着，撬井盖似的费了一些力气，“乔儿。”


诸葛亮沉默了，灯光像流淌的蛋黄，腻腻的甩不走，他叹了口气：“想吧，我也很想他。”


黄月英小心地说：“果儿也很想他……她怪你把乔儿遣太远，早上还在那埋怨呢。”


诸葛果的怨言，诸葛亮怎能不知，他轻轻一笑：“小丫头懂什么，热乎劲一上来，便没顾忌了，不用理会她。”


“十六了，不小了。”黄月英低低道，“寻常人家的女儿都该议亲了。”


诸葛亮又失了言辞，幽幽的光刺着他的眼睛，便觉得酸胀，却没有泪，只是消不了的疼。


“我还想……”黄月英的声音更低了，“给你纳妾。”


诸葛亮盯了她一眼，竟闪出一丝笑：“你想的事比我还多。”


“你现在是丞相，又封了侯，按照朝廷礼秩，该有妻妾服舆。”


再娶一个女人，诸葛亮一点儿心思都没有，搁在他心上的是成山的文书、朝廷官吏的升迁，是农田水利、甲兵军功，是年轻皇帝的成长学业，乃至婚姻子嗣。女人，一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于他像气泡般无足轻重，可有可无，他淡漠地说：“没空想这些。”


黄月英赶着说道：“那我为你做主了，就在一二年，择得良家女子，你别又推托我。”


诸葛亮其实不想答应，他满脑子都是江山社稷。深夜梦醒，回想起的是白帝城苍然的泪，那泪凝在他心上，成了斩不断的千年玄铁石，沉下他每一次的懈怠，逼着他不懈向前。一切温柔的照拂都不敢拥有，一丁点儿放纵的迷情都是对亡者的辜负。


他实在不想争执，索性敷衍道：“唉，随你吧。”


“可是你说的，到时……”黄月英还想说，却见诸葛亮竟起身往外走，“你又去哪里？”


诸葛亮苦笑道：“事情没做完呢，”他抚抚妻子的肩，柔声道，“早点睡。”


他才出得院门，便见修远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先生，先生，南中，南中急信！”


朱褒的信在诸葛亮的手中展开，缀满了泪痕的字扭曲着比划，透出不可一世的张扬，像跳起了庆祝胜利的巴渝舞，手足没有阻拦地向四周猖狂地探出去。


他忽然怒了，信简重重地拍在羽扇上，竟折断了一片羽毛。

第三章 为谋大局牺牲忠良，不拘小节甄拔人才


柴房的门“吱嘎”开了，秋凉的风忽地窜进来，噤得蜷在角落里的南欸浑身一个哆嗦，抱着双臂把自己夹得更紧，却似刺猬似的竖起防备，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一个影子缓缓地走进来，软鞋底踩着草甸，“嚓嚓”的很是刺耳。


“你……”南欸认出了来人，她有些难以置信，对于一个官家逃奴，等待她的命运只有监禁和杀戮。主人根本不用出面，只需远远地点个头，自有人处理得妥妥帖帖，更不用屈尊面见。何况在这种肮脏、杂乱的场所，南欸以为自己在做梦，眨了眨眼睛，那人影没有消失，反而离她更近了。


黄月英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活似个遭了饥荒的难民，很难和几日前那个容颜绝伦的美人儿联系起来。她缓缓地蹲下身，拈走了贴在南欸脸上的一叶草。


“你为什么要逃走？”


南欸咬着唇，把脸偏去一边，她不领这种杀人前抚慰的伪情。


黄月英不疾不徐地说：“你不说实话，便依逃奴之律处置，轻则戍边，重则杀头。若是拟了罪，你便是天大的不得已，也无处说去。”


南欸显然是被惊慑住了，她缓缓地回过脸，干白的唇翕动了一下：“我，我……我想回去看我父亲……他没几天日子了……”


泪像她悲痛的情绪，冲出她不甚坚固的阀门，在抹了黑灰的脸上洗出两行清晰的水路。


“那何必逃走？”


“夫人不信我，我没法子……”


黄月英叹了口气，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绢，递给南欸，温言道：“以后要出府，告诉我一声，我会给你便宜，再不要擅自逃离。这次幸而是本府寻到，若被有司擒获，我也救不了你。”


南欸惊得忘记擦泪，婆娑的泪眼望着黄月英朦胧的脸，磕磕巴巴地说：“夫人，你、你信我了？”


黄月英温柔地一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她轻轻搀起南欸，掸了掸她肩上灰尘，“为赴孝义，连死都不惧，我不能不信。我向你道歉，上次是我太固执。”


这亲切的丞相夫人让南欸措手不及，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言辞，世上有这样的官家夫人么，会向一个奴婢道歉，不惜纡尊降贵与奴婢交心，没有一点儿传说中高官夫人该有的骄矜架子。


她怎么会这样呢？南欸迷惑了，她偷偷盯了一眼黄月英，却不敢注视，怕自己失礼。黄月英和蔼的微笑如那一夜忽然的春风，目光里含着让人想要拥抱的温柔，像姐姐，亦像母亲，她心里的忐忑瓦解了。


“谢谢夫人。”她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儿，每个字都咬得很生疏，说完这话，她哭了。


※※※


从敞开的窗望出去，萧条秋色在院落里随风荡漾，墙垣上青幽幽的藤蔓转了微黄，像渐入枯槁的容颜，泪涔涔地看着自己韶华飘落，化作满地残红枯黄。


几片落叶飘起来，与那满园凋敝相比，骄傲地招摇着最后的绿色，那星点的绿意绕着盘根错节的树干久久不落，似乎想寻找根结的起头和结束，却永远徒劳地在复杂如盘丝似的虬枝间迷了方向。


诸葛亮盯着那棵大榕树看了很久，失了神的躯壳竟不知身处何地，凉风调皮地拂着他，也不觉得冷，很久才回过身来，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目光恰好落在对面兰锜扣着的剑上。


是章武剑。


他仿佛被无形的召唤牵引，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手一抚，冰冷的剑身像尘封多年的一句叮咛，勾起记忆深处脉脉涌动的伤情，他将章武剑取了下来。


他紧紧地扣住了剑柄，一种拔剑的冲动冲上了被风吹凉了的胸臆，手腕颤抖起来。


拔剑，并不太难，握住剑柄，抵住剑镡，让手臂酝定的力量传入手腕，而后用一个适当的力量抽拔。封在剑鞘里多年的章武剑会龙吟啸天，冰寒的剑光将刺破阴翳，运用武力的残忍去塑造不可抗拒的国家尊严。


拔剑吧！


章武剑在诸葛亮的手中微震，他几乎能听见藏在剑鞘里的金声玉振，那是一个英雄的呐喊，他在风烟叠嶂的烈火战场扬起骄傲的面孔，出鞘的长剑挥舞出他可擎苍天的雄心壮志。


孔明，国家需要忍耐……


忍耐！


属于白帝城的声音随着长江渐涨的潮头飞上云天，把世间的一切都盖过了，焦虑、忧烦、愁苦，统统消弭了。那是专属于他的声音，只在他心底响起，催醒他的疲沓，振奋他的颓唐，缓和他的焦躁，沉定他的浮乱。


拔剑很容易，忍耐却很难，人总是趋易避难，可他必须反其道而行之，把最难的抉择如同一根铁钉子敲在骨骸里，夯结实了，哪怕血流如注、痛苦不堪。


他把章武剑重新放了回去。


“丞相不拔剑么？”背后一个声音说。


诸葛亮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元公以为如何？”


赵直很有力度地说：“非常人能为。”


诸葛亮笑了一声，他于是转过身：“只是不得不为。”他轻轻抚住书案上铺开的几册文书，一册压着一册，像摩肩接踵的数副残躯，他幽幽地说，“牂牁郡，益州郡、越嶲郡、永昌郡……四郡叛乱迭生，国家新遭大丧，国事蜩螗，民生衰力，不忍何为。”


赵直想着诸葛亮的话，辗转出一个疑问：“听说丞相把常房交给了朱褒处置？”


“是。”


“丞相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送！”赵直不忍地说。


诸葛亮从案上拿起白羽扇，语调平稳地说：“亮知道，可常房干涉地方政务，擅动私刑，逼死地方官吏，论律，本也该处刑。”


“太残忍，”赵直瞧着那张镇定的脸，一颗人头落地，竟还能自若地谈论，仿佛说的不是人命，而是一只鸡一条鱼，他有些不寒而栗，“恕我直言，丞相不是依法处置犯官，而是纵容朱褒，用常房的命去堵住朱褒的嘴。”


诸葛亮没有被激怒，他竟笑了：“谢谢你的直言，就算是这样吧。可常房的死能让朱褒对朝廷暂时卸下戒心，不致牂牁郡叛乱即生，为国家赢得时间。若是元公能想到更好的法子，既保住常房的命，又不让朱褒造反，亮愿意采纳！”


赵直哑然了，他磕巴了一下：“可丞相牺牲了常房，能让朱褒不叛乱么？”


“不能，”诸葛亮冷静地说，“但是足以将朱褒反叛的时间往后拖。”


“可惜常房了。”赵直惋惜地叹道。


“若是舍一命能保住国家稳固、社稷安泰，亮也愿意。”诸葛亮说起慷慨的话用的却是平静的语气，可是没人会怀疑他的诚心。


赵直沉默着，他在想诸葛亮的话，以残忍的手段牺牲个人利益，从而保住国家的稳固，于个人不公平，于国家，甚或于更多的人，也许是最大的好处。


没有人能阻挡诸葛亮的残忍，蜀汉是他的全部信仰。为了这个国家，这个由他亲手建立的国家，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他愿意把自己放在国家的祭台上当作歆享，只要能让蜀汉薪火相传，让那社稷坛上的神圣火光持续燃烧。


“丞相之心，是为国也。”赵直最后总结了一句。


夸赞的话却透着股批判意味，诸葛亮听出来却不在意，他将案上的文书一册册拿起来又放下去：“越巂郡的高定元杀了太守，益州郡的雍闿杀了太守正昂，又挟持了新太守张裔送往东吴，牂牁郡则有太守朱褒早具反意，永昌郡也蠢蠢欲动，南中叛乱一触即发。本应遣兵略定，奈何如今国家百废待兴，不能率军平叛，不得已暂忍一时癣疥之痛。”


四个郡的叛乱像连串的蚂蚱，跳起来便没完没了，赵直也觉得头痛：“克定南中叛乱，丞相需要什么？”


“时间。”诸葛亮紧紧地盯住赵直。


赵直恍惚猜出了诸葛亮的意思：“丞相，要我做什么？”


“为国家赢得时间。”诸葛亮目光清亮。


赵直为难地皱起了脸：“不是吧，你不会是让我去朱褒那里吧？”


诸葛亮仰面一笑：“元公是聪明人，不错，亮希望你去牂牁郡，凭着你昔日与朱褒的几面之缘，为国家拖住朱褒叛乱之足。”羽扇搭住赵直的肩，“朱褒素信巫术神谶，凡举一事行一策皆要问神请占，唯有元公能劝阻他，他人没有这个能耐，望元公不辞！”


赵直觉得自己收到一桶炸药，引子已点燃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一轰而爆，他试探道：“我若是不去，丞相会怎么处置我？”


诸葛亮眯着眼睛：“以乱言谤讪罪弃市，族妻孥。”


“真狠，”赵直无可奈何，“罢了，罢了，我去，不过，我不想落得如常房一般的下场。”


诸葛亮微笑：“亮向你保证不会。再者说，元公聪颖过人，怎样的结果都在尔之掌握。”


说到聪颖，自负的赵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遇着了对手。诸葛亮这种人，不一定要去仰观天象，俯察谶纬，他的心已包容了整个世界，细微和广大都纳入他的法眼，他不必效法占梦者追问既往，他总是看向未来，不一定会胜利，也不一定会实现理想，可他不会停止前进。


赵直今早给自己占了一梦，算出自己会出远门，没想到竟走得这样远，一路往南，去往山林茂密的牂牁郡。那里云深雾罩，山石冷峭，民风蛮野，每一条溪流每一块石头上都烙印着恐怖的传说。


“丞相要我拖住朱褒多久？”


诸葛亮反问道：“你能拖多久？”


“最多两年。”


诸葛亮沉思：“两年够了。”他把散开的文书一一摞起来，低声道，“两年，务农殖谷，闭关息民，国家缓过气来，再南抚夷越。”


他抬起身，却见修远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邓芝。


“邓伯苗。”诸葛亮笑呵呵地称呼道。


这样的称呼一下子拉近了彼此因官阶高低形成的隔阂，笑容可掬的丞相让人可以放下负担，邓芝本来忐忑的心一下子松了扣子。


诸葛亮请了他就座：“请伯苗来，是有事想问你。”


“丞相请讲。”邓芝礼貌地说。


诸葛亮郑重语气道：“先帝新丧，主上新登大宝，国家有失主之痛，社稷有元气之伤，今百废待兴，不知伯苗以何为先？”


丞相竟以国事相问，邓芝不免有点儿受宠若惊，可他是能断大事的人，上马做攻城拔寨的勇悍武将，下马为策定国是的桢干文臣，那是他不辞让的责任，他侃侃道：“芝以为粗分内事与外事，内事为养民无为，外事乃结好东吴。”


诸葛亮笑了，不愧是邓芝，他没有看错人：“诚也，外事当以结好东吴为第一要务，圣朝自与东吴重修旧好，因遭新丧，一直没有正式遣使，如今大丧已毕，新朝草创，是该遣使了。”


“遣使结盟报答非小事，当慎重择之。”邓芝像蒙着眼摸象，他快要摸出轮廓了。


诸葛亮笑道：“亮思使者久也，未得其人，今日始得之。”


“其人为谁？”邓芝的一颗心在怦怦跳动。


诸葛亮注视着他：“邓伯苗。”


邓芝已全然领会了，他不想故作虚伪地推托，大丈夫有功业可建，反而托伪语诿虚词，那是可鄙的，他一拱手：“若丞相信任邓芝，芝当仁不让！”


诸葛亮爽声一笑：“伯苗有烈士之风，亮甚为感佩！”他缓了笑容，叮嘱道，“伯苗此去，一为结盟东吴，亮相信伯苗不辱使命；二嘛，想法找到一个人。”


“找谁？”


“张裔张君嗣。”


邓芝恍然了，张裔自章武二年初被雍闿挟持送往东吴，至今已流落在东吴一年有余，生死不明。关于张裔的下落，蜀汉朝堂众说纷纭，有说他已客死他乡，有说他在武昌当乞丐，有说他逃去曹魏了，倒害得张裔留在成都的妻儿担惊受怕，竟有好事者趁着夜半，在他家门楣上涂上狗血，并写上大大的四个血字：“叛国之贼”。诸葛亮对张裔的遭际一直耿耿于怀，深悔当年冒昧请皇命将张裔调去益州郡，致使贤才流离，若是逮着机会，他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回张裔，弥补当年的举措过失。


邓芝也很惋惜张裔的境遇：“好，邓芝尽力！”


诸葛亮叹了口气：“人才难得，张君嗣为良干，可惜当年受奸邪陷害，流落他乡，若是能寻回来，可为社稷又添一栋梁耳！”


提起张裔，诸葛亮不免想起这些年蜀汉凋敝的人才，像剥落枝头的花瓣，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枝干，经不得雨横风狂。应该留意查找人才，让国家之树开出满目繁茂的人才花果。


人才，人才……一方面在竭力搜求人才，一方面却在戕害人才，比如常房，被他亲手送往死亡陷阱。常房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错误，毕竟是一片公心为朝廷，自己却残忍地舍掉了他，像放弃棋盘上的一枚子，为了终盘的大赢，这一小子必须牺牲掉。


残忍么？作为肩负一个国家的丞相，他不能有情绪化的软弱，道德叫嚣和正义指斥那是不用负担江山的寻常人的口号。谁都可以喊口号，只有他不能。


他从来不想铸成冤狱，常房是过他的手酿成的第一桩冤狱，尽管是迫不得已，可他忽然地就想到，连制定法律者也不能避免冤假错案，天下又会有多少锻炼成狱的冤屈。就在京畿蜀郡，就在天子脚下，多少冤屈的目光在注视着煌煌宫闱，注视着巍巍丞相府。


他轻轻道：“我欲案行蜀郡刑狱。”他本来是说给修远听，没发觉赵直背过身去眨眼睛。


※※※


蜀郡的牢狱大门打开了，狱令战战兢兢地跑了出去，腰带上绑着的上百把钥匙来回敲打，他一手捂着腰，一手捧着跑得抽搐的脸。


丞相诸葛亮忽然驾到，犹如一击惊雷炸在头顶，狱令措手不及之余，只觉头皮在一阵阵发麻，脊梁骨也折弯了，伏低的脑袋里飞速地搜刮着念头，想想自己最近一段时日有没有做出什么有违法令的事。


“督军从事呢？”诸葛亮严肃地问。


狱令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支吾了一阵，本想说督军从事一会儿就到，又怕说早了，万一来不了岂不更有罪责？还想说督军从事有事，肚子痛？伤风？老婆临产？亦怕撒谎撒出纰漏，只好歪着嘴，蚊蚋似的哼出模糊的声音，像在回答，又像在打呼噜。


诸葛亮脸色很不好看，他早有耳闻蜀郡的督军从事何袛游戏放纵，不勤所职，今日所见果如所闻。长官莅临公门案行政务，他竟敢避而不见，诸葛亮沉声道：“唤他来见我！”


“丞相，丞相！”几声呼喊传来，像闷罐子摇水，一个大胖子从牢狱里跑了出来，因太胖，跑起来风生水起，像一片移动的肥猪油。脚板“嘭嘭”地拍打着道路，整片地都在剧烈地颤抖，让人很担心他会砸出坑来。


他冲到诸葛亮面前，身体过于笨重，刹不住，险些撞在诸葛亮身上。那一身肥肉荡漾着滑向诸葛亮，像颠炒锅时溢出来的一勺油，吓得他慌忙向后一缩，怀里的一捧文书哗啦啦掉下去，砸在他躲闪不迭的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瞧得他的滑稽样儿，修远实在忍不住，装作揉鼻子，把笑声都吸在鼻子里。


怎么胖成这样儿，诸葛亮看得好笑，用成都话来说，像混球。真的很圆呐，圆脸圆手圆腰圆脚，五官也是圆的，眼珠子因被肥厚的眼睑挤住，反而变成锐角的。


“何袛，你如何姗姗来迟？”


“下官在录囚。”何袛喘着粗气说，汗珠缀满在层叠的脖子上，像一坨刚化开的冻油。


诸葛亮觑了他一眼，何袛眼睛熬得通红，一眨一闭，趁着诸葛亮不注意，悄悄地打着哈欠，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儿，像薰了一冬的腊肉。


“把近三月的案卷拿出来。”诸葛亮不动声色地说。


何袛爽快地答应着，并不显出惊慌，还有些如释重负，请了诸葛亮入公门正堂就座，亲自将卷宗抬了出来给诸葛亮案检。


诸葛亮大为惊异，三个月的刑狱卷宗书写清晰，叙述明确，少见滞涩，文辞精当，没有华而不实的辞藻，是诸葛亮喜欢的文风。他又随意抽了部分案件询问，何袛侃侃而谈，逻辑清楚，扳着胖指头一二三地罗列，也没有强词夺理。他轻轻贴近了卷宗，闻见竹简上很浓的墨味，墨痕湿漉漉的，有些字漫漶了，像是不等干便卷了起来。


是刚刚书写的新墨。


诸葛亮明白了，他注视着何袛：“何君肃，蜀郡三月刑案，皆于何时所断？”


何袛肥腻的脸抽了一下：“回丞相的话，卷宗上有，有录囚的时期。”


诸葛亮忽然笑了一声，让何袛心里直打鼓：“何袛，你不说实话么？好吧，我换个问题，是谁告诉你，我会来案行蜀郡牢狱？”


何袛哆嗦了一下，他怯怯地对视着诸葛亮清明的眼睛，仿佛一面能照透肺腑的镜子，他吁了一口气：“不敢欺瞒丞相，是、是赵直……”他慌忙摆摆手，“不干他的事，他是好心，也想澄清滞狱，催迫下官勤政。”


诸葛亮摇头一叹：“我早猜到是他，这么说，这三个月的卷宗是你赶出来的？”


“下官一夜录完。”何袛低下头。


诸葛亮又问道：“适才来晚了又是为何？”


“还剩最后一个囚犯……”何袛心虚地说，他不由担忧起来，诸葛亮会怎么惩罚他呢？按照《蜀科》，渎职是重罪，褫夺了官身倒不可怕，最怕的是让他髡发城旦，他这身胚哪儿干得了重劳力，背块砖也要喘半日气。平日又吃得多，一顿饭啃掉十斤牛肉是寻常事，那点子俸禄还不够他塞牙缝，刑徒却是清汤寡水，非得把他饿成干肉条不可。


“尔为何积事不理，虚置政务？”诸葛亮的问题又发了出来。


“下官懒怠愚拙……”何袛快哭了。


诸葛亮冷声道：“既是懒怠，这督军从事不必做了，国家刑狱怎可滞而不决，百姓冤情怎可空而不问？”


果然被免官了，何袛跪了下去，眼泪涌了出来，他磕下头去：“是。”


诸葛亮看着伏跪的何袛，庞大的身躯匍匐如一座肉山，他微微一笑，却没有让何袛察觉。


“听闻尔曾为杨季休门下书佐，杨季休朝廷公干，君子风范，望尔效之。”诸葛亮最后对何袛说。


何袛正伤心着，哪里能明白诸葛亮话里的玄机。


三日后，免官在家的何袛接到尚书台吏曹颁发的两份任命书，称朝廷甄拔贤良，识其异才，遂擢升他兼任成都令和郫县令，惊得他以为自己被诈了。成都令和郫县令啊，一个县是国都所在，一个县拱卫京畿，都是大县，户口猥多，民生富庶，在蜀汉上百个县里是令官吏们垂涎的肥差，称为剧县。朝廷竟然把两个县交给自己，而且是刚刚免官在家的闲散旧人。


他想起了赵直曾经给自己占梦，说自己寿数只有四十八岁，却会有显贵之尊，他当时笑称，君子耻没世不称名，若生而能立德立功立言，四十八之寿不足惜。在微末官位上混沌了许多年，曾经一度以为赵直在诓他。


后来，诸葛亮又送了一封信给他，说：“君有兼才，足治兼县。”


他顿时明白了那日诸葛亮免他官的真正用意，他于是想起已在朝中担任要职的蒋琬，也是因渎职先免官，再委以重用，他的命运竟和蒋琬如此相像，而他们的伯乐都是诸葛亮。


这就是诸葛亮的用人之术，何袛由衷地佩服起来。

第四章 居心叵测，迎旧臣李严暗挑拨


一束阳光扫上武昌传舍的门楣，像涂了一抹白惨的石灰，看门的侍卫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把那阳光吸入了口鼻，又化作浊气喷出来。


蓬头垢面的乞丐盯着传舍的大门，像盯着肥美的烤鸡。他几次想跨进门去，都被守门的侍卫撵出来，一开始丢了两枚铜板施舍给他，后来见他不屈不挠硬要闯进去，便扇了几个耳光，推了他滚远。偏这乞丐特别执着，被打得鼻青脸肿，仍拽着可怕的倔强往里冲。


“滚滚，臭乞丐！”侍卫对准乞丐的肚子踹了一脚。


乞丐着实很臭，约有半年没洗澡，也许更长，头发拧成麻绳，一股股从头顶垂下来，却因胶合得太紧密，风都吹不动。衣服鞋袜都破碎出无数的细洞，像被老鼠磨过牙，那张脸早就没了五官，像烧了百年的锅底，唯有那眼白从纯黑中泌出来，却极瘆人。


他被侍卫踹到了要害处，疼得满地打滚，嘴里还不认输：“王八蛋，狗眼看人低……”


马车辚辚地驶过来，“叮叮”作响的鸾铃敲碎了风，马车在传舍门口停住，华服高冠的使臣款款下车，掸掸衣袖，径直要往里走。


乞丐像炸尸一般跳了起来，挥舞双手，用力号叫道：“邓伯苗，邓伯苗！”


邓芝被骇住了，在武昌的大街上竟然被一个乞丐叫魂似的呼喊，他一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乞丐顾不得了，一面撩头发，一面扑过来：“邓芝，啊呀，邓芝，是我……”


他还来不及报出自己的名讳，便被侍卫一脚飞踹出去，一口血包着一颗牙吐出来，他忽然哭了，拍着地嚎道：“父母之邦，不得已而离之，可恨故乡人便这样对待别乡游子么？”


邓芝忽然打了个猛醒，他推开拦在外围的随从们：“你是……”


乞丐像垂死呼喝般喊出来：“我是张裔，张君嗣！”


邓芝凑近了一些儿，目不转睛地打量自称张裔的乞丐，在那张黑黢黢的脸上根本看不出白面书生张君嗣的半分影儿，他疑惑地说：“真是你？”


乞丐呜咽：“那还有假么，偌大的东吴，只有一个张裔，就是我，是我！”


邓芝又紧紧盯了他一眼，汹涌的泪洗出黑面下泛白的印子，犹如一只抹了灰的白葫芦，黑漆漆的眸子泛着瓷白的光，略能找到以往的几分智黠。他也不管脏不脏，激动地握住张裔的手，语无伦次说：“真是你啊，君嗣、君嗣，我们都惦记你，丞相、丞相也惦记你！”


“丞相、丞相……”张裔跟着邓芝的语气念着，仿佛不是念一个称谓，而是某个信念、某种痴慕，支撑着他的颠沛流离。那是流转在故乡天空的缥缈云影，是治疗相思的一味药，心里揣着念想，苦难亦足可忍受。这一刻见到家乡人，终于知道苦海熬到头了，成都的锦绣美丽将不再是一个梦，哦，还有丞相府宽敞明亮的厅堂，楠木书案上批也批不完的公文，以及白衣羽扇的那一个人，那张如浮雕般轮廓分明的、好看的脸，用暖湿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肩，声音像琴铮，笑吟吟地说：“君嗣做事一向很快。”唉，真想念啊，他抱住邓芝号哭起来。


※※※


流落东吴近两年的张裔回家了，他被雍闿的人捆来东吴，本是要向孙权献宝，可孙权根本没心思召见一个区区益州郡太守。他趁着看他的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了，那帮人也懒得去找他，费尽心力寻到了，也未必能讨赏，索性由得他流窜了。


他在东吴藏匿下来，身上又没盘缠，不得已以乞讨为生，饿急了，也曾干过偷鸡摸狗的阴事儿，忍着挨着攒铜板儿，盘算着哪一日攒够了钱回成都去，一定要回成都。他宁愿死在成都的阴沟里，也不愿在东吴富贵人家的屋檐下摸着肚皮晒太阳。


这段日子，他听说蜀汉遣邓芝为使，便奔来武昌传舍门口蹲点儿，盼着能见一见故人。不想邓芝受吴王孙权宴请，数日不曾回传舍，他只好守着传舍的大门风吹日晒，一度绝望地以为自己再也回不了成都，永远在东吴做一个卑微的乞丐，靠着旁人施舍的残羹剩炙苟延残喘。


孙权见到换洗一新的张裔时，想不到东吴的乞丐里还藏着如此奇伟男子，他在心里怪起了武昌令，是怎么治理国都的，多了个来历不明的乞丐竟不自知。秦穆公能在奴籍里发现百里奚，他孙权偏不能在乞丐里发现张裔，要知道当邓芝第一次向他探问张裔下落时，他以为在听齐东野语。


“张裔？”他当时一头雾水，“什么人？孤没听说过。”


邓芝得不到孙权的准信儿，便知要在上百万人中找到张裔，难度很大。他恳求孙权看在两国结盟的分上，为蜀国寻找流落他乡的大臣，孙权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为表示诚意，他下了敕令去各州县，嘱咐各地方官吏留意，可这才三日，张裔便自动跑上门来。


孙权和张裔才说了三句话，便喜欢上他了，这个白净的男子光洁得像只葫芦，虽经历两年的流离，白皮肤染了黑风霜，仿佛时间刻出的暗色皱纹，却恰为他增添了富有魅力的沧桑。


“君嗣是成都人，成都风俗如何？”孙权饶有兴趣地问。


张裔怡然道：“文质彬彬，堪为百世风范！”


“蜀亦有学乎？”


“文翁遣相如东入长安，授业经典，还训教吏民，自此蜀学大兴，足可比拟齐鲁，《汉书》曰‘巴蜀好文雅’，何以言无学？”


“蜀卓氏寡女，亡奔司马相如，贵土风俗何以乃尔乎？”孙权笑嘻嘻地挤对道，他素来喜欢戏谑调侃，也不管是不是面对盟国使臣，顾及颜面的礼节先撇去一边，能驳倒了对方快惬心意比在外交上虚与委蛇更令他欢乐，故而东吴臣僚都沾染上这谑弄的风气，动辄就和使臣辩论。


张裔一点儿难堪也不见，不卑不亢地说：“愚以为卓氏之寡女，犹贤于买臣之妻！”


朱买臣是会稽人，用会稽人和蜀地人比较，这番针锋相对，张裔一点儿亏也没吃，却把孙权挤对到墙角。


孙权大笑，张裔的机警辩捷没有惹恼他，反而让他倍增好感，他拍着手笑道：“张君嗣果然名不虚传……”他忽然后悔了，不该答应邓芝遣走张裔，应该把张裔留下来。


“君嗣，”孙权若有意味地说，“你能平安回返故里，亦是孤顾念两家盟好，舍得放手，不然，西朝何能得君嗣之才！”


“张裔受吴王厚恩，焉能忘怀！”张裔得体地说。


孙权切切地说：“君嗣回去后，必能用事于西朝，终不作田父于闾里也，将何以报答我？”


张裔凝然道：“张裔负罪之身，归必将委命有司，”他顿了顿，展开一个软和的笑，“若蒙侥幸保全首领，四十八以前父母之年也，自此后大王所赐也。”


“为何是四十有八？”孙权好奇起来。


张裔略带着玩笑的口吻说：“曾有相士为裔卜命，称裔四十八之年有凶厄，若能趟险赴夷，寿可至八十，若不能，则休也。”


孙权抚须沉吟，俄而欢悦地说：“不知君嗣今年贵庚？”


“四十有一。”


孙权拨弄着手指头：“好，孤便等你七年，望君嗣不要食言。”


这次轮到张裔后悔了，他瞧着那双碧色眼睛里焦渴的光，像被一只相中了食物的猎豹凝视，浑身都冷起来。


潦倒异乡，颠沛数载，本该收慑心神，保命回家，出的什么风头呢？在别国君主面前故作才高，博得了赏识，却挖开了陷阱，自己怎么忘记了君子当藏拙的古训呢。


这一夜，张裔睡不着了，天还没亮，他敲开了邓芝的房，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我要提前回成都。”


※※※


雾气从静默的长江荡上了白帝城，涛声被山的冷峻镇压住，腾不起喧嚣的浪花。已是初冬了，长江上的水汽在两岸间织出一张冰冷的蜘蛛网，网随风摇曳，将那江上行船、栈道车马推涌向前。


一叶小舟摇摇晃晃驶入永安界，船夫手持长长的竹竿，对着岸渚用力一撑再一拉。小舟被拉了过去，船夫跳下船，将系船的粗大绳索缠在渡口竖起的石柱上。


“天向晚了，暂在永安歇脚。”船夫一面拴船，一面对船上的客人说。


张裔抱着手臂望着苍茫暮色，青色的山染着苍白的水雾，像笼着面纱的持守贞洁的寡妇。码头上亦停泊数只扁舟，流荡的水晃得木船吱嘎呻吟，行人踩着湿漉漉的岸堤来而复往，半个足印也没有留下，一条栈道高悬在面前的山壁上，游蛇似的伸向云雾深处。


他转过身，雾水浓得如化不开的天青墨色，罩着夔门若隐若现的魁伟雄姿。他忽然地意识到，他已经穿过夔门，进入了蜀汉境内，东吴追赶自己的舟船已望不到了，如影随形的危机也被夔门挡在了家门外，他原来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张裔深深嗅一口三峡冰冷的水汽，亦觉得是饮了醇酒，让他感动得几乎落泪。熟悉的乡音随风送耳，便似聆听了世间最美的乐章。


他还没有从那归乡的百感交集中拔出来，听见有人在岸上喊他：“张君嗣！”


江岸有人疾步走来，那人身后跟着百十来个随从，有的抬肩舆，有的擎旗，摆着偌大的阵势，像是迎候高官的仪仗队。张裔还以为听错了，待得那人走近，方惊道：“李正方！”


李严笑开了脸，那部打理得光溜溜的胡子被江风吹得乱成了一窝草，也顾不得仪表，急不可耐地跳上船，紧紧地握住张裔的手：“啊呀，君嗣，可等到你了！”


张裔惊得合不拢嘴：“正方，你怎么会在这里？”


“邓伯苗飞书传信回朝，说他已寻得了君嗣，君嗣欲提前回成都，我便日日在江边守候，生怕你走过了，还命沿江诸将密切探寻君嗣动向，可巧竟让我遇上了！”李严激动地说，拉着张裔仔细打量，眼泪几乎要蹦出来。


未曾想李严对自己竟如此上心，张裔心头一热，感激道：“为张裔区区，承蒙正方劳烦。”


“君嗣流落他乡，数年音讯渺茫，朝中故友都倍加惋叹，日日翘首盼望君嗣平安。幸而苍天有眼，终于得返故里。”李严说得动情，双眸含着的热泪到底落下了。


张裔想起自己这一二年受的艰苦，而今踏上故地，得见故友，真真是尝万苦方品来甘甜，也不禁掉了泪。


李严自失地一笑：“真对不住，见到君嗣太过高兴，口没遮拦，偏又惹了君嗣伤心，却是我的不是。”他拉了张裔下船，“走走，去永安城坐一坐，明日我遣亲随送你回成都，别坐这小舟，前途风大滩险，经不得。”


早有随从抬了肩舆来请张裔，张裔以为李严盛情过望，先是推让了一番，李严再三地请了张裔上坐，却让张裔又感动了几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江岸，驱步上了栈道，挨着山壁亦步亦趋。灰白的雾在周身缭绕，脸上的湿气厚得抹不开，低头俯瞰，脚下的长江淹没在厚厚的冷雾中，孱弱的波涛很久才拍一下峭崖。


张裔回头对李严道：“听闻正方如今是托孤重臣，如此厚遇流徙罪臣，张裔受不起。”


李严摇着手：“可别提托孤了，且要羞掉我的脸皮。只是先帝以为李严尚算持重，遣我镇守边隘，为国家屏障。”


张裔笑道：“镇守边隘岂是小事，非良才何能担当，何况永安东窥江东，西保江州，乃国家重镇，寻常人怎能交付。先帝慧眼识人，可是把国家门户交予正方。国之大将者，未必要拱守京畿、受任丹墀，倘专阃一方，辟地拓境，俾国家无风尘之警，乡野无狗吠之惊，亦为不世功业，纵他日释甲复朝，亦有金印紫授之宠。”


李严谦逊地一笑：“君嗣言重了，李严愚拙，守此门户尚战战兢兢，恐有所失，不敢觊觎其他。”他饶有意味地看着张裔，“倒是君嗣，此番回朝，必得重用。”


张裔摇头：“我身负罪责，哪敢祈望重用。”


李严拍了拍肩舆的扶阑：“君嗣休要菲薄，你该知道，此次邓伯苗出使东吴，可是丞相着意嘱托他寻你下落。丞相对君嗣之心令人感动！”


张裔忽地泪光一闪：“丞相待张裔之恩，百死莫报！”


李严莫可名状地叹了口气：“丞相自来赏识君嗣才干，自君嗣流落江东，丞相无日不念之思之。丞相府诸僚皆言，丞相对君嗣虚位以待，故而，君嗣回返成都后，必能得重用。”


张裔显然被李严说动心了，脸上虽然努力地维持平静，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蜀汉官吏有个私底下盛传的秘密，在丞相府做事比在朝廷做事能更快地增长政务能力，书佐能锻炼成从事，主簿能训练成参军，府邸僚属能擢升为中央尚书台要吏。许多高级官吏或能臣干吏都从丞相府的基层一步步爬上仕途的光辉巅峰，或者有过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在诸葛亮的手下做过事，领略过诸葛亮的处事风格，习染了他高效率少纰漏重思过戒轻浮的政务能力。


丞相府是培养人才的锻金熔炉，无数官吏挤破了头想进丞相府，哪怕做书佐，也能在短短三五载之内积累出丰富的处政经验，只要你有能力，忠心王事，总有一天能青云扶摇。


进入丞相府，仕途的前景虽然绚烂，却也必须付出体力和精力的巨大代价。诸葛亮是蜀汉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他一贯地一心多用，刚在和问事官吏说政务，身子已扭过去与第二个官吏谈起去年某月某日发生的案件。两只手翻着厚得像城墙砖的文书，本来以为他在细读公文，可须臾间他已在简上落下了数行整洁无错漏的批复，眼睛却正瞥向第三第四个官吏，脑子还在飞快转动，想起明天要做的事要见的官吏。


因而，若要做丞相府的掌事官吏，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诸葛亮交代随从官吏的话里，经常夹杂着五六件事，每一件事还勾连不能分，仿佛纠缠在一处的丝藤，若不是心思特别敏捷纤细，必定会乱成一锅粥。修远跟随诸葛亮许多年，摸透了诸葛亮的脾气，寻常事务也甚为熟络了，还是会时不时地手忙脚乱。


蜀汉朝官中，能和诸葛亮一般一心多用，十余件事积在手边，还能处理得流畅无窒碍，除了费祎，便是张裔。


这是张裔的得意，他始终认为蜀汉上下只有他能听懂诸葛亮的话，哪怕诸葛亮一次性吩咐了数件彼此纠葛的事情，他也从来不需要诸葛亮重复第二遍，便能把所有事厘清分明，一丝儿纰漏也不会有，处理得妥妥帖帖。诸葛亮也最放心把事情交给张裔，曾不止一次地夸赞“张君嗣机捷敏睿”，所以当李严说出诸葛亮要重用他时，张裔其实是相信的。


“重用不重用，我没这个心，”张裔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我能重返故里，已是上天垂怜，进取之心早淡了，却实在是惦记家里人。”他梗了一下，这次不是乔装了，却是动了真情。


李严安慰道：“君嗣家里一切都好，贤侄去年有些许微过，也过去了。”


听见儿子张郁有事，张裔惊得一颤，急忙道：“什么？郁儿犯了什么事？”


李严似以为自己失言，讪讪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大事，我也是听说，贤侄给事郡吏，约摸是犯了什么小过，郡守不肯宽法，罚他城旦三月，小事、小事，过去了，别放心上。”


张裔的担忧灭下了，无明火却拨撩起来，自己不在成都，儿子竟被长官处罚为刑徒，真是他张家的耻辱！郡守？那不就是杨洪么？他们私交一向极好，彼此有托家小之情，自己流落东吴，作为挚友，原该为故交照料家室，却因小诖施大刑，置数年交情于不顾，趁着老友危难逞己为官之威，真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李严偷偷地从背后观察张裔，张裔微侧着脸，眉心往里紧紧地收缩，鼻翼一张一合，像一只生闷气的野猫。到底是个沉不住气的莽撞人，就算干理机敏，就算诸葛亮对他赏识有加，旁人轻轻两三句挑拨便失了风度，连伪装也忘记了。对付这只外强中干的白葫芦瓢，李严以为自己是杀鸡用牛刀。


“君嗣勿要挂怀，杨季休也是为国护法，不能顾私情，”李严重重地一叹，“便说上回吧，我遣去成都奉丧的使者，因与廖公渊有些许争执。偏生是在大行皇帝灵前，朝廷比刑，判其大辟，因有大赦之恩，除名为民，以刑徒戍边。我虽有维护之心，但朝廷法典不能废，私情必要退避，故而忍痛让之。”


张裔头回听说廖立和李严使者的纷争，瞪大了眼睛：“是么，还有这等事？”他皱皱眉头，“廖公渊一向跋扈，正方便是太仁善，才受这平白气，若是我，断断不能忍气吞声！”


李严无奈一叹：“罢了，也不是气不气，确是事情做错了，该受朝廷刑法处置，”他岔开了话，“不提这些了，永安城要到了，我在永安设有酒宴接风，今日撇开烦心事，定要不醉不归！”


张裔谦让道：“正方客气了。”他回头对李严和睦地一笑，到底还是李严仁厚，危难见真情，自己如今潦倒下流，虽有重用之议也是虚辞，难得李严对他情深义重。


栈道在前方转了个弯，冷峭的雾从山壁上流淌而下，绕着道路的尽头来来回回，却让行路的人失了前行的勇气。

第五章 权倾朝野惹非议，一心为公负家人


成都城外，一辆四挡板的轓车从锦官司驶出，车轮有节奏地丈量着泛了冬青色的土地，嗖嗖的风痴缠地敲着窗，又恍惚不是风，似乎是工房里的机杼声贴在车厢上呼吸。轓车前后簇拥的侍卫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出的飞尘绵延成一条灰色的线。


马谡从袖子里掏出一片蜀锦碎布：“丞相，蜀锦的做工不及以往，绣工也糙了。”


诸葛亮莞尔：“不是不如，是幼常看多了，便以为寻常了。”


马谡翻着那片碎布，将信将疑地说：“是么……我还以为是绣工们偷懒，或者真是我看多了。”他笑了笑，把碎布塞回袖中，“今年蜀锦织量比去年翻了一倍，这值得高兴。”


诸葛亮却不喜，幽幽道：“国家民力卑弱，国用之资，唯仰蜀锦，是可喜，也不可喜。”


马谡体会出诸葛亮的忧虑：“丞相忧国之心，谡虽愚钝，亦能粗知，国家生财取之多道，可徐徐图之。”


“自刘子初殁后，国家少有桑弘羊之才，士大夫效圣贤仁德，鄙薄逐利之途，以平准事为末业，轻忽取富之图。”诸葛亮一叹，“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此四者，生民衣食之本也。四者乏，国不振，民不富，倘有风尘之变，萧然烦费，民疲国劳，难乎。”


马谡回味着诸葛亮的忡忡言辞，他感慨道：“君子慎独守德，可虚谈仁义，空议圣德，动辄以圣人明训妄作针砭，无一策可料民生，无一计可增国用，话说得再多，也是无用的废话，我不做这种人！”


诸葛亮微微一笑：“幼常能作斯想，亮很欣慰。”


马谡恳诚地说：“丞相事事以实用为先，马谡跟随在丞相身边多年，耳濡目染，深知理国之要当以效实为先，不敢空谈误国。”


“实用可为长久计，造百代福，却难免一时非议。”诸葛亮叹息道。


马谡怔然：“丞相也会在乎非议么？”


诸葛亮喟然轻叹：“人非圣贤，身具七情，焉得不顾旁议。”


马谡有些明白了诸葛亮那平静下暗藏的浅伤。这半年多来，诸葛亮肩负的疼痛实在太重了，保民生、稳国是、忍屈辱、平是非，为了国家稳定，割断了筋骨撑起流血的脊梁，痛都生在骨骸血液间，外边却肃穆着坚毅不改的面孔。纵是他把自己当作石灰泥填进社稷的裂缝间，仍是挡不住冷酷的非议。有人说他为了谄媚朱褒，把常房一家人杀戮干净，有人说他任用非才，致大量庸碌进身丞相府，有人说他贪恋权柄，利用托孤之权，挖空了国家基石。刺耳的批评是呛鼻的灰尘，飞入诸葛亮的耳中，他抹去了，它们还是前赴后继地扑向他、割裂他、伤害他。误解是锋利的刀，伤得很深，还无法痊愈。


他犹疑道：“那，丞相若知行事会遭非议，会改变策略么？”


“不会，”诸葛亮肯定地说，他蓦然地展颜，用揶揄的语调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虽是那么随心的一句，马谡却被震撼了。


在千万人冷冰冰的非议和批判中勇往无前，这才是诸葛亮，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诸葛亮，他是不会崩溃的伟岸高山，永远在他的信仰阳光下昂首挺立，你可以菲薄他、反对他、指摘他，却不能改变他，又有谁能改变他呢？


他生来便不可更改，仿佛一句与宇宙同生的誓言，随亿万年时光流宕而没有丝毫损减。


“丞相让人钦佩。”马谡好不容易才磨出一句话，脸还涨红了。


诸葛亮笑了，垂在膝盖上的白羽扇飞了起来，他轻轻推开车窗：“石室今日又有讲学，幼常若是愿意，可以去听。”


旬月来，杜微在石室讲学，远近的学子都赶来聆听明训，讲经堂常常挤得水泄不通，屋里站不下，便趴在窗口张望，队伍一度排到了石室外，真真成了益州学林的一桩文明盛事。马谡也去听过半场，中途便被丞相府的传话铃下喊了回去，因他有官务在身，虽然心里痒得难受，奈何不能因私废公，生生忍住了那好学之心。


他听见诸葛亮一语道破心事，却不好意思了：“丞相，杜先生讲学虽然难得一听，可朝中事还没做完呢，还是回公门吧。”


诸葛亮安静地一笑：“今日必做之事已完，回去也是闲坐，幼常去去也无妨，不过一二时辰便即返回，误不了。”


马谡不想再推了，殷切的渴望让他难以掩饰激动，他欢喜地说：“那，谢谢丞相！”


诸葛亮笑笑，目光温柔，仿佛在看一个孩子。他就是个孩子吧，三十四岁的马谡在他心里仍然幼嫩，并不是马谡言行稚拙，在丞相府的诸多僚属中，他对马谡最为赏识，很多棘手的事都交给马谡去处理。马谡往往也不负所望，倘若马谡做错了事，他也甚为严厉，决不姑息。


只是，他对马谡总与其他人不一样，马谡于他，不仅仅是一个能干的下级僚属，他想要给马谡更多的呵护、更多的关怀，他把很多希望很多理想都付诸马谡，希望马谡成为国之栋梁，接受着世人称叹的瞩目。


这仿佛是父亲对儿子的殷殷期盼，也似是长官对有为下吏的信任栽培，这其中掺杂着亲密、抚慰，或者，也有对离逝者的承诺。


轓车停住了，马谡在车里对诸葛亮行了一礼，乐呵呵地跳下了车。


“幼常，”诸葛亮喊住他，“给秦宓带句话，东吴使者不日西入报命，望他作陪。”


“好。”


“再一事，听经的学子太多，盯紧些，别发生踩踏之祸。”


马谡低着头笑了一声，说是放任他去散心，末了还得牵连着公事，他拱拱手，牵过一匹马，策马奔向西面的石室。


轓车没有停，辚辚碾过横在郫江上的江桥，自南门驶入大城。初冬的成都迷蒙着烟水，街巷上的吆喝呼应像锅里煮着的豆粥，咕咕地冒起连续的气泡。


诸葛亮在丞相府下了车，刚走入正堂，正等得心急火燎的修远三步并两步跑向他，把一封信递了过去：“南边来的。”


是赵直写给他的密信，他说自己已暂时稳住了朱褒，但他只能保证拖住两年，两年之后他会撒手不管。他还说，如果两年之内朱褒反叛，请诸葛亮不要把他当常房一般牺牲掉，他也不用诸葛亮派兵去救他，他自己会逃回来。


赵直讨价还价的语气让一件严肃的事变得滑稽，诸葛亮哭笑不得，他把信合起来，郑重地交给修远，吩咐道：“收好。”


他去到书案边，翻了翻如山的公文，没有需要批复的，又想了想，也没有要见的官吏。如果硬要找事，也一定会找出来，他会立即变成停不下来的陀螺，顷刻，丞相府会昏天黑地，一拨拨官吏甩动胳膊，野狼似的扑到他的跟前，一卷卷文书飞向他的案头，像索命的冤魂，拖得他半步不能离开。待所有事情做完，他会丢开捏软了的毛笔，手指已肿得张不开，两条腿又麻又痛，像是残废似的站不起来。这时他真的想要休息了，可新的紧急事仿佛和他作对似的，堂而皇之地在磨得发光的书案上笑逐颜开。


他注定是劳碌命，最后一口气也要喷在文案上，什么才能让他休息呢？只有，死亡吧。


可，他今天想偷个懒。


他侧身走出了堆满了文书的屋子，像丢掉一件沉重的华服般不回头地抛在身后，他想去见见女儿。明明住在一座府邸里，见面的时间却少得可怜，丞相府一分为二，前院是办事公门，后院才是居住区。他在前院埋首案牍，女儿在后院嬉笑，偶尔一次见面也只是匆匆两三句寒暄，经常十天半月音信全无，仿佛是相隔遥远。


他走上虹桥，天冷了，溪里的鱼儿皆隐没不见，几片枯残的荷叶在泛了缥绿的水面迟钝地打旋。滤净了暖意的风忽地荡上来，他不禁举起羽扇护住了肩膀，匆匆地走到了内堂，门首的侍女见着他来了，像蒲柳般弯下腰身，发出的声音低弱得仿佛水滴。


屋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可走到里间，却隐约看见有个人影，背影被薄薄的白雾笼着，仿佛月光里融化的一枝鸢尾，静得似乎所有的生命气息都敛住了。那人听见背后的动静，略有些惊诧地转过身来，却原来是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的年纪很轻，是那还没绽出真容的粉嫩花苞，一双明眸朦胧着烟水，像是含着诉不完的深情，令人不解的是她的腰间竟系着衰絰，似是在为谁服丧。


她瞧见诸葛亮，莫名地惊慌起来，她对眼前这张脸并不熟悉，偶尔见一次，要么隔着远远的距离，要么被攒动的人头挡住视线，要么在太深的夜里，只窥见洇墨似的剪影，她不太确定地呼道：“丞、丞相。”


“唔。”诸葛亮轻轻地应了一声。


女子忽地想起要参礼，手里什么东西“当啷”掉了下来，像一线白光，咻地飞到诸葛亮的脚边。


女子轻轻一声惊呼，她向前跨了一步，却又迟疑地停住了。


诸葛亮弯腰将那物件捡起来，那是一枚白玉棋子，莹润如一滴封存多年的泪，他握着这枚棋子，像是忽然间握住往事的帷裳。他是万万想不到会与深埋的记忆在不经意间近距离接触，仿佛是遭遇了一张久违的熟面孔，仓促间无以应对，竟是呆了。


“夫人让、让我，拾掇屋子……”她结结巴巴地说，她捏着手指，面对着这个一国之相，巨大的紧张在她整丽的容颜上纵横捭阖，让那美丽变得僵硬。


诸葛亮缓缓地把自己从往事的漩涡里拔出来，对她笑了一下，这笑容很干净，仿佛清亮的一弯水，映着淡柔的光，让人的心软糯得失去抗拒的力量。女子暗暗地看着这笑，忽然忘了要做什么，像是把自己丢了。


她不能想象权倾朝野的一国之相会有这样温和的笑，那些留存在世俗猜想里的可怖可畏可骇的描述，在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找不到一丝影儿。此刻的蜀汉丞相，便像是隐居岩穴的高蹈士子，雍容优雅，轩爽峻逸，带着一二分缥缈的超拔气质。


她张了张口，原本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却像被米浆灌满，一丝儿声音不能发出。


“收好吧。”诸葛亮把白玉棋子递给她，“放去妥帖处，别弄丢。”


棋子落在女子的掌心，有些发烫，女子不知是棋子被诸葛亮的掌心熨热了，还是自己的掌心本来是热的。


门吱嘎一响，是黄月英进门了。


“咦？”黄月英看见诸葛亮，竟自一愣，像是看见了一个有些脸熟的陌生人。


黄月英“唉”了一声：“奇怪，大白日见到你，不是常事。”


诸葛亮无奈地笑了一声，他仍是惦记着女儿，问道：“果儿呢？”


“在她屋里。”


诸葛亮点头：“我去看看她。”


“等一下，”黄月英喊住他，她转头对那女子道，“你先出去吧。”


女子正发着愣，听见黄月英吩咐，像被蜇了一般，却把头低下，迟迟钝钝地挪着步子出了屋。


“什么事？”诸葛亮好奇地问。


“牂牁郡曾有官吏名唤董舒，因龃龉太守而遭朝廷贬官籍没，有这个人么？”


诸葛亮微微一沉神色：“你怎么问起朝廷的事了？”


黄月英解释道：“不是我要问，是有个侍女，哦，就是适才那女子。她说她父亲是董舒，因犯事举家籍没，上个月父亲过世，我怜她孤苦，想助她一助，却不知她的事真不真，又不合向别处打听，便问你一声。”


诸葛亮放心了：“哦，有这个人。”他想起刚才在这屋中偶遇的那个容色绝丽的女子，恍恍惚惚意识到了什么。


“可怜无辜……”他低声喃喃，心情陡然变得沉重不堪，他掩饰着内心的抑郁，平静地说，“我去看果儿……”


黄月英又拉住了他：“果儿不在呢，你若此刻去，她非烦着你不可。”


“她又哪里不自在？”


黄月英顿了顿：“陛下明日大婚，她、她不乐意呢，她和陛下打小一块儿玩乐，你亲我，我亲你，冷不丁有这一遭，她……”她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话说不得，声音却越发低弱，像是余下的倾诉都落了下去。


诸葛亮先是一怔，后来却像是体会出什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他抚了抚妻子的肩，安慰地露出浅浅的微笑，转身推门而出。


迎面有风，残了色泽的花红柳绿在风里摇曳，只摇出越来越浓厚的惆怅。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望了望远处被花木掩映的重重屋门，最终还是没有去见诸葛果。


他背身走上虹桥，便见修远老远地冲了过来，一面跑一面喊：“先生，先生！”


他知道又是公事到来了，便朝修远点点头，轻轻道：“走吧。”他举起白羽扇，风从羽毛边沿滑走，像一条牵引魂魄的线。


※※※


入夜了，蜀宫却被绚丽的红颜料涂满了，火红的宫灯似恣意盛开的蔷薇，不掩饰地突出它们尖锐的美丽。长裙曳地的宫女们缓缓地漫过夜的深邃，游魂似的在宫墙上留下浅浅的影儿。


烛火爆花了，“嘭”的一声敲碎了静夜中无聊人的遐思，刘禅亦从迷梦中惊醒。他忽然打了寒战，像是患了伤寒，他想许是宫殿的门没有关严实，挡不住风，或者压根就没有门。他其实是坐在四壁无依靠的逼仄空间里，可既是没有墙，又为什么会狭小呢？


他看见自己的面前放着半个金葫芦，很亮，像落在手边的一颗陨石碎片，还沾着星星的芒角余晖，另一半葫芦却在他的对面，在一个女人面前。


那女人被厚厚的赤纁礼服包裹住，她太纤细，仿佛麻秆裹在棕榈叶里，显出不协调的滑稽。巴掌大的精致脸粉黛厚施，像浓墨重彩的一幅画，颜料太多太厚，乃至遮住了本来的构图。她坐得很矜持，妇礼学得极好，她便是不动，也能成为端庄守礼的楷模，看见她，如同看见一本装帧华丽的《女诫》，让人肃然起敬。


她是庄重得失了活跃弧线的女子，她的生命笔直得像水准仪，她不会戳着指头骂自己“笨阿斗”，亦不会佯装生气只为博得自己低声下气的道歉。她拥有令人惊叹的美丽，却没有鲜亮的生气，那种美丽应该被供去太庙里受人顶礼膜拜。


她会是百依百顺的好妻子，母仪天下的好皇后。


刘禅盯着这个女子，一瞬，失神地说：“你，能叫我阿斗么？”


张皇后呆了一下：“陛下说什么？”


“我说，你叫我一声阿斗。”刘禅期望地说，他为了让自己心里舒坦一些儿，还想让这个女子更像那个人，捏着声音道，“阿斗、阿斗，对，就是这样的声音，你能这样说么？”


张皇后却以为皇帝在考验她的妇德，她惶恐地说：“臣妾岂敢……”


木讷的回应让刘禅失望极了，他很想发火，可火气却瘫软成泥，伤心反而汹涌澎湃。


他不爱她，亦不讨厌她，只当她是陌生人，可以不必关心，不必挂怀，更不要牵手。他瞧着她端庄的美丽，如同观瞻高敞堂屋里富丽堂皇而肃穆持重的牡丹，不是他的简陋小院里随心绽放的野雏菊。她纵算倾国倾城，亦是旁人爱慕的稀世珍宝，他不稀罕亦不向往，他想要拥有的美好其实很平淡。


想要在春风拂阑时睡一个好觉，想要在月明风清时安静地发呆，想要划着小舟在风平浪静的江面上漂上一天一夜，想要一辈子和一个人永不分离。一个人，只是一个人，可以不用顾忌地牵她的手，听她的自言自语，看她忽而佯怪恼怒忽而抚掌大笑，有时俏皮，有时安静，有时快活，有时忧郁，胆大时偷偷爬上树去掏鸟儿蛋，胆小时被草丛中忽然窜出来的虫豸吓得花容失色。


世间有很多美丽，唯有这一种是他的挚爱。上天原本该听见他沉压多年的渴慕，怎么到最后和他开了一个荒唐的玩笑，属于他的他不想要，他想要的却不属于他。


“陛下，臣妾说错话了么？”张皇后战战兢兢道，秀美的脸因为紧张局促拧成了面团儿。


“没有！”刘禅不耐烦地说。


张皇后几乎要哭了，胆怯地说：“可、可陛下何故伤切？”


刘禅怔忡，这才发觉自己原来落了泪，他连掩饰的力气也没有，他于是笑了：“皇帝不如大将军，原来是真的，别发誓，发誓一定会成真。”


这话无迹可寻，张皇后越发糊涂了，亦痴亦狂的皇帝像个喜怒无常的小孩儿，弄不明白他此刻是喜极而泣，还是心智失常，她有些害怕了。


刘禅举起那半边金葫芦，轻轻地扣在另一半上，两半葫芦契合得恰到好处：“真配，不是么？”他笑得极快活，眼泪却疯狂地流下来。


夜风拍着窗，呜呜地吹奏出含糊的哼鸣，仿佛久违的亲切呼唤，因被时间的高墙阻挡，在遥远的荒芜中寂寞地盘桓。


已哭红了眼睛的皇帝扭过脸，静静地聆听那流进心里的呼唤，浅浅的笑意从泪水背后生长出来。


※※※


枕上湿得重了，诸葛果挣扎了一下，终于让自己醒过来，却不知是被梦惊醒，还是被敲窗的风。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悬下来的承尘，绰约的影子吱嘎地摇晃着，有细白的光一闪而逝，像在厚厚的灰尘上吹出的一口气，缭乱的粉尘噗噗地落入她湿漉漉的眼睛里。


她忽然害怕起来，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劈不开的夜像没有缝隙的外衣罩住她，她有种透不过气的恐惧。


睡在床下矮榻的南欸惊醒了，她翻身看见诸葛果裹着被子靠墙而坐，慌忙站了起来：“小姐？”


诸葛果哆嗦道：“真冷。”


南欸想了想，把自己的被子抱上床，四边一合，给诸葛果裹了个严严实实：“还冷么？”


诸葛果只觉周身有热乎乎的气流在慢慢围拢：“暖和了。”她因见南欸穿着单衣，从被底伸出手拉住南欸，“你也进来吧，两个人挨着更暖和。”


南欸犹豫一会儿，到底拗不过诸葛果，只好钻进了被子里，却把大半的被褥都让给诸葛果。


诸葛果呵着气，冷意退却了，暖和只让人昏沉，却无法催人入睡，她独个儿胡思乱想了一阵，悄悄说：“南姐姐，你家里还有亲人么？”


“没有了。”


诸葛果在被底摸索着，终于握住了南欸的手，像是想带给她微薄的安慰。


南欸悦然地一笑，苦难于她其实已如司空见惯的一句问候，她背负在肉身上心灵上，隐藏得很深，连伤痕都看不出。十六岁的诸葛果恰是温室的花卉，她并不曾真正经历苦难，她对苦难的同情，仅仅源于本能的善良。她所有的忧愁伤感不过是风花雪月的小女儿情怀，她能轻而易举地把心中的苦闷烦恼不加掩饰地宣泄出来，惹来怜惜呵护和无微不至的照顾。


待她哪一日真正明白苦难，小女儿伤感将被彻骨的悲哀取代，那时，也许就说不出了。


“南姐姐，”诸葛果低低道，“你会想一个人么？”


南欸轻声道：“会。”


“想谁？”


“想我爹娘。”


诸葛果默然：“爹娘……我也想爹爹，可他太忙，总是见不着……”她叹了口气，女孩儿的心事是倾倒的瓷瓶，“其实，我想阿斗了。哦，该称呼他陛下了，很久没见他了，娘说他如今已册立皇后，不能再来寻我，唉，真没意思……”


南欸愣了一下，她惴惴小心地说：“小姐，是喜欢陛下么？”


诸葛果蓦地在被子里弹着脚：“哎哟，不是，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她停下来，紧紧地拧着细柳眉，“也许是有点儿喜欢吧，不，不喜欢……”


她像对自己很生气，不耐烦地摆摆头：“管什么喜欢不喜欢，他如今是皇帝了，不一样了！”


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忽然就不高兴了：“不说了，没劲！”她只把两只眼睛露出来，骨碌碌地盯着黑暗中飘忽的一片白光，打岔似的问道，“南姐姐，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是我父亲所取，源自《楚辞》，意思是感叹好南方。”


诸葛果歪歪脑袋：“能背给我听么？”


南欸沉吟：“嗯，我试试，”她仔细地回想了一遍，轻吟道，“览杳杳兮世惟，余惆怅兮何归。伤时俗兮溷乱，将奋翼兮高飞。驾八龙兮连蜷，建虹旌兮威夷。观中宇兮浩浩，纷翼翼兮上跻。浮溺水兮舒光，淹低佪兮京沶。屯余车兮索友，睹皇公兮问师。道莫贵兮归真，羡余术兮可夷。吾乃逝兮南欸，道幽路兮九嶷。越炎火兮万里，过万首兮嶷嶷。济江海兮蝉蜕，绝北梁兮永辞。浮云郁兮昼昏，霾土忽兮塺塺。息阳城兮广夏，衰色罔兮中怠。意晓阳兮燎寤，乃自轸兮在兹。思尧、舜兮袭兴，幸咎繇兮获谋。悲九州兮靡君，抚轼叹兮作诗。”


温柔的吟哦似那一片脱落枝头的红叶，秋风乍起，寒意袭来，扯着红叶打了一声柔软的呼哨，翩跹着飘上天，而后便一直没有停止，攀住季节转换的车轮，飞往温暖潮湿的南方。从此将辛苦负累统统卸下，皈依平静。


诸葛果渐渐睡着了，呼吸匀净，如同不更事的婴儿。


南欸给她掖了掖被子，悄悄地摸下了床，寻来外衣披上。她此刻睡意俱无，也无心静养，便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隔着直棂花格子悄悄望向院落里时隐时现的婆娑树影。风在窗外发出潮汐的叹息声，丞相府像沉睡在深海里的磐石。


忽然就想要流泪，原本只是想一想，泪竟真的流下来了，南欸觉得脸上很凉，擦了擦，手也凉了。


成为这偌大宅院里的俯首卑贱的奴婢，像一块灰暗的墙砖，便是自己的结局么？


突然的月光照亮她湿润的脸孔，宛如被一道遥远的目光凝视，她红了脸，泪也明亮起来。




卷尾


冷雨浇在廊下的枯草上，压出一片衰糜的颓景。司马懿跳上廊阶，雨在身后簌簌坠落，恰似他掉落的头发丝儿，他越过廊道，看见两个儿子坐在长廊尽头的堂屋里，手里捧着一张落满字的白帛，一人扯着一个角，正看得专注，压根儿没注意到父亲来了。


终究是门口的仆役先呼了一声，司马兄弟方才醒悟，却还舍不得放下那白帛，行礼的时候手心仍然攥得很紧。


“看什么好文章，如此专心？”司马懿好奇地问。


司马师神神秘秘地说：“父亲，你肯定看过。”


“我看过？”司马懿讶异。


司马昭眨巴眼睛：“我敢说，满朝公卿大臣都看过，果真好文章，不得不佩服！”他伸手把司马师捏着的白帛边角抢过来，捧给了司马懿。


司马懿才看了开头第一句，便知道这是什么文章，果然是绝佳好文，挖肝剒趾，敲骨击髓，足使胆怯者冒出冷汗来。他把白帛一卷，沉了脸色：“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司马师忙道：“父亲息怒，儿子知道轻重，怎敢行妄举，给他人留口实。此文原是太学发给我们，说是陛下特旨，以敌国难文以问太学生，若有辩心，可写文相敌。”


司马懿这才宽心：“陛下肚量可容天下，尔等当敬效之！”他轻轻抖开白帛，“汝兄弟以为此文如何？”


“刻薄！”司马昭抢道。


司马懿一笑：“只是刻薄？”


司马师道：“写此文者有丈夫胸襟，英雄气度，具天下之志，克统之心，他日必为我大魏劲敌，不得不防！”


司马懿笑道：“师儿有远见，”他摸摸司马昭的脑袋，“昭儿一贯莽撞，该学学兄长的持重慎思。”


司马昭不服气地说：“我刚才的话没说完呢，我看了诸葛亮的文章既佩服又恼恨。我才不效法朝中老腐们和人家打嘴仗，咬文嚼字写什么劝降书，却被人家骂得狗血淋头，有本事战场上见。他日我请朝命灭了蜀国，让诸葛亮给我当主簿！”


司马懿大笑：“好好，有志气，”他捋须沉思，“诸葛亮真是人才，虽未谋面，久闻其名。此等人物奈何不能共事一朝，可惜可叹可恨！”


司马昭冒出一个激动的念头：“父亲，若是你和诸葛亮他年对阵，是你赢还是他赢？”


司马懿迟疑着：“不知，互有胜负吧。”


“父亲为何如此看重诸葛亮？”司马师不解地问。


莫测的笑在司马懿的眼睛里轻燃，他悠悠道：“世上有此等人，虽远隔千里，素昧平生，却似前生结识，知其人之智，叹其人之才，恨其人之不为我用，愤其人之与我为敌，亦欣欣然欲与其人相交。他们若不能做朋友，唯做死敌。”


“就凭一篇文章？”司马师更疑惑了。


司马懿摇头，他说不清那种感觉，陈酿在心里的百年醇酒埋得太深，拿不出来与人分享，他轻轻地把白帛叠得四四方方：“收好，别丢了。”


轻薄的白帛因为捏得太久，不免湿润了，仿佛字儿流了欣喜若狂的泪。


整个洛阳都在或公开或秘密地传阅这篇文章，有人扼腕，有人赞叹，有人咒骂，有人愤怒，各样的情绪像开乱了的花，噪杂着搅得皇帝也掺和进这一场笔墨官司里。


司马懿读得太多遍，熟悉得仿佛是听惯了的习语，他在心里默默地背诵起来：


〖昔在项羽，起不由德，虽处华夏，秉帝者之势，卒就汤镬，为后永戒。魏不审鉴，今次之矣；免身为幸，戒在子孙。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齿，承伪旨而进书，有若崇、竦称莽之功，亦将偪于元祸苟免者邪！昔世祖之创迹旧基，奋羸卒数千，摧莽强旅四十余万于昆阳之郊。夫据道讨淫，不在众寡。及至孟德，以其谲胜之力，举数十万之师，救张郃于阳平，势穷虑悔，仅能自脱，辱其锋锐之众，遂丧汉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获，旋还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淫逸，继之以篡。纵使二三子多逞苏、张诡靡之说，奉进驩兜滔天之辞，欲以诬毁唐帝，讽解禹、稷，所谓徒丧文藻烦劳翰墨者矣。夫大人君子之所不为也。又军诫曰：“万人必死，横行天下。”昔轩辕氏整卒数万，制四方，定海内，况以数十万之众，据正道而临有罪，可得干拟者哉！〗


真是刻薄啊！司马懿想，可他爱极了这种冷酷的刻薄，须是怎样自信而聪明的人才能写出这种可恶可恨的文章。如果不是敌国相仇，他真想立刻驱车奔往成都，登门造访，与作者促膝长谈，以成刎颈之交。


诸葛亮，我们会在怎样的时机和地点相遇呢？司马懿莫名地期待起来，不一定要成为挚友，便是和这样的奇才成为敌人也是幸运，他怀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古怪想法，露出滋滋有味的笑。

卷四 南中平乱




卷首


夜至深，仿佛掘入百丈井底，所有的光明都在瞬间坠落。


月光下的不韦城像墨砚里磨开的一笔，轮廓洇出混沌的水晕，城墙被严丝合缝的夜色裹紧。暗沉的天幕似不着色的黑画卷，独衬托出一钩孤独的残月，月光都湮灭在云里，如同剪碎了揉在水里的发丝。


这座秦代的罪犯之城像自我流放的末路老人，数百年来安静地藏身在千岩崚嶒、万流湍急的古哀牢国境内，仿佛传说般神秘而厚重，承载着永恒的月光。


寂静像死亡般吞噬着古老的城市，附近山野的风吹荡而来，吹拨得城上的旗帜呼啦啦地飞旋起来，倒似哪个莽撞的南中汉子不知收敛的鼾声。忽然，官道上隐隐浮起了若断若续的喘息，仿若夜间觅食的小幼兽，离得近了，才听出那是焦躁的马蹄声。


骑手已奔至城门下，高喊道：“成都急报！”一面呼喊一面从背上拽下一把小竹弓，双手用力一拉，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金光射上城楼，却是一枝邛竹箭，箭头镶了金。早有守城士兵握住弓箭，凑去有光处仔细一辨，却见那剑身上深烙着“汉军侯令”几个墨隶字，方知是报信的使者。


奄奄一息的城门戛然打开，骑手策马冲了进来，已有人在门内等候，大声道：“跟我走！”


信使被带入了不韦城的郡守公署，这座公署却是夷汉合一的风格，青色四阿顶，瓦当梁柱，斗拱椽檩，台基却竖起高高的吊脚，檐下还垂着铜铃铛，风一过，“叮叮叮”格外动听。


信使沿着竹梯子爬上楼，还没站稳脚，亮着灯的房间已冲出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永昌郡功曹吕凯，后面是郡丞王伉。两人都像是几年没睡好觉，眼熬得发紫，整日被失眠折腾得茶饭不思，竟瘦脱形了。面颐在肉里凹陷成尖锐的三角形，嘴巴因而显得特别大，浑身上下像失水的桃，都在萎缩，胡须却在疯狂生长，直垂到胸腹。


吕凯一把接过信使递来的急报，轻薄的简牍上摁着紫泥，豁然可见“丞相诸葛令”几个白文印。


终于等到成都的回音了，吕凯的手颤抖起来，忙慌慌地去抠印泥，因太着急，动作也不细腻，险些失手丢了令信。


“成都怎么说？”王伉眼神不太好，天色又暗，他凑近了些儿，却还是看不清楚。


吕凯把信递给他，呆呆地说：“成都说，谢谢我们忠勤王事……”激动的情绪从红通通的眼睛里跳出来，沿着瘦削的脸颊一直流在胡须里。


王伉也看到了那句话，他抬头和吕凯对视了一眼，两人仿佛中风麻痹似的扯着嘴角，哭不是哭，笑不是笑。


太不容易了，近两年来，他们被隔绝在偏远不化的永昌郡，道路壅塞，和朝廷音信断绝，像保卫大宅院角门的忠诚猎狗，受着偷儿窃儿的轮番袭击，挂了花流了血，却连主人的面也见不着，更不要说得到支援和褒奖。吴蜀两国兵锋相接时，东吴遥署益州郡雍闿为永昌郡太守，雍闿数次移檄劝降，或遣兵越境挑衅，永昌郡太守偏偏这时改易，朝廷恰逢新丧，专心稳定大局，竟把永昌郡暂时抛弃了。失了一郡长官的永昌郡像个没有家园的孤儿，在凄风苦雨中咬牙坚持，吕凯和王伉顶着后援不继的巨大压力，两年之内率励军民，将边境反叛一次次挡了回去，撑着熬着，一度以为永昌郡将被叛臣的铁蹄碾碎，自己那一腔赤胆忠心注定被汹涌的澜沧江吞没，到底苍天可鉴，终于等到了朝廷的音信。


吕凯稳稳心神：“丞相令我们继续闭境避敌，等待成都驰援，这消息传下去，足可鼓舞士气。”


有了成都的支持，王伉也来了精神：“对，是该让大家都知道，”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瓜仁，“对了，该回信成都，若是朝廷有南征之意，我们可为先导。”


吕凯点首：“是，我立刻着手去做。”他亢奋起来，一把握住王伉的手，“终于等到了！”


两人都很兴奋，这一封来自成都的急信仿佛是治愈垂危的汤剂，瞬间振奋起他们一日日消沉的意志。


那弯月亮悄悄地钻出莲花云，皎白的光华将黑暗撕开了一个角，像燃烧在天上的一捧篝火。

第一章 结盟江东内外安稳，把握时机亲征南中


蜀汉建兴三年（公元225年），成都。


“轰轰！”成都大城的直道抖动起来，像是路上滚着一只巨大的石磨，压得路基上下战栗，把那声波传入道路曲折繁复的成都城。邻街的父老还以为是地震了，慌得抬头去看房梁，偏那屋子却没有摇动。集市上吃着热汤面摆龙门阵的闲人们也吓得跳起来，面片儿不小心荡出海大的陶碗，倒泼得正舀汤的伙计一脸水沫。


众人皆循声奔去，却见那宽平笔直的通衢大道上尘埃滚滚，高擎彩旗的虎贲侍卫队走得气势汹汹，簇拥着浩浩荡荡的东吴使团。那发出巨大声响的东西原来是两头黑滚滚的长鼻子巨象，象背上嵌着牛皮鞍子，两个驭手骑在上面，手里持着软绵绵的彩毛鞭子，将这两头庞然大物驯服得如同温顺的长毛狗。


竟然是两头象！


众人各处打听了一番，方知这两头象是吴王孙权送给皇帝的礼物，大多数成都人从没有见过象，乍见着世间还有这般大得像栋房子的动物，新奇得满街跟着跑起来。有调皮的孩子怯怯地去拉象尾巴，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去碰了一碰，却被象鼻子喷了一脸水，那劲道儿十足，殃及了旁边的一排大人，诸人躲避不迭，一窝蜂地摔做一团，却也不恼，反而你推我、我打你地闹将起来。


队伍一径里走到蜀宫门口，使臣张温跳下马，有黄门令迎候他入宫，跨过宫门，却看见诸葛亮已经等候在承明门外，身后是衣冠楚楚的蜀汉官吏，便是一色儿的玄色朝服，诸葛亮也有种鹤立鸡群的超拔气质。


张温慌忙行礼：“怎敢劳动丞相亲迎。”


诸葛亮伸手轻轻握住了张温：“惠恕前番使汉，宣达使命，得成盟信，陛下甚为赞叹。今番再使，足知惠恕可堪良使。”


张温谦虚地推让了几句，诸葛亮领着张温往正宫走去，缓缓道：“江陵侯前番宣传书意，称曹魏有南下之图，临江边境而今可有动向？”


江陵侯指的是陆逊，他镇守荆州，为江东守护长江，孙权给他便宜之权，乃至把王印也放在陆逊幕府中，以便随事所宜。他经常与诸葛亮书信往来，倘若有国体之事商度，信上加盖的还是孙权的印章。


张温道：“承蒙丞相挂心，北边传来消息，曹魏确已在调动舟师，吾江东严兵以待。”


诸葛亮点点头，却也不再问了。


转眼已走到宣室，一队黄门迎出来，请了张温入宫，须臾，刘禅已站在面前，他这是亲自下席接应使者，算作是两国外交的最高待遇。


张温一面诚惶诚恐地行礼，一面用余光打量刘禅，和两年前初次见面相比，他似乎长高了，人也胖了，脸圆溜溜的像饱满的白玉璧，曾经与陌生人谋面时藏不住的羞涩也淡化在冠冕堂皇的辞令间，他已经很像一个皇帝。


是很像，却非就是一个皇帝，总有些地方差了一点。与其说他是皇帝，莫若说他是大富人家的纨绔子弟，他身上养尊处优的富贵气太浓厚，皇帝这顶冠冕压在他不知愁绪的脑袋上，不免太沉重，也太不匹配。


同样是十九岁，孙策已身经百战，“孙郎”的称号早就名盖东南；孙权已持掌江东印信，接受着无数英才俯首称臣；曹操即将踏上举孝廉的仕途道路，他不拘一格的雄才大略正在崭露头角；而刘禅的父亲刘备虽仍是涿县寂寂无闻的落魄皇族，满怀的雄心却已在家乡聚合起一群为他效死的徒众。那些留名千古的英雄们可能会历经很长一段岁月的艰苦磨砺，却必定在早年间有超拔常人的非凡表现，一言一行一笑一颦已透露出他日可高山仰止的卓越气度。


过去的英雄们死了，老了，孤单了，而今在世上称王称霸的是他们虚弱的后嗣，像软绵的年糕，模样儿捏得精致美好，却撑不起坚固的英雄心。


十九岁的刘禅身着皇帝的华贵冠冕，说着皇帝专有的威正言辞，仍然像披着皇帝礼服的膏粱子弟。他骨头里的水太多，泡软了他的意志，他达不到他父亲的雄壮伟烈，也少有冒险精神，至多做一个太平天子。可惜他生不逢时，在残酷的乱世，只有嗜血的狼才能生存，做一个弱势皇帝是这个血腥的时代对他的讽刺，他要么被强者消灭，要么借着外力勉强支撑住摇晃的皇位。


招待使臣的宴席很盛大，蜀汉朝廷的重要人物都出席了，张温在席间呈上了孙权送给蜀汉的礼物清单。


刘禅捧着礼单看了半晌，他像是遇着了什么棘手事，眉心轻轻攒着：“象……”


张温笑道：“我主进献陛下巨象两头。”


刘禅还从来没有养过这么大的宠物，蜀汉的上林苑最大的动物是老虎，他又不好游猎，天生不好武力，弓也少拉，至多隔着栅栏听听虎啸。皇家园林一直空闲着，有一半划拉出去做了农田，如今收到东吴送来的大象，竟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两头庞然大物，不能杀不能拖去犁田更不能转手送人，留在宫里还没地方养，盟友的好心反倒酿成了难事。


他把礼单放下，索性不去想了，不就是两头大象么，宴会结束后问问诸葛亮吧，他已习惯了百事问诸葛亮，一应琐碎小事也派黄门令去丞相府问结果。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帝王的笑：“礼尚往来，吴主盛意，朕心甚乐，为聊表盟友之情，朕也备下薄礼回赠。”他点点头，有黄门令捧着礼单草本递给张温。


“有百匹蜀锦相赠。”刘禅着意提及了这样礼物，蜀锦是蜀汉最为得意的特产，甚至远销到曹魏，是为国家财资所仰。


张温开心地说：“蜀锦乃精美之物，江东上下皆甚喜爱，陛下厚意，每每以蜀锦相赠，吾主深为快慰。”


“喜欢就好。”刘禅欢喜地一笑，像是小孩儿收藏的宝贝得到他人赞许，不免露出自得的神色，这一瞬的不经意让他脱去了帝王的沉重，显出十九岁少年的天真烂漫。


他缓缓地又恢复了皇帝的庄重模样：“朕有一议，请使臣转告吴主。汉吴两国边境设立互市，互通有无，以资国用，此事朕也当手书报吴主知晓。”


张温自然觉得这个提议好，实际上吴蜀两国边界的商贸买卖早就在悄悄进行，即便当年两国交兵时，章武皇帝刘备还私许军吏与东吴边将做辎重买卖，他赞许道：“陛下明达，下臣定当转达良意。”


刘禅妥当地笑了笑：“使臣此番西来，朕许你特权，可随处走走看看。蜀地风物不输江东，难得来一次，饱了眼福再走不迟。”


“陛下盛情，下臣求之不得，臣此番西来，沿途所见，好一派政通人和，欣欣之荣，足见陛下治理之功。”张温由衷地说。


他虽然以为刘禅不那么像一个威风凛凛的皇帝，却很喜欢刘禅的孩儿脾气，也很欣赏诸葛亮，更赞叹蜀汉政治清明，秩序井然。如果说两年前他见到的蜀汉是刚行冠礼的青葱少年，面对成年还有着迷惘和焦虑，两年后的蜀汉已是游刃有余的成年人，其在宗庙场合的揖让周旋，在世俗烦乱中的应变便宜都趋于炉火纯青。他亲眼目睹了一个国家的成长，这种成长曾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为了重新焕发力量，可以让敌人重新成为朋友，可以吞咽下屈辱和仇恨，可以把泪涔涔的过去埋在伤心的土里，可以用前赴后继的牺牲换取长治久安，他挣扎着从血泊中站起来，终于绽放出崭新而美好的面目。


张温虽然身为东吴使臣，却不得不感动于蜀汉的改天换地，这个国家的勃勃生机令他震撼。


他在宴席将散时也不忘记真心地说：“臣以为汉之美政，足堪表率。”


宴会结束后，刘禅果然把诸葛亮留下来，问他怎么处置那两头大象。


诸葛亮寻思了一会儿：“莫若在检江畔修一座象苑，着专人管理，也不占皇城的土地，陛下以为如何？”


在城外空地建象苑，又挨着河，衬着检江边的锦官司、车官城、石室这些公门建筑，却成了独特的一景，刘禅眉开眼笑，抚掌道：“好好，就依相父之议！”


皇帝烂漫的笑让诸葛亮本来一直揪着的心事稍稍放松了，他慢慢儿地转入话题：“陛下，如今朝廷内事有序，外事平稳，臣想辞别陛下几日。”


“相父要告假？”刘禅以为诸葛亮要休沐。按照汉制，朝廷官吏入朝值省，五日一放假，可诸葛亮自秉政以来，从来没有休沐，便是元旦冬至这等大节令，他也只休息半天，丞相府一年到头不歇事。


诸葛亮轻轻摇头：“臣非休沐，而是想去南中平定叛乱。”


刘禅恍然了：“相父原来要去南中平叛？”


“是，南中叛乱已历数年，只因国家新丧，敌寇在北，诸事不平，臣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国家内外安抚，南中叛乱越烈，后方堪忧。再者，江东传来战报，北方曹魏有南下之意，南北交战，却为我季汉赢得空隙，因而臣思虑再三，不得不亲赴。”


刘禅茫茫然地说：“南中叛乱……相父要亲自去？”


“是。”


永远是这亲力亲为的脾气，无一事不关心，无一事不过问，以至于你不得不把所有事都交给他，他忙得喘不过气来，你却成了百事不问的闲人。


“为什么要亲自去？”刘禅像个孩子似的问道。


诸葛亮耐心地说：“南中久不服王化，荒蛮失序，数生反侧，以武平之固易，欲长治久安却难。倘若遣将不当，恐反而复反，骤生大乱，故而臣欲亲往，竭尽所能，以保南中长久太平。”


刘禅低着头想诸葛亮的话，有些明白，有些却糊涂，他期期地说：“相父立刻就走么？”


“臣会将朝政妥善安顿后再走。”


诸葛亮不会轻率地把朝廷政务丢开，他便是远行千里，也会把一个国家背在身上。他是恪尽职守的丞相，为国家殚精竭虑，不惜累死案牍也不肯放过一件小事，刘禅觉得诸葛亮对这个国家的感情远超过对他自己的感情。


刘禅怔怔地望着诸葛亮，宫殿里有人影儿仿佛轻纱掠过，挪动器皿的声音像罩在酒爵里的棋子，互相小心地撞着。早已是酒残灯灭，再盛大的宴会再欢乐的庆祝也有结束的一刻，过去的美好总会完结，一如明天的悲哀总会来临。


他发觉他和诸葛亮之间的某种关系也结束了，像掐灭的烛火，最后一点儿莹莹之光坠落在没有酒的酒杯中。


自从诸葛亮做了丞相，自从他登临九五，他们之间便在改变。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迎着春风涤面的微笑快乐地奔跑过去，向白衣羽扇的先生讨一声好，要一个拥抱，不担心顽皮会被指责，亦不怕孩子气的撒娇遭了嘲笑，快乐是无顾忌没掩饰的。


如今呢，他想要和诸葛亮痛痛快快地倾诉衷肠，诸葛亮却坐在丞相府的海量文书间；他想要送礼物给诸葛亮，诸葛亮会恭谨温顺地跪下来磕头谢恩；他想要去看一次诸葛亮，所有的人都会涌出来，先设下繁复的法驾，再清道禁街，最后的见面会变成规模浩大的围观。


为什么我们回不到从前呢？刘禅很想问一问诸葛亮，可他没勇气，又觉得自己幼稚。他像孩童似的偷偷打量着诸葛亮的轮廓，目光停留在诸葛亮鬓角的白发上，他觉得很心疼。


“相父，”刘禅鼓起勇气，终于握住了诸葛亮湿润的手，他听说劳累的人血气亏损，手心都不会温暖，他于是握得紧一些儿，“过了上巳节再走吧。”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道：“好。”


刘禅满足地笑了。他现在觉得诸葛亮是爱他的，尽管这种爱是臣对君的敬爱，可只要是爱，那便是世间最美好的情感。


※※※


赵直看见诸葛亮走进屋，挨着座席的身子愣是不动，只把一条腿抬起来，捶了捶，表示自己腿酸行不得礼。


诸葛亮粲然一笑：“元公活着便好。”


赵直赶快说：“我是逃出来的。”


诸葛亮定睛一瞧，赵直浑身染满了黑灰，衣服刮出大小不等的碎缝，像刚在积年的旧房里寻找一片纸。眉目鼻唇像被墨涂了，五官竟一塌糊涂，他笑道：“看得出。”他向修远点点头，示意修远给赵直打一盆水来。


盛满清水的木盆放在赵直跟前，他不客气地拧了一帕搭在脸上，声音嗡嗡地传出：“朱褒反了……不过，我拖了他两年，你怎么谢我？”


诸葛亮在案上翻着文书，随口道：“元公若是愿意做官，亮可向朝廷举荐。”


赵直一把揭开帕子：“别害我！”


诸葛亮微笑：“要钱财之赏？”


赵直把手帕丢进水里，飞溅的水花儿漾出木盆，生气地跳上蜷曲成团的一扎扎文书：“你这是故意耍我！”他不耐烦地敲着水盆，“我实话说了，放我走。”


诸葛亮决然地说：“不行。”


“为什么？”赵直几乎嚷起来。


诸葛亮平静道：“你是先帝留给我的人，先帝遗命不得不遵。”


赵直哭笑不得：“丞相大人，你故意是不？哪有用这理由留人？”


诸葛亮幽然一叹：“你放心，我会放你走。”


“何时？”赵直急切地问。


诸葛亮不说话了，他缓缓地坐在书案后，翻开一册文书，还从案头拿起一支笔。


赵直瞬间明白了：“知道了。”他若有所思地抱住头，“那我是希望你早点……还是晚点……呢？”


他那故意的停顿让诸葛亮笑起来：“元公聪明人，可惜太刻薄。”


赵直晃着脑袋：“论刻薄，世上谁能及得上诸葛亮！”他并不顾忌地说出诸葛亮的名讳。


诸葛亮也不在意，只缓缓地翻着公文，却见张裔和蒋琬走了进来。


白嫩圆润的张裔和纤瘦黑皮的蒋琬挨一块儿，活似白葫芦挤着黑丝瓜，张裔把怀里的文书交给修远，说道：“都办好了。”


诸葛亮取来一一过目，果然谬误少见，条理清晰。丞相府的一众僚属里，张裔做事最具效率，每每旁人需要三日才能理顺的事，张裔一日则可厘清，府中戏称他为“张快手”，这调侃的绰号却蕴含着浓浓的褒奖意味。


他把文书挪开，抬头看看蒋琬，蒋琬一直在安静等待，明明他和张裔都有公事禀明诸葛亮，张裔是锋芒毕露的宝剑，必要事事光芒瞩目，蒋琬却是静止的深潭，面上温吞无风，却总让人对他的深沉不敢小窥。他把自己抱着的公文递上前，语气也没有张裔那般志得意满，声音淡淡的，倒像没睡醒：“尚书台新拟的官员迁黜名单。”


名单不算长，分左右两列，左为升迁名单，右边却是降黜官吏名单，升迁名单的头一个名字便是李严，转前将军，加光禄勋，赠封邑三百户。自建兴元年始，他几乎每年都在更改官位，不是更进一级，逐步跻身公卿，便是增加封邑，朝廷对他的倚重也不知惹来了多少人的红眼。


诸葛亮沉吟片刻，却是一个也不更改，吩咐道：“发下去吧。”他把文书合上，因说道，“上巳节后，朝廷欲大举南征，望诸君留守成都，精诚国事。”


“丞相要亲自去？”张裔问。


“对。”


张裔不放心地说：“南中疾疫横行，蛮荒不服王化，莫若遣一大将，丞相何必亲往呢？”


诸葛亮轻轻一笑：“君嗣这话很像王文仪，”提起丞相府长史王连，他却动了心思，“文仪的病如何了？”


蒋琬因刚看过王连，说道：“时好时不好。他说自己病重不能理事，丞相长史一职干系重大，请丞相另择贤人担当。”


诸葛亮思忖着道：“另择么……罢了，我去看看他。”


他把案几的文书轻轻一摞，起身便往外走，才走到门口却停住了，回头看见赵直还在优哉游哉地洗脸：“元公，一路辛苦，回去歇息吧，过几日，还要麻烦元公出趟远门。”


“南征也要我去？”赵直摸透了诸葛亮的心思。


“元公伶俐人。”诸葛亮笑了笑，背着手跨门而出，听见赵直在背后发牢骚，也一直没有回头。


※※※


王连的家并不大，两进院落普普通通，夹在青瓦灰墙的民居里，灰扑扑的像只土瓦罐。虽然他一直兼管着蜀汉的盐铁府，领着令人垂涎的肥差事，自己个却没捞着半点好处，下属也没讨得一个子儿。官场上嘲笑他是“剥皮王”，说他是天生刻薄性，拔乌龟的毛，挤公牛的奶，掊克钱财，钻头觅缝地搜铜板儿，半文钱刮来也进了国库，底下人忙得七死八活，却个顶个是清汤寡水的穷官儿。本来是肥腻的盐铁府，刮刮地缝的钱屑子也能撑死四百石的小官吏，反而成了个个面黄肌瘦的清水衙门。


诸葛亮乍见到蜀汉最有财力的公门长官竟深居陋巷，家徒四壁，不禁唏嘘，又见病榻上的王连骨瘦如柴，喘口气也扯着半边身体颤抖，越发的辛酸。


王连见诸葛亮亲自来瞧病，挣扎着要坐起来：“丞相……”


诸葛亮轻轻摁住他：“别动，养着吧。”


王连咳了几声：“丞相，听闻你要南征？”


诸葛亮轻笑：“文仪又要劝谏么？”


这一二年间，每当诸葛亮有南征之意，王连便极意谏止，语致恳切，却让诸葛亮无法拒绝，为此竟不得不停留多日。


王连无力地摇摇头：“若是三五言谏议便能使丞相改变心意，丞相第一次便会答应王连不举兵，何必有第二次第三次？”


诸葛亮一叹：“这么说，文仪这番赞同了？”


王连颤颤地：“实话相告，我前番劝阻，虽有忧心南中不毛、不宜轻往之意，也是以为朝廷财力薄弱，不足养决战之兵，”他微微地喘了口气，“如今，盐铁府和锦官司年年利入，国库充盈，故而以为可行。”


诸葛亮感慨：“文仪为国家生财，诚为远虑，数年来，朝廷幸有文仪，不然，一国坐吃山空，何以立足？”


“丞相省着点用，国库之财来之不易。”王连认真地提醒着。


诸葛亮粲然一笑：“多谢文仪提醒。”


王连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知道外边叫我剥皮王，说我刻薄无情，是刮财能手。唉，当年刘子初理财，不出府门而国库充盈，我不如他，只得以掊克悭吝为本。但我敢以性命相保，每一个子儿都取之有法，更没有一个子儿进自己的腰包！”


诸葛亮真诚地道：“文仪的耿介和难处亮都知道，自文仪衔领盐铁府，为充实国库历尽思虑，而今得以钱粮足用，也属不易。”


王连坦然一笑：“世人说我剥皮，我如今病入膏肓，欲剥皮敛财也不能了，”他说得伤感，本欲落泪，又觉得软弱，倔强地仰起了头，迅速地让自己变得冷静，仿佛经受风霜催抑的岩石，“丞相亲来省病，想是因我重病不能理事，欲问代者乎？”


“文仪可有良才举荐？”诸葛亮用心地请教道。


王连思索着：“长史一职可择向朗，只是他心怀慈悯，恐会因善误公，但其机理干练确实难得。其实长史之职所符人才甚多，杨洪、张裔、蒋琬等皆具良干，请丞相参酌之，最要紧的是盐铁校尉，择人不当，恐为国家贻害。”


诸葛亮深以为是：“文仪以为何人能当？”


王连微一蹙眉：“论理财，诸臣中唯岑述最佳，但我担心他严谨不足，纵算有心向公，恐为叵测小人利用。丞相若用他，需择持重谨密长者为僚属。”


“别人呢？”


王连摇摇头：“盐铁校尉择一人足矣，多则会生争利心。”他往外挪了一些儿，叮咛道，“盐铁锦官诸公府乃国家命门，财利所生，易染白素，望丞相慎之。”


诸葛亮颔首：“文仪之虑，亮记下了。”


王连向后一靠，目光幽幽的：“说句小人话，千万别让张君嗣碰钱，他这个人，处置政务是一把好手，我也不得不佩服，理财一定贪墨。”


诸葛亮笑了：“文仪所言皆出公心，亮定当深思。”


他因见王连疲倦，便生了去意：“你好生歇着吧，把操心事放一放，我得了闲再来看你。”


“丞相，”王连在诸葛亮出门时喊了一声，他扶着枕头往外挪着身体，瘦巴巴的脸上闪着青黑的光，“省着点用钱，别糟蹋了。”


诸葛亮又想笑又觉得感动，沉甸甸地说道：“好。”他最后看了王连一眼，没有点灯的房间沉入浓浓的墨黑里，王连枯瘦的脸是被墨湮住的黯光，仿佛掉在罐子底的一枚铜钱，却极干净，没有沾染尘世纷乱复杂的各色尘埃。


真遗憾，再去哪里找到这样一枚干净的铜钱呢？

第二章 心战为上，南征用兵定方略


风不大，将屋檐的积雨吹落下来，虽然晒过阳光，仍然冰凉湿滑，像哪个失了爱的女子躲在房顶上悄悄挥泪。


雨丝掉在诸葛乔的鼻梁上，他轻轻一抹，浅浅的水痕拉过面颊，向耳后匆匆溜走，如同使诈的画笔偷偷地勾出半边精致的轮廓。他是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偏偏儿又是个彬彬有礼的书生气度，相府里过路的侍女迎面与他相遇，照面瞧一瞧，都臊红了脸。


窗户开着，一株老梅把曼妙的枝条探了进去，微风刻画着一个女孩儿精巧的侧面，似卷了一半的画，总有种犹抱琵琶的美。她正和一个陌生脸的女子对面而坐，一面儿低声碎语，一面儿做针黹活。


场景很美，像一幅水墨画，诸葛乔站着不动了，像是怕自己的莽撞打碎了那清澈的美，倒宁愿远远地观瞻。


诸葛果忽然探出头来，笑容像等了一夜的昙花，在刹那间放肆盛开。


“乔哥哥。”她笑着跑了出来。


诸葛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已扑在他眼前，细软的胳膊已攀住他的背。


十八岁的诸葛果个头已抵着诸葛乔的肩膀，白得没有瑕疵的脸却总有害病的绯红，写意着她与生俱来的孱弱。与同龄人相比，她显得瘦小而纤细，像长不大的嫩柳树，花蕾已挂满枝头，有的已撑开了胀鼓鼓的肚子，偏偏开不出一朵完整的花，那熬不住的成熟被收束在她厚厚的蛹里，破茧成蝶于她像一个神话。


虽然被妹妹亲密地拥抱，诸葛乔仍觉得不好意思。女孩儿身上淡而不腻的清香钻入他的鼻子里，他很想打喷嚏，也说不出为什么，莫名其妙便脸红了。


两年不见，纵是血缘也会生疏，诸葛乔忽然地不能适应诸葛果这毫无顾忌的亲昵。


诸葛果认真地打量着诸葛乔，口里不停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江堰好玩么？怎么总不回来？听说你生病了，病好了么？”


听着这叽叽喳喳的问话，诸葛乔渐渐意识到，留在他记忆中喜鹊似欢乐的妹妹一点儿也没有变，因为两年暌违而造成的陌生感消散了，紧蹙的神情松开了。


“早上才到成都……都江堰还好……我在都江堰做事，不能轻易回来……病早好了。”他一个个问题耐心地回答。


诸葛果推着他进了屋：“我可想你呢，娘又不让我去寻你，可憋死我了！”


屋里陌生脸的女子起身行礼，诸葛乔不知这是什么人，只是觉得她有一张极美的脸，虽然被素衣和凝重的神情包裹住，却像云雾中绰约的远山，更有一种看不透的神秘美。


“南欸，这是乔哥哥！”诸葛果兴致勃勃地说，她像得了稀世果品的小孩儿，着急要与伙伴分享。


“公子。”南欸低低地称呼。


诸葛果掐着诸葛乔的胳膊，来回地晃了晃：“回来了还走么？”


诸葛乔犹豫了一下：“暂时，不走吧。”


诸葛果撒横似的说：“不许走了，爹爹再把你遣这么远，我和他闹去！”


诸葛乔笑了笑：“别说孩子话，我是公门的人，朝廷为上，怎么能凭孩子气任性？”


诸葛果吐了吐舌头：“说话和爹爹一个腔调，成日朝廷、公门，在公署说，回家还说，真累！”


诸葛乔傻呵呵地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盯住了诸葛果的耳垂，圆润的耳垂仿佛两滴掉不下来的水，没有半分的修饰。他缓缓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红漆盒：“我有件礼物送你，是去年在都江堰买的，去年你生日，没来得及送回来，现在补上。”


诸葛果不客气地抢了过来：“年年生日都送我礼物，去年偏没音信，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盒子打开，却是一对白玉耳珰，雕成腰鼓状，中央穿系小孔，垂了细如水滴的小坠，诸葛果登时爱不释手：“真好看！”


诸葛乔笑道：“喜欢就好。”


诸葛果迫不及待地把耳珰戴上，抚着脸问道：“好看么？”


“好看。”诸葛乔回答得很认真。


女孩儿得到称赞总是欢喜的，诸葛果笑红了脸，可那欢乐像过路的风，仅存在短暂的一瞬，忽而又沉住了笑：“乔哥哥，上次娘说今年要给你议亲，你以后娶了妻，还会送礼物给我么？”


娶妻……诸葛乔的脑子麻了一下，像有一根筋轻轻一弹，他觉得脸在烧，微弱地说道：“会。”


诸葛果匆匆地笑了一下，仿佛无力撑开那笑容，便迅速落幕。她出神地望着窗外还没有落完的雨丝：“娘还说想把我嫁出去，可我不想嫁人，为什么人长大了便要离开家……其实，我想一辈子都留在家里，不想看不见你们……”


她把耳珰慢慢取下来，放回了小盒里，轻轻地抚着，低沉的声音仿佛心里情绪的回流：“其实，娘没说实话，我都知道……”


诸葛乔怔怔地看住诸葛果，他原本想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些儿微薄的安慰，犹豫着伸了一下，却最终放弃了。诸葛果也没有再说话了，愁苦的心事都流淌在她不松弛的脸上，又被紧抿的唇死死咬住。


诸葛乔第一次发现，其实嘻嘻哈哈的诸葛果并不真的快乐。


※※※


诸葛乔见到诸葛亮时夜已经很深了。


其实诸葛亮一直在丞相府，只是诸葛乔在后院，而诸葛亮在前厅，彼此只隔着一堵墙，诸葛乔坐在后院的曲水虹桥上，还能听见前边焦躁如捶鼓的脚步声，一声声疾缓清浊的呼喊“丞相”之声像秋千索般荡进来，又匆匆地飞过去。


“丞相”，很好听的称呼，他有时也在心里跟着那隐约的声音一起念，一遍又一遍，仿佛不更事的小孩儿刚学会一个新鲜的名词，便要热情地诵读得让自己厌烦。那称呼被他念得滚烫了，仿佛熨在心里的暖炉，热乎乎地烘干了他湿漉漉的等待的心情。


他等了诸葛亮一天，也没见到诸葛亮的半个人影，他本以为今天一定见不着了，修远却忽然跑来后院传话，说诸葛亮要见他。


诸葛亮那时刚和一个尚书台问事官吏说完话，他坐在公文堆积如山的长书案后，只露出半个身体，累得直不起腰，不得已用一只手撑着书案，却连那支撑的力气也所剩无几。弯曲的背脊推着整个身体往前倾斜，灯光吐出霜冷的丝，在他苍白的脸上割出深深的皱纹，却并没有为他增添光润，反衬出他陷下去的双颊。


见到诸葛亮的第一眼，诸葛乔的感觉是诸葛亮瘦了，然后是老了，鬓角的白发竟然掖不住。诸葛乔强迫自己认为那是映上去的灯光，后来索性把目光挪开，却触到诸葛亮被灰黑和污红浸染的眼睛，他竟不知该让自己的目光归依何方。


“乔儿。”诸葛亮的声音很干哑，像嗓子没有水滋润。


诸葛乔这才想起自己该给诸葛亮参礼，刚行下去半个礼，却听见诸葛亮温柔地呼唤他：“过来吧。”


他还是把礼行完了，这才挪步过去，诸葛亮举起手搭住他的手腕，诸葛亮的手很凉，像浸在水井里的一截竹子。


“你在都江堰做得很好。”诸葛亮微笑。


诸葛乔低着头，像个受了褒奖不好意思承认的孩子：“我还有很多不足。”


“身体好了么？”


“痊愈了。”


“注意养护。”


“多谢父亲关心。”


两人的话都很简单，像寡淡的水，掏出来的都是真金子，却糊着沙，轻易看不出珍贵。


“三日后我要南征，”诸葛亮凝视着诸葛乔，“你既来了成都，总要做些事，我想遣你协助何袛分拨南征粮草。”


诸葛乔是软和的面，诸葛亮捏什么，他是什么，他一点儿也不反对：“好，谨遵父亲所教。”


“何袛干理敏捷，跟他学做事，虚心求教，定会增长不少见识。”


“是。”


诸葛亮觉得自己词穷了，明明有很多话，明明存了满满的思念，明明想要对儿子说一声亲密的昵语，偏偏执子之手，与子凝眸，便什么也说不出。那些酝酿很久的舐犊之情像被封在严密的器皿里，怎么也倾倒不出来。


他对自己无奈了，只好温软地说：“罢了，你先退下吧，早些休息。”


诸葛乔还是温温和和地行礼，慢慢儿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安静地说：“父亲保重身体，别太操劳了。”


诸葛亮觉得心里满涨的情绪翻了上来，就在那些封存许久的话就要出口时，诸葛乔已从门后消失了。


一阵风撩过，将春天的腥味儿揉进来，满屋的灯光摇曳着，影子在镜子似的地面上狂舞着，映着婆娑花木影儿的窗外，寂寞在月光下悄悄地吟唱。


※※※


蜀汉建兴三年三月初十，丞相诸葛亮亲率五万大军南征。


出征前，皇帝特下恩诏，赐给丞相诸葛亮金斧钺一具，曲盖一，前后羽葆鼓吹各一部，虎贲六十人，给予诸葛亮便宜行事之权。


南征大军分为三拨，东路由马忠督领，由僰道入牂牁征讨朱褒；中路由李恢指挥，由庲降都督治所平夷县出发，经略益州郡；西路则由诸葛亮率领，平定越嶲郡叛乱。三路大军彼此配合，相约在滇池会师。


诸葛亮的西路大军由成都出发，百官皆在南门送行，饮了祖道的酒，唱诵了一篇慷慨激昂的颂文，目送出征将士，便各自散去。唯有马谡一路不舍地送下去，诸葛亮几次请他同车而行，他却说皇帝赐丞相舆马加曲盖羽葆，为丞相专有，他不适合僭越。于是一个在车上，一个在马上，一路颠簸着说话。


“幼常送了二十里路了。”诸葛亮倚着车笑道。


马谡知道诸葛亮是在请他回去，他心里是不乐意的，嗫嚅了一下，到底请求道：“丞相带我去南征吧。”


这非分之请没让诸葛亮介意，他像劝解任性的孩子般说道：“成都也需要幼常，幼常在成都帷幄定策，保住后方稳固，亦是大功。”


马谡着实想赖着不走，可他又不能拗着不服从，只得不甘心地放弃，心里恰恰又有话存着，他思量着是说还是不说。


诸葛亮瞧出马谡的欲言又止：“幼常不放心么？”


“有一些。”马谡诚实地说。


诸葛亮鼓励道：“若有疑难，但言无妨。”


马谡大了胆子说道：“南中叛乱，虽骤然有烈火之势，然则诸渠率一无智略，二无勇略，要平定反侧并非难事，斗胆断言，不过二三月，乱当弭平。但烈火虽灭，灰烬犹存，如何使南中再不复反，方才是此次平南的真正目的。”


诸葛亮颔首：“正是此理，雍闿等人在南中散布谣言，称朝廷妄增赋税，以不可得之物强加夷人，便是要埋下反叛火种，挑拨夷汉不和，令夷人仇视朝廷。故而弭平夷汉仇隙，稳定南中民心，兵战固难，收服人心更难。”


马谡清声道：“谡窃为丞相谋划三策，可与不可，望丞相察之！”


诸葛亮含笑：“请言。”


“一、平南宜速不宜久，南方瘴气横行，路途艰险，大军开拔，深入不毛，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拖沓日久，必会陷入泥淖僵局，兵卒不熟地形水土，难免会倦怠疲敝，贻误战机。


“二、南中叛乱虽牵连甚众，但究其缘由，亦不过是二三首恶作祟，南中百姓并无大罪，靖难除首恶而已，不需殄尽遗类，以免民心惶惑，陡生死拒之心。如此也可树季汉仁德之威，宽厚之信！


“三、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若能以收服人心为主，武功征伐为辅，善之善者也！譬如降服南中渠率大姓，定下绥靖安抚之策，远近之民必定望风归附，甚至可收归南中骁勇之兵为部曲，岂非因祸得福！”


诸葛亮一直在安静地谛听，待得马谡说完，举起羽扇轻轻一挥：“好一个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诸葛亮受教也，此可作为南征教令宣示全军！”


马谡本是进言以展谋略，没想到诸葛亮竟然全部采纳，还要制成教令，他激动得满脸潮红，本来准备好的其他话全忘了个精光。


诸葛亮笑呵呵地合手一礼：“多谢幼常。”


马谡忙在马上回了一礼：“马谡为国家献计，不敢受丞相大礼！”


诸葛亮从车上探出手来，羽扇轻轻拍在马谡的肩上：“幼常送别三十里了。”


马谡还不想走，他心里有个孩子气的小秘密。他以送别的名义一直跟着诸葛亮，等到进入南中疆界，那里离成都远隔重山，诸葛亮便赶不走他，他正好名正言顺地随诸葛亮平南。


“再不回去，成都该关城门了。”诸葛亮又提醒道。


诸葛亮再三劝阻，若是继续任性妄为，必会遭了诸葛亮的斥责。马谡怏怏地拽住缰绳，这勒马的动作却像挪走一块千金磐石，艰难得让他如陷泥潭，他不甘愿地说：“丞相保重！”


诸葛亮宽厚地一笑，烈烈旌旗拥着他踏踏远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谡还策马立在原地目送，满天黄尘渲去了他锋锐的轮廓，他恍惚以为看见了另一张脸。


哦，季常……


他依稀想起那一年他奉命入川驰援，马良亦是这般立在尘埃中目送，他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马良伫立不动的身影，最后一次回头，马良已化作地平线上模糊的黑点儿，宛若风扬起的浮尘，很快便消失了。


马良是长在他心上的伤疤，那个生得白眉的俊朗男子，在记忆里和美好有关，亦和惨痛有关。他卸不掉记忆的负累，便把所有的怀念忧思乃至期望理想都寄托在马谡身上，热切地盼望着马谡的成长，期望太强，乃至于变得焦虑急躁，却没有想到把两个人的重量加诸一个人，那人能不能负担得起。


他再回头时，马谡已经看不见了，联翩交错的旗帜遮住了半边天，朦胧烟霞缭绕在天地间，遥远的成都城宛若一座记忆城堡，渐渐消失在沉重的天幕下。


※※※


十天后，诸葛亮的西路平南大军进入了僰道，僰道位于巴蜀与南中的交界处，挨着长江的边儿。西汉的唐蒙奉汉武帝诏命，以僰道为起点，在秦代修筑的五尺道基础上，耗万人之力，开凿了通往南中的西南夷道。


这条险峻要道至今仍然是连接巴蜀和南中的交通枢纽，道路夹在崇山峻岭之间，仿佛百变郎君，有时是镶嵌在对峙峭壁间的玉带，有时是悬挂山壁的蜿蜒栈道，有时是摇晃在天空的竹吊桥，时而风光旖旎，时而雄关漫道，时而惊险，时而安静，如同埋首历史的一首长诗。诗的起首源于成都平原的繁华富庶，诗的余音袅袅在南中遮天蔽日的烟瘴中，一直飞向不可企及的异邦蛮乡，漫延出南丝绸之路的马骡铃响。


几百年来，无数人走上这条路，北上成都，南下越嶲，东入长江，西进身毒，道路被成千上万的脚板丈量过，路面踩出了数不清的凹陷，疮瘢似的长满了昔日阔整的通道，车马行经，颠簸不已。


西路大军便在南夷道上稍作休整，等待着第二日的开拔，听说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前途的艰险困苦难以想象。置身僰道，远眺着雄峻山峦如拔地而起的巨斧，把苍天劈得支离破碎，顿觉心胆俱裂，又风闻从僰道渡江后百里便是乌烟瘴气的南中，毒虫、蛇蝎、巨蟒遍地爬行，士兵们的心都悬吊着，也不知前途到底是个什么面目，是欢喜的胜利，还是恐怖的死亡。


诸葛亮整个夜晚都没有入睡，先是把成都送来的公文批复完毕，待得最后一册文书阅毕，已是夜幕下垂。他也没了睡意，索性披衣出营，望着满天星光默默出神。


“先生，夜间凉。”修远悄悄地跟了过来，将一领披风给诸葛亮搭上。


诸葛亮抱着手臂冥思了一阵：“去看看赵直睡了没有，如果没睡，叫他过来。”


修远应诺着，不过一会儿，赵直当真被他领来了，不等诸葛亮发话，便咧嘴道：“就知道你会叫我来，一晚上没阖眼。”


诸葛亮一笑：“元公若是沉酣入梦，亮也不强逼。”


赵直“哼”了一声：“虚伪！”


诸葛亮丝毫不生气：“元公上次说，朱褒曾告诉你，雍闿麾下有一人名唤孟获，这是什么人？”


“他是南中夷人首领，在南中很有威信，身上有汉人血脉，是个杂种吧。”赵直直言不讳。


诸葛亮压根没有去揪字眼儿，他沉思着：“雍闿盘踞的益州郡最为猖獗，李恢的兵力有限，只恐拖不起。只有我们速战速决，方能为益州郡缓解危境。”


“丞相打算怎么去越嶲？”赵直问。


诸葛亮不回答这个问题：“元公以为高定会在何处守关拦截我军。”


赵直想了想：“我要是他，一定处处设险。”


诸葛亮点头：“正是，分兵守险，虽有分势之危，然彼恃重关绝壁，拒我于关门之外，令我战而不得，拖延时日，只能退兵。故而必须忍一城一关之得失，逼得对方出全军与我争，”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军走安上道。”


赵直诧异地看了诸葛亮一眼，这思维过于跳跃了，刚说东，忽而扯向西，他疑虑道：“从僰道入南中有两条路，牦牛道平且近，安上道远且险，丞相要走远路？”


“牦牛道荒废百年，贸然上路，若路途不通，或致大军滞留。安上道虽远，但可借水力，溯流而上，或有险滩阻挠，亦当能抵达叛军腹地。”


“丞相欲在哪里和高定决战？”


诸葛亮目光灼灼：“卑水！”


满天星光从山巅落下来，沿着古老的道路飞奔，燃起不甘寂寞的火花儿。


“孟获，”诸葛亮忽然又提及这个名字，“也许比雍闿高定难对付。”


赵直转过脸，恰恰一束光罩住了诸葛亮，仿佛星辰般不可逼视。

第三章 守株待兔汉军一战摧锋，坐观成败蛮夷联盟瓦解


就在诸葛亮的南征大军离开成都进入越嶲郡时，盘踞在越嶲郡的高定便收到了朝廷平叛的消息，他一面分兵部勒要塞，一面遣使者携求援信飞马送给益州郡的雍闿。


雍闿那时也刚刚获知庲降都督李恢率兵南下，自己的门口烧着一盆火，尚要分出力气去为别人家灭火，这于他难度太大。他向来不是义字当头的烈侠之士，做不了救人危难的义举。可他和南中诸叛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坐看高定覆灭，帮手死在朝廷屠刀下，朝廷大军的兵锋会一起朝向他，于他更不利。


他拿着求援信问孟获：“要不要去？”


三十岁的孟获像头犁田的水牛般壮实，左耳扎着大耳洞，一只硕大的银耳圈穿洞而过，走一步，耳圈摇晃起来，耀眼的光芒闪晕了人眼，亦让他粗率的脸流溢出金灿灿的王者气度。用汉人的眼光看，他和英俊挺拔、轩朗出尘、风度翩翩沾不着边。他绝不是汉人尊尚的腹有诗书的风雅君子，他更像孔武有力的统兵大将，一身晒得黝黑的肌肉仿佛城堞似的凸起来，行动起来虎虎生风，着实像一座活动的肉身城池。


用夷人的眼光看，他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更是威风凛凛的首领，是神的代言人。信奉巫蛊的蛮夷轻易便把一个人当作信仰，愿意把身家性命交付出去，家世高贵、能文能武的孟获很早就成了夷人心目中的神。关于他的神奇传说在南中遍地开花，有说他一夜之间射杀九头凶悍的蛟龙，有说他能飞上哀牢山的巅峰然后纵身跳下，有说他敢沉入滇池睡上三天三夜，人们崇拜他、信奉他，甚至还编出了歌谣，南中三岁小孩儿也会唱。


南中分布着上百个族群种落，彼此经常为地盘和女人大打出手，因没有国家刑法约束，私斗至凶狠处乃至血流遍野，这个时候领袖的作用便凸显出来。孟获并不能号召所有种落，但西南夷的渠率都知道他的名号，他若是出面说话，各方种落多少得卖他的面子。


当雍闿把问题抛给他时，他没所谓地说：“去吧。”他的汉话说得相当漂亮，他的身上流淌着四分之一的汉人血统、四分之一的青羌血统、二分之一的南夷血统。“孟”虽然是汉姓，可孟获的祖先是相当纯正的蛮夷，因为臣服汉化，才把拗口的夷名改掉，后来又和汉人联姻，越加沾染上汉风，南中把他们这种与汉人通婚的家族称为遑耶。


许多蛮夷通过与汉人世代通婚，而使自己的后代变成真正的汉人，孟获的祖先原来也是这个打算，只是到孟获的父亲那一代，观念忽然变了。


和做汉人相比，孟获的父亲更愿意做夷人，他于是娶了夷人为妻，生下了孟获，孟获将父亲重返夷人阵营的遗愿发扬光大，他十岁便被父亲送往南中，学得一身夷人的神奇本事，二十岁已在南中名噪一时，二十五岁走遍了南中的犄角旮旯，到如今三十岁，他成了蛮夷的精神领袖。


雍闿正是了解孟获父子倔强的夷人情结，才将孟获拉入反叛阵营，凭着孟获在南中的影响力，这场叛乱如虎添翼。


他听孟获不假思索地赞同驰援高定，自己倒犹豫了。他不想为旁人的安危搭进本钱，赔本生意他不做，脑子里平放着一杆秤，动辄便要权衡轻重，他和面似的说：“先别忙，看看局势吧。”


“坐观成败么？”孟获打着哈欠问。


雍闿被说中了心事，他不高兴地瞪了孟获一眼，义正词严地说：“李恢正调兵往南而来，我不能丢了益州郡不管，越嶲有硬仗，益州没有么？”


孟获哈哈一笑：“随便你。”


雍闿思量着利弊：“若是要去越嶲，我率兵前往驰援。你留守本郡，抵住李恢来敌，只要坚壁清野，谅他李恢也讨不着好处。”


孟获古怪地打量着他：“偏染上汉人的狡诈习性，事事算得太精！”


“我又算计什么了？”雍闿生气地说。


孟获毫不退让地说：“你是想借着为高定驰援，以出兵为名，先坐观他和诸葛亮两败俱伤，再把他的地盘一并拢过来！”


他也不等雍闿反驳，不容情地道：“讨厌汉人的机诈阴险，很讨厌！”他呼啸了一声，纵身一跳，已经消失在门背后。


真是个难以驾驭的蛮夷！雍闿心里又恨又无奈，同样是遑耶，他的汉化程度比孟获深多了。学汉话，着汉服，行汉礼，娶汉人为妻妾，生活习性与汉人并无二致。而不似孟获，通身一派显眼的蛮夷气息，赤足光膀子吊耳坠，攀山越岭，不居华屋，信鬼神，会放蛊，把野蛮荒疏当作比文明礼教更幸福的生活。


自由地放飞在山野间是南中蛮夷的生活信仰，所以孟获热爱无拘无束的放肆快乐，雍闿要的是王霸一方的尊荣。孟获担心汉人攫取夷人的自由，雍闿不要汉人管辖属于他的地盘，两人虽目的不同，却都有共同的敌人——汉人，像恶魔一样的汉人。


把汉人赶出南中，让西南夷世世代代占据自己的土地，不要光鲜的文明，不要富庶的约束，原始的自由比什么都高尚。这是蛮夷们朴素的理想，却无辜地成了野心家牟取暴利的工具。


雍闿在收到求援信后停留了好些天，直到听说高定的军队即将和诸葛亮的西路大军开战，终于率军出发。


※※※


驻扎在卑水的西路平南军已经等待了十天。


高定的援军正从定筰和牦牛道源源不断地赶来，本分兵扼守关隘的高定军原来以为诸葛亮大军会立即发起攻击。可这支远道而来的军队在抵达卑水后，竟修屯筑建营垒，像是要在这里长期驻扎下去，每日瞧着炊烟从营房上袅袅升起，仿佛打招呼的一只手，越嶲的夷兵都傻了眼。


高定是个没耐心的人，他等不到雍闿的援兵来到，何况雍闿的援兵走得太慢，十天了，才走了一百里。有报信的斥候回来说，雍闿在路上看风景，走走停停，有时休整军队便是一整天。他于是知道雍闿不可信，人家这是要坐观成败呢。他一咬牙，轻易发出了全军出动歼灭诸葛亮大军的军令。


驻次卑水的蜀军静若山岳，四周有腥臊的风渐次围拢，仿佛成千只饥饿的野兽正在悄悄逼近，那是死亡的气息，冰冷、浊臭。


这一战让所有的蜀军将士都噤若寒蝉，说不出的恐惧像蛊毒般钻入他们的脏腑血液，仿佛面对的敌人不是未曾开化的蛮夷，而是传说中口吐毒液的魔鬼。


蚩尤的子孙和黄帝的子孙数千年来发生了数不清的战争，有过仇恨，亦有过和睦，最终的统一是他们永恒的结局，只是统一前必得经过残酷的纷争、艰难的说服、沉重的纠缠。


群山怀抱的地方风很大，那风犹如壮士丢出去的甲胄，重若万钧，其巨大的力量压服得万壑低头、翠微俯首。盛大的绿意都澎湃起来，浪头般冲上蓝得失真的天空，又坠下凡尘，这葱茏翡翠的世界本不该做战场，却不幸被战神的眼睛选中了。


蜀军斥候疯一样地拍马冲入中军，喷火似的喊道：“丞相……”


诸葛亮打断了他的话：“看见了。”


不只诸葛亮看见，所有蜀军将士都看见了，漫山遍野的绿意呼啸着扑向渊静的蜀军，奔得近了，才发现原来不是风卷青翠，却是披戈挂甲的越嶲夷兵，亦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把一壁山都占满了。粗鲁的吼叫声像恶狠狠宣泄力气的重锤，敲在天空这面不胜坚硬的鼓上。一抹似黄似红的流云恰恰滑落山巅，总让人以为是苍天流的血。


诸葛亮回头看了一眼马岱，那张年轻的面孔被战场的风烟吹得通红，隐约透出马超的狰狞来，他用疑问的语气说：“怎样？”


马岱想了想：“气势颇足，但与陇右西羌相比，差太远！”


诸葛亮从容一笑：“有几成胜算？”


马岱又认真一思：“若是有我兄长在，有八成，我不如兄长远矣，唯有五成。”


诸葛亮又笑了：“老实话，”他举起羽扇，轻轻扫过饿狼般扑来的越嶲夷兵剪影，“现在几成了？”


马岱举目望了望，夷兵已离蜀军中军唯有五百步，仿佛一道庞大的波浪，卷起绿黄相间的尘埃，像飞覆苍天的蛮夷筒裙，他肯定地说：“有六成了。”


夷兵又近了，澎湃的气势震撼的天地惨淡，而那波浪却始终也拉不直，小浪头太多，冲撞得行阵歪歪扭扭，马岱又道：“七成！”


“八成！”


“九成！”


“十成！”


这一声断喝后，中军楼车上有校尉挥了挥小红旗，刹那间，静默不动的蜀军仿佛忽然腾出地下的一捧烈火，整齐地呼啸出杀戮的狂号。


马岱把兜鍪一甩，索性裸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吼道：“杀！”他像压制不住的狂潮，迎着那巨浪对撞而去。而后，蜀军似乎被激怒了，对蛮夷巫蛊的恐惧被战场的嗜血味道冲刷干净，心中只剩下残酷的军人本能。


南征的第一战在青山绿水的诗意风光间拉开帷幕，热辣辣的血很快染红了那恣意蔓延的绿意。


这场战斗太过惨烈，没有人看得清到底谁占了更大胜算，在生死搏杀面前，所有的策略、兵谋、智术都像刀下切断的一颗头颅，甚至不如一颗头颅。


夷兵不怕死，蜀军也不怕死，若是都对死亡无所畏惧，战斗便将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任何一方懈怠了力气，或者被全歼。


双方杀得兴起，马岱甚至赤膊上阵，他嫌铠甲太重，不方便抡大臂砍脑袋，再说夷兵大多数都没披甲胄，人家都以肉身拼刺，他不想占这个便宜。他开了这个头，蜀军一个跟着一个弃甲胄，抛兜鍪，乃至与对方肉搏，你咬我一口，我啃你一口，活似一群饿疯了的野狼。


其实诸葛亮很想开示降意，若是能兵不血刃便弭平叛乱，彼此和和睦睦，盟誓友好，那是最好的结局。可惜一切太平都必须建立在血淋淋的杀戮上，他要建立更大更持久的太平，不得不先让自己成为冷血的屠夫。


激烈的战斗让远处观战的高定骇得难以置信：“汉人也能这么不要命？”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疯狂的搏杀没有让双方退步，疲倦的杀戮反而滋生出绵绵不休的仇恨，仇恨又诞生了新的杀戮，无限循环，以至同归于尽。


蜀军中军响起了闷沉的鼓声，杀红了眼的先锋军却在一瞬间抽身离开，挥起的刀从对方的脖子边收回去，不带一丝儿犹豫，曾经如同飓风杀入战场，而今也如同退潮般迅速地退出了战场。


军令，这是夷兵不能理解的稀罕玩意儿，他们不懂，军令比残酷的死亡更能让蜀汉的士兵畏惧。


蜀军要退兵了么？高定揉揉眼睛，难道胜利竟就这样降临了？


但退却的是有生命的士兵，来的是没有生命的致命利器。


“开！”中军楼车上挥旗的校尉响亮地喊了一声。


早就等得心痒难忍的弓弩手倏忽蹲下，“嘣嘣嘣”的几声拉机括，密集的嗖嗖声像除夕夜爆开空气的青竹，一片片劈裂开来。上万支箭整齐地发射而出，在天空拢成巨大而沉重的黑色云团，宛若撑开得太猛烈的恶魔笑脸，刺耳的撕裂声震聋了夷兵的耳朵。


然后便是成片的死亡，血仿佛散雾，起初是一行行飞出去，后来是一蓬蓬一团团一片片，汪汪的血海下掩盖着撕碎人心的惨叫。


诸葛亮不舍得让士兵牺牲太大，倘若第一轮冲锋不能击败敌人的决战气势，他一定会以保护士兵为根本目的，若是不得不抉择，他甚至愿意撤兵。


两轮羽箭的杀戮后，夷兵已被密集箭阵折腾得奄奄一息，趁着对方士气低落时，蜀军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又是两个时辰过后，胜负已成定局，夷兵再也抵挡不住汉军乘胜追锋的疯狂，纷纷丢弃兵器逃亡，观战的高定挽不回那溃败的势头，率残兵撤往牦牛老巢。


“丞相，要不要追？”发令的将官赶来问。


诸葛亮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地说：“穷寇莫追。”他似乎觉得自己片刻的心软太不顾大局，只得补充道，“不追穷寇，追踪巢穴。”


南征第一仗以蜀军大胜结束，卑水这个在地图上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偏僻所在，竟就以血淋淋的姿态在历史上留下抹不掉的印痕。


漫山遍野的葱茏都消失在浓惨的血色里，空气里有烧灼的焦味儿，山风依然放肆，却被那满目的惨景刺激了，剧烈地哭泣起来，呜咽之声不停地回响在险峻山峦。


赵直甩着马鞭子赶上来，触目皆是血肉模糊的尸骸，卧在浓翠的风光里，仿佛一种滑稽的讽刺，他不忍地说：“死的人太多了，平南若是以杀戮为本，丞相岂不有违初衷？”


诸葛亮竟然淡漠地笑了一声：“那怎么办，开示降意，抚绥以德？元公秉持仁善之心，可为庙堂高论，不得为实用之的。”


赵直又被诸葛亮呛得无言以对，他默想了一会儿：“我只是以为如此以后，若要收服南中人心会更难。”


诸葛亮良久无言，他远望着战场上垂落的血色烟雾，迟滞地说：“对，是会很难，但，不能不去攻克难关。”目光平滑出去，翻过遮挡青天的远山，那爿蜿蜒如断臂的山峰背后，也许就是传说中神鬼不能渡的泸水吧。


※※※


“把雍闿宰了！”


这是高定失败后诸将的共同心声，失败后寻不着发泄点，坐观成败的雍闿便成了替罪羊。


三天后，高定在一次接风宴席上割掉了雍闿的脑袋，动手的是他手下的渠率们，雍闿才迈入席间，便被满腔仇恨的渠率捆了个五花大绑。


雍闿的死亡极具南中特色，是令人心胆俱裂的惨酷。他先被挑断了手脚筋，背脊骨也用铁锄头敲断了，再丢入装满了毒蛇蜘蛛的铁笼子里。诸渠率围着笼子就坐，着迷地聆听雍闿痛不欲生的惨叫，一声惨叫饮一口酒，到那声音消失，还哀叹雍闿太不经挨。


关于杀人，其实他们还有很多招数，诸如剥皮灌水银、脔割一千刀却不伤心脏、把人倒吊起来曝晒至死等，这些上古时代的酷刑在南中完整地保留下来，每一年每一日都在新鲜生动地演绎。


整个杀人的过程，高定连眼皮也不眨一下，酒水饮得欢畅，搂着女人可劲地对嘴儿，雍闿的脑袋盛在大盘里送上来，他才挤了两滴眼泪，说：“非我之愿也。”


杀戮是内讧的开始，却宣告了叛乱的注定失败。


雍闿死于非命的半个月后，李恢便攻入了益州郡的叛乱腹心，在同一天，马忠也摘掉了朱褒的脑袋，益州郡、牂牁郡的叛乱迅速地冰消。山花正是烂漫时，胜利的喜报一份接着一份传入了越嶲郡的诸葛亮大营里。


高定的脑袋离开他的身体也为时不远了。


“孟获在哪里？”诸葛亮问前来报信的李恢信使。


使者迟疑了：“或者西来与高定会合。”


来越巂郡与高定会合，各自率残兵再与朝廷开战？诸葛亮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他对使者严令道：“告诉李恢，找到孟获，他是南中夷人首领，他不投降，平南事业不成！”


孟获的去向成了一个谜。


就在益州郡和牂牁郡的捷报飞上诸葛亮的案头的第二天，高定的死讯也传来了。他纠合两千残兵欲和蜀军决一死战，刚一交锋，便溃败如潮，高定的脑袋也在战斗中滚瓜落地，到最后，也没人说得清到底是谁先向高定的脖子砍去了第一刀，斩首之功由十五个士兵分领。


孟获仍然下落不明，他像南中山野间悄然的灌木丛，隐没在浓紫的迷雾中。


※※※


那一天，月亮饱满的夜晚，泸水安静地在河床间溅起慎重的浪花儿，好多个月亮在水面荡漾，亦不知哪一个真哪一个假。


越巂郡的三缝渡口，几只牛皮舟早已等候多时，几十个黑衣人从陡峭崎岖的江岸飞奔而来，匆匆地登上了小舟。


“要回去么？”问话的是个年轻夷人，个子很矮，黑黑瘦瘦，五官塌陷，衬着奶白的月光，活似磨得光溜的铜镜背面。他便是扎人堆里，也能被人一眼认出他的南中长相。


“回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道，他背着那年轻人，厚厚的背仿佛挡风的墙。


“诸葛亮，会不会渡泸水？”年轻人迟迟疑疑地说。


“他敢么？”声音是轻蔑的。


“万一他敢呢？”


片刻的沉默，而后便是不惧的笑声：“那就让他来，他必定有来无回，汉人进不了夷人的地盘，这是神的旨意！”


“是神……”年轻人虔敬地念道。


水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小舟推开波浪，艰难地划向对岸，船桨的每一次拨动，都将水里圆溜溜的月亮搅碎了，宛若缤纷的镜片。


孟获回过头，一霎的风掠过他的脸，那只硕大的银耳圈“叮叮”摇晃，清越动听得让他自己也迷醉了。


他就要回去了，回到他的祖先埋骨的桑梓地，那才是他真正的家园。那里有叠嶂如簇的山峰，翻山翻一辈子也走不完，有唱不完的山歌，朴质的爱情总在歌里赤裸地倾诉，有嫩翠香甜的女人，果儿似的咬得满嘴流汁液，有他生生世世的眷恋。他和他的民族把生和死都完整地烙印在南中的青山绿水间，生于险峻峰峦，死于翠色山野，是他们宿世的命。


他把手探进湍急的泸水，月夜降低了泸水的温度，冰凉如泪。他一面儿玩水，一面儿哼起了山歌，歌声不动听，粗犷而糙乱，就像南中的天，比不得中原的天辽远平缓，总是被霸道的山隔断观瞻的视线，却自有她独特的风情。


当孟获潜渡泸水时，在邛都的诸葛亮忽然醒了，他转过身，圆润的月亮映在营帐的帡幪上，像漾在水里的一叶扁舟，承载着归乡人的思念。


他很莫名地想起泸水，那在传说中令人生畏的一条河，充满着诡异的传说、神秘的往事，还有或真或假的死亡记忆，听说是长江的上游。他难以想象阔大深情的长江怎么会有一个诡异蛮荒的源头，仿佛一个儒雅君子在童年期暴戾恣睢，却在蜿蜒出夔门的青春期后，变得风度翩翩、容若宽厚。


他无法想明白一条河的成长，他却从这条河里看出，真正的南征才刚刚开始，就从泸水开始。

第四章 兵临泸水孔明思良策，种落大会孟获杀不服


五月的南中很热，热气在每一棵树上凝成了光闪闪的水珠，暖暖的蒸汽无声无息地织成了一张网，风吹不开那网，只是加重了热的力量。


距离泸水一里外，蜀军扎下了营垒，按着东南西北中分五小营，营外五百步外竖旗，东竖青旗，南竖红旗，西竖白旗，北竖玄旗，中央竖黄旗，军士樵采出行皆不得越出旗帜外。蜀军驻次在茂密林木间，借着浓荫，避着盛夏的炎热。正值丰水季节，泸水的水量很大，昼夜都在发出金属般的咆哮，风把泸水的拍岸声送入营垒，时常惊醒士兵们的梦。本就对南中传说心存忌惮的蜀军更害怕了，又听上峰说大军不日将兵渡泸水，不免先生出怯意来。瞧一眼泸水湍急的水流，看一眼弥漫周遭蓝色的迷瘴，所有的恐怖传说纷至沓来。


泸水里有吃人的巨兽，泸水里有迷惑心智的女妖，谁敢踏入泸水一步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如此的传言瘟疫似的在军营里悄悄扩散，有掌管军纪的军正禀报诸葛亮，请以军法处死擅传谣言蛊惑军心的为首者，诸葛亮却说，不用管，渡过泸水，一切谣言皆消。


渡泸水是蜀军绕不开的宿命，但什么时候渡泸水，诸葛亮一直没有发话，他似乎也在等，等待合适的时机，也等待过去一个月经历的战争硝烟淡下去。


中军大营的辕门开了，押解粮草的小队驶了进来，撑得圆滚滚的布囊压塌了车板，车轱辘转得迟滞，笨重得像是随时可能垮成几片。杨仪从马上跳下去，不住地用手巾揩汗，雪白的手巾方才抹了三五下竟黑了。


中军大营里依然炎热难耐，热气在地上腾起细白的花，正对着营门的帡幪上垂着一大张南中舆图。诸葛亮恰站在地图下，周围一溜围着诸位将领，修远蹲在一旁，手里握着一只大木勺，不住地舀起面前木盆里的凉水，哗啦啦地往地上泼水，想要降低帐内热辣辣的温度。


诸将顾不得体面，一个个宽衣解带，袖子挽得老高，有的扯着衣角扇风，有的随手摸来一片竹简，来回晃动引风。只有诸葛亮仍然一丝不苟，依然是容止可观的羽扇纶巾，偏能耐得住那残酷的炎热。


“丞相。”杨仪极得体地行了一礼。


诸葛亮转脸，轻笑着称呼了一声：“威公。”


杨仪走上前来，说道：“丞相，辎重粮草已接应来到，但路途险峻，翻了一半在沟谷里。”


诸将都发出低低的惊呼，诸葛亮微微一蹙：“有士兵伤亡么？”


“有四人摔下沟谷，还有三人重伤。”


“南中路途艰险，粮草运送极难，如果能就地取食，也可省去押运之烦费。”说话的是张翼，阔脸膛，方口宽额，不苟言笑，说话时总觉得他在皱眉。


“这个恐怕难，夷人坚壁清野，戒心太重，就地取食很难施行。”龚禄摇头道，与张翼的威严肃穆相比，他却是个笑脸，五官轮廓很柔和，今年才交三十一岁，却已被任命为越嶲太守，将来叛乱平定，他和张翼都是朝廷默定的南中牧民之官。


诸葛亮默然，他自然知道龚禄所言符合实情，越巂郡叛乱刚刚平定，地方残破，民力衰竭，夷人的戒心未除，想在荆莽臻生的当地为几万大军寻得给养，无异于缘木求鱼。但若一概把后方辎重交与成都，路途又太过遥远，耗费人力物力，一石粮草运送前线，有一半先由押运者自己耗掉，路上再耗损一些儿，最后抵达军营不过三分之一，运气好时会有五分之二，可已经是极大的浪费了。


杨仪提议道：“要不，采集当地作物为生，我瞧南中四野可食者甚多。”


龚禄又摇头：“那更不成，南中遍地瘴气，满野毒物，前几日左屯的几个士兵去挖野菜，煮了一锅刚下肚便中毒。幸而毒性不烈，不然已丧命多时。”


南中的秀丽山水间隐藏着无数的致命陷阱，这是让蜀军最头疼的事。不仅有防不胜防的野兽毒草，心怀仇恨的夷人还经常会袭击落单的蜀军士兵，淬了毒的刀枪棍棒抛出来，一旦中毒竟无法医治。寒了心胆的蜀军除了一般樵采都不敢外出营门，面对面肉搏拼刺他们不怕，这种不知危险何时来临的茫然才是真正的恐惧。


诸葛亮凝眉思索着：“粮草的事，容我细思，”他背身在舆图上轻轻一敲，“目下，兵渡泸水方才是头等大事。”


张翼瞅着地图愁道：“几日里寻得几处古渡口，有的荒废，有的太险难，皆不能作渡兵所在，当地夷人又不肯襄助，难！”


龚禄道：“渡泸还在其次，士兵们对渡泸甚为忌惮，军营中谣言四起，便是寻着了渡口，只怕也难将三军将士赶过泸水南岸。”


正说话间，营门铃下报说马岱将军回来了，众人方一转身，马岱已黑着脸冲了进来，足下生着风，浑身的热汗都甩了出去，后面却跟着慢吞吞四处张望的赵直。


“丞相！”马岱粗声粗气地喊道，声音炸开了，倒唬得正舀水的修远险些没握住勺子。


“如何？”诸葛亮平和地问道。


马岱懊恼地说：“别提了，这帮蛮夷太不通情理，我不过是请他们襄助我军渡泸，话没说上两句，他们不是跑便是躲。偏蛮子们腿太快，一个猛子扎进山窝窝里，追也追不上……本来逮着了一个……”


他停了口，回脸恨了赵直一眼，心里顾虑着，掩饰着道：“他还是跑了……”


赵直吹了一声口哨：“不是跑了，是被我放了。”


马岱憋着的火乍然爆发：“赵元公，你还有脸说，好不容易逮着个蛮子，你不分好歹擅自放人，耽误了平叛大事，你担待得起么？”


赵直回顶道：“你拿着刀威逼他带路，吓唬他若不带路便宰了他全家，有你这般问路的么？他纵算是蛮子，也是人！”


“蛮子就是蛮子，你对他们仁慈，他们只会让兄弟们的血流得更多！”马岱道。


赵直讽刺道：“马将军家世代居西羌，身上也流着羌戎之血，西羌也为偏荒蛮夷，而今供事朝廷，怎么对西南蛮夷铁石心肠？”


“赵元公！”马岱气得怒喝，直想抽刀劈花赵直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两人斗鸡似的互不相让，拗着力气欲拼个鱼死网破，诸葛亮肃声制止道：“成什么体统，何必争执至此？”


马岱被训斥得低了头，也自觉自己太失态，忙垂手一礼。


诸葛亮缓缓道：“元公擅放夷人，虽有莽撞之嫌，但究其本心，源于仁善。元公说得对，蛮夷也是人，不该以刀枪相逼。”


这一下马岱惊住了，他眨着眼睛，暗自盯住了诸葛亮，却不见丝毫虚假，只是认真，令他难以置信的认真。


诸葛亮能感觉到马岱的质疑，也许不仅马岱，这帐中有一半的人都不能领会他的深意。


“问渡一事，”他拿定了主意，“我亲自去。”白羽扇轻轻掠过泸水曲折陡险的弧线，那其实已不是弧线了，倒像是无数个生硬的勾连缀起来，一折二折三折，终于折向了宽敞的河床。


※※※


风如巨斧，在高山之巅劈出一片露天坝子，明丽的阳光被风呼扯而下，在坝子上划出白晃晃的纵横道，周遭的林木呼啸着、澎湃着，宛若摇摆的浪潮，回应着远山的自然呼唤。


坝子的四个角竖起了高有两丈的永昌濮竹，竹竿上扎着大得遮住半边天的旗帜，“哗啦啦”翻飞不止。两个赤膊子壮汉立在坝子东角，一人手持一把牛角弯刀，一人牵住一头黑皮牛，持刀的壮汉瞪圆了铜铃眼，操刀一扎，正中在黑牛的背上。那牛“哞”的一声痛苦呻吟，顷时，只见一线血泉眼似的喷出来，便有两个长发束花冠的女人跪在牛前，手里捧着海大的陶碗，盛了几大碗牛血。


坝子中央搭起一个竹台，浑身画满饕餮鬼脸的孟获登了上去，风抓着他的银耳圈乱晃，叮当之声擦着他的脸飞出去，在空旷的坝子上很久地回旋，尽管周围站满了人，也没将那声音湮灭。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打量着台下散坐的种落渠率。南中的诸种落大姓来了一半多，也有少数未曾到场，大约还存着观望心，也或者对他不服气，不愿意受他的节制。


不来就不来吧，让他们在家看戏吧，等他把汉人赶走，再一个个地将他们收拾干净！


他咳嗽了一声，拿捏着威严的声音说：“汉人来了，大家伙该齐心合力，将汉人赶出南中！”他不绕弯子，开口便直入主题，这是他的脾气。


底下嗡嗡地响起来，一个软沓绵延的声音说：“汉人不好对付，听说诸葛亮很狡猾，我以为和汉人作战，难啊。”


说话的是傅拢，面皮不似其他南中人那般粗糙黑漆，眉眼纤软，更像个汉人。雍、傅、毛、爨是南中最大的四个遑耶种落，他们都有汉姓，亦和汉人宿世通婚，但身上的夷人痕迹仍然去不掉。由于几大种落在南中长期盘根错节，自己豢养奴隶和部曲，收纳赋税，并不希望受汉人管辖。


孟获“哼”了一声：“不好对付，就任由他们来去自如，夷人便该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咋行？只是要从长计议。汉人这次率了大军，听说有十万之众哩。”爨家种落的渠率说道。


爨家的这番话让台下的种落渠率一阵骚动，十万汉军的数目仿佛黑云摧城，颇让人难以承受。南中蛮夷虽然勇悍，却素无操练，单打独斗是强项，集团作战却非长处，交锋之时也没有井然有序的军阵，只是一味凭着蛮力冲锋，和训练有素的蜀汉正规军作战，不能不生出忌惮。


“打得过打，打不过就躲进山里，汉人不熟南中地貌，找不着我们，他们自然会撤兵。”大牛种渠率说。


孟获不高兴地说：“这话太！”


牦牛种渠率小心地说：“和汉人议和成不？汉人和夷人井水不犯河水，天上的鹰不咬地上的鸡，雍闿、高定何等人物，都成了他的手下冤鬼，咱们何必去触霉头。”


皆是一派没出息的言论，像汉人的阉人般没了阳刚之气，孟获不禁恼火：“更，仗还没打，全当了缩头乌龟！”


台下右面的一个黝黑面孔的中年人忽地站了起来，却是且畋，昔日楚国庄蹻掠定西南夷，他的先祖被封为滇王，传至他这一代，已历十七世。他是土生土长的南中人，身上的汉人血脉几乎没有，一向足智多谋，甚有辩才，能服众心，他深得孟获信任，被孟获称为“军师”。


他大声道：“雍闿、高定之败原是他们自家起内讧，方让汉人乘虚而入，输得不明不白！汉人向我们增收重赋，要胸前尽黑的乌狗三百、螨脑三斗、三丈柞木三千，你们给得起？若是给得起，便向汉人磕头认错，去他们的高门深宅做百世奴隶，若是给不起，就拿起牛刀狗棒，和汉人干一场！”


孟获很满意且畋这番振聋发聩的慷慨陈词，对他点头笑了笑，扬声道：“汉人敢来抢我们的地盘和女人，我们为什么不敢把他们赶出去，抢来他们的地盘和女人，难道我们还不如汉人？”


傅拢嘻嘻一笑，语带嘲讽地说：“孟家渠率说的比唱的好听，当初你和雍闿在益州郡举事，大话满天飞，说不出半年便能将汉人撵回去，可不也被汉人赶回泸水了么？如今汉人屯兵泸水北岸，晴朗天气，彩旗子都能瞧见，啧啧。”


孟获的脸变了：“你是个什么说法，剖心肝子亮出来，别掖着遭人厌烦！”


傅拢不畏惧地对上孟获逼视的目光：“剖就剖，汉人为什么屯兵泸水，还不是你反了汉人的朝廷？人家要寻的是你的霉头，别把大家伙栽进去！”


孟获的怒火已蹿在咽喉处，他咽了咽：“怎么着，你想投降汉人？”


傅拢冷眼相对：“我不做汉人的奴隶，也不做你孟获的马前卒！”他跳起来，号召道，“大家伙，别听他蛊惑，汉人要寻的仇家是孟获，不是我们，我们把孟获献出去，保管汉人会保得我们太平！”


孟获大怒，反汉人的种落盟会才开了一半，竟跳出仗马之鸣的叛徒。他腾身而起，豹子似的冲下竹台，粗大的手掌往前一捞，生生将傅拢攥了过来。


“你敢当汉人走狗！”


傅拢没料到孟获会忽然袭击，猝不及防间哪里躲闪得了，已被孟获擒了个结实，他惊呼道：“孟获，你别使凶，今日是南中种落大会，由不得你猖狂。”


孟获咬着牙狠狠地狞笑：“我杀你嫌脏了手！”他用力一伸手，喝道，“砍了！”


便有两个操刀的壮汉冲过来，三下两下把尖叫的傅拢押去一旁，一人摁头，一人抡刀，众人尚没回过神来，只听得极沉闷的断裂之声，好浓的一股血裹着一颗头颅冲了出去，直滚出一条水沫子四溅的血路。


傅拢到死都睁着眼睛，也许，他在头颅断裂的那一刻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杀。


宽敞的坝子上一派死寂，风拉着旗杆，“噶噶噶”，“嘎嘎嘎”，像血涌出腔子的声音。


这一幕太突然，也太凶残，诸渠率又是惊又是怕，却没一个敢出头说句抗争的话，到底是在孟获的地盘上，又见山腰山腹皆是孟获麾下的部曲，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攥紧了，不免都矮了三分。


孟获扫了他们一眼：“盟不盟誓，随你们便。”


那两个一直捧着牛血的女人将一只只陶碗放在渠率们面前，摇曳摆动的腰肢在白亮的地上晃出毒蛇似的影子。


没有人抗拒，便是有异议也不敢当场表达，人人都举起了碗，饮了一半，另一半淋在脸上，大巴掌一抹，直拉向胸口，活似被恶魔的大舌头嗞嗞儿地舔过。


孟获高举起已空了的碗：“与汉人大干一场！”他一扬手，陶碗直摔下去，“当啷”一响，无数的碎片弹飞而起，划出透亮的弧线，仿佛刀锋。


更多的碎裂声响起来，成百的碎片跳起来、落下去，空中交错着数不清的亮光，像是谁在飞快地穿针走线。


在一片尖锐的撕裂声中，孟获转过头，笑眯眯地对且畋说：“你侄儿龙佑那呢？”


且畋摇头：“天知道他疯哪里去了。”


“找他来吧，有了他，我们夷人又多了一成胜算。”孟获兴致勃勃地说，他弯起眼睛去望那仍然在空中跳跃的白光碎片，适才杀戮的戾气在他脸上全然消失了，此刻的孟获，像个瞧见新鲜玩意儿的孩童，天真、纯粹。


※※※


清亮亮的一池水漾在弯弯的山石间，阳光把石头磨得白惨惨的亮。一眼泉水从远处的林间汩汩流出来，拐了一个弯后碰着了一块生了青苔的岩石，稍稍犹豫，也不退让地把自己劈成两半，绕着大石缓缓流开，到底遇着了注定逃不开的怀抱，半推半就地涌入水潭里。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水边跺脚，利落地把一身的衣服脱了个干净，黝黑的皮肤被阳光打了蜡，锃亮如刚淬了金光的棕榈叶，一个猛子跳进水里，大喊道：“爽快！”


“龙佑那，等着我！”另一个年轻人追风呼喊，跟着也跳进了水，顷刻，有十来个年轻小伙下饺子似的扑腾入水。水花儿四溅开去，搅得清可见底的潭水浑如沸腾，惊得几尾红鱼儿一骨碌钻石缝里。


这群人都是年轻后生，偏是一样儿活泼泼的天真，一面儿洗澡消暑，一面儿嬉戏玩乐，一面儿说笑话扯谈，一池清水也被那没顾忌的青春激动了，活泛出咕嘟嘟的粉红泡沫。


淙淙涌泉的林间恍惚有甜腻的歌声被风剪成了几片轻羽，摇摇晃晃飞了过来：


〖汤汤清溪西东流，


太阳出来映金光。


楼前三五凤尾竹，


摇出六七翠青篁。


一枝寄于远行客，


路远莫忘归故乡。


二枝生得娇羞貌，


留于阿哥想妹样。


三枝水边摇清影，


嫁于春风做衣裳。


……


七枝阿爹酒中酿，


年末除岁祭祖堂。


……〗


嬉闹的年轻后生们都住了声，显见是有个少女在林子里唱山歌，听其歌想其人，也不知是怎生俊俏的模样，不禁心旌荡漾，竟傻愣着不知所措。


“妹妹且听哥唱一唱！”年轻人中一人甩着膀子大声唱起来：


〖凤尾生来分五行，


一行长在楼梁上。


一行嫁予东边郎。


一行登山愁望乡。


一行逐风转得狂。


还余一行无处落，


阿哥好心指去向，


却在我家床笫上。〗


诸人都听见这对歌的年轻后生是在调戏那少女，顿时哄笑成一片，拍着水花儿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林子里的少女哑声了，风敲着叶片深彻地呼吸着，像是她低低的咒骂。刹那间，忽地竟起了一声狂躁的狗吠，众人正在诧异时，一条臀肥背厚的大黄狗从林中窜出来，噗噗地喷着灼热的鼻息，闪电般扑向水边。


“龙佑那，你惹祸了！”有人醒悟过来，从水里一跃而起。


顿时，一众人都似着了火般，想也不想地跳出水潭，也来不及穿衣服，有手快的只能把衣服胡乱一抓，撒腿便是狂奔。那黄狗紧追不舍，只听得狂吠之声始终如影随形，追得这群人气喘吁吁，直累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停下半步。


也不知追了多久，听见身后一声清越的呼哨，那黄狗的追击渐渐停了，却还在喷出愤怒的鼻息，而后是少女咯吱咯吱的笑声，如清风般掠耳而过。


诸人小心翼翼地回头看，白丝似的烟雾荡得满目犹如画般美，短衣赤足的少女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白藕似的手里摇晃着一只花篮。那条黄狗“汪汪”叫着奔过去，她俯身摸了摸黄狗的头，对这一群面面相觑的年轻人啐了一口，自领着黄狗蹦跳着跑远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有人认出少女，说道：“是雍瓮家的女娃子呢，远近出名的靓妹子！”


“是么，我瞧普通得很！”唱歌的龙佑那不屑地说。


“你是吃不着才说风凉话，四乡八寨的年轻崽子都想娶她过门，你偏装！”


龙佑那“呸”道：“只你们拿她当宝，老子不稀罕！”


“那你还和她对歌？”


“我逗她呢！”


“得了，你是四乡八寨的俊崽子，她是四乡八寨的靓妹子，你们倒配得很，不如娶了她吧！”


伙伴们戏谑的怂恿没让龙佑那动一丝儿心，他抹着身上的水：“要打仗了，没空娶媳妇，留着你们自己娶吧。”


“打仗，和谁打仗？”


“汉人呗。”


大家立即醒悟过来，提起汉人，便觉得扫兴，有人骂起来：“狗汉人，打死他们！”


“龙佑那，你要随孟获大王打汉人么？”


龙佑那打了一个响指，自豪的笑容在他年轻饱满的脸膛上放飞：“少谁都少不了我！”


众人都用艳羡的目光注视着他，龙佑那是南中出名的飞人，千仞绝壁一宿即过，腿又快，百里山路纵算是荆棘丛生，也会被他轻松踏过。


是呵，谁能不用飞人龙佑那呢，他是南中蛮夷年轻一代的英雄，英雄注定该在战争中锤炼伟大，胜利的牺牲和失败的牺牲一样值得纪念。


“龙佑那！”远远的有人高声呼喊，一个人影奔了过来，入目却是一群水淋淋的裸体男人，本要说的话也忘了，只管捧着肚子大笑。


龙佑那瞠目道：“笑你娘，没见过男人光身子么？”


那人撑着笑：“龙佑那，你叔叔找你。”


龙佑那答应了一声，顺手从伙伴的手里抢过一块布：“借给老子遮一下！”他打了声呼哨，拍拍屁股，风风火火地跑向密林深处。


※※※


龙佑那见到孟获时，身上的水还没干，衣服也没穿，只在腰上扎了块蓝布遮丑。


孟获一见他便笑起来，他拍着龙佑那结实的肩膀，哈哈笑道：“龙佑那，好好，好得很！”


龙佑那给孟获行了南中最隆重的礼，他和南中许多质朴的人们一样，认为孟获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神之子。


“大王，我们什么时候和汉人决一死战？”龙佑那心急。


孟获宽厚的大手挥了挥：“不忙不忙，汉人还困在泸水北岸，如果他们退出南中，天下太平！”


“如果他们渡过泸水呢？”龙佑那问道，旋即觉得自己蠢，又拍了自己一巴掌，“那还用说，我们定把汉人杀光！”他说得很坚决，吐出口的杀戮言辞仿佛不是血腥的肢体破碎，而是摘掉一朵花，折断一根柳枝，自然得如在泸水畔撩开烟雾。


龙佑那的叔叔且畋斥道：“只会说大话！”


龙佑那不服气地说：“我不是说大话，汉人算什么，他们只要敢来，我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孟获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爽快脾气，敢作敢为。你既敢夸海口，我便交给你件天大的事做，你敢做么？”


“敢！”


孟获目光一凛：“烧了汉人的粮草！”

第五章 问津人蛮乡遇故知，南征军月夜渡泸水


泸水北岸。


水声很大，似哪个莽汉的鼾声，撞在岸崖上，激出雪白的浪花儿，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见泸水搅炒锅似的嘈杂。


诸葛亮领着一众人沿着水畔的林间崎岖小道径直寻路，众人都不驱马，只是步行。已行了三个时辰，日头火辣辣地拍在脸上，却是大汗淋漓，诸葛亮一面走，一面听张翼叙说他听来的南中掌故。


“南中蛮夷往往散居，皆隐伏山中，不居平地，平日有事啸聚，无事散离，种落又极多，大约有一百余……”


诸葛亮思量：“倘若夷人皆散居山中，官家编籍必将大费周章。必得使他们群居平地，纵算隐伏山中也当划定疆域，不然一旦生变，难以弭平事端。”


张翼皱皱眉头：“这恐怕难，蛮夷习性难改，素来又信鬼神巫蛊，脾气性子怎么说呢，”他想了一个很拧巴的词，“犟！”


修远听得好笑，插话道：“那不跟牛似的？”


张翼虽不苟言笑，提起倔得九头牛也拉不回的蛮夷，也不禁粲然：“差不多吧。”


诸葛亮一笑：“蛮夷不服王化久矣。历来汉官治夷，抚绥者以怀德，重威刑以服罪，恩威并施，方服膺远人。”


“那蛮夷为何屡次反叛呢？”修远好奇地问道。


诸葛亮叹道：“皆因牧民官长盘剥残杀，民不堪命，不得已而反。如安帝元初年间，越巂郡大牛种因郡县赋敛沉重，官长凶残，众起十余万反叛，攻掠二十余县，燔烧城邑，剽掠百姓，乃至骸骨委积，千里无人。朝廷遣益州刺史张乔选士平叛，大破叛军，斩首三万，叛乱平息后，又奏事朝廷，请惩处逼反蛮夷的诸长吏九十一人。”


修远怔怔地听着，感慨道：“这便是官逼民反吧。”


诸葛亮长叹一声：“欲南中永绥国家，只能遵循夷汉一家。”


张翼忧心地说：“丞相有抚夷之心，只恐蛮夷不肯服膺，他们是真的很犟。”他再次强调了这个词，自己竟也笑了。


“犟不要紧，不过多费些力气，若能为朝廷所用，善莫大焉。”诸葛亮欣然笑道。


前面探路的斥候说发现有人家，众人快步跟上去，果见数十步外一片凤尾竹生得正是葱翠。修长的枝叶彼此交错，掩映着一处茅屋，几缕淡烟从屋后盘桓缭出，宛若闭关的神仙呼吸出的清气，没一丝儿凡尘的浊味。


马岱和赵直赶在最前边，马岱已耐不住性子，正和看门的一个蛮夷童儿吵嘴，偏那童儿说的都是夷语，两个牛头不对马嘴，你骂你的，我咒我的，争得面红耳赤，亦不知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赵直一直守在一旁淡如轻风地微笑，硬是不肯帮一句腔，马岱的亲兵更是不知所措，听得自家将军扯脖子大骂，那童儿亦不甘示弱地翕动嘴皮，却听不懂半个字。


待得诸葛亮等人赶到时，马岱已气得要抽刀了，回头见诸葛亮脸色阴沉，攥着刀把子的手不得已松开了。


诸葛亮先是示意马岱退下，礼貌地道：“请问童儿，家主人在么？”


小童翻翻眼皮，咿哩呜噜地说了一通夷语，却有随军的译吏跟上来，把诸葛亮的汉话翻译成夷语。


小童许是没料到这帮人中居然有人精通夷语，他起初一愣，过后竟说出了一句清晰的汉话：“我听得懂。”


正在生闷气的马岱更气得烈了，原来自己和小童吵这一日，他是在装聋作哑，害自己白费唇舌，天知道小童骂了他什么歹毒话。


诸葛亮微微一笑：“既是听得懂汉话，相烦请问童儿，家主人在么，有些事想叨扰一二，若是家主人不在，童儿若知，也请相告。”


小童打量着诸葛亮，因见他文质彬彬，容貌清朗，言辞礼貌得体，心里不免生出好感，也不回答问题，反问道：“你是谁？”


“我，”诸葛亮笑吟吟地说，“汉人。”


小童也笑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诸葛亮。”


小童琢磨了一会儿：“听说过。”他又看了看诸葛亮，像是在记忆里打捞出沉淀已久的一瓢水，拍着手道，“你等着。”他撒腿便跑进了屋里。


“怪小孩儿！”马岱对着小童的后背悄悄骂道。


诸葛亮也不着急，只静静地候在篱笆门外，瞧得那绿幽幽的青藤从屋顶垂下来，宛如百岁老人的须发，却见赵直用足尖在地上拨拉出几道深印，他悠然一笑：“元公算出什么？”


赵直目光深邃，若有若无地说：“故人。”


故人……诸葛亮的心仿佛响了一下，极其遥远的一个声音回应了他，却那么模糊，那么不真实，梦一般缥缈。


他恍惚地以为自己正在做梦，这崔巍高山，这湍急泸水，这翩跹凤竹，包括周围的人都是虚幻的梦境。他努力地将自己从迷幻中拔出来，见那小童已跑了出来：“这位客人，我家主人请你进屋叙话。”


诸葛亮恍了一下神，他还没踏进篱笆门，那小童又道：“我家主人说了，只请你一个人。”


诸人都惊疑了，马岱率先道：“丞相，不能去！”


“先生，”修远急忙道，“别去，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让这主人出来叙话就是。”


一时众人都纷纷劝阻诸葛亮单独赴会，马岱还攥了攥刀，便要把那既拿大又居心叵测的主人揪出来给诸葛亮磕头。


诸葛亮片刻迟疑，他看看小童狡黠又天真的笑容，又看看赵直莫测如深潭的眼睛，一瞬间，他握住了某个说不出的信念：“不用，不会有危险。”


他握紧了羽扇，毫不犹豫地跨入了篱笆栅栏，马岱还跟着跨了进来，却被诸葛亮威而不怒的目光逼了回去。


茅屋的门虚掩着，诸葛亮轻轻一扪门，竹门无声地开了。


凄然的幽香缓缓地绕住了他，仿佛屋里烹着清茶。他仔细看了看，并没有茶，只是一壶烧在火炉上的水，汩汩地烧开了，滚开的水花仿佛岁月深处的美好记忆，一朵朵翻出来，炉边坐着一个老人。


青春凋尽的老人，鬓发白如霜雪，没有束冠，自由地披散下来，一如他一生的不羁。他抬起头，似乎在安静地聆听诸葛亮的脚步声，目中无神，是个盲人。


他驾轻就熟地用手巾裹住水壶的双耳，将水壶拎下来，往身前的两只铜卮里斟满了水，从背后摸出一方棋盘、两只棋盒，静静地问：“择白择黑？”


忽然的泪水从诸葛亮的心底涌上来，眼睑深处是一片疼痛的潮热，他轻轻地坐在老人对面，用恭敬的语气说：“请先生执白。”


老人摸了一枚白棋落下去，诸葛亮却没有动，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玉棋子。那棋子光润圆溜，亦不知摸索过多少日子，透亮得像镜子的一个角。他便把那白棋放在老人的掌心，棋子在粗糙的掌纹间轻轻一滑。


“老师，”诸葛亮颤声道，“三十年不见，你一向可好？”


老人缓缓地收回手，白玉棋子在掌心摸索出湿漉漉的一行水印，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我不收学生。”


两人互相对视着，明亮的眼睛映出清晰的时间，盲黑的眼睛映出模糊的时间，那时间有三十年。


三十年像黄昏敲钟，每敲一声，便敲走一点儿时间，于是坐在夕阳沉没的山冈上，看少年白头，看岁华零落，看故人背影不见了，看江山美景惨淡了，惊觉自己也正老去。


这一生并没有太多的三十年，一转眼，时间在手中化为虚影，能握住的只是自己渐渐衰弱的记忆。


三十年竟就这样倏忽而过，仿佛他还是那个忧郁并倔强的阳都少年，在开满白莲花的天空下放肆奔跑，似乎做了一场梦。他竟已剥尽天真，背负沉重的理想踯躅在艰辛的人生路上。他垂拱庙堂，挂金配绶，高车驷马。他手握一呼百应的权柄，在血腥的征伐中变得残酷而冷峻，无数人死在他的理想祭台前。他把他们亦把自己一并做了牺牲，而那阳都天空下美好得纤尘不染的天真却再也找不回了。


老人送给他的那枚白玉棋子，是他心底永远保留的纯净，光洁、美好、纯粹、真实，仿佛洁白的绢布，没有灰尘，亦没有世人自作主张的涂鸦。


“老先生，”诸葛亮已改换了称呼，“你怎么会在南中？”


老人淡淡地说：“这里安静。”


诸葛亮很想问问老人这些年来的际遇，也想知道他的眼睛为什么会盲，可话到嘴边又无力地垂落下去。他像是受了诱惑似的，总把目光凝向老人无神的眸子里，那儿似乎有伤感的记忆在无声无息地流淌。


老人似乎感觉出诸葛亮在打量自己，他没情绪地一笑：“别看我，风烛之人有何值得看，诸葛丞相，莫若说说你的事。”


老人如此洞若观火，他失了清明双目，却因此能用透亮的心去观照这个世界。诸葛亮自认自己从来就比不得老人的通透，他不敢隐瞒，坦白道：“问渡。”


老人道：“往此东去十里有滩可渡泸。”


“何时可渡？”


老人悠悠一笑：“丞相是担心瘴气么，丞相也信谣传？”


诸葛亮忽然醒悟：“难道随时可渡？”


老人把手心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枰上：“世上唯有人心难渡。”


诸葛亮低睑细细思索着，俄而胸中迷雾已散：“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他停了停，“第二桩，问食。”


老人叹声一笑：“丞相事无巨细，好不辛劳。”他摸来一枚黑子，右手握棋，左手在棋枰上丈量纵横格子，寻得一个点儿才落下子去。


“南中毒物甚多，切勿妄食。”他把一只铜卮递给诸葛亮，“尝尝这个。”


诸葛亮接过来，这才发现那铜卮里除了水，原来还有黄不黄褐不褐的物什，切成了条状，像切碎的灵芝，活似药材，闻着却没有药味儿。他饮了一口，那食物入口很软，咬起来嘎嘣脆响，有股咸甜味儿，他觉得很稀奇，问道：“是什么？”


“没名。”


“哪里寻得到？”


老人背过身，取来一张布绢，轻轻一摊开，上面原来画满了各种植物：“这是南中可食之物，你拿去吧。”


诸葛亮收了布绢，感激地说：“多谢老先生。”


老人轻轻敲敲棋盘：“若是无事，下完这局棋再走。”


“不敢辞让。”诸葛亮放了羽扇，轻拈棋子，便和老人你来我去彼此对弈。


两人一直都没有说话，轻而脆的落棋声宛如细雨敲窗，又似水面花开，是极静的宁谧中吹过的一阵风，仿佛漫长的记忆在时间的衣衫上慢慢洒落的泪。


晒进房间里的阳光渐渐倾斜了，光泽亦从灿金变成玫瑰，又从玫瑰变成橘黄，时间在变幻的光线间流逝，最后的落棋声轻轻一弹，被光影稀释了。


诸葛亮轻轻撒开手，叹息道：“我输了。”


“你的心不静了。”老人把棋子一枚枚捡起来。


诸葛亮仿佛被拨动了心弦，片刻没言声：“您说得对，我的心不静了，也不可能静了。”


“物是人非，你如今是一国丞相，你对弈的是社稷江山，而不是一局棋。”老人空洞的眸子里仿佛有光闪过。


诸葛亮怅然一叹：“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生逢乱世，有人避世不出，埋首林泉，也有人入世，匡正离乱。你问我欲选前者还是后者，结果，我选了后者。”


老人专注地“望”着他：“后悔么？”


诸葛亮沉默了许久：“有一点儿。”他忽而莞尔一笑，“可是连后悔也没时间想，既是已选定了，又何必去计较对错。我只能全心奔赴，纵死也不能退后。”


老人满手的棋子哗啦撒出去，他大笑起来：“死不悔改的诸葛亮！”


诸葛亮亦不禁朗然一笑：“对，死不悔改的诸葛亮。”


老人的笑声突地戛然：“你走吧。”他忽然淡漠的声音覆住满地乱旋的棋子，让那纷乱的嘈杂也变得冷清。


诸葛亮怀着微末的期望说：“还能再见到你么？”


老人不说话了，他把头埋下去，一枚一枚地捡棋子，“叮叮”地丢入棋盒里。


诸葛亮站起身，他向后退了几步，忽而深深地伏拜下去：“老师，受我一拜吧。”他不管老人受不受，硬是执弟子礼拜向了老人，老人仍然一言不发。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人，一团灰色的光影抹去了老人的轮廓，模糊得让他以为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像许多年前做过的一场梦，此时只是温故，他转过了身。


门推开了，夕阳最后的余晖映在脸上，仿佛痴情的吻，凉爽的风从泸水上吹来，把身体的沉重都吹散了。整个人变轻了许多，真担心下一阵风会把自己吹上天。


等得心急火燎的马岱等人见诸葛亮出来了，欢喜地一连声地呼喊，“丞相”之声响彻于耳。


“先生，可急坏我了！”修远说得眼泪快要掉了。


诸葛亮亲切地拍拍修远的头，他环顾着一双双焦急询问的目光，轻轻地说：“渡口找到了。”本来说的是轻松的喜事，神情却显得忧郁。


※※※


五月十五，月亮圆得像胖妞的脸，欢乐的笑容从眼角眉梢飞出来，把整条泸水都照亮了。黑夜中的河水并不安静，水流趁着夜色逸兴遄飞地奏出激昂的旋律，每片浪花都极锋利，把铺满水面的月光撕成亿万片。


蜀军集结于泸水北岸，河畔泊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有牛皮船，有竹筏子，亦有小木舟。蜀军将士对渡泸水极为恐慌，可上峰传下军令，说十五月圆夜必须渡泸，还说泸水的瘴气每到子时便会消散，尤其是月圆夜，圆润的月光一照，瘴气便似溃败的军队，一哄而散。


尽管上峰言之凿凿地强调子夜渡泸无恙，士兵们还是害怕，之前关于泸水的恐怖传说已在军队里泛滥成灾。泸水像吞没无辜的死亡之河，不仅有使人窒息的瘴气，还有毒虫猛兽，有专吃人心肝的恶魔。人一旦害怕，所有的恐惧记忆都跳了出来，连明知是假的传说也在臆想中变成真实的存在，拥有清晰的面孔、血淋淋的双目、喷着毒气的尖利牙齿，所有的危险都藏在热气蒸腾的泸水里。


当蜀军士兵收到渡泸的军令时便开始担心，若不是蜀汉对逃兵的惩罚相当严厉，已有人谋划逃出军营。十五月圆时夜幕四合，大军拔营而起，士兵们每一步都迈得极痛苦，仿佛此行不是渡过一条河，而是在靠近死亡。


军队集结完毕，立即渡泸的军令从营下达到屯，蜀军士兵却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肯先上船。掌军纪的军正很恼火，强行赶了一拨人上船，胆怯的士兵竟哭起来，软弱的泪流在泸水里。


担当渡泸先锋营的马岱发怒了：“别嚷嚷，安静渡河，敢喧嚣者，杀无赦！”


他一面指挥营中军官将士兵赶上船，一面自己抢了一条牛皮船，便是这蛮横的强硬，虽逼得几百士兵被迫登船，岸边仍是一派嘈杂的忙乱。有士兵死活不肯上船，乃至和军官发生争执，两边你推我挡，眼看着要酿成哗变。


正在手忙脚乱时，马岱惊异地发现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竟来到了泸水边。


“丞相！”


不只马岱，岸边的士兵都发现了诸葛亮，无数焦虑、怯懦、躁乱、畏缩的目光都转向他们的丞相。


诸葛亮什么话也不说，柔软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像肃穆得不敢仰视的神，他只是回头对一直忐忑的修远点点头，然后他提起袍子，蹚过漫过脚踝的河水。那水很凉，扎得骨头往血肉里一缩，传说中泸水热得像断头时淌出的血，凡是触水者都会被蒸烂皮肉，原来传说只是传说，美好也罢，恐惧也罢，说到底是天真的幻想，水一样靠不住。


人人都看见丞相诸葛亮踩着水往前走，他并不想走太远，缓缓地停在水中央，冰凉的水从他的脚面淌过，一丝丝月光吐纳着清冷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笑得很灿烂的月亮，而后，他扶着船上一个士兵的肩膀，踏上了一条牛皮船。


马岱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诸葛亮，半晌才回过神来：“丞相，你要渡泸？”


诸葛亮平静地说：“早渡晚渡都得渡，有分别么？”


马岱忽然激动地流下眼泪，他嘶哑着声音吼道：“是大丈夫就跟丞相渡泸，想当孬种就留下！”


丞相蹚了水，丞相上了船，没有毒蛇，没有恶魔，没有蒸烂皮肤，没有窒息的瘴气，丞相一定是神灵护体，跟着他走吧，惨烈的死亡一定不会发生。蜀军士兵的恐惧顾虑顷刻瓦解了，一拨拨人前赴后继登上小舟。仍然有人在犹豫，大多数人却怀揣着豁出去的誓死念头，三军统帅都敢以身犯险，况他人何！


船桨一划，第一批渡泸的蜀军先锋出发了。


上百只船荡开了泸水的波涛，划桨的声音连成一片，水面的月光被搅得更碎了，片片如凋谢的梨花瓣。


渡泸大军很安静，人人心里都揪着小鼓，“砰砰”只是敲打，生怕水里跳出一条毒蛇。可船行了许久，仍然只是水声哗哗，月光粼粼，蒙蒙的紫雾渐渐牵起衣裳，将流淌的水和渡水的人都笼在轻薄的凉意里。


修远一直心有不安，提心吊胆地说：“先生，这水里真不会有怪兽？”


“也许有。”诸葛亮神情沉凝地说。


修远心中一惊，见那水面轻烟缭绕，也以为是什么怪物飞过去留下的痕迹，回头却见诸葛亮似笑非笑的神情，才知道自己受了骗，他嘟囔道：“先生又吓唬我！”


诸葛亮莞尔：“旁人怎能吓住你，唯有自己先吓住自己，那害怕方能钻进心里。”


修远似懂非懂，却以为诸葛亮说得极有道理，也不寻什么稀罕怪物，反而去琢磨诸葛亮的话。


诸葛亮也不多话，只管一片片梳理羽扇，因看见赵直正在专注地望月，他笑道：“元公又看见什么，此情此景，合了哪一卦？”


赵直回过脸来，黠然笑道：“确实合了一卦，只恐丞相会不喜。”


诸葛亮宽容地说：“但说无妨。”


“月为太阴火，月夜渡泸，上有火，下有水，乃火水未济卦。”


明明在渡泸水，赵直偏说“未济”，在不该犯忌讳的时候冒犯忌讳，他就是故意要气诸葛亮。他略带挑衅地笑起来，等着雷霆怒火蓬勃而起，等着诸葛亮失态。


诸葛亮，你快发火吧！赵直在心里狂呼，发火便要杀我，你不会杀我，你只会撵我走！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赵直，忽然轻轻一笑：“元公这次偏偏错了。”


“错了？我哪里错了？”


诸葛亮探下身，将手伸入泸水中，月光在掌心流淌：“月夜渡水，月在天上么？分明在水里。”


他抬起手，浸满月光的水流在手心化开了：“月在水中，则火在水中矣，怎是火水未济，分明是水火既济。”他仰起脸，月光染亮了他雍容的笑容。


赵直觉得自己成了傻瓜，他又气又恨又悔地盯住诸葛亮，却被诸葛亮的笑容勾去了戾气。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明明拥有可亲的笑容，偏偏那笑容背后掩映着复杂的心，他将柔软的深情和残酷的手腕完美地融合。


赵直绝地反击似的说：“想不想知道你会在哪一年有寿数之厄？”


“不想。”诸葛亮干脆利落地说，“我从不算未来事，也不用别人算。”


赵直彻底失败了，他开始质疑昭烈皇帝将他留在诸葛亮身边的本意，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谁为他设计未来，未来都在他的掌握中。纵算他一败涂地，他仍然倔强地攥住了胜利的血色旗帜，像山一般永不坍塌。


船到岸了。


蜀军登岸后恍若隔世，互相对望着，打量着对方安然无恙，又摸摸自己的手脸，依然热乎乎地充满了阳气，终于兴奋地意识到，他们渡过泸水了。


诸葛亮回过头，月光下的泸水宛如灰色的画布，被坚韧的月光雕成了一张沧桑的面孔，对岸有火光一闪一灭，那是等待渡泸的第二批蜀军士兵。


他转过身，浓雾突然迷离了视线，他的面前，是看不清的朦胧光影，月亮依然圆润光明，可前途却变得莫测了。

第六章 粮草遭劫陷困境，赶制大鼓出奇策


五月天燠热难耐，仿佛要烧起火来，白炽的阳光缀满了满坡的牛尾树，绿得发亮的叶子像挂在南中少女嫁衣前的银片，随风摇曳多姿。因正是花期，嫩白泛青的牛尾花一簇簇开得烂漫，性又喜阳，一朵朵肆意地面朝红日，宛若干渴的井，将阳光尽情吞没。


山道上一支军队正在滞重迟钝地行进，仿佛泥沙太厚的浊流，每挪一步皆耗尽力气，大汗淋漓的士兵甩起牛尾鞭子，赶着一辆辆堆满了辎重包袱的牛车。道路太崎岖，车轱辘颠簸得太厉害，沉重的布袋子常常被颠下车。士兵不得已跳下车，把重有百斤的布袋抱起来丢上车，从车板的四个角拉起两根牛皮带，使劲地打上死结。


这原来是押粮队。


坡上匝地浓荫，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连成一片厚重的绿色海洋，从外表根本看不出这里竟然藏着上百个腰悬牛角刀的蛮夷汉子，赤裸的背脊上有汗一串串滚落，却没一个人发出一丝儿声音。


龙佑那趴在一棵枝繁叶茂的牛尾树上，从密集的枝丫间探出脑袋，咕咕地学了一声鸟鸣。


押粮队已经近了，人数有五百余，撑旗帜的小卒骑马赶在最前面，风迎面吹来，耳光似的打在他脸上，迷了他的眼睛。


“狗汉人！”龙佑那搓了搓手，他背过手，将腰后的牛角刀刷地抽出来，利落地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霎时，埋伏在山林间的蛮夷汉子呼喝着跳了出来，亮锃锃的牛角刀在天空割出上百个月亮。


“有埋伏！”蜀军惊呼道。


惊慌的蜀军仰起头，飞快如过翼的影子在天上摇晃，把那爿天也摇坍了，视线顷刻变得黑沉如傍晚日落。


他们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么？蜀军心底一片惶恐的茫然，数不清的蛮夷从天而降，口里发出古怪的呼喊，仿佛可怕的咒语，凄厉的声音和快如闪电的人影一起落下。


蜀军拥挤在狭窄的山道上，队伍被拉成了一条线，又被笨重的粮车彼此隔开，根本不能施展开手脚，一面护卫粮车，一面抽刀迎敌，却是左支右绌。


蛮夷的身手实在是太快了，周遭是一派眼花缭乱的迷狂影子，许多士兵还来不及反应，已被削掉了半边胳膊，血喷在装辎重的布袋上，很快浸出大片的红。


龙佑那扯着一根手腕粗大的藤蔓来回甩动，忽而落下刀劈敌人，忽而拉升远眺，他是整个战役的统帅，需要时时俯瞰全局。


蜀军押粮队已陷入了不可弭平的混乱中，蛮夷有得天独厚的地利优势，又都身手敏捷，凶残勇悍，仿佛捕食的苍鹰，先在天空俯瞰猎物，往往瞧准了再俯冲而下，一击中的。


龙佑那一松手，轻捷地落在一辆粮车前，车辕已被砍断了，满车的粮秣辎重全翻了出去，破损的车前依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蜀军士兵。


龙佑那咬着白生生的牙，牛角刀在屁股上擦了擦，对着士兵的咽喉扎过去，刀尖才递过去三寸，却忽然愣住了。


那是个小兵，瞧模样才十五六岁，嫩翠的脸抹着纵横的血污，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仇恨，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一把刀，一面发抖，一面呜呜地喊着什么模糊的口号，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真小呢，他这个年龄还没资格去河边和中意的女子对歌，收不到心上人编的花冠子，雏鸟该在巢穴里等候温暖的抚慰，不该冒险飞出去搏击苍天。


龙佑那下不了手，伸出去的牛角刀慢慢地收了回去，他说了一句汉话：“滚回去找你阿娘！”


他背过身，却听见后面“扑通”一声响，他以为那小兵要偷袭他，操刀纵跃一转，视线里却涌入血红的冰凉感。那小兵已扑倒在地上，血从他的后脑勺喷出来，像忽然绽放的一捧花，艳丽，可是绝望。他到死还握着那把刀，锋刃如新，似乎从来没有用过。


“龙佑那，你怎么不杀他？”粮车上站着一个赤膊汉子，是他自幼耍到大的伙伴阿勐，手中的牛角刀正滴着血。


龙佑那怔怔的：“他还是个嫩娃子。”


阿勐啐了他一口：“屁，他是汉人！”他利落地跳下车，一巴掌扇在龙佑那的肩膀上，“别心软！”


龙佑那也不知自己回答了没有，他跟着阿勐冲了出去，却总是忍不住去看那死去的汉人少年。他就那么安静地匍匐在血泊中，枕着挥不出的刀，紧紧地掩住他永远稚气的脸。


风在头顶呼啸，满山的牛尾树摇摆起来，像受不得太强烈的血腥味，张开的叶片花朵向着背阴的幽冷处倒伏而去。


※※※


中军大营的辕门如惊鸿般掠过身后，杨仪从马上滚了下去，唬得一群士卒围过来，慌张地喊道：“杨参军！”


杨仪挣扎着爬起来，也来不及整理碎烂的袍子，一只脚崴伤了，也早忘记了疼痛，只是随意地一抹脸。


他几乎是扑进了中军帐，诸葛亮正和成都来的使者叙话，乍见到满身血污的杨仪，顿时吓了一跳。


杨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丞相，粮草、粮草遭劫……”才说出几个字，眼泪便迸了出来。


诸葛亮倏地站了起来，不小心带翻了案上的文书，哗啦啦滑落下去，铺开成一片灰色的云。


蜀汉的两支押粮队都遭了蛮夷埋伏，一千人死了一半，几万石粮食尽数被劫走。杨仪负责粮草辎重，原本跟在第二支押粮队后，若不是亲兵拼死护卫，他早已命丧黄泉，逃出生天后，才得以拼死赶来报信。


蜀军刚刚渡过泸水，蛮夷的大本营还没瞧见，便遭了蛮夷埋伏，粮草辎重荡然，五百士兵殒命，情况比想象的要艰险得多。


自从杨仪冒死报信，诸葛亮有二十个时辰没有合眼，他既要抚恤受伤士兵，查验库房中剩余粮草，亲自指挥仓官用小斛给各营分粮，又要批复成都送来的紧急公文，思谋南征策略，累得已忘记什么是睡眠，也不知晨昏，水也来不及喝一口。修远见他操劳得不记得吃饭，便去营中庖厨处为他端来膳食，他也无心进食，总是任由膳食变冷变硬，午膳变成晚膳，晚膳又变成早膳。修远不得已，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几遭，诸葛亮到底是明白过来，却愣是没胃口，又怕浪费粮食，逼着修远吃下去。


剩余粮食只够半个月了。


从成都紧急调拨并不是不可以，一则路途遥远，二则纵算运来，也可能遭到蛮夷洗劫，毕竟是在地貌不熟的南中，蛮夷比他们更有优势。蛮夷以高山为屏障，以森林为巢穴，擅长游击战，往往出其不意地突然袭击，待你调拨好兵力围剿时，他们却穿山越岭，消没于幽深山谷间，根本寻不着踪迹。


夜很深，南中的夜晚太凉，风从森林深处吹出来，携带着亿万年的沧桑冰冷，那仿佛是这个星球最古老的记忆，酝酿着冷酷的勃勃生机，便在星空浩渺的夜晚如潮汐涨起。


帐内灯光不安地跳跃着，诸葛亮端坐案后，面前散开了一卷文书，是成都尚书台发来的公文，他已看了很多遍，闭上眼睛，很多扎人的字眼在眼前晃来晃去，仿佛难缠的烦人梦境。


事情的起因是，镇守永安的李严部将王冲忽然出逃魏国，有说他是被李严逼走的，有说他是投奔魏国新城太守孟达，这孟达与李严又素有通家之好，这其间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瓜葛也难说。纷纭声中，长水校尉廖立上疏历陈，攻讦李严有交关敌国之嫌，李严矢口否认，坚持王冲叛逃和自己毫无关联，反告发廖立谤讪朝政。事情闹到皇帝那里，皇帝把事情下至尚书台，尚书台又转给远在南中的诸葛亮。


诸葛亮是蜀汉朝廷的主心骨，他走到哪里，国家机器的枢纽便在哪里，他即使远在瘴气横生的南中，从成都来的公门文书仍然雪片似的飞入中军帐，蜀汉大大小小的事务仍然需要他定夺决断。有人质疑他贪恋权柄，有人却哀叹他过分追求完美，百事皆要过了他的手，经过他的审查，他才放心。


修远注视了诸葛亮很久，灯光映着诸葛亮微凸的颧骨，在唇角落下很浓的一道阴影，看上去像是比前几日瘦了一圈。修远越发心疼得厉害，悄悄地问道：“先生，你要不要用膳？”


诸葛亮像没听见，轻轻抚着文书，沉吟着，思索着，又像是恍惚着，迷离着。


灯光微微黯了，赵直走了进来，他并没有像别的僚属般恭谨行礼，反而悠闲地走到诸葛亮身边，在他面前坐了下去，先盯着诸葛亮的脸看了半晌，突兀地说道：“二十三个时辰。”


诸葛亮一怔：“唔？”


赵直轻轻一探案上铜卮，很凉：“丞相有二十三个时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诸葛亮哑然失笑：“是么，有这么长？”


赵直把铜卮里的水扬手倒了，另唤修远续了温水，亲自捧给诸葛亮，诸葛亮笑着接住，承他的情饮了一口。


赵直眨眨眼睛：“都想好了？”


“差不多吧。”诸葛亮淡淡地说。


“孟获的营垒设在白崖山上，高有千仞，南山为绝壁，北山为丛林，山高路险，丞相欲如何攻克？”


“三日后自可见分晓。”


“粮草呢？”


“亦待三日后。”


赵直像不认识似的打量着诸葛亮：“你不是人。”他把手撑在书案上，凑近一些儿，以能将诸葛亮的眼睛看得更分明，可他始终都觉得看不清楚，那像是望不到底的井水。


“二十三个时辰把所有棘手事皆一一解决，你太可怕了！”


诸葛亮神情淡漠：“不，并没有全部解决。”他盯着赵直一笑，“有件事要麻烦元公。”


赵直烦恼地叹口气：“给你找三军粮秣是么？”


诸葛亮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布绢，轻轻掸了掸，便交给赵直：“我军粮秣遭劫，无奈只有就地取食，虽只能解暂时之忧，总好过空耗不作为，如此，多承元公辛劳。”


赵直一把抓过，哀叹道：“先帝，先帝，我莫非与你宿世有仇，生生害苦了我！”他匆匆一拱手，叹着气扬长而去。


诸葛亮轻轻一笑，目光重又落在那摊开的文书上，笑容瞬间风干了，他举手把文书合起来，心里有个冷峻的声音在说：先放一放。


那就放一放吧，他把文书卷好，扎了韦绳，交给修远，心思却已飘向另一桩事：“给蒲元的信寄了么？”


“前天就寄出去了。”


“那他三日之内便能赶到这里。”诸葛亮笃定地说，事情像抖虱子般纷纷坠地，思想的沉重稍稍卸了，身体的疲累却清晰起来。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长久停滞在公事里的意识迟钝地转向那疼痛的肉身，原来是胃疼，唉，那就痛吧，反而让自己清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把疼痛忍了下去。


※※※


月光洒在白崖山上，一派如梦似幻的凄迷，茫茫霜色染白了幽深的丛林，林海深处有未名的呼唤随风飘出，仿佛幽灵的跫蛩足音。


孟获从山巅望下去，蜀军营垒被大片的原始森林掩映，隐约的灯光像偷窥的眼睛似的藏在黑暗的厚重里。他曾遣身手矫健的蛮夷斥候去摸蜀军营帐的情况，斥候回来都说诸葛亮布兵有方，营垒井然有序，寨门四方都设了哨楼。斥候们还没挨着营寨的边儿，便被哨兵发现了，若不是他们跑得快，只怕已被蜀军的弓弩手射成刺猬。


汉人的繁琐军阵是蛮夷不能理解的，布置严密的东南西北中五方营垒更让蛮夷困惑，那像是布在南中密林里的一座走不通的迷宫，惹人好奇，也让人害怕。


孟获和诸葛亮已经整整对望了半个月，自从诸葛亮兵渡泸水，一步步逼近白崖，孟获自知蛮夷和蜀军正面对决胜算无多，便屡次出奇兵偷袭，截获了蜀军的粮草，斩杀数百蜀军将士。原本以为凭此出其不意的威慑，能让蜀军望而却步，毕竟没有粮秣供应，蜀军在南中便撑不下去。可蜀军不仅没有退兵，反而屯守不动，像是把根扎在南中的土壤里，从此变成南中的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


蜀军虽屯兵南中，也不见诸葛亮率兵攻打白崖，蜀军每日只是操演、樵采、做饭、休息，不像来打仗，倒像是来南中散心养老。


“诸葛亮到底要做什么？”孟获糊涂了。


“他不会甘心失败，”且畋说，“他没有遭受重创，岂肯罢休？”


“那该怎么办？”


“只有把他调出军营，引入山沟丛林间，一举歼灭！”


孟获为难地说：“只怕他不肯出来，汉人一向很狡猾，诸葛亮比一般汉人更狡猾。”


且畋谋思道：“诸葛亮的粮草被我们劫掠，他要在南中长长久久地待下去，一定还会想法运粮。让牦牛种和大牛种去劫粮草，造出声势，诸葛亮一定会倾巢出动，我们趁着他分兵，直入他的中军大营，将他一举擒拿。”


“可行么？”孟获犹豫着。


且畋想了想：“赌一赌吧。”


孟获思索了很久，实在也想不出像样的办法：“好吧，那就赌一赌。”


他心事重重地仰头看天，月亮却躲入了云层间，天地间被深重的黑暗吞噬了。


※※※


修远从炊烟袅袅的军庖跑了出来，双手捧着一只陶瓯，因太烫，用两张手巾包着，走在路上，闻了一闻，喷香得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还没行到中军营，便见十来个士兵各自捧着食器，一面吧咂吃得香甜，一面围着将军龚禄喋喋地问东问西。前几日，赵直领着一营士兵在南中的山野茂林间寻觅可食之物，数日之内竟搜来了数不清的果腹之食，暂时缓解了三军粮缺之饥。众多士兵吃着稀奇古怪的南中野味儿，一面儿心里打着小鼓嘀咕，一面儿却忍不住好奇心，四处里打听详细，却让大战前的紧张气氛为之松弛。


“龚将军，这是什么菜？”有士兵把陶缶里黄色的菜肴拈起来，一骨碌塞进口中，嘎嘣嚼得生脆。


好脾气的龚禄一向和士兵打成一片，生了一张哈哈脸，一笑起来满脸生光，连胡子上都沾满了笑容的光辉，他装出高深莫测的模样：“这是我们丞相的独门菜肴，不能外传。”


“叫什么名字？”


龚禄打算把玩笑开得更彻底，一本正经地说：“诸葛菜。”


分明是满口胡言的扯淡，士兵们却相信了，还各自点头赞叹，说丞相真有本事，能在毒瘴弥漫的南中发现如此爽口的蔬菜，解了三军将士粮荒的困厄。


修远差点喷笑出来，龚禄却发现了他，还对他眨眨眼睛，修远会意，憋着笑也不拆穿。


“将军，这种菜呢？”又有士兵问道。


龚禄越发地乔装得学问渊博，热心地为士兵们排疑解惑，他越是说得言之凿凿，士兵越是信以为真。


修远实在撑不得了，转身笑着跑开了，他一溜烟奔进中军帐，“先生”还来不及喊出，像被电击了似的，蓦地一愣，下意识地把陶瓯往怀里一拉。


中军帐里满是人头，张裔、马岱诸人围着诸葛亮，早上刚刚赶来军营的蒲元也在。一双双目光像穿出的线，扯向了修远。修远莫名地红了脸，很想把陶瓯藏起来，却是来不及了。


马岱因见修远捧着冒热气的食器，揶揄道：“修远小哥，你又去偷嘴吃？”


修远尴尬地笑笑：“啊，我、我……”他慌慌张张地跑去一边，才迈了两步，马岱一步拦住他，施了一招探囊取物，将陶瓯生生夺了过来。他把盖子一揭，那瓯里盛着满登登的热汤，原来是竹荪炖小鸡，香味儿不住地往外冒。


“哟，不得了，”马岱惊道，“小子太坏，三军将士忍饥挨饿，你却偷吃美食，心眼儿太黑！”


修远又是羞又是气，他很想解释，却是半个字吐不出，拗着脾气说：“还给我！”


马岱和他铆上了：“偏不还！”他因对众人招呼道，“来来，大家分食，休得让修远小子独占美食！”


修远生气地说：“还给我！”


诸葛亮忽地喝道：“和将军抢嘴吃，不像话，退一边去！”


修远委屈得几乎垂泪，又不敢争辩，低着头走去一旁，一边满怀冤屈地整理文书，一边用眼睛瞥着马岱手里的陶瓯。


诸葛亮也不看他，神色沉定地道：“说正事吧。”他因对蒲元道，“适才与玄正所言的那几样器物，全部完成需要多久？”


蒲元仔细地盘算了一番：“至少半个月。”


“不能更快么？”


“我原先在泸水北岸造刀，如今乍挪至南岸，南北岸的水不一样，又得从量水开始，加上而今又增加了二十面大鼓，半个月尚算是最快。”


诸葛亮默谋了一会儿：“那我给玄正半个月，玄正能按期完成么？”


“我试试。”蒲元说得并不确定。


“我不要试试，要肯定。”


蒲元沉默，蓦地，他轻轻一咬牙，斩钉截铁地说：“我若完不成，丞相军法从事！”


“好！”诸葛亮抚掌，他把一张画了样式的白绢递给蒲元，“大鼓照此草图而作，玄正若是能改良，善莫大焉！”


蒲元把草图一收，干脆地说：“事不宜迟，我立刻着手。”


蒲元的爽快脾气像刀锋般犀利，半点的拖沓也不见。诸葛亮很赞赏他说到做到的利落，虚词儿也不说，任由蒲元去了。


“丞相，你造大鼓做什么？”马岱不解地问。


诸葛亮莫测地一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马岱一头雾水，因知道诸葛亮百事皆不会随性，却不合刨根问底。


诸葛亮又转脸对张翼道：“马忠、李恢两人什么时候能来？”


张翼道：“李恢会迟一些，雍闿在益州郡经营多年，叛乱之网繁复难理，叛军虽然荡平，诸般杂事还需善后，马忠至多下个月可以西进。”


诸葛亮一叹：“等不到他们了，”他背过身，凝视着营壁上垂挂的南中舆图，目光倏地滑向东，在最末端处漂浮，“涪陵军已渡过泸水，最迟今夜可以抵达军营。”


“丞相，涪陵军到了，是不是可以和孟获决一死战？”张翼小声道。


诸葛亮仍然注视着地图的最东端，很多不能宣明的心事涌上来，又被他冷酷地压下去。他始终没有显出一丝一毫的波澜，平静如千年无风的水面，渊深得可怕。


“永昌郡的吕凯要来了，他是南中通。”他忽地说道，想起吕凯这般的忠贞良臣，仿佛沐浴暖风，心情畅快许多。


张翼笑道：“吕季平是南中人，熟稔南中典事，比我们这些半吊子强多了，丞相若有他襄助，平南大业可成也！”


诸葛亮淡淡一笑，与诸将叮嘱了些要紧话，便各自散去。


马岱走到营门口，才想起自己竟然一直傻兮兮地捧着陶瓯，他讪讪一笑：“丞相，我险些忘了，这个还给你。”


诸葛亮挥挥羽扇：“拿去吧，什么值钱玩意儿，也要推来让去。”


修远瞪大了眼睛，本来还期望马岱能还回来，可恨的是马岱竟然不推辞，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啊呀！”他失声叫了起来。


诸葛亮看住他，细长的眉目优雅地一弯：“小气！”


修远把手里的文书用力一放：“先生，你怎么能把东西给他！”


诸葛亮沉了脸：“没规矩，敢和将军争抢，你越发不懂礼数了！”


修远被训得一时没回应，他默然无声地把文书一册册摞好，一册册分类，动作很慢，仿佛拿起放下的是百斤重的巨石。他终于忍不住了，哽着嗓子说：“那是我找军厨特意为你熬的汤，我见你日夜操劳，忙得吃饭的时间也没有……我心疼得很……偏你大方，让给马将军……”


他说得泪水涌出，用力擦了擦，却意外地发现诸葛亮笑弯了眼睛，他不悦地说：“先生，你还笑！”


诸葛亮大笑：“马岱说差了，不是修远偷嘴吃，是诸葛亮偷嘴吃，可怜你为我背黑锅！”


修远被诸葛亮的笑容感染了，委屈坍成了无影的泡沫，竟也跟着笑起来。


诸葛亮伸出手，羽扇轻轻覆在修远的头上：“小子心疼先生，先生很感激你。”


修远认真地说：“先生若是能歇一歇，哪怕只有两个时辰，我也满足了。”


诸葛亮长叹：“没这个命。”他端坐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腿，“诸葛亮是劳碌之命。”他从案上取来一册文书，翻开来，一行行文字利落地跳入疲惫的眼中，他便知自己又将落入文字的陷阱里，不禁苦笑了一声。


※※※


夜晚降临时，蜀军中军营来了一支神秘军队，装束与蜀汉一般士兵不同，倒有几分像蛮夷。他们便是秦汉时闻名巴郡的板楯蛮的后裔，因其民风彪悍善战，数为朝廷所用，屡立战功。朝廷为了表彰他们的功绩，免其赋税，兼之他们擅长射杀白虎，据说在秦昭襄王时曾铲除了为祸一方的白虎，故而民间称他们为“白虎复夷”。百年光阴流逝，昔日的板楯蛮早已汉化，却继承了祖先的勇悍风气。蜀汉建国后，仍然在巴郡涪陵一带招募勇士组成涪陵军，这群涪陵汉子生于高山峡谷间，擅长飞檐走壁，颇有勇力。张飞昔日任巴西太守时，曾在阆中召集涪陵军，亲自操练，这支军队人数不多，却素为蜀汉看重。


率部来南中的将军是陈到，通身的赳赳之气，手臂特别长，活似攀在山壁上的长尾巴猿猴。


陈到原是赵云部下，也曾经是蜀汉近卫军白毦军的将领。昭烈皇帝辞世白帝城，白毦军抽调涪陵，归陈到掌控，故而朝廷将涪陵军归入白毦军，成为白毦军的分部，一并由陈到部勒。


诸葛亮一直忙碌至深夜，等到涪陵军来了，他亲自出营迎候陈到，几句寒暄后，他说道：“明日能不能出战？”


陈到拍拍胸脯：“没问题！”


诸葛亮淡然一笑：“少杀戮，要活口。”


“活口？”陈到愕然。


“对，活口，陈将军可曾知道南征军令？”


“是什么？”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诸葛亮一字一顿地说，铮铮之声沉着而响亮，力量直砸向心底，长久地不会消散。

第七章 诸葛亮生擒蛮夷王，龙佑那受俘汉家兵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红得发黑，仿佛一抹污浊的黑血，从高高的哨楼慢慢滑落。营门陡然打开，呜咽的号角声惊破了兵营的平静，嘈杂的脚步声仿佛沉重的沙袋捶在石板地上，紊乱并滞重。顷刻间，一队队刀兵闪亮的人马从四个营门分别冲出，嚣张的尘埃遮天蔽日，宛如袅然弥漫的瘴气，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军队离开兵营。开拔的军队像深潭里溢出来的一沟水，水在不断地涌出，深潭却仍然静若波澜不惊的心。


很久以后，兵营安静了，留守的士兵正在费力地拉拢辕门。辕门太重，在地上恶狠狠地划出两道粗大而深刻的痕迹，仿佛铲掉了土地的一层皮。


埋伏在距营垒一里的灌木丛里的蛮夷斥候背过了身，没穿鞋的双足踏过尖锐的荆棘地，却不见丝毫痛楚之感。他快速地穿过一片凤尾竹林，目光刚巧撞见了孟获被阳光融化的眼睛，亮晃晃的像长满了银色钟乳石的溶洞，蛮夷斥候激动地说：“汉人走了。”


一直等候在白崖山下丛林间的蛮夷军队立即出发，一步步靠近了蜀军营垒，越离得近越走得快。蛮夷皆是翻山越岭的好手，在高山丛林间行步如飞。


辕门近在咫尺，哨楼上的蜀军士兵似乎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


一声尖利的口哨破开了战前的压抑，本来弯腰行走的蛮夷士兵们都跳了起来，涂满血红图腾的脸撑出一个怪诞的表情，锃亮的牛角刀在空中狂舞，浑身画着图腾，腰际挂着铃铛的军队连绵成一道彩色的波浪，撞向了安静的蜀军营垒。


※※※


龙佑那忽然醒了，他从床上跳下来，“当啷”一声，碰翻了床脚的一只陶缶。


他心里不安起来，却说不得到底是为什么，那像闷在胸口的一颗枣核，吐不出又咽不下，只是难受。


孟获没有带他去偷袭蜀军营寨，且畋让他留守本寨，且畋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担心，即便是倾巢出动也仍然要留有后手。龙佑那原本不肯，偷袭汉军中军这么刺激的事不带上他，他岂肯甘休。他为此和且畋吵了一架，且畋发了火，蛮夷的犟性子一冲上来，叔侄犹如火苗撞火种，彼此都不肯退步，最后且畋到底把龙佑那撂在山上，还发了狠话：“你不许下山！”


龙佑那不相信汉人能翻上白崖山，壁立千仞的白崖山只有一条山道。便是这唯一的通道也艰险难行，有些路段几成垂直，攀登之时必须小心地匍匐前行，沿途皆设有哨卡，一共十二道关，每关有持弓的蛮夷勇士十二名，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凭此天堑，汉人敢上山么？他们若是有种，早在半个月前就该率兵攻打，却一直龟缩在山下不动，远远地望着山上恣意嘲笑他们的蛮夷，一声反驳也不敢发出，还不如乌龟，乌龟尚且伸头，他们却蜷成一团。


夜晚来得很快，天却还没有黑彻底，偌大的天幕水似的泼满山巅，恰似洗得发蓝的面罩。


龙佑那莫名地烦躁起来，瞧着地上那月亮般的水印，此刻竟觉得像刀光，光芒却在不断地洇开，漫成一副衣缘破碎的铠甲。


白崖山上只剩下不到五百蛮夷士兵，还有一千余老弱女眷，如果汉人忽然上山袭击，那……他打了个冷战。


他一仰头，天窗漏下一缕柔白的光，像月光，更像谁窥探的目光。石屋很凉，他以为自己伤风了，寒战一个接着一个地从骨头缝里往外窜，他打了个喷嚏。


门外有风声，他仔细听了听，不是风，是人声！


他跑出了门，夜晚的喧嚣特别响亮，白崖山被杂乱的声音覆盖了，仿佛每一棵树都在咆哮，乱糟糟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有人追着他跑，也有人跑在他前面，周围的一切像噩梦。


他一把抓住一个边跑边喊的蛮夷汉子：“出了什么事？”


蛮夷汉子满脸惊恐，像是被厉鬼叼走了魂，喋喋地只是重复：“汉人来了，汉人来了！”


龙佑那本来想问问汉人为什么会出现，那汉子却挣脱了他，光着脚板越跑越远，喊声却一如既往的神经质：“汉人来了！”


龙佑那扭过头，火光洗去了黑夜的一个角，半边天仿佛一双流血的眼睛，凄哀的目光凝望着满山惊慌失措的蛮夷。


他真的看见汉人了。


身着轻软黑衣的蜀汉士兵从北面的崖边一跃而上，每个人的嘴里都咬着一把刀，目光深沉而冷酷，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攀上几成直角的北面山壁，他们像是被风吹上山巅的蒲公英，突然降临，匪夷所思。


龙佑那从背后摸出牛角刀，他着力吐了一口唾沫，迎着从天而降的蜀汉士兵大步奔去。


他忽然停住了。


刹那间电光火石，他想起白崖山上存有劫掠的汉人粮草，足足几万石粮秣啊，他像被猛然催醒的一束花，迅速收敛住自己绽放的欲望，踅身狂奔而去。


※※※


孟获杀入蜀军营垒时，才发现自己犯了今生最致命的错误。


他已记不得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忆在一瞬间奇怪地散落了，宛如覆水难收。他像是魂魄离身，飘升在半空中，看见自己得意洋洋地撬开蜀军辕门，然后当先奔向中军帐，趾高气扬地高呼：“斩首诸葛！”然后听见营外杀声四起，明明已出营救难的蜀军忽然折转回来，然后莫名其妙地中了蜀军的埋伏，然后……


然后他被擒了。


他的记忆始终处在混沌中，他有种做梦的感觉，还是糊涂梦。


他恍惚记得自己见到了诸葛亮，他就坐在中军帐里，白衣羽扇，黄褐的飞尘掠过他的脸，仿若浸在烟水里的图腾雕塑，孟获有种想要伏拜下去的冲动。


他其实只是撩开了中军帐的一个角，所有的印象都从那缺口往外涌。诸葛亮模糊的脸，营内模糊的灯光，让他以为那也许是错觉。


诸葛亮不会坐在中军营里等他，他不相信汉人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略，他记忆里的汉人虚伪矫情，热衷抱着死人的典籍咬文嚼字，大话说得震天响，遇见危急便逃之夭夭，还要用圣人言论为自己找说辞，永远装裱出一副道德君子的伪善模样。汉人的官吏更坏，盘剥百姓不遗余力，一面卖官鬻爵、暗箱操作、行贿受贿、无恶不作，一面高唱道德仁义君君臣臣，汉人在他心目中是被神遗弃的罪恶，但凡染着点儿汉人习气便会堕落。


可汉人诸葛亮布局擒住了蛮夷孟获，虽然不是诸葛亮亲自动手，但生擒的结果是他精心设计的。


擒住孟获的将军是马岱，孟获的一只脚还没跨进中军帐，马岱便用刀把子用力捅了孟获的后背，孟获痛得把刀丢了，一个跟头摔下去。他还来不及爬起来，三十多个士兵冲上来，有的摁脚，有的踩手，有的压脸，粗大的青藤绳索绷开来，将他绕了一圈又一圈，捆得结结实实。他听说楚地蛮夷在每年五月初五会吃一种叫角黍的食物，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很像角黍。八个蜀汉士兵抬起他，仿佛山洞里的小妖，将他这只肉登登的角黍丢入锅里蒸熟，然后献给老妖诸葛亮。


他没有猜错，他果然被献给诸葛亮，但既不是被当作粽子吃掉，也没有被砍掉脑袋，他被重重地丢下去，他记得他被丢下的地方仍然是中军帐。


“孟获么？”一个声音轻轻地问道，声音极动听，像月光下的淙淙溪流。


孟获抬不起头，他费力地转过脸，他看见一双青面布履，没有一丝儿修饰。他常见汉人贵胄攀比豪奢，一双鞋也穿出繁复的花样来，绣金丝贴锦绒，穿的仿佛不是鞋，而是可资炫耀的身家。可这双鞋真干净，像清汤挂面的素色容颜，天然不着雕饰，鞋底很厚，故而行路时脚步声很轻。


孟获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他翻不动身，他想说话，喉头却堵着，才发现自己嘴里被人塞了一块抹布，臭烘烘的。


这帮汉人兔崽子！


“松绑吧。”声音温和地说。


士兵们犹豫着不动，到底是马岱亲自动手，操刀割掉了孟获身上的绳索，却不忘记警告道：“老实点！”


孟获揉着胳膊站起来，绳索绑得太紧，勒出了青色淤痕，他气鼓鼓地一抬头，看清了诸葛亮。


真的是诸葛亮么？


他原来以为诸葛亮是和他一样膀大腰圆的壮伟汉子，勇武可扛巨鼎。只有这种悍武的勇士才配和他孟获做对手，可眼前的诸葛亮和他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四十五岁的诸葛亮无疑是个英俊的男人，眉目疏朗，轮廓深刻，容止翩翩，眼睛很亮，深如不见底的秋湖，孟获猜他在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孟获像叼着了香脆骨头的狗，只管嗅下去，却发现有灰色的疲倦从诸葛亮的眼角缓缓流下，他尽管含着柔软的笑，却有淡淡的云翳从笑里翻出来，那是孟获读不懂的忧患。


“你怎么长这模样？”孟获心之所思便是言之所叙，他说的是汉话，还是官方雅言，这一开腔倒让帐内的将军士兵们瞠目结舌。


诸葛亮莞尔：“那我该是什么模样？”


孟获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试图用目光把诸葛亮研究个透，很想发现出什么一击中的破绽。奈何他看得双眸酸疼，竟如同在大雾里寻找捷径，没有觅到归途，却把自己陷入了迷惘中，唯一的发现是，诸葛亮身为蜀军统率，他竟然不穿铠甲！


“你一直在这里？”


“是。”


孟获吸了一口冷气，原来诸葛亮当真守在中军帐等他，他刚才见到的一幕不是幻觉，诸葛亮竟会有和蛮夷不分轩轾的胆量？


孟获不想被诸葛亮看轻了去，尽管被俘也要维持他身为蛮夷王的威严，他昂起了头颅：“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斩首还是辜磔？”


诸葛亮微笑：“我不杀你。”


孟获呆了一下，诸葛亮不杀他，那诸葛亮要慢慢儿折磨他？他听说过汉人对付刑犯的手段，比蛮夷虐待俘虏还要残忍，这让他背脊骨发凉。


“你想怎么着？”


白羽扇宛若一只鸟停在诸葛亮的胸口，他轻缓而韧力十足地说：“南中归服王化。”


孟获嗤之以鼻：“让蛮夷做你们汉人的奴隶，想都别想，你们汉人野心大得很，你们只会盘剥南中百姓！”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愤怒的蛮夷王：“朝廷从来没有向南中百姓征收重赋，所谓胸中尽黑的乌狗三百、螨脑三斗、三丈柞木三千，全是雍闿的谎言，你难道不知？”


孟获哑然了，他没法和诸葛亮逞口舌之能，干脆耍了横，把手一伸：“来吧，我宁死都不会投降，你尽管斩下我的头颅！”


诸葛亮很平静：“我说了，我不会杀你。”


孟获怔愣着，想当轰轰烈烈舍生取义的英雄，奈何敌人不给机会，这就像吊在井口边，偏是不死不活的尴尬：“那……我不会投降！”


诸葛亮静默了一会儿，白羽扇轻轻挥落：“好，我放了你。”


孟获呆了，帐内的将士更是震惊不已，马岱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揉了揉耳朵。


“你放了我？”孟获咕咚吞咽着。


诸葛亮安静地说：“我今日放了回去，你若想通了，我随时恭候，我还是那句话，希望南中归服王化。”


孟获疑疑惑惑地说：“你别当面说好话，中道又设埋伏偷袭，你们汉人素无信义，我今日被擒，也因你施诈计，胜之不武！”他明明自己先挖陷阱，没害着别人，反摔坏了自己，这当口算总账，倒要赖在别人头上。


“军中无戏言。”诸葛亮简练地说，语气沉稳不可挪移。


孟获还是疑虑，他不能相信诸葛亮会轻易放走敌人，若是他擒获了诸葛亮，他决不会为诸葛亮解开枷锁，将心比心，他看透了自己的心，却看不透诸葛亮的心。


诸葛亮知道孟获不信，他伸出手，竟轻轻搭在孟获的手腕，诸葛亮的手很凉，仿佛被湿漉漉的青苔黏住，孟获竟挣脱不出。诸葛亮沉静地笑道：“我送你出去。”


两人走出了中军帐，营垒中硝烟未散，明亮的月光倾洒而下，竟不觉得天已向晚。蜀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抬眼看见丞相和蛮夷王携手而行，惊疑之余不免纷纷猜测起来。


“你若是回白崖山，仍会被我军擒获。”诸葛亮若有似无地说。


孟获惊愕地睁了一下眼睛：“这么说，你把我的老巢占了？”


“会还给你，我只是拿回你们抢走的粮草。”


“那，牦牛种和大牛种劫掠的粮草呢？还有，你们不是出营救急么，何能在须臾间调兵护卫中军？”


“是假象，押运的不是粮草，而是干柴木石，他们只能扑个空！”诸葛亮举起羽扇，轻轻地掠过营房被月色的剪影，“至于你看见我军出兵，不过是游戏之作，营垒布有四门，从东门出又从西门入，从南门出又从北门进，另有一支游兵在营外逡巡，以为支援。”


“狡诈！”孟获恨恨地说，他现在相信蛮夷斥候的话，蜀军营垒像一座迷宫，路勾路，道连道，门后有门，营前有营，五面竖旗，八方立哨。营垒已成，便似筑成了移动的金城汤池，敌人攻之极难，自己拔营却易，这得是什么脑子才能设计出这等稀奇古怪的军营。


“将计就计而已。”诸葛亮轻淡一笑。


孟获不想输掉气势，他赌咒似的说：“你凭诈力取胜，不算本事，两军对垒该真刀真枪地拼杀，下次我会擒住你！”


果真如张翼所说，牛一样的犟。诸葛亮笑起来：“好，我等着你来擒我，但我若是又擒住你，你又怎讲？”


孟获犹豫着不肯吐出那两个字，他嫌丢人，蛮夷是高山上自由狂奔的羚羊，怎么能受平原麋鹿的威慑，他含糊地说：“随你处置！”


他和诸葛亮已走到辕门口，充满怀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飞来，没人相信丞相要放了蛮夷王，可事实是丞相真的要放了蛮夷王。


“你走吧，”诸葛亮松开手，“我不希望夷汉相战，若是你能归顺朝廷，俾得南中太平，才是为南中百姓造福。”


孟获怔怔地想着诸葛亮的话，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揣着小心往前迈了一步，又回头看了看。诸葛亮安静地站在辕门口，仿佛一面坚实的盾牌，挡住了身后持刀的将军和士兵，月光将他的影子拖下去，宛若一片修长的竹叶。


有人牵了一匹马给他，他也没看清是谁，更不管是否有诈，翻身跳上马背。他一拍马背，像慌不择路的逃兵扑入了溶溶月色，一路跑一路还在担心诸葛亮变卦，可蜀军始终没有追来，那座迷宫似的营垒仿佛一句沉默的诺言，被晚风吹入了南中沉酣的森林世界。


※※※


丝绸似的阳光铺满了白崖山，阳光有水的轻软细腻，洒在脸上只是流淌。诸葛亮走到崖边，肆虐的山风从山腰滚上来，直将他吹得向后退了几步。


“先生，当心！”修远用力扯住诸葛亮的腰带，生怕诸葛亮不小心跌下山崖。


诸葛亮笑着轻轻推开他：“哪儿会摔下去？你便瞎紧张。”


修远小心地往山下丢去一眼，叠嶂的山石树木生满了山腹，团团烟雾丢麻扯絮似的飞来绕去，山腰隐约有一栋栋没生气的石房。再想望下去，却头晕脚发软，哪里能望得到底，心里悬着放不下，说道：“这鬼地方竟然住着人。”


乐哈哈的龚禄说：“蛮夷喜依山而居，不爱平地聚居，这还算近人间烟火气的。你没瞧见凿在深山里的蛮夷石房子，乖乖，也不知他们怎么修上去的。”


“那若是东山的女儿嫁给西山的男儿，女儿要回娘家，岂不要翻山越岭，走断了腿，还望不见娘家的门。”修远用认真的语气说。


龚禄哈哈大笑：“对对，正是这个道理！”


诸葛亮笑着用羽扇拍拍修远的背：“小子又胡诌，偏你这脑子里古怪想法多。”


正说话间，却见将军陈到领着一队涪陵军走过来，恍惚还押着一个蛮夷汉子，却因人头攒动，看不真切。


“丞相！”陈到深深一揖。


诸葛亮一把扶住他：“叔至辛苦了。”他感慨道，“幸而有叔至率涪陵军夜攀绝壁，我军方能攻克白崖寨。”


陈到谦逊地推让了一番，说道：“丞相，山上共擒获俘虏一千三十二，请丞相示下，该如何处置？”


诸葛亮不犹豫：“一并放了。”


“是。”陈到利落地答应，神情却忽地揪起来，“还有一事，被蛮夷抢走的粮草只剩下一半，听说有三分之一分给了牦牛种和大牛种，再一部分……”他往后看了一眼，咬牙道：“昨夜被这小子烧掉了！”


“烧了？”诸葛亮一惊。


陈到愤愤地说：“正是，昨夜我军突袭白崖，这小子竟敢放火烧仓，幸而将士拼死救火，方才没有酿成大祸。”


诸葛亮愕然，两个涪陵军士兵拽着那人，一骨碌丢在他身前，却是个二十来岁的蛮夷青年，赤膊没穿鞋，脸上污着血，把轮廓掩去了一半，唯有那眼睛透亮得像酿着清泉。身上遍布大小刀伤，右腿上那一刀最深，从脚踝到膝盖直拉了半尺长的刀口，黑红的血浸得衣衫尽湿，可知他在被擒前曾和蜀军殊死搏斗。


“狗汉人！”他用清晰的汉话恶狠狠地骂道，虽已身负重伤，气势却不曾减弱。


“放肆！”陈到喝道。


蛮夷青年丝毫不怵，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厉声喊道：“狗汉人，有种就一刀杀了老子！”


陈到气恼地骂道：“真是难对付的蛮子！”他恭谨地请示诸葛亮，“丞相，怎么处置他？”


诸葛亮打量着这个倔强的蛮夷青年，那青年恰好也在打量他，两人目光对撞，竟都没有避开，他看着蛮夷青年，声音却问向陈到：“你为何将他留下？”


“一是丞相曾谆谆告诫多留活口，二呢，我听说他是龙佑那。山上的蛮夷说我军粮草为他所劫，我想如此重要人物，还是留着活口较好。他还真是把好手，一百多人车轮战，伤了十来个兄弟，才将他摁住。这小子犟得很，伤成这样，整夜骂不绝口。”陈到叙说起擒拿龙佑那的情景，神采登时明亮起来。他是带兵的武将，爱勇猛不惧死的壮士，即使是势不两立的敌人，若具勇士之风，也会生出惺惺之情。许是为这英雄惜英雄的心思，他才饶下了龙佑那的命。


诸葛亮陡然对龙佑那生出兴趣：“这么说，两次劫粮草都是你干的？”


龙佑那还道诸葛亮要和他算账，张扬地说：“正是老子干的，狗汉人！”


诸葛亮听他张口必言狗汉人，不恼怒，反而笑了一下：“你还真有气节，你是叫……”他恍神了，陈到忙提醒道：“龙佑那。”他似觉得单说名字不够味儿，眉飞色舞地补充道，“我都打听了，龙佑那是南中飞人，这儿的蛮子都拿他当英雄，名气可大过天了。”


诸葛亮忽然笑了：“叔至对龙佑那如此上心，莫若将他编入白毦军，做你的副将吧。”


陈到又惊又喜，甚或有一丝丝纠缠不清的疑惑：“丞相，他可是烧了我军的粮草……”


诸葛亮也不介怀：“那便让他将功折过，不过，”他凝了一眼昂首不服输的龙佑那，“只怕这蛮子不肯归顺。”


龚禄忽地说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能攻一人心，必能攻众人心。”


诸葛亮惊诧地看着一本正经的龚禄，哈哈脸前所未有地严肃，他像被月光照进潮湿的心里，一片明朗的开阔，他叹道：“德绪所言，甚合吾意。”


龙佑那早听见诸葛亮和陈到有劝他归降之意，扯脖子喊道：“让老子归顺你们，做梦！”他着力地捶着地，“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杀了你们！”


诸葛亮的目光灼然生光：“我若既不杀你，也不让你杀了我们呢？”


龙佑那一怔：“那不可能，没有第三条路！”


“当然有。”诸葛亮的语气很淡，却有让人无法推翻的强大力量。


龙佑那吐出一口血唾沫：“没有！狗汉人！”


诸葛亮激将似的说：“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这世上有第三条路。”


龙佑那愣住了，他忽然觉得这个白衣羽扇的汉人非同寻常，在他二十四年青春昂扬的生命里，他从不曾经略过这种超拔想象的非凡，包含着勇气、智慧、决心、奋斗，甚至残酷、悲哀和怀念。他隐隐地预感到这一天的相遇会改变他的一生，也许，他会从此离开南中弥漫瘴气的青山绿水，转向另一条陌生而艰辛的旅途，他将不再是他，他将从恣意放肆的任性自由中蜕变而出，最终变成什么呢，他不敢想。


他嗫嚅了半晌，却看见诸葛亮幽邃的眼睛里含着一分挑衅、一分质疑，年轻人的傲气被激发了，他脱口而出：“赌就赌！”


诸葛亮朗然一笑，轻挥羽扇：“下山吧。”


“这蛮子呢？”陈到心心念念着龙佑那的生死。


诸葛亮看了看匐在地上仍在怒目相视的龙佑那，一抹浅笑漾在他冷静的面颊：“先给他治伤，再不医治，性命不保。”

第八章 感化人心胜攻战，大鼓传音赛杀伐


中军帐的门帘打开了，牦牛种渠率和大牛种渠率觉得自己被身后的阳光推了进去，后来他们回忆，那天阳光不算烈，中军营帐坐落在厚厚的浓荫中，仿佛一只硕大的白色野蘑菇。军营中蜀汉士兵的脚步声像小河淌水，头顶上高高挺立的旗帜“哗啦啦”响得正欢，没有人在他们耳边催迫威胁，更没有人拿尖刀抵住他们汗涔涔的腰，是心里的恐惧将他们推到了诸葛亮面前。


他们看见，那个传说中满脸横肉，有八只脚、四个脑袋的蜀汉丞相其实只是一个面容清朗的中年男人。他从堆满卷轴的文案后抬起头来，笑容亲切，目光温暖，仿佛照在澜沧江中的月亮，润泽美好，浸着水色，让人流连忘返。


诸葛亮身边清秀的年轻人给他们搬来两只胡床，他们不敢坐，怕那胡床上忽然冒出带毒的刺，诸葛亮举起手，和气地说：“请坐。”


牦牛种渠率先挨着胡床的边，慢慢儿把自己摁下去，然后大牛种渠率才坐了下去，可惜坐急了，胡床翻倒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修远“噗嗤”笑出了声，走过去给大牛种渠率扶正了胡床，扶着他稳稳地坐了。


两人尴尬地互相对望了一眼，也不知该和诸葛亮说什么，只好傻坐着，想笑，偏偏挤出的是哭笑不得。


他们其实是被蜀军生擒的，原本是打着劫粮草引蛇出洞的妙策，孰料待得蜀军的押粮队进入埋伏圈，刚一交锋，蜀军一窝蜂全跑了，压根儿没有拼死护卫粮秣。如此兵不血刃便获取蜀军粮秣，两个渠率大眼对小眼，又想不出原因所在，只好去拖粮食，可更古怪的事情却发生了，那一捆捆鼓囊囊的布袋里装着的竟然是柴火木石！


他们这才知道上当，赶着去给孟获报信，消息许久也没传回来，无奈之下，只得率种落前去看究竟。半道上却被蜀军伏击，两个渠率被当场逮拿。


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不想擒获他们的蜀军既不举刀锋，又不施刑具，只一绳子捆起来，押着送来中军营。待得进入中军帐，竟连捆在身上的绳索也松开了。


诸葛亮到底要怎么处置他们，慢慢儿凌迟脔割么，把肉一片片剔下来，以此祭祀南征殉难的蜀军将士？


诸葛亮瞧见两个渠率惶恐不安，柔和地说：“两位……”


却不等诸葛亮说完，牦牛种渠率抢话道：“我们是受孟获胁迫……”


大牛种渠率也跟着道：“我们并不想与你们为敌，只是担心汉人盘剥欺辱，你……你要杀我们么……”


两人的汉话说得并不好，发音咬得很重，像牙齿上系着石头，每个字重重地迸出来。


诸葛亮一笑：“两位不必担忧，我向你们保证，你们若归顺王化，朝廷不会与你们为难，二位性命无忧，种落百姓也可安居乐业。”


“不杀我们？”两人惊讶得下巴掉在脖子上。


诸葛亮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沉稳而温和，并没有丝毫欺诈，他凿凿地说：“我奉王命平定南中叛乱，陛下有恩诏，若南中叛夷首善向化，朝廷优渥赦免。”


两人呆呆地看着诸葛亮，像被闷在沙里，半晌憋不出一声响。良久，牦牛种渠率才磕巴着说：“你不会骗我们吧？”


诸葛亮粲然一笑：“二位尽管放心，我言出必行，若是仍有顾虑，可以蛮夷习俗盟誓，绝不相欺！”


两人半信半疑，顾虑像阴影般埋在心上，光明很难跳出来。可诸葛亮面带微笑，温和真诚，却不由人不相信他的诚意，大牛种渠率迟疑道：“你们不要乌狗三百、螨脑三斗、三丈柞木三千？”


“朝廷从无此意。”诸葛亮确定地说。


“可，我们抢走了你们的粮草……”大牛种渠率战战兢兢地说。


“哦，还在尔处？”


“各家都分了……”牦牛种渠率说这话时，头也不敢抬，他这话是说粮草已散于民间，想一体追回来太难。


诸葛亮默然微笑：“罢了，只当盟誓之礼，送给你们。”


牦牛种渠率讶然，他不敢置信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诸葛亮，还是那优雅美好的微笑，像春风吹在青竹叶的露珠上，晶莹剔透，泠泠柔润。


“汉人的五谷真是好东西。”大牛种渠率讨好地说，他其实说的是心里话。汉人农耕逾数千年之久，早已从原始的刀耕火种转向深耕细作，代田区种等耕作技术广泛施行于中原地区，谷物已有一年多熟，因为冶铁业的发展，农具种类繁多，日渐便捷实用。作为天府之国的成都承袭了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兼之又有都江堰提供灌溉便利，粮食产量冠楚巴蜀，所谓沃野千里，良田万顷，并非世人溢美之词。


诸葛亮笑道：“皆是人力所种，南中亦有沃野之土，其实也可以种出来。”他注视着两个渠率期待的目光，“我可遣农垦官教你们农耕之术，我们汉人有何等谷物何等农具何等耕技，你们夷人亦能有。”


“真的么？”两人齐声道。


“当然，只是希望诸种落弃山谷而居平地，以为聚落乡邑，方才能获良田之便。”


两人虽觉得诸葛亮的话在理，自己又能得好处，却拿不定主意，彼此对望了一眼，说道：“我们回去商量商量……你说话可得算话。”


诸葛亮不催迫他们，宽容地说：“好，你们回去与种落百姓商量吧，若是商量妥当，自可来告知我，我随时恭候！愿二位归顺王化，从此夷汉一家，南中无战事。”他稍稍一顿，最后笑吟吟地说，“再一件，南中诸渠率为孟获挟持，皆非自愿与朝廷为难，二位若能劝其服膺归顺，善莫大焉。”


诸葛亮果然言出必行，放了两个牛种落的渠率回去，送他们出军营的是参军杨仪，临别还一人送了一匹蜀锦。光鲜明丽的蜀锦映亮了他们的眼睛，像捧在手上的阳光，死而复生的喜悦让他们雀跃而不能掩饰，笑容像水般一捧捧洒出来，他们紧紧抱住礼物，像捧着了宝贵的盟誓。


杨仪回来复命时，还带来了孟获的消息：“丞相，孟获收集残兵，往蜻蛉方向而去。”


诸葛亮回头看着背后的南中舆图，扇柄在“蜻蛉”处轻轻一磕：“这个蛮子，终究是不服输的犟脾气，看来他还想与我军一决高低。”


修远不悦地哼了一声：“蛮子就是蛮子，天生犟种。上次好不容易逮着了，偏先生把他放走了，这次又逮住两个蛮子，先生更是宽容得没了，又是放人又是赠礼，粮草也送给他们，也太大方了。”


修远的非议让诸葛亮微微一怔，俄顷，他忽地一笑，看住杨仪道：“威公，以为亮之擒纵如何？”


杨仪恭恭顺顺地说：“丞相攻心之术，令人叹服，非如此不能服膺南中蛮夷人心，仪深为佩服。”


听得杨仪满口赞美，修远不禁在心底不舒坦地咒骂杨仪拍先生马屁，谄媚讨好，怪不得外边称他为“痒矣”，专给权贵挠痒痒。


诸葛亮却只是瞧不出情绪地微笑，冷不丁问道：“修远，龙佑那如何了，伤好了么？”


“不知道。”修远对龙佑那印象很不好，每每想起龙佑那怒斥诸葛亮为“狗汉人”，心里就梗出了刺儿来。


“不知道……”诸葛亮低低地重复着修远的话，他把案上的文书翻了翻，拿起一册批复完毕的公文，却也不交给修远，似乎随口道，“我交付你件差事，那蛮子龙佑那伤重不能自理，你去照顾他吧。”


修远以为自己耳朵被扎了，他想诸葛亮一定是在和他开玩笑：“先生，你说笑呢？”


“我像在说笑么？”诸葛亮把脸转向他，竟是不容置疑的严肃，那神情便像他素日里嘱咐臣僚处置朝政要务，认真、肃穆、威严，不可否决，不能抗拒。


修远一脸愁苦：“先生，为何要我去照顾蛮子，我不想去……”


“这是军令。”诸葛亮举重若轻地说。


“可是，”修远用力在脑子里搜刮着理由，“先生这里也缺不了我，我若是去照顾蛮子，谁给你整理文书？”


诸葛亮一抬手，将文书交给了杨仪：“有杨参军在，你的事，我请威公暂为襄助。威公分理如流，筹划细致，你何须顾虑。”


修远提不出反对意见了，再看杨仪堆满笑的脸，又是气又是恨又是委屈。他巴巴地望着诸葛亮，切切地希望诸葛亮能收回成命，甚至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待他一睁眼，他依然是先生身边忙碌的小小主簿，尽管劳累却极充实，而不是与犟牛蛮子整日相对，担忧着自己有一日死于残忍的蛊毒。


“好生照顾，别出差池，不许擅起争执，更不许伤了他。”诸葛亮最后的话彻底封死了修远的奢望。


“知道了。”修远委委屈屈地说。


诸葛亮缓和着神色：“你若能将他照顾好，也算是功劳一件。”


照顾一个蛮子也是功劳？修远觉得自己在听神怪故事，他想想龙佑那那张刁蛮凶悍的脸，浑身像爬满了绿色毛毛虫，鸡皮疙瘩一层层冒了出来。


修远兀自心神不安时，诸葛亮已把手里的一封信拆开了，写信的是李严，他只看得三行，便出起了神。


信里说，魏国降人李鸿投诚蜀汉，李严打算遣使护送他去成都，这事已上复陛下，不知道丞相如何处断。另，此人是从东三郡南巡汉水径往永安。


李正方，你还真是令人费解呢。


刚刚廖立在奏疏里指摘他交通敌国，和新城太守孟达勾勾搭搭，彼此飞书来往。这事儿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举朝上下正等着看他笑话，便在这火烧眉毛的当口，李严却把一个魏国降人送来本朝，还假道东三郡，恰恰经过孟达的地盘，这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撞么。


诸葛亮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阵，忽然就懂了。


“聪明！”他不自禁道。


“什么？”修远莫名，这是在夸谁呢，他盯着诸葛亮，可那张脸太平静了，像紧锁的门户，谁也不知道门后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风暴。


诸葛亮把信合起来，他没交给修远整理，自己压在灯台下，想到南中战事未平，朝中乱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说不得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想了想，给李严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说此事已知，至于如何处断，还是听陛下的吧。


他其实有十二分的把握，刘禅最终仍然会把这件事推给自己，不定还会遣降人来见自己，可事要这么做，话要那么说。


信写毕，搁在一边晒干墨，墨痕被风吹出了白花儿，他眼里盯着信，心里想的是东三郡复归朝廷的可能性有多大。


八成？五成？还是……


诸葛亮最后给出了三成，他看着修远在封信，紫色封泥烙上了“诸葛亮”的白文印戳，忽然冷淡地笑了一声。


※※※


六月的蜻蛉，阳光和野花一起生长，丛丛的花草树木，高的乔木、矮的灌木都伸直了腰，一沾着阳光，便像受了上天的雨露恩泽，放肆地舞蹈起来。近千户人家散于葱茏山间，有的悬于山巅，有的横亘山腰，有的匍匐山脚，像遍地撒种的鸢尾。


山脚下有水弯弯如女子黛眉，烟霭间清越空灵的山歌也没能洗去孟获心中的烦闷。他本来想洗手，一弯腰，本来蓄在胸膈的愤怒忽然冲上脑门，猛地抓起一块石头，重重地掷下去，石头撞在更大的崖石上，顷刻粉身碎骨，碎末子撒开了花，倒似他心里宣泄出的怒火。


且畋见孟获发了火，慌忙劝道：“大王息怒！”


孟获像跑了百里的牦牛，粗重地喷着鼻息：“牦牛种大牛种竟敢投降诸葛亮，叛徒，叛徒！”


且畋无奈道：“他们得了诸葛亮的好处，听说诸葛亮赠给他们好些金帛礼物，还许诺遣农垦官教其耕种，吃了人嘴软！这帮没骨头的狗才，自己倒戈不说，还到处撺掇诸种落对汉人俯首听命，听说有四五家渠率已在私底下有了归顺意向。”


“得了好处便要投降么，区区金帛便将骨气卖了，孬种，还要诸葛亮教我们种田？”孟获越说火越大，咯咯地咬着牙，活像在嚼谁的骨头。


且畋宽慰道：“少安毋躁，除了牦牛种和大牛种，一些被他们煽动的种落虽有投降之意，可至今未曾遣使与诸葛亮往来，我想他们还在观望。”


“观望甚？”孟获脑子里燃烧着森林烈火，所有耐性都被烧灼干净。


且畋冷声道：“观望我们和诸葛亮的成败，他们既想归顺，又怕诸葛亮待不长久，一旦兵败，遭了自家人嫌弃。”


孟获呸道：“墙头草！”


且畋不屑地说：“不用管这等小人，只要我们击败诸葛亮，人心自然归附，南中种落也不是都似这两头牛一般没骨头！”


孟获忽地闪动心思：“听说罗甸王火济逃出了牂牁郡？”


“是，我也听说了。”


孟获兴奋地说：“遣使与之联盟，若有其麾下藤甲兵襄助，大事可成！”


且畋点头：“这事我会着手去做，目下该详思在蜻蛉和汉军决战！”


“这次不能行险，便让蜻蛉成为诸葛亮的葬身之所！”孟获挥起手，他心里其实还有另一个念头，不能再被诸葛亮擒住了，这一次，他要捉住诸葛亮，一雪前耻。


※※※


修远掀开了营帐的一个角，奶白的晨曦从帡幪的天窗口漏下来，恰罩在那张倔强的脸上，稀释了一些儿戾气，让那锋芒显露的硬朗轮廓变得柔和可看。他一直躺着不动，任由那暖光沐浴他正在结痂的伤口。他浑身上下不仅有大小二十多处刀伤，伤得最重的右腿还损了踝骨，一块骨头撬错了位。给他疗伤的军医直叹这人真蛮得很哪，伤成这模样竟还能维系烈烈风骨，莫不是铁铸成的？


蛮子！修远在心底恨道。


帐内的蛮子似乎感觉到有人在偷窥他，本来躺在榻上出神，倏地坐起来，一双锐利的眼睛穿透了晨光，刀一样扎在修远的眉骨上，疼得他往后一扭头。


可恨的蛮子，眼神也这么毒辣，难道蛮夷连眼睛也会放蛊不成？


修远镇定着情绪，撑持出与子同仇的慷慨，端着加了盖的漆槅走了进去，将漆槅往案上一放，没好气地说：“吃吧！”


龙佑那仰起头，目光融化在从天空垂落的白光里，一丝儿也不动，更不说一句话。


修远气极了，他忍着不发作，把盖子揭开，捧着漆槅递过去：“快吃，饿死了，我还得找地儿埋了你！”


龙佑那翕动着唇，鼻腔里喷出一声：“狗汉人！”


修远真想扇他一巴掌，可有诸葛亮叮嘱在先，他不得不强摁火气：“你吃不吃？”


龙佑那一扬手，修远猝不及防，漆槅“当啷”翻倒在地上，汤水菜肴撒了个干净，热气儿摇曳升起。


修远再也忍不得了，跳将起来：“蛮子！”他瞧见满地狼藉，麦粥、小菇、肉羹都碎成了渣，心疼得直喊道，“糟蹋粮食，你要遭雷劈！”


“我不吃狗汉人的脏东西！”龙佑那说得大义凛然。


修远几乎暴跳如雷：“你不吃，我还不稀罕给你送！可你不吃，干吗糟蹋？你知不知道，我们丞相每顿也吃不了这么好，三军将士省下口粮喂你这头牛，你还糟蹋！”


龙佑那瞧了一眼地上糟污了的食物，似乎真的很丰盛，浓浓的香味儿弥漫开来，倒真能勾引食欲，他瞬时镇定心神，嗤笑了一声：“得了吧，说这些虚伪话给谁听呢，你们做出这般虚情假意，无非是要我向你们叩头认错，我劝你们省了心！趁早告诉你们那大仁大义的丞相，拉了我去刮皮下油锅，我若是求饶，便是孬种！”


修远觉着自己遇着今生最伤脑筋的对手，瞧着那蛮横不讲理的脸，火气也没处宣泄，他咬牙切齿地道：“蛮子牛！”


龙佑那一愣，蛮子牛是个新鲜词儿，活脱脱的小孩儿胡诌的意味，他本来想问问修远，又以为自己荒唐可笑，只好在心里无聊地琢磨。


修远斜目恨声道：“不吃拉倒，赶紧给我收拾好了，上路！”


龙佑那还道诸葛亮的忍耐到了极限，便要立刻将他押赴刑场，正好成就他做一个视死如归的英雄。孰料他左等右等也不见有刽子手操刀来取他首级，却有两个蜀军士兵走进来，将他摔上一具简单的竹肩舆，抬起他便往外走。此时整座军营已是喧嚣一片，一座座营帐卸下皮囊，坚挺的寨门也徐徐倒下，原来是大军拔营了。


尽管是拔营行军，蜀军却井然有序，百人斥候队早在半个时辰前已出了军营去打探敌情，五营士兵一队队安静而整齐地离开营门，一辆辆押运辎重粮草的牛车马队停靠在军营中央。其余士兵利落地拆解营房寨门，捆扎成包后放上辎重车辆，而后跟随大队有条不紊地前行。走在大军最后的是一支千人队，步骑相参，步兵皆是弓弩手，骑兵也身背强弓。


龙佑那呆呆地看着蜀军拔营，摇晃的肩舆几度晃飞了他的视线，他却努力地把晃在天上的目光拉下来。


这不仅像是拔营，还像在拆一座城池，那座城池有迷宫般的布局，蛛网似的寻不得出路，仿佛汉人最尊崇的伏羲八卦。可一夜之间，城池消失了，被士兵们装入背囊，放入车马上，只留下一个个整齐排列的灶坑，坑边还残留着昨夜蒸米的暖热灰烬，那灶坑像一张张无声的口，告诉后人这里曾来过一支军队。


他忽然感觉自己不是跟着一支军队走，而是一个城市，甚或是一个国家，这个城市或者国家有着海市蜃楼的魔幻色彩，仿佛遥远西域擅长的眩术，一瞬间变出最坚固的堡垒，一瞬间又湮灭无存。


他开始对这支军队生出了好奇心，那上万张年轻的面孔静默住勇敢和坚持，是谁赐予他们誓死服从的忍耐力，又是谁在指挥这支军队？


他正在颠倒繁复的畅想中，却有人往他怀里丢了一件物什，正砸在他受伤的膝盖上，他疼得弹起来，袭击他的人原来是修远。


“你做什么？”他怒道。


修远策马跟在旁边，高高扬起的脸被泠泠光芒抹去了轮廓，声音却一如既往地不客气：“怕你饿死！”


龙佑那怔忡，他伸手摸来那物件，原来是油布包，里边包着食物，热乎乎的像刚掏出来的心，竟然是中原人爱吃的麻饼。


“不吃就还给我，不许糟蹋！敢糟蹋，我拆了你的骨头！”修远威胁着，还挥起了拳头。


龙佑瞪他一眼，捧着麻饼却并不入口，似乎觉得不好意思，瞅着修远不注意，匆匆背过身，低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脆生生香喷喷，刚入口便勾得饥饿的胃腩大动，可那碎饼沫子还粘在嘴角，却发现修远正盯着不怀好意地笑。


“怎么着，蛮子牛，你也会饿么？”修远大笑起来。


龙佑那尴尬极了，满嘴的饼渣堵着，半晌才吞咽下去，却不敢咬第二口。


修远摇头一笑：“要吃就爽快吃，你不是大英雄么，吃饼也怕，我就瞧不起你这装样！”


龙佑那被激将了，索性两口把剩下的麻饼吃完，拍了拍身上的碎末子，他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蜻蛉。”


龙佑那惊得立起身体：“去蜻蛉？”


“去擒你们的蛮子大王！”修远忿然说，“老蛮子牛领着一群小蛮子牛，皆犟得不成！”


龙佑那没有和修远斗嘴了，蜻蛉这两个字足以在他心里溅起波澜，那儿是他的家，他在蜻蛉山谷的熠丽阳光间摇曳了二十四年光阴，爬过最高的树，潜过最深的水，还和蜻蛉北山最漂亮的女孩儿对过山歌。他记得她是雍瓮家的女儿，她曾偷偷地送了一顶自编的花冠给他，可惜被他还了回去。他现在有些后悔了，当初不该太过傲慢，把自个儿放在高高在上的英雄坛上，辜负了人家女孩儿的一片心。


战火会烧没蜻蛉的美丽么，龙佑那不得而知，他躺在肩舆上，看见湛蓝的天空上盛开着一蓬蓬白云朵儿，仿佛蜻蛉山坡上奔跑的羊群，自由自在，快活不羁。


如果没有战争那该多好，他会回到蜻蛉，先寻着好伙伴阿勐扎猛子痛快洗个澡，在月夜下饮酒畅谈，直到大醉酩酊。醒来时再去深山里捕捉野鸡，一半儿送给叔叔，一半儿自己留着，也许他还会娶了雍瓮的女儿，这念头让他脸上发烧。


他听见“咚咚”的鼓声振聋发聩，声音沉压着世间的烦嚣，唯有它独占鳌头，说是鼓声却又并不真切，还像汉人太庙里的黄钟，他循声而去，触入眼帘的是一面硕大的鼓。


这也许是世间最大的铜鼓，广可三尺许，四面有蟾蜍耳，鼓面上勾画着古怪的图案，像是八卦，却比八卦更多了些花纹，更像南中信奉的图腾符谶，鼓收着腰，像是圆盘脸的脑袋后扎起一束马尾。


鼓因为太大，必得用如壮汉臂膀粗的鼓槌捶打，一声敲击。周围的山都震惊了，联翩的回声犹如海潮涌动，声音久久蔓延，将南中山水整个地覆盖。


龙佑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用力揉着眼睛，视线模糊了，耳中的隆隆巨响却清晰了，真像是雷霆过山冈，摇得满世界颤抖。


“这是什么怪物？”他喃喃问道。


可是连修远也无从作答，他同样目瞪口呆，张着口半晌合不拢，然后他说：“一定是蒲元的手笔！”


※※※


蒲元在半个月之内赶制了二十面大鼓，当最后一面大鼓大功告成，工匠在鼓面上勾画出最后一笔，他一头栽了下去，然后昏睡了三天，醒来时，他见到了诸葛亮。


“玄正辛苦了。”诸葛亮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既担忧又亲切。


蒲元却从诸葛亮关切的眼睛里读出了别的意思，他提心吊胆地说：“丞相有何吩咐？”


“再制二十面大鼓。”诸葛亮恳切地说，握住蒲元的手不曾松落。


蒲元几乎要疯了，纵算他是技惊一世的机械大师，也受不得这无休止的疲累，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拼命三郎诸葛亮，他揣着心力交瘁，恨恨地说：“丞相索性一次告诉我，到底要多少面鼓？”


“一百面。”诸葛亮神情滞重。


蒲元挣脱了诸葛亮的手：“丞相以军法处死我吧，半个月内制不出八十面大鼓！”


诸葛亮大笑：“这次不是半个月，我给你四个月至半年时间行么？”


蒲元不明所以，诸葛亮补充道：“在班师回朝前完成。”


蒲元仔细盘算了一下，最终还是接受了挑战，因为没有人知道诸葛亮会在南中待多久，孟获什么时候会降服，一年？两年？


他最先制成的二十面鼓，分布在从白崖到蜻蛉的路上，每隔十里关卡便设一鼓。大鼓置在有三五丈高的石楼顶，鼓声一响，十里之外皆能听见，这成了蜀军的哨楼，仿佛北方边塞的烽火台，用嘹亮而弥远的声音在巍巍大山间传递讯息。


蛮夷们起初很害怕，偌大的鼓挺立在天空，像恶魔张开的嗜血大口，隆隆之声撞伤了他们的耳朵，恐惧让他们夜不能寐，几乎想要搬迁入深山里。后来，受着好奇心的驱使，有大胆的蛮夷偷偷溜来打听，留守鼓楼的蜀军士兵并没有开弓撵走他们，一脸和气地告诉他们这是天神之鼓，瞧这鼓面还画着蛮夷们尊崇的图腾呢。


是天神之鼓？蛮夷们将信将疑，汉人总是能创造出匪夷所思的神奇玩意儿，谎言比林子里的黄鹂儿还唱得动听。他们战战兢兢地仰望着那一面面占据了天空一隅的大鼓，隐约感觉新的信仰正在南中的崚嶒山林间冉冉升起。


那会是什么？蛮夷们单纯的心廓不清，他们把目光转向蜻蛉，等待着蛮夷王给他们做一个不更改的决定。


此时的孟获却连自己也做不出决定，他听见漫山遍野传来金声玉振的鼓声，仿佛偌大的南中都被汉人占领了，每棵树上都飘荡着他们胜利的呐喊，他焦躁地把手中的菱角花球丢出去又拉回来。


他现在知道了，他遇见的这个对手比野狐狸还狡诈，汉人像烂水果一样坏透了，诸葛亮是汉人里最坏的一只水果，他真想一刀拍扁这只水果，结果悲哀地发现，被拍扁的是自己。


不能再被诸葛亮擒住了！他发誓道。如果被擒，也，也……也不投降……


他怏怏地想着，耳畔响亮的鼓声挤住了他的脸，压出扭曲的表情。

第九章 良将殉国三军激愤，蛮王不服再纵仇雠


蜀军刚刚在蜻蛉扎下营寨，永昌郡功曹吕凯的死讯便传来了。


吕凯死在从永昌不韦到越嶲蜻蛉的路上，才踏上澜沧江东岸湿漉漉的土地，还不曾来得及眺望蜻蛉的翠峰红树间飘扬的蜀汉旌旗，便在江畔遭到狂热的反汉蛮夷的袭击。一行一百三十四人只逃出五人，吕凯身上中了三十多刀，筋骨全碎，血流入澜沧江，江水染赤。


他其实有机会逃出，只因为要保护《南中志》，拖延了逃生的时间。那是他在永昌功曹任上，历十年之力，走遍了南中的高山急水、种落部族，书写的关于南中历史博物习俗的史志，共有三十多万字，装了整整一具竹笥，本来想献给诸葛亮，以为朝廷管理南中之便。可惜半道上遭遇惨祸，书册一多半被掀翻入江，剩下的几册被拼死杀出重围的永昌属吏带入了蜻蛉的朝廷中军。


残稿用永昌特产的桐花布包住，原本白生生的布已浸染鲜血，像谁的魂在苍白的死亡天幕开出的血红大丽花。


逃出生天的永昌属吏一见到诸葛亮，哭得满脸血泪交迸，一面倾诉吕凯横死澜沧江的不堪回首的惨景，一面将血迹斑斑的残稿呈递上去。


残缺的《南中志》在诸葛亮面前缓缓展开，干成花斑的血深深烙在濮竹削成的书册上，颇似旧年惨淡的桃花。


泪水忽然攫住了诸葛亮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吕凯，不知这人的身高形貌、声音言举，更不要说有过面之缘，可又仿佛是认识了很久，“吕凯”这个名字曾经无数次跳上他那被躁乱、匆忙、焦虑堆满的案头。在昭烈皇帝驾崩后的两年里，蜀汉和他一起经历了最痛苦的煎熬，在那些艰难得透不过气的日子里，当南中的叛乱像毒焰般吞噬着朝廷的边疆，当紊乱的朝政像山一样压住他日渐消瘦的肩臂，总有一个温暖的声音告诉他，永昌郡仍然太平，因为那里有功曹吕凯誓死守卫，南中还有希望，蜀汉还有希望。他为此上表朝廷，请示褒奖，夸赞“永昌风俗敦直乃尔”，他已决意擢升吕凯为镇守南中要吏，只等孟获服膺，朝廷在南中树立威信。


吕凯却等不得了，他一生的辉煌仿佛只是为了帮助蜀汉渡过最艰辛的难关，把所有的智慧、忠诚、节义都凝聚在那座秦代流徙罪犯的不韦城，当边郡的危险渐趋离散，他的使命也完结了。


诸葛亮忽然后悔自己贸然把吕凯调来蜻蛉，他应该继续让吕凯待在永昌，等着南中叛乱彻底掠定，再召吕凯相见，偏偏为这等不得的心急害死了耿耿忠臣，真像是上天对自己无情的锤击。


帐内的将军们听说吕凯的事，都哭花了眼睛，马岱头一个切齿道：“蛮子好狠的手段，绝不能饶过他们！”话音落尘，周围是一派附议之声，没有附议的，也权作默认。


诸葛亮的伤情被这杀气腾腾的气氛扼住了，他环顾周遭，只有龚禄保持安静的哀伤，哈哈脸上虽然有泪，却并不激愤。


他心里拿住了主意，散帐后，把龚禄独留了下来，请教道：“德绪以为此次蜻蛉之战如何？”


龚禄道：“再次生擒孟获并不是难事，只是有两点疑虑。”


“哪两点？”


“一为要孟获俯首难，二为将士心有不甘，欲擅行杀戮。”


龚禄话一出口，诸葛亮便谋定了自己所料无差，赞同道：“德绪所虑甚是，将士深入南中腹地日久，战事久拖不决，诸般变故或会骤生。”


龚禄沉着道：“丞相颁南中军令，以攻心为用兵之道，将士会依令执行，却未必会心服。夷汉仇隙非旦夕能泯，唯有择可用之臣镇守边陲，恩以赏功，威以惩罪，天长日久或可消弭夷汉隔阂。但那是叛乱平息之后，目下最要紧者，在于孟获一人，只有他归附，诸持两端的种落必会望风而动。”


诸葛亮感慨一笑：“德绪深谋也，”他挥起羽扇轻飘飘一摇，“此次生擒孟获的主帅，非尔莫属！”


龚禄惊住：“诸将皆勇武善战，我何以敢当！马将军前次生擒孟获，已有必胜之心，何不遣他？”


诸葛亮摇头：“德绪适言及攻心军令未必人人心服，既要真正服膺夷人，必要择一能明白军令者为帅。马岱勇猛过人，可他太过刚硬，我怕他伤了孟获。”他不禁笑起来。


龚禄不能推辞了，俯身一拜：“遵令。”


※※※


蜀军十里一鼓，鼓声响起来，烈风吹拔，峰峦呼喝，蜻蛉的山水被铺天盖地的声音海洋罩了个结实，那声音仿佛是百万大军拥旗席卷，刹那间号角连营，整个世界已被硝烟掩去了真面目。


从蜀军的中军帐望出去，雾霭缭绕的禺同山撩开了厚重的面纱，火红的光在烟水缥缈间飞逝，仿佛传说中骋光倏忽的金马碧鸡。那曾惊动汉天子的奇异神相在南中的荒蛮中长久地流传，光芒一直落入绵丽澄洁的蜻蛉河里，宛如一声久远的叹息在时间的悠长绵延间沉没。


孟获在禺同山设了二十寨，蜀军一寨接着一寨攻拔，每攻一寨便开示降意，俘虏的蛮夷若是反抗太强烈皆捆了暂押，若是温顺，便放了去给后寨的蛮夷宣布蜀军抚民之意。如此一面以武力摧伐，一面以怀柔相慰，蛮夷的战心像黄沙堡垒般纷纷垮落，越往后战事越容易，一寨比一寨更快地瓦解，到最后只剩下五寨，却也如风中纸烛，烧不了多久了。


收到战报的杨仪去中军帐报给诸葛亮，笑道：“龚将军果真了得，方才半日，我军便连克蛮夷十五寨，孟获二次被擒只在掌握。”


诸葛亮却没有太多喜色，他想的不是战事胜利，胜利一直在他的运筹中，战胜素无军纪训练的蛮夷于蜀军来说并不难。他想的是能不能真正降服孟获，让那一颗倔强的头颅匍匐在朝廷的大纛下，让南中人心柔化无反叛，让泸水平静，瘴气消散，让夷汉的仇隙如冰雪融化。


只有把南中完完整整地纳入国家版图，让一颗颗猜忌仇恨的人心在怀柔中平和，国家方能后顾无忧，他才可以，可以……他微微仰起脸，营外有透明的白光照进来，多像飞过北方年年迁移的候鸟留在天空的痕迹，誓言般苍硬而永恒。


新的战报又到了，杨仪这次面有难色：“丞相，孟获烧寨了，后边五寨连着烧成一片。”


诸葛亮神色微起了涟漪，他先是静了一下，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倏地站起来，大步走出了中军帐。


营外大火烧天，血似的火光烧烫了半边天，灼热的气流被风吹向蜀军营帐，浓重的热腥味儿扑在脸上，呛得留守军营的士兵喷嚏连连。天边的红紫色更浓更广了，仿佛天被剥了皮，撕烂的血肉正在残忍地显露出来。


诸葛亮心中莫名一紧，他也不管身边站着的是谁，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去告诉龚禄，速速把火扑灭，不能烧着了民居！”


※※※


孟获本来不想烧寨，可十五寨被蜀军攻克的消息接踵报来，他那昂扬的斗志像被冷水浇了，蔫成了百年老腌菜。


难道蜻蛉又将成为他孟获的耻辱之地么，这里可是汉朝皇帝遣特使拜祭金马碧鸡的圣地，蛮夷的神不保佑蛮夷，却去保佑汉人，神也会见风使舵么？


羞耻的愤怒让他失了理智，与其在汉人手上遭受失败的侮辱，不如自我毁灭，那还能获得轰轰烈烈的悲壮赞美。


他犟脾气冲上来，两把火丢将下去，火像恼羞成怒的情绪，患了狂躁的风魔病，顷刻间连成了不可遏制的气势。


龚禄远远看见五座营寨烧着了火，火随风势，便似那得逞的毒蛇，呼啸着噬灭一切生命，眼见着火势越发猖狂，一条粗重的火线迅速蔓开，燎着了寨后的民居，一片接着一片尖锐的喊叫声炸开了锅。


“快救火！”他顾不得所以，亲自策马奔入火场。


待得诸葛亮传令灭火的使者奔到时，龚禄早和麾下士兵泼风般在火场来往进出，因那兵寨设在当道，半里之外便是长满了茂密顺林的山，若是火势继续肆虐下去，烧去了山上，树木易燃，又是密得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大火三日也熄不了。山上的蛮夷看见火起了，都慌得从屋里逃出来，一窝窝地往山下跑，因太急，十来个人直摔下山崖，不是砸在火海里成了灰烬，便是跌落绝壁粉身碎骨，只听得一声声惨叫被热风抛起来。


传令兵好不容易在烈焰肆虐中找到龚禄，捂着口鼻，呛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龚将军，丞相、丞相，救火……”


龚禄满脸黑灰，因嫌碍事，把铠甲也褪了，手里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大水桶，一个劲地泼出水去，口里连声道：“知道、知道，回去告诉丞相，他放心。”


蜀军都释甲弃兵，到处搜来可用的盛水器皿，幸而此处离蜻蛉河不远，取水容易，便从河畔到火场甩出去十来支长队，盛水器便在一双双手间迅速传递，“哗哗”的泼水声和“哔剥”的噬燃声不协调地融在一处。


蛮夷士兵和百姓四散逃离，仿佛一只只爬出地窖的土拨鼠，身后带着明亮的火团，身前扑来耀眼的火苗，知道的在心里害怕地骂着孟获，不知道的还道这把火是汉人所放，惊慌之余不免又生出几分恨意。


龚禄已深入了火场最里面，直奔到蛮夷民居前，衣服被烧得开了笑脸，脸和胳膊也受了伤，一串火泡从眼角拉向嘴角，却是浑然不觉。


他一面亲自动手救火，一面指挥士兵分队救护，嗓子也喊得嘶哑了。浓烈的黑烟冲得眼睛也睁不开，他用力抹了抹眼睛，才一抬头，却见燃着大火的民居里忽地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嘴里喊着含混的蛮夷话，像在哭，又像在吼叫。


龚禄的蛮夷话不太好，周遭又是黑烟炽涨，烈火肆虐，更是听不清楚，他只得用他仅知的夷语呼喊道：“快走！”


女人像是没听见，一巴掌扇将过来，龚禄没提防，直被她打翻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蛮子女人力气大得惊人，许是比一些汉人男子还有力量。


他爬了起来，心里不免窝了气，语气很重地道：“娘们火忒大，快滚！”


女人血红的眼里满蓄着稀释不了的仇恨，两只拳头掐得咔咔响，哭喊着又喊了一些话。附近逃命的蛮夷都听见了，几个壮实汉子以为龚禄欺负女人，命也不逃了，一窝蜂扑了过来。


龚禄莫名其妙，他不想再理会这疯女人，对正在一旁救火的几个士兵喊了一声，可那声儿才在唇齿间弹出一个漩涡，整个人像烧断的房梁，重重地倒了下去。


“打死狗汉人！”


这是龚禄听见的最真切的夷语，他被疼痛撕裂的视线挣扎出一条光亮的缝，他看见火红的天幕上晃动着数不清的人影，人影的边缘闪出不可逼视的光芒，似乎是蛮夷爱使的牛角刀、木棒、石锤，那么多沉重而锋利的光芒同时劈下来。


然后，一切都沉寂了。


※※※


龙佑那坐不住了，一会儿躺一会儿坐，一会儿唉声一会儿叹气，听见营外有隐隐的金戈之声，白帡幪上映着流动的玫瑰色，恍惚是火光，更是如坐针毡，很想出营去看看，一是脚踝伤了行动不便，二是他身为俘虏不能有自由。


营帐掀开了，修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邛竹杖，照面便见得龙佑那坐立不安的窘迫样儿，他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楚，却装作不知情。


“蛮子牛，”他把竹杖丢给龙佑那，“给你一只脚，别总让人抬着！”


修远的好心让龙佑那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倒似那竹杖是眼镜蛇，碰碰便会丧命。


修远嗤道：“蛮子牛不要就还给我，你当我乐意做这竹杖？”


原来这竹杖是修远亲手所制，龙佑那说不得是什么滋味儿，到底还是一把握住了竹杖，也不说“谢谢”给他。


“外边……”他慢慢地摸索着竹杖，本想彻底问个明白，却始终说不出口。


修远心里暗自好笑，悠闲地坐下去：“你放心，你们那蛮夷大王迟迟早早会被捉了！”


这话刺耳，龙佑那不爱听，棱着眼睛道：“胡说！”


修远讥诮道：“就凭你那笨脑壳的蛮子牛大王敢和我们丞相比智谋？你若是有良心，劝他乖乖归顺了，别又耍赖要我们丞相放人，嚷嚷什么整兵再战，犟！”


龙佑那气得想把手中的竹杖砸过去，他心里有一个自己别扭地感觉修远的嚣张有道理，另一个自己却执拗地不肯承认，他被生生分裂成两半，敌人似的彼此仇视。


修远忍着笑，他乐意看见龙佑那又气又不能发火的憋屈模样，那让他感觉这些日子照顾蛮子的窝囊气烟消云散。


“徐主簿！”营帐外有人急声呼喊。


修远一扭头，是传令兵：“怎么了？”


“出、出大事了，”传令兵满脸热汗，心里烈火似的着急化成断续不成章的语言，“龚将军被蛮子袭击……马将军冲出营找蛮子算账……丞相也去了……”


像一锅没有主次的杂烩突然砸过来，修远半晌没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传令兵飞快地整理着思路，重新道：“龚将军被蛮子袭击，人、人……”他哽咽了一下，没把那个血淋淋的结局说出来，“马将军领着营下的弟兄把五百多个蛮子抓了起来，说要为龚将军报仇，丞相听说了，正赶过去拦阻。那片地儿现还燃着火，周边尚有蛮兵出没，太危险了……”


修远已经明白了，不待传令兵把话说完，他纵身跃起，心急火燎地冲出了营帐。


龙佑那先是呆愣了一下，后来似被一棒惊醒，什么顾虑猜疑都抛去云霄，一骨碌撑着竹杖，狠狠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着修远跑出去。


※※※


马岱甩了甩马鞭子，周遭血红的火线影儿被凌厉的弧线劈开一个角，却又很快合拢了，他眺望着大火中烧成红炭似的蛮夷营寨，红得发紫的光在天上急剧地流淌着，仿佛是割伤了心口的血，把满腔冤屈泼向绝情的世间。


他垂下眼睑，却刚好触上龚禄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忽地转过头，泪不由分说吞没了他清亮的眼睛。他忍住悲痛，解下披风给龚禄轻轻盖上，却发现龚禄的一只手耷拉在外边，他小心地握住了，却错误地觉得自己握住的不是人手，而是湿漉漉的破布团子。


“王八蛋！”泪水和咒骂一起落入尘埃。


他站了起来，满是泪的眼睛像霹雳般扫射而去。


一共五百一十五名蛮夷，一半是蛮兵，另一半是妇孺，皆抱着头蹲在地上，周围一溜是持刀严阵以待的蜀军，火还在燃烧，仿佛盛夏时热烈生长的当季之花，泼辣辣地向上冲锋，势要烧坍那片脆弱的天空。


马岱用力扯着马鞭，字儿像钢镚儿似的蹦出来：“龚将军为了救蛮子，不惜以身犯险，亲赴火场，狗蛮夷却恩将仇报，害了龚将军的命，这仇我们报是不报？”


“报！”士兵们的回答整齐一致。


乐哈哈的龚禄极有人缘，他的惨死在士兵心中激起了不可掐灭的愤怒，再想起南征以来受到的种种苦楚艰辛，那怨愤更深厚得难以消解，必要用疯狂杀戮蛮夷来填补复仇的空洞。


马岱一扬手，马鞭摔出去，逼开了空气里大片大片的黑灰，他恶狠狠地说：“都给我逮了投进火里！”


士兵们拥上去，刀把子狠狠地敲在蛮夷的后腰上，有不肯走的，便拎起后衣领逮起来，再用力踹上一脚，赶着往火海里走。


五百来人哭的哭，喊得喊，有女人奋力挣脱逃跑，也被抓回来，脸上还挨了几击沉重的耳光，队伍中有小孩儿哭哑了嗓子，也没博得蜀军士兵的同情。


马岱凝视着这一群走向死路的蛮夷，目光没有一丝怜惜，他当年和兄长马超抄掠关中，曾一夜之间血洗万人城池，当中一多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五百人的生命于他如缥缈云烟，一宿过后便皆忘怀。


“马将军！”后边有人喊他，来人竟然是杨仪，他气喘吁吁地奔到马岱身旁，劝阻道，“莽撞不得，快、快放了他们！”


马岱乜起了眼睛：“威公休得为蛮夷求情，蛮子命如蝼蚁，便是杀光他们，也抵不过龚将军的一条命！”


杨仪累得话也说不利索：“不是，不是我，是丞……”


“是我的军令！”背后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马岱惊得汗毛炸立，绷直了的马鞭子耷软下去，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正是诸葛亮已站在他面前。


诸葛亮沉声道：“放了他们！”


马岱颓唐地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巨大的悲愤让他昂起了头颅：“丞相，龚将军的命不能白白丢掉！”


诸葛亮望了一眼龚禄的尸体，戚戚地叹了口气：“龚将军阵亡，我也很难过，但，这不能成为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我没有滥杀无辜！”马岱豁出去了，“他们是罪有应得，丞相，不能和蛮夷说道理，只有用武力威慑，他们才会归附！”


诸葛亮按捺住心绪：“我知道，龚将军物故，将士心有不平。但一事归一事，尔忘了南征军令么？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为南中永久太平，不得妄杀而逞意气！”


“丞相！”马岱还想争执，很少有人敢忤逆诸葛亮。诸葛亮在蜀汉的权威不容置喙，可马岱已被悲痛冲决了一切顾虑，便要撞一撞诸葛亮这座坚硬的山。


“军令如山，请马将军遵从！”诸葛亮冷酷地说，目光带着不能抗拒的力量。


马岱死死地咬着牙，双手狠狠地扯着马鞭。他忽地失了力气，手上一松，马鞭子掉了下去，他猛地背过身，肩膀撞开两个挡路的士兵，飞快地跑了远去。


诸葛亮仿佛如释重负，却又仿佛怅然若失。白羽扇在他的颚下幽幽地摇着，他看着押解蛮夷的蜀军士兵，声音柔韧而有力地说：“放了他们。”


强硬的马岱将军都屈服于诸葛亮的威严，蜀军士兵不敢不遵令，尽管心里百般的不满意。这就像将到手的债再还回去，而且极有可能永远也没有偿还的一天，每个人都不能释怀。


一只脚已迈进死亡之门的五百蛮夷恍若做了一场噩梦，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那位放了他们的中年男人，火光映着他憔悴的脸，有几分凄绝的美。


没有人说感谢，也没有人发出声音，连哭泣也忘记了，只有重生的虚脱感压在肩头。人群沉淀着压抑的寂静，唯听见火海中房屋“轰隆隆”崩塌之声。


诸葛亮见众人长久不动，他知他们疑惑不能信，略上前两步，声音沉凝地说：“尔等本系纯良之民，不慎为孟获所误。我奉天子诏令，恭行天罚，靖难只为除首恶者，不与南中百姓为难。尔等且各自归家，勿要与朝廷为敌。”


五百蛮夷都呆呆的，像听见天外玄音，半晌没有丝毫反应，刹那间，有人低低地抽泣了一声，而后仿佛瘟疫传染一般，哭声渐渐大了。五百颗头颅伏低了，口里含糊地哼鸣着什么，像是百感交集的慨然叹息，又似在小心翼翼地说谢天谢地。


“你、你为何放火烧、烧我们的屋子……”有个大胆的蛮夷汉子战战兢兢地开了腔。


“这火分明是孟获所放，若是我们肇难，何以还助尔等灭火！”杨仪抢话道，倒说得一众有疑问的蛮夷哑口无言。


诸葛亮不想解释了，他叹了口气，因对左右道：“将火扑灭，不得伤损百姓。”


他忽然觉得很累，周遭的烈焰吐出黑浊的气，一点点地蒙蔽着他清爽的意志。他很担心自己会倒下去，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虚弱，他用羽扇挡着半边脸转过身，却发现修远不知何时跑来了，后面跟着杵着竹杖的龙佑那。


龙佑那怔怔地看着诸葛亮，又看向他的同胞，他在人群中发现他一直惦念的几张熟脸，他们惊魂未定的脸上写着安然无恙。他动了动嘴皮子，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


中军帐里的烛光像刚绽的春花般吐露芬芳，嫩黄的花蕊轻捷地跳跃起来，轻轻地掠过一张疲倦至极的脸。


深重的倦怠从诸葛亮的心底呼啸而出，剥蚀着他的清醒。帐内的物件于是模糊起来，手边的文书、摇曳的烛光、白羽扇都像被水浸乱的野草，杨仪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口也怪异得可笑。


“孟获已被押在东营，因担心将士激愤闹出事来，由张翼将军亲自看守，丞相要不要见他？”


孟获没能逃脱二次被擒的厄运，他放了那把大火后，奔出去不到十里路，便被埋伏已久的蜀军一举擒获，照旧捆成粽子样，还在外边罩了麻袋，运生猪似的运回蜀军中军。


诸葛亮点着头：“要见。”他说着话，却以为声音在身体之外，飘忽忽地受不得控制。


“丞相，还要放了他么？”杨仪小心地说。


诸葛亮沉默，目光却落在案上一隅。斑斑血迹梅花似的生出来，足以傲霜，却傲不过死亡，那是吕凯书写的《南中志》。


吕凯，龚禄……


皆是朝廷忠贞良干，本可委以重用，他日必能为朝廷栋梁。这些年蜀汉人才凋敝，得一贤才便若得无价之宝，每每听闻哪里有可用之才，诸葛亮便欣喜若狂。他已习惯了在心里数落：这个职位可用谁，那个官阶可用谁……可南征不到半年便损失了两个良才，为了南中的永世太平，为夷汉一家的梦想，代价真的太大了。


“丞相，龚将军的事该如何处置？”杨仪忐忑地问。


诸葛亮沉沉地说：“龚禄罹祸，夷人亦受难，这笔账算得清么？”


这话倒是真的，龚禄被蛮夷所杀，当时太乱，到底是谁砍的第一刀根本查不出。何况蛮夷的家园被烧成焦土，有近百人在大火中丧生，要说到冤屈，谁也不比谁更厚重。


“那……”杨仪有些不甘心，好脾气的龚禄白白送命，别说是他，三军将士都气恨难当，这口恶气是一定要算在孟获身上。可如今看这情形，诸葛亮多半又有宽纵孟获之意，他虽有不甘之意，却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诸葛亮一直沉默着，他兀自怅然思忖了许久，小声吩咐道：“押孟获来见。”


孟获第二次被押进了中军帐，两指粗的藤绳直在他身上绕了足足七八圈，除了脚能动，上半身活似僵硬的门板。押解他的士兵都极愤恨，撵他入帐时，还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直将他踹了一个踉跄，一跤摔趴在诸葛亮面前。


孟获是不肯服输的，纵算二次被擒，到底还要撑起蛮夷王的气度，身子虽然起不来，硬把脑袋拔了起来。恰恰一束烛光从眼角落下来，他在那光里瞧见一张苍白的脸，他迷糊了一刹那，不知是那人太过憔悴，还是光芒太亮，把血色都抹去了。


“松绑。”诸葛亮道。


押解的士兵们不肯动手，你搓着手，我磨着脚，跟上来的张翼不得已，只好亲自动手，操刀割掉孟获身上的绳索。得了解脱的孟获一骨碌跳起来，又是揉胳膊，又是扭脖子。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他，忽地道：“服了么？”


孟获没有看诸葛亮，他还在揉胳膊扭脖子，他是要面子的，二次被擒，于他是双重耻辱，他很想说出强硬的话，可总觉得心里别扭，偏不能利利索索地表达。毕竟，一个屡战屡败的失败者对一个胜利者大言不惭，总有点儿不要脸。


“蜻蛉这一把火是你放的么？”诸葛亮又问道。


这次孟获没有回避诸葛亮的话，他还挺骄傲地说：“是！”


烛光在诸葛亮的脸颊上跳跃，他的声音从昏黄的光幕后泌出来，有些滞涩的凝重：“为一己激愤置无辜百姓于不顾，使家园焚烧，故土焦硗，黎庶罹难，细民嗷嗷，尔以为如何？”


孟获愣了一下，立刻顶牛似的说道：“皆因你们汉人侵入南中，妄图占据南中沃土，盘剥南中百姓，我们不得已方才持戈抗争，若要论起来，汉人才是罪魁祸首！”


诸葛亮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中沉凝的力量让孟获不自觉地打了一个激灵，他微微倾过身体，一字一顿道：


“南中历来归属大汉，数百年之间朝廷在此设官分爵，牧民养卒，百姓欣然戴之，何来汉家妄据之说？此番王师南进，皆因南中不服王化，屡兴叛乱，以致边民受苦，疆土幅裂，边地有风尘之急，荒野有犬马之惊，故而我奉天子圣诏，挥义师敉平叛乱，以为兵燹销灭，重造升平。所过之处，晓以大义，南中百姓无不信服，唯尔顽固不悔，屡兴刀兵，屡毁太平之望！胁持无辜，为己作伥，考尔之戾举，可为寒心，尔纵不思一己之前途，毋得不为南中数万百姓思量乎？使兵戈接踵，元元披荆，试问谁才是肇难之首，谁又该担此难赦之罪？”


这一番斩钉截铁的质问让孟获说不出话了，一向敢作敢当的蛮夷王，素日里为所欲为，何止是放火，不乐意时杀人也是家常便饭，竟被一个手无寸铁的中年男人的区区几句话逼进了死角，孟获觉得自己一定中邪了。


诸葛亮缓了缓语气：“南中元元性命系于尔身，尔竟毫不动心么？”


孟获不说话。


诸葛亮叹了口气：“尔可愿归顺？”


孟获还是不说话。


诸葛亮没有再追问了，白羽扇抚在胸前，安静中，烛芯爆了一声。


“诸葛丞相，”孟获吞了一口唾沫，“我们方才两次交锋，怎能较得高低？故而我以为，你若是当真想降服我，莫若让我出去重整军旅，你我再战，若是不肯，即刻杀了我，死在丞相手里，我绝无怨言！”他说到最后，底气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竟越说越大声，眼神还带着挑衅，像是诸葛亮不放他，还是诸葛亮的错。


诸葛亮心里重重地一叹，真是一头拉不转的犟牛！南征以来，战士死伤无算，疆土裂缺伤损，叛乱主谋屡战屡败，两次被擒，两次都不肯服膺，要降服这驴一样不肯转圜的蛮夷王，真比打一场歼灭战还艰难！


其实，打败孟获很容易，杀掉孟获亦很容易，他只需要点个头，早就积压仇恨的蜀汉将士一定会给孟获一个血淋淋的结果，可他能么？如果血腥的屠戮能解决一切问题，那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为了夷汉平等付出的牺牲便像一个可笑的讽刺，那么，龚禄和吕凯也许就真的白死了。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烛火哔剥作响，火星子像乍灭的各种念头，在大帐内上下起伏，他慢慢举起白羽扇，修长的羽毛仿佛手指扣在书案上。


“我若放你走，并不欲与你再战，兵者凶器，不得已而为之，望你回去后，深思兵燹之害，真正为南中百姓谋得福祉。”诸葛亮语重心长地说，他看着那张不服输的脸，像被水打湿的面团，拧成了紧绷绷的一团。


孟获的眼睛睁大了，诸葛亮当真要第二次放走他么？他其实对诸葛亮放走自己并不抱太大希望，就算诸葛亮此刻把他推出大帐一刀砍翻也是理所当然。可他又分明能感受到诸葛亮的诚意，他试图从交错的光影里看清诸葛亮的表情，却只看见仿佛更深露重的迷雾，那让他琢磨不透。


这个汉人，真是很奇怪呢，仿佛雨中罩在哀牢山头的云雾，沉淀着世间所有深厚缠绵的情绪，却始终不曾放肆地宣泄出来。


“放人。”


诸葛亮这一声很轻，伴随着一声烛火爆花。


※※※


孟获第二次被放走了，这次不是诸葛亮在众目睽睽下将他送出辕门。蜀军将士恨透了他，若是当众放行，群情激愤之余难免会惹出事端，故而便由赵直在夜深人静时用一乘马送他出营。


临别时，赵直道：“望你早日归顺，总与朝廷作对，把夷人的性命白白牺牲，有意思么？”


孟获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他不看赵直一眼，也不看这座让他屡次受挫的军营，更不看那军营里彻夜明亮的中军帐。他猛地一拍马，卷起高扬的黄尘，迅速地掠过蜀军营寨。


一定要赢诸葛亮一次，这是他心里焦躁的呐喊，哪怕最终不能避免被朝廷招安的别扭结果，也要以胜利者的姿态去伏下高傲的头颅。


坐骑载着孟获越过蜻蛉的葱茏山麓，虽是夜晚，山坳深处却漾出流动的红光。连绵的火烧红了半边天，几日前的那一场战争似乎已是隔世的一场梦，唯有残存的灰烬沉淀在黑暗的角落里，被夜风一吹，仿佛游魂般，呼地散去四野。蜀军正在帮蛮夷百姓搭房子，一队队士兵扛着木料来往穿梭，有的打地基，有的锯木头。蛮夷百姓起初揣着忐忑，躲在一旁悄悄打量，后来见蜀军的确是为他们重建家园，并没有恶意，才犹犹豫豫地凑上来帮把手。一来二去，彼此熟络起来，也就忘记了互相敌视，几个蛮夷小孩儿亦不惧生，跟在蜀军士兵的后面吆喝追打，有士兵还塞给他们糖饼吃，欢喜得孩子们雀跃起来。


南中深幽的黑夜便在这匆忙中缓缓过去，跌宕的山风呼啸而过，仿佛一把来回扫动的刷子，把天幕的深黑逐渐抹走，残留下一道道参差不齐的齿痕，宛如狠狠咬在谁皮肤上的牙印。


众人齐心协力，梁柱椽檩已粗具规模，为了讨吉利，蜀军士兵还在房梁上扎了红绸。蛮夷百姓也早把畏惧和仇恨抛开了，有几户人家烧了水，用陶罐装了，到底还存在芥蒂，便悄悄地放在蜀军士兵的身后，也不吱声。


孟获躲在远远的地方看了半晌，不自主地哼了一声，扬起马鞭用力一抽，马蹄翻飞，扑入了天边那半明半昧的迷雾中。

第十章 假旗号蛮兵袭军营，真归附人心向王化


还是早食时，蜀军军营便似被正午的骄阳炽烤，军营的旮旯角落都沸腾起来，有事无事的士兵都往中军行营转悠，连哨楼上值岗的士兵也把目光偷偷地递下来。诱人的好奇催醒了年轻士兵们骚动的青春，原来是牦牛种和大牛种送来了二十位蛮夷女子。


足足二十个女子，大的十八九，小的十五六，都娇嫩新鲜得像从清水里捞出来的蒜瓣，水汪汪、脆生生。


这些女子头回进到军营里，周围都是些陌生而年轻的男人面孔，一片的口哨声响起，那一双双野狼似的目光仿佛要剥光她们的衣服，吓得她们抖作一团，已有一半在哭了。


二十个女人便候在中军帐外，个挨着个，仿佛挤得太紧的沉香片，香味儿散得很拘谨。修远从中军帐里走出来，抬头便看见二十张怯然生晕的脸蛋，俏丽是诱人的，害怕也是怜人的。


他摇摇头，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直走到别营，掀开营帘一瞧，龙佑那正杵着竹杖发呆。


“蛮子牛，”他喊了一声，“你们蛮子女人来了，你不去看看？”


龙佑那也听说了牦牛种和大牛种送了女子来军营，他没精打采地说：“有什么好看的？”


“再不看，待会就见不着了。”


龙佑那一呆：“见不着？”


修远把手里揣着的油布包丢给他，里边却是热腾腾的两个麻饼：“我们丞相会把她们送回去。”


“为什么要、要送回去？”龙佑那迷糊，送上门来的艳福还能再退回去么，汉人不都好色么？


修远瞠目道：“把我们丞相当什么人了，他能稀罕你们的蛮子女人？”


龙佑那反唇相讥：“他不稀罕，怎么，他还能在哪儿寻得更美的女人，比我们夷人女儿还美？”


修远啐了他一口：“我们丞相不好这口。再说了，丞相夫人比你们的蛮子女人强多了。容貌不用说，谋略过人，明慧贤淑，比男人还能干呢。”


龙佑那只当修远在说胡话，压根就不信世上有这种女人：“你们丞相不近女色，那他天天做什么？”


修远抓过龙佑那手里的油包，掰着麻饼自己吃了：“你懂什么，天下男子难道除了沉溺女色绮靡，便无事可做？我们丞相要忙的事很多，平日里朝政要务一桩接着一桩，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龙佑那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他梗脖子道：“谁说我不懂，你们汉人的朝廷又不是藏在水里的鱼，我怎的不知？”他哼了几声，本不想搭理修远，却因对诸葛亮好奇，又说道，“你们丞相不是汉人最大的官么，怎的还忙呢？我听说汉人的高官都不做事，只管在朝堂上磕头说谀词。”


修远叹了口气：“我们丞相事必躬亲，百事皆要过手方才放心。你若是哪一次见着他做事便知道了，他能几十个时辰不吃不喝，累得犯病也不肯停手。”


龙佑那在脑子里想象着诸葛亮疯狂忙碌的样子，想到最后竟浮现出一只飞到死也不停的蜜蜂，他呆呆地说：“为什么呢？”


修远很难回答，他认真地想了想：“为天下之任，亦为知遇之恩。”


那更是龙佑那全然陌生的概念，是他从不曾经历的生活和理想，不同于南中高山峡谷的迷雾寒流，也不是蜻蛉旖旎山水间的幽情，那和不堪的经历、深重的责任有关，像一把紧合的锁，锁住的是一整个丰富的世界。


龙佑那不吭声，修远也不插话，百无聊赖便一口接着一口吃饼，却发现自己把本来拿给龙佑那的麻饼吃光了，他不好意思地拍拍身上的碎饼沫子：“我再给你寻饼来。”


龙佑那还在出神，修远出去了也不知道，帐内安静如扣在一只瓦罐里，闷湿的气在迟钝地流淌，却找不到出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营帐内又有脚步声悄然响起，有人走了进来，龙佑那抬起双睑，来的人不是修远。


“阿勐！”龙佑那惊得跳起来，又被脚伤拉拽下去。


阿勐冲过去一把摁住他，压声道：“别嚷！”


龙佑那不敢相信地晃晃脑袋：“你怎么来了？”


阿勐左右看看，笑声压在喉咙里说：“大牛种和牦牛种给汉人送女伎，我混在使者里，悄悄地溜进来。”


龙佑那也不管阿勐用什么法子溜进军营，能见着好伙伴已令他格外开怀，他喜悦地说：“你能来看我就好，可闷坏我了！”


“我待不了多久，”阿勐警惕地顶着营帐口，“有件事得赶紧说，”他凑近了龙佑那的耳朵，“你做好准备，三日后我们的人会假冒牦牛种大牛种遣使来军营，到时，我便可以救你出去。”


龙佑那惊愕：“这是要做什么？”


阿勐搡了他一把：“笨牛！”


龙佑那看着阿勐吊诡的笑，忽然醒悟了，他险些脱口而出，匆匆扼住了声音：“你们，你们……是要……”


阿勐掐住了他的胳膊：“别说。”他又叮咛道，“我走了，记得我说的话，等斩了诸葛亮的头颅，咱们一块儿回蜻蛉。”


龙佑那怔愣着，他本想问得更清楚些，可待他从迷雾似的惶惑中挣扎出来时，阿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绺橘色光芒在脚边荡漾。


※※※


八月的阳光已微有冷意，照得中军帐一片雪白的光，诸葛亮静静地听着杨仪说话，抬眼见马岱走了进来，他示意杨仪住了声。


杨仪因知诸葛亮欲和马岱有私话要说，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诸葛亮盯视着马岱的脸，马岱恭谨的神色里掺着丝丝纠缠的恼，像白面里和着黑灰，已积攒了半月的气还没消，那气不只马岱有，蜀军将士或有一半都憋着窝囊气，胜仗一个接着一个打，捷报接到手里，欢喜还没回味过来，便变成了丧报，胜利像荒唐的笑话般无趣。他们想不明白，费了很多力气擒获的胜利果实，为什么丞相一声军令便放走了，那之前的努力又是为什么呢，莫非南征只是为操演军队？若是一场游戏，那些看得着摸得准的牺牲又该如何弥补？


“伯瞻，”诸葛亮慢腾腾地说，“孟获生擒了几次？”


“三次！”马岱的回答像不过脑的冲口而出。


孟获第三次被擒就在第二次生擒的二十天后，他亲率蛮夷斥候探看蜀军营寨，还没挨着围寨的边儿，便被蜀军哨兵发现了。当下哨兵去报告了张翼，张翼当机立断，从左营拨出百人小队两面抄掠，一队虚张声势，做出大军合围的样子，另一队分割包抄，便是这一百人把孟获逼得无路可退，竟以为蜀军倾巢出动逮拿他，惊慌出逃时落入了蜀军为捕猎在营外挖的陷阱里，捆野猪似的送入中军，他照样是不服气不投降。气急了的将军们险些要违反军令，以私仇相戕，诸葛亮力排众议，还是放了孟获出营，却着了三十余人护送。从中军帐到辕门短短的距离，义愤填膺的士兵都涌出来，咒骂声不绝于耳，若不是各营将官严令，孟获已被他们撕成肉片。


马岱自上次违令欲擅杀五百蛮夷后，一直被诸葛亮禁在营中躬自反思，可他越反思越如火上浇油，冲动是淡了，恨意却深了。


诸葛亮自然知道马岱那不能稀释的气恨，像是故意地说：“还会有第四次。”


马岱很想一刀把自己捅死，他想诸葛亮一定是疯了，对一个犟蛮夷屡加恩护，罔顾南征将士牺牲，他不服地说：“丞相，为何？”


诸葛亮缓缓道：“若孟获归服，不会有第四次，若他依然负隅顽抗，只能再行释放。”他惘然一叹，“孟获为南中蛮夷首领，他若归顺，即其麾下蛮夷也当俯首，他日南中太平，蛮夷心安，朝廷少有征伐，忍一时为百世利。”


“一味宽以怀柔，便没有尽头么？”马岱愤然地说。


诸葛亮肯定地说：“有。”


“何时？十次百次后？”马岱俨然在说气话了。


诸葛亮依然温和：“不会超过两个月了，十月天寒，大军不得不回朝。”


“那孟获若仍不归顺呢？”


诸葛亮顷时默然，羽扇抚在案上，却在一册文书上久久不动：“沮朝廷平叛，不得已，”他微微扬起羽扇，用力地磕下去，“以军法行之。”


马岱怔怔地注视着冷穆的诸葛亮，像看见被雾水包围的雕塑，神秘莫测，又坚不可摧，他迷惑道：“既是丞相有杀孟获之心，为何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


“孟获为我一擒再擒，而乃一纵再纵，他纵算不服，却能宣示优渥于诸蛮夷种落，顽固不经之孟获尚获朝廷绥抚，况他人何？旬月以来，已有诸种落渠率或服膺王化，或遣使关白，他日不得已动用国家法典，亦是先以德化后加刑罚，断不为诸蛮夷所非。倘若初一构难便加妄杀，民心惊散，转相啸聚，得其地不得其民，南中反侧之心不消，王化不行，后方不稳，何以稳固社稷？”


马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擒纵孟获的背后原来还藏着如此深的谋算，诸葛亮并不是不愿杀孟获，若是迫于形势，他一样会举起斩首的刀刃。


“那，丞相还会对孟获施怀柔之术？”马岱的语气明显柔和多了。


诸葛亮寂然一叹：“先帝临崩前，曾谆谆告诫我，社稷安稳需忍耐，不忍私愤，何来公平，不忍小怒，何来大利？吕凯、龚禄之死，令人痛惜，然则，他们生为社稷谋利，死为社稷辟业，天下后世都会以其死为重。”


马岱真正地领悟了诸葛亮的苦心，他起初的不肯屈从并不是不愿意反躬深思，而是有一根执拗的筋卡在脑子里，而今诸葛亮数语便捋顺了那根筋，多日的愤懑一扫而空，他真心地说：“丞相，马岱惭愧。”


诸葛亮宽仁地一笑：“亮早知叔岳有君子之怀，必能体会南征攻心军令之难。”


马岱诚恳道：“丞相，马岱自此当谨遵丞相军令，若再有违反，请丞相重责不赦！”


马岱的真诚让诸葛亮感动：“伯瞻肝胆，可为三军表率，现下正有一要紧事，必得叔岳去做。”


“但唯丞相吩咐。”


“四擒孟获！”诸葛亮轻捷地说，口气却有不容转圜的坚决。


※※※


挂在营门口的一缕红霞像干了的水般，慢慢地消失了，黑夜拉紧了衣裳，把光芒锁在矜持的身体里。营帐像没有阖严的双眼，吐进些许微光，仿佛飘在空中的银丝线，想要捕捉，却飞出了掌心。


有喧嚣贴着营帐若有若无地敲打，那似乎是军中在宴请牦牛种和大牛种的使者，二十个蛮夷女子被送走后，方三日，两个种落又遣使到来，和汉人的热乎劲滚烫滚烫的。


龙佑那翻了个身，心里火烧似的焦躁让他辗转不能寐，回头却看见修远坐在一盏灯旁看书，专注到根本没有察觉出龙佑那的坐立不安。


“狗汉人！”龙佑那实在煎熬不得，脱口便喊了出来。


修远瞪他一眼：“我有名姓。”


龙佑那皱眉，他始终觉得“修远”很拗口：“你的名姓怪。”


修远不乐意：“是先生给我取的，你懂什么！”


“他怎么还给你取名？”龙佑那像在听笑话。


修远不理会他的调侃，颇为自豪地说：“先生不仅给我取名，我的命也是先生救的，先生是我再生父母！”


龙佑那恍惚了：“他救了你的命？”


“是呢，”修远渐渐低沉了语气，“是十七年前，那年荆州遭了兵祸，我一家子都死于刀兵，没一个逃出来……是先生从死人堆里救活了我……”


龙佑那没想到修远还有这般惨烈的往事，他怅怅地说：“我真不知，你的身世这般凄凉。”


修远把手里的书放下去，神情瞬间庄重，一板一眼地说：“我的事你懂得多少，先生的事，你又懂得多少？我们从成都远来南中，原为弭平叛乱，俾使家国太平，百姓安康，偏你们那蛮子大王不肯归服，屡次被擒，屡次顽抗，三军将士蜗在这边荒不毛地。他们的父母妻儿日日翘首，你们说我们汉人欺辱夷人，可我们已开示恩渥，本想结束战事，奈何尔等不从，致多少无辜洒血疆场，又是何人之过？我们的龚将军，你见过的，多温良的人，为救无辜不惜性命奔赴以难，却惨遭蛮夷杀戮，纵是铁石也当泪泣！为了平息战火，无数汉家将士血洒山林，无数夷人百姓埋骨荒野，何人又该当罪责？”


龙佑那被修远数落得说不得反驳话，这些话也曾在他心里撞击过、拷问过，却始终不敢告诉自己一个清晰的答案，他吞吐道：“那，你们丞相为什么要放人？”


修远无奈地说：“不放行么？他死活不肯归降，偏要一战，先生说，攻城略地易，服膺人心难。先生希望南中百姓真正归从王化，从此战火消弭，夷汉一家。”


龙佑那沉默许久：“你们丞相，”他像把字眼儿从心里艰难地抠出来，“是个非凡的人。”


修远怔住，这是他头回听见龙佑那夸赞诸葛亮，或者说，夸赞一个汉人。满口“狗汉人”怒斥的龙佑那竟也会折服于诸葛亮的人格魅力，他顿时欣喜起来，也许，这个麻烦了他两个月的蛮子终会俯下倔强的头颅。


“修远。”龙佑那忽然喊道，嘴皮蠕动着，艰难的抉择在心中两军对垒，他不知自己该袒露真相，还是继续保持沉默。


修远看得奇怪，催道：“你吞吞吐吐做甚？有话便说。”


龙佑那狠狠一咬牙：“修远，其实……”


但是已容不得他说出真相了，帐外沸腾的喧嚣替他做了回答，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帡幪，仿佛有硕大的红莲在疯狂生长。


修远惊讶：“出了什么事？”


军营里喊声、脚步声响彻一片，活似遭了响马洗劫，火光越发鲜明蓬勃，像从火山口喷出的滚烫岩浆，便要吞噬整座军营，不等修远反应过来，火光一晃，竟有人冲了进来。


“龙佑那，我来救你了！”


修远眼睁睁地看见一个蛮夷青年像鬼般跳出来，一把捉住了龙佑那的手臂，流溢着红光的脸充满了狂喜，扭脸看见修远，神情顷刻变得如嗜血的恶魔般可怖。


“狗汉人！”他扬起手臂，牛角刀照准修远的头顶狠狠劈下。


修远兀自还在梦里，森寒的刀光劈开了脑门心，一条冰凉的锐线从天灵盖刮向下颚，未曾触及的巨大劲道已让他有种被巨石压顶的压迫感，一丝儿也动不得。


可那刀光却在离他的囟门一寸处停住，迟迟地劈不下来，惊魂未定的修远仍是动弹不得，满是汗的余光窥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制止袭击者的竟然是龙佑那，是他奋不顾身地扑过来，用尽全身之力，拦住了阿勐这必杀一刀。


阿勐也觉得匪夷所思，他被龙佑那死死拽住，杀戮的力量施展不开，又是气又是疑：“龙佑那，你做什么？”


龙佑那趁着阿勐愣神，用力推开了他：“不许杀他！”


“他是汉人！”阿勐吼道。


龙佑那挡在了修远身前，握着那根代步的竹杖缓缓地举起来：“汉人，汉人也有好人！”


“你……”阿勐以为龙佑那神志迷糊，或者是自己听错了。


“汉人也有好人！”龙佑那几乎带着哭腔说，涨红的眼里便要滚出泪来，他挥起竹杖，蓦地敲在阿勐的肩上，“你走！”


阿勐半晌没动，他像不认识龙佑那似的瞪了他许久：“龙佑那，”他将牛角刀缓慢迟钝地收回，“你好……”他点着头恨道，光芒闪动，人影跃出了营帐。


龙佑那手中的竹杖陡然落地，他像虚脱似的摔坐下去，无力地挥挥手：“你、你快走……”


修远终于回过神来，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质问道：“这么说，你知道？”


龙佑那说不出话来，目光木然，仿佛丢了魂，修远怒不可遏：“骗子！”


突然的恐惧如暴雨淋下，他浑身打了激灵：“先生！”他失声喊道，也顾不得龙佑那的好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


孟获的第四次被擒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


他假扮大牛种和牦牛种遣使，一百人的使者在内，两千人的军队在外，想里应外合袭击蜀军营寨，若是一举生擒了诸葛亮，便能洗刷他几个月来屡次被擒的耻辱。


他一直藏在营外丛林间等候内应的消息，到得夜深人静，天光暗淡，瞧见蜀军营寨有火燃起来，那是事成的信号。他以为得了手，率蛮夷兵冲入了已被打开的辕门，他又是当先冲入诸葛亮所在的中军帐，灯光亮着，他分明看见羽扇纶巾的诸葛亮坐在书案后，手里的毛笔还滴着浓黑的墨。


而后他挥起牛角刀，得意洋洋地喊道：“诸葛亮速速受擒！”


诸葛亮抬起了头，灯光映着他的脸，他竟然龇牙一笑，笑容很轻佻，没有诸葛亮的雍容沉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压根就不是诸葛亮，可就在他恍神之时，那“诸葛亮”已从书案后一跃而起，三尺长的环首刀从天空劈下，仿佛一道闪电，恰恰儿压住他的肩膀。那积蓄整晚而瞬间爆发的力量压得他身子重重一沉，他想挣扎时，数不清的蜀军士兵奔进来，他眼里出现了成百条飞舞的绳索，刀光、剑光、灯光和目光一起敲在他直不起来的脊梁上。


他再次可悲地被生擒了。


“诸葛亮！”他歇斯底里地号叫这个名字，那不是在呼唤一个人，而是在冲决某种可怕的宿命，像铁网般套住他，噩梦般不能解脱。


半个时辰后，诸葛亮才出现在中军帐，他先从乔装他的马岱手里把白羽扇取过来，默默地看着浑身缠满了绳索的孟获，像一只肥厚的蚕蛹。


“服了么？”他只问了孟获一句话。


孟获坚决地迸出一个字：“不！”


诸葛亮叹了口气：“你要逼我杀了你么？”


这是孟获第一次从诸葛亮口中听出他要杀自己，他一直拒不投降，颇有恃宠而骄的怪念头。原来诸葛亮心里也横着杀戮的刀锋，只是不到时候不轻易出手。


诸葛亮沉重地说：“屡战屡败，便是你之所望？南中百姓屡罹战火，便是你之所愿？”


孟获哑口无言，他在那张疲倦的面孔上看到殷殷期颐，也看到痛心和惋惜。他绷得很紧的一颗心像忽然被拆了线，一块块坍塌下去，他惊慌地想要粘回去，却发觉自己很愚蠢。


“再，再……”他以为自己像只蠢拙的松鼠，说出的话不忍再重复第二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赢你一次。”


马岱当先喝道：“放肆，屡败之将，还敢有非分之想！”


诸葛亮挥手制止了马岱的训斥：“是最后一次么？”


“是……”孟获说得很勉强。


诸葛亮凝着孟获躲闪的目光，语重心长地说：“亮望你为南中百姓着想，为苍生福祉着想，休以一己私愤罔顾众生。”他挥起羽扇，“放人！”


孟获身上的绳索解开了，他呆呆地看着诸葛亮，也不知该如何说，往后退了一步，头一次礼貌地行了一礼。


“丞相，孟获会归顺么？我瞧他那口气顺不了！”马岱望着孟获的背影，兀自不能释怀。


诸葛亮摇摇头，他不知道孟获会不会彻底服膺，但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回成都的日子不远了。


※※※


龙佑那费尽力气挤进士兵群里，瞧见被释放的蛮夷中有且畋的身影，他也不管这是在蜀郡军营，大喊道：“叔叔！”


且畋回头：“龙佑那？”他被后边赶着要出营的蛮兵推着向前，也不能停下来和龙佑那多叙话。


龙佑那跟着队伍跑，竹杖磕磕地敲在地上，一个个漩涡炸出来：“叔叔，这仗还打么？”


且畋茫然，他不知要如何作答，这场战争像荒唐的笑话，本就不该发生，发生了又不该持续这么久，可如今骑虎难下，又如何能爽爽利利地结束掉。


“叔叔，”龙佑那几乎在歇斯底里地号叫，“别打了，别打了！”


且畋被龙佑那爆发似的呐喊震惊了，他本想停下来再说几句话，却被身后的蛮兵推出了辕门。他拨开两个挡住他的蛮兵，看见龙佑那摇摇晃晃地站在人潮涌动的军营里，仿佛一截悲痛欲绝的木头，新鲜的生气正在袅袅散去，之后一切都模糊了，或者是风沙扬起，或者是眼睛湿润了。


龙佑那一跤坐了下去，眼泪泉眼儿似的迸出来，也不知多少诧异的目光落在他被痛苦扭曲的脸上，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晚上，他把自己绑着送到了中军帐，不只诸葛亮，便是修远都吃了一大惊。修远本还对他生着闷气，见龙佑那做出了自缚认罪的姿态，那火气倒没处发泄了。


“丞相，我认输了。”这是龙佑那说的第一句话。


诸葛亮惊诧之余，才意识到这是龙佑那服顺了朝廷，而后他听见龙佑那郑重地说道：“丞相大人，我愿归降，求你放过南中百姓。”


诸葛亮顿时笑起来，他着人为龙佑那松绑，和颜悦色地说：“我不会为难南中百姓，只要孟获愿意归顺，王师必定回旋。”


龙佑那躬身跪下：“丞相，你一定要擒住他，为了南中百姓，为了平息战火，我们不想再打仗了。”


没想到一个蛮夷青年会亲口要求汉军擒住蛮夷王，这话发自真心，并无谄媚之色，也无造作之情，诚挚得让人感动。原来大义当前，无论是汉人抑或蛮夷，总会有明理之人勇敢担当，哪怕遭万千人非议，哪怕世间痛苦叠加不去，哪怕获一个惨淡收场，为公心大义，为天下黎民，亦当用壮烈牺牲换一个锦绣的太平世界。


总会有人站出来，总会有人用流血的肩膀扛起苦难的山峰，这方是大仁大德，家国天下该交给他们去护佑。


诸葛亮亲自下席扶起了他：“好，我答应你。”


龙佑那给诸葛亮拜下去，这一拜之后，他这一生便如捆扎好的一册书，交到了诸葛亮手中，书写翻阅都不再由得自己。


他此时对这结局是懵懂的，可他的手被眼前这位中年人紧紧握住，忽然便不想撒开。那像是带毒的温暖桎梏，锢住了，一生也便注定了，铁马冰河，万里疆场，拥旌旗，驱银襜，北望山河，剑舞风霜。


那壮怀激烈一直燃烧到十年后五丈原秋风唏嘘，灰烬也不曾沉寂。

第十一章 不甘束手孟获再燃战火，略施小计丞相弭消兵祸


九月的南中并不见衰色狼藉，在遥远的成都已是败荷零落，这里却依然盛开着绿意，仿佛季节的脚步从没有离开，时间在南中的茂林烟草间凝固为漫漫烟霭。


入秋以后，龙佑那的伤也好了大半，他一直没有离开蜀军军营，说是俘虏却能自由出入，说是蜀军新兵却并不曾冲锋陷阵。一直照顾他的修远因见他大部痊愈，便回到诸葛亮身边，他无处可去，也跟着修远往来于中军帐，眼巴巴地看着帐内天昏地暗般停不了的忙碌，自己又帮不上忙，倒碍了人家的事。实在无事可做，便坐在一处安静的角落，晒着干爽的秋阳，畅想着自己过去的二十四年，像一场风里落花的幻影，此刻的遭际更像一场梦，这一生如浮云苍狗，许多经历都遗忘了，像落在点苍山背后的烟络，恍惚如交睫，追也追不回。过去的日子似空潭泻春，一去不返，将来的日子会怎样，他还没想好。


他真希望这场战争能快点结束，他想回到蜻蛉，扎猛子游泳，捕野味，他一定会娶了雍瓮的女儿，生很多很多儿女，拉着他们的手，不厌其烦地讲述南中蛮夷的由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呵，有一个女子在河边浣衣，水里漂来三节大竹，竹节里竟然有一个婴孩，女子把这婴儿带回去抚养，后来这孩子长大成人，勇武过人，深得当地种落拥戴，因他由竹而来，人们称他为竹王，他便是南中第一个王。竹王把当年包住他的竹节丢出去，竹节落地的地方长成了一大片竹林，后来便蔓延成如今南中枝繁叶茂的森林海洋。


故事真美呢，像诗，适合在月亮饱满的夜晚娓娓道来，说故事的他可以在动听的讲述中慢慢地老去、死去，死在优美的传说中，是何等奢侈的幸福。


八月到九月间，蜀军将孟获一路赶往了东面，再往东五十里便到了滇池，八百里滇池仿佛一枚千年沉碧，波光粼粼地映出南中澄明的天空。龙佑那想不到哪里还会有比南中更干净的天空，天色蓝得心旷神怡，云朵白如纤尘不染的丝绵，这样完美的天空下不该有战争，那该属于甘甜的爱情，让浪漫的情歌自由地飞扬，仿佛暖风，峭峻的山峰也柔化了轮廓。


便在本月，牂牁郡和益州郡的平叛军已处置好本郡叛乱事宜，也正往西开拔，东西两路蜀军对孟获形成了夹击之势，只待中军主帅一声号令，负隅顽抗的蛮夷王将遭到第五次失败。


战争也许真的将结束了，蜀军不想在南中耗下去，他们想回家了，蛮夷不想与朝廷继续作战，他们也想回家了。


龙佑那想起他听说过的一个传说，很多年前汉人和夷人本是两兄弟，后来闹分家，兄弟不和，彼此生了仇隙。兄弟动起了手，汉人大哥打败了夷人小弟，夷人小弟一怒之下，带着一家老小和拥趸南下，他们走啊走啊，有的走得很远，有的体力不支，在沿途上寻得佳地居住耕织繁衍，南中蛮夷便是迁徙来的夷人小弟的一支后裔。


既然是兄弟，会有分歧，会争吵，急了会动粗，也总会有和睦相处的一天，同是华族，身上流着同一个祖先的血液，没有消解不了的仇恨。


龙佑那胡思之际，却听见有人喊他，呼他去中军帐。他去到中军帐时，诸葛亮正和成都来的使者叙话，见他来了，并不急着和他说话，仍对那使者道：


“上覆陛下，臣定于本年内复返成都，望陛下放心，南中叛乱已粗定，至于朝中纷争，”他停了停，这次却是用对使者的口气说，“你回去时，我会把处置之意交你带给陛下。”


“再有，陛下欲遣曹魏降人李鸿来见丞相，问丞相当在哪里相见？”


诸葛亮详思：“不日我将回朝，可将此人南遣。稍后，或可在中途得见，具体之地，临时再定。”


使者颔首：“下官也不多留，陛下问事很急，明日便回成都。”


“有劳。”诸葛亮道。


使者参礼出了营帐，诸葛亮这才看向龙佑那，和悦地说：“有幅图想请你看看，若有不妥处，不吝指点。”


龙佑那懵懂着，修远已捧着一卷布帛过来，便在他面前缓缓铺开，长有四尺，果真是一幅画，那画分了几层，工笔细腻，纤毫毕现，可见下了极深的功夫。第一层是日月星辰，穹天阔地；第二层是盘桓在云端的行龙，那龙之下跪着两个蛮夷，一男一女；第三层是女子在江边漂洗衣，从一节竹里抱起一个婴孩；第四层是一群汉人，簇拥着乘马幡盖的朝廷官吏，车马之侧是丛林高山，似是朝廷官吏案巡南中；第五层是朝廷使者向蛮夷首领赠送锦帛，周围是牵牛负酒的蛮夷百姓。


“这是……”龙佑那惊讶了，他指着第二层和第三层画，“是我们夷人的先祖。”


诸葛亮笑道：“这么说，我没有画错？”


“是丞相所画？”龙佑那更吃惊了。


诸葛亮遗憾地一叹：“画了五六日，断续而成，奈何我杂事太多，不能一气呵成，不免有诸处缺漏。”


龙佑那却看不出这幅画里有缺漏，只觉得说不出的好，那五层画像水般流淌而下，把故事和道理次第展开，他由衷地赞道：“真好。”


“这是我为南中百姓所画图谱，望战事克定后，南中家家悬之，户户铭记。”


“丞相是为南中百姓粗定纲纪？”龙佑那有些懂了。


“也为夷汉一家，为太平永固。”诸葛亮沉稳地说，他举起羽扇指着那画卷，“龙生十子与竹王诞世二说，若并无差错，我便定下此谱。”


龙佑那摇摇头，他抚了抚画绢：“能送给我么？”


诸葛亮微笑：“现在不成，过些日子，待该归顺的人皆归顺，便绘此图谱广宣，到时可给你。”


说起该归顺的人，龙佑那也知那是说谁，偌大的南中除了顽固不化的孟获，诸种落都纷纷倒戈，他不禁心事沉沉。


“还有一事要烦你相帮。”诸葛亮将一块黑糊糊硬邦邦的物件递了过去。


龙佑那捏在手里，一种柔韧而坚硬的感觉硌着手心。那材质似用粗藤编织而成，却密不能透，拗也拗不弯，他心中一惊，脱口道：“是藤甲……丞相自何处得来？”


“昨日我军与孟获交战，不知他从哪里寻来一支援兵，身上便着此甲胄，刀砍不进，箭射不入，不得已退兵回营。张翼将军遣斥候寻来藤甲碎片，诸将皆不知是何物，故而请你来一问。”


龙佑那道：“那一定是牂牁罗甸的藤甲兵。”他翻着藤甲，“这藤甲的材质取自牂牁特产的青藤，取其粗长合适者编织成甲，浸入桐油中，泡满整整二十四个时辰，取出晾晒旬月有余，再浸泡，再晾干，如此反复数次，历一年方得一甲。”


修远惊呼道：“要花这么长时间？”


龙佑那点头：“正是，藤甲制艺极难，着身后刀枪不入，所向披靡，为我南中青壮奉为神物，普通人求一甲而不得。”


诸葛亮把藤甲碎片拿回来，坚韧的甲片在书案上匍匐成一个敲不破的龟壳，他盯着甲片上锃亮的油光思索了很久，半晌说道：“多谢指教。”


龙佑那见诸葛亮并没有询问如何对付藤甲兵，他隐隐感觉出诸葛亮也许已拿定了主意，小心地问道：“丞相莫非想到如何破袭藤甲兵？”


诸葛亮默然地看着他，没有情绪地叹了口气：“是，只是踌躇不能决。”


一场大火忽地在龙佑那的胸中烧起来，充满血腥味儿的黑烟呛住了他的七窍，他几乎不能呼吸，蓦地跪下去：“求丞相放过他们吧。”


诸葛亮并没有阻拦龙佑那的求告，倏然一叹：“你很聪明……我亦深知此举涂炭生灵，故而踟蹰不定。”


“那丞相便不要行此策。”龙佑那切切地道。


“我可以不行此策，若是孟获能于阵前悔思，彼方与我方共成盟约，善莫大焉。”诸葛亮略一顿，他认真地凝视着龙佑那，“龙佑那，你是秉持良心的南中夷人，我希望你能达成此景。”


※※※


蜀军撤退了，甲仗旌旗丢了一地，本来严整的军阵因为逃命散开了花，尘埃一层层扬起来，仿佛逃兵不慎丢出去的魂，身体已慌不择路地奔去千里万里，魂却收不回来了。


“追！”火济高亢地呼喊。


“再看看吧。”孟获提醒道。他上了诸葛亮的当太多次，心里的忌惮太深，魂里总绷着一根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脆弱神经。


火济傲慢地说：“不用看！”他压根不听孟获的警告，指挥藤甲兵倾巢追踪，油亮的藤甲奔跑起来，哗啦哗啦仿佛水声搅动。几千藤甲兵挤在一块儿迎敌，活似一片片刷了新漆的门板，四四方方，唯底下伸出两只赤裸的足，上边扣着被锥形帽罩住的脑袋，像长了方背壳的青色乌龟。


矮个子的火济像一只烧焦的葫芦瓢，水洗不净，布抹不亮，天黑一些，人模样也瞧不真切。他的长相太南中，便像从南中的土里长出的一朵莴苣花。


他本依附牂牁郡太守朱褒，原想在叛乱中分一杯羹，可朱褒太不经打，三五下便被马忠打得落花流水。马忠一路跟着叛军余孽穷追不舍，火济本想拼死抵抗一阵，可兵败如山倒，他连和蜀军正面交锋的机会也没有，便被败军的恐慌逼出了牂牁郡。穷途末路时，却听说越嶲郡有孟获在与蜀军进行殊死决战，孟获也听说南中渠率还剩下一个火济愿与蜀军作战，两下里一拍即合，不顾路途竭蹶遥远，东西两边会合在一块，碰出了蛮劲十足的火花。


藤甲兵是火济手中的王牌，这是孟获看中火济的重要原因，对火济而言，昔日在南中传说中威风八面的蛮夷王孟获却是一只被猫追得无路可去的野耗子，孤家寡人、众叛亲离，除了火济能与他联手，别的种落渠率早就倒戈诸葛亮了，颇让他颜面扫地。如果说过去火济对孟获还有些神秘崇敬，现在却一点儿尊敬也没有了。他认为自己比孟获强多了，蛮夷王的头衔该让给他火济，而不是已成秋后蚂蚱的孟获。


两边联军和蜀军的第一次交锋，虽是小规模作战，火济那支诡异的藤甲兵让蜀军束手无策。蜀军一向秉承以尽可能少的牺牲换取尽可能大的战果，既不能战胜敌人，又会有覆败之嫌，蜀军便主动撤退了，这让火济很得意。他觉得蜀军不过如此，甚至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听风是雨，随大流逃出牂牁，早知和马忠拼一拼，也许此刻安坐牂牁万寿指挥若定的便是他火济了。


“下一次定让蜀军全军覆灭！”火济曾大言道。


他的嚣张让孟获很不舒服，可势单力薄的孟获再不是过去一呼百应的精神领袖、能在联盟会上当众诛杀不服从的种落渠率。屡次的败仗早让他昔日的威风丧尽，他快要成南中的笑柄了，也不得不受恼人的掣肘。


火济一意孤行倾巢追击败退的蜀军，他毫无办法，也只有硬着头皮随大部队紧蹑。


这一路追击犹如乘风行舟，蜀军跑得痛快，藤甲兵追得欢畅，竟不知追去何方、追到何时，还以为是赶羊入圈，总有个尽头处。


追锋犹如止不住的洪水，一径里涌入了一条狭长的谷口，两边山道林木茂密，彼此簇拥错生，像紧紧纠缠的成对儿情侣。


孟获一身的鸡皮疙瘩全弹了出来，疼痛的寒意当头劈下，他想拔马退出去，一定要退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从天而降，将孟获撤退的欲望打得粉身碎骨。他转过头，铺天盖地的石块从山上滚下来，仿佛雷神发怒丢掉的巨锤，很快将身后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挤在山道里的藤甲兵登时慌了，疯了一般往前窜，刚才逃得早没影的蜀军忽然像诈尸似的冒了出来，本来惊慌失措的脸上抹着肃杀的寒气，手里齐齐地举起火把，火光很亮，映在藤甲上，戳开了无数血淋淋的洞。


一骑急急地跑出行阵，高声喊道：“大王！”


孟获听着声音很熟，他悬着心打量了一下，竟然是龙佑那。


藤甲兵还在往外涌，一拨拨人冲向出口，却被一捆捆烧得热烈的火把吓得退回去，藤甲不怕刀、不怕水，唯一怕的便是火。


再看那两边山头站起了成千的蜀军，或者拉开了火箭，或者正要将点燃的硝石推下，只等将官下令，顷刻间便要将这谷中四千藤甲兵烧成灰烬。


“听我一句话！”龙佑那呐喊着，“诸位兄弟，你们若是放下甲兵，我当保得大家无事！”


藤甲兵将信将疑，他们还在试图往外冲，有十来人已逼进蜀军阵营，刚一交锋，那吐露死亡青烟的明火撩着他们的脸，又都惊恐地闪去一边，再不敢犯险。藤甲兵只需一人着火，便会成燎原之势，整支军队都会被蔓延不止的大火吞噬。


孟获厉声道：“龙佑那，你要做夷人叛徒么？”


龙佑那朗声道：“大王，我龙佑那生为蛮夷人，死为蛮夷鬼，我永不会背叛夷人！但我说的是理，自我南中肇开战事，近半年来，屡兴战火，与汉人战而又战，生灵涂炭，百姓板荡，南中太平无望，我夷人安康无望。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蛮夷兄弟父老死于刀兵，唯有弭平征战，还给南中太平，让大家伙快快活活回家。”


孟获掰不过龙佑那的道理，犟着声音道：“你的道理是井水，我的道理是河水，我不能让南中落入汉人手中！”


“汉人、夷人本是一家，”龙佑那振振道，“数百年来，夷汉宿世通婚，便是大王你的先祖也有汉人血脉，何必生出夷汉畛域之分？我们结束征战，是为了南中百姓永享安乐，南中还是我们夷人的，若是他日汉人胆敢擅自侵伐南中，盘剥夷人，我会和诸位兄弟一起奋起刀兵，把汉人赶出去！”


他对藤甲兵挥着手：“兄弟们，听我一言，只要你们放下甲兵，汉人不会为难你们，你们若想回家，他们也会送你们回去！”


火济忽然嚷道：“我想回罗甸！”


龙佑那看了他一眼：“是火济么？你若是释甲兵，他日你便为罗甸国王！”


龙佑那的许诺让火济觉得不可思议，仿佛一勺滚烫的浓汤，虽然鲜美，却烫伤了他的头，他吁了一口气：“你别蒙我！”


龙佑那信誓旦旦地说：“是诸葛丞相亲口所言，怎会有假？”


火济眨眨眼睛，他听说很多种落渠率因为归顺诸葛亮，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和铁券丹书的不更誓言，也许、也许，龙佑那的许诺是真的……成为朝廷分封的罗甸国王，拥有那片总是凉悠悠的土地，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啊。


“让我们回家……”藤甲兵里有人喊道。


跋山涉水西来征战，同在南中的无尘天空下，却陌生如另一个世界。藤甲兵无时不在思念故乡，想念罗甸凉爽的天气，想念板床上咬手绢吃吃笑的女人，想念流鼻涕活蹦乱跳的小娃崽，想念守着藤萝古井盼儿归的阿娘阿爹，想念像毒药，熬在他们疲累的身体里，熬碎了、熬烂了，走得越远，思乡的病越重。


“我要回家！”


此起彼伏的呐喊犹如春潮，震得一条山谷荡开了波澜壮阔的深情，那是残酷的战争永远也消不了的乡愁。


龙佑那忽然泪流满面，他本来还存了很多劝说的话，那些话在他心里曾经演练了许多次，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也不再需要了。


仿佛心心相印的默契，藤甲兵丢掉了手中的兵器，噼里啪啦的声音震撼如波涛，守在谷口的蜀军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藤甲兵一个接着一个从蜀军阵营中走了出去，本来还存着猜忌的紧张，生怕蜀军会忽然袭击，可蜀军始终没有动作，仿佛拱卫的门神，只是一片冷静的默然。原来汉人真的要放了他们，藤甲兵越走越快，后来竟飞跑起来，有激动的还失声痛哭。


偌大的山谷只剩下孟获和他手下的一千蛮兵，最后一个藤甲兵走出谷口，那扯着风的背影像模糊的月色，倏地便消失了。


孟获打量着仍滞留山谷的一千蛮兵，却都是魂不守舍的恍惚模样，望着离开的藤甲兵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羡慕神情，酸苦的感觉腐蚀着他斗志昂扬的气魄，他问身旁的且畋：“你想走么？”


“我……”且畋磕巴了，他被孟获的目光锁住，不敢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或者说，他也没想好。


孟获怅然一叹，他挥挥手：“你们要走也走吧。”


众人不敢动，还以为孟获在考验大家的忠诚，孟获忽地大喝道：“走！”


仿佛被一鞭子甩在麻痹的神经上，众蛮兵醒过神来，一窝蜂涌出山谷。刀枪剑戟稀里哗啦丢弃不顾，仿佛这狭长如盘蛇的谷底是吞噬生气的死神唇吻，多待一刻便会命丧黄泉。


龙佑那在奔出山谷的蛮兵队伍里看见了叔叔且畋、好伙伴阿勐，以及很多很多熟面孔。他瞧见他们越跑越快，仿佛奔向一种渴慕已久的新生，那谷口闪着灿烂的阳光，宛如新生儿初次绽放的明亮笑容。


风从空寂的山谷一扫而过，卷起了几片枯黄的落叶，摇晃着荡在孟获冰凉的脸上，他觉得自己像个遭人遗弃的孤儿，被一整个世界背叛了。


“大王！”龙佑那策马靠近了他，“你归顺了吧！”他指着跑远的蛮兵，“这就是民心向背，大家伙都不想打仗了，你还看不出来么？”


孟获扬起头颅，颤抖着举起牛角刀，用近乎悲壮的声音喊道：“诸葛亮，你来杀了我吧。”


蜀军中缓缓出来一骑，羽扇纶巾的诸葛亮策马走出，他静静地看着痛不欲生的孟获：“我不杀你。”白羽扇轻轻扬起，“这是第五次，汝还不降么？”


孟获是记得的，他在第四次被擒后和诸葛亮许诺，若是第五次被擒便会归顺，可当失败当真落在头上，他却生出连自己也鄙薄的悔意，他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如果我不归降，你还会放我么？”


诸葛亮静默如水，倔强的孟获是横亘当道的巨石，可以搬走，却必须捣烂摧毁，这样的结局是他不希望的。但若不得不选择，他也许当真会选择残忍的杀戮。


他突然温和地一笑：“你走吧。”


他扬起了白羽扇，蜀军纷纷让开，谷口显出豁然的通道，“汉”字大旗猎猎如刀锋卷帘，仿佛引领游子归家的谶符，醒目而高岸。


孟获一扬缰绳，橐橐地往谷口缓缓驱去，周遭是连续倒退的面孔。倒退的山谷林木，仿佛被秋风吹伏的大片红高粱，是那样惨烈的红，红如晚霞，红如战场上烈士泼洒的热血。


走，再去收整残兵，再去寻找盟友，再去经营一次战斗，然后接受再次……再次被擒的失败结局。


马蹄磕磕的敲击声清晰得像卸甲时的铿然，在耳际一直摇啊摇啊。孟获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山谷，走不出那面“汉”字大旗，走不出诸葛亮凝望他的目光。


忽然的疲倦让他想躺下去，无论躺在哪儿，只要在南中干净的天空下，身上没有沉重的甲胄，手中没有锋利的兵器，只有赤条条的孑然一个自己。他便长长久久地把自己整个地敞开，没有保留地交付给南中温暖的土地，仰看蓝天上白云变幻，一行行知名或不知名的飞鸟忽而踅往东，忽而踅向西，高兴起来，吼一嗓子山歌，不高兴了，对着远山竭力呼喊，听着辽阔的回声滚滚扑来，仿佛天地都听懂了自己的心事，和自己一起悲喜欢愁。


那感觉真幸福呢，没有硝烟，没有死亡，没有征伐，永远活在新绿抽芽的生动里，永远和浪漫的梦想同邻，永远把纯粹的快乐背在肩上，也不觉得沉重。


他蓦地勒住马，微红的眸子里溢出了泪光，他一松手，牛角刀当啷坠地，而后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诸葛亮。


“丞相，”他努力地让自己显得平静，可心里翻搅的波涛让他脸上的神情抽搐着，他用湿润得重不可堪的声音说，“我愿降。”他说完这话，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埋着头呜咽起来。


仿佛一座顽固的山终于挪动了，诸葛亮刹那间百感交集，他俯身扶起孟获：“你能迷途知返，重归王化，为南中百姓谋福祉，乃不世大功！”


满脸泪花的孟获受不得诸葛亮的夸奖，他也剖心道：“丞相不计前嫌，数擒数纵，此番恩德，天下少见，南人永不复反！”


他躬身请道：“丞相请以王师进驻南中，设官分职，孟获甘受节制。”


诸葛亮摇头：“不，我不会留官，也不会留兵，我之率大军千里入不毛，只为弭平战火，重获升平。而今尔等皆归顺王化，不生反侧，南中则仍是夷人的南中。”


孟获迷糊了，他想诸葛亮兵行南中，不就是为了屯兵南中，将南中纳入国家版图。若不留兵，则其平叛之举又是为了什么呢？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诸葛亮笑道：“你若不置信，我可与尔等盟誓。”他轻轻握住孟获的手腕，“以你们夷人的方式。”


“真的盟誓？”孟获如坠梦里。


诸葛亮握着他的手举起来，扬声道：“军中无戏言！”


孟获归顺了！蜀军将士都欢呼起来，雷鸣似的酣畅喊声填满了整条山谷。


※※※


十月十五，东西中三路平叛大军在滇池会师，诸葛亮与以孟获为首的南中种落渠率在滇池畔盟誓。


依照蛮夷的习俗，盟誓应斩首一百零八颗头颅以为祭神牺牲，可诸葛亮把渠率们押解来的牺牲人质统统解缚放开。他令军中庖厨用面粉制蒸饼，类于人面牺牲，代替了血淋淋的人头，南中人呼之为“馒头”。


他赐给各渠率三样礼物，一是由他作画的南中图谱，二是赋予种落渠率权柄的瑞锦铁券，三是蒲元赶制出的一百面大铜鼓，各种落分去十面，皆设在当道关隘，既为传递消息的烽燧，又为供人尊崇的神物。南中百姓都说这是“诸葛鼓”，传言四起，甚至说此鼓干系南中蛮夷运命，还说出了“鼓去蛮运终”的谶语。


除了这三样大礼，诸葛亮还请命朝廷，为各蛮夷种落分派农垦官。这些农垦官除了肩负教导蛮夷耕种之责，还帮助蛮夷们把村寨从山上移往平地，或者搬迁至适宜农耕的山地。一簇簇村落像雨后的阳光，在南中的高山峡谷间次第闪烁。


盟誓的那晚，月亮圆得像饱满的女儿脸，远近的蛮夷都赶来了，成百的人跳起了巴渝舞，新铸的“诸葛鼓”被蛮夷们抬了出来。大力的壮汉子抡起浑圆的胳膊，每一声鼓点捶下，都像把过去的苦难敲碎了，战争结束了，解脱战火的轻松比胜利的喜悦还让人欢欣鼓舞。


人们在赞美和平的甜美，也在唏嘘战争的酷烈，还在称颂丞相诸葛亮的伟岸宽容，更有甚者在讨论诸葛亮到底擒了孟获几次，有说五次，有说七次，有说十次，说得急了，吵得面红耳赤，几乎动起手来。但自那以后，诸葛亮数次擒纵蛮夷王的故事在南中广为流传，成为南中家喻户晓的动人传说，在口耳相传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


盟誓后，诸葛亮率诸文武之臣设坛祭奠南征阵亡将士，孟获诸渠率竟也来祭了一爵酒。汉军将领龚禄、吕凯诸位在南征中牺牲的将士遗体运回成都郑重安葬，亦有更多的士兵埋骨南中，永远守护着这片陌生而热血的苍莽山水。


诸葛亮在南中一直待到十一月，处理完叛乱诸郡的事宜后才班师还朝，他实践了没有留兵的诺言，来时如何，去时仍然如何。


※※※


十一月十五，返回成都的蜀军在汉阳县驻营。


军营寨门的木桩子才打下去，诸葛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外边就禀报说，陛下使者来了。


使者是蒋琬，可他带来的不是皇帝的诏书，而是一个人——


魏国降人李鸿。


那时诸葛亮正和功曹费诗说公务，乍听说蒋琬带来了魏国降人，诸葛亮无声地笑了一下。


蒋琬进来后，说的话不超过五句，第一句是陛下一切安好，而后是几句公事公办式的问候，便什么也没有了。他把剩余的时间全部匀了出来，这恰是诸葛亮最赞赏蒋琬的地方，不啰唆，不拖沓，不寻事端，不没话找话没事找事，便是有天大的事，若不该他多嘴，也一样闷在心里。


诸葛亮和李鸿见了面，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下巴上稀疏一点儿胡须，模样稀松寻常，没什么特异之处，扎人堆里必定泯然了。他见过诸葛亮，天见晚了，灯影里的诸葛亮像一尊不可仰视的神，逼得他一口气差点倒不出来。


他来之前听李严说过很多次诸葛亮，纵算李严竭力拿捏出虚假的尊重，也能听出那藏不住的酸味儿，像是一缸老陈醋，封得再严实，也总会漏缝。


实际上在魏国，人们对诸葛亮非常好奇，庙堂上冷不丁提起他，要么乜眼嘲讽那个村夫如何如何，要么撇嘴鄙夷那个书生怎样怎样，可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却勾不出一幅完整清晰的图像，一切都像被水浸湿的纸，是模糊的、失真的、脆弱的。


蜀汉丞相诸葛亮此刻就在面前，他从灯影后面慢慢儿挪出来，笑容仿佛春来抽出枝头的第一朵花，从眼底缓缓绽放。


李鸿向诸葛亮深深一拜，说不得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不可亵渎的力量，那让人又害怕又想亲近。


两下见礼，李鸿表达了自己投降的诚意，还说幸得李严将军襄助，真是感谢他。


提起李严，诸葛亮笑道：“李正方有心了。”


诸葛亮的话总让人觉得满含深意，可李鸿听不出来，只好接着话题又说了两句李严。


诸葛亮问：“你这次南归，据说是借道新城，那么新城太守孟达，你可熟稔否？”


李鸿说：“有一二分交情，不过孟达倒是常提及丞相。”


诸葛亮不动声色：“是么？”


李鸿点首：“我曾在孟达处，遇见贵朝叛将王冲，他说，当初孟达去就，丞相甚为切齿，欲诛灭孟达妻子，幸而昭烈皇帝不听。可孟达以为，丞相绝不会如此，故不信王冲之言。他对丞相信任，可见一斑。”


这种套近乎的话，便是傻子也听得出来，诸葛亮微微一笑：“难为孟子度知人，待我回返成都，当与之书信。”


本来两人不过一来一去对答，那边费诗忽然插话道：“孟达叵测小人，昔事振威不忠，后又背叛先帝，反复之人，丞相怎能与之书信往来！”


话说得生硬无转圜，又是在座中当面驳斥，李鸿的脸色都变了。蒋琬一向沉稳自持，倒还撑得住，修远已吓得手脚发抖，偷偷看了一眼诸葛亮。诸葛亮似乎没什么反应，仿佛费诗的话只是一片尘埃，仍和李鸿寒暄了一些闲话。


费诗却不以为然，他是倔性子，当年劝阻昭烈皇帝登基，被一道诏书贬了官身，而今又当众拂逆诸葛亮，俨然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烈脾气。


待得人众走散，修远才在一旁嘀咕道：“这个费诗也忒不长脸了，哪儿有当面和先生顶牛的，这不是让人下不来台么？”


诸葛亮淡淡道：“儒生耳。”


“儒生都是榆木脑袋，读书读傻了，不懂先生深谋远虑！”


诸葛亮一笑：“话说狠了，你又懂得什么深谋远虑？”


“我自然懂得，”修远自信地说，他左右看看，压了嗓门道，“这是先生要让孟达反正，是不是？”他还得意地晃晃脑袋。


修远说得兴起，又道：“我猜，这李鸿八成是孟达派来打前哨的斥候，先生，你说是不是？”


诸葛亮却一直沉默着，他缓缓拿起一卷文书，轻声道：“这件事，不可说。”


第二日，平南大军再次开拔，在出发前，有人造访中军营，有人认得那人正是当年在泸水畔指点诸葛亮渡口的神秘人物的看门小童，他把一件物件交给诸葛亮，说：“先生说你上次落下了，让我转交。”


那是一枚白玉棋子，是当年那老人赠给诸葛亮的留念，前次两人在泸水畔相遇，诸葛亮遗忘在老人的茅庐里。


诸葛亮握着那枚棋子久久沉吟，他问道：“老先生何在？我想请先生过成都一叙。”


童子道：“我家先生云游了，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返，恐会耽误丞相美意。”


其实早知会是这样的结局，诸葛亮不再强求了，他和老人的这一段尘缘仿佛梦幻般缥缈，他到最后都不知道老人姓甚名谁，有怎样曲折跌宕的往事，又会经历了如何丰富的遭际。可这些都不再重要了，他们和这世间许多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终究将会相忘于江湖。


关于南中的传说、神话、现实、未来都在渐渐远去，过去的相遇、纠缠、告别也在漫漶成丢三落四的回忆，什么都不会永恒，人、国家、历史，一切有形无形注定会成为祭奠时间的牺牲，也许连时间也有起始和终点。


艰辛的南征已落下大幕，而更艰辛的未来正在诸葛亮的生命舞台上拉开一角。失败的酸涩疼痛，胜利的悲欣交集，以及永生不复的遗恨，都将与他比邻而居，成为他并不长的一生中最难以磨灭的创伤。


诸葛亮的世界正是落日辉煌，瑰丽晚霞映照澄空，那是让世人泪流满面的最后美丽，如死亡前迸发出的挽歌般壮烈。

第十二章 平战乱功臣班师返朝，谏后主丞相老成谋国


雪在悄悄落下，耳语似的细腻羞怯，雪粒子似撒盐，总在空中摇曳生姿。


暖烘烘的宫室内，皇帝正和嫔妃宫女们做射覆游戏，由皇帝藏了物件在小器皿里，让嫔妃宫女猜，谁若猜准了，便能得到皇帝的精致赏赐，或一方绣花的手绢，或一对玉耳珰，或一只红漆耳杯。


刘禅把一只铜瓯扣在面前的长案上，咳嗽了一声：“这次是什么？”


“陛下给提个醒？”娇嗔嗔的李美人说。


刘禅假模假样地拿捏着调子：“为闺阁贴身之物。”


“头笄！”马夫人拍手道。


刘禅摇头。


“方胜！”


“金钗！”


“耳珰！”


刘禅一直摇头，脸上闪烁着促狭的笑。


众女人都猜不出，你推着我，我推着你，都紧蹙了蛾眉，把女人身上该有的物件统统过了一遍，却是百无一对。


“陛下，臣妾等愚拙，请陛下明示。”贾美人柔媚着声音求道。


刘禅哈哈一笑，恶作剧地眨巴眼睛，将铜瓯轻轻揭开，那里面竟是盖着一绺乌黑的头发，也不知从哪个后宫佳丽头上剪下。


众女子顿时绝倒，有的笑，有的嗔怪道：“陛下又糊弄我们，谁能猜得着呢？”


刘禅拈起头发轻轻一扬：“那是你们眼浅，猜来猜去也只在首饰服舆里打转，我明明说了闺阁贴身之物，你们偏向外想。”


“陛下耍赖！”诸美人不服气地说。


刘禅不理她们的申辩，他其实打心眼里瞧不起这帮俗女子，整座蜀宫除了谨小慎微、刻板呆滞的张皇后，便是通身世俗浊气的嫔妃宫女，整日赶着向他谄媚示好，以求宠幸。他接受着她们轻佻的诱惑，和她们蜜里调油，闹得兴起，抛了尊卑之别。可哪怕在床笫上龙凤颠倒，那颗心却远远地疏离在耸峙冷漠的宫墙之外。


不爱和爱怎能一样？不爱时，可以纵情绮靡，任意妄为，把肮脏的狎昵、无耻的媾合当作没顾忌的游戏，也不需要为对方负担什么，更不会酿造伤害；爱时，一丝儿语言的轻薄也以为是重大的亵渎，常常患得患失，担忧她的一颦一笑有什么深意，猜她的心思，想她的烦恼、她偶尔的沉默，也会以为是对自己的埋怨。


刘禅不爱她们，他拿她们当作游戏伙伴，是帝王后宫中豢养的玩物、传承血食的工具。她们或许也不爱他，拿他当获取富贵生活的保障。这深重的宫闱中，男女之间只是冷冰冰的交易，他们之间什么都有，床笫之欢、权力恩赐、金钱买卖，唯一缺失的是爱。


他把头发拿开，背过身去摸来一样小物件，重又用铜瓯压上去。


“陛下！”门外的小黄门喊道，“南中使者回朝复命。”


刘禅把铜瓯一推：“不玩了。”他起身离开，丢下一群粉衣红裳的浓妆女人，听得她们在身后叩首吟哦着恭送陛下的称颂赞语，忽然恶心得想吐个痛快。


他在外宫召见了遣去南中的使者，使者把诸葛亮写就的表疏呈给刘禅。


刘禅翻开诸葛亮的表疏，一行行仔细看下去，字儿依然工整清逸，他在心里悄悄学了几笔，却以为自己达不到那沉稳大度的气势。


诸葛亮的表疏说了三件事，头一件是南中叛乱已定，他至迟在十二月回返成都。他承制受命，将南中四郡分为七郡，除原来的朱提郡不变外，越嶲永昌分出云南，益州牂牁分出兴古，再将益州改称建宁，如此是为分化郡域。纵使将来再生叛乱，因疆场缩减，叛乱则不会蔓延太广，请皇帝恩准。


第二件是皇帝遣使来南中咨问的朝臣纠纷，他已有了浅断，请皇帝定夺。


所谓朝臣纠纷，便是廖立和李严的争持，数月来已发展成水火之势。本来只是两人的宿怨肇出的口舌争锋，后来事情越闹越大，两边各牵扯出一票朝臣。朝中两派彼此交章攻讦，闹得朝堂上一片鼎沸。幸有几位严整大臣上言，称大臣以憎爱相攻，毁伤纲常，尚书台以皇帝的名义下严诏禁止朝臣谤讪非议，这才稍稍平息了纷争。


诸葛亮的处理意见是，诸交章大臣一概不问，只以诏令禁绝飞书诽谤，可以此立为法令。至于廖立素来狂傲不遵王纲，诽谤先帝，疵毁众臣，有曹吏数次上疏，称他大言乱政，请朝廷贬官流徙。诸葛亮虽处罚了廖立，给他定的罪名却与李严并没有直接关系。


第三件事是请将镇守白帝城的李严调去江州，为他日北伐之援，其职由将军陈到代掌。


诸葛亮的表疏字字明晰，没有半个字的废话，刘禅却有些困惑了，诸葛亮说的事一大半和朝臣争持无关，却又似乎事事干连着李廖之争。他把李严调离边关重镇，似乎就是要将李严与敌国边郡隔开，毕竟廖立告讦李严的一条罪名里便是交通敌国，与魏国新城太守孟达飞书往来。可诸葛亮的理由说得正大光明，全为国家社稷着想，出于一片公心，至于对李严交通敌国的蜚语一个字也不提。


将军陈到？继赵云以后的白毦军统帅，受昭烈皇帝遗命留守涪陵，这次率涪陵军襄助诸葛亮南征，深蒙诸葛亮器重，让他接替李严镇守永安再合适不过。可刘禅总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像是在李严的腹背插入了一双眼睛、一根钉子、一把钳子。李严若是有点不合规矩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成都丞相府的掌控，他胆敢和诸葛亮叫板，迟早会成为诸葛亮掐死的一只蚂蚁。


刘禅觉得自己笨极了，索性便不去想了，他找来一支笔，在表疏后落下一个“可”字，字很疲软，像一条吃得太饱的菜青虫，和诸葛亮柔中藏锋的字比起来，像骨头没长硬的嫩小孩儿。


他把表疏轻轻推去一边，懒洋洋地说：“去尚书台传旨，诸署各自准备，迎接相父还朝。”他像是觉得不够味儿，又补了一句，“百官出迎。”


给诸葛亮准备一个盛大的欢迎礼吧，表达皇帝对勤勉大臣的特殊优渥，接受恩典的诸葛亮也许还会进谏呢，称自己受之有愧。


刘禅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他拥有一个公心为上的丞相，真是社稷的大福气。


※※※


十二月十五，平南大军赶在新年之前回到了成都。


前一日下了一场大雪，极目之处是白皑皑的一片，仿佛千顷白浪，浩浩荡荡推涌到那座锦绣城市里。在距成都十里的驿道上，早就守候了上百人的队伍，有朝廷官员，也有虎贲队侍卫，几面长旙挺直地立在驿亭前，金黄的流苏像麦穗似的拂在亭阁的青瓦上，平南大军在此稍事休息，整顿片刻便要立刻回返成都。


诸葛亮一眼就望见了跪在路边的费祎，他温和地说：“文伟一向可好？”


费祎挤在一群文官中，他的官职并不高，所以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还挡了一排人，竟没想到诸葛亮可以在人群中发现他。


他又惊又喜，跪前两步道：“蒙丞相挂念，祎一切安好！”


诸葛亮和气地笑道：“亮在南中得尚书台行文，知尚书台将你暂调省中，参赞平南军务，旬月以来典事机务，处分甚是合宜得体！”


费祎顿时诚惶诚恐：“祎不过尽职而已，不敢受丞相如此大赞！”


“文伟尽心为国，极思务公，居其位谋其政，何乃不当此赞？亮却有国是问你，来，上车说！”诸葛亮向费祎伸出了手。


他这请求刚一说出口，迎候的队伍里便发出低声的惊叹，谁能想到丞相居然请官位仅仅是黄门侍郎的费祎同车而行，还要以国是咨问。


费祎脑子嗡嗡乱响，全身热烘烘的，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慌，他慌忙道：“祎何德何能，敢与丞相同车，实实不能受此盛情！”


诸葛亮还是笑吟吟的：“无妨，文伟何必如此拘礼呢？当年，许文休不幸丧子，西川名士皆前往拜祭，诸人皆乘宝马华车，唯文伟独驾陋鄙鹿车，却宴然自若，并无自惭之色。亮很是赞赏文伟的亢然风度，如今，却又为何拘于尊卑之分呢？”


费祎被他说动，胸中的跌宕之气涌上，迟疑着站起来，挪着步子走至车辇边，诸葛亮和煦地一笑，伸手握住了他，引着他上车坐在自己身边。


诸葛亮的手冰凉湿润，像山谷间泠泠的溪流，侵得肌肤麻麻的。费祎的头有些晕眩，他似乎能感觉到无数双略带嫉妒的眼睛射向自己，扎得背上酸痛。


“走吧！”诸葛亮轻声下令。


听得号令，仪仗队和平南大军便大踏步朝着成都城迈进，沿途随处可见看热闹的人群，虽是顶风冒寒，却看得兴致勃勃，已忘却了严寒。


“文伟，”诸葛亮殷殷地说，“亮欲请命朝廷，遣你出使东吴。”他看着费祎，平和的目光中充满了长者的蔼蔼期待。


费祎不能推辞了：“若丞相以为费祎可使，祎不敢不遵。”


诸葛亮笃定一笑：“亮相信文伟定会不辱使命。”白羽扇轻轻拂着诸葛亮的半边脸，他的声音在摇晃的车里缥缈起来，“亮在南中听闻朝臣纷争，交章攻讦，你与董休昭、蒋公琰秉持公心，数言是非正义，慎维朝纲。幸有你三人尽心弭平事端，俾使朝廷清平，公卿相安。”


远在南中的诸葛亮原来早将朝中的细故掌握得一清二楚，他便是在千里之外，成都发生的大小是非都会折射到他的案头。费祎一面感叹着诸葛亮对蜀汉朝堂的严密掌控，一面谦道：“丞相过誉了，那是祎分内之事。”


车外的雪光映着诸葛亮的脸，让他的轮廓不甚清楚，唯有如水滴般的声音一字字儿轻轻敲着风：“一国之上，一朝之内，必需正臣，匡定稗政，查缺补漏，‘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费祎从诸葛亮引用《诗经》的话里听出了赞誉，也听出了鼓励，他顿觉肩上一沉，像是瞬间负担了山峦般的重任，让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诸葛亮对他和蔼地一笑，便不再说话了，他知道凭费祎的聪明听得出他的暗示，费祎、蒋琬、董允，是他为国家甄选的补衮贤才，他希望这样的人才越多越好。人才是支撑国家强盛的血液，蜀汉想要不干枯不死亡，唯有不断补充新鲜血液。


他悄然地看了一眼忐忑而谨慎的费祎，安静地笑了。


※※※


待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已可看见成都高耸云天下的城谯，阳光下的成都像一艘金色的船舶，城外清澈的两条江安静地流泻出一曲歌谣，迎接疲惫的士兵归家。


百官代天子迎候在张仪楼下，卤簿仪仗倚靠着高大的青灰色城墙，五颜六色的彩旗风筝似的飞得满天都是。


诸葛亮从车辇上看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二面大纛，其上绣着珍禽瑞兽，迎风一晃，仿佛上面的兽类便要扑了下来。接着是八百人的虎贲队，红色的甲胄、金色的戈戟互相映衬，愈发灿烂辉煌。虎贲队后，是金吾卫高擎着节钺、汉节、卧瓜、铜钲……排在最后的是宫廷乐队，一名乐师举节指挥，乐队奏响了凯旋的恢弘乐曲，铿锵有力的钟磬声在天地间震荡弭远。


百僚恭敬地垂手侍立，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厚重的城门口，远近闻讯而来的平民也涌了过来，挤在附近的山坡上探头探脑，还不时指指点点。


诸葛亮看见如此阵势，眉头微微一皱，轻叹了口气，一扶车轼，便要下车。


一个黄门令捧着一卷黄轴，急匆匆地赶到车辇下，高声道：“陛下有旨，丞相返都，不须下车，特许乘辇直赴爵堂面圣！”


诸葛亮呆了一下，还是在车上跪拜道：“谢陛下！”


他从黄门手中接过黄轴，缓缓地坐回。此刻阳光正烈，他却陡然生出一丝凉意，这份恩宠没有让他感动甚至骄傲，相反，竟像是增添了无穷的烦恼。


身旁的费祎谨慎地说：“丞相，陛下特恩准丞相乘辇入宫，祎想下车为好，否则便不合礼法！”


诸葛亮点点头：“好的……”


费祎再拜一礼，扶了驭手的肩膀下车，立刻闪入百官中。


宏大的曲声传送辽远，百官齐声称赞之声也响彻于耳，诸葛亮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像是置身在厚重的阴霾里，晦暗得连双眼的澄明都看不清楚了。


※※※


刘禅笑容可掬地走下玉阶，伸手把诸葛亮扶起，体贴地说：“相父征尘辛苦了！”


诸葛亮谦让了两句，面前的皇帝笑意盎然，殷勤热情，和他从前的寡言完全不同，倒生出了陌生之感。


刘禅又笑道：“相父征讨南中，不过半年，便平定叛乱，收服南方民心，朕心甚慰！”


皇帝言毕欢颜，像是心情极好，说话间手舞足蹈，白生生的脸上是兴奋的潮红。


他慢慢地登上玉阶，口里依旧笑呵呵地说：“相父，自你离去，朕着实想念你……”他回身凝望了诸葛亮一眼，眼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挚的情感。


诸葛亮一阵慨然：“臣也着实挂念陛下，知晓陛下治理国家有度，民生欢悦，因此才有臣征南大胜。若无陛下后方之守，怎有臣前方之胜！”


刘禅笑了一笑：“平南首功应记相父为第一，朕不贪这个功！”


“臣是真心以为陛下才是平南总揆，陛下才干卓绝，臣只是仰陛下清辉，无非是遵照陛下谋略行事。如今，陛下太过礼遇，臣羞愧难当！”


刘禅听着听着越发觉得不对，隐约感觉自己被诸葛亮带进了一个陷阱，可是又好像挣脱不出来。


他怔了怔说：“朕礼遇相父，无非是昭显季汉君臣相知，相父受朕一点恩惠罢了，不必有歉疚之感！”


“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但凡事必合法度，遵礼仪，纵然臣有擎天大功，也不能擅自僭越国家礼法，否则，臣何以担之，岂非有负陛下待臣之恩，有负百官悫望之重。丞相者，朝臣之表率，若臣不能以身作则，何能统领百官，代天子行事！”诸葛亮深深地弓下了身体。


刘禅终于明白诸葛亮的意思了，他僵在玉阶上，手往前一探，在御案上迟滞地抚住，良久，他才像回过神来般哑然一笑。


“相父，朕只是表达一下心意，才设了王爵等级仪仗迎候，你这又是干什么！”


诸葛亮肃然地说：“陛下之心，臣深为感动，但礼法为国之根本，譬如车驾骖服，衣冠冕旒，朝臣等级不同，便有不同定例。上至天子，下至庶人，都有其服秩风仪，若今日因臣而改，天下风俗便会大变。礼秩不立则上下不尊，上下等级不正则国家社稷不稳，望陛下体慰臣之苦心！”


刘禅的兴致似乎被一点点收尽，他变得疲倦沉重：“唉，相父处事总是这样认真，好了，朕以后谨记就是！”


他苦笑着坐下，望着满脸义正词严的诸葛亮，说不出的失望像苦水浸泡着他，他感觉自己的一片好心被白白浪费了，无穷的烦恼雨点般落了一身。


做皇帝，原来是不可以任性的，甚至不能稍稍僭越礼法对待一个恩幸的大臣，世间的无可奈何，就是想有所为而不能所为。


他看着诸葛亮，久别重逢的欢喜感消失了，心中荡漾出一泡烦恼的苦水。


※※※


去蜀宫见过皇帝，叩谢圣恩后，诸葛亮回了丞相府。


长似缠绵泪滴的冰凌垂下屋瓦，稍强的风吹来，嗡嗡地响了一阵，仿佛敲击钟磬，婉转清宁却惆怅往复。


诸葛亮推开门，屋里只有几个女僮，没见到黄月英和诸葛果，他也并不去寻她们，地上烧着旺旺的炭炉，屋子里暖烘烘的，他在炉边坐下，顺手拿起一册书。


女僮们纷纷行礼，当先的一个女子着一身淡青长襦，明丽的面孔映着红光，像一束傲霜的腊梅，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想起她叫南欸。


他看了两行书，目光从书简边挪出去，恰好落在南欸怯生生的面孔上，到底是放不下，随口问道：“你父亲是董越？”


南欸正在用小铲给炭炉拨灰，没料到丞相和她说话，呆愣了一刹：“啊，是。”


诸葛亮见她惶恐，心底怜惜，和风细雨地说：“你父亲的事，朝廷已颁发明诏，为其平反，你董氏一族皆赦免无罪。”


这一席话犹如一击响雷，震得南欸丢了魂，她傻子似的痴了半晌，两行泪已慌不择路地滚下来。


“真的，真的……”她凄然地喃喃。


诸葛亮肯定地说：“朝廷明诏，岂能有假。”他把书册放下，心里到底惦记着妻女，起身推门欲走，却听见南欸喊了他一声，他一回头，南欸哭着给他跪下了。


“多谢丞相！”


他默默地凝视了她一眼，惘然一叹，举手一扪，门轻轻开了，迎面的冷风卷进了屋，本挺直腰板的炭火缩下了脖子。


※※※


冬夜的天空黯淡如忧伤的面孔，行行清泪汩汩地淌过天幕，洗出灰白的光亮。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落下，沙沙之声宛如谁在吟曲，南欸在门口轻轻跺跺足，把身上的雪花儿掸干净，才悄悄地迈了进去。


黄月英正倚在火边缝制冬衣，见南欸进来，招手让她来火边坐。


“夫人，天寒了，你还制衣裳。”南欸关心地说。


黄月英叹了口气：“多少年的习惯了，改不了。”她放下了针线，“有件事问你，你如今已脱了奴籍，有何打算？”


南欸当真不知自己何去何从，切然道：“我，我没处可去。”


黄月英顿觉悯然：“家里的人呢？”


“有几个本家叔叔，隔得太远，不合去投靠。”


黄月英同情地一叹：“真真可怜，”她凝神一思，“你今年多大？”


“十九。”


黄月英想起十九岁这个花样年纪，心中一片温情泛滥，十九岁属于明亮的青春，光鲜如没有瑕疵的一枚明玉，犯错撒娇耍赖都无甚要紧，天下人都会原谅你年轻的错误。当她十九岁时，也是这般妙龄美丽，心里揣着各种古怪念头，忽而喜，忽而悲，心情仿佛六月天阴晴不定，有许多光灿灿的幻想，能不能实现也不考虑，也会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随他天涯海角，从不以为自己会后悔。可现在，年华像光润的皮肤一点点被残酷的时间剥蚀了，菱花镜里再也照不出润泽的容颜，苍老正在迅速地从里到外侵蚀那早已锈迹斑斑的肉身。


“十九，真是好年纪，”黄月英感叹道，“我便是十九岁时嫁给丞相。”


南欸由衷道：“夫人和丞相二十年伉俪情深，令人羡慕。”


黄月英怆然一笑：“你当真羡慕我么？”


南欸不甚明了黄月英的意思，也不知如何作答，倒愣住了。


黄月英幽幽地看着南欸：“南欸，你入相府有两年了，两年相处下来，我看得出你贤淑知礼，端庄容让，是个好姑娘，我很喜欢你。”


“夫人待南欸之恩，南欸没齿难忘！”南欸动容地说。


黄月英语气和蔼地道：“你今年十九了，寻常人家女子，也该议亲了……”


没想到黄月英会提这茬，南欸脸红了：“夫人，我，我还不用……”


黄月英体恤地笑了笑：“婚嫁乃人之常情，哪有不用的道理？你既是父母双亡，六亲无靠，不能承父母之命以成婚配，若是信得过我，哪一日我给你寻门好亲，可好？”


南欸越发窘迫了，低着头，只捻着衣角，却不作答。


黄月英知她脸皮薄，因把这事抹过了：“罢了，你既是没处去，便留下来吧，左右我也离不得你。”


南欸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黄月英，像是从梦里猛地扒拉出来，还不曾习惯现实的冷热交迸，半晌才反应过来，磕巴着说：“谢、谢夫人。”


黄月英笑着抚抚她的肩膀，瞧着这少女被灯光映红的脸蛋，倒似抹了红釉的粉白瓷，水润透明，仿佛那枝头上沾了露水的嫩果儿，她半开玩笑地说：“十九岁，比果儿大一岁，你二人年岁相当，可论容貌品性，她可真比不得你……”


南欸小心地说：“小姐身养富贵，我哪敢和她比。”


黄月英忽然沉默了，像是勾出了什么烦闷的心事，竟不舒爽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其实，有些事上你比她有福，知道么？”


这话让南欸无从捉摸，可她不敢问。到底她只是这个深宅里微末如粉尘的婢子，像石头缝里的一捧草，偶尔得到一道尊贵目光的关照，已足以让她受宠若惊，其他的荣幸，于她像隔世的奢望。


她看见黄月英缓缓地摸出一方锦匣，从匣里取出一枚镂空白玉鱼配，轻轻抚了抚。


南欸一直没吱声，仿佛藏在屋角安静的一片白羽毛，直到黄月英再次看住了她，她于是从黄月英的目光里看到了某种很不一样的东西。


那像是某个迷人的符咒，会让她的后半生难以想象地矢志靡他。


黄月英把玉佩重新装入了锦匣里，有软和的笑容在眼睛里荡漾，像是倔强着不肯落下的泪。




卷尾


随着一场春雪降落成都，蜀汉建兴四年（公元226年）到来了，那一年朝堂上发生了几件或大或小的事，有人记得，大多数人都遗忘了，和浩瀚复杂的百年战乱史相比，那一年的历史黯淡如明耀的烛火投下的灯影。后世的人们在阅读史书时往往轻忽地翻过去，一行两行语焉不详的模糊字眼散落在历史窄小的狭缝里，在千年的时间里泛着寂寞的幽光。


长水校尉廖立因谤讪朝政，废立为民，流徙汶山郡。他临走时，丞相诸葛亮托人带给他一封信，没人知道信里说什么，有人说是规劝良言，有人说是透露不为人知的内幕，还有人以为其实就是一封寒暄旧情的寻常书信，猜测很多，却没一个准信儿。只是闻说廖立阅毕信后痛哭了一场，原本想上书朝廷继续申辩诉冤也放弃了。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廖立举家徙往汶山，他直到离开成都的前一刻，也没有一句怨言，这让等着看好戏的朝官们大惑不解。


与廖立争执的李严在建兴四年的年头离开了边镇永安，调赴巴郡治所江州，将军陈到接任了他的永安督职务，麾下的白毦军随他一同上任。李严收拾行装往江州赴任时，暗地里告诉心腹：“这是诸葛亮釜底抽薪。”


另一件大事是惠陵竣工了，搁置三年的昭烈皇帝灵柩终于得以安寝地下，太史令卜得葬日，诸公署准备丧葬礼秩，庞大的送丧队伍由皇帝亲自领衔，从蜀宫出发，浩浩荡荡开拔成都南郊。


成都远近的百姓都赶来送昭烈皇帝，一千名虎贲队侍卫将惠陵周遭围起来，寻常人不能轻易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四十名东园武士抬着巨大的棺椁缓缓地进入墓道。棺上刚勾的漆画簇新闪光，却似垂落深谷的流水，没入了永恒的黑暗中。


当墓门轰然合拢，所有人都有种怅然若失的伤感，当昭烈皇帝的梓宫还停在蜀宫的密制停灵屋里时，仿佛那个雄阔伟岸的皇帝还在人世间存在。他只是睡了太长的时间，或许什么时候，他便会醒过来，像条跃出瀑流的鱼，畅快淋漓，生机勃勃，满脸绽笑地招呼老臣们与他彻夜畅饮，倾诉衷肠。可自这一刻开始，人们才不得不承认，昭烈皇帝是真的不在了。


他从此将长眠在惠陵的幽深墓道中，“先帝”是他的代号，人们其实已这么称呼了他三年多，只是每当把这个称呼念出来，总让人止不住地悲伤。


先帝梓宫下葬后，皇帝率百官在墓前的寝庙祭奠先帝。皇帝亲自向神主进醴献，供神主的后壁上垂挂的昭烈皇帝画像由丞相诸葛亮所绘，人们都说画得极像，人物形貌栩栩如生，眸中灵气鲜活，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昭烈皇帝生前的模样。


那天，诸葛亮的话很少，他跪在百官之首，恭谨地跪拜行礼，只有皇帝看见有两行闪光的水痕流过诸葛亮清癯的面庞，可皇帝很恍惚，他以为那是寝庙里始终燃烧的烛光映上去的影子。


祭奠礼仪结束后，皇帝对他说：“相父辛苦了，自南征回来，也不曾好生休整，如今先帝寝宫告成，大事已了，相父该好好休息，为社稷保重身体。”他说这话时很真诚，脸上有孩童似的纯净。


诸葛亮犹豫了一下：“陛下，臣或许在一二年间即会远行。”


“相父要去哪里？”皇帝惊愕。


“兴兵北伐。”诸葛亮沉着地说。


皇帝无言以对，他从诸葛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让他感到陌生的坚韧，那坚韧，他曾经在昭烈皇帝的眼睛里、曾在许多许多老臣的眼睛里发现过，那是令他惶惑的悲壮信念。


诸葛亮，许多许多老臣，以及他的父亲，属于一个铁血悲歌的时代，他们在悲情的乱世中陶铸出耿耿不屈的理想，他们匍匐在残酷死亡的肉身上，用牺牲和忍耐建立一个天下升平的理想国。


可，那理想不属于他，那个时代也与他暌违，雄丽的江山是英雄们心中永恒的期颐，不是平凡人的幸福渴慕。


皇帝没有追问诸葛亮，诸葛亮也不再说话了，他只是默默地仰起脸，目光恰恰越过惠陵的穹顶，望向很远很深的北方世界。


那里，关塞莽然，烟尘纵横，那里会完结他和属于他的时代的理想，也可能会铸就永不能弥补的憾痛，可他没有退路，从来就没有。

卷一 出师北伐




卷首


夏天正是如火如荼时，透亮的阳光抹去了洛阳皇宫的巍峨森严，却平添了几分神秘孤寂。一团一团霜白的光影像绒球似的在宫闱廊道间追逐奔跑，恍如急于逃离深宫的幽魂。


司马懿小心翼翼地踏入寝宫时，曹真、曹休、陈群也刚刚到。四个人交换了一下闪烁的目光，齐齐跪在皇帝的卧榻前，顷时，四人便红了眼睛。


四十岁的皇帝卧在软得没有脊梁的床榻上，仿佛埋在稀泥里的一截烧焦的柴火，他已说不出话来，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跪在身侧的太子。


二十二岁的太子把双目哭肿了，眼泪一滴滴淌在他胸襟上，染湿了很大一片，像在胸口挖开了一个水淋淋的洞。


四位大臣知道了，这是皇帝在托孤。曹休跪前一步，泪涔涔地道：“陛下放心，臣等定当不负所托，竭忠辅佐嗣主。”


皇帝用力地昂起头，被痰粘住的嗓子发出一声似泣似叹的呻吟。他向司马懿伸出手，指头疯狂地颤抖着。


司马懿小心地凑上前，刚把右手抬起来，却被皇帝一把握住。


那力量大得让司马懿吃了一惊，皇帝黏湿冰冷的手指仿佛强力的胶，让他半丝儿也挣不出。他贴近了皇帝：“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哆嗦着张开双唇：“忠，忠……”


“陛下说什么？”司马懿把耳朵凑在了皇帝的唇边。


如游丝的声音飘进了司马懿的耳中：“忠贞为国，不相负君。”那像从土里爬出的一只手，起初是缓慢的，仿佛逐渐生长的芽苗，却在忽然之间攫住了司马懿的咽喉。


司马懿骨骼里打了个寒战，一溜冷汗从背脊冒出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皇帝的手，更想不顾一切地想夺门而逃，可皇帝却死死地扣住他，仿佛掐住了他的命门。


皇帝干涸的目光久久地盯着司马懿，瘪下去的嘴角向上轻轻一扬，似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臣不敢辜负陛下知遇之恩。”司马懿颤颤地磕下头去。


皇帝抓住司马懿的手重重地一摔，凹陷的胸脯微微一鼓，他最后吐出一口生气，便不再动弹了，微阖的双眸却始终不曾紧闭，仿佛那残余的一缕魂仍在注视着世间的尔虞我诈。


寝宫内外被撕心裂肺的哭声吞没了。


司马懿把脸紧紧地贴住冰凉的地板，他听见充斥耳际的哀哭，仿佛一记记鞭子，抽在他惊惶的魂魄上。


他用余光打量着哭倒于地的太子，那张清秀的脸被泪水伤损了，让明亮的年轻变得晦暗莫测。这不是生在安乐窝里的富贵公子，他曾在幼年失母，历尽坎坷，尝遍人世炎凉，便是太子之位也于险境中获得。这是个善于韬光养晦的年轻人，明睿、隐忍、果决，甚或有他祖父的见识。


司马懿想起皇帝临崩前的骇人遗言，森凉的悲哀和沉重的恐惧像山一样压住他，他竟自抬不起头来。他把自己沉下去，随悲伤哀悼的臣僚宫人们一起大哭起来。


曹魏黄初七年五月，魏文帝曹丕崩于洛阳，司马懿、曹真、曹休、陈群四大臣同受遗诏托孤。东吴听闻曹魏新丧，于八月率军攻伐魏国江夏郡，太守文聘坚守不动，魏国朝廷遣治书侍御史荀禹慰劳边地，荀禹于沿途所经县发步骑千人，乘山举火，与文聘声势相连。吴军屯住二十余日无所获，又以为魏国救兵驰至，不得已撤兵解去。也在这一年，吴国左将军诸葛瑾寇襄阳，司马懿进击破之，斩首吴军将领张霸。


曹吴边境兵燹不断，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辽阔的长江流域从不曾安静过，金戈之声惊得停栖江边的候鸟许多日子不敢飞越江面，而远在成都的蜀汉却始终沉默，忙于应付南边东吴无止境挑衅的曹魏几乎把蜀汉遗忘了，偶尔有朝臣在奏章里提一次，大多数人都用轻蔑的语气说：“蜀国？区区弹丸之所，能掀起多大浪？待收拾了没完没了挑事儿的东吴，大军旌旗一挥，高山倒伏，江河断流，蜀国顷刻土崩瓦解。”


蜀汉在敌人的遗忘中沉默，像巴蜀间安静的一座山峰，凝望着世间矫揉造作的喧嚣，悄悄地背过身。没人知道这个国家在做什么，是在颐养性情，还是在积蓄力量，或者恭默守静？


亦有人说，这个国家离发出声音的那天不远了，他们将在深切的遗忘中忽然崛起令世人惊叹的模样。

第一章 临北伐预谋国政，丞相府安排人事


蜀汉建兴五年，成都。


杏花疏影的季节到来了，春风如邮驿，十里百里地把沉甸甸的绿意传向成都平原，年轻的将军跨马行在蜀锦般烂漫如花的成都街肆，闻得满街飘转的春暖气息，不禁醉意朦胧。他在丞相府门前勒马停住，轻捷地跳上台阶，丞相府的司阍早识得了他，也不拦阻问话，自放了他进去。


他才跨入府门，还没走到议事厅，迎面走来的白面官吏看着他便笑起来：“龙佑那，许久不见！”


“我现在叫张钺。”他更正道。


张裔仍是笑得合不拢嘴：“对对，你现在是我本家，咱们一个姓。”


昔日的龙佑那，今日的张钺礼貌地笑了一下，他不太喜欢张裔，他想不通诸葛亮为什么会器重通身儇薄气的张裔。张裔这种阴阳面孔的男人在南中会永远娶不了老婆，三月三的山歌会上也没有女子愿意和他对情歌。


“我还要去见丞相，咱们以后再说。”他拱拱手，径直去了。


张裔还在笑，他始终把张钺当成不晓礼秩文明的蛮子。自诸葛亮平南之后，大量征召蛮夷勇士参加蜀军，张钺因骁勇善战，如今成了蜀汉新组建的夷人飞军的将领，着了汉装，束发加冠，身上的蛮夷气却洗脱不掉，不会咬文嚼字为圣人立言，说话没有文采，做事没有规矩，更不懂汉人之间虚与委蛇的礼仪，经常闹出大笑话来。


张钺总觉得张裔不怀好意，可他没有汉人曲里拐弯的繁复心思，很快便把张裔忘记了，趋步走到了议事厅。


诸葛亮依然坐在堆满了文宗卷轴的书案后，正和干瘦脸的蜀郡太守杨洪、个子高挑的司盐校尉岑述热议公事。修远跪坐在一隅，一面整理文书，一面抬头对张钺点头微笑。


张钺在屋中央行下礼去，诸葛亮向他点点头，示意他稍等，仍转过脸和岑述说话。


岑述正向诸葛亮汇报建兴四年的盐铁官营情况，国家赋税比建兴三年翻了一番，民间盐铁售卖价格也没有增升。


诸葛亮道：“各郡县的均输官吏报上来的表疏，我皆阅过，临邛为盐铁大县，所收盐铁量为国家之冠，输给汉中郡，价格是成都的五倍不止。虽说均输之法施行后，饶薄不一，可这差离也太大了，百姓私下颇有怨言。”


诸葛亮果然是不辞繁琐，蜀汉上百个县都设有均输官吏，每年年末掌管政务货殖的官吏，包括均输官吏都会奔赴各郡治所上计。统一汇总事务和经济数目后，郡上再遣吏往成都做全国性的上计，把各郡县的年度事务呈交给大司农或尚书台。这些繁复的奏表干系着蜀汉百万生民的方方面面，大到农田水利国防建筑，小到修桥补路民人纠纷，每年做统计都是让各级官吏头疼的麻烦事，待到书写成文，更是浩瀚如山，难道这些数目字文书诸葛亮都阅过么？岑述觉得额头冒汗，他不敢在诸葛亮面前狡辩，诚实地说：“丞相教训的是，均输之法，原本是为了饶地卖去薄地，凭借中间差价为国家增收赋税，这其中或可能出现两地物价相差过大之弊。”


诸葛亮沉吟：“成都设有平准官，平抑各地物价，这样吧，于各郡皆设平准官，事情做细一点。”他微一停，“这事也不要草率，可下朝官辩议。”


岑述唯唯地答应着，显得很谦逊，也没提出反对意见。蜀汉三代理财官，刘巴如雷霆风雨，手段独到，往往于寻常处挖掘财富之源，王连精打细算，不放过分分厘厘敛财，因而不免悭吝刻薄。与前两任相比，岑述更温吞绵软，可守成却不能创新，他管理下的盐铁府没有刘巴治下的雷厉风行，也没有王连治下的斤斤计较。


与岑述叙完，诸葛亮这才对张钺道：“玉符，这两年你在江阳训练夷人飞军，而今初有成效，这次特召你回成都，是朝廷有新命宣传。”


张钺问：“是何新命？”


“率飞军前往汉中。”


张钺一愕：“去汉中？”汉中和江阳隔着千里之遥，和他生活的南中更是不相邻近，像是天涯海角。


“对，去汉中，暂受魏延将军节制。”诸葛亮不忘记补充道，“魏将军已进封凉州刺史。”


张钺迷迷糊糊，他隐约感到诸葛亮告诉他调飞军北上，和汉中太守魏延升官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也许能对应上坊间传说的诸葛亮将挥师北伐的事，可他不能刨根问底，只好把疑问埋了下去。


他郑重道：“遵令。”


诸葛亮微微一笑，他于是让岑述和张钺离去了，却独留下杨洪，也不急着说话，似在琢磨什么棘手事，良久才道：“季休，丞相府诸属吏中，尔以为孰人为优，孰人可交托大事，孰人能解心腹之忧？”


诸葛亮的问话让杨洪也想到了坊间的诸葛亮北伐传言，他小心地说：“丞相是否要北伐？”


诸葛亮不动容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要不要，倒轻轻拨动着案上的一册文书。


“季休先回答亮吧。”


杨洪认真想了想，坦率道：“恕洪直言，蒋公琰忠勤国事，循循君子，可托后事；向巨达雍容谦逊，清俭约己；杨威公理事如流，机理速捷，性本偏狭，不容于人；张君嗣，”他迟疑片刻，还是说道，“天姿明察，长于治剧，然性不公平，可随从目下，不可专任。”


诸葛亮默想着杨洪的评价：“如此说，季休以为蒋琬与向朗最佳？”


“是。”


诸葛亮又问道：“若不得已置两长史，该择何人？”


“蒋公琰。”


诸葛亮叹息：“蒋公琰一人之力，不足任大事也，张君嗣虽有一二缺损，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取其长弃其短吧。”


杨洪知道诸葛亮很赏识张裔，在丞相府的诸官吏里，也唯有张裔能全心体会诸葛亮的意图，手脚偏还麻利，他人三日做完的事，他一夜之间即能清清爽爽地完成，而且少见纰漏。他摸着了诸葛亮的心意，说道：“丞相若必用君嗣，莫若多备辅佐，俾得差漏少有，事体完备。”


诸葛亮思虑着：“也可，”他慢慢儿数出几个人的名字，“蒋公琰、张君嗣……岑元俭……让他也入府参赞机务吧。”


“元俭现管着盐铁府，恐怕分身乏术。”杨洪忧虑道。


诸葛亮淡然一笑：“王文仪当日以司盐校尉之职兼丞相长史，也曾两职不误。我之所以调元俭入府，是为盐铁之务关系国家命脉，需谨慎为之，挪至丞相府，正为诸臣襄助以成。”


杨洪明白了，从诸葛亮今日的一番话听出，北伐是板上钉钉，丞相若远赴北方前线，后方权位空虚，政务和财务都会出现巨大的管理真空。诸葛亮是谨慎严密的人，蜀汉的草草木木他都放心不下，何况是掌管国家财富的盐铁府。若将理财公门挪入丞相府，纵算远隔千里之遥，也能密切掌控，也不至国家财赋无端流失，同时也能为北伐更方便地提供军需。


“丞相所虑，为长久计，洪深以为是。”杨洪不得不承认诸葛亮的缜密心机。


诸葛亮缓缓道：“季休，你兼任蜀郡太守，后方之事，望你多多留心。”他静静地看住杨洪，目光意味深长。


※※※


蜀宫嘉德殿外，绸缎似的春光铺满了齐整如玉腰带的月台，几十个宫女宦官围着皇帝，游戏正在酣畅处。


“噗”的一声，刘禅口中衔着的绒球吐了出去，骨碌碌滚了很远，他像乌龟似的趴在地上，盯着那绒球一直往前滚，远端勾了一个红圈，绒球在接近红圈时减缓了速度，眼瞧着将停在圈里，却到底歪了过去。


“啊呀！”他懊恼地叹道，接着挽起袖子，拍着地叫道，“重来重来！”


黄疸面的宦官颠颠地跑向皇帝，怀里捧着的竹篮里装满了绒球、金球、银球，他讨好地笑道：“陛下选哪一样？”


刘禅抓住一只金球一口叼了，把身子压了下去，咽喉一耸，张口又吐将出去，奈何这次力量太大了，金球当啷啷跳跃着飞开了，离那红圈更远，直气得皇帝捶地大骂。


“陈申！”刘禅喊道。


黄面宦官蹲下身来：“陛下有何吩咐？”


刘禅坐起来：“你试试！”


陈申谄笑道：“小奴笨，不敢效法陛下。”


刘禅用力摁下他：“朕让你试就试，哪儿这么多废话！”


陈申只好放下竹篮，叼了一只绒球，蛋壳似的匍匐下去，他也不经心，只想讨皇帝欢心，随口便是一吐，绒球滚得很慢，却一直不见停下，压着红圈缓缓地进了一寸，竟破天荒地停住了。


陈申瞠目结舌，阴差阳错的结局让他措手不及，刘禅扬手给他一巴掌：“狗奴，准头真好！”


陈申笑也不是，认错也不是，尴尬着一张干瘪的脸，像沉疴不愈的重病人，活泼泼的生气正在消亡。


刘禅把鞋也脱了，两只青丝履摔在陈申脸上：“不玩儿了，你敢赢朕！”


陈申着急地磕头：“小奴不敢冒犯陛下，是小奴交了狗屎运！”


刘禅越发觉着这个游戏有趣，他光着脚丫跳起来，招呼道：“来来，大家伙一并来，谁今日不中，谁便给朕一直投下去。”


诸宦官宫女不得已，个挨个地排着长队，人人口中叼着圆球，像是一群叼了贱骨头的野狗，一人接着一人起落站起，有人中了，也有人没中，有人因太着急，还没投球便摔了四仰八叉，冠带鞋帽全摔歪了。刘禅翘着腿坐在栏杆上，瞧着宫女宦官丑态百出，乐得拍手大笑。


正闹得不可开交，月台下跑来一位黄门令，匆匆禀道：“黄门侍郎董允求见。”


刘禅脸登时白了，一迭声地催道：“快收了，快收了！”


众人都知皇帝很忌惮董允，这位刚正不阿的大臣被后宫称为“董大石”，说他冷如铁石，全没人情味儿，别说给宫里得宠的嫔妃宦官贿赂苞苴，以求媚好，便是在皇帝面前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死板模样。


刘禅手忙脚乱地指挥宫女宦官收拾游戏玩物时，董允已站在殿外的月台上了，方正脸一如既往地缺乏生气，仿佛冰冷的墓碑。


他看见皇帝光着脚丫跨在栏杆上，一票宫人衣衫不整，有的掉帽子，有的少鞋子，有的散头发，满地滚着各色圆球，石墁地上还画着红圈，俨然是一派嬉闹无章法的混账景象，神情登时严峻得像含着刀。


刘禅小心地把耷拉在阑干外的一条腿拖回来，一双手藏在背后，讪讪地说：“董卿，有、有事？”他不敢看董允的眼睛，那里的逼问让他无地自容。


董允不言声，他把皇帝落在一边的青丝履捧起来：“请陛下更衣！”


刘禅心里满是绿毛儿，他埋着头，有晓事的宦官接过皇帝的青丝履，为他穿上鞋子。


董允沉声道：“不知何人挑唆陛下罔顾礼仪，请陛下重责！”


刘禅心里泛出苦水，董允永远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太严整太刚烈，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一根无甚伤害的刺儿也要拔出来。


“董卿若有要事即可禀明，别的事就不要管了。”刘禅想岔开董允的追究。


皇帝既发了话，董允说道：“陛下践祚以来，每五日幸太学博士授业。今日又逢五之数，臣恩请陛下往赴太学。”


“朕知道了。”刘禅敷衍着，心里烦躁着，巴不得赶快打发走这张石头脸。


董允说完，又不依不饶地说：“适才臣所奏，请陛下处分！”


看来董允势必要严肃宫闱风纪，刘禅本玩儿得正兴起，被他中道搅了兴致不说，末了，还要追究玩乐责任，这人真是心肝全无么？


刘禅很不高兴了：“是朕自作主张，和他人无关！”


董允严肃地说：“陛下集大命于一身，左右小子焉得不兢兢保乂，裨补缺漏，而今有失仪之事，正当惩戒左右，以为将来之诫！”


刘禅的脸涨红了，他觉得董允就是故意给他难堪，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做太子时，身为太子舍人的董允便屡加约束，他如今当了皇帝，董允还要给他套上紧箍，每日不是劝诫便是否决，连后宫采择多少女人他也要插嘴反对，比诸葛亮管的事还多。


“董休昭，如今汝是黄门侍郎，不是昔日的太子舍人，也不是侍中侍卫，做好你的职分，别横生枝节！朕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汝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朕的体面何存！”他像爆发似的说，心中淤积的怨气太多，一说起来噼啪如炒豆子，全倒了出来。


发怒的皇帝没让董允有一丝儿退缩：“陛下欲顾虑体面，则亏德寖盛，人伦弥颓，若臣纵容陛下体面，朝廷体面何在，社稷体面何在？”


刘禅真想把董允拖出去斩首示众，他气得手足冰凉，却没出息地觉得自己找不着既狠毒又在理的话反驳董允。在董允面前，他就是个需要管教约束的孩子，也许不止董允，大多数蜀汉朝官都拿他当不懂事的孩子看待，没有主见，没有谋略，不顾大局，不知存恤，他就该被圈在金丝笼里，在逼仄的空间里规规矩矩地供人观瞻。


“随你怎么说！”他赌气道，甩着袖子要离开。


“陛下！”董允高声道，“臣进尽忠言，是为宗庙稳固，并非逼迫陛下，望陛下详察！臣为先帝遴选辅佐陛下之臣，深受先帝厚恩，不敢不效死奉忠！”


刘禅回过头冷笑：“董休昭，你还没有逼朕？你那点子忠心太重，朕受不起！你还敢提先帝，既是先帝明眼擢拔你，你便去他那里申诉冤情，去啊！”他抬起手，故意挑衅地昂起头，冷冷地盯着董允已倏忽大变的脸色。


※※※


一直梳理羽毛扇的诸葛亮抬起头来，正对着的窗子投进一束阳光，恰好从赵云的肩上飞下来，散开的光芒流淌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融化在清澈泉水里的一尊雍容华贵的雕塑。


五十八岁的赵云已花了乌发，脊梁没有以前挺直，从腰际下打了小小的折，眉眼唇角飞扬着水波似的皱纹。他已不再年轻了，当年长坂坡绝尘一骑的风流像漫漶在白纸上的浓墨色，被漫长的时间稀释成模糊的传说。


“孔明若有意北伐，”赵云的声音在雄浑中透出沧桑，他在私下的场合亲切地称呼着诸葛亮的字，“当从何道出兵？”


“亮想听听子龙的意见。”诸葛亮诚挚地说。


赵云思忖着：“兵行陇右为最上之策，也可屯兵汉中，伺机北出，但汉中北域道路艰险，不易行军，”他顿了顿，“当日先帝与曹操争汉中，东西出兵，东路略定汉中，西路却撤回阳平关，未能夺得阴平、武威，我以为若朝廷北伐，可将此两郡夺回，获得北进陇右通道。”


诸葛亮抚掌：“所见略同！”


赵云笑道：“孔明已有定夺，白白问我。”


诸葛亮一笑：“独断莫若众断，能得子龙肯定，亮方能从容决事。”


“孔明北伐一定要带上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用得着，”赵云恳切道，“前次孔明南征，可恨我竟有雾露之疾，未能随同前往，深为悔之，此番北定中原，我定当随从！”


诸葛亮没有立即回答赵云，他默然地注视着赵云，似乎在探问着什么。


赵云慨然道：“不瞒孔明说，我无时不忘北伐，吾与先帝有三十年君臣深情，先帝待赵云之恩言犹在耳，先帝之遗志便为我等毕生竭忠之向。孔明有北定中原之心，我怎能不驱车马之下以效死力。”他微微握了一下拳头，“我虽盛年已过，尚存一腔忠义，再不趁着气力在时为国家开辟疆土，只恐会留下遗恨。”


赵云的话如一枚石子坠落，在诸葛亮心中激起感伤而温情的浪潮，他叹道：“子龙忠贞节烈，令人感动，”他轻轻伸出手，白羽扇拂在赵云的手背，“亮有意请子龙襄助北伐，但非正面迎敌之旅，子龙可愿意？”


“能为国家报效余力，何必在乎正面仄面！”赵云大度地说。


诸葛亮很感动赵云不计得失的风度：“有子龙大义，北伐事业焉得不成！”他本想告诉赵云北伐细节，却见修远急匆匆地跑进来，一头一脸的汗水，脚底下还绊了一下。


“慌里慌张，出了甚事？”诸葛亮微责道。


修远用手背揩着遮住眼睛的汗：“先生，黄门侍郎董允与陛下争执不成，他叩首宫门，血溅台鼎，宫里现在闹开了锅……”


修远的话还没说完，诸葛亮已站了起来，待他回过神来，只看见诸葛亮的背影像青色的竹叶，迅速地掠出了门。


※※※


诸葛亮赶到蜀宫时，董允已被太医们抬走了，嘉德殿外的月台上唯有一摊血，血沫子溅在白生生的栏杆上，开出零星的梅花朵儿，几个宫女正一面害怕地抽泣，一面提着水桶冲洗。


刘禅呆呆地坐在内宫的屏风床榻上，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只纯金镂空香炉球，手指卡进了镂空花纹里，微有些痛，这反而让他感到舒坦。


董允那一撞是他想不到的，他原本是一句为出恶气的戏言，没想到执拗刚锋的董允当了真，竟然真的以死明志。


惊天动地的撞击声仍然在耳际回旋，他只要一闭眼，董允额前喷出的热血便喷到他脸上，浓烈的血腥味儿冲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我做错了么……”刘禅不寒而栗，蜀汉开国以来，还没有过逼死进言大臣的污迹。昭烈皇帝一生杀人无数，也不会擅杀谏言忠臣，纵算有臣僚表章切骨深文，气得他暴跳如雷，他或可在气头上下令将此妄语乱臣逮拿诏狱，过得一两日气消了，都会传旨放人。


蜀汉老臣每每提起昭烈皇帝的风度，都不禁唏嘘感慨，昭烈皇帝有开国君主的雄伟气魄，亦有守成帝王的容人之量，难怪天下闻名的英雄愿意为他牛马驱走，尽效死力而不顾。


刘禅心底一片悲凉，他到底不如父亲，雄才大略也罢，收纳人心也罢，宽忍心机也罢，无一可比。父亲是巍巍泰山，他是一抔不起眼的黄土，世人敬仰父亲的英雄气度，鄙薄他的百无一用。


他看见诸葛亮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拜下去，他张张口，熟悉的称呼却怎么也喊不出来。他机械地抬起手，像提线木偶似的做着程式化的动作，示意诸葛亮平身，请诸葛亮落座，然后他呆呆地看着那张被焦虑和疲倦揉皱的脸，是不再年轻的脸。


“相父……”他嘶哑着嗓门艰难地喊道，这一声呼唤像把他丢失的魂叫了回来，他猛然跳起来，手里的金球摔了出去，他像鸟儿归巢似的扑向诸葛亮。


“董允，董允……”他哽咽着，“我没想让他死……”


哭泣的皇帝让诸葛亮油然生出父亲般的温情，他柔声安慰道：“陛下仁厚圣君，怎会轻断臣僚生死，董休昭刚烈过度，这件事上，他做过了。”


刘禅泪眼婆娑地看着诸葛亮：“这么说，我没做错？”


诸葛亮细心地酝酿着字眼儿，很慢地说：“董允为微忿而逼惊君父，是为臣不谨，然陛下有失言之微过。董允执拗之人，不思三谏不从而退之的为臣之道，故有胁君之举。然考其行轨，出于忠心，行虽不合臣道，心可为悯。”


刘禅听出来了，这是君臣俱失的说辞，只是诸葛亮说得很委婉，他失着神，喃喃道：“那，怎么办？”


诸葛亮含笑：“陛下实已做得很好了，董允撞犯宫门，陛下即令太医送他医治，君父之恩已施，陛下之仁已昭，臣下获知，皆称陛下宽厚。”


诸葛亮的话让刘禅的心里畅快多了，脸上的神情轻松起来。


“董允虽有逼君之嫌，但其忠心可嘉，陛下或者可示以优渥。”诸葛亮先批驳了董允的颟顸，却到底要为他说好话。


刘禅迷惘：“他顶撞我，我还要褒奖他？”


诸葛亮耐心地说：“董允之行虽不可取，但其心可赞，陛下若宽以优渥。如此，既昭示陛下仁德，又可收忠臣之心。董允他日必不会再有此贸举，还会感激圣恩，报效以死。”


刘禅沉吟着，他其实并不想泄愤严惩董允，那戆直汉子的陡然一撞，把他心里的怨恨惊得魂飞魄散。他很怕董允因此命丧黄泉，博了刚烈忠臣的美名，却把桀纣的昏聩骂名泼在他身上。他素日里虽胡闹嬉耍，但每个帝王所向往的英明美誉仍然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慕。


“那，董允毕竟冲撞朕躬，难道不能处罚？”


诸葛亮寻思道：“董允逼惊君父，臣以为罚俸一年，遣家不问事两月，陛下以为如何？”


刘禅不争了：“就依相父所言。”


心情明亮了，因为董允的忽然一撞而被迫消亡的玩乐心又蓬勃起来，脑子里跳出无数新鲜花样来，他小心地雀跃着，却尽量让自己收敛住轻浮的喜悦。


诸葛亮打量着破涕为笑的年轻皇帝，却暗自叹了口气。

第二章 出师一表老臣剖心，家国两别伊吕酬志


黑夜在安静地抖落墨色衣裳，最后的橘色余晖如污了泪痕的残红，渐起渐灭。晚风如离别时的喟叹，敲着窗，磕着门，温柔地钻进了人们的睡梦中。


诸葛乔悄悄地走进房间，屋里伏案的人太专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案头的烛火颤抖了一下，在白帛上荡漾出一个浅浅的人影。


正在整理文书的修远看见诸葛乔来了，本想提醒诸葛亮，诸葛乔却向他摇摇头，动作更小心了。他蹑手蹑脚地寻了一方锦席坐下，乖巧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咪，安静地凝望着他的父亲在灯下劳作。


诸葛亮是真的太全神贯注，不知道暮色四合，更不知儿子已悄悄来到身边。他的世界只有落笔时沙沙的柔软声音，一个个饱满的字像真诚的泪一样，毫无滞涩地从湿润的心底流泻而出。


他在写一份呈给皇帝的表章。


诸葛乔其实很好奇父亲在写什么，可他不想打扰父亲，只好把猜测都深深埋在心底。他看见父亲有时一气呵成，文不加点，有时停下来凝眉思索，仿佛沉浸在对往事的深刻怀念里。


最后一个字在诸葛亮的笔下滑过，他半晌才抬起手，笔尖上的墨已干了，让最后的笔画拉出飞白，仿佛被年华的霜刀剥蚀的一颗头颅。


他怅然地叹了口气，终于看见了诸葛乔，疑问道：“伯松？你何时来的？”


诸葛乔道：“来了有一会儿，因见父亲忙碌，不敢打扰。”


诸葛亮搁了笔，向他招招手：“过来坐。”


诸葛乔温顺地坐了过去，目光不小心落在案上展开的绢帛上，他来不及躲开目光，正巧看见开头写的“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失了规矩，慌忙对诸葛亮歉意地一笑。


“看看也无妨，并不是密表。”诸葛亮像是知道诸葛乔的好奇，并不忌讳把上表给儿子观瞻。


得了诸葛亮的允可，诸葛乔大胆地把目光放上去，轻轻地念道：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诸葛乔停了一下，他已知道父亲写的是出师表，可他读出的不是兵行敌国的雄心斗志，而是一颗老臣殷殷的忠心，那心揉碎了，碾烂了，一片片印在这字字真切的表章上。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诸葛乔读到这里，抬起头来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目光被灯光染湿了，像一片深邃的湖泊，隐匿着不为人知的忧伤回忆。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诸葛乔的声音颤抖了，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可那越来越多的文字累加起来，像一座山那么沉重。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最后一句话从诸葛乔沙哑的嗓子里拔出来，他轻轻地把疼痛的目光挪开，却已是泪流满面。


这是一篇注定将在历史上获得永恒光辉的千古文章。


诸葛乔轻轻揩去眼角的泪：“父亲何时兴兵北伐？”


“陛下允可后，即启程北上。”诸葛亮道，他将《出师表》拢起来，目光和蔼地看住诸葛乔，“伯松，此次北伐，我想着你押运粮草辎重，你意下如何？”


诸葛乔和顺地说：“但凭父亲吩咐。”


“北上之路，皆是峡谷栈道，险阻难行，百事当谨慎小心。”


“是。”诸葛乔的回答总是柔软如一掬水。


诸葛乔的懂事让诸葛亮生出莫名的愧疚，自从他们成为父子，诸葛乔面对他永远温软、和融，没有一丝抵触、抗拒、不悦，诸葛乔对他过分的尊敬像下级对上级的服顺，却让父子亲情显得生疏，他把公事撇开去，用父亲的口吻说：“你来我身边有……十二年？”


“是十五年。”


诸葛亮哑然失笑，这错误太不可原谅，他能清楚地记得蜀汉各郡县编户数目，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某个地方官吏的姓名来历，偏偏记不得诸葛乔过继来他身边的日子。他原来以为诸葛乔与他的生疏源自儿子另嗣他门的小心谨慎，现在才无奈地承认，其实是他自己造成的。


可叹啊，诸葛亮是兢兢业业的丞相，家国天下都会赞美他的恪尽职守，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寻常的天伦亲昵于他像缥缈浮云，握在他掌心的永远是沉重的国家责任，平凡的幸福是与他无关的一张陌生的脸。


他深深地自责着，凝视着诸葛乔的目光越发温柔了，寒暄道：“最近读过什么书。”


“《汉书》。”


“读到哪里了？”


“昨日刚读到《诸葛丰传》，很赏识吾之先祖风采。”诸葛乔有些自豪地说。


诸葛亮感叹道：“我们这位先祖刚正不阿，公义为上，立朝为正，立身为德，值得后世子孙效法。”


诸葛乔点着头，他的心思从史书的叙说中跳出来：“父亲，我们的故里琅琊是何等地方？”


“琅琊……”诸葛亮像听见一声从远方山谷飘来的久违呼唤，熟悉中渗着陌生的伤，陌生中透出熟悉的悲。那真像一场过去的梦，曾经如此真实地温暖过自己的心。


“是个好地方。”诸葛亮最终只能惨淡地说出这一句。


“若是能回去看看就好了，父亲有三十年未曾踏上家乡土壤，他日重归故里，儿子当随从。”诸葛乔期望地说。


诸葛亮苦涩地叹了口气：“只恐我回不去了。”


诸葛乔没有问诸葛亮为什么回不去，他像是体会得出诸葛亮的遗憾，惋叹道：“不能重归故里，总是很遗憾。”


诸葛亮沉默着，半晌，忽地问道：“想回江东看看么？”


诸葛乔本能地说：“不想……”后来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没人情味，补了一句，“有一点儿想。”


诸葛亮宽容地一笑：“待有了空闲，你回去看看吧。”


诸葛乔惊讶地睁大眼睛，回江东去，去看他的亲生父母，在那片湿润的土地上有他曾经芬芳的过去，有他藏匿在心底不敢拿出来的隐秘思念。他至今还保留着哥哥诸葛恪送他的青竹简，上面不落一字，摩挲得久了，光润如失了轮廓的玉。他没有想过写信回去诉苦，也不曾想过要回去，他在长江头，他曾经的家在长江尾，一条奔流到海的大河将他和过去隔断开，可他总会小心地想一想，像偷了嘴的孩童躲在安静角落里品咂糖果的余味。


“真的回去？”他惴惴地说，害怕诸葛亮多心，不敢流露出一丝的喜悦。


诸葛亮心中怅然叹息：“当然是真的。”他默然地看了诸葛乔一眼，略带心酸地说，“做诸葛亮的儿子有委屈么？”


诸葛乔料不到诸葛亮会问他这个，他把头埋下，许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有一点儿。”


诸葛亮忽然便笑了：“老实话。”他抬起手，轻轻搭在诸葛乔的肩头，“伯松，我虽为你之父，却未尽到为父之责，惭愧。”


“没有，”诸葛乔慌忙摇头，“父亲是一国丞相，比不得寻常人，我知道。”


他早已习惯了诸葛亮的忙碌，习惯了诸葛亮的非比寻常，习惯了父子亲情的疏离。习惯不是麻木，而是懂事，他温和的性格里有诸葛家族的坚韧，他不喜欢抱怨仇恨，纵算生出委屈，也会在漫漫时间里碾成一种认真的忍受。


诸葛亮有些感动，他搭在诸葛乔肩头的手滑下去，轻握住儿子的手，父亲的柔情在心中泛滥涌动。


真想做个宠溺子女的父亲，维护他们，放纵他们，在危险和灾难面前为他们挡风遮雨，在磨砺和挫折面前为他们鼓舞加劲。


父亲，父亲，天底下最稀松寻常的角色，可惜将成为他这一生最差劲的事业。丞相不是父亲，父亲不是丞相，永远不能把这两个角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拥有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便要放弃无间的亲情。


世间的得失，正是这样残酷。


※※※


门开了，橘红的烛火在灯盘里摇了一摇，正趴在书案上打盹的南欸蓦地惊醒，惺忪的眼睛看见诸葛亮披着一身月光走了进来。她刚做了一个梦，以为这一切也是梦。


“还没睡？”诸葛亮柔声道。


南欸立刻意识到自己恍惚了，她一骨碌站起来，翻飞的襦裙却牵起案头的一册书，哗啦啦直滚下去，她小声地惊呼着。


诸葛亮莞尔，弯腰将那册书捡起来，他就着灯光打量着南欸。南欸许是长时间枕着书，双颊竟印出了两条红痕，他盯着她的脸笑起来。


南欸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我，我哪里不好么？”


“没什么。”诸葛亮敛了笑，将手里的书展开，却原来是《诗》。


再看那内容，竟是《诗·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把书册放下，心里叹息了一声：“这么晚还读书？”


南欸低声道：“睡不着，随意翻翻。”


“夜太深，早些安寝吧，书任何时候都可以读。”诸葛亮体贴地说。


南欸唯唯地应道，她嫁给诸葛亮已快两年了，可在诸葛亮面前仍然很紧张，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每每和他的目光相碰，会羞红着脸低下头去，仿佛面对的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令她动情却不敢表白的心上人。


“丞相的公务都做好了？”南欸弱弱地问。


诸葛亮摇头：“我来取样物件，一会儿就走。”他瞧见南欸欲言又止，“有事么？”


南欸红了脸，她嚅动了一下嘴唇，却怎么也拔不出声音来，拘谨地捏着手指，像个犯了错的小姑娘。


诸葛亮温存地一笑：“你很怕我么？”


“没、没……”说着否认的话，声音动作却透出怕的意味。


诸葛亮不知拿这个柔顺的女子怎么办。她没有黄月英的通达，也没有诸葛果的率性，她像软软的棉花朵儿，捏不得，摔不得，心思像繁复的蛛网，有很多细腻的结点，无人能猜出，她也从不说。


当日黄月英做主为他娶南欸，他那时正忙得昏天黑地，都没听清妻子在说什么，随口敷衍了两句。第二日，黄月英便把新房布置好，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又要娶一个女人了。


黄月英把一枚莲花白玉佩交给他，这枚莲花玉佩和南欸的鱼玉佩是一对儿。


“她是好姑娘，别辜负她。”黄月英叮咛着。


诸葛亮稀里糊涂地便被妻子推去另一个女人身边，新婚的夜晚，他在玫红的烛光下瞧着那张美丽而忐忑的脸，原本该有的喜悦都被沉重的疲倦取代了。他在新妇面前，脑子里想的却是案头如山堆积的公文，是明日召见官员的名单。


他很多年前因为爱他的妻子而娶了她，他曾经一度沉浸在浓烈的恩爱中，可美好的爱情在相濡以沫的漫长中已转化为执子之手的持久相守。他可以很长很长时间不见妻子，可以在密集压来的朝政大事里遗忘他还是一个女人的丈夫。


他的爱都给了蜀汉，给了皇帝，给了离世的昭烈皇帝，他心里装满了家国大事。男女私情像陌生的脸孔，他恍惚认识过，却在经年的忙碌中忘得一干二净。他甚至不知道如何让一个女人为他展颜，更不知道也没有精力去取悦女人。


所以，他想南欸或许是起了女人的小心思，并没有在意，依然推门离开了。


南欸呆呆地看着诸葛亮离开，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月亮很圆，敞开的门外泻进满地月光。她像魂一样飘在清冷的月光里，痴望着黑夜中渐渐模糊的背影，始终没有动。


※※※


《出师表》在案上整个地摊开，像一脉流畅的清水，八百二十九个字是水里映出的面孔，一张张荡出水波，认真地倾诉着衷肠。


刘禅看了很久很仔细，喃喃道：“相父要北伐……”


诸葛亮沉静地说：“臣以为而今南方已定，国力有余，时机成熟，当该北定中原，还于旧都，望陛下恩准！”


刘禅其实觉得北伐不是什么值得兴奋的大事，可这份《出师表》写得真好，字字句句都出自真心，虽然个别字句让他不舒服，比如“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更让他难受的是，前日顶撞他的董允竟被诸葛亮称为贞良死节之臣，董允那一撞原来不是撞出忤逆君父的指摘，莫非撞出的是诸葛亮对他持掌宫省风仪的坚持？


“北伐……”刘禅说起这个词觉得很别扭，提及战争，他心中没有燃烧起雄阔伟大的壮志，脑子里冒出的却是一幕幕恐怖的画面。会死很多人，血淋淋的骸骨丢弃在荒野间，他打了个寒战。


“朕允可。”他逼着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


“谢陛下圣恩！”诸葛亮郑重地跪下去。


刘禅紧紧地盯着诸葛亮匍匐的后背，像一弯月弧，却不够饱满，总有个地方缺了角。他忽然惊慌地发现诸葛亮老了，鬓角的白发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像野草般越生越多，宽阔的额头上皱纹像刀划一般，越发深刻，以往青松似的腰也不直了，深湛的目光里有薄翳抹不去，仿佛深黑的疲累，已渗入他的骨髓里。


先生，你怎么能老了呢？


在他的印象中，诸葛亮与苍老无关，与衰弱无关，那个白衣羽扇的先生是他单薄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他记得诸葛亮饱满的额头，葱根似的手指，月亮一样优雅的微笑。刘禅一度以为诸葛亮是不会老的，像开在窗前的白玉兰，洁白纯净。


是从哪一天开始，诸葛亮被残酷的时间侵蚀了，当他背着一个国家艰难前行，他被国家的重量压弯了腰，他在无止境的操劳中磨损了青春。人们曾拿他当神，可他到底只是人，会衰老、会倦怠，也会……死亡。


刘禅觉得心里莫名地酸楚：“相父，记得常常来信。”他说这话时，恍惚以为自己的魂在发声，声音晃晃悠悠地游离在身体外，像一缕怀念的月光，照着皇帝忧伤的脸。


诸葛亮呆了一下，他抬起脸，皇帝的目光穿透弥漫宫殿的紫雾，缓缓地落在他的身前，历历往事忽然翻涌奔来，却因太急太快，一瞬又流过去了。


他想，其实这个孩子，一直很孤独。


※※※


巴郡江州。


长江涛声拍击两岸，仿佛铿然的金磬。


李严把手里的简信扎好，盖了紫色封印，郑重地交给信使：“收好，一定要亲手交给丞相！”


信使许诺道：“是，将军放心！”他把信揣入怀里，拱拱手行了一礼，径直出门去了。


李严看着信使离开，唇边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回头却看见儿子李丰略带困惑的神情，他笑道：“丰儿，你在想什么？”


李丰回过神来：“儿子是想，父亲为何要勾连孟达反正。前次朝臣上疏非议父亲，正为父亲交通敌国，与孟达素有书信往来，父亲这次偏还与孟达交通，岂不落人口实？”


李严森森地一笑：“丰儿，这是你不懂了，他们非议我交通敌国，我若畏惧不敢与孟达交往，倒还显得理亏。故而我偏偏不改初衷，他们不是说我有通敌之嫌么，我便把这‘通敌’罪名坐实了，待得真相大白，方才显得我之公正。我之甘冒风险与敌国之臣勾连，是为朝廷计，为国家计，谁公谁私，一目了然！”


李丰似乎懂了：“哦，所以前年父亲才设法将魏国李鸿送去成都，是为了向朝中证明忠心？”


李严笑而不答。


李丰怀疑地说：“父亲当真相信孟达能成事？”


李严诡谲地一叹：“信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两年前我被调来江州，不就是朝中有人担心我与孟达勾连，他日永安与东三郡连成一片，其势大增不能控制。我今日把这忠心剖开来，我和孟达之交，纯为国家将来计！”


“若是朝廷调父亲来江州，是担心父亲与孟达势力相连，父亲今日又与孟达飞书来往，他们还是会起猜忌心，怎会明了父亲忠心？”李丰还在迟疑。


李严冷笑：“我便是熬烂骨髓，他们也不信，我做这事，一为向陛下明示忠诚，二嘛，”他哼了一声，“他们不是担心我与孟达势力相连么，好，我便达成所愿，偏与孟达连势，做成这桩大事，孟达便为我朝中功臣。咱们外有孟达之援，内则经营江州，陈到那双眼睛算什么，将来迟早抠掉，三巴之地都是我们的！”


李丰被父亲大胆的言辞骇住了，胆战心惊地说：“父亲，你要和朝廷分陕？”


李严眨眨眼睛：“我始终是朝廷之臣，我只是不想被别有用心之人陷害，蝼蚁尚且自保偷生，何况我等！”


李丰大约知道父亲口中说的“别有用心之人”，他打了个寒战：“父亲，我总以为这事还是三思为好。”


李严叹道：“丰儿，你太实诚了，不知人心险恶。你不害人，人家要害你，我也是不得不。”


李丰不知该如何规劝父亲，他心底不甚赞同父亲的主张，可他却说不出话来。


李严背起了手，貌似闲散地踱着步子，耳际的长江拍岸声如在空灵的山谷敲钟，一声连着一声，他似乎随口地说：“我打算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严踅过脸来，森寒的笑容在眼睛里泛着腻光，突兀地说道：“听说丞相府的留府长史选了张裔。”


他像暗夜的鹰鸷般笑起来，那笑声让李丰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第三章 留守成都张裔争权，谋袭子午魏延贪功


六月天，暑热像网一样套住成都，厚重的湿气从暴涨的岷江上吹荡而来，没有消解溽暑，却加厚了城市空气的黏稠度，人人都似裹着一层棉袄。


丞相诸葛亮已经离开成都三个月了，丞相府却没有闲置成一座空宅，府门口每日依然车水马龙。各级官吏像蚂蚁似的涌入相府，盐铁、税赋、农田等等各样公门文件照样摆上案头，由留守丞相府的属吏分门别类。若是不干要务的例行小事则随情处分，不能定夺的或抄录节略，或原件保留，一概捆扎了以邮驿方式发往汉中，交给诸葛亮处分。


留府长史张裔大多数时候干的是分类公文的活，尽管他现在是成都丞相府的长官，可他其实没有太大权力，财政由岑述掌控，政务有蒋琬兢兢业业。他若要决断某事，周围一片人都会跳出来提意见，掣肘多得像插在他背后的蜘蛛脚，他压根就做不了主。


他到底不是诸葛亮，没有诸葛亮在蜀汉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威严，不服他的人很多，很多事情落在他手上，明明可以当机立断，偏有人搅局以为不可贸然。他只好把事情交给诸葛亮处理，其结果和自己当初的判断并无二致，可这帮提意见的人却以为丞相之意，应当尽心遵令，起初的三思之议也选择性遗忘了。


真怪了，诸葛亮既让他做留府长史，总统后事，偏在府中设下许多与他权力相埒的官吏，丞相印绶也没为他留下，朝廷需要丞相府颁发的公文非得送去汉中请诸葛亮盖章，那一趟趟往来的驿马汗流浃背，麻烦不说，还贻误时间。他便是个空壳的长史，每日在丞相府中摆样子，像一座矜持的塑像，木然地接待各级问事官吏，机械地回答：“好，这事我会禀明丞相……好，公文会转呈汉中……”


不能专权让他感到很苦闷，他甚至觉得自己沦落为闲人，于是想不通蒋琬为什么还能这么忙，他每天跑上跑下地连轴转，到底在忙什么？


最可气的是岑述竟然也入府了，岑述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分自己的权，不就是和杨洪关系好么？天知道杨洪给诸葛亮灌了什么迷汤，让满身铜臭的司盐校尉进丞相府。有人说，王连当年也曾以司盐校尉兼及丞相长史，可岑述能和王连比么？王文仪为国家理财，死后家无余财，妻孥受冻。王连的葬礼他也去了，当时的情景令人鼻酸，许多与丧官吏都哭了，想不到掌管最有油水衙门的盐府长官竟然惨淡如斯。世人骂他为“剥皮王”，可他的确是名副其实的清官，所谓两袖清风，也只有在当政官员死后才能显出来。


张裔不相信岑述能有王连清廉，王连可称是蜀汉朝官里独树一帜的奇葩，名声再大的清官也多少有过苞苴交易，干过以权谋私的阴事儿，只是尽量不亏大节，钱是拿了，百姓的福祉也得谋。水至清则无鱼，张裔压根不信这世上有一枚铜板都不受的官，便是诸葛亮……好吧，张裔先念了一声得罪……诸葛亮也许不拿钱，可他暗自纵容拿了贿赂的官吏，只要事儿办得好，老百姓没有怨言，拿就拿吧，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赤裸裸的官场规则，懂了这规则才好办事，为民造福方才能真正落在实处。诸葛亮尚且不能免俗，何况定力远远不及诸葛亮的岑述呢？岑述管着最生财的盐铁府，蜀汉的盐铁矿每年都翻倍增加，每日过他手的钱何止千万，他能不眼热，能坐怀不乱？


鬼才信！


正愤愤不平，岑述偏偏来了，一只手捏着手绢揩去脸上的热汗，一只手卷着几册文书，急匆匆地跑进议事堂。


张裔正眼都不瞧他，兀自翻动案上的简册，周围的相府属吏都正埋首案牍，耳际一片沙沙的落字声。岑述的脚步声像撞开雨帘的闪电，劈开了一条血路。


“君嗣。”岑述急吼吼地说着，把文书哗啦啦倾在张裔面前。


张裔不乐意地啧了一声，他很讨厌岑述这没顾忌的做派，以为和自己很熟似的。


“这是这一季盐铁均输上计，这是在各地设平准官的实施情况……”岑述将文书一册册分开来，“这是……杨季休托我带来的备办北伐军需更卒汇总。”


张裔听说杨洪送公文也要人代交，深以为他托大，哼道：“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郫县有百家农户遭了火灾，季休赶着去案行灾情。”


张裔阴阳怪气地说：“是么，我还道是他操劳过度，遭了什么病呢！”


岑述听得不舒坦，他心里知道张裔和杨洪不和。前一阵子张裔不知打哪听说杨洪建议诸葛亮不要任用他为长史，气得跳脚骂了三天，一见杨洪的面，不是讥诮，便是冷眼，幸好杨洪肚量大，索性与他避免见面。杨洪有蔺相如之风，张裔却不是廉颇，那忌恨横在胸口怎么也消不掉。他还风闻也是杨洪进言诸葛亮多设职官，以分长史之权，更是气得狠了。


张裔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杨洪的上书，抠着字眼儿说：“北伐军需事关重大，怎能转手相交？你去告诉季休一声，他得亲自来一趟，有些数目很含混，我不能轻易批复处分。”


“这个……”岑述为难地说，“季休下县里了，这一二日恐来不了。”


张裔把文书重重一拍：“他可是蜀郡太守，丞相北伐有赖郡县调发，置办军需这么大的事，他得给我赶紧回来，怎能轻易便抛舍了？”


岑述受不得张裔这故作高傲的官腔，回顶道：“君嗣，你得讲理不是，季休不是不来，他有公事在身，又不是故意和你作对，你若此刻不能批复，缓两日不成么？”


张裔棱起了眼睛：“你和我说缓，北伐能缓么，丞相能缓么，岑元俭，可别因私废公！”


“谁因私废公！”岑述来了火气，声音一下子扬高了。


张裔冷笑：“自己个儿心里清楚！”


岑述怒不可遏：“张君嗣，你别得寸进尺！”他把手里汗濡濡的手绢掷在张裔脸上。


张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掷惊住了，浓厚的汗味儿让他几乎晕厥，他气得一跃而起，顿时耍起横来：“你要做什么，混账！”


周围官吏见两人吵起来，纷纷丢了手中的活路来劝和，本忙得昏天黑地的蒋琬慌忙过来打圆场：“多大事啊，不至于不至于。”


岑述对张裔挥起了拳头：“张君嗣，丞相只让你统摄后事，以为前方辅佐，可没把丞相印绶交给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别以为如今丞相不在成都，便由着性子猖狂！”


这话戳中了张裔的痛处，白脸上暴出可怕的青筋，他拨开两个拦住他的官吏，怒骂道：“怎么着，便是你口中不以为然的长史，你也得受我统摄！也不知是谁猖狂，敢咆哮丞相府，耽误政务！我立时便可定你的罪！”


岑述毫不畏惧地说：“有种你便定我的罪，只当大家都是瞎子，看不出你那越俎代庖的险心！”


张裔暴跳：“岑述！”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官吏们拉的拉，拖的拖，蒋琬急得劝了这个劝那个，一迭声又骂底下的小吏：“没眼力见，还不把岑校尉拉出去！”


岑述被三个官吏簇拥着拖出去，回头吼道：“张君嗣，我定会上书丞相，请丞相令，撤了你这官身！”


张裔针锋相对：“只你会给丞相上书，我便不会么，咱们便赌一赌，看丞相是责罚你，还是责罚我，别到时候磕头认错！”


岑述已被生拉硬拽推出了门，凶悍的骂声还像火花般弹入房中，走去很远，还能听见愤怒的余音久久地敲着丞相府的廊柱。


因见岑述去远了，蒋琬软语劝道：“君嗣，何必呢，同朝为臣，各自留些体面吧。”


张裔没言声，回头看见杨洪那份摊在案上的上情文书，像触到了一群嗡嗡叫的绿苍蝇，厌烦得直想一把火烧掉，低低骂了一声：“一丘之貉！”


※※※


风剪着残红，一丝丝地飘出初秋的萧瑟凉意，一轮红日在汉中平原的天空安静地沉思，朱色的光芒仿佛英雄悲叹的血泪，缓缓地落在盆地的中央。平原四周合围的山麓吞没在一片浓重的阴影里，仿佛拱卫汉中的无名烈士。


马谡盯着那轮太阳看了很久，灼热的光芒让他忍不住流下眼泪，真矫情啊，像是为遗憾的英雄之路感伤，其实不过是在看太阳。


他一夹胯下马，坐骑在阳平的街面上风驰电掣地奔跑起来，街上人很少，薄薄的烟尘笼着他们的脸。和成都的富庶繁荣相比，这座安静的关城像镜中的寂寞春山，轮廓是硬朗的，身影却是模糊孤单的。


他在丞相行营门前下马，正看见长史向朗走出来，喜道：“巨达！”


向朗也自惊喜：“幼常，你可来了！”


两人执手一握，各自打量起来。马谡的人缘一向很好，和丞相府中的僚属相处融洽，便是不甚容人的张裔也赞他才器过人。他虽有傲物之情，却不带险恶之心，人家至多说他倨傲，却极少与他生出仇隙。


向朗笑道：“刚还和丞相提起你，你便来了，丞相这会儿没什么事，快去见见吧。”


马谡点点头：“巨达，你还欠我一顿酒，这回该还了吧！”


向朗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乐呵呵地说：“记得记得，我怎敢亏欠！”


马谡拍了拍他的肩，一阵风似的奔进府门，还没行到正堂，便见魏延领着几个亲兵从内院里走过来。


魏延看见马谡便笑起来：“哟，坐而论道的马幼常来了！”


马谡反唇相讥：“我还道魏文长升任刺史，会有君子循循之风，未曾想魏文长的嘴依然臭不可闻！”


两人各自讥诮挖苦，却并不生气，他们的关系很奇怪，说是朋友却常以侮辱诋毁为乐，说是仇敌，却不曾真正生出怨恨，更像斗嘴的冤家。


魏延笑吟吟地说：“听说你又从成都送来蒲元制成的弓弩刀剑，是什么好兵器，能让我看看么？”


“我这里没带一刀一剑，刚入了阳平的武库……你去看看吧。”


“那不要紧，我一会儿去武库查验，你这会儿是去见丞相么……我也要去，同路同路。”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往里走，走到正堂门口，听见里边若断若续的说话声。虚掩的门恰露出一条缝，可以看见诸葛亮正在和杨仪叙话，也不知说了什么，诸葛亮竟笑起来。


魏延脸上的笑容戛然落尘，唇角轻轻一挑，鼻孔里哼了一声。


门口的铃下通报了一声，诸葛亮听见马谡来了，略带喜悦地向外招呼道：“幼常？”


“丞相！”马谡一面走一面呼喊，像个寻着了父亲的孩子。


魏延很慢地跨了进来，杨仪抬头见到魏延，满脸欢乐顷刻干缩，两人的目光一撞，又都各自闪开，像碰着了瘟病，恨不得跳进汉水里洗刷干净。


诸葛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位下属眼底的刀光剑影，清晰地照进他的心里，他平静地说：“威公，你先退下吧。”


杨仪巴不得离开，他告了一声退，转过身后，迅速退了出去。


杨仪的离开，让魏延的表情轻松一些儿，诸葛亮因吩咐修远给二位备好锦簟，请他们落了座。


马谡道：“这次我统共带来五千口刀，三千把弓，蒲元说他下个月来汉中。”


诸葛亮点头，他因对魏延道：“这五千口刀分出三千口，发给张钺的飞军。”


“好，”魏延道，他想起张钺，心情像风吹开的花，他由衷地说，“张钺勇略果决，真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诸葛亮含笑：“亮正是看出张钺可为将，才遣他来汉中，他日可为北伐先驱。”既说到北伐，诸葛亮索性撩开话题，他从案头取过递给魏延，“文长，这是李正方早上刚转来的，孟达的亲笔信。”因担心马谡不明白，解释道：“李正方前番来信，称孟达有投诚之意，几个月来，我与李严数度书信往来，议的皆是此事。”


马谡又惊又疑：“是么，孟达愿意投诚？”


“自曹丕亡故，孟达在曹魏的亲故也相继没世，他以贰臣跻身北国，甚受排挤，朝中又无依靠，他心中不安，故而思谋反正。”


魏延将那书信看完，抽搐着半晌没有判断：“丞相怎么看？”


“想听听文长的意见。”诸葛亮认真地说。


魏延把书信转递给马谡，犹豫着说：“说不好……总以为成功的把握不大。”


马谡插了一句：“曹魏节制荆豫的人是谁？”


“司马懿。”诸葛亮道。


马谡思量着这个人物：“司马懿……听说他素有谋略，曹丕在时，数次征伐皆让他镇守后方，很是倚重他。曹丕死后，他为托孤大臣，曹睿亦对他倍加重用，这等人物不好对付。”


诸葛亮点头：“正是，此人有谋略，可孟达过于轻忽，恐会以骄误事。”


马谡便去看孟达的亲笔信，孟达在信中称自己当初投降实出无奈，他虽身在敌国，却心归天汉。幸得今日有李严当中斡旋，终能报效故国，重效旧君，曹魏对他很信任，不会起疑心，请诸葛亮放心。


“自大过了。”马谡摇头叹息，“丞相莫若去信叮咛，若此事能成，也可助成北伐事业！”


“我会去信。”诸葛亮将信接过来，目光在“李严”两个字上一落，却像被风吹落的灰尘，轻轻撒开了。


“丞相欲何时出兵？”马谡问。


诸葛亮沉凝地说：“再等等，需要几头并进才好。”


“哪几头？”马谡好奇地问道。


诸葛亮静静地说：“一头是汉中屯军，一头为各地开拔北伐的更休士兵……孟达也算一头吧……这几头中，尤以汉中屯兵为重。”他缓缓地看向魏延。


魏延郑重道：“丞相放心，汉中屯兵已整装待发，必不会误事！”


诸葛亮宽心地叹了口气：“初次兴兵，不得轻忽，还是万事思虑妥当为好。”


魏延嗫嚅了一刹，却是忍不住的脾气促发了他：“丞相，延有一策进献，恳请丞相纳之。”


“文长请讲！”


魏延一字一顿道：“延以为，我军可从子午道北出，以奇兵攻克长安，长安守将夏侯楙怯而无谋，若丞相以五千精兵予我，再以五千兵负粮，十日之内可达城下。夏侯楙闻吾来，定不战而逃窜，长安唯剩御史等文官，攻克不难，横门邸阁与散民之谷也足供军食。而后锁住潼关，拒曹魏援兵于重关之下，丞相从斜谷徐来，比二十日，两路合聚，则关陇为我所有！”魏延说得很激动，他深为自己的天才构思感到振奋，那像把胸中的热血泼出来，那一片澎湃让灵魂都在沸腾。


“子午道……”诸葛亮念叨。


子午道南起汉中城固，北抵长安，谷长六百余里，道路艰险崎岖，开凿于王莽，后来汉顺帝在西面新凿了褒斜道，便罢去了子午道。故而这条路一般不为商旅军队所行，但因其出谷便直入长安，有不惧险者也常常不辞辛劳翻越此途。


“太冒险了，”诸葛亮摇摇头，“子午道路狭而长，一则行兵不易，二则若风闻奇兵，曹魏以重兵压境，此为全军覆灭之危！”


“兵不行险，焉能成大功，丞相若有顾虑，延愿率先锋军兵出子午道，夺取长安！”魏延竭力想让诸葛亮听从他，若是他的建议能成为一个军队一以贯之的战略，那是比攻破一座城池更大的荣耀。


诸葛亮不想和魏延做口舌争持：“文长，容亮细思可好？”


诸葛亮既不说自己的观点，也不提出反对意见，这比直接否决还让魏延难受，可他没法撬开诸葛亮的心思，只得作罢。


马谡忽地一拍脑袋：“呀，险些忘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丞相，这是我临走时，夫人托人交来的家信，让我务必交给你。”


诸葛亮一愣，信用鲜红的细绳扎住，边缝戳了封泥，是“果果”两个字，他是知道的。自来家里给他寄信，必定要戳上镌着“果”字的封泥，这是诸葛果的主意，她说这是把自己盖在信上，便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能随侍在父亲身边。


他把信小心地拆开，揭开那一片轻薄的检，像推开了一扇温暖的门。他微微地笑了，却始终没有说一个字，倒让在座的几个人好奇心泛滥起来，却不合适去打听丞相的私事。


他把信和检合在一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依然恢复成忧怀国事的丞相模样。


待人散了，他也没有提及那封信，却把早上从成都邮驿来的两封信取出来重新过目。是岑述和张裔分别递上来的陈情书，两个人互相攻讦，岑述尤其说得痛心疾首，称自己欲弃官归乡养老。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了想，给两人各自回了一封信，又给蒋琬写了一封信。


在他为下属的纷争苦心孤诣化解矛盾时，那封家书一直卧在他的怀里，像一片红叶，一条条细腻的经络像女儿家千千结扣的心思，理不清也分不出。


信是黄月英所书，她告诉诸葛亮，南欸怀了他的孩子，请医士瞧过了，多半是个男孩。


诸葛亮此刻其实已想明白了，那一夜南欸的欲言又止，原来是要告诉他，她有了他的骨血，可他忙得抽不出一点儿的时间去观察一个女人的心思。她对他的痴爱眷恋、畏惧害怕，他只是隐约地感觉出，像拂过门楣的夜风，匆匆便过去了。


他又将做父亲了，可惜，仍然会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也一直扮演着不合格丈夫的角色。


※※※


半个月后，诸葛亮写给张裔、岑述的信寄到了他们手里，他们互相不知道诸葛亮给对方写了什么，也不能偷出信来窥探，在乱糟糟的猜测中彼此忐忑了很久，生怕诸葛亮在对方的信里指摘自己。张裔没有被撤掉长史，岑述也没有弃官，两人事情照样做，面却尽量避免见，也不再哭天抹泪地叫屈喊冤。


也许，在诸葛亮最隐秘的内心里，他是希望看到臣僚有争持，那样才能获得权力平衡。就像天底下凡雄主都希望臣下起纷争，他们吵得越凶，争得越狠，当权者便可利用这一派制衡那一派，自己则高居庙堂，稳而不倒，一旦众口一词，反而是最危险的信号。一朝之内，永远需要黑白两派无止尽地争吵。


一场臣僚风波在诸葛亮自如的掌控下无声地平息了。


当张裔、岑述的争持消弭时，诸葛亮寄给孟达的信也送到了新城，诸葛亮提醒孟达小心从事，千万不可大意。


孟达看着信直乐：“诸葛亮仍是谨慎性子，胆儿忒小了！”


他给诸葛亮回了一封信：“宛去洛八百，去此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辨。吾所在深险，司马公必不自来；诸将来，吾无患也！”


信写在少见的洛阳纸上，墨用的是昂贵的隃麋墨。一股松香味像拍在女人脸上的胭脂粉，很久都散不了，搭配着孟达轻佻自傲的字，像孀居的有钱寡妇在华贵的阁楼里骄矜地指点外边的男人如何如何。


诸葛亮收到信后长声叹息：“孟达必败！”他把信撩开了，已经不再奢望孟达能在曹魏的内院点起一把反叛的火，其实他从来就不曾真正奢望过。


他吩咐修远把李严寄给他的信一封封收整起来，连同孟达的书信合在一处，这让修远如坠云雾里，多嘴还问了一声。


诸葛亮回应道：“以后有用。”他似以为自己说得太仓促，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有用当然很好。”


他不再说话了，没人知道诸葛亮到底在想什么，可修远唯一能肯定的是诸葛亮的心中，永远把蜀汉放在第一位，这个由他一砖一瓦打造的国家，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第四章 赵子龙疑兵出斜谷，诸葛亮兴师逼祁山


当孟达在房陵城楼上看见“司马”大旗时，才知道一切都晚了。


猎猎旌旗仿佛沉重的耳光，一记一记地扇在他的脸上，把他起初的志得意满拍扁了，他到此刻终于悔悟了，有一些逆耳的忠告到底要听一听。


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司马懿会不请命而举兵突袭，反叛的旗帜才竖了不到一旬，司马懿像长了千里眼顺风耳般飞到房陵城下。


他在城楼上看见策马行阵的司马懿，来来回回地在城门下转悠，像一只溜达着晒太阳的猫，深邃不可揣度的眸子里含着冰冷的讥诮，仿佛藏着刀锋，让他心里生出一层层厚厚的毛栗子。


他给诸葛亮写了一封求救信，恳请诸葛亮遣兵顺汉水东下解围，这一次用的还是洛阳纸和隃麋墨，只是落笔的轻佻味儿少了很多，满纸是承不住的忧虑，他在信里说：“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信有没有送到诸葛亮手边，孟达不知道，因为诸葛亮一直保持沉默，像是那封信沉入汪洋深海，孟达几度以为信寄丢了，或者，诸葛亮是在坐看覆败，这后一种猜测让孟达寒彻骨髓。他忽然就想起当年他奉刘备之命攻克房陵，斩首太守蒯祺。蒯祺一家老小被他麾下士兵一麻绳捆了，蒯祺的两个儿子身首异处，一个女儿被饿狼似的士兵糟蹋。他后来才知道蒯祺的妻子是诸葛亮的大姐，血淋淋的梁子便结下了。这件事梗在他心里很多年了，生怕哪一天诸葛亮会找碴儿报仇，幸而他后来投奔曹魏，这几年没受诸葛亮统摄，当年的仇隙渐渐淡忘了，如今诸葛亮会不会重燃旧恨，借着司马懿的手除掉自己呢……他便在猜疑和等待中痛苦地煎熬着，直到十六天后，房陵城被魏军攻破。


史载：“司马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斩孟达。”


孟达的头颅很脆，斩首的刽子手才一挥，头便裹着一腔热血飞了出去，从行刑台上滚下去老远。魏兵把孟达的头颅挂在房陵城楼上，刚好是蒯祺当年被悬首的地方，城墙砖上还有一片模糊的血印。孟达的脑袋压上去，一溜血泼辣辣地流下去，抹红了墙砖缝里细细的青苔，渐渐地干成了惨红的花斑。


二十天后，孟达的死讯传至汉中，诸葛亮把这一份边报和孟达的求救信叠在一起，这一天刚好是蜀汉建兴六年正月三十。


冬天的冷冽还没有从汉中撤兵，春的绿意在寒冷的厚重帷幕后艰难生长，凉风过境，将残余的枯枝落叶荡去天际，新生的力量在遗骸上缓慢而坚定地绽放。诸葛亮看着窗外树影横陈，凉意渐收，像被吸走了魂魄，久久不动。


“丞相，我们该出兵了。”赵云说。


诸葛亮看着修远将孟达的信压在装文书的竹笥底部，幽幽地说：“子龙以为我不救孟达，是为何故？”


赵云默然一会儿：“一是东三郡悬远，援兵难至；二为孟达反复，救之无益；三若贸然为一孟达而兴大军，辄我军北线出兵不能收到奇效，故而不救。”


诸葛亮微笑，笑容却略有些苦涩：“子龙，知己也。”他缓缓坐下，把搁在案上的羽扇握住，“可他人未必会如此想。”


“谁？”赵云惊疑。


诸葛亮并不吐露，像刚才那一句话只是过耳的风，他呓语似的喃喃：“司马懿此人谋略超拔，幸而他都督荆、豫军事，不涉北边防务，不然有如此强敌，北伐便棘手得多。”


※※※


诸葛亮却不知身在房陵的司马懿也在揣度他。孟达的首级刚挂上城楼，司马懿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死人脸，皱着眉头吐了一口唾沫，手里捏着一封封或长或短的信，那是孟达和诸葛亮交通的书信，作为反叛罪证当上报皇帝。


“这人的字写得很好。”他看了诸葛亮的亲笔信后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评价。


周围的将领们既莫名其妙，又以为可笑，堂堂骠骑将军、托孤大臣出奇策平定叛乱后，不清查胁从人等，却有闲暇研究敌人的字。


司马懿眯着眼睛长久地打量着诸葛亮的字，又说道：“字如其人，此人心机深沉，不好对付。”


他把信搁下来，诸葛亮的字儿像蛛网似的在他脑海里荡起了秋千，他便在臆想中勾勒出这个人，聪明、果断、坚贞以及残忍，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一点和自己很像，可总有那么一些地方是不一样的，到底在哪里呢？司马懿不想承认他在诸葛亮的字里看出耿耿忠诚，这种忠诚在他第一次看见诸葛亮痛斥曹魏劝降书时便感受出了。可他觉得太忠诚的人都是蠢材，诸葛亮是那么睿智的一个人，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效法凡俗的愚忠！


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和诸葛亮有交集，也不知道三年后，他和诸葛亮的对决将粉墨登场。那是令历史振奋的热血经历，是百年战乱史上最精彩的一幕，两个天下奇才像星辰般撞击，他们璀璨的芒角辉映着北方的天空。


※※※


诸葛亮把关于司马懿的种种猜测放下了，默思了一阵：“子龙，出斜谷的兵力需要多少？”


赵云思忖：“一万足矣。”


“少了些，我再加给你一万。”


赵云摆摆手：“两万太多，丞相那一路方是主力，我不可喧宾夺主，陇右不好夺，丞相还是留足兵力。”


诸葛亮笑道：“做样子也要做得像，兵力太少，不能引起曹魏重视。子龙不必推让，就这么定了。”


“那，也罢了。”


诸葛亮翻了翻羽扇：“子龙能坚持多久？”


“丞相要我坚持多久？”赵云反问。


“半年。”


赵云没有立即回答，他锁着眉思考了很久：“我尽力吧。”


诸葛亮并不以为赵云的不完满回答有何不妥，他点点头：“好，子龙尽力，亮也尽力。”


“成败之机在此一举。”赵云振振言道。


诸葛亮紧紧握住羽扇，忽地磕在书案上，低压的声音却沉稳如鼎：“下月初五，可为出兵之日。”


他举起手，重又翻开案上的边报，淡淡地说：“孟达的事……还得告诉李正方。”他抬起头来，目光沉凝，深不可测。


孟达被司马懿斩杀的消息，李严比诸葛亮晚了十天才获悉，更令他沮丧的是，这个消息还是诸葛亮传给他的。


李严把信直摔下去，他不相信是孟达轻敌导致覆败，纵算是轻敌，诸葛亮又为什么按兵不动，除了叵测用心，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一定是诸葛亮假公济私，他当年和孟达结下过梁子，为着这宿怨，便借着司马懿的手除掉孟达，但这只是第一层。还有一层，便是诸葛亮不愿意孟达反水，一旦东三郡与三巴连成一线，便会形成坚不可摧的力量，那对诸葛亮来说，孟达的反诚只会给李严带来更大的权力屏障，而不是让他获利。


“诸葛亮，你够狠！”李严咬着牙咒道，他跺跺足，望着江州城下汹涌的长江水，胸中积攒的仇恨越发深厚了。


※※※


褒斜道因南循褒谷，北走斜水而得名，路程有五百余里，由汉中郡治南郑出发，西北至褒中县，逾褒水河谷北行，过石门、三交城、赤崖至褒水源头，出谷为临渭水的郿县，谷口实为汉魏疆域分界。由于两国为敌，这条通行于秦汉时的进出巴蜀要道废弃多年，偶尔有两国商旅在谷口附近悄悄做生意，边关守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做敌国间谍，都一概放任。甚至有魏国将士也冒险和蜀汉商贾谈买卖，以能买入昂贵的蜀锦，转手倒卖给洛阳好尚精致的高门世家，凭中间差价便能赚得几辈子不愁吃穿。曹魏朝廷也知道边关屯兵在做掮客买卖，便是长江沿线的屯兵也常常和江南的东吴开互市，有做得大胆的，把东吴特产的珍珠、海贝、玳瑁统统倒来北方高价出售，朝廷曾下诏申饬过几次，可趋利之风越禁越烈，不久便也不了了之了。


二月十五这日，黄昏时分，一抹夕阳从天幕斜扫过褒斜谷口，像喷出泉眼的金色水流。驻扎郿县北域屯所的魏国屯兵正在换防，却发现以往平静的谷口腾起了厚厚的一层烟尘，像挂在天上的灰色风帆，飘飘荡荡从南至北荡起偌大的阵势，恍惚以为是天神落下的围腰。


魏军都好奇地向谷口张望，那烟尘仿佛肆虐的洪水，一路过往，那辉煌的余晖也黯淡无光。茫茫尘埃沉压着古怪的声音，像成千上万的马蹄，也像谁在咆哮，直到一面大得遮天蔽日的“汉”字大纛劈开了尘埃，仿佛在喧嚣中砍出一条血路，他们才反应过来。


“是蜀军么？”


“蜀军……”


众人以为看见的是海市蜃楼，魏蜀边关和平了许多年，久远得曹魏上至庙堂君臣，下至寻常百姓都忘记了世上还有一个蜀汉。


“是蜀军！”有士兵终于肯定地号叫起来。


屯所的士兵都煞白了脸，原来他们看见的烟尘不是天神落下的围腰，而是战争的硝烟。


蜀军进犯边境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送递洛阳，皇帝曹睿收到战报，还以为是个笑话，或者是边关守将看花了眼，把什么逃逸蜀汉的马骡羊牛当成十万大军。可一份份战报接踵而至，一次比一次详细清晰，很残酷地告诉他闭关锁国多年的蜀汉挥师北进，前锋已抵郿县，有西进长安之嫌。


最后一份战报跳入曹睿手中时，还附带了一篇蜀汉的讨魏檄文，是蜀汉先锋军遣强力武士射入郿县的，檄文很长，曹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几段：


〖统领步骑二十万，董督元戎，龚行天罚，除患宁乱，克复旧都，在此行也。〗


曹睿不相信国小民弱的蜀汉能调拨出二十万青壮力，他在心里为蜀汉算了一笔帐，刘备当年东征江东所用兵力为八万，夷陵一战，八万蜀军大多葬身火海。刘备死后，蜀汉国力衰减，就算这些年闭关休息，养民无为，至多能凑齐八万，所谓二十万不过是蜀汉的夸张之词。


他想定了主意，立即下令大将军曹真都督关右诸军军郿县，势要将入侵蜀军挡在国门之外，他还特意嘱咐：“看清是谁统兵，若当真是赵云，生捉了来！”


曹真奉命星夜兼程赶往郿县，屯守关右的魏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准备和蜀军决一死战。虽是突然受命迎敌，魏军依然士气如虹，何况听说敌方统兵将领为当年长坂坡英雄赵云，想到能与天下名将相抗，止不住热血贲张。多少年来，天下名将死的死、老的老，英雄烈士的功业渐渐变成传说一样虚无，名将的凋敝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能与硕果仅存的名将赵云决战，纵算不能生捉了他，亦是一种足可流传后世的荣耀。


却在曹魏朝堂调兵遣将时，有一支军队像淌在峡谷里的溪流，迅速地穿过阳平关，沿西汉水往西北而进，经水运枢纽沮县，潜过武都郡，一步步逼近祁山。


这支军队像暗夜中展开的黑翼，在人们沉酣的睡梦空隙穿行，他们的目标是陇右五郡——天水、南安、安定、陇西、广魏。


屯守郿县的魏军枕戈待旦，却不知道真正的战场正在距离他们数百里外的陇右搭起了舞台。


※※※


熹微晨光像一勺清水，将黑寂慢慢洗去，被一夜黯淡笼罩的天水冀县的轮廓渐渐显了出来。


春风从推开的门后扑了进来，一片儿白絮红絮纠缠着或飘或落，拍在脸上，凉悠悠的却不难受。白蘋梳着头发走出门，听见铿锵的金属撞击声敲开了黎明的安静，那缺了的角里有飞舞的白光漏出来，是姜维正在院子里练剑，朦胧的晨曦像纱巾般，轻轻掠过他微微起汗的脸，像缀满了透明水晶珠子的精致浮雕。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用一根长长的青玉簪把头发挽起来。她并不打扰他，踅身往东厨走去，一个时辰回来，手里已捧了一方漆盒，先去母亲房里伺候老人洗沐用早膳。又半个时辰过去了，待她出来时，姜维已不再练剑，正站在院子中央，痴望着天上那一缕麻绳似的白云碎片，像是把魂也抛去了天上。


半明半晦的光影描着他刀刻似的轮廓，从外表上看，姜维是个英俊的男人，俊朗、清逸、英气、阳刚，除了神态常常因木讷拘住了飞扬的气度，贴合着女人对一个驰骋疆场的无敌将军的所有幻想。


白蘋在他背后咳嗽了一声，姜维仍然木木地转过脸，像是还没把魂找回来。


“大早上你又丢魂了？”白蘋开玩笑道，她把一方手绢递给他，“擦擦，满脸汗呢！”


姜维自失地一笑：“娘呢？”


“早醒了。”白蘋见他捏着手绢不动，索性又拿过来，举手给他细细地揩去脸上的汗。


姜维淡淡笑了一下：“过一会儿，我要随太守案行乡里，两三天都回不来。”


“嗯，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三天后吧。”


“哦，家里你放心，出门自个儿保重，少饮酒，天转暖了，夜里还下凉，衣裳别减损，在外边伤风没个人照顾。”白蘋不厌其烦地叮咛着，“灶上刚蒸了麦饼，你吃了再走吧。”


“好。”


两人便去了东厨，一面吃饼一面闲话，姜维的话很少，每每是白蘋问说五句，他答一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像静止的潭水。


白蘋看着姜维很较劲地咬着饼，碎末子也拈起咽下了，他是个百事认真的性子，近乎刻板。可她喜欢他的认真，少有世家子弟的轻浮儇薄，却是足以依托终身的可靠。姜氏为天水著姓，姜维八岁时，因凉州羌戎叛乱，父亲战死沙场，他与母亲相依为命，虽出身名门，却因家境孤寒，那光辉的门楣也没为他赚得多少好处，自小也不知受了多少白眼欺辱，养成了这沉闷不张扬的性格。


她鼓起勇气说：“伯约，我想……”后面的声音低下去，像晴天的雨滴般干了。


“什么？”


白蘋索性豁出去了：“我想给你生孩子。”


姜维看了她一眼，木然地说：“哦，那生吧。”


白蘋恼了，臊红了脸斥道：“呆子！”她嫁给姜维方一年，新婚燕尔的热乎劲还没过去，可姜维是碗温吞水，任你如何娇嗔耍横引诱逗趣，他还是寡淡无味，别说是蜜里调油的甜言蜜语，便是不带深情的大实话也没有。


“木头！”白蘋又恨道。


姜维凝视着妻子的薄怒，不惊慌也不解释，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淡淡地说：“等我回来吧。”


白蘋一愣，忽然知道这是姜维的许诺，她啐道：“我还当你真傻呢！”她笑起来，趁着没人，轻轻捏住了姜维的耳朵，凑近了说道，“敢反悔，我便不理睬你了。”


姜维呆呆地一笑，他因急着出门，也不与白蘋多闲话，先去母亲房里辞别。


姜母正坐在屋里的织布机前，吱嘎地踩着踏板。自从姜维的父亲战死，悲痛过逾，她便患了失眠，长夜苦熬，没奈何便守着孤灯织布，天长日久竟成了习惯。


姜维走到屋里，闷声不吭地给母亲拜下去，像伏头的菜花苗。


姜母从织布机后抬起头来：“这么早就走？”


“嗯，公事。”姜维仍拜着不起来。


姜母握着梭子，一时没有动，她瞧着像慈柔羊羔似的儿子，目光依依：“早去早回。”


“是。”


姜母把梭子投入梭口引纬，吱嘎的织布声里却夹着她的叹息：“你父亲当年身殁疆场，为朝廷也算是尽忠守职，你如今又是武职，倘若遇着战事，岂不也当效命疆场？你素日又好使刀弄枪，不喜布衣之业……我寻思着，过一二年转成文职，不要做武将，实在做不下官，姜家在天水也算世姓，凭着姜家的门楣，不愁你找不到生计。”


“男儿志在立功。”姜维磕磕巴巴地说，他是木讷脾气，不善言辞，明明心里存了很多说服母亲的想法，话到嘴边都融化了。


姜母戛然停住手：“立什么功？你这官身也是人家看在你父亲战死的分上赐给你的，你在郡上任官以来，又立过什么功，我还不知道么？人家根本就不想重用你，不冷不热地晒你在一边儿，倘若真有建功机会，只会拿你去挡箭充死，功劳还是人家的，你算什么呢？”


姜维惶恐地磕下头去：“是，儿子失言。”


姜母缓了缓语气：“维儿，听娘的劝，收住功业心，”她看了一眼在姜维后边垂首不语的白蘋，“安心和媳妇过日子，给娘养出孙子来，娘才真开心呢！”


“是。”姜维唯唯道，白蘋却已臊红了脸。


姜母轻轻一踩踏板，织布机开合着梭口，经纬之线匆忙地交错起来，她语气温和地说：“去吧，若去得久了，要记得来信。”


姜维一一答应着，又拜了一拜，这才离开而去，白蘋一直将他送出大门，僮仆早牵来马，把缰绳递过去。


“家里你放心，自己个儿在外边保重。”白蘋又絮叨着。


“哦。”


“早点回来，娘刚才可说了，若是去久了，记得要来信。”


“嗯。”


白蘋听他只是“嗯哦”应诺，像只伸脖子讨米吃的白鹅，笑着戳了他一指头：“真是呆子！”她见他腰带的带钩松落了，弯下身来，轻轻扣上了，手指往上滑起，拂去贴在他肩上的一片红絮。


“走吧。”


白蘋便一直立在门首，看着姜维牵着马缓缓地向巷子尽头走去，踏踏的马蹄声和噗噗的脚步声此一敲彼一磕，巷口有几片红叶逐着风打旋，早晨的薄雾像消散的背影，缓缓流逝了。


她有点舍不得他太快消失，追着走了几步。她其实很想喊他一声，可姜维走得太远，像渡江的扁舟，既已解缆，便再也追不回了。


她想起姜维松掉的带钩，自己昨天刚给他做了一条腰带，该让他换上，算了，等他回来吧。


她再张望时，姜维已看不见了，唯有那脚步声在风里空空地吟哦，仿佛缠绵的怀念，寂静而长久地敲在微微泛出泪来的心上。


可她并不知道，那被雾水消逝的背影，是留在她的记忆里关于姜维的最后印象。

第五章 截断陇右蜀军克平三郡，横遭猜疑姜维孤身赴敌


天水太守马遵觉得自己像酵在酱缸里的白菜，霉透了。


离开冀城时还是一派太平景象，春风十里，山峦莽原间烟云生动，翠色如墨，心情也因旖旎景色而轻盈如风，便在要临近上邽时，战争的消息像忽然的一道闪电，把满目风光劈了个天昏地暗。


蜀军来了。


蜀军主力潜出祁山，直到临近天水郡的西县，才被曹魏斥候发觉。蜀军兵犯边境的消息像一枚大炮仗，在平静的陇右炸出了恐惧的大坑。陇右诸郡猝不及防，朝中传来的战报明明说蜀军在郿县出没，这一支高擎“汉”字大旗的军队又是打哪钻出来的？深寒的震动让毫无防备的各郡县慌作一团，他们不知蜀军来了多少人，要占哪座城池，是短暂过路还是长期驻扎。慌乱像飓风般摧毁着本该迅速树立起来的抵抗心，仗还没有打，士气已低落入深谷。


是呵，这支蜀军是打哪儿钻出来的？


马遵还来不及打听蜀军的来历，各郡县投降的噩耗像涨洪水一样漫过他本已慌乱无主的心，一路行来，不辨真假的小道消息像飞尘般赶也赶不走。有说蜀军已连克二十多县，有说蜀军在各县安插了内线，里应外合致使战况摧枯拉朽，他本来想回冀城去看一看，可骇人的战报像淬毒的火焰，把一颗归心烧成了灰。


风闻郡治冀城也被蜀军攻占了，路上遇见几个惊闻蜀军犯境逃出来的老百姓，七嘴八舌地说到处都是蜀军的斥候，有几个县城不交一刀便归顺了蜀军。


这让本来焦虑的马遵更惶恐。


他在冀城和上邽之间的传舍停下来，召集随从聚会商讨，这些从行的人员有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还有中郎姜维，那一双双眼睛像锋利的钻子般扎疼了他，他不禁怀疑起来，这帮下属会不会也有蜀军的内线呢？人心叵测，忠心像变幻的云彩，没有永恒固定的模样。


“现在怎么办？”他无措地问。


“要不，遣人去冀城打听消息。”功曹梁绪说。


马遵烦躁地摆摆手：“不用，冀城一定被蜀军占领了！”他说得毋庸置疑，他是个武断的脾气，面上虽然优柔寡断，其实心里很执拗。


“去向郭刺史求救。”梁虔提议道，他是梁绪的弟弟，两兄弟长得很像，都是甘凉汉子的模样，粗粗爽爽，仿佛用石炭在羊皮卷上勾出的素描。


马遵仍是摇头：“长安悬于千里外，从此驰东求救，再等其遣兵救援，亦不知需多少年月，还来得及么？再说，前日收到的州中兵报，说蜀军在郿县出没，这次忽又在天水出现，却不知这两支蜀军孰为真假。上司至今未曾传来敌军战报，仓促间去长安求援，长安若也身陷战事，如何腾得出手来？”


众人又说了几种可能，不是被否决，便是被辞以当三思，倒让众人没辙了。


马遵见得众人皆没主意，焦烦地说：“罢了罢了，莫若先东去上邽，总之西边是去不得了！”


“还是回冀城去吧。”一直闷声不吭的姜维说，他在天水郡公门的地位并不高，郡府僚属论事，他要么沉默寡言，要么根本被上司遗忘，待众人皆一一各抒己见，轮到他畅谈所怀时，公门会议已结束了。


马遵扫了他一眼：“回冀城？冀城可在蜀军手里！”


姜维安静地说：“我们一路行来，诸般闻说多为谣传，如今既是真假不明，莫如回去看个究竟，也比如今在此忙乱无措要好……”


“儿戏！”马遵不等姜维说完话，劈头便骂过去。


姜维还是温吞的表情，那不容情的斥骂像掠过脸的灰尘：“大魏律法，守城擅弃者夷三族。明府既身为天水郡守，若贸然弃郡而东走，他日蜀军退却，朝廷按律怪罪下来，明府担不起罪责。故而维以为当复返郡治案行实情，若当真已被蜀军占领，或遣兵重夺，若不能克之，当奔他城而起兵退敌。倘依此而行，按照魏律，迫不得已而弃城者，当量权而比轻罪。”


姜维的侃侃而谈却没让马遵动心，马遵从骨子里瞧不起姜维，一个寒微的遗孤，不过因为父亲曾战死的烈功，没在前朝获恩赐，却为着本朝的优渥，承着恩荫赚得了官身，几年来战功少立，又不会结交上官，天生一只不开窍的闷葫芦。有部分下属说是他英俊之士，该当重用，可马遵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姜维有何过人之处，活脱脱庸人一个，当他腌菜般晒一边儿，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偶尔想起来，便提溜出来冷嘲热讽一番，偏姜维又是个不发火的闷脾气，任你如何踢打，他一概像温吞水。


“回去……”马遵冷淡地说，“伯约以为当复返冀城探究竟，若身犯险境，既不能收复，又为蜀军所擒，尔以为如何？”


姜维在言辞上总像是磨豆浆，人家已刀砍斧凿，他还在一颗一颗地择豆子，不等他说话，梁绪说道：“其实伯约所言，明府可慎思之，大魏严法，不当不遵。”


又一个劝自己回去的下属！马遵忽然就怀疑起来，越看这帮下属越觉得可疑，莫不是赚他回去，好献给蜀军当肴馔，为自己在敌国谋个好前程，以逞逞这些年来自己压制他们的怨气。


“明府，请听属下一言。”姜维终于把豆子筛了出来。


马遵扫视了众人一眼，恍惚又想起，这些人的家眷都在冀城，便是为了妻小也不会肯和自己投东，他们若投降蜀汉，又保得妻小平安，又能赚来比现在更高的禄位，可谓一举多得，谁不做这稳赚的买卖呢？倒是自己，在这场肮脏的变节交易里是稳赔的棒槌。


“你们总劝我回去，是什么意思？”马遵阴着脸道。


这一次，姜维回答得很快：“为明府所念，亦为天水百姓所念。”


马遵在心里呸了一声，他是口号喊得响亮，还没交锋便自挫了锐气的蔫种，姜维却是沉闷不做声，到危难时肯别了脑袋往上冲的犟种，两人天生便不能和睦相处。


他很想立刻扔下这群心怀叵测的下属，却又怕当众撕破脸，招来不可预想的祸事，不免要耍一下手段：“容我想想，明日再议！”


他不肯再说了，心里却谋定了阴事儿，狠抓着手掌心，把不可告人都隐入了不见光的脏腑里。


※※※


春色像嫩润的水，在陇右的苍凉间涨起来，翻过了崔巍山峰，越过了关城要隘，一径里泼出去，填满了世界空寂的面孔。


胜利也像泼辣辣的春色般越涨越高，蜀军一出祁山，起初预想过的北伐困难都像一触可碰的透明泡沫，不经意就碎了。


最先崩溃的是南安、天水、安定三郡，郡辖的数十县像劈竹子般一节一节迎锋而倒，坚固的城池像泥糊的一般软绵，风一吹，扛不住地垮下来。


蜀军最早占领的城池是天水郡的西县，还没攻城，守县的魏军便逃了个精光。蜀军兵不血刃地进了城，有魏国百姓刚打听到蜀国犯境了，出趟门打探消息，外边的世界已换了天。


投降的衰败情绪正在魏国的土地上绵延生长，蜀军在等待下一次奇迹，胜利像举手摘来的一片树叶，轻易得让喜悦也变得单薄。


正是晨光微曦时，西县的城门开了，诸葛乔策马缓缓跑过了城关，身后是一辆辆堆得老高的粮车。昨夜下了一场雨，地上泥泞不堪，粮车左右颠簸地碾过坑坑洼洼的泥淖，两三辆粮车的轱辘搅动泥浆陷入水坑里，甩鞭子赶马抽不出力气来。诸葛乔听见后边喧哗，一骨碌跳下马来，挽起袖子和押粮的士兵将粮车推出来，倒溅得一头一脸的泥水。


他也不顾自己浑身狼狈，招呼士兵将粮草送去仓曹，自己则策马赶到西县的中军行营，正瞧见杨仪抱着一卷文书大踏步地走过来，后边是两个持刀的士兵，中央夹着一个满脸惊恐的男人，瞧那一身行头，似是曹魏官吏。


“公子！”杨仪老远就看见他，热情地招呼道。


诸葛乔纵身下马，得体地行了一礼。


“公子要去见丞相么，我正好也去见丞相，咱们同路。”


“不，”诸葛乔礼貌地说，“我得先去见仓官，待不多久，一会儿还得赶往阳平关，那儿还囤着粮谷，最迟在半个月内当运至陇右。”


杨仪赞叹说：“公子当真是公义先行，令人钦佩！……只是如今屯兵西县，暂消战事，公子与丞相父子相隔咫尺，公务之余也可阔叙亲情。”


诸葛乔很平静：“丞相若是公务暂歇，我或能一见，权宜而行吧。”他又行了一礼，自与杨仪背道而行。


杨仪望着诸葛乔的背影目送，才发现诸葛乔的半身都溅满了泥点子，像跳进泥水里扑过浪，他诧异了一阵，却想不透那是什么原因，只是奇怪地感觉诸葛乔的背影像诸葛亮。哦，不仅仅如此，连他刚才说话的语气、行事的方式也像从诸葛亮的魂里抠出来的影子，莫非真是父子血脉一体么？可其实他们并不是亲生父子，说是叔侄更贴切。


也许，离诸葛亮太近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受着他的影响吧，丞相府的僚属各自都带着诸葛亮的烙印，蒋琬有诸葛亮的沉稳容让，马谡有诸葛亮的干识睿达，张裔有诸葛亮的机捷敏锐，向朗有诸葛亮的循循雅量……有人玩笑，说诸葛亮把自己分成无数瓣，一位丞相府僚属分一点，想认识诸葛亮，只需将丞相府的各要吏合起来，便大致知道诸葛亮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仪默想着心事，领着士兵和魏国官吏拐进西县公署。到得正堂上，堂中散乱着敞开的箱子、凌乱的竹简，还有横倒的刀剑，有一拨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诸葛亮却和马谡、修远在一边说话。


他把怀里的文书递过去：“丞相，西县士民簿。”


诸葛亮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他，转脸对马谡道：“小小西县竟有千户人家，不简单呢。”


马谡道：“陇右地广，丰畜牧，勤稼穑，自然人烟蕃息。”


诸葛亮款款道：“当年先帝与曹操争汉中，曹操将武都氐人五万余迁入扶风、天水，募民广开水田，而乃仓库盈溢，家家丰足。”


马谡点首：“若能长据陇右，不仅能得民力，还能折断曹魏右臂，扫清西线敌兵，为日后定鼎中原保证西线太平。”


诸葛亮无声一笑，似乎随口地说：“俗语说，关东出相，关西出将，陇右自古出良将，若能在此地寻得一二良将，亦是大功一件！”


他眯着眼睛看见杨仪身后的魏国官吏，杨仪时时都观察着诸葛亮的眼神，立即说道：“这是刚抓到的曹魏官吏，他躲在粮仓里，被逻卒揪出来了，我特意审过，他不是西县官吏，是曹魏派来陇右案行春耕的大司农属吏，还算是朝官呢！”


诸葛亮听说是曹魏朝官，不免多看了那官吏几眼，那官吏一直发着抖，只把头耷拉在胸前，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你叫什么名字？”诸葛亮的语气很温和。


那官吏却道诸葛亮要砍他的脑袋。他已知眼前这个是蜀汉丞相，自己落在敌国之相手里，自然凶多吉少，浑身上下不停颤抖，哪儿还有力气发出声音。


杨仪只得代他说道：“听西县的官吏称，他唤作杜庄。”


诸葛亮一笑：“不用怕，我们不会为难你。”


杜庄怯怯地抬起半个额头，目光一半往上挑，一半往下压。诸葛亮的许诺没让他彻底卸下恐惧，他不太相信敌人会善待敌人。


“你是从洛阳来？”诸葛亮缓和地问。


“是，是……”


“案行陇右春耕？”


“是……”


“这么说，你知道陇右民户数及农田垦耕数？”


“知道……”杜庄蚊子似的哼哼，又觉得自己不够坦白，“也不全知道……”


诸葛亮莞尔，他心里已决定让这杜庄为蜀军勾画出陇右农田分布，若要在陇右做长期屯守之计，这是必要掌握的资源情况。他又随口道：“你们这次派来多少人？”


“派来陇右的有三人，我案行天水，”杜庄俨然是个老实人，撒谎也不会，泼水似的倒了出来，“徐庶去陇西……”


“谁？”诸葛亮的心咔地响了一声。


“徐、徐庶……”杜庄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诸葛亮捏紧了羽扇：“是颍川徐元直么？”


“是……”杜庄磕巴着，他好奇起来，“你认识他？”


元直……久违的称呼，亲切得让人的灵魂暖意沸腾，出乎意料的感觉让诸葛亮忽而便欢喜起来，孩童似的快乐在平静的面孔下奔流，可更深的伤感却很快把欢乐淹没了。欢乐是瞬间的感悟，悲伤却是永恒的宿命。


“他在你们那儿做什么官？”诸葛亮语气沉沉地问。


“右中郎将。”


诸葛亮惋惜地叹道：“屈才了，难道魏国人才很多么，元直腹有经纶，何以仕禄如此？”


杜庄半懵懂半清醒，他想诸葛亮也许认识徐庶吧，不是熟人，怎么会用“元直”去称呼一个敌国臣僚？是呢，诸葛亮称呼“元直”自然得像念一句极熟稔的习语，那像藏在心底一辈子的念想。


诸葛亮在想，徐庶也有五十多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还会仗剑披发快意恩仇么？没人知道诸葛亮有多怀念那个任侠仗义的青年，那是他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即便远隔天涯，从此再不能相见，这种互认知己的感觉也不会改变。他甚至相信，徐庶也会坚守他们永不谋面的友谊。


知己，并不因时间的流逝而生疏，并不因距离的遥远而遗忘，有些珍贵的感情，像封在琥珀里的透明眼泪，原本具有永恒的价值。


没人能体会诸葛亮那声叹息背后的复杂感情，即使曾领略过诸葛亮过去的马谡也只能隐隐摸出个囫囵边儿，直到杜庄退下，诸葛亮也没有再提起徐庶。


“赵云将军昨日飞书，称曹真率五万大军屯守郿县，但陇右战事一起，边报定会飞抵洛阳，斜谷的疑兵不能做长久阻碍。”诸葛亮迅速地转换了话题。


马谡道琢磨道：“我想最迟到本月底，曹魏便会驰援陇右。”


诸葛亮点头：“嗯，要早做准备，在曹魏驰援前在陇右站住脚。”


“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军心摇动，可不战而降，”马谡道，“谡以为唯陇西、广魏二郡难下，我军应乘胜追锋，拔下二郡，辄陇右一臂已断。”


诸葛亮因见士兵已将堂上清扫干净，便吩咐修远把舆图挂在墙上，他举手用扇柄在陇右五郡间划过去：“天水三郡若能不战而降，则撕开了陇右五郡腹心，陇西、广魏倘无外援，庶几亦无忧也。”


马谡接着诸葛亮的话头说：“故而封住援军进抵陇右之路，乃最要紧事。”


诸葛亮凝视着陇右各郡之间的诸个险关：“守关隘，封援路，乃本次北伐决胜关键，需遣良将担之。”


这话像一枚忽然落下的石子，在马谡的心里激出旋涡，他动了动嘴皮，想说什么还是咽下了，可有一种渴慕却从此种下了根。


诸葛亮沉默许久，忽而说道：“听说太守马遵案行，冀城已为无主之城，当轻骑驰奔，掩其不备！”他挥起羽扇，敲在“冀城”上。


“派谁去？”


“张钺。”


※※※


上邽城上像黑云般压下来的羽箭，瞬间便夺走了数人的生命，血像开花儿一般喷向天空，终于让姜维相信太守马遵抛弃他们了。


马遵是在他们睡梦中悄悄离去的，待他们醒来时，已是人迹渺茫。诸人登时都蒙了，有人慌乱，有人咒骂，有人奔家，有人投蜀，诸人顷刻作鸟兽散，唯有姜维等十数人奔去上邽追寻马遵，上百里路狂奔如逃亡，耗尽体力抵达上邽，却是城门紧闭。众人在城下喊了几遭，起初没有回应，后来便箭如飞蝗，有人还在城上厉声喊话：“叛国贼子，竟敢做狂吠，莫不是为蜀军做斥候？”


姜维等莫可奈何，马遵既是认定他们是叛徒，分辩抗争都毫无作用，还会白白牺牲性命。不得已揣着莫大的冤屈西奔冀城，一路颠簸，最后只剩下五六骑。


可不等他们进入冀城，却远远望见蜀军的旗帜裹在连天的黄尘中，像杀出血路的苍色刀锋。


“怎么办？”诸人慌得脸色大变。


姜维看了一眼身后近在咫尺的冀城，有人奔去城下大喊着开城门，城上的守军眼见蜀汉大军压境，这当口放人进城，岂不是把敌人也放进去了么？再说，谁知道这几个归城的人是不是蜀军的细作，岂能冒这风险？因此都缩着头不动，任凭城下咒骂连连，一概装聋作哑。


姜维转过脸，他想了一想，忽地抽出佩剑，一道青光劈开他脸上惯常的漠然。那一瞬，他像视死如归的勇士般冲入了迎面袭来的行阵中。


他从此没有回头。

第六章 姜伯约服顺汉丞相，诸葛乔殉难阳平道


带着幽香的春风吹过冀城，却再也寻不到旧模样，城上的旗帜已换了，硕大的“汉”字旗飞扬在冀城的谯楼上，戳开了天空的一个角。


蜀军攻占冀城的捷报插着春风的翅膀，很快飞入了蜀军中军行营，充任先锋队的飞军将领张钺亲自带着捷报回到中军。


张钺把兜鍪一摘，额上本被压住的伤口喷出一线血来，吓得修远险些失态捂住眼睛，忙不迭地递过去一块手巾。


张钺不在乎地用手巾抹去血：“不用管！皮外伤，死不了！”


他嘻嘻笑了一下，因见诸葛亮正关切地看着他，咧咧道：“丞相，那小子太厉害了，上百人都拿他没辙，若不是我们车轮战，又仗着人多，凭单打独斗，没一个是他对手！幸而生擒了他，我们绑着他去冀城下喊话，守冀城的软蛋都吓破了胆，他也算立功了不是？”


“你如何不放箭？”诸葛亮静静地问。


张钺由衷地赞道：“佩服他是英雄，不舍得取走他的性命……”


“啪！”诸葛亮手中握着的文书摔在案上，把张钺后边的话拍灭了：“为你这不舍得，致上百士兵受伤，此为小不忍，非大仁也。他的命是命，我汉军将士的命不是命？”


张钺被训得低了头：“丞相，末将服罪。”


诸葛亮默然地看他一眼，铠甲上满是血污，额上的伤口仍在翻出浅浅的血线，活脱脱一副惨胜的悲烈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幸而冀城不战而降，不然为一人贻误攻城大计，岂非得不偿失？”


“丞相训诫的是，张钺以后不敢擅自行事。”张钺诚恳地说。


诸葛亮目光转而柔和：“去吧，寻军医疗伤，治好了伤才能立大功！”


张钺答应了一声，正要转背离开，诸葛亮又叫住他：“那人，叫什么来着？”


“姜维。”


诸葛亮默念着，又叮咛道：“安置好他。”


他目送张钺离开，杨仪这才把冀城收缴来的天水户簿呈上去，厚厚的一扎，共有五卷。


诸葛亮翻了翻：“理一理。”


杨仪点头，又道：“各降服县要不要派兵镇守？”


诸葛亮思索着：“分不出这么多兵力，现在三郡皆降，暂不需分重兵屯守，中军……我想还是退守西县，迎战之军当攻克未下诸城，以及抵挡曹魏援兵……”


诸葛亮回过头去，久久地注视着后壁上的硕大舆图。他站起来，用扇柄在冀县上轻轻敲了敲，羽扇从最北端的安定郡拂向西南的南安郡，又回到中央的天水郡，一条由东北斜下西南的线无形地连了起来，他盯着那条无形的线，莫名地叹了口气。


※※※


天色已然昏黄了，渐渐地，日暮崦嵫，嵯峨高山被紫红色的晚霞笼罩，青翠中点缀了艳丽的红，仿佛是绿叶环抱着繁盛的杜鹃花，而那花却绚烂得渲染了半边天空。


诸葛乔在马上望了望越来越黯淡的天色，山道上的光线像被墨涂了的宣纸，慢慢地再没有刚才清晰。他的身后是连绵跋涉的辎重马队，士兵推着堆叠得高高的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陡峭的绝壁之间，留下不规则的脚印，像任意画下的谶符。


“千里崎岖阳平关，一战生死知何年！”


从淡逝的光线尘埃里传来远方的歌谣，轻飘飘地在耳际盘桓，也许是戍守烽燧的士兵在抒发感叹，也许是山野樵夫迎风的一曲山歌。


恍惚不明地，诸葛乔觉得心中涌起一脉戚戚的哀伤，他想把这些矫情的感觉扑下去，可却仿佛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弹出来。


“公子，天晚了，山道难行，莫若歇息一夜，明早再赶去阳平关？”他身后的副将说，那人和他年纪相仿，却面容肃然，没有他的清秀腼腆。


诸葛乔朝前眺望着：“过了这道山口，去前边歇脚。”他打量了副将一眼，“小伍，你累了么？”


小伍摇摇头：“不累不累！”


诸葛乔安静地一笑，因见有士兵推粮车不慎，粮谷袋子滚翻落下，他便跳下马来，帮着士兵扛粮袋重新捆扎装车，士兵们见丞相长公子亲操粗活，既无人阻挡，也无人惊讶。他们早已习惯了与诸葛乔打成一片，没人拿他当丞相公子看待，他从不显摆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只当自己是一名普通的士兵。


也帮着诸葛乔为士兵装粮的小伍一边忙着，一边独个琢磨。他想丞相怎么舍得让儿子去押运粮谷，这差事多辛苦啊，巴蜀之路险峻崎岖，一不留神便会殒命深渊，别说是朝廷要吏，便是贫窭之家父母也会忧心。可诸葛亮竟就匪夷所思地忍心了，而且一趟一趟地敕令诸葛乔往来运谷，承受着山林间不能遮蔽的风霜雨露，丞相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的儿子呢？


诸葛乔重新跳上马，小伍也在他身后，动了动嘴皮：“公子……”


诸葛乔摇头：“别总称呼我公子，叫我乔或是伯松。”


小伍喃喃着：“乔……”他搔搔头，“不习惯，总以为失礼。”


诸葛乔没所谓地一笑：“果妹妹也这么称呼我，我早习惯了，你就这么叫，没关系。”


“果妹妹？”小伍一愣。


诸葛乔解释道：“哦，就是我妹妹。”


小伍醒悟过来，他听说丞相有个女儿，年纪也不小了，却一直待字闺中，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有说是丞相舍不得，有说是这千金小姐有不愈之疾，有说是小姐好清修立志不从俗。诸葛亮严谨持重，为人无可挑剔，他的家事却抵不过飞短流长。


“小伍，”诸葛乔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了。”


诸葛乔喜道：“真巧，我也二十五。”


小伍也自展颜：“是么，那真是巧呢。”


“你是成都人么？”


“嗯，公子哪里人？”小伍问完便以为自己很蠢，听说丞相是琅琊人，自然公子也是琅琊人，自己竟问出这般没长进的傻问题。


诸葛乔却似脱口而出：“我生在江东……”他忽地意识到自己漏言了，自愕了一下，“祖上是琅琊。”


“公子生在江东？”小伍却不知诸葛乔的繁复身世，还以为逮着了什么新鲜事儿，诱出心底的好奇来。


诸葛乔没法遮掩了，老实地说：“呃，是……”


“江东……”小伍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是什么样子？”


“江东……”诸葛乔缓缓地打开记忆的阀门，很多美好的情绪都开出了湿漉漉的花朵，像云霞涌在藏青山间，走得很远，离得很久，也能在回眸时望见那惹人迷醉的绚丽，可他最后只是乏力地说，“很好。”


“比成都还好么？”小伍问，在他心里，成都是美得不可比拟的天堂，天下的女人加起来比不上成都婆娘的一声嗔骂，天下的美食堆起来也比不上成都摊铺的一勺面汤。


诸葛乔沉默了一刹：“各有各的好吧。”


“那你更喜欢哪里？”


诸葛乔又沉默了，心中涌动的关于江东的记忆退潮了，那是追不回的往事，是去年开败的残花梗儿，曾经如此真实地姹紫嫣红过，可人总不能永远守着过去。怀念是珍贵的，一辈子用泛旧的记忆养活将来的日子便成了愚蠢。


他淡淡地笑着：“以前喜欢江东，现在，我喜欢成都。”


“公子，”小伍刚一脱口便意识到自己称呼错了，他不好意思地吞了一下，却到底说不出那总觉得失礼的称呼，“仗打完，你打算做什么？”他又拍拍自己的脑袋，以为自己无聊，丞相的公子难道能和平民比么，打完仗回家种地？


诸葛乔有些茫然：“不知道……你呢？”


“回家呗，我想我女人了。”小伍小声地说，嘻嘻地笑了一声。


诸葛乔笑笑：“我……也许去江东……”


“去江东？”小伍错然，“那，还回来么？”


“回来，”诸葛乔肯定地说，“我是丞相的儿子，怎能不回来。”


小伍有些蒙了，他总觉得诸葛乔说这话的背后有别的意思，可他猜不出，他看不懂诸葛乔那笑容里的深意。


诸葛乔已完完全全把自己当作了诸葛亮的儿子，属于江东的记忆已是江上一点灯火，明灭在奔流到海的涛声中。此时此刻的诸葛乔，说着成都的俗语，吃着成都的米谷，穿着成都的蜀锦，他把自己的血肉付与成都的沃土，终生与巴蜀的山水魂魄相依。


小伍想诸葛乔是舍不得离家，所以才会说出那捉摸不透的话：“公子会想家么？”


“我想的呢，想妹妹，母亲，也想丞相……”诸葛乔提及“丞相”，声音特别尊敬。


“这次运谷往陇右，便能和丞相见面了。”


诸葛乔迟疑：“也许吧，若是丞相不忙权且可见一面，我不能扰了他的正事。”他认真地笑了一下，因见天色渐晚，说道，“传令下去，今夜在此扎营，明晨再上路！”


一干人押运北伐粮草，连日赶路，颠倒黑白，正走得气喘吁吁，听得此令，哪个不面露喜色。遂你笑笑我，我看看你，推车的推车，赶马的赶马，就算是山野荒地、人烟罕至，加之露水清寒，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只想着即刻找个能坐能躺的地方即足矣。


诸葛乔翻身跳下马，理了理衣衫便要牵马随队伍一起露宿山林。


正在此时，身后拉粮车的马却在湿漉漉的山道上滑了一下。后面推着粮车的士兵来不及刹车，车把式撞在马屁股上，扎得马儿“嗷”的一声惨叫。


这下子，那马连连甩蹄子，刨着地便狂奔而去，赶车的士兵大力拉扯缰绳，奈何惊马力大，却被颠出去老远一截。


眼见这惊马横冲直撞，几只粮袋子已被颠甩了出去，落入身侧的幽深峡谷，周遭是一派惊恐的喧哗，刚巧站在前首的诸葛乔顾不得了，扬手竟死死拽住缰绳。


可惊马的力量太大了，他被带着往前冲出去很远，却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仿佛出于本能，一把拔出腰刀，运全身之力，斩断了马辔。牵着粮车的绳索瞬间脱落，粮车被惯性拖出去一截，最后终于歪倒在山道上。


卸了负担的惊马更加没了阻扰，奋力往前一挣，带起的力量把诸葛乔荡飞了起来！


众人骇然惊呼，跑的跑，喊的喊，上百双手向半飞起来的诸葛乔伸过去。


险峻的山道垂临绝壁，马再也不能收住脚，再一次奋蹄，竟直直地坠入了雾霭沉沉的万丈深渊！


“公子！”喊声如刺耳的破碎钟声，震得山谷间经久回荡。


小伍疯了一般扑在悬崖边，看着那坠落的黑影被谷底的云雾吞没了，仿佛落入大海的一粒米粟。他向那越来越远的影子伸出手，徒劳地抓住满手的冷风，大声地喊着，大声地哭着。


小伍恨不得跳下去以身自代，两只手茫然而神经质地捶着、铲着、撞着，却不经意地触到一物，似乎是从诸葛乔怀里甩出来的物件。是一片青色竹简，不落一字，只有一道裂痕，约摸是摔落时不慎撞出来的，在光滑如玉的表面划出凌厉的一笔，像漫长时间里砍在心上的一行泪。


所有的士兵都伏地痛哭，凄惶的哭声填满了整个山谷，强烈的山风呼啸奔腾，也不曾减弱一丝的悲痛。


※※※


宛若被噩梦惊醒，诸葛亮手中的笔忽然掉了，在竹简上甩出去偌长的溅墨。


他抬起头，营帐外月光洗地，一派清幽的白。他恍惚起来，以为看见谁的魂飘在半空中，白生生的衣袂牵住了丝丝晚风。那朦胧的淡雾中藏着一道依依惜别的目光，哀伤、留恋、渴慕，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总也靠不拢。


他本想接着做事，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也失了心绪，手竟发起了抖，冰冷的战栗感传遍了全身，忽然便悲伤起来，像心上开了一个缺口，幽冷的水便漏了进去。


奇怪！诸葛亮以为自己可笑，想要自嘲地笑一下，那笑容偏被莫名的哀愁清扫干净，硬是没法让自己展颜。


修远正在挑灯，转脸看见诸葛亮魂不守舍：“先生？”


诸葛亮回过神来，看一眼书简上的累累文字，那一道墨痕像鞭子似的劈痛了眼睛。他叹了一口气，索性歇下那忙碌的心，握住羽扇竟走了出去。


天上有一轮白得像失血嘴唇的月亮，星星是那唇中吐出的垂危的气，在黑寂的天幕抹开了一溜溜惨白的痕迹，像是结不了痂的烂伤疤，永远残忍地裸露在尖锐的伤害里。


他忽然地想起了赵直，若是赵直在，或许能为自己解除迷惑。自南征回返成都后，赵直便声称纵是诛十族也再不上前线，他也觉得以前对赵直太苛刻了，便由得他去了。北伐前，他曾遣人去寻赵直，赵直大约听到了风声，提早溜出了成都，人影儿也找不到，他也不想为一人而大动干戈，也就没再勉强。可如今想来，绑也要将赵直绑来，赵直并不能改变他决定的信念，却足够作为一种警醒的力量。


诸葛亮慢慢地在军营里踱步，月光在他的周遭结出柔色的花朵儿。他便一步步踩在花心上，每一步宛如显出一桩心事的轮廓，心事太多，最后也数不出有多少。


他忽然想起一事，因问修远：“那姜维还在么？”


“还在呢，您没发话，他们不敢放。”


诸葛亮失笑，他忙得晨昏颠倒，早忘记了军营里还锁着一个魏国俘虏，连劝降的时间也没有，这姜维便跟着蜀军从冀城来到西县，无辜地成为偌大的军营中被遗忘的一张陌生面孔。


“去看看他吧。”他平和地说。


※※※


月光从营帐顶漏下来，姜维仰起头，冰冷的感觉洒了一脸。


他于是站了起来，用一双手去承接月光，月光在掌心分崩离析，直直地落在地上，开出无数细小的漩涡。


帐外看着他的两个士兵听见响动，手持长戈挑开帡幪，喝道：“别乱动，想逃跑么？”


姜维瞪了他们一眼，忽地又坐下去，这一起一落太用力，拉着身上的伤，疼痛搅住了筋骨，他觉得背上、肩上、腰部、胳膊都凉飕飕的，也许是浸出来的血。他自从被俘也没有查验伤情，硬熬着坚持到现在，蜀军的医官要为他治伤，他把人家赶了出去，身上撕裂着，心里也焦虑着，不知道冀城的家里母亲妻子如何了。他知道冀城已投降了蜀军，或许整个天水郡都被蜀军掌控了。


他们生擒自己做什么呢，还要让自己为他们充任摧毁城池的帮凶么？冀城人也许恨死自己了，他便是侥幸逃出蜀军行营，也无颜回去见父老子弟，这一下不仅马遵认定他是叛贼，冀城也以为他投降了蜀军，他真真百口莫辩。只是别因自己的冤屈贻害家小，再深重的骂名由他一人承受。


月光更强了，那是被谁将帐门一整个掀开。姜维避开了脸，他听见轻软的脚步声贴着地面吹拂，像漏在铜壶里的沙土，叹息着时间一瞬一刹地离开。


他转过脸去，月光里荡漾着一个人的轮廓，周遭有朦胧的雾水，空气里弥漫着梦的滋味。


姜维呆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人的脸，仿佛在清澈的水底慢慢绽放的芬芳，那一分幽静弹动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很多年以后，白发上头的姜维还能回忆起那一天，那天有风有阳光，是个清朗的好日子，像过去很多日子一样有美好的憧憬，也有悲伤的喟叹，却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后来说，我原来以为自己一生已不可逆转，直到那一日方明白，其实自己的生命才真正开始。


那时，五丈原的悲哀已尘埃落定，而大将军姜维正在北伐的道路上一次次艰难开拓，承受着庙堂和民间的双重质疑。那灰白了头发的将军坚毅而悲情的目光穿透了时间，可他绝口不曾提后悔。


“天水姜伯约？”声音很好听，似静夜敲着窗的风。


姜维木然着：“你……”他看见那人缓缓走向自己，目光一下子落在那人干净的鞋面上，没有一丝儿修饰，他重新把目光拉起，正好撞上那柄白羽扇，他像个傻孩子地问道，“你是诸葛亮么？”


他很大胆地直呼诸葛亮的名讳，自己却不知失礼。他本就不善交际，此刻更像是被外力抽走所有成人的繁琐心思，变成了心机俱无的孩子。


诸葛亮并不在意，脸上漾出亲切的笑：“我是。”他在姜维身边坐下来，目光一直很平和。


姜维盯着羽毛扇，他发现扇柄上镶着一枚白玉麒麟：“你……冀城……”


“冀城很好，我军不行残戮之事。”诸葛亮像猜透了姜维的心思。


这人能看穿人心？姜维有些惊讶了，他终于把目光缓缓飘在诸葛亮的脸上，那是张并不令人害怕的脸，甚至，会使人生出好感。


姜维喜欢诸葛亮的风度，他从来没有见过高官能有如此动人的笑容，你能在他的微笑下卸下一切防备。汉丞相……那该是一国最大的官了，他见过最大的官是雍州刺史郭淮，隔着远远的距离，模样儿也没瞧真。至于太守马遵，每日一副趾高气扬、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儿，下属都心怀抱怨，他虽从不明说，心里也是不喜的。


可诸葛亮……该怎么评价他呢，姜维对诸葛亮太陌生，他听说过诸葛亮的名头，曹魏多年来大肆贬低蜀汉，说诸葛亮蠢笨丑陋，蜀汉残暴卑弱，大魏军队只要踏进巴蜀的穷山恶水，蜀汉立刻披靡。而今之所以不发兵，不过是出于好生之德，先闲他们几年，待把江东的孙权踏平了，再去收拾那群不归化的野蛮人。


在诸葛亮的眼中，姜维相当年轻，也很英俊，至少从外表看，是个模样好看的年轻人。他打心里对这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有一种奇怪的好感，人和人之间的一见如故像自然奥秘般玄妙。


“我……”姜维心里澎湃着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他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恨着自己嘴笨，着急地抓了抓手，却觉得伤口疼。


“伯约是天水本地人？”诸葛亮念起姜维的字并不别扭，仿佛极熟识的故人。


“是。”


“今年……”诸葛亮委婉地问着姜维的年龄。


“二十七。”姜维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诸葛亮怅怅一叹：“二十七，大好年华。”他蓦然生出一种宿命的感觉，自己正是二十七岁承蒙昭烈皇帝知遇之恩，从此君臣知己，风云际会，今日偏让自己遇上二十七岁的姜维，这，会不会是上天的安排。


“家在冀城？”他问话的语气越来越和蔼。


“是。”


“家中亲人尚在？”


“有老母。”姜维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刮子，他以为自己疯了，对敌国丞相竟然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自己的底细。


“老母在堂，是大福气呵。”诸葛亮感慨着，“战乱之世，黎民罹祸，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得已幼而失怙，老而失依。”


姜维起初安静地聆听诸葛亮的慨然，心里不经意地动了一下，他忽然问道：“你既有此忧怀黎民之叹，为何要兴兵北征，侵我大魏边民？”


诸葛亮微笑，像看一头莽撞的小牛：“为兴汉大业。汉室四百年基业，恩泽万民，一朝为曹氏篡夺，伯约以为呢？”


姜维被问住了，他捏着手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忽地想起自己的父亲，是为汉家天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我知道伯约委屈，”诸葛亮体贴地说，“太守马遵猜忌忠良，致尔等穷途末路，非汝之过，乃上峰不具公平心也。”


“谢谢。”姜维虽然觉得感动，却没法说出动人的感激言辞。


诸葛亮摇摇羽扇，缓缓地说：“大势所趋，伯约欲有何为？”


姜维说不出，嗓子眼漏着风：“我……”


诸葛亮静静地凝视着他：“我不行勉强之事，伯约若想回冀城，我遣人送你回去，若是有归顺之意，我也不以你为贰臣。我看得出，你是难得的人才。”


“我……”姜维词穷，他心里焦急得抓出了伤痕，偏偏嘴笨得吐不出一句像样的言辞。


诸葛亮安静地一笑，他不催迫这个年轻人立即做出决定：“伯约好生歇息，你这些日子不肯就医，那可不成。”他用羽扇轻轻拂了拂姜维的肩膀，转身往外走去。


“丞相。”姜维忽然喊道，他哆嗦着站起来，浑身颤抖着。


他注视诸葛亮，这个人，哦，这个人……是自己一直寻找的那个人么？像天空中恒定的北辰星般明亮，让渴望伟大的人们匍匐在他的光芒下，成就同样的伟大。


他给诸葛亮拜下了，却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


诸葛亮朝姜维走一步，他也在等待，等待这个年轻人的心声。


姜维又一拜，他憋红了脸：“姜维，愿、愿降……”他忽然流下眼泪，他以为自己怯懦，想赶紧擦掉，却慌里慌张地落出更多的泪。


诸葛亮用一双手扶起了姜维，扶起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恍然之中，他以为时光倒流，二十年光阴如梦一散。叩拜着的姜维变成了他，那个意气飞扬的隆中书生，而他自己则变成了刘备，落魄江湖却矢志不改的将军，双手扶握之间，便把一生浇铸在彼此的梦想中。


※※※


诸葛亮回到中军帐时，夜深如晦，那一轮纸月亮被云吞去了一半的轮廓，马谡正等在帐内，看样子他刚刚才到，额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揩去。


“幼常？”


马谡把一份战报递上去：“赵将军传来的急报。”


诸葛亮拆了战报细细读了一遍，转手递给马谡：“曹魏遣张郃为将，率军五万驰援陇右。”


“这么快！”马谡惊呼，“斜谷的疑兵岂不功亏一时？”


诸葛亮摇头：“不，斜谷疑兵仍能拖住郿县曹军，张郃援军这一路我们早已料定，目下该在要隘设重兵阻挡。”


“丞相，当遣良将镇守。”马谡提议时，心里突突一跳。


诸葛亮静默，他紧紧握着羽扇，去主座上款款坐下，自语似的说：“该遣谁呢？”


“谡愿请缨！”马谡大胆地说。


诸葛亮一怔，他看着马谡，这个在他眼里始终像孩子一样的马谡，其实已经三十九岁了呢。可他对马谡的期望太高太热切，因这沉重的期望致他生出患得患失的忧虑，害怕马谡不能承担，必要常常留下马谡在身边，看着他，矫正他，他想塑造一个完美的马谡，无懈可击的马谡。他始终不能忘怀那对马良没有说出口的许诺，为了马良，他拼出力气去保护马谡，甚至已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


“幼常去？”他迟迟地说。


马谡既说出了口，也就不顾忌了：“请丞相准允，谡不想做案牍之士，一生空付文笔。谡愿策马疆场，为国效命，纵然血染征袍也当不辞艰险！”


诸葛亮心底叹息，他希望马谡成就的样子和马谡自己希望的未来原来是不一样的，也许他是太苛责了，维护心太深反而成了伤害。


“幼常之心，亮能体会，只是……”诸葛亮停顿着，却没有给马谡一个爽快的答复，“容我想想吧。”


马谡还想争辩几句，可诸葛亮作出了不容辩驳的冷峻模样，他不得已吞下那些壮怀激烈的话。


莫名地，诸葛亮想起了昭烈皇帝临崩前的嘱托，他飞速地把那告诫压下去，抬起头，看见的是马谡渴望的目光。


不，先帝，也许，也许……你错了……

第七章 诸葛亮固执择劣将，马幼常轻忽失街亭


“升帐！”


中军帐内洪亮的呐喊伴着鼙鼓的震荡远远地传开，在清晨的柔风中如水雾弥散，却没有那晨雾里的阴柔妩媚，相反怀着一股子阳刚之气。


一众将领依次步入中军帐，帘幕挑得老高，暖融融的阳光如刀剑般直插而进，把整座营帐内的人物都照得清晰如刻镂。


诸葛亮在主位上正襟危坐，他朝下一挥羽扇，众将按照职位高低依次坐好，都齐齐地把目光转向诸葛亮。


“诸将，南安、安定、天水三郡已定，陇右五郡，尚有陇西和广魏尚未攻下，我军正日夜攻伐天水上邽与陇西襄武，以期克定，俾得五郡连和，以断曹魏北边一臂。而今形势，曹睿亲临长安督战，遣张郃率五万兵马奔赴陇右，欲解陇西、上邽之围。当务之急，便是阻遏张郃大军，确保攻下陇西、上邽，以成连横之势！”


他站起来，羽扇在身后的大幅地图上一划，扇柄在陇西和上邽两处轻轻一磕。


“诸将以为当在何处阻挡张郃大军？”诸葛亮回身问，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望向马谡。


马谡感受到那目光里的问询，他急忙说：“谡以为当在街亭！”


“嗯，说说理由！”


“街亭是通往陇右的咽喉，守住此处，便阻断了张郃大军，形若举一石而断水流。但等攻下陇西和上邽，我军几处兵力会合，反而可打他个措手不及！”马谡分析得头头是道，越说声音越大。


诸葛亮满意地点点头：“幼常所言甚是，正当设军在街亭阻挡！”


他从案几上拈起一面红色的小旗帜，轻轻插在地图上标示的“街亭”两个字中央，手指一敲，说道：“街亭存亡担系此次北伐成败，张郃乃魏之名将，不可小觑，守一关隘可易，也可难，关键在守关之法！”


他平视着众人：“我军已分出了三路兵力，一路护卫中军，一路攻打陇西，一路攻打上邽，因此能分给街亭的兵力实在是不多……”


他停了停：“这少许兵力要挡住张郃五万精兵诚然为难，然而物有弊也必有利，街亭此地虽不十分险要，但其地势却难得为巧！两山夹道，当中起一层台，街亭关隘便设在这层台之上，要过街亭，必须登此关隘，除此无他路可通！若能当道扎寨，以弓弩兵设伏，坚守十日而不出，张郃大军必难通过，等我军攻下陇西、上邽，张郃便不足为虑！”


诸葛亮说完，朝众将一转：“诸将，今日正是要选一个能守街亭的良将！”


“延愿守街亭！”魏延第一个跳出来，生怕有人抢了这头功。


“我也愿往！”关兴和张苞同时说，两个人关系甚好，模样又很像父辈，恍惚还以为看见关羽和张飞重生。


吴壹性子慢些儿，本来他的地位在诸将中最高，奈何没有小辈们口舌快，落在后边道：“如丞相信得过，壹愿往！”


满帐内高亢着誓死守关的志气。谁都知道若能挡住张郃援兵，便是响当当的头功，武将立功的心一起，生死登时置之度外。


诸葛亮微笑：“众将今日士气高涨，甚好，还有谁愿意去？”他缓步走到这些将领跟前，一个个地看去，每看一人，那人都惊喜一番，刚以为好事当头，诸葛亮却挪步移开，似乎始终都没有拿定谁当担任守关主将的决断。


“谡愿往！”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像沙尘上吹起了一层风，将激昂的情绪荡开一个洞。


将军们的目光齐刷刷循声而去，竟然是马谡！


书生论兵的马谡想去守街亭？这，太荒唐了。


诸葛亮缓缓地看向马谡，目光温存并充满激励：“幼常愿守街亭否？”


“是！”马谡斩钉截铁地说，他脸上的坚定犹如阳光普照，和昨夜他向诸葛亮表决心时一模一样。


诸葛亮片刻无声，他缓缓地回到主座，从案几上抽出一支令箭，高高地举起：“我便将这守卫街亭的重任交给，”他把令箭稳稳地放在马谡的手心，声调也变得沉重，“马谡！”


大帐内一派沉寂。


诸葛亮让马谡守街亭，让一个平日只在帷幄内高谈阔论的参军去守街亭，太不可思议了，太匪夷所思了，太荒诞不经了！


马谡也怔住了，他虽然大胆自荐，到底不甚自信，却想不到诸葛亮竟然真的会把守街亭的重任交给他，这是令他措手不及的讯息，虽然是他期盼的，却也是令他震惊的。


“丞相三思！”魏延大声地喊出来，他纵算和马谡私交不差，却不认同诸葛亮的选择。


“街亭事关全局，张郃又是魏国名将，派一骁勇善战的猛将前去为好。马参军通晓兵法，仪以为还是留守军中参赞军务！”杨仪破天荒地和魏延站在一起，话虽委婉，否定的意思昭然若揭。


诸葛亮没有理他们，他把令箭用力按在马谡的手心：“幼常，你能不能守好街亭？”他凛然的目光里是鼓励、期待、激励，是丞相的威严，也是父兄般的信任。


马谡胸口激荡如万马奔腾，他倔强地抬起头颅，大力地迸出一个字：“能！”


令箭从一只手过到另一只手，马谡牢牢地握住令箭，紧紧地抵在胸口，骄傲地面对大帐内的怀疑和鄙夷。


帐内响起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从四面八方飞来的鸟，停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地聒吵。


诸葛亮威严的目光一一扫射，一时鸦雀无声，再没个人敢说话了。


“幼常，我军兵力分散各处作战，因此守街亭之兵不可多，我派给你一万精兵，够不够？”


“够！”马谡回答得很自信。


诸葛亮又向余将道：“还需副将辅佐幼常。”他挥起羽扇向后一指：“子钧！”


王平正在琢磨诸葛亮派马谡去守街亭的深意，冷不丁听诸葛亮叫他，差点吓了一跳，忙立身道：“在！”


“你随幼常去守街亭，凭你的经验，应能担当此任！”


“是！”


“诸将，街亭干系重大，不可有失，一定要当道扎寨！谨记，谨记！”诸葛亮郑重地叮嘱。他看向马谡，那个骄傲的青年潮红着脸，过度的兴奋让他的身体在发抖，连诸葛亮的吩咐都心不在焉地随意应承。


一丝隐隐的担忧魅影般生长，可是诸葛亮是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的人，是的，这是他最大的一次独断专行，甚或是一种赌博。


幼常，希望你建功立业，希望你光耀马家门楣，希望你不会辱没离世人和在世者的殷殷期望，幼常啊幼常，守住街亭，守住希望，守住一个国家的梦想。


诸葛亮紧紧地捏住扇柄，他决定了，水一旦泼出，从没有收回过。


“散帐！”他说。


所有的将军都退了出去，所有的命运赌注都开始了。


马谡直到走出营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恍恍惚惚，如坠在浓雾里，背上冷不丁被人重击一拳，回脸去看，却原来是魏延。


“马幼常，你到底给丞相说了多少好话，他为什么让你守街亭，你能守住么？”魏延不容情地说。


马谡不高兴了：“我能不能守住街亭，可不是你魏文长能说的！”


魏延偏偏没恼，语气郑重地说：“听我一句忠告，要守便做一墨守成规的拙将，不要别出心裁，若是守不得，趁早撩开，不然贻误北伐大业！”


马谡哪儿以为这是忠告，分明是瞧不起人的讥诮，他哼了一声，拔腿便离开，魏延却还在身后呼喊：“马谡，忠言逆耳，我可是为你好！”


马谡索性把耳朵掩起来，魏延所谓的忠告被他抛得很远很远，他让那颗昂扬的心充满了志得意满的骄傲。他一定会守住街亭，让胜利像烟花般盛开在北国的苍黄天空，用彪炳史册的光辉功绩告慰四哥的在天之灵。


四哥，你瞧好了，我身上也流着马家的热血，我也同样可以为国家生死两忘，我会让历史记住马氏兄弟的伟业，苍冷的青史上将铭刻那样壮烈的慷慨。


※※※


街亭的地形的确很巧，一条大道直通东西，两旁山坡也并不陡峭高耸。但奇就奇在大道上隆起了一个断层带，刚好把两山相连，天然形成了“┣┫”形的横切面，阻断了那两山间的通衢之路。


这样的军事地形若当道扎寨，正可切断了街亭的咽喉，让敌兵不得逾前通过，可惜马谡一到街亭，就将诸葛亮当道扎寨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指着街亭关隘道：“这街亭哪里能够当道扎营？南面的城墙还坍塌了一小块，怎么守？”


街亭关隘确是年久失修，砖墙上密布青苔藤蔓，南面女墙塌陷一个缺口，灰色的土砖撒了一地的碎片。


“可派人抢修，不出半日便能修缮完好！”王平赶紧提议道。


马谡摇摇头：“何必费这工夫，战事紧急，不可耽搁，依得我看，不如，”马鞭向高空一甩，“在此山上扎营，居高临下，处险要而拒强敌！”


王平惊得眼珠子都要出来了：“参军，丞相千叮咛万嘱咐要在当道扎寨，你不可随意更改丞相军令！”


马谡烦躁地向空中抽打马鞭：“王将军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兵法权宜之策吗？若一味遵令，不知变通之术，何为统兵良才乎？”


王平是个大老粗，豆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谁和他议论兵法史书，必定茫然不知所云。他吞吐了一下，还是不甘心地劝道：“参军，还是依照丞相所令，当道扎寨，我军全营屯守山上，倘若魏军围而不攻，如何迎敌！”


马谡匆匆考虑了一下，说道：“那便如此，兵分两路，我率主力上南山驻营，分一队守城示敌，两部成掎角之势。若敌攻城则南山之兵下而助之，若敌攻山则守城之兵出城助之，万无一失！”他说得志得意满，自顾自笑了起来。


兵分两路，原有两相抗敌彼此呼应之虑，但和装备精锐、兵力众多的魏国骑兵比较，蜀军兵力单弱不敌。本该集中一处以优势兵力抗敌于关隘之外，如此布置，导致兵力分散，很可能左右支绌，头不顾尾，这简直是儿戏之论，王平的冷汗流下来了。


“马参军，”王平耐心地劝道，“我军兵分两路，势单而难成，不如同入城中，共守关隘。只要我们坚守不出，待得陇西、上邽战事平定，大势掌握，不愁魏军不退。”


“我意已决，无需再劝！”马谡决断地说，他扬起头向那苍茫山林望去，仿佛他就是神，是主宰天地的上帝。


“马幼常！你不要意气用事！”王平顾不得尊卑，踹着马镫厉声大喊。


“王子均，我才是守街亭的主将！”马谡还以颜色。


王平知道了，这个顽固的年轻人是铁了心违背诸葛亮的将令了，在马谡眼里，他王平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武夫，能跟他并肩守街亭已经是荣耀，只需唯他马首是瞻，别的却不要妄想！


“好，你要分兵就分兵，那我请在山下阻截！”王平无奈，只好让了一步。


马谡傲然地说：“守街亭的兵力不多，我意分一千兵与你，遣副将高翔与你同守关隘！”


“一千兵！”王平气得要炸了，“人太少了！”


马谡乜着眼睛：“王将军嫌少么？本次守街亭，我军兵力本来单薄，南山之兵又为此次守街亭主力，何能再分与你处？请将军思虑三军之难，勿要贻误北伐大局！”


王平被马谡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望着这个刚愎自用的主将，长长一声叹息。不是叹息他命运不济遭遇如此主帅，而是叹息北伐或许终将衄挫。


“丞相，对不起……”王平心里悲苦地说，虽是心中火焰撩得老高，又无可奈何，他哼哼两声，领了一千人驱马离去。


马谡一扬马鞭：“上山扎营！”他当先一骑，像奔向自由家园的兔子，蹦跳着冲上葱茏绿色掩映的山冈。


※※※


曹魏的铁骑如黑色巨浪涌进街亭的两山夹道中，他们起初预料的激烈阻挡并没有发生。山谷中寂静一片，远远地望去，街亭关隘的城墙上竖起了一面孱弱的旌旗，迎着风孤单地颤抖着。


蜀军果然先一步抢占了街亭要隘，若是越不过街亭，援兵抵达不了战场腹心，不仅陇右易帜即在眼前，长安也危在旦夕。张郃登时沮丧极了，可是很快，那种沮丧的情绪便被夹谷的春风吹去了百里之外。


魏国斥候士兵把一个令人又惊又喜的战报呈了上来——蜀军主力全移街亭南山之上，守卫街亭城的蜀军其实只有一千余人。


“是谁守街亭？”张郃问斥候。


“参军马谡！”


张郃哄然大笑：“马谡？哈哈，诸葛亮怎么派了这么个庸才来守街亭，居然以主力安营孤山之上，分兵两处，其势难相援，他若是举全力当道扎寨，我哪里有取胜的十全把握！”


张郃的援军到达街亭时，山上的蜀军已立好营寨，一排排鹿角从山脚蔓上山顶，荆棘似的闪着醒目的光。每一排鹿角里都立着一面汉军旌旗，旗帜呼啦啦地拉扯着风声，仿佛无限进攻的鼓声。


马谡往山下一望，五万魏军如铁流般窝在街亭的夹道间，以居高临下之势，魏军的分兵部署看得一清二楚，把克敌的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手中。魏军若敢强攻上山，蜀军弩兵必会万箭齐发，这是他移兵上冈的战略设想，他对自己的设想相当自信，胜利像送到面前来的新鲜嫩果，一举手，便利利落落地摘下来。


可是，出乎他意外的是，魏军停在山下不动了，只是从四面八方合拢，把座山围得跟铁桶一样，在山下摇旗呐喊，也不攻上来。


马谡茫然地看着停止不动的魏军，竟安起了营帐，似乎打算埋锅造饭，他像被泥抹了眼睛，一时间还有点混乱。


魏军就这样守在山下，过了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漫长得像过了一千年，马谡几次派了人下去探个情况，都被魏军的飞矢逼了回来，派出去一百人回来十人，派出去两百人回来二十人，死亡是以十倍为累积层层叠加。


那些丢弃在山腹上的蜀军尸体越来越多，凄清的月光铺洒山间，像一面从天上垂下的裹尸布，映照在一张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上。


马谡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从山上望下去，四面都是灯火，像无数的萤火虫在山下飞舞。曹军安静地匍匐在大道上，似乎是沉睡中的狼豸，养精蓄锐等待黎明的屠杀。


南山之上一派死亡的沉寂，夜风把街亭城方向激烈的厮杀声吹上山巅，从山上俯瞰，能看得见关隘前烧起了一片刺目的火红，那座灰蒙蒙的小城池仿佛掉入火坑里的一枚棋子，挣扎着、吼叫着，却很快地陨灭了。


那是魏军在攻城。


本来做好了敌攻一处，则我两处襄助的谋算，但当实战到来时，南山上的蜀军却根本分不出一个兵去解救陷入重围的守城将士，只要山上的蜀军想要杀下山去，都会被守山的魏军用强弩射了回来。


两个时辰后，街亭城的厮杀停止了，一切像一场快得来不及重温的梦，似乎惨烈的战斗从没有发生过，以至于山上的蜀军竟然不知道到底谁赢谁输。


风还在涤荡，天空在逐次放光，像是死亡在一点点露出惨白的面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马谡一个晚上都在想，他绞尽脑汁仍然找不到个合适的答案，只有白痴一样地傻坐，呆呆地看着月光淡了，阳光浓了，那一夜的凄凉缓缓地去了。


天亮的时候，马谡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毕其功于一役，率全力冲锋，杀得魏军落花流水。他誓死的决然让自己都感动了，一抽长剑，就要喊出那悲壮的口号。


一个斥候士兵心急如焚地狂奔面前：“将军！魏军截断我汲水道路！”


“什么？”马谡没听清，或者是他不愿意听清。


“魏军截断我汲水道路！”斥候士兵重复道。


马谡手里的长剑差点掉了，他终于明白了，魏军之所以围而不攻，耐心地陪他看了一晚上的月亮，就是要趁此夜色切断蜀军的水源。


是这里出了问题，马谡想了一晚上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在现实面前给了他清晰的回答，这现实竟是如此残酷，让他几乎没有力量承担。


他勉强打起精神，吩咐道：“传令下去，立刻杀退魏军，夺回水源！”


这个命令下得太晚了，魏军已经派了重兵守住水源，蜀军不能近前半步，才冒个头，暴雨般的飞箭雷奔电激，逼得蜀军步步退后。


蜀军在明处，魏军在暗处，高山上俯瞰苍茫远方一目了然，但那是观景，平地里围了山中敌人，却是实战。


实战永远比谈兵残酷，这一点马谡到现在才明白。


血像岩浆般洒得漫山遍野，尸体东一堆，西一堆，像在山上长了无数座血红色的丘陵。干渴的蜀军再不敢冒险取水，恹恹无神地龟缩，再龟缩。


“冲，冲下去……”马谡有气无力地说。


“将军，魏军烧山了！”有士兵尖厉的惨叫了一声。


不用士兵们指引，马谡已看得一清二楚，黑色的烟雾腾起了，星星点点的火焰野花般盛开在山林间，还有密密麻麻的火光在山野中跳跃，那是蝗虫一样的箭，吞噬了一切生命。


蜀军插满山腰的鹿角成了最好的靶子，一排排火箭呼啸奔至，砰砰砰击中鹿角，蓬起越来越烈的火焰。顷刻间，整座山被大火吞噬了，仿佛陷入地狱烈火中的孤儿。


马谡的眼睛晕眩了，不知道眼里的光点是飞蝗还是流星，烟雾越来越浓重，眼泪被熏得流了一脸。


泪眼蒙眬中，他看见了一张脸，飘浮在高高的空中，挺直的眉毛中央有一小片白，像洁白的一颗心。


“四哥！”他向那张脸伸出手，疯狂地朝前奔跑。


那颗心在粉碎、撕裂，化作一弯弯的钩子般的光，慢慢地，整张脸都粉碎了，从脸孔的中央飞出成千上万的火红色光点，耳中居然传来山崩地裂的轰鸣。


马谡停下了脚步，他朝四周张望，看见无数张死亡的脸孔，却不是想象中的惨白，反而红得这样绚烂，像是涂了胭脂的舞者，在璀璨的光芒中迎风起舞。


破碎的金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大，震荡在街亭的两山之间，传得很远很远，也许将传到渭河对面的西县。


他凄惨地仰头大笑：“我是要失败了吗？”他抓住一个士兵，拼命摇着他的手臂，“你说，我是不是要失败了？”


士兵吐着浓血倒在他脚边，胸口插了十来支利箭，临死之时，指甲在马谡脸上抓了一道印子，像是个赌咒的符。


马谡的脸上渗出了血，咸腥的血流到他的嘴巴里，他微张着口念道：“失败了，我怎么办呢，我怎么向丞相交代呢，我该说什么呢？”


“将军快走！”副将推着仍在发狂发癫的马谡，将他像一叠包袱似的扔上战马，拼死护卫他杀出重围。


街亭在大火中哭泣，没有逃出去的蜀军士兵大多葬身火海，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和魏军面对面地拼杀，便将年轻的生命殒殁在不交兵锋的战场上。满山是惨号着打滚的火人，腥臭的焦味儿喷着黑烟冲向天空，那一面面原来用来鼓舞士气的“汉”字大旗正在坍塌，墨隶的“汉”字蜷曲着被血红的火撕成了一缕飞尘。


后来人们说，街亭的那座山整整哭了一百年，直到蜀汉亡国。附近村庄的农人常常在半夜听见山上隐隐有凄厉的哭声呜咽如风，他们说，那是屈死在街亭之战中蜀汉士兵的亡魂。


风更大了，街亭的火被吹上了天，烧得天空伤痕累累，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红流淌下来。火焰的剥蚀声和垂死者的呼号声交迸作响，传得很远很远，沿着陇右崎岖的山道夺路狂奔，一直奔向了西县。

第八章 失要隘无奈退兵，闻噩耗忍痛理政


太阳要落山了，满目山河被夕阳包裹，晚霞一直延续不绝，像谁在天上打翻了颜料，在质地粗糙的天空蔓延，一抹红，一抹紫，一抹黄……


光芒越来越浓烈，像战场上的鲜血，从喉咙口喷涌，渲染了整片天地。在这广阔的残阳夕照中，天很远，地很远，一切都很远，望不到头，走不近边，也踏不进理想的旧都。


西县的蜀军大营里响起了一声报时的木柝声，“汉”字大旗飞向了半空中，流苏染了夕阳的颜色，像血红色的泪丝。


中军帐内，很安静。


不是没有人，而是所有的人都不说话，铠甲锃亮的将军都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般没精打采，偶尔抬起眼睛望向主座，触碰的是静止不动的一池水。


诸葛亮没有动。


他像一块朔北的寒冰，冷得连心都结成了冰。


那柄白羽扇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白玉麒麟上不经心地一点，羽毛微微一抖，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像是连羽扇也被冰冻了。


“丞相……”一直跪在地上低低抽泣的王平轻声地呼唤，他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伤心和愧疚让他几乎崩溃。


诸葛亮“呃”了一声，白羽扇从膝盖上缓缓上升，在胸前停住，再向前一伸：“子均，你，你起来吧……”


还是冰块一样的表情，却已经开始松动。


王平喉咙中像噎了颗核桃，说话断断续续：“平有罪，有、有罪，没有、没有守住街亭……”他伏在地上，双手按出了两个湿漉漉的巴掌印。


他是从街亭的硝烟中奔回来的，街亭城失守后，他率众撤出战场，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一个个死去，看着街亭这个咽喉被魏军夺走，却无力挽回败局。


他回来了，带了必死的心回来，也把街亭失守的消息带了回来。


“不干你的事……”诸葛亮的白羽扇噗噗地拍在案几上，“是，是我之过！用人不当，乃有此大败！”


安静的营帐内顿起杂音，像一粒石子丢入沉闷的死水中。


诸葛亮居然在认错，没听错？不！是的，他的确在认错。这些将军们在此刻也明晰了自己的阴暗心态，原来是带了幸灾乐祸的看戏心情来看待这次失败。诸葛亮独断专行，不听劝诫，派了一个书生马谡去守此关隘，如何不败呢？


可，诸葛亮的认错让他们都刹住了看热闹的恶毒念头，诸葛亮清峻的脸孔上平添了那么多的皱纹，一丝丝白发从发根冒头，像一道白光忽然照在头上。


这种衰老，是在获知街亭丢失的消息之后才如此明显的吧？


将军们的心都是一紧，随之而来的忧郁病菌般在他们之间传染。


“子均兵不过千人，逢街亭大败，魏军士气如虹，而乃鸣鼓自持，设疑兵得脱，得以士兵无损，全身而退，亮倒要谢你！”诸葛亮平静的声音里有真挚的感激。


王平吓住了，他忙摇着手说：“不，不，平是有罪的，若我规谏得法，街亭也不会丢失！”


王平的话里清楚地透露了一个信息，街亭失守的责任，是主将一意孤行。


诸葛亮什么都了解，就是了解他才更加痛心，他戚然地问了一句话：“幼常呢？”


王平小心地说：“马参军，他、他，找不到了……”


“是失于乱军中，还是丢了街亭有愧于心，不敢来见我？”诸葛亮冷淡的话语里竟含着痛心的刻薄。


王平不说话了，他是知道的，马谡果真如诸葛亮后面的那种猜测，是躲了起来，他把自己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想要把错误也一并藏起来。


“把他找来，活要见人……”诸葛亮没说后面的那句话，他其实并不希望后一种情况发生。


又安静了。


“丞相，”魏延鼓着勇气说，“张郃已夺街亭，我军、我军……”他打量了诸葛亮一眼，衰弱苍老的诸葛亮像一口荒井，凄冷、干枯，让人不忍心去伤害，他用力压下心中的不忍，郑重地说：“我军该有所行动。”


诸葛亮木然地看着他，像是魂丢了。许久的沉默后，他忽然说道：“我已决定，撤兵。”


撤兵！帐内的将军都惊住了，费了多少力气方才换来今天的局面，为一区区街亭便捐弃前功，把到手的三个郡又交还给魏国，是丞相被失败打击得失了理智吧？


“丞相请三思，”魏延劝道，“张郃虽得街亭，然陇右三郡还在我们手中，大可与张郃一战，胜负未可知也！”


诸葛亮摇头：“三郡虽克，新定之郡人心不齐，不可依恃；二者，襄武未下，上邽未下，张郃既已得街亭，陇右咽喉一手掐住，又与二城成掎角之势，我军若强为一战，徒损兵力，不可争也！”


“可是……”魏延像被摁在沙子里的鱼儿，还要挣扎蹦跶。


诸葛亮挥起羽扇一拍，不容置疑地说：“这是军令！”


魏延住声了，帐内的将军们也不敢争辩，打了败仗，谁的心情都不好，心里多少对诸葛亮有怨气，乍又听说要撤兵，怨气更深了，却到底不能挑战诸葛亮的权威，憋着一肚子火，委委屈屈地出帐去安排退兵事宜。


中军帐这一次是真正安静了，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一切都停滞在冰寒的瞬间，唯有一个变老的诸葛亮被可怕的时间之手拖向毁灭的深渊。


修远不放心地凑过去，本来想宽解一二，却发现诸葛亮的手在发抖。他小心地碰了一下，凉得像一块冰，吓得他急忙道：“先生，你哪里不舒服？”


诸葛亮不说话，他像是听不见世界的一切声音，也忘记了自己原来可以拥有声音。


外边的铃下喊道：“丞相，阳平关急件！”


诸葛亮疲累得没有力气回话，低低地喘了几口气，才乏力地说：“传进来。”


信递了进来，是一封贴着羽翎的信，修远刮了封泥，小心地捧给诸葛亮，他知道规矩，也不敢看。


可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坠落声，信从诸葛亮的手中摔了下去。他一惊，只见诸葛亮的脸色白得像窗户纸，一双手抖得厉害，连羽扇也拿不起。右手握了很多次，却总也持不住那扇柄，羽扇便一次又一次落在案上，噗的第一声敲疼了心，噗的第二声敲伤了魂魄……


“先生？”修远担忧地问。


诸葛亮半晌没回答，他慢慢地弯下身，一点点抠起那片掉落的竹简，便是这一弯一捡的动作似耗费了一万年的光阴。他把竹简捏在手里，默然着把竹简轻轻放在案头，用一方砚台扣住了，艰难地说：


“去，去收拾行装，准备撤兵。”


修远越来越觉得奇怪，他想看看那急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可他不敢破了诸葛亮的规矩，只好一面揣着怀疑一面去捆扎文书。


诸葛亮撑着案几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凝视着背后那面硕大的舆图，山川、河流、峡谷、城关……都像水一样流动起来，那条褐色的渭水呵，像泪一样绵长，承载着世人的痴望，奔向梦寐中的城市——长安。


他抬起手，轻轻地去解地图扎在帡幪上的结扣，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却怎么也拧不下来，那像是个死扣，一旦结上便再不能解开，除非连根儿斩断。


他便和那结扣拗上了，使着劲，憋着力，结扣没解脱分毫，却把钉子生生拔了出来，带起的力量扯得整面舆图徐徐落下，“砰”的一声砸起半身尘土。


他微微一惊，手缩了缩，指头已磨出一条血痕，却不觉得疼。他发出一声惨淡的笑，迟迟地转过来，面上不知不觉挂满了泪，清晰的泪，像哀伤的星星落在脸上。


修远正匐在案上，那封扣在砚台下的急信被他抽了出来。他像是做着噩梦，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诸葛亮，诸葛亮面孔的泪忽然就刺激了他，他哭了起来：“先生，长公子他……”


诸葛亮微微笑起来，泪水在凄凉笑容间肆意，却始终没有说一句痛恨抱怨的话。他扛着死亡和失败的双重悲惨，像个半身残疾的烈士，奔向布满伤害的穷途。


※※※


当那面“汉”字大旗从地平线尽头抹下去，襄武城像被酒灌醉了，陷入了迷醉的狂欢中。


守城的士兵把兵器一丢，抱在一起号啕大哭。城中的百姓听说蜀军撤兵了，纷纷奔走呼告，一拨拨人从锁窗闭户的家中跑出来，有的欢呼，有的哭泣，有的仍是若在梦游，但危难已过的念头却在襄武城中每个人的心中燃烧。


陇西太守游楚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坚守两个多月，顶着蜀军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攻击，守城将士轮番更休，满城百姓也被动员起来，挨家挨户地更番给守城将士送辎重，倘若到紧迫关头，甚至需要妇孺上城关杀敌。陇右三郡投降的消息几度敲碎了士气，又被他艰难地粘合起来，他其实也几乎要失去信心，可那点子骨气硬生生支撑住守城的信念，到底是苍天护佑，蜀军终于退兵了。


他激动地说：“我早说大魏有天佑，定会转危为安！”这话他是对徐庶所说，徐庶身负朝廷案行使命，却被困在襄武城中出不去，不得已也加入了守城行列。


徐庶平静地说：“太守明睿。”


游楚奇怪地看了徐庶一眼，值此满城狂欢之时，纵使铁石心肠也当动容，徐庶却似乎心不在焉，像那极致的喧嚣是吹过墙外的一阵风，无论如何热烈，亦不能使他有所感怀。


“城如今保住了，徐中郎欲有何为？”


“我该回洛阳了。”徐庶淡淡地说。


游楚觉得徐庶便是一口生锈的锅，通身一股陈旧的气息，锈斑太厚，也不知沉积了多少年，若不是困于一城，不得已同仇敌忾，他不会和这种寡言的人有什么过命交情。


“哦，回洛阳好，我遣人送你回去。”游楚礼节性地说。


“不劳动太守了，我来时是怎样，回去还是怎样。”徐庶语气依然像淡水。


游楚觉得在和一堵墙说话，费多少言辞都被反弹回来，他没话找话地说：“上回听你说，有一至交在陇右，他在哪儿，要不要去拜访？”


徐庶以为好笑，自己的随口胡诌，实心肠的游楚竟当了真，他漠然地说：“他已经走了。”


“走了？”游楚错愕着。


徐庶眺望着蜀军远去的背影，最后的一点影儿像沙粒消失在流散的风里，他幽幽一叹：“是，走了……”


很多年积压的哀痛一瞬间涌上来，他背过了身，阳光抹过他的脸，他躲在明亮的温暖中，泪悄悄地流下，没有人看见。


二十年了，他们终于“见了一面”，依然隔着遥远的距离，被敌对的仇恨情绪，被征战的喧嚣，被很多很多不相干的东西隔绝着。


他想告诉他这一生最好的朋友，他在煎熬中度过了二十年，像根木头，像块石头，像捧枯草，像所有没有生气没有活力的杂物，就是不像一个人。


孔明……我已衰败如残枝，只是一具没有理想的躯壳，其实，倘若不能与你共事，理想于我何所有，生存不过是一种无聊的苟延。


城上风如怒吼，吹得徐庶满头白发飘飞，他偷偷幻想着自己与挚友相见，那满城的热闹是为他们的重逢而庆祝，这让他苍老的容颜盛开出孩子般纯真的笑。


年近花甲的徐庶和四十八岁的诸葛亮在分别二十年后，隔着数百里的距离彼此遥想，他们被时间的厚墙远远拉开，终于走到了诀别的深渊。


※※※


一支军队缓缓地行进在阳平关的险峻山道间，大小旗帜像船桅似的荡来荡去，再行军半日便能到沔阳。众人的心情登时微妙起来，既为即将抵达目的地而如释重负，又为过去的那一场失败痛定思痛起来，更在揣测将来何去何从。


诸葛亮轻轻拨开了车帘，山风呼地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先生，风大呢，你的病还没好！”修远慌忙把车帘垂下来，左右打量着诸葛亮，生怕他有个好歹。


诸葛亮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患着病，有时是胃疾，有时是风寒，有时还头疼，有时又失眠，连番的病痛折磨着这个意志刚强的男子，他却没有落下一件事。该批复的公文照样工工整整地写下处分意见，该交代的要紧事一样样有条不紊，随军的文武官吏原先还埋怨诸葛亮错用人导致大败，后来见丞相身染数疾仍撑持政务，怨愤瞬间丢了，倒担忧起来，有忧虑过度的，荒唐地害怕诸葛亮会不会遭街亭兵败的打击，痛病交加，竟至从此不起？


可事实是诸葛亮并没有倒下，他像永远不会倒的一座山，纵算遭受残酷的风霜侵蚀，依旧岿然屹立。蜀汉官吏都放心了，只要诸葛亮不倒，国家便还有希望，倘若诸葛亮倒了……他们不知道那一天该怎么办，想一想便浑身发颤。


修远轻轻一碰诸葛亮的手，凉得像打冰水里捞起来的一块石头，又痛又急地说：“手真凉！”他见诸葛亮坐在颠沛的马车里还在翻公文，埋怨道：“先生，你都病成这样了，还累死累活，他们都是死人么，有事让他们做去，平白地让那帮懒人偷闲，白拿朝廷食禄不干事！”


诸葛亮嗔道：“我没有这么娇弱，你偏爱叨叨。”他握住一册文书，叹息道，“还有很多事没做，不能倒下呢。”


外边有人轻轻敲车板，诸葛亮拨开车窗：“威公？”


杨仪把一份急报递进来：“赵将军来信了，自中军南撤，他们遭曹魏大部袭击，幸有赵将军断后，烧断赤崖栈道，未曾有大覆败，不过一二日即返汉中。”


诸葛亮看着急报，突地问道：“幼常有消息了么？”


杨仪摇摇头：“还没有，传闻很多，但都不可信。张钺将军断后，着斥候打探，没有在北边发现马参军的踪迹。”


杨仪话里有话，他的意思是马谡并没有投敌。诸葛亮把急报轻轻扣下：“去告诉张钺，一定要把幼常找回来。”


“是。”


车窗合拢了，诸葛亮忽地觉得一阵寒意袭来。明明快入六月天了，正是暑热时，他却觉得寒冷，像是身体里养着一块冰。他不禁拍了拍腿，怅然道：“老了。”


修远一愕，他看着自称老去的诸葛亮，本想随口把那自损的言辞否决一番，最后却惊惶地发觉根本不能反驳。


天蓝纶巾下压着的鬓发一多半泛了银色，眼角唇角的皱纹便是不笑不怒时也分明如叶面经络，清亮的眼睛总被浮翳渗着。整个人比去年又瘦了一圈，脸颊微撮了，浓重的青黛色从鼻梁上扫下去。他即使在睡梦中，在安静地养神时，也皱紧了眉头，每个瞬间都不松开思考的阀门，那日复一日的操劳加速了他的衰弱。


修远看得心酸，几乎便要垂泪了。他真想把诸葛亮手中的公文抢过来，把先生锁在一个没有朝政公文，没有战事绸缪的安静地方，将一切打扰人休息的喧嚣关在门外，让先生年轻起来，健康起来，他宁愿先生不是丞相。


诸葛亮翻动文书，方看了两行，说不得是为什么，轻轻拨开车窗，阳平关的险峻苍茫陡然映入眼底。


大片的山野花朵仿佛喷火蒸霞，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泼辣辣开满了山冈，浓烈得像要淌出水来。


乔就死在这里么？


他往下俯瞰，一团团云雾荡上来，看不清幽深峡谷的模样，也不知哪一处深谷埋着乔的尸骨，会有野犬野鸷侵害他么？或者他本没有死，被哪个好心的采药人救起，正在农家舍屋养伤，过得一些日子，乔会健健康康地回到他身边。


也许是在明天早上，他从如山的文书后抬起头，乔已经悄悄地坐在他身边很久很久，无声无息，仿佛安静开放的一束白玉兰。他被蛛网似的朝政缠紧的心登时柔和舒展开，对乔微笑着说：“乔，你来了多久？”


乔仍然安静地说：“父亲，没有多久……”


诸葛亮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唐，像个胡搅蛮缠的懵懂孩子，可他多么想乔没有死，阳平关传给他的死亡讯息是一个笑话，或者是他莫名其妙的一场噩梦。


诸葛亮第一次感觉自己是那么无力、软弱，他原来以为可抗拒命运折磨的个人信念，在儿子的死亡面前不堪一击，他此时便是想要做一个寻常的父亲，也来不及了。


他再也不能弥补他对儿子的亲情亏欠，不能有过一次放纵宠溺，不能像普通父亲一样体会天伦之乐。为什么总是到最后才发觉自己以前的残忍，等自己想要救赎过往时，上天却又不给自己机会，这莫非是命运对自己的惩罚？


诸葛亮把车窗合上了，渐渐封闭的空间里有两道浅浅的光在他脸上余留，像泪。


※※※


夜晚像一领黑色披风，从汉中平原边际遥远的山脊飘过来，渐渐把汉中平原罩住，最后的余晖在天尽头落下帷幕。


向朗匆匆地走上府门的台阶，一点月光流泻而下，照见门口蹲着的一个人。他以为是乞丐，也没在意，正要推门而入，恍惚听见谁喊了自己一声，他呆了一下，四处看了看，门前的巷道唯有风过路，并没有其他人。


那“乞丐”站起来：“巨达、巨达……”


向朗吃了一惊，他睁大眼睛看了半晌，惨白的月光洗着那人的脸，黑脸膛，宽额头，浑身脏兮兮的，袖口肩膀掉着碎布片，他难以置信地说：“幼常，你是幼常么？”


“乞丐”“呜”的一声哭了：“我是、是……”


向朗不顾一切地捉住他的手臂：“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一路南下，不知该去哪里……”马谡仓皇地说。


向朗备觉怜惜：“别说了，先和我进屋吧，外边都在找你……”他警惕起来，挽着马谡进了门，“砰”地把外门关得严严实实。

第九章 马幼常弃生投罗网，诸葛亮挥泪诛心腹


烈风在汉中平原盘桓，像排解不出的哀愁，一次次撞向山峰，又一次次反荡回来，继续沉压下去，蓄积下去，满山满野的青翠都失了颜色，像是季节提早残敝了。


杨仪顶着风跑进沔阳的临时丞相府行营，风险些将他吹出去，他把着门迈了进去，心里琢磨着诸葛亮到底是什么病困模样。


杨仪进门的第一眼看见诸葛亮没有卧床不起，依然坐在卷册堆满的案后，一面翻动案上的文书，一面儿和姜维叙话，还把公文上的要紧处和疑难处指给他看。


蜀军上下任谁都看得出，诸葛亮对这个魏国降将优渥有加，常常随带身边，亲待程度很像当日的马谡，也是昼夜相谈，亲加点拨，还请命朝廷封他为奉义将军，当阳亭侯，领仓曹掾，以降将之身而获此殊荣，也算是平步青云了。


杨仪本要回话，因见蒋琬正在和诸葛亮说公务，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候。蒋琬今早刚从成都赶来沔阳，也不曾休息便来见诸葛亮，说起话还带着尘土味儿。


“陛下问丞相是要回成都，还是留守汉中？”


诸葛亮思索了一会儿：“烦公琰回去禀明陛下，我把汉中之事处置完毕，最迟本月底复返成都，到底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打了胜仗，诸葛亮不会邀功请赏，打了败仗，他却一定要面君负罪。


蒋琬自然清楚诸葛亮的心思，他请道：“下官是否随丞相一同回成都？”


“不，公琰先回去，成都丞相府不能少了你。”这一茬事才说毕，诸葛亮立刻转向杨仪，“威公，说说你的事。”


“丞相，”杨仪道，“从西县拨来的千户魏民已安置妥当。”他把手中的文书递给修远，修远再展给诸葛亮。


诸葛亮点头：“嗯，散于山野总不太好，可在沔阳附近修归附城，你和蒲元合计一下，择一处善地凿城。”


杨仪答应着，说道：“再一件，我军既屯守汉中，以为他日北伐，魏贼兵多将广，难以一朝克定，诸将议之，是否要更发兵力？”


“发兵？”诸葛亮漠然一叹，“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为贼所破者，此病不在兵少，而在亮一人也。”


杨仪劝道：“丞相不必自愆过逾。”


诸葛亮摇头，徐徐道：“败军已成事实，亮怎可推诿，若不是亮用人不当，何以至北伐顿挫？故而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虽兵多何益！”他微微一顿，诚恳地说，“自今以后，诸公有忠虑于国，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跷足而待！此意可书教令颁下群吏，以广纳诤言，补缺过失。”


诸葛亮不推诿不塞责，主动承担责任，还欲广纳诤言，杨仪有些感动，他爽爽利利地应诺了一声，又说道：“再一事，随参军马谡逃走的李盛、张休找到了，他们意图抗拒，已被逮拿，现正押往汉中，请丞相示下。”


诸葛亮抬起双睑：“哦，按背军之律处决。”


那便是斩杀了，杨仪打了个寒战，可他不敢提出质疑。


“幼常在哪里？”诸葛亮看似不经心地一问。


杨仪迟疑着，像是咬着桃核，吐不出来：“马将军……”


“怎么，威公有难言之隐。”诸葛亮的语气很淡，却像刀一样锋利。


杨仪哆嗦了一下：“没有没有，丞相让我查找马将军下落，我，我……马将军大约是回，回汉中了……”


诸葛亮一疑：“回汉中？在哪里？”


杨仪虚弱地说：“张钺，张将军，他说，马将军或在、在……向长史藏、藏起来了……”


诸葛亮微微眯着细长的眼睛，忽然把手里的文书抬起来一摔：“张钺既是早知幼常下落，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这是包庇！”


杨仪吓得一抖，他本也不是有意卖友，原是被诸葛亮逼得无处遮掩，慌忙辩解道：“张钺也不是、不是有意隐瞒，他、他也只是风闻，也没有凭证，不敢乱说……”


诸葛亮冷笑：“你去告诉张钺，限他三日之内将马谡交上来，不然，他便为马谡顶罪！”


杨仪吸了一口冷气，老实道：“是。”他埋着头走了出去，刚离开诸葛亮的视线，这才发觉冷汗已把衣衫浸湿了，脊梁骨像被砍了一刀，心里的恐惧统统被劈了出来。


诸葛亮把目光重新落回案头，余光却瞥见姜维痴痴地出着神：“伯约，你想什么？”


姜维游走的神经被诸葛亮叫了回来，他先是吓了一跳，结巴道：“我，我在想，马将军……”


“哦？”诸葛亮有些惊异。


“丞相会怎么处置他？”


诸葛亮默然，轻轻地翻开一卷又一卷公文，很久以后才缓缓地说道：“依据军法处置。”


姜维震惊，难道、难道诸葛亮要杀了马谡么？他和马谡几乎没有交情，连话也没说过，可到底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打败仗是常事，何至于便要斩将，诸葛亮的军法严厉得让他承受不得。


有些话姜维不便说出口，蒋琬却能说，他用试探的语气说：“丞相，马参军的罪……够不着死罪吧？”


诸葛亮微微一诧，他看了看姜维和蒋琬：“怎么，你们都想为马谡求情？”


蒋琬委婉地说：“不是，马参军有罪，理应伏法，只是……”他不敢把心里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后边的话卡住了。


“怕我杀了他？”诸葛亮目光平淡，却看得蒋琬低了头。


“丞相会、会么……”蒋琬忐忑地说。


诸葛亮沉默有顷：“若是亮以为按律当伏诛，公琰赞同么？”


蒋琬心中颤抖，却为那无辜受戮的怜悯心，逼着他说道：“昔日楚王杀得臣而文公喜，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


诸葛亮缓缓一叹：“孙武所以能制胜天下者，用法明也，是以杨干乱法，魏绛戮其仆。今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非法，何以讨贼？”


蒋琬知道自己劝不住诸葛亮了，在诸葛亮心中，酷烈而不徇私的严法重于恩情优渥，他宁愿亲手处死自己多年倚重的心腹，也不肯让刑法的基石松动一小块。


看来马谡终究难逃一死，蒋琬觉得很难过，他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希望马谡永远不要出现。直到他退出门去，他还在悲伤着马谡的命运，没有死在战场上，却被刑法加以大辟，对于好立功名的马谡来说，该是多么悲哀啊。


这种喟叹也同样回响在姜维心中，只是蒋琬可以问出来，他却不能说出口。到底他刚刚投降没几天，百事该当谨慎，少言寡默方不会出纰漏。


“伯约，想冀城的家么？”诸葛亮的声音像羽毛般轻柔。


“想……”姜维诚实地说。


诸葛亮叹息：“可惜当时情况紧急，大军撤退太匆忙，没能将你老母妻子接出来。你可去信天水问消息，国家不问你通敌之罪。”


姜维呆了一下，想哭的感觉让他的眼角酸酸的。他其实在南撤的那天，便深种下思念的根，每往南走一步，心却往北进一步，每晚都梦见母亲守着孤灯吱嘎织布，梦见白蘋在巷口送他远去，泪澎湃着，伤汹涌着。可他是隐忍的性子，再大的苦也深深埋下，熬碎了自己的骨血自己品尝。


只是他想不到，诸葛亮会猜中他的心事，会许诺他寻找家人。也许，也许，他真能把母亲妻子接来，一家人团圆相聚，那该多快活，多快活呢，他想着想着便露出遮不住的笑意。


诸葛亮看得出姜维的心结，他沉沉一叹，再去看那写满了字的公文，字一一浮起来，意识里想起的却是一个人的模样：黑面孔，黑眉毛，黑头发，额头宽宽，笑起来没有顾忌，快四十岁了，还像个孩子般使性子耍脾气，一句夸赞能让他欢喜数日，一句批判又让他辗转难眠。


幼常……


诸葛亮的心像被攫住了，难受得透不过气来，他举起羽扇遮住自己的半边脸，没让那湿漉漉的软弱让任何人看见。


※※※


向朗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掏钥匙把门打开，“吱嘎”一声推开了。


马谡正坐在角落里出神，乍听见门响，慌得跳站而起。


“巨、巨达……”他看见是向朗，这才放宽了心。


向朗打量着马谡，满目风尘，衣衫破得不成样子，活似走远路讨饭的苦命乞丐，怜惜道：“唉，苦了你了。”他背身把门关上，急道，“外边风声很紧……唉，我实话说了吧，他们大约知道你被我藏起来，这里不能久留，你收拾收拾，赶快跑吧。”


“跑……”马谡茫然，“我跑去哪里？”


“你……”向朗也不知如何回答马谡。


马谡惨然一笑，他从街亭的烟火中逃出命来，心中挨着愧疚、恐惧、悲痛、绝望，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也不敢去见诸葛亮，只是下意识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南跑，竟撑到了汉中，仍是没有勇气面对诸葛亮，便偷偷来寻向朗。向朗与他自来私交甚厚，不忍将他交付出去，顶着包庇的大罪将马谡藏起来。


马谡便躲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不开门窗，不燃火烛，像牢狱里的一只可怜的耗子，维系着那残余的孤命。


他守着这阴暗的孤单，把自己掏空了掏完了，不去想那场可耻的失败，不去想他不敢面对的人，以为自己一直在做一场昏暗模糊的梦。梦因为太长，像一生那么长，他只是没找到光明的出口，等他找到了，他还会成为参军马谡，丞相诸葛亮的心腹。


“巨达，你说老实话，”马谡吞吐着，“丞相，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我在汉中？”


向朗为难起来：“这个……”他搓了搓手，“也不算知道，他只是怀疑……”


马谡叹了一口气，他软软地坐下去，颓唐地说：“给我句实话，我不想连累你，罪是我自己犯的，不该你们担当……”


向朗心中悲酸，忍住难过说道：“张钺刚刚告诉我，丞相限他三日之内把你交出去，否则……”


“否则如何？”马谡追问道。


“否则……”向朗不忍地说，“否则代你顶罪。”


马谡惊住，他睁着眼睛，像被摄走了魂，半晌没有反应，忽然，他似被一棒打醒，一跃而起，神经质地说：“不，我不能自私，我不能让你们做牺牲，我、我不能……”


他甩着手臂，竟要冲出门去，吓得向朗一把拦住他：“幼常，你要去哪里，你既已一开始逃避服罪，便不能再贸然去见丞相，你难道不知，你犯的罪……也许，也许是死罪！”


马谡喃喃：“死罪……”他蓦然掰开向朗的双手，大喊道：“死罪又怎样，我要去见丞相，我要去见他……”


他猛地抱住头，眼泪遏不住地往下掉：“我不能不见他……我这算什么，躲在你们的荫庇下，像个懦夫，十足的懦夫，我瞧不起自己！”


他像被抽了筋骨，一跤跌坐下去：“我要去见他，见他……巨达，纵算他定我死罪，我也要去见他……丞相，他就像我父亲一样啊……”他说不得了，所有压抑的情绪都似浪潮呼啸而起，他像个孩子一般痛哭失声。


※※※


马谡入门前整了整衣襟，清脆的梆子声翻墙而入，落在他破损的衣衫上。夜晚像青色的竹簟缓缓垂下，天上的月亮只有浅浅的一钩，像谁蹙额时的眉毛。


张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马将军，你给丞相说两句好话，他兴许就饶过你了。”说着说着，张钺竟哭开了，呜咽着转过脸。


马谡笑了一下，他竭力让自己从容平静，没有冤屈的哀愁，没有悲伤的痛诉，他只是去见一位尊敬的长者，承认自己的错误，接受应有的惩罚。


屋里只有一灯，淡黄的光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纱飘浮在空中，周遭的人影和物影都很模糊，宛如记忆里渐失的往事轮廓。


诸葛亮坐在一团光影里，面孔被朦胧的光雾稀释了，他看见马谡走进来，微微一动，却很快平静下去。


“幼常，我等了你很久。”他静静地说。


马谡深深拜下，额头重重地敲在地板上：“丞相，马谡前来领罪。”声音被泪水淹没，地板上压出一圈水渍，灯光一照，明晃晃的似乎粉碎的心。


诸葛亮长叹了一声，他默默地盯着马谡看了很久，温柔地问道：“幼常，饿了么？”


马谡一愣，他抬起脸来，见修远端着一盘盘膳食走进来，在他面前摆了满满一案，他打量了一眼，竟全是他素日爱吃的，还有一壶酒。


诸葛亮将早已斟满的一爵酒抬起来：“这一爵，为先帝……”他一抬手，已是滴酒不剩。


马谡先是发呆，后来忽然醒过来，也跟着诸葛亮斟酒饮下。


诸葛亮又举起第二爵酒：“这一爵，为季常……”他依然是一饮而尽。


第三爵举起来，诸葛亮却迟迟不动，他注视着马谡，两人都举着酒爵，目光在昏暗中轻轻一碰，他艰难地嚼着字眼：“这一爵，为幼常……”他咬着牙把第三爵酒饮尽，铜爵颤颤地离开唇，“当”地落在案上，残液飞溅而出，泼脏了一片光润的竹简。


马谡的泪登时涌出，他抽泣着难以自言，逼着自己饮下第三爵酒。


诸葛亮沉痛地说：“幼常，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我、我没脸见你……”马谡难受地说。


诸葛亮责备道：“领兵之将当有担当之心，胜败皆以一肩承之，你先是不听军令，致大军败亡，后又擅离行阵，是置军法于何地！”


马谡离席拜倒：“丞相，马谡知罪，谡愿受处罚，无论丞相如何决断，谡绝无二言！”


诸葛亮瞧着这个慷慨陈词的马谡，心里的痛翻出毛刺，扎得脏腑一派血淋淋，他自责地说道：“还是我害了你，不该让你去守街亭，我若是硬起心肠，何至会到今天的地步，害了你不说，也害了北伐大业……”


马谡坚决地说：“不，是马谡之错，与丞相无关！”


马谡虽然自任罪责，并不能减轻诸葛亮的负累，他沉沉地说：“我对不起你们马家，对不起你四哥，更对不起先帝嘱托……”


他仰起脸，冰冷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他心酸地说：“先帝当日苦口叮咛，不要把你推上风口浪尖，你们马家为国家出生入死，原该子孙绵绵，门楣风光，奈何我不听先帝之言，竟至你有今日之祸。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先帝，见你四哥……”他再也说不下去，声音哽着，不知是被泪卡住了，还是失了叙说的力气。


马谡哭着喊起来：“丞相，求你不要自责了，谡愿意以死谢罪，以死谢罪！”


诸葛亮起身扶起了马谡，他像父亲那样为马谡擦掉眼泪，轻轻握住马谡的肩膀坐下去。


他们并肩坐在一处，仿佛久别重逢的父子。马谡像儿童一样看着诸葛亮，泪水一次次模糊他的视线，他有很多话想说，有他积攒三十年的恩情，有他永远也弥补不了的愧疚，有他不能实现的抱负，有他一辈子都用不完的敬慕，可是来不及了啊。他多想变成当年无忧无虑的隆中孩童，怀揣着稚嫩的理想，渴望做崇敬的那个人的衣袂下牵风的小帮手。那时，他以为世界只有襄阳那么大，实现理想像晒太阳一样容易，一辈子做孩子多好，没有危险的负担，没有繁琐的阴谋，没有伪善的作态，像水一般干净。


“我这些日子总想起你小时候，”诸葛亮忧伤地回忆着，“那时在隆中，你四哥尚在，元直、公威、广元……”诸葛亮一个个地数落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心里便弹出一朵悲伤的浪花儿。


“那时多好呢，读书、对弈，诗酒畅谈，也没有忧怀……后来，你们兄弟二人随我共事先帝……不想你四哥殉国夷陵，你如今又身犯重罪，而今细思，也许我真的错了……我是不是不该将你们兄弟带出来？”


回忆让人的心底生出湿漉漉的伤情，马谡目中滚出泪来：“谡与丞相结识三十年，打从第一天始便认定丞相为可终生跟随之主，我从不后悔！”


他不后悔，当他还是孩子时，他便说他要跟随在孔明哥哥的车辙下，哪怕马革裹尸，埋骨疆场，他也当是至乐。这个心愿他从不曾更改，便是葬身荒丘，亦铭刻在灵魂深处。


诸葛亮不禁动容，满腔的情感涌动着，有很多话想倾诉，因为太澎湃，反而说不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案上拿来一双竹箸，交到马谡手中：“知道你一路风尘，吃饱些。”


马谡唔唔应着，轻薄的竹箸沉重得几乎握不住，每吃一口，泪便落一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儿，更不知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他最后斟满了一爵酒：“这一爵，为我和丞相相识的三十年！”他不剩一滴地饮下爵中酒，而后他起身给诸葛亮郑重拜下。


“丞相，”马谡一字一顿地说，“马谡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你别太操劳了，不可事必躬亲，能让下属处分的事放手让他们去做……请一定要养护好身体……姜维是难得的人才，假以时日，必可委以重任……”他喋喋地说了很多事，像是怕自己来不及，想着想着又补一句，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所有的语言都被诀别的悲痛封死了，他重重地磕了两个头。


“丞相保重。”他缓缓地站起身，最后下死力看了诸葛亮一眼，猛地一扭头，扑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诸葛亮一动不动，他没有挽留，亦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仿佛是寒冬时凋敝的花木，渐渐地枯萎成灭寂的死亡。


像泪水似的亮光在他的眼睛里闪逝，那一片光越来越多，终于化作汹涌的泪滚下来。


风在戚戚地敲着窗，一溜窄瘦的月光穿透了黑暗，世界在一派哀伤的寂寞中沉陷。


※※※


三日后，马谡自尽。


监刑的是张钺，他哭着把一柄剑递给马谡，魏延竟也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马谡捧着宝剑挥了挥，他对魏延笑道：“一定是蒲元的手笔，好剑，文长若是不嫌弃，我用完了，你拿去使吧！”


魏延抱了抱马谡的肩膀：“好走！”他背过身去，没人看见他在擦眼泪。


马谡用这柄蒲元锻造的宝剑割断了自己的咽喉，像一捆干柴般扑倒在清幽幽的绿草地上，血染红了偌大的一片，像春天开满山的红茶花。


马谡死去的脸孔很平静，给他清洗尸身的士兵悄悄议论，说死了的马谡真像马良，温润柔软，仿佛捧在手心的玉板。可惜兄弟二人都不得善终，丞相可真是残忍，马将军多好的人哪，不就打了场败仗，怎么说杀就杀了呢？


参军马谡的死被写在一片竹简上，呈给丞相诸葛亮阅览，诸葛亮把那片竹简反扣过去，不想再触碰那锥心的疼痛。其实，他的手里还捏着另一片竹简，青如玉圭，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像在谁光洁的脸上划了一掉伤痕，这竹简从阳平关飞书寄来，已送至他手中有十日。


两片竹简，两条命……同时失去两个至亲之人，打了一次惨烈的败仗。诸葛亮不知这是不是命运对自己的嘲讽，他若是痛哭流涕，撒手不管，世人也不能责怪他。


可他不能。


国家需要他，皇帝需要他，三军将士需要他，蜀汉百姓需要他，需要便是一种责任，不可退缩，不可逃避。


熬下去，一定要熬下去，无论有多苦多累多疼，哪怕嚼烂了自己的骨头，吞没下自己的血液，承受一切打击摧毁，不言败不抱怨。


他握住饱蘸墨汁的笔，在干净的绢帛上写下表章：


“臣以弱才，叨窃非据……”

第十章 淫乐宫廷后主丧志，法不徇私丞相秉政


“咣！”清越的钟声响起了，犹如一支响箭划向蓝天。霎时，成都城的武义、龙威、宣化、张仪等城楼上也敲响了钟鼓，和那第一声钟磬相互呼应，整个城市都沉浸在这阔大恢弘的黄钟雅音里，宏伟的振音在城市上空经久不息地扩散，把这座都城从黎明的酣梦中催醒了。


阵阵钟声越过成都城中央宽整平直的驰道，一直延伸进入蜀宫，在这宫殿的每个角落弥漫，声音跳跃在精致的瓦当上，落入天街的石砖缝中，钻入扫尘宫女的裙子里。


年轻的皇帝在钟声中醒来，他在床上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软绵绵的床褥给人一种安逸舒适的麻醉感，伸出去的手触碰到滑腻的皮肤，还有柔软得像水一样的长发，那是昨夜侍幸的妾妃。


妃子在枕上转过头，星眸迷离，声音又糯又嗲：“陛下……”


刘禅抚着她的脸，凑过去赏给她一个短促的吻，妃子绯红了脸，身子扭得像鱼一般粘了过来，他却顽皮地把头转开。


妃子生气地哼了一声，刘禅却似恶作剧得逞般，得意扬扬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在门口的宫女宦官款款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盛满热水的紫金脸盆。青铜凤面唾盆，以及一色十二只青玉碗，都加了盖，碗沿吐出一丝丝细细的热气，那是皇帝的早膳——慈菇小米粥和梅子蜜饯。


刘禅搭着一个宦官的手懒洋洋地坐起，任由一众人忙前忙后地给他穿衣上履，再扶了他坐于妆奁前，用象牙梳小心地给他挽发，上了通天冠，系上黄丝带。两个宫女跪身向前，一个捧了热巾净面，一个捧起一杯青盐水漱口，这么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伺候皇帝梳洗完毕，刘禅对着菱花镜左右端详了一番，铜镜里出现了一张秀逸而年轻的脸。


他是个有着漂亮脸蛋的年轻男子，和他那过世的母亲长得很像，眉眼清秀，皮肤白皙，说话时，鼻翼两侧微微耸动，带着孩子般的俏皮。而先帝——皇帝的父亲却雄健刚猛，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和皇帝的柔顺截然相反。


“陛下！”一声谄笑，一双修饰干净的手捧过一只青玉碗，碗中的小米粥热气缭升，一股缠绵的香味钻入了鼻中。


刘禅端起碗，漫不经心地搅动银勺，送了一勺入口，略皱了皱细长的眉毛：“不甜！”


“哟，可不得了，小奴可给太官令打过招呼，说皇上爱甜，想是他们又疏忽了，陛下若是不爱吃，小奴这就给您换去？”那捧碗的宦官是中常侍陈申，骨碌着绿豆眼睛，一迭声地埋怨。他三十来岁，面如菜饼，笑起来总是腻腻的，像是脸上涂满了油脂。


刘禅挥挥手：“罢了，让他们下次留心就是！”他把这一碗小米粥喝了个大半，抬眼瞧着斜倚在床头的妃子，笑道，“卿还不起身么？”


妃子懒懒地扶着罗帐，满头长发披在背上，身子软绵绵地像条白虫，两个宫女正给她穿衣，她举手柔弱无力地一摆：“臣妾头沉。”


“病了？”刘禅放下碗，一径走到床边，一手握住妃子，一手搭在她的额头，“不烫呀。”


妃子还是软软的，似乎没了骨髓，索性倒在皇帝怀里，越发地娇柔无力，媚态万端。


刘禅忽地敛容，一本正经地说：“朕看你这病不重，朕也能治！”


“陛下也通医理？”妃子绵软的声音似断断续续的呼吸。


刘禅俯下身体在妃子耳边低语，也不知到底说了什么，妃子的脸上飞起两团红霞，粉拳轻轻击在皇帝的胸膛，娇嗔道：“陛下，你坏死了！”


刘禅哈哈大笑，拍手道：“瞧瞧，朕不是治好了么？”


正笑得不亦乐乎，一个小黄门在暖阁外跪下：“陛下！”


刘禅慢慢地看过去，鼻孔里只是随意一哼，算作是回答，那小黄门便匐地道：“参军蒋琬晋见！”


刘禅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线柔光，他低低地自语：“他从汉中回来了？”他提高了声音说，“让他在宣室等待，朕稍后就去！”


他回头看了妃子一眼，女人仍是一副风中柔荷的软糯模样儿，他心里知道她的故作姿态。这些宫闱中的女人们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谋划，素日张致出娇柔不胜力的妩媚，可那骨子里却藏着湿漉漉的刀锋，残忍、阴狠并且无情而酷烈。


他看得见她们的造作，但他和她们逢场作戏，装作对她们的虚伪一无所知。这像一场掌控自如的游戏，仿佛博戏，规则定好了，位子分定了，照着规矩做下去，输赢都不必当真。不过是玩乐罢了，在游戏里会有什么真情真意呢？


他把头转开，双手抄起来，眯着眼睛望着照在窗棂上的阳光，像薄薄的一层透明水波，中心恰恰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恍惚似女孩儿映在菱花铜镜中素淡的容颜，剔除了浓妆艳抹的华丽，是那清水里漾出的一瓣花，格外清新沁人。


他很莫名地叹了口气，起身朝宫外走去。


※※※


刘禅走到宣室时，日头正高，雕栏玉砌之间到处是闪烁的金色光芒，红墙黑瓦被日光染了色彩，让这宫殿刹那有了金碧辉煌的华贵。


刘禅的脚步声才在宣室外响起，等候在殿中的蒋琬已经跪在了门口，刘禅跨过门槛，略一伸手：“起来吧！”


他一边朝里走一边说：“这满朝文武，能听出朕的脚步声的，只有卿和相父。”他不停步地朝前走，在宣室正中的御座边停住，回身缓缓坐下。


“卿自汉中宣旨回返，相父可有甚话？”


蒋琬谦恭地回答：“臣已对丞相宣明旨意，丞相叩谢陛下体恤，然他称自己北伐失利，全因节度有亏，授任无方，深自谴责，再不肯受丞相印绶。陛下若一再强起，他心中愧疚愈深而不解，望陛下允他自贬！”他说着躬身呈上一册疏表，便有谒者接了，再捧给刘禅。


刘禅展开疏表细细读过，目光在“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上流连，字很漂亮，舒展清整，但情绪却是低沉的。良久，他用很低的声音说：“相父总这样认真。”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依了他吧，朕即传旨，以丞相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总统如前。”


他将表章轻放在面前的案上，又问道：“那马谡如何处置？”


蒋琬用很平稳的语气说：“丞相已将其明正典刑！”


“杀了？”刘禅睁大了眼睛，居然杀了？不就是打了次败仗么，脑袋便要搬家？他脑子里立刻出现了马谡的样子，瘦瘦黑黑，说话时手臂一开一阖，情绪常常容易激动，这么个鲜活生动的人，竟就死了？刘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蒋琬说：“丞相称，马谡违逆节度，有战而北，离地逃众，干犯军法，治军唯严，法度明方能号令众，因而不得不忍痛而杀之。”


蒋琬说的大道理让刘禅更困惑，什么是法度明？就是要掉脑袋，丢性命么？以一人之死换来三军齐心，他觉得不可思议。


“杀就杀了吧。”刘禅无奈地摆摆手，对于认真得近乎峻刻深文的相父，他总是毫无办法的，尽管相父许多时候的做法都让他迷惑不解。


蒋琬忽地说：“还有一事……”他想插进来说一件事，又怕是自己多嘴生事，但抬眼望见刘禅有心要听的样子，便小心地说，“丞相长公子没了。”


“什么？”刘禅惊得从座位上弹起，一手摁住案几，焦急地问道，“没了？怎会没了？”


蒋琬面露戚容：“长公子本在汉中转运北伐粮草，走到阳平关时不慎摔下山崖……”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刘禅呆呆地出着神，又是一个人死了，又一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为什么转眼间便像灰尘般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有？枯了的花明年会生，死了的人却再也不能回来。


那个温润得像一枚白玉的男子，脾气好得出奇，寡言少语，仿佛是安静的一束月光，就那么平和温柔地倾照在同样安静的角落里。他总还记得小时候与乔的种种往事，那是在荆州湿润酷热的天空下，也是在白浪滔天的长江行舟里，他曾攀过乔的肩膀，赖着让乔抱过自己，也曾偷偷在心底羡慕过乔，想成为像乔一样的“大人”。乔的循循儒雅，乔的风度，乔的沉稳庄重，几度是他模仿的对象。


这该有多悲哀呢？


他抽了一下鼻子，忽然就恼恨起来：“朕如何没有见着讣告，尚书台也不呈来！”


蒋琬听刘禅责怨尚书台，连忙解释道：“丞相长公子逝去，本事发突然，阳平关守将飞马传书丞相，当时丞相以为刚逢军败，诸事烦乱，遂暂不发丧，因之朝廷未知，或者一二日后便有讣告呈上。臣传旨汉中而偶然得知，所以先禀明陛下，望陛下毋责尚书台，否则，却是臣多语滋事。”


依然是公而忘私的大义，刘禅又是难过又是气恼，这样一个丞相，或者于国家基业是福，可有时却显得过于无情了。


刘禅烦闷地胡思乱想了一通，既然丞相大公无私，他总得拿出皇帝的恩德出来，因而说道：“传旨下去，立即备办赙仪送往丞相府，以朝廷名义发丧！”


蒋琬如释重负，他要的似乎就是这个，当即跪下磕头：“陛下仁恩！”


刘禅示意他平身，问道：“相父何时回返成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热切的情绪。


“丞相正在汉中整兵，本月底可能回来。”


“可能？”刘禅清秀的脸上浮了阴影，这不确信的话让刘禅有些不舒服。


“丞相并非不愿回成都，皆因军务繁忙，暂不能抽身，待汉中事宜完善，丞相当可回成都。”蒋琬很担心刘禅怨责丞相，急忙澄清事实。


刘禅点点头，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既盼望诸葛亮回来，又害怕诸葛亮回来。诸葛亮在，他便觉得有了倚靠，仿佛身后屹立着一座山，再大的困难也有诸葛亮替他担当。但诸葛亮太严肃太认真，细腻不让繁琐，公正不恤亲情，每当他和诸葛亮待在一起，心里又愉快又害怕，这矛盾让他辗转难受，仿佛心上摆了一座擂台，攻守均强，互不相让。


蒋琬悄悄看着刘禅似笑非笑的脸，那是年轻而精致的脸，也是让人很难亲近的脸，并非因为刘禅是个暴烈冷酷的人，恰恰相反，刘禅性子柔弱，像个不更事的女孩子。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先帝——一个炽热如火的皇帝，凡事率性不拘小节，他就算对你发火骂粗话，也是对事不对人，一夕之后，他照样对你和气融融。过去若是丞相远行未归，先帝也不会坐而等之，他定要亲自冲去寻回丞相，若因有事走不开，也要遣人去找，口里还得对那使者骂道：“把诸葛亮给我抓回来！”可大家都知道，他骂谁越凶证明他和谁关系越好，怕的是他不骂，面色沉沉地对了你，那才是他真的生了气。


不一样的父子，不一样的帝王，物是人非之后，总要有所舍弃吧。


蒋琬伤感地沉淀住这些混乱的念头，对刘禅恭敬拜道：“诸事已禀，臣请告退！”


“卿一路辛苦，朕也不留你，自去吧。”刘禅温和地说。


蒋琬的身影从宣室刚一消失，刘禅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仰靠在御座上，盯着头顶悬吊的轩辕镜怔怔地出神，似有风吹进殿堂，轩辕镜下的流苏抖动如浪，镜中照出一个扭曲变形的他，被压扁了，拖长了，变成了另一个丑陋的自己。


“陛下！”老鼠一样的声音钻入耳朵。


“嗯？”刘禅随口一应。


陈申蹭着身体蹲在刘禅御座下，小心翼翼地说：“永安宫留守宫人都遣返来了，现在鸣鹤堂候着呢，您要不要去看看，挑两个可心的使唤？”


刘禅没有情绪，他总是想起那两张已经死去的脸，心头冒起一阵强似一阵的寒意，他摇晃着手腕：“没趣，有什么看头！”


“那要不要小奴给您挑两个？”


刘禅还是没精神：“不用了！”


“这些宫人里有好些都是先帝在永安宫时的亲信侍从，陛下若不用，小奴可怎么安置他们？”声音很是谄媚，绿豆眼睛滴溜溜的像要掉了出来。


“随便打发去哪里，偌大个蜀宫还没个待人的地方？实在无用，就放出宫去！”刘禅不耐烦地说。


他磕着脑门，撑着凭几站了起来，宫殿宽敞的明窗透入的阳光照在刘禅的脸上，他挥手赶了赶灰尘，说道：“走吧，随朕去长乐宫！”

第十一章 非难丞相谯周上疏驳北伐，拒斥请托孔明禁宫埋隐患


一清早，兰台便忙活起来。


高高的书架撑起了笔挺的脊梁骨，像松柏般苍硬古拙，一卷卷捆扎齐整的书摞在它结实的骨骼间，像是一块块饱满的血肉。


兰台署的官吏们像工蜂般忙碌着清理书册，趁着天朗气清，将受了潮的书册一卷卷挪出来摊开。阳光刚刚好，一束束像河边柳条似的，垂落在藏书阁外宽敞的平台上，书卷便在阳光下敞开湿润的怀抱，潮湿的腥味儿渐渐蒸发起来，被阳光的滋味调和，像发酵的酒曲般熏人。


风裹着浮尘拍过来，一骨碌钻进鼻子里，谯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因没掩着，不免响亮了些儿。周遭的官吏都偷着笑，有撑不住的还笑出了声，也不怕被谯周听见。


谯周涨红了脸，装作去掸发冠上的灰尘，却抓出一绺头发来，越加地狼狈，反而招惹出更多笑声。


谯周在蜀汉朝官中素来不讨喜，书倒是读得多，也算博古通今，可偏是个迂阔脾气，又不通人情世故，素日说话便是满口的圣人言哲人曰，一股子酸腐气，有人在背后悄悄称他为“醯夫子”，忒酸臭了。


当年丞相诸葛亮初开府，特意召集史官咨问治史一事，问话到谯周时，谯周因为紧张，问一句答十句，有九句都飘在云端上，样子还极滑稽狼狈。丞相府僚属都是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哪儿见过这种呆子官，登时哄堂大笑。后来持掌百官风仪的掌礼官请丞相诸葛亮推案擅自取笑朝廷官员的僚属，以为如此不合礼秩，诸葛亮却说：“吾尚不能忍，况左右乎？”


从此后，谯周为丞相所笑的故事传遍了蜀汉庙堂。人们都说，谯周？他便是让丞相也忍不住发笑的滑稽官，当然不仅诸葛亮忍俊不禁，连皇帝刘禅也听说史官中有个醯夫子，曾有兰台官吏给皇帝送古书，皇帝指着那官吏笑道：“你是醯夫子么？”


谯周也知道旁人对他的嘲笑，他心里很是难受。奈何他又不善与人争辩，吵个嘴又顾忌着君子非礼勿言，只会掉书袋，人家把他八辈祖宗挨个骂遍了，他还在喋喋君子该守循循之风。


讲究威仪风度的朝官中能有谯周也算是奇特一景，诸人虽取笑他，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腹有才华，朝廷策书、诏告、册命常常由他代笔，偏也妙笔生花，可称为一篇足资效仿的好文章。恰是这笔头硬的本事，才让迂气十足的谯周在官场占有一方立足之地。


众人一面儿晒书，一面儿笑话谯周，却见一人遥遥地走过来，原来竟是丞相府参军李邈。他本在汉中行营随军，对于能入丞相府执事的官吏，旁的官吏都特别羡慕，甚至要竭力巴结讨好。


“哟，李汉南，你甚时回的成都？”有熟识的官吏笑着招呼道。


李邈把手中的一方竹简交给一位管库官吏，那是一份书单：“早回来了……”他怏怏一叹，“惹了人家的嫌弃，还能不被赶回来么？”


这声抱怨像石子丢进死水里，竟就溅起漩涡，诸人晒书本来极无聊，乍听着有花边事儿可以打探，一拨拨盯腥味儿似的围拢上来。


“为何？谁赶你？”


被人围拢了，李邈偏要卖关子，半吞半吐地说：“皆因我行事不当而已，也怨不得旁人，我自愿受罚。”


“说说，别留半截话。”众人偏被撩拨起好奇心，李邈咽着话越不说，越让他们心急如焚。


李邈其实很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觉，心里已敲起了响鼓，面上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也没什么，我为马谡求情，丞相称我不识大体，让我回成都反省。”


虽不是惊天秘闻，却已够一捆爆竹的威力，足足炸出一个大坑来，众人登时七嘴八舌起来。


“马幼常么？唉，可惜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何苦呢？”


“军令太严，就不能赦免么？”


“马氏兄弟为国家出生入死，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可惜可叹！”


“听说向朗也因为庇护马幼常，贬斥为民，官身褫夺，从汉中赶回了成都！”


“可不是么，为一个马幼常，诸人受难，可是牵连太广。”


……


众人虽热议马谡之死，却没一个敢直指肇事者，甚至连“丞相”两个字也不敢提。


“此为战之非也！”一个呛人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一愕，竟然是谯周。


谯周感觉到一双双目光抛在自己身上，登时不自在起来，他是实在憋不住才炸出一句话，没想到惹来瞩目。


“允南是何意，不妨说来一听？”李邈像发现了矿藏，着急地要挖掘下去。


谯周吞了一口唾沫：“我是说……若不兴兵北伐，则无有败绩，马幼常也不会身被严法，事有因果，因不起，则果不成……”


“不兴兵北伐？”李邈惊问。


既是要直抒胸臆，谯周大了胆子，声音亮起来：“国家偏安巴蜀，国小民弱，原该扫除烦苛，与民休息，待国泰民安，藏帑丰足，再做长策之谋。而今朝廷内少富安，民疾峻法，外被强寇，诸方裂幅。当此之时，征调细民，挽输北边，人马相继，府库空竭，是为大疲民力也。一战不胜，不思何以败绩，痛而改非，收兵反国，还民于本，奈何诛良将，惊贤德，不为国家惜才，专逞不善之刑，诚不可为。”


谯周这一番言辞不啻一击惊雷，震得兰台外一派死寂，谯周这不仅在反对北伐，还在反对蜀汉一向执行的严峻刑法，更是在反对诸葛亮。


谯周是吃了豹子胆么，敢公然挑战诸葛亮？自蜀汉立国，诸葛亮的权威一直无人能敌，昭烈皇帝在时，有意加重他的权位，令他得以抗衡诸方势力，今上继位，更是举国相托。诸葛亮在蜀汉几乎是不加冕的帝王，尽管他从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篡夺心，可是蜀汉官吏都认可，甚至连百姓也知道，丞相府才是事实上的国家权力中心。


皇帝几次在人前说过“政由相父，祭则朕躬”，他把整个国家交给诸葛亮，事无巨细，皆由诸葛亮决断，便是官吏休沐加禄也要去问诸葛亮。蜀汉朝官都默默地遵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忠心皇帝，听丞相的话。诸葛亮在一天，蜀汉的朝政大权便在诸葛亮手中一天，千万别痴心妄想和诸葛亮平起平坐，诸葛亮的政治手腕，众人都领略过，当年那一颗颗沾满了血的头颅还没化成枯骨，谁都不想去重蹈覆辙。


所以诸葛亮要北伐，腹诽的朝臣也不是没有，可连皇帝都满口答应，还令尚书台书写讨魏檄文，众人哪里还敢提反对意见。昭烈皇帝自来不喜文人清议，深忌空谈误国，因此严禁官吏诽谤朝政，这禁浮言倡实事的不成文科条是蜀汉官吏心中时时警醒的训诫。十数年间，蜀汉朝官养成了只做事少虚言的习惯。所以当北伐的诏令下达，诸公门一丝儿反对之声也没有，军需兵源一概妥帖地办好，还请命要求上前线杀敌，以能博得诸葛亮青睐。


谯周，这迂儒一定是书读太多，不识天高地厚，竟敢对诸葛亮提出质疑，诸吏虽暗自赞同谯周的一二观点，也觉得后怕。


李邈本想勾出几句不损大局的埋怨，没想到谯周的言辞大胆到他也接受不得，他干干地咳嗽了一声，打着官腔道：“允南，北伐是国之大计，此次虽遭败绩，到底不能废弃。”


谯周却是犟种脾气，一旦对什么事什么人形成印象，便不可更改：“休养民力方为国之大计，从来没听说过兴兵能强国！”


这话呛得李邈半晌不吭声，有好事者奚落道：“允南，你既反对北伐，丞相北伐时，怎不见你对陛下进言呢？”


谯周义正词严地说：“我此番便要上书陛下，请陛下撤回北伐大军，俾国家休息，民力得养，十年之内不可兴兵。”


“你真要向陛下进言？”李邈瞪大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小瞧了谯周，小小的劝学从事却比朝中的两千石有骨气。


谯周斩钉截铁地应道：“对！”


※※※


暖烘烘的熏风像一群透明的麋鹿般跑过宫殿前的平台，奔跑的力量带起绵脆的声音，仿佛那不属于宫闱的欢乐，只存在一瞬。


刘禅微微俯下身，目光停留在那一弧背上，有细细的水波荡漾开去，像从他身体里开出的花瓣。


诸葛亮一个时辰前刚刚抵达成都，赶了数日的路，风尘未洗，连家也没回，便急着进宫面君。刘禅收到诸葛亮入宫谒见的消息时还吓了一跳，等他踏入嘉德殿，诸葛亮已规规矩矩地跪拜等候。刘禅看得出他的满面风尘，那越伏越低的背像弯曲的青竹，盛满了疲倦、辛苦、伤感和负疚。


刘禅说不出为什么，心里竟难过起来，他亲自走下去，用一双手将诸葛亮搀扶起来，体恤地说：“相父辛苦了。”


诸葛亮起来得很慢，不知是身体不适，还是重重心事拖住了他，他沉重地说：“臣有负圣恩，兴师北伐，未获寸土，未建寸功，特向陛下请罪。”


刘禅轻轻搭上诸葛亮的手腕：“相父言重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既是出兵，哪儿能不打败仗，朕不怪你。”


他瞧着诸葛亮愧疚之色始终未去，又宽解道：“相父尽心了，朕体会得到。”


“乔的事，朕很伤情……”刘禅的心里一直都搁着这事，非要说一说才舒坦。


诸葛亮的眉峰微微一蹙，却迅速地恢复了平静：“承陛下挂念。”


刘禅没在诸葛亮的脸上看到他以为会看见的表情，没有哀伤，没有悲绝，连眼泪也没有，刘禅困惑了。死的诸葛乔难道不是诸葛亮的儿子么？何以他竟能隐忍至此，还是这个人原本无情？


刘禅觉得自己和诸葛亮之间砌起了一面奇怪的墙，透明的，却韧性十足，戳不破，凿不烂，时间每往前走一点，墙便厚一点。他不知最后这墙会不会形成坚不可摧的人生距离，他往一边走，诸葛亮往另一边走，彼此背离得越来越远。


他忽然很想和诸葛亮多待一待，不要像往常一般，说完公事便各自走开，让那陌生感一日日渗透进入他们本来亲昵的情感里。


“相父，随朕走走吧。”他不肯撒开诸葛亮的手，说是请求，其实是迫使。


两人转出宫殿，径直往后苑走去。后苑正在整土，到处是新翻的泥土味儿，宦官们东一拨西一群地忙活着，有的铲土，有的栽花，瞧见皇帝和丞相来了，纷乱着行礼。


刘禅一面走一面说：“相父回了成都，就不走了吧？”


诸葛亮犹疑了一下：“待成都的事处分完毕，臣还得回汉中。”


“还要去汉中？”刘禅一愕，脚步也放缓了，“为什么？”


“整兵，再战。”诸葛亮说的很缓慢，却很用力。


刘禅露出茫然的表情：“还要打仗么？”


这个问题让诸葛亮有种措手不及的悲哀，他听得出，皇帝的质疑不是怜惜民生，也非反思战况，他只是对兴兵北伐克复汉室完全没兴趣。北伐像个与他无关的陌生话题，他之所以应允诸葛亮的出征请求，只是天生的懒惰不乐意去做繁琐的思考，加上他对诸葛亮出于本能的依赖，想也不想便同意了。他从没有过开辟疆土的恢弘气度，一统天下的志向别说是宣之口舌，在脑子里过过也以为荒唐，那还不如听窗前飘雨让他着迷。诸葛亮无论是打了胜仗还是败仗，他都无所谓，不过是下的诏书措辞不同而已，反正诏书也不是他写，自有尚书台的官吏润笔。


相父还是要北伐呵。刘禅觉得无力，仗有什么好打的，还不如留在成都吟赏风月，他握紧了诸葛亮的手，他想的是诸葛亮能留下来，说说故事，讲讲学问，他不乐意听博士们咬文嚼字，像在吟哦催眠曲，没有诸葛亮讲授时绘声绘色。他宁愿诸葛亮做讲经的老师，也不愿诸葛亮常年在外行兵，打仗有什么意思，那要死很多人呢！


诸葛亮一字字地说：“先帝临崩托臣以兴复之业，臣不敢怠惰，臣希望陛下有朝一日能重返大汉故都。”


大汉故都……是长安，还是洛阳？也许两座都算吧。刘禅对这两座城市毫无感情，也不向往，他觉得成都是世上最好的城市，街道又宽又直，好吃的东西排满了九街八陌，检江、郫江清亮得照见满天漂亮的流云，成都话多好听呢，骂人还带着比喻。


想得出神了，刘禅没提防，后苑因正整土，到处坑坑洼洼，他竟一脚踩进泥坑里，溅起半身的泥水。这下慌得诸宦官围上来，赶着给皇帝抹泥水擦污垢，刘禅看得自己半身狼藉，非得去换一身衣服不可，可又不愿意诸葛亮离开，不得已说道：“相父，稍等。”


诸葛亮看得出皇帝舍不得自己，他能体会这孩子对自己的依恋，不免有些感动，诚挚地说：“臣恭候。”


刘禅满意地一笑，便和簇拥他的宦官匆匆离开，不忘记留了一拨人随侍诸葛亮。


诸葛亮静静地伫立着，夏日的风带着浮尘味儿，有几分浅浅的苦涩。他站得久了，觉得腿酸，便缓缓地往前走。


迎面过来一群宦官，个个扛着装满了土的箩筐簸箕，大约是在翻修御花园，正要把挖出来的土运出宫外，因见诸葛亮走来，也不敢冲撞，都绕去路边。


“丞相！”一个背着满筐土的年轻宦官忽地叫道。


诸葛亮诧异地一扭头，那年轻宦官竟将箩筐一丢，不顾一切地冲向诸葛亮。领队的执事宦官吓得面如土色，憋着公鸭嗓喊叫，可那年轻宦官却似疯了一般，挣开想要拖住他的同伴，猛地扑到诸葛亮身前。


真是好大胆子，宫禁中见到首辅大臣不仅不回避，还大呼小叫，行此莽撞之举，这年轻宦官是不要命了么？


他在诸葛亮面前站定，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丞相，你还认得我么？”


诸葛亮着实吓了一跳，他还来不及说话，旁边的一个老年宦官一把推开他，怒道：“过去，宫省之中大呼小叫，惊吓了大臣，你该当何罪！”


那宦官却不肯放弃，死命地拨开老年宦官的手，激动地说：“丞相，是我，我是永安宫的李阚！”


诸葛亮略一愣，目光在那宦官身上一番打量：“李阚？”


李阚兴奋地拼命点头：“是我，是我……”


“你……”诸葛亮不知李阚找他做什么，整个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饶是他明睿决断，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李阚突然双膝跪下，双目滚泪，哀凄地求道：“求丞相救李阚一命！”


诸葛亮惊得一退：“你做什么？”


李阚抽泣道：“永安宫掖庭撤除，我被遣入成都，可是……”他伤心地噎了一口气，“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求丞相看在当年永安宫的情谊上，看在先帝的分上，将小奴调出宫去，小奴情愿归乡耕田！”


诸葛亮听完却似并未动容，毫无表情地说：“你起来！”


“求丞相成全！”李阚砰砰地磕头。


诸葛亮的声音陡然变得很冷：“后宫宫人出入自有掖庭永巷掌管，我乃朝政大臣，怎能干涉后宫！”


李阚呆呆地抬起头，额上已磕出了血，顺着眉峰流了一溜。他可怜巴巴地哀求着：“丞相……”


“回去！”诸葛亮喝断了他，“你身居中宫，当守后宫规矩，如何敢私交大臣，再胡言不悛，定将你交于掖庭狱！”


李阚既吃惊又害怕，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向诸葛亮投去凄婉的目光，可诸葛亮冷漠地微仰起脸，竟看也不看他一眼。


背后忽传来皇帝的问话声：“这是做什么？”


换了衣服的刘禅已走到跟前，他看着跪在当道的李阚，是个陌生脸的年轻宦官，愕然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李阚不敢说了，害怕地低下头去，跟着皇帝的陈申是认得李阚的，忙道：“这小奴不懂规矩，陛下勿惊！”他向周围挥手，“还不快拖走！”


李阚被两个宦官夹起来，他向诸葛亮最后期望着，悲哀地呼道：“丞相……”


刘禅听出意思来了，他怀着孩子气的玩乐心，笑呵呵地说：“怎么，相父，你认识他？”


诸葛亮无可奈何，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扔进了陷阱里，众目睽睽之下，人人都听见这小奴和他是旧相识，又在众中请托于他，他便是强辩清白也洗刷不得。他深深沉下一口气：“请陛下治臣交通内宫之罪！”他说着跪下去了。


刘禅大震：“相父何罪之有！”


诸葛亮揪心地说：“臣为朝堂重臣，有交通内宫之嫌，不可辞其咎！”


刘禅慌起来，他最怕见到的便是诸葛亮的认真，那像无情的刀锋般生硬，他一面去拉诸葛亮，一面劝道：“相父何故请罪，这等劣奴不知规矩，何必和他一般见识，朕知相父公心，绝不会有交通内宫之事！”


他指着李阚斥道：“是谁领进来的狗奴，拖走拖走！”


陈申得了皇帝的命令，吩咐手下拖走李阚，又小心地问道：“陛下，怎么处置这小奴？”


刘禅厌恶地说：“你看着办就是，何必问朕！”他心里闷得像塞了棉花团，不是气恼李阚的无事生非，而是烦闷于诸葛亮的认真。诸葛亮的事事较真是对自己的刻薄，更是对他的苛责，这让他起初想和诸葛亮执手谈心的愿望也消失殆尽。


李阚被两个宦官死死地拽走，像一块破抹布，他便一直看着诸葛亮，那张在记忆中美好的面孔一瞬变得狰狞如恶魔。他忽然笑了一声，仿佛绝望的小兽，额上的血缓缓流入唇边，他舔了舔，很苦很腥。

第十二章 人才凋敝独木支蜀汉，探病赵云再定北征计


一叶飘落，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飘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坠落下来，风再一吹，落叶在地面蹁跹如舞，“呼”地扑到了一个孩子的怀里。


孩子呀呀地叫着，双手抓摸着这片落叶，可他的力气和准度不够，叶子从手心里滑走了。他着急地扑了过去，奈何脚下发软，一头便要栽倒，身后却有人稳稳地护住了他。他的腰上系了一条绸带，身后那人便用这绸带保护着他行走。


他皱皱鼻子，扭头瞧了一瞧，对上一张清丽的女人脸，是娘哦，他想喊她，口一张，送出来的发音却是“羊”。


“是娘！”女人小声地矫正。


“羊！”他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小脑袋一偏，水般清澈的眼睛里含着小小的自得。


女人笑了：“傻孩子，真是傻孩子！”她凑下身子，在他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捏着他的小手说，“香娘一个，香不香？”


孩子踮起脚尖，在母亲的脸上啄了一口，女人笑着亲了亲他的小手：“乖孩子，娘的乖宝宝！”


孩子呜噜呜噜地说了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扭了小身体，一步步朝前蹒跚学步，蓦地，他停住了，一张陌生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


一柄羽扇向下延伸，柔软的羽毛触摸着孩子粉嫩的小脸，然后是满月般干净的微笑。


孩子被吓住了，他向后紧紧一缩，倏地扑入母亲怀里，嘴巴呵呵地呼着气，眼睛里藏着小小的惊恐。


南欸已是呆了，诸葛亮的忽然出现让她如同坠入了梦中，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捏着孩子的小手半晌不动，仿佛失了魂。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上流溢着残损的霜色，似乎比离去时更瘦了一些儿，让人禁不住地心疼。她瞧见他腰间的褐色大带，那是她做的，密密的针脚织出她绵长的痴恋。她像个初见心上人的小女孩儿，又爱又紧张又害怕，行礼称呼一概都忘了，只是凝望。


诸葛亮被她盯得不自在，玩笑道：“不认识我了？”


“丞、丞相……”南欸这才想到该行礼，身上却微微颤抖着，让那礼很别扭。


她忽地又意识到什么，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指着诸葛亮道：“叫爹爹。”


孩子不肯，“爹爹”是很陌生的词，在他十一个月的短暂人生中，他听过学过很多词，唯独没有“爹爹”。


诸葛亮见儿子对自己生疏如此，心底凉悠悠的，怅怅地叹了一口气。


黄月英款款地走了过来，忽见诸葛亮回来了，竟生生怔了一刹，她又喜又惊：“孔明？”她弯腰抚了抚孩儿的脸，笑着哄道，“快看看，这是爹爹、爹爹呢！”


孩子唔唔地呢喃着，还是不肯认，索性把脸埋进南欸的身体里，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诸葛亮苦巴巴地说：“儿子不认老子，奈何！”


黄月英半疼半责地说：“也是你活该，生出来便没见过你，冷不丁见面，他怎会亲近你？”说起亲情疏离，黄月英又想起一茬，“再一桩，几次去信让你取个名回来，你偏没音信，至今还没名呢！”


诸葛亮恍然，若不是黄月英提及此事，他一定想不起来，他一旦沉浸在浩瀚的朝政公文中，别说是给儿子取名字，连自己也忘了。


黄月英嗔道：“早知道你忘了！这次既是回来，必得把名取了，你若记不住，我天天提醒你。”


“好，不会忘。”诸葛亮许诺道，他四处望了望，心底的惦记化作脸上的殷殷表情，“果儿呢？”


黄月英一时没回答，她吩咐保姆女僮，抱了小公子回屋去，又让南欸也一同去，这才开口道：“果儿……”她说起便是一叹，“她不自在。”


“不自在，她病了么？”诸葛亮惊道。


黄月英沉默了一会儿：“为乔儿……”


诸葛亮也沉默了，他再抬脸时，黄月英的眼中已闪着泪光，夫妻彼此对望着，眸中流淌着相同的东西，仿佛抹不去的忧伤，那是他们共同的伤口，触一触，便彻骨地疼。


“果儿，怪我是么？”诸葛亮低低地说。


黄月英幽幽地说：“没有，她只是心中悲痛，过不去那道坎，时间长了，慢慢便好了。”


诸葛亮又不说话了，即使说，又能说什么呢，有些人注定是要辜负的，一个背负社稷重担的丞相，怎么再能奢望拥有完整的家庭恩情。在无上的权柄下，一切寻常的亲昵都在枯萎，包括他自己，亦不能作为一个普通的个人去活，去追求。他已被紧紧地束缚在沉重的江山负担下，那壮丽的山河间才是他该皈依的地方，既做了庙堂上持掌权力的朝臣，便不能做闲情逸致的寻常人。


“先生！”修远忽地走来，“董中郎求见，说奉了陛下旨意。”


诸葛亮点了点头，他转脸对黄月英轻声道：“告诉果儿一声，我一会儿去看她。”他收拾住纷乱的心情，便和修远往前堂走去。


黄月英看着诸葛亮渐行渐远的背影，很多的悲伤从已涨了大潮的心上泛滥而起，她背转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


厚厚的一扎文书稳稳地放在书案上，董允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喘吁吁地说道：“丞相……”


诸葛亮打断了他的话：“亮如今不是丞相了，休昭请勿要破了规矩。”


董允愣了一下，他想起诸葛亮请表自贬三级，如今的正式官职是右将军，可不称他为丞相，难道真的称他为将军么？那也太别扭了。他索性不称呼了，指着那些文书道：“陛下令我将尚书台这几日的奏疏收起了，交来处分。”


诸葛亮愕然着，他翻了翻文书，忽地惊住了。


真的全是奏章，但被糊了上书人的名字。这是尚书台的规矩，朝廷奏章除非必须下公议者，一概不准外泄，只有皇帝知道是谁所书，这是为了防止若有官吏参劾同僚而遭到打击报复。


其实这种规矩对诸葛亮是一纸空文，他以丞相之职录尚书事，尚书台实际在他的掌控下，尚书台收到的朝臣奏章，除例行惯事的寻常章表外，一般都会交到丞相府处分，所谓糊名不告也就形若掩耳盗铃。诸葛亮若是愿意，他可以轻易便查出上书人的名字。


诸葛亮按捺住心里的疑惑，他翻开了几卷文书，看了三四份奏章，缓缓地明白了。


这些奏章说的全是同一件事，那便是反对北伐，或直斥不可，或借事讽喻，或外托天象，总之琳琅满目，数一数有十几册，他其实已经通过笔迹辨认出上书人是谁。他对蜀汉官吏太熟悉，谁的字谁的文风，他扫一眼便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他看的第一份奏章一定是谯周所书，措辞切骨，文起便称三代圣人，引经据典，咬文嚼字，笔上生着灿花儿，却看得人心底生出腻味来。


他把奏章慢慢卷起来，心里琢磨着皇帝把反对北伐的奏章交给他的意思，难道是，皇帝也在劝谕他？他不禁想起早些时候在宫里，皇帝言及北伐时的漫不经心，他能感受出皇帝对北伐的无所谓，乃至潜意识里的反对。


对他像生命般重要的北伐，对皇帝却像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若是昭烈皇帝在，他会不会无所谓呢？不，先帝不会，他甚至都不会把反对的声音放给自己听，他会把一切质疑和抗争都抹平，留给自己一个全心做事的空间，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告诉自己：


孔明，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怎样怎样……


同样的血脉，却诞生出不一样的肝胆，纵算是父子，彼此的抱负、志向也大不相同。这种不同酿造出一柄锋利的刀刃，狠狠地戳伤了诸葛亮的心。


诸葛亮觉得透骨的悲凉，手心湿漉漉的，像是心里所有酸苦的泪渗了出来，而脸上依然维系着濒于瓦解的平静。


“上启陛下，臣稍后会有表疏陈情。”他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


董允答应着，又道：“有件事，不得不与，”他卡了一下，干脆还是把那熟悉的称呼念出来，“丞相相商。”


诸葛亮听出董允的郑重，也不再追究他的称呼：“何事？休昭请言。”


董允拧着黑粗如笔的眉毛：“陛下如今又要充实掖庭，允持掌宫省，不能不问。昨天上书请撤充掖庭之命，陛下竟要驳回，允已决定再上疏劝讽。若是陛下固执己见，丞相父事天子，有师执之礼，可否劝诫一二，后宫嫔妃皆有定数，不可无度！”


诸葛亮默然思量片刻，也没有立刻应答，含混地说：“容亮酌情斟酌之。”


董允愤愤地说：“陛下渐长，流连宫闱，宠幸于阉人，处事日昏，迟早会朱紫不分！”他是出了名的刚正，连皇帝都敢公开顶撞，说起话来全不留情面，也不怕谁会将他非议朝廷的话传入皇帝耳中，可即便皇帝得知也拿他毫无办法。


诸葛亮何尝不知道董允的耿直脾气，他很诚恳地说：“亮在外统兵征战，宫省中多累休昭。陛下富于春秋，难免有不轨正道之举，赖休昭以谠言庭训规之！”


董允信誓旦旦地说：“这个自然，允既职掌宫省，怎敢须臾怠慢朝廷威仪！”


董允略带率鲁的坦诚让诸葛亮很感动，无论他对皇帝的不作为有多难过，到底还有像董允这样的耿直臣子在支撑国家，这就是希望，像黑夜中的阳光般珍贵而可喜。


正说话时，却见岑述走了进来，高高的个子像被折弯了，成了风吹伏低的杉木，一看见诸葛亮，忽然就哭了：“丞相……”


诸葛亮吃了一惊：“怎么了？”


“季休，季休……”岑述哭着跪了下去，“殁了……”


诸葛亮骇然站起，这一起之间，撞翻了案上的奏章，哗啦啦全抛了出去，一卷卷摊开来，像没有心肝的胸膛。


※※※


是秋天了，满目是郁苍苍的寒色，天上没有云，像是被乍起的冷风吹去渺茫世界，总觉得在下雨，却只是刮起卷了浮尘的风。


诸葛亮踏进屋里时，一眼瞧见卧榻上病弱的赵云，哪儿还有当年孤胆英雄的一丝勇武，俨然是个攀附在死亡边缘的垂垂老者，顿觉心酸不已。


赵云见诸葛亮来了，扶着家人的手坐起来，他不待提起自己的病情，却反而伤切地说：“我听说季休……”


诸葛亮叹了口气：“殁了有五日了。”


“季休可惜了……”赵云惋叹道。


诸葛亮怅惘道：“可惜，怎不可惜，这几年季汉人才凋敝，死的死，老的老……”他盯了一眼衰弱得像枯木似的赵云，有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


诸葛亮的心思，赵云是体会得出的，他自从北伐失败，先是和诸葛亮一起请罪贬官，后率更休军队复返成都，刚踏入成都的城门，便病卧在床，从此再也起不得身。原先以为不过躺上十天半月即可痊愈，后来竟至越来越严重，气力像塌陷的城堡撑不起个形状，精神也一日见一日的疲惫，眼见是下世的景象了。他心里悲透了、伤透了，却自己挨着撑着，不肯露出怯容来。


一时的无声后，赵云忧心忡忡地说：“没了季休，元俭和君嗣若再起纠纷，谁去调和？”


诸葛亮滞涩地一叹：“身为朝廷重臣，却为私愤而误公义，他们的心中，何时能装着社稷黎民，而不是他们自己！”


诸葛亮的喟叹触及到赵云心中同样的感情，他默然地叹息了一阵，又问道：“丞相，还要回汉中么？”


“我原想在本月底复返汉中，可朝中颇有阻扰，不得不往后拖。”诸葛亮微苦地笑了一下。


“朝中阻扰……”赵云一愣，俄而便醒悟过来，他微微立住身体，字字用力地说，“丞相不必理会闲人碎语，你是为社稷千秋业，尔辈目论，不值着意。”


“子龙、子龙，”诸葛亮怅然地念着赵云的字，“不必理会是一句话，做起来谈何容易，阻扰者若为泛泛之辈，亮何所惧。可若异议者为廊庙之柱，怎能不警示。”


赵云恍然了，他怔怔地看着诸葛亮，深彻的理解登时化作同情的伤感：“难为你了……以一肩而挑家国，真太难了。”


诸葛亮略微苦涩地一叹：“偏安一隅，安享闲适，庸人亦当乐之，可为寻常人纳之，为国却不可，若不积极进取，季汉撑不过二十年。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坐等太平之国，天下升平，众庶康泰，岂能空谈而获之，唯有以战止战，以武克武。人人坐而论道，黎民何依，邦国何托？随众而虚谈易，违众而实为难，可总要有人去做，我不做谁做，我不担当谁担当。”


赵云听得泪水涌出：“可叹明白这道理的人太少，孔明，你太不易了，若是先帝在，你的负担也不会如此重……”


“先帝……”诸葛亮怆然地念着这个疼痛的称呼。


赵云幽幽地叹息着：“这些日子，总是想起从前的日子，是老了吧，不免念起旧来。想起先帝、云长、翼德……还有孝直、士元……他们若还在该多好呢……”


他们若在该多好……诸葛亮觉得心里最柔软最悲伤的感情被这句话击中了，他恍惚了一下，似乎觉得那些离去的人们都活了过来。一张张鲜活的笑脸如春风拂栏，飘过去又抹过来，一幕幕旧日的景象在一脉干净的水里绽放出依稀的模样。


他看见先帝从一团明亮的阳光里跑出来，爽快的笑声从高高的云端荡下来：“孔明，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大汉的旗帜插满天下！”


关羽和张飞笑呵呵地奔向他，没有掩饰的笑容仿佛热烈的火，隔得很远，他们的声音像春雷般炸出了花朵来：“军师，我们看你来了！”


总用骄傲目光睥睨群僚的庞统来的时候那么安静，脸上永远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说：“孔明，下一局棋如何？”


还有法正也来了，一边漫不经心地观览风景，一边假装着谦和恭敬，口里却咋呼道：“啊呀，孔明，你在这里呢，那帮不服膺主公的王八蛋又被我收拾了！”


……


诸葛亮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也从中间分开了，痛便渐渐地扩散着，让他难受得几乎不能呼吸。


“孔明，”赵云幽幽地念着诸葛亮的字，“真是要辛苦你了，我们一个接着一个老去，死去，偏留下你一个人……”他声音发哽，泪陡然地一闪，被他死死地吞没了。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字字铿然地说：“先帝知遇之恩，托孤之重，纵有万难，亦当一肩当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云震住，他听出这是诸葛亮的心声，没有一字虚假，亦没有一字是空谈。诸葛亮这么说，他必然如此做，没有人能阻挡诸葛亮的信念，上天也不能，纵算是残酷的死亡也只能让他停止追求梦想的脚步，却不足以威胁他的决心。


赵云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道：“孔明再兴北伐，欲有所变乎？”


诸葛亮深思着：“兵出陇右仍为不变之策，只是需做适当调整。”


“先帝昔年争汉中，曾错失武都、阴平，此二郡为陇右后院，若能得此二郡，则陇右后院为我所据。即便再有兵败之局，也不至于一败千里。”


“我也有此意，前番败绩，不得已兵退汉中，皆因前无所据，后无所依，若能定武都、阴平二郡，则得一屏障也。”诸葛亮分析道，“再者，东吴也有北上之意，倘若东西连线，庶几掎角相依，胜算更大。”


赵云叹息：“东吴能与我掎角相依，善莫大焉。”他咳嗽了一声，“只是，北伐一事非一人之力能成，成大业者，当有众力相助。孔明当着意人才甄拔，季汉数年来虽良干凋敝，也一定能选拔出贤才补充缺漏。”


诸葛亮颔首：“子龙所言深合治国之要务，前番虽败军，幸而得一姜维，此人凉州上士，可堪大用。”


赵云瘦削而苍白的脸上浮现着期望的笑：“丞相眼光自然不会有错……”他缓缓地沉淀下心情，哀伤地说，“孔明呐，可恨我再不能随你出征，以报先帝之恩，以复汉家天下，人生之憾，莫大于此！”


诸葛亮心中一痛，想说些安慰话，却觉得徒劳无用，赵云是明事理知天命的玲珑人，他不需要虚假的慰藉。


“孔明，”赵云切切地说，“我便是身不能往，魂也会随从北伐大军，总会看见还于旧都的那一日。”


陡然地，泪水夺住了诸葛亮的双瞳，朦胧的视线让一切都依稀如梦，而那朴质的誓言却清晰如钟磬。


那么多人的希望背负在他肩上，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无论他走得多远，他们的目光都在那最初温暖的地方凝望，像不会消散的阳光，催迫他疲沓的意志，鼓励他松懈的勇气。他在哪里，他们便在哪里，一切都衰谢了，仿佛流逝的年光，只有当初的誓言，宛如磐石，坚毅并永恒。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默默地对自己说，更多的泪淌出来，又回流进心里。


※※※


秋已深了，庭院里花叶缤纷，几个仆役持着大扫帚哗哗地扫落叶。姜维顺着曲折漫长的回廊向前走去，脚下一弯溪流缠绵流淌，水面漂着残红，打着旋，被流动的水冲去了一丛幽深竹林的背后。


姜维一面走一面小心地打量，这就是被无数蜀汉臣僚口耳相传的丞相府么，没有他想象中豪奢堂皇的富贵气。宅院虽然很大，却极普通，屋瓦栋梁少有雕饰，前院的忙碌和后院的安静形成鲜明的两个世界，让人常常生出恍惚的感觉。


他作为魏国降将，短短数日擢升官职，恩封爵禄，入成都面见皇帝，还被丞相请入府邸，待以家人之礼，让多少人青眼有加，羡慕不已，可于他却似踩在薄冰下，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长廊尽头倚着一个人，正低了头去瞧水底潜伏的鱼儿，手里拈着一瓣花，想要丢进水里，却迟迟地没有动。


姜维悄悄地从她旁边经过，她正专注地盯着那一溪水，竟然不知道身边走过一个人。姜维侧着身子走得很是小心，不想惊扰了她，偶尔抬起的目光掠过她的侧面，轮廓纤细如描，脸颊上晕着大病初愈的粉红，他瞧见女孩子的脚边闪闪发光，是一只玉耳珰，也许是她掉落的吧。


“你……”他想了一想，还是好心提醒道，“掉了东西。”


女孩子迟钝地转过了头，水雾般迷离的眼睛里含着诧异：“什么？”


姜维指着地上的耳珰：“这是你的么？”


她朝那耳珰一瞥：“呀，真是！”她慌忙地捡起来，感激地说，“谢谢！”她细心地擦掉耳珰上的灰尘，指头滑着温润的玉，小心翼翼得像在呵护雏鸟的翅膀。


姜维辞让了一声，这才发现她眼角余留着未干的泪痕，莹莹的泪光粘着她透明得一尘不染的皮肤，难道她刚才是在哭么？


“是乔哥哥送给我的。”她低低地说，忽地又觉得不该在陌生人面前表露心曲，不由得掩饰地一笑。


她慢慢地转过身，清澈的眼睛里显出了一个人，身体不为人知地一颤。


这个人有很年轻的脸，眉毛没有父亲坚挺，却飞扬如雄鹰；眼睛不及父亲深邃，像是宽阔的池塘，大而明亮；鼻子倒是和父亲一样挺直，隆准悬胆，一张口半开半闭，不似父亲抿得很紧，也许是父亲思虑过多，太严肃了吧。


少女把一个青年男子和自己的父亲对比，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奇怪的举动，只是固执地想比一比。


如果说父亲是北辰之星，他就是围绕北辰的卫星，父亲有父亲的伟大，而他有他的光辉。


她不知道，她的脸红了。


“你是谁？”她好奇地问。


突然被一个陌生女孩子问名字，让姜维觉得很别扭。他犹豫了一刹，说道：“我，姜维。”回答很短，像被斩断了的竹子，一截截续不起来。


女孩子专注地盯着他，仿佛在打量一只可爱的小羊，一朵含苞的小花儿，一片滑落指头的树叶，她拥有所有少女的好奇心，对一切新鲜的人或事都会很快陷入痴迷。


姜维被她瞧得窘迫不安，他慌忙低了头，双手不安地在腿上磨蹭。


“姜维，”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嚼着一枚甜果，品咂得有滋有味，“你不是爹爹府中的僚属，新来的么？”


姜维没听懂她的话，傻愣着无言以对。


女孩儿被他的呆样儿逗乐了，捂着嘴笑道：“我说你是不是新来的？”


“呃，”姜维想，自己应该算新来的吧，他老实道，“是。”


女孩儿歪着脑袋：“我说呢，以前没见过你，嗯，你是哪儿的人？”


“天水。”


“天水？在什么地方？”女孩儿皱皱眉头。


“在雍州。”姜维觉得此刻的情形奇怪极了，自己竟然受一个陌生少女的盘查，这女子是谁？她为什么要打听自己的底细，而自己又为什么像个傻子似的接受她的询问？


“雍州？”女孩儿惊呼，“真远呢，你怎么跑成都来了？”


姜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支吾了一下：“我，我原来不在成都，我在天水，后来丞相北伐……我本来随太守出巡，然后，然后事起仓促……随丞相来了成都……”他越说越混乱，事情没说顺溜，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女孩儿却听得很仔细，她在姜维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里听出了意思：“你不会以前是魏国人吧？”


姜维呆了，女孩儿的冰雪聪明让他瞠目结舌，他天生的嘴笨不善言辞，许多人都不爱和他说话，嫌累，他叨叨十句话也没廓清一句话的意思，偏又不爱说话，更不会争辩，被人诬赖没法用言辞抗争，常常背黑锅受栽赃。


女孩儿才不在乎他是不是降将，她的心思一下子又转过去了：“天水，天水，这个地方的名字好怪，莫不是你们那儿有天上来的水？”


“是有天水。”


“真的么？”女孩儿兴奋起来。


“是，”姜维说起家乡的传说，口齿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在秦末之时，雍凉一带因连年征战，兼之大旱，致使繁华衰落，民不聊生，苦不堪言。许是上天怜惜民生，忽有一日，天上之水倾泻而下，绵绵不绝，竟而形成一湖，水波潋滟，甘洌如酒。后为武帝所知，令新造之郡立于湖畔，赐名天水。”


女孩儿听得津津有味，几乎入迷了，她想生活在拥有这样美的传说的地方，真是幸福呢。


她叹息道：“那真是好地方，我以后得去看看，你陪我去成不？”


陪她去？姜维觉得这个要求很古怪，素昧平生便邀请陌生男子和她同行，这女孩儿神志不清么？他不肯违心答应，索性保持沉默。


女孩儿也不在乎他答应不答应，她的心思是变幻的流云，一会儿又飞过去了，她用憧憬的语气说：“天水……若是死了，能把骨头抛在水里，那该多好……水里有龙么，有神仙么？没有也没关系，我去做那水里的神仙……”


死了葬在水里？姜维更加迷糊了，这是个什么人啊，也不知是哪家父母教出的怪女儿，行为言谈像个疯子，瞧那一身装扮——他不敢和那女孩儿正面对视——也颇为考究，也该是富家女儿，何以便寻不到那闺门中人的矜持。


“可惜我是女子，我若是男子，便随爹爹去出征，兴兵打仗就交给你们，我呢，到处走走看看……”女孩儿充满幻梦的语言像孩童的自言自语。


姜维有点回过味来了，他心里跳出了一根神经，这女孩不会是，不会是……


正在这胡思乱想之际，前边跑来一个僮仆，急吼吼地说：“姜将军，你在这儿呢，丞相寻你。”


姜维回过神来：“哦，我马上去。”


那僮仆乍见到女孩儿，慌忙行了一礼：“小姐。”


这一下，姜维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女孩儿原来是诸葛亮的女儿，丞相的大千金，他竟然和丞相长女单独胡扯了这么长时间。此刻回想起来，又是惊讶又是后怕，再念及自己心里许多不敬的念头，更觉得羞愧。


女孩儿嘟嘟嘴巴，笑嘻嘻地对姜维说：“忘了告诉你，我是诸葛果，你可以叫我果儿，爹爹总这样叫我。”


姜维讪讪笑着，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清诸葛果，她的眉眼和诸葛亮很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少女的俏皮天真，每当一笑，眼睛便弯成了一钩月亮。


她多大了？十五岁？还是二十了？她像个不谙人事的儿童，是长在温室里娇嫩的花骨朵，未经风霜打击，纯粹得一直保持赤子之心，连真实年龄都模糊了。


诸葛果被姜维注视着，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可她似乎欢喜这样的关注，认真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姜维却被她的认真逼退了，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深深以为自己太荒唐，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再踹一大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像个色眯眯的轻薄子，居然和闺门小姐谈天说地，把男女有别置之脑后，真是不知羞耻！


他连道别的话也不说，逃亡似的转身就走了，走了一截，又想是不是太失礼了，回头悄悄看了一眼。诸葛果竟然站在原地望着他，莹莹的光淌过她苍白的脸，仿佛泪水般晶莹剔透，而后风乍起，吹皱了她赧然的表情，一切都模糊起来，空气里回荡着如慕如诉的忧伤。


那一瞬，姜维忽然想起白蘋，在薄雾弥漫的清晨目送他离开，巷口的风吹了很久很久，仿佛思念的倾诉，说再多也不嫌冗赘，甚至不足以表达内心沉淀太厚的痴爱。


他的眼角湿润了，迷离的视线里，诸葛果变作了白蘋，她安静地守在春风卷帘的巷口，将披散的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挽起来。她微微仰起脸，清丽的面孔上有月光般洁白的泪，她说：“伯约，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什么时候回去呢？姜维问自己，他擦了擦眼睛，伫倚阑干远眺的女子又变成了诸葛果，其实一直都是诸葛果，是这陌生而古怪的女子，而不是他心心念念思慕的妻子。


这是他的宿命么？


过去不可追，未来不可知，今日……却原来是在一个女子的凝眸中渐渐远去。


是他宿命么？

第十三章 出师二表再兴夙志，干戈重启又赴征程


诸葛亮的第二份《出师表》放在了皇帝的案头，依然是工整干净的隶书，像一泓水般流畅无滞，字字不苟且，句句不疲软，像一个人心里抠出来的血，恍惚还带着那人魂魄的味道。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


……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皇帝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来，缓缓挪向地板，光溜溜的，像有几条白鱼在浅水里游动，他收回目光，轻轻一垂，恰恰落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上，仿佛被一勺冰冷的水淋了，皇帝浑身打了个激灵。


皇帝长叹一声，他用了很多心思试图阻扰诸葛亮的脚步，却仍然不能挽回诸葛亮北伐的决心，北伐真的对相父那么重要么？比温暖的阳光还迷人，比闲适的颐养还舒坦？长安那座远得像泡沫影儿的城市，在诸葛亮心目中宛如承载宿世梦想的圣殿，那闪耀的光辉足以用一生去索求。


把北伐当作生命的诸葛亮，再多的非议，再多的臣僚奏章，于他又算得了什么。哪怕全天下都反对他，他也会在全天下的质疑中毅然上路，绝不妥协。


皇帝觉得很无力，诸葛亮是他座下俯首的臣子，每行一事皆要上表请命，可谓是忠耿恭顺，完美地维系了君臣之间该有的礼秩规则。这些礼仪都像虚假的笑面儿，瞧着温馨可人，里边全是碰不得的刺儿，他不能拿出皇帝的威严去否决一个臣子的固执己见，连旁敲侧击的试探也不行，只能一次次应诺，甚至可以说是服从。


他又翻开下一份奏表，还是诸葛亮所书，是《请于沔阳立府营表》，诸葛亮恳请皇帝恩准在汉中沔阳营丞相府，蜀汉的十万中军也随之屯守，按十二更休轮换制度，每年撤换二万人回乡。也就是说诸葛亮打算长期驻扎汉中，他势必要把后半生和北伐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北伐，北伐……皇帝烦躁起来，他把两份奏表卷起来，用力拍了两下书案，火气却像软膏，才吹起一个泡，又迅速地坍塌下去。他恨着自己的软弱，却又无可奈何。他从案头抓起一支笔，不耐烦地展开奏章，在两份奏章上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可”字。


你要北伐，就去北伐吧，我不拦你，你爱去多远去多远，要留屯汉中也随你，怎么都随你。


皇帝像个赌气的孩子似的在心里大声地怒吼着，他把笔重重地摔下，笔尖的墨飞溅而出，在空中划出缤纷的弧线，仿佛一口终于宣泄而出的怨气。


诸葛亮的奏章当天便下到尚书台，一夕之间，丞相要二次北伐的消息传遍了蜀汉朝堂，上书反对北伐的臣僚打算再作进言，尚书台却宣示了一道皇帝的诏令：“不得非议北伐。”顷刻把那蠢蠢欲动的抗议声掐灭在腹中。


北伐从此成为蜀汉的国策，皇帝懒怠地转过了目光，任由一个个臣子肩负起兴复汉室的千钧重任，一直到这个国家灭亡。


※※※


秋风起了波澜，仿佛匆匆过往的驰隙流年，留下一路生冷的痕迹。


姜维走进丞相府正堂，背后袭来的凉风吹得他寒噤连连，他快走了两步，把那侵骨的冷抛在门后。


诸葛亮正和留府长史张裔说公事，白生生的张裔依然像一只光滑的葫芦瓢，他见姜维进来，在和诸葛亮叙话时，余光不免多多看顾。诸葛亮对姜维的看重可谓是一朝皆知，他在写给丞相府僚属的教令中称姜维：“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瞎子也看得出，姜维正在逐渐取代昔日马谡在诸葛亮心目中的地位。


“以后由费文伟来往两地，宣传诏命公文，”诸葛亮翻着案上的文书，一册册交给修远存录，口里却不停，“蒋公琰擢入尚书台理政，丞相府的事他还得双肩挑……岑述仍兼司盐校尉，照旧入府行走……临邛一带的火井又凿出十二口，你去看看，谨防底下的小吏为求邀功夸大其词……再一件，蒲元这次擢升西曹掾，他名为掌选吏，仍主兵器制作，随我去汉中，若需铁料从成都调发，公文下到相府，一概由你处置……南中七郡所贡之赋不一，前番有臣下表章称，产铁的县交金，产金的县交丝。底下收赋的曹官闹出偌大的笑话来，既疲敝民力，又耗损国家赋税，一定要严办……”


诸葛亮手上部分文书，口里还在吩咐公务，说的事偏还多，一桩接着一桩，像蛛网似的越织越多。


张裔一面打量姜维，一面听诸葛亮说话，一面还要用心记下。那壁厢，姜维已听晕了，好似一桶糨糊似的粘得没个清爽。惊奇的是张裔却不显窘迫，诸葛亮说一件，他应一件，也不再问，似乎统统存在心底，并无窒碍，姜维顿时对张裔刮目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


“都记下了？”诸葛亮问。


张裔轻松地说：“记下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诸葛亮叮嘱的事，捡着要紧的禀道：“下官明日便去临邛案行火井，南中交错赋税的笑话，稍后便去请尚书台敕令……”


诸葛亮满意地点点头：“成都的事有劳君嗣费心。”


张裔谦让了两句，他嗫嚅了一下：“丞相以裔为留府，持掌庶务，裔自然该当尽心竭力，不负丞相所托，但裔有些顾虑不得不言。朝廷诸事繁多，轻重缓急不一，处分也当各随权宜，然丞相府诸吏皆无便宜之权，寻常之事自可随例而举，若遇需紧急处分之事，不及千里请命，恐会耽误国家要务，望丞相裁察。”


话虽说得隐讳，诸葛亮却知道张裔的心思，身为留府长史，却没有便宜之权，事事受着掣肘，无论大事小事皆要千里请命汉中，确实贻误朝政。他沉默了一会儿，却向修远点点头，修远捧着一方红漆盒递给了张裔，张裔正没个计较处，却听诸葛亮说道：“此为丞相之印，此次我给你便宜之权，可随情处分，望你体公忠之心，百事以国事为重。”


诸葛亮竟然把丞相印章交给他了，张裔激动得满脸潮红，手心烫得要烧出火来，那印盒子压下来，沉甸甸的，仿佛托着一座灿灿的金山，闪耀得世人都生出匍匐的恭敬心。


诸葛亮看着张裔，隐隐的不放心让他不得不多加叮咛：“望君嗣为国家计，为社稷计，诸臣精诚团结，方能克定万难，成济大业。”


张裔心里噗噗弹跳，他自然知道诸葛亮话里的意思：“丞相苦心，裔不敢不遵。”


“不是敢不敢，而是做不做。”诸葛亮语重心长。


“是。”张裔踏踏实实地说。


诸葛亮其实仍旧不安，可若是再催逼，反而会激出反感，他能做出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却不能掌控人心。


诸葛亮终于看向姜维：“伯约……”


姜维还在怀着一腔佩服思量张裔，听见诸葛亮唤他，像从梦中拽出来，微微一颤。


诸葛亮不介意地一笑：“前日我将八阵兵诀交给伯约，伯约看到何处了？”


姜维敛神道：“丞相将八阵兵诀交与姜维精研，只是维愚钝，八阵壸奥幽微，维不能参透，望丞相不吝教导！”


“何处不明？”诸葛亮的语气很和蔼。


姜维回想着，一字字背诵道：“丞相阵法云：数起于五而终于八，阵数为九，中心零者，大将握之。四面八方，三五相参……”他停了停，“维不明的是，五八之数是为何意，既然做八阵，又如何是九？”


诸葛亮笑着却是一声称赞：“问得好！”


姜维霎时呆住，不能参悟阵法还是好事？他疑惑地望向诸葛亮，见到的是慈爱和信任的微笑。


诸葛亮微笑道：“伯约疑问八阵数理之变，而此变正为八阵准的，因此是问对了！”他望着姜维，声音既柔和又动听，“伯约可知黄帝丘井之法？”


姜维微一耸眉峰，转瞬之间，蓦地喜道：“莫非丞相八阵源于黄帝丘井？”


诸葛亮没说话，羽扇在胸前缓缓摇动，脸上是静穆的微笑，眼里流露出鼓励的神色。


姜维鼓了勇气说：“维斗胆揣度一番，或者丞相八阵乃依丘井阡陌设阵，中央为王田，是为主将所君，前后左右共八井，是为变阵，那五之数呢？”


诸葛亮和缓地说：“前后左右中为五，再变而为八，中则主导，齐五八九之数，临敌之时，依势而变，前可为后，后可为前，旋转不休，诸部相连，斗阵虽乱，而阵法不乱！”


“若然，而中央是为虚否？”姜维又一问。


“虚虚实实，中央指挥四方八面，虚为其不在八面之内，实为其起变化之端！”


姜维彻底明白了，他深深地一揖到底：“谢丞相开茅塞！”


诸葛亮朗然一笑，持着羽扇往前一伸：“何须大礼，伯约虚心向学，一点便透，我心甚慰！”


姜维被他夸得赧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默然无声。那边张裔听诸葛亮称赞姜维，又是羡慕又是感叹，怪不得皆道诸葛亮以姜维为心膂干臣，果然不虚。


诸葛亮道：“八阵为我多年潜心所研之法，奈何事务繁琐，一直未曾大行于军。然与魏军相比，我军兵力单薄，又多为步兵，决战之时，胜算无多，唯有施此兵阵，方有全胜之算。”


“如此，丞相是要大行此法于全军么？”姜维问道。


诸葛亮淡淡笑着：“回汉中后，你先领虎步军一千操演，待得阵法成型，再推而广之，全军行之。”


姜维明白了，诸葛亮让他研习八阵是为了将来决战之用，而能操演全军阵法的人不是那些蜀汉的功勋老将，竟然是他这个魏国降将，他浑身的血都在沸腾，那种热烘烘的感觉像电流般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能感受到诸葛亮对他剖出心胸的信任，那信任像温暖的火，烧灼过他迟钝的情感世界。


“丞相，我们何时回汉中。”他最后只憋出这一句话。


诸葛亮把一册文书轻轻卷起，静静地说：“三日后。”


※※※


姜维离开丞相府正堂时已是傍晚了，夜幕艰难地翻过冰凉的墙垣，一点点覆盖住丞相府内残余的光明。夜风很凉，吹得满园枯枝残花瑟瑟发抖，今夜他将会在丞相府留宿，实际上他并不是第一次留宿，对丞相府算熟悉，故而也不需人带路，径直朝后院的居室走去。


前面走来一个人，怀里抱着一只红漆匣子，她在姜维面前停下来，是个陌生脸的女僮。


“姜将军。”她礼貌地称呼。


姜维也礼貌地和她点点头，可那女僮没走，仍停在原地盯着他，他迟疑地说：“有事？”


女僮说：“我家小姐有薄礼送给将军，望将军不弃。”她将那匣子恭谨呈上。


小姐……丞相千金……诸葛，诸葛果？


脑子里飞入一个剪影，风扬起她的白皙而瘦弱的脸，笑容在眉梢荡漾开去，像一池便要碎裂的秋水。


哦，是她呢。


丞相千金诸葛果要送自己礼物，为什么呢？


“我……”姜维梗了嗓子，“我不能受。”


女僮仍是做出呈递姿势：“小姐吩咐，将军一定要收下，这是她的一片心意。”


“请转告你家小姐，无功不受禄，姜维实在不敢受！”姜维固执地说。


女僮叹了口气：“将军若不受，小姐一定会责罚我，你不知道，小姐是下了死命令！”她说着说着竟要哭了，伤心地呜咽了两声。


姜维顿时慌了手脚，平白地被人当道拦着送礼物，不肯受，对方还要哭，若是被人知道，还道自己有什么轻薄之举。


“不是，不是，”姜维慌张地摆手，“哎哟，你别哭，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僮哭着收不住闸：“求你收下，不然人命关天，将军，呜呜，你一定要收下，求你了……”


姜维焦虑得手足无措，一面笨拙地解释，一面到处打量，生怕有人过路，倘或撞见这一幕，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哪知女僮趁着姜维犹豫之时，把匣子猛地塞给他，在姜维叫喊时，撒腿就跑远了。


他发了一阵呆，到底无计可施，想着不如先收着礼物，明日再寻个机会退回去，只好抱住匣子走去居室。


进得屋来，关紧了门，他把匣子放在案上，犹豫了一刹，没能忍住那好奇心，两只手摸索着，轻轻打开了。那里边竟是塞满了物事，有各样糕点——麻饼芝麻饼红豆饼，略有温热，像是刚刚出炉，还有一副饕餮面具、一只绣工精美的革囊、一把考究的梳子，最下面居然卧着一条簇新的腰带。


他沉吟着，仍是想不通诸葛果为何要送礼，他和丞相府千金没什么交情，就算彼此熟络，也不该男女私相授受，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他抚上腰带，没防备的，像是被针扎了，忽然心尖一疼。


哦，白蘋……


泪在眼睑深处吞没矜持，他想忍住，可他失败了，冰凉的泪滑下来，掉在白玉带钩上。


他把匣子合上，他想明天寻机会还给诸葛果，如果寻不着机会……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得夜风吟唱，宛如雍凉春来撒在天空的黄沙，他推开了匣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


月亮温润得像安静的想念，丝絮的云是记忆的残痕，在时间的天幕上游弋，许久许久。


门开的时候，月光仿佛水般流泻而入，也将一个黯淡的人影投了进来，倚在外屋的灯下做针黹的黄月英抬起头，微微一惊：“你？”


月光像优雅画笔，轻轻勾勒着那张疲惫的脸，诸葛亮轻轻走到妻子身边，悄声道：“果儿呢？”


黄月英叹了口气：“早睡了。”


诸葛亮蹑手蹑脚地走到里屋门边，朝里边望了一眼，灯光寂灭着，黑黢黢的房间有微亮的雾荡来荡去，夜风在窗下敲打，像熟睡中匀净的呼吸。他看不见女儿，只能在影影绰绰的光线里猜测那床帏间深陷梦中的女儿模样，他在寂静中冥想了一会儿，竟生出淡淡的怅然。


他退了回来，在黄月英身边坐了下来，沉默一会儿，他说：“三日后，我回汉中。”


黄月英既不惊异也不追问，她低低地一叹，轻轻一嗔：“劳碌命。”她微微停顿着，还是问道，“名字想了么？”


诸葛亮愕然，他显然又忘记了。自回成都以后，围绕着他的依旧是如山的文书，鱼贯而入的问事官吏，以及做不完的公务。他永远像一只停不住的陀螺，转啊转啊，把心血一点点拧干，直到被死亡攫走所有力量。


黄月英也料到了他的遗忘，她没有责备他，苦笑了一声，咬断了线头，把针线卷进脚边的针衣里，将手中的针黹活路轻轻一抖，却原来是一件加了里的长襦：“试试。”


长襦从诸葛亮的肩上垂下去，像水一样一淌到底，却稍稍宽松了些儿，腰带扎紧了，上身仍然显得蓬松，像兜住了一团云。


“大了。”黄月英惋叹，她把衣服褪下来，露出了戚戚之容。


“大就大，没关系。”诸葛亮满不在乎。


黄月英慢慢地叠着衣服，很久不说话，那一件长襦花了她很长时间才叠成一方豆腐块。她用一双手抚着光滑的衣服，仿佛在抚摸谁渐趋消瘦的脸。


“是你瘦了……”她忽然流下眼泪，“孔明，你太累了，就不能歇歇么？”


她还是说出来了，她是他的妻子，是他人生的知己，她隔着遥远而咫尺的距离，看得见他移山似的辛苦，体会出他内心的忧怀。她多想为他分担忧愁苦难，哪怕只是轻若鸿毛的一点负累。可她却无能为力，像个坐观他人溺水的看客，明明已心焦如焚，却只能在极远的地方呼喊一两声没有用的口号。


诸葛亮凝视着伤情的妻子，酸楚的感觉像从心底漫出的冰冷泉水，他擦去妻子颊边的泪，回答她的声音却仍然执着：“不能。”


黄月英凄惶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不会干碍你的事，只是心疼你……”


“我很好，不用担心。”诸葛亮用轻松的语气说。


“好什么……”黄月英责怪着，眼泪又簌簌滚下来，她舍不得用重话说他，一点儿的责备、抱怨都让她觉得内疚，她只想做他身后默然无声的支持，奈何这种支持也如此乏力。


诸葛亮略带忧郁地说：“我也想停下来歇一歇，可我不能啊！每当我生出懈怠心，先帝的嘱托便于耳边响起，知遇之恩、托孤之重，岂是寻常之情，普通之恩……那是责任，是担当，是不可后退……月英，你知道么，那责任催着我往前走，不能停，便是累到呕血也要撑下去……”


“没有头么？”黄月英戚戚地问道。


诸葛亮怆然一笑：“有……”他却不说话了，可又何须说出口，他和黄月英都明白那尽头是什么。在那漆黑一团的前方，没有光，没有梦，没有美好的憧憬，没有嘈杂的忙碌，那是每个人的最终归宿。


黄月英心里疼得早如翻江倒海，这就是她的丈夫，是一个国家的丞相，亦是这个国家赖以存在的希望。他生来便只属于残酷的历史，属于壮美的山河，属于永存的誓言，就是不属于一个小家，不能担当一个寻常的父亲和丈夫的角色。


她至此完完全全体会了，当年在她嫁给诸葛亮之前，父亲告诉过她，诸葛亮非寻常人，一生必将历无穷难，遭无穷苦，受无穷险。可她心甘情愿嫁了他，心甘情愿做他身后安静守候的女人，承受他的苦难，忍耐他一次次的远别，这仿佛是她的使命，他担当国家，她却担当他。


她虽然难过，却不肯流露出来，她用鼓励的语气说：“你走吧，家里的事，你放心，南欸、果儿都有我。”


诸葛亮感激地握住妻子的双手，这是他的幸运，黄月英是上天赐给他的女人，知礼、不争、懂事，使他得以安心做事，没有丝毫的后顾之忧。


“走之前把名字取了。”黄月英笑道。


诸葛亮也是一笑：“我已想好了。”


“是什么？”


诸葛亮不言，他见面前的木案上有一卮水，伸出指头轻轻一蘸，在案上写了一个“瞻”字。


“瞻？”黄月英喜道。


“嗯，是瞻，”诸葛亮缓缓道，目光悠远深沉，“慎终谋远，以望远志，故而为瞻。我希望他日后立远志，有远图，篡承熙绩，克明俊德，勿为庸人也。”


“我却希望他做个寻常人。”黄月英用半玩笑半认真的口气说，“可不能学你，天生劳碌命。”


诸葛亮忽地笑了：“好，就做寻常人。”


那字在案上慢慢化开，像刚结出的花骨朵，在人生的短暂旅途中烙下第一个痕印，饱含着一个父亲的殷切期望。


※※※


三日后，诸葛亮踏上了二次北伐的征程。


这一次，诸葛亮走得很平静，没有首次北伐时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亦没有喧嚣的鼓吹仪仗，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由太常代表皇帝念了一篇出征祝文，而后诸葛亮跪拜受旄钺、羽盖鼓吹，仪式做足了，明面上显出皇帝对北伐的重视。而其实那天，皇帝窝在宫里和一群宦官博局，黄门将丞相出征的消息传来，他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眼皮也不抬一下，迅速把自己拖入热火朝天的欢乐中。


皇帝把满手的五木棋子都撒了出去，“当啷”的敲击声像撞破了一颗心，宦官们忙乱地满地抓棋子。皇帝瞧着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颇觉得有趣，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那笑一旦爆发竟自再也收不住，笑着笑着，眼角有透亮的水光倏忽滑落，他却抹着眼睛笑道：“风可真大呢！”


在皇帝那亦痴亦狂的笑声中，丞相出征的车马已缓缓地驶出成都北门，沿着平整宽直的驰道一路向北。这条道是昭烈皇帝初入蜀时，耗万人之力修凿而成，由成都一直延伸到入蜀的要隘白水关，沿途遍作传舍、亭障，既为旅途来往之便，又为军事防卫之用。若是国家一旦有警，一日之内，烽火之信便会传入国家都城。


当年开凿此路时，朝内朝外一派非议，有抗争激烈者不惜泣血公门，控诉此举是为疲敝民力，乃稗政也，应该立即废止，还民休息，甚至说出秦始皇修阿房宫致使二世亡国的悚骇言论。昭烈皇帝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杀了一拨人，关了一拨人，黜了一拨人，硬是在那汹涌澎湃的反对声中辟出一条通衢大道，把成都和边关要塞紧紧地联系起来，将随时可能到来的危机裸呈在国人面前，时时警醒蜀汉的君臣百姓，敌人就在看得见的前方，险峻高山挡不住他们，偏安一隅拦不住他们，唯有自己不思进取的懈怠才会招致灭顶之灾。


道路竣工的那一日，昭烈皇帝对群臣说：“忧患亡国，则国不亡，安逸太平，则国亡。”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没有前人筚路蓝缕，怎么能有后人行走在康庄之道上的荫福平安？


昭烈皇帝很喜欢西门豹治水的故事，他常常在与群臣朝会时，念及西门豹的传世名言：“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


他把西门豹的这段话镌起来，挂在壁上的显眼处，经常诵读，还当作赐给大臣的礼物。有人只当是个寻常的赏赐，和什么蜀锦名刀一样，压根没当回事，可诸葛亮比任何人都理解昭烈皇帝的苦心。


行大事者，往往饱受非议，世人习惯持目论而驳远谋，为一时之快忽百世之利。高瞻远瞩的人总是孤独的，生前遭着纷争反对，身后遭着口诛笔伐，背负千万人的指摘是他宿命的苦难，可不能因为有了非议便轻易放弃。


那就由着他们说吧，为了百世之利，不得不在骂声中执着上路，所有的反对争议都可以抛舍。


诸葛亮轻轻地握紧了手掌，像把某种坚韧的信念攥实了。


成都城已离得越来越远，霜色的雾罩下来，迷蒙了城市的轮廓，一切都缥缈起来，宛如一道盘桓在时间之外的目光，默默地倾诉着过往的坚持，无怨亦无悔。


便是死亡也不能扼杀他们坚持的勇气。

第十四章 强攻受阻丞相退兵诱敌，投上所好阉人借机献媚


大雪如泪倾崩，白茫茫犹如苍天塌陷，听得大片的雪花沙沙地飘落，好似残叶坠水，北风呜咽，一阵紧似一阵。


大雪中的陈仓城肃杀如枯井。


硕大的旗帜在寒风中瑟瑟战栗，发出呼啦啦如划桨般的声音，大颗大颗的雪粒不断地扑上去，让那墨黑的“魏”字只剩下些微残肢。


铺天盖地犹如狂泻情绪的大雪让陈仓城沉陷在一派荒寂中，恍惚让人以为这是一座空城，死寂、空洞、惨白、枯萎，可若把视线放低一点，会发现覆着雪尘的城楼上铺满了人，有活人，也有死人。


守城的士兵有一半蜷曲在城堞下，已疲乏得打起盹；有的已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却没有伙伴察觉并为他收尸；还有一半缩在避风口，不时跺跺足，搓搓手，仍是不能祛除那钻入骨髓的寒冷；有支持不住的一头栽下去，在雪地里撞出一个夸张的人形，口鼻砸出血来，一溜溜地喷出去，很快被大雪掩盖得毫无痕迹。


“轰！轰！轰！”


巨大的声响震荡着沉寂如死亡的雪天，城楼上的士兵从半死半活的僵硬状态中惊醒过来。有机灵的士兵趴在城楼上向外张望，苍茫大雪的背景下，一切都被抹去了清晰的轮廓，视线似被白纱遮住，恍惚看见几个庞然大物正缓缓逼近城楼，仿佛从大海里爬出来的巨型鲸，登岸的一刹掀起了骇人的海浪。


“蜀军攻城了！”


歇斯底里的号叫便是那催醒士气的战鼓，能爬起来的魏国士兵都爬了起来，不能爬的，被同伴又踢又拽，实在叫不醒，便知他已死去，心里难过了短暂的一瞬，下意识地将尸体用力推去一边，为其他活着的守城士兵留出空隙。


“那是什么玩意儿？”有士兵悚然问道。


庞然大物近了，可以看见那物体高有七层，每一层朝向城墙处安了铁面板，上面嵌着巨大的铁蒺藜，像一颗颗锋利的狼牙，底下装着十六只大轮子。有上百个士兵在最下一层着力推着这庞然大物前进，原来是攻城所用的冲车，可其形制却比一般的冲车足足大了一倍，一共有四辆，每一辆都如一座移动的高山。


“好大的冲车！”


士兵们心胆欲裂，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战争武器，像咆哮的巨兽，用尖利的牙和遒劲的臂撕开了厚重的雪幕，携带着劈山的可怖力量，一步步撞向脆弱的城防。


“整兵，整兵！”守城将官挥舞起手中的红旗，嗓门喊得嘶哑了，出血了，却不敢放低声音。


守城士兵硬着头皮一拨拨靠近城堞，拍打活络僵硬的手臂，有的拉弓，有的举刀，有的搬滚木，有的扛石头。


一场恶战即将拉开血腥的帷幕。


攻城的蜀军和守城的魏军已经对峙了二十天。


当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还在蓄势待发时，蜀军兵出散关，翻过耸峙入云的秦岭山麓，悄无声息地挺近冬眠中的陈仓。那之后，魏蜀两边便展开了艰巨的攻守拉锯战。


蜀军的攻城方式不断地在陈仓城下变换花样，一开始是搭云梯强攻，魏军用强弓和火箭密集防守，云梯沾着火，呼啦啦一烧到底，许多蜀军士兵因此葬身火海。这种强攻因为伤亡太大，蜀军只采用了一次；后来蜀军又在城外搭起高出城楼的阔大木架，架上站立弓箭手，箭飞如蝗，直射得城上守军不得已蒙盾而走，守城魏军便在城楼上修高台，外边蜀军加高一丈，里边魏军加高两丈；再后来，蜀军又昼夜不停挖地道，想出奇兵突入城中，魏军便横着挖一条深沟，让两条沟形成丁字形，迫使蜀军的突兵不能深入腹地，让蜀军的攻城计划再次落空。


这场攻守之战虽极艰苦，可双方的死伤却很少，更像是一场军事谋略的实战演绎，而且蜀军的每一次攻城几乎都在运用机械，各种机械有的是常见攻具却加以改良，有的却是闻所未闻。


为了应付蜀军的机械攻势，陈仓守军费尽心力，滚木用完了，攻具用尽了，迫不得已，竟去挖坟冢，拆了棺椁临时拼凑成攻具。陈仓老百姓都说这是断子绝孙的龌龊阴事儿，挖人祖坟者日后不得好死，即便如此，蜀军攻城的器械仍然层出不穷，仿佛从一眼永不干涸源泉里涌出来的巨流，魏军现在只要听见吱嘎的机括声，头皮都会发麻。


这一次，蜀军又造出巨型冲车，庞大得令人瞠目结舌，魏国士兵不禁怀疑起来，蜀军统帅到底是在打仗，还是在展示他的机械天才？


冲车前段的铁蒺藜已快抵住了城墙，城上疯狂地射下云团似的飞箭，当当地弹在铁面上，刮出一串串明耀的火花，却挡不住那庞然大物的冲势。俄而，听见震耳欲聋的几声撞击，冲车实实在在地砸向了城墙。


魏国士兵们只觉得脚底下一阵战栗，仿佛地心被搅动了，身体摇了一摇。那城墙已被砸出几个大窟窿，残砖噗噗地直坠而下，满天的灰尘将白茫茫的雪幕扫开了一隅。


“快，快！”有人嘶吼着。


却原来是几百个魏国士兵扛着十来只大石磨盘走到城堞边，磨盘用手腕粗的麻绳扎紧了，麻绳的一头由士兵拉拽，众人一起用力，将磨盘慢慢地搁上城堞。


“一二三，推！”有人发令道。


十来只石磨盘一起坠落，仿佛突然飞入大气层的陨石，直直地砸向冲车顶部，“通！嘭！轰！”几声沉闷的巨响后，磨盘在冲车顶停了一瞬，忽然，那冲车像被剥开的橘子皮似的，一层接着一层坍下去。


呜呜！蜀军中军吹起了哀长的号角，冲车底部推车的士兵忽然全都撤了出来，像涌出开闸沟渠里的水流，到底有几个跑得慢，来不及撤出冲车，被垮下来的冲车碎片和石磨盘活活砸成肉泥。


魏军又一次击退了蜀军的冲锋，确切点说，是砸坏了蜀军的机械，死了不到十个蜀国士兵，这让魏军感到丧气。决战贵在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夺得两三辆破烂不堪的陈旧马车，又不能为我所用，这仗打得着实憋闷。


下一次蜀军的进攻会在何时呢？魏军不知道，大雪不因为战争而停止飞泻，退败的蜀军跑向一片雾蒙蒙的白色世界，几支羽箭稀稀落落地落在他们身后，像给他们做了迟到的标识。


※※※


站在中军帐前，马岱拍了拍肩膀，甲胄上积了太厚的雪，掸落之际，像甩出去的一件灰白披风。他搓了搓僵硬得麻木的手，跨步走了进去。


诸葛亮没有执笔落字，他正站在那面一直随军的巨大舆图前，他在左边，姜维在右边，两人指着舆图上的要隘轻声议论。听见背后的呼喊，他回过身来，看见冻得满脸通红的马岱，缓缓地绽出一丝笑来。


“又输了一阵。”马岱懊丧地说，“四辆冲车都毁了，折了八个兵，可惜。”


诸葛亮一惊：“八个……”他盘算着，“攻陈仓共损兵……”


“七百九十二人。”马岱准确地说出数字。


诸葛亮紧蹙着眉头，有一道深色的褶痕从眉心滑下去，七百九十二的数字并不少，足以在他心中激出反思的漩涡。


不到八百人的兵力损失对人口荫茂的曹魏来说犹如九牛一毛，可对于民生孱弱的蜀汉来说，每个兵都弥足珍贵。故而将官在操演时，有意识地训练士兵以一当十的临敌战术，欲以一州之力对抗九州之力，没有以少胜多的战略策略，仅仅拼战斗力，蜀汉很快会被耗光。


马岱也知道，诸葛亮之所以耗费神思设计攻城机械，也是为了减少伤亡。蜀汉几乎全民皆兵，由于实行十二更休轮换制度，每年都有数万青壮年回乡务农，再有必须分配部分兵力去扼守边关要塞，真正能用上北伐战场的兵力十万不到。所以诸葛亮对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特别看重，失去一个兵就意味着少了一份克敌的希望。


“丞相，”马岱小心地说，“我军粮草支撑不到下个月。”他的言下之意是要不要继续在陈仓城耗下去，蜀军越过散关进抵陈仓，原是趁着江东在石亭之战大破曹魏，魏国重兵压往东线，关中防线虚弱，擦着空隙出兵陇右，却不想在陈仓遇到最顽强的抵抗，这一耗便拖去了二十余天。


诸葛亮沉吟着：“粮草后继是一难，曹魏援兵也快来了，我军深入北国，后无……”他背过身，目光在地图上寻找着、探索着，又凝定着，最后停在某一处，像落入深潭的石子，久久地不动了，很小声地说，“陈式将军现在何处……”


这句问话只有姜维听见了，他也低声回了一句：“已过沮县。”


诸葛亮垂着头，似在思考什么难题，半晌，他缓缓转身：“准备撤兵。”


马岱怔愣着，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撤兵？”


“对，撤兵，”诸葛亮肯定地说，着力地补了一句，“三日后。”


马岱本是揣着小心地一问，没想到诸葛亮不仅考虑到兵围陈仓的困局，甚至下达了撤兵的军令，他在心里迷惑了一阵，也不合反驳，拱手应道：“是！”


待马岱离开中军帐，诸葛亮惋惜地叹道：“七百九十二人，代价大了些。”


“有得必有失，成大局不得不牺牲小卒……”姜维宽解着，说这话底气却不足。


诸葛亮凝了一眼姜维，意味深长地说：“每个兵都是国家有用之士，要珍惜他们，将不爱士，士怎会拥戴将？”


姜维有些难为情，很响亮地回答道：“是！”


诸葛亮见他窘迫，还给他一个和气的笑，却见修远小跑了进来，后边跟着两个士兵。那两个士兵扛着一具铁制的强弩，许是那强弩太沉，直压得两人脸膛发红，虽在极寒天，豆大的汗却从脑门心迸了出来。


修远掸着满身的雪花：“先生，蒲元遣人把新制的连弩送来了，您过过目。”


两个士兵把强弩放在地上，因没有一起发力，最后松手的士兵缓了一步，强弩的一端已落下，另一端还翘起，“嘭”的一声砸出一个小坑，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好大力道！”姜维惊呼道，他走到强弩边，仔细地打量着这骇然之物，弩柄粗得有如壮汉的手腕，弩槽既深又阔，机括像一颗铁铸的狼牙，两根钩弦绷得笔直，轻轻一拨，嗡嗡之声震得耳膜发烫，“这能同时发射多少支弩？”


“十支。”诸葛亮也俯身细看，抚着钩弦轻轻拉了拉，他赞道，“蒲元精进之术，比我拿给他的草样改进了不少。”


他立起身来，羽扇轻轻挥动着：“一共送来多少架连弩？”


“一千架。”修远说。


诸葛亮点头：“一概送去张钺将军营中。”


姜维有些疑惑：“不配给先锋营？”按理说，蜀军的弩兵有一半归属在魏延的先锋营，连弩自然该划给先锋营，诸葛亮怎么把连弩拨给张钺统率的蛮夷飞军呢？


诸葛亮一步步地走回舆图，语带双关地说：“不，先锋营别有他用，携重器不易行军，连弩拨给飞军，可为此次退兵所用。”


“丞相是说，陈仓守军会出击？”姜维忽然领悟了。


诸葛亮沉默，依然是那种讳莫如深的微笑，仿佛冰雪天永远也看不清的地平线。


※※※


腊月天气，天飘起了雪，呼啸的北风缭乱了雪花，那茫茫大雪便在宫室间荡来荡去。


蜀宫御花园里，一弯结着薄冰的池塘上压着一座重檐水榭，顶上已是染了一层霜白。雪还在纷纷坠落，十数个宦官在水榭中忙前忙后，将四面无遮幅的水榭临时用黄色幔帐包住，幔帐对着池塘的一面留了一个小窗，窗上贴着透明的轻纱，能让水榭中的人透过这一面纱看得见簌簌落下的雪。中间的石案上摆了烘烤精致的果品茶点，一只烧得滚烫的大铜炭炉挨着一张软榻，榻上铺了厚厚的棉褥，还搭了一条蜀锦作面的毛毯。


“陛下驾到！”尖尖的唱赞从雪幕后透过，唬得水榭里的宦官迎了出来，齐刷刷地跪在积雪覆盖的冰凉石子地上，也不敢挪一挪。


刘禅从连接水榭的曲廊中款款走来，斗篷上落满了雪，手里捂着一个红色的手炉，一边走一边瞧着茫茫风雪。


跪着的宦官把头埋得很低，感觉皇帝踏雪的脚步声经过身边，喀嚓喀嚓地走上了水榭，一个个跪得筛糠似的哆嗦，但皇帝不发话，没一个敢起来。


刘禅在水榭里的软榻上坐下，有内侍牵起毛毯给他搭在腿上，眼望着那些跪着发抖的宦官，他发了善心：“都起来吧。”


“谢陛下！”发抖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激。


刘禅顺手从石案上的果盘里拿起一块糕点，眼瞅着纱窗外纷扬的雪花，送了糕点进口，慢而耐心地咀嚼。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扑在轻纱上，融化成一溜溜的水，白雾濛濛地笼罩着纱窗，外面的雪景也看不清了。


这么坐了大半个时辰，嚼糕点嚼得牙酸，不免无趣，刘禅顺口问道：“有什么好曲子听？”


那持掌苑囿的钩盾令本在一旁殷勤侍奉，听得皇帝提要求，忙不迭地说：“有，有！”他一招手，四个抱着笙、阮、箫、笛的宦官走上水榭，齐齐地跪下来。


刘禅懒洋洋地说：“奏一曲听听，要配得上这雪景！”


四个宦官应诺着，从地上缓缓而起，怀抱笙阮，手持箫笛，霎时，清音袅袅，曲声婉转，果真犹如苍莽雪天，万里飘絮。


“停！”刘禅拍拍软榻。


奏乐的宦官慌忙住了声，以为是哪里吹黄了调子，战战兢兢地等着挨批，却听刘禅道：“不好，不好，朕不想听这个，整日的中正雅乐，朝堂上听的是死谏耿言，回了宫又得受这韶乐扰耳，腻死了，你们换一曲。”


四个宦官交头轻议，须臾，再起乐音，不似刚才的悠扬轻缓，却带了几分欢快的意味，恰如白云初晴，幽鸟相逐。


“不好！”刘禅却再次喝断。


四个宦官面面相觑，不知皇帝到底喜欢什么曲子，他们都在宫廷乐府里承习，素日里学的也就是这些雅正乐曲，今日为博皇帝欢欣，还专捡了两支欢娱的曲子，可这喜怒无常的皇帝偏偏不领情。


刘禅烦躁地瞪了他们一眼：“一帮蠢材，连支好曲子也想不出，朝廷养你们做什么！”


凶狠的话犹如铡刀砍下，四个宦官吓得跪拜在地，砰砰磕头，大冷的天，汗却渗了出来。


刘禅甩甩手：“滚、滚！”


好比雷雨天见太阳，四个宦官高呼万岁，抱着乐器呲溜射了出去，犹如飞鸟出笼，迅速就没了踪影。


刘禅烦闷地敲敲脑门，自语似的说：“无趣，陈申不在，周围使唤的竟没一个管用，早知道就不放他回家去了，有他在，还能听上笑话！”


“陛下要听好曲么？”忽有个轻轻脆脆的声音说。


刘禅循声一瞧，原来是个二十出头的清秀宦官，笑弯了一双明目，正站在水榭台阶上。那钩盾令听手下率然出头，喝道：“大胆，陛下未问话，你多什么嘴，还不退下！”


刘禅挥挥手：“不必拘于繁文缛节，”他又瞅了一眼这宦官，越发觉得面善，只是暂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莫不是你有什么好曲？”


那年轻宦官赔笑道：“小奴不擅雅乐，不通音律，小奴只有一支乡间小曲，或许能博陛下一笑。”


刘禅听得起了兴趣：“什么乡间小曲，你唱来听听！”


年轻宦官控背一拜，蹙尔，微立起身体，右手放在嘴边，合成了一个半圆，忽地高声喊出：“啊……”


这声嘶哑的呼喊犹如打碎的土罐，吼叫得青筋暴起，因为气力不足，还带出了刺耳的鸡鸣声。因见他唱得这般难听，脸上还摆出正经肃穆的神情，刘禅瞪大眼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年轻宦官缓缓地收住了，双手一叉腰，挤眉弄眼地摇摆着身体，丹田中猛地抬起一股气，声音忽转悠扬，唱出了一首婉转的乡里曲调。


“妹子儿，日落苍山该归门，须守妇道完女贞。那汉纵有千般好，不及十年夫妻恩。你若一心不回魂，哥儿我狠心断了根，去那宫里做宦臣，害你守寡空思春！”


刘禅起初还诧异着这人唱曲子深藏不露，前抑而后扬，可听到曲末，听得曲词滑稽，吟歌曲之人却造作悲怆，明明是调侃意味却被他唱成了挽歌似的哀音，逗得他捧腹大笑，一面抹泪一面说：“好曲子，好曲子！”


那年轻宦官笑着参礼：“谢陛下夸赞！”


刘禅揩着眼泪：“好个机敏的小子，你叫什么？”


“小奴李阚！”声音清清朗朗。


刘禅一呆，他蓦然想了起来，这不正是上次因与诸葛亮有旧，险些掉了性命的李阚么，他讶然道：“你就是……”


李阚愁愁地一叹：“小奴前次不懂规矩，得罪了丞相，累陛下烦心，小奴罪该万死。今日能为陛下唱曲，原是为了赎罪，若能博陛下一笑，小奴纵死也甘愿！”他说得伤切，扯了衣袖去擦眼泪。


刘禅一挥手：“罢了，那些烦心的事何必再提！”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你果真与相父有旧？”


李阚惶恐地跪倒：“小奴该死，又累陛下挂心，实因先帝曾驻跸白帝城，小奴伺候榻前，得与丞相有过几面之缘，若说有旧，不知这算不算。但小奴以为若以此为凭，那这宫里的人都与丞相有旧了！”


刘禅叹了口气：“相父对事认真，他就是这个脾气，唉……”匆匆地便压下了后面的话，他见这李阚眉清目秀，应对机慧，生出了几分喜爱，“李阚，你还会什么新鲜玩意儿？”


李阚换了认真的表情：“小奴会唱些不入流的曲子，会樗蒱、藏钩的把戏，粗粗做得几样宫膳不用的点心，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陛下见笑了！”


偏偏这些话都打在了刘禅的软肋上，他越听越开心，兴致勃勃地说：“李阚，你愿不愿意做朕的内侍？”


李阚当即一个劲地磕头，却没说肯不肯。


“你不愿意？”刘禅一疑。


李阚磕头不停，口里动情地说：“小奴是太快活了，又太担心，快活是为能侍奉陛下，是小奴祖坟埋得好，担心是怕伺候得不好，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心！”


刘禅哈哈大笑：“好个伶俐的小子，不要磕头了，你跟朕走吧！”


“谢陛下！”李阚重重一磕，谦恭地站起身，目光缓缓地从皇帝的身上挪在了钩盾令脸上。


那钩盾令听见皇帝要召李阚做内侍，本自惊诧，乍看见李阚含笑的目光，仿佛被一道寒光逼视，顿时不寒而栗。

第十五章 伏击散关斩将搴旗，绮靡宫闱钩心斗角


雪停的时候，蜀军退兵了。


晶灿的阳光洒下来，宛如一川闪亮的瀑布，照见一座阒静的空营，井灶、圊溷、藩篱都没有毁坏，灶坑边还袅起一缕轻烟，仿佛残余着清淡的稻谷香。


为要不要追击蜀军，守城的郝昭和来驰援的将军王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郝昭认为蜀军拔营而去，是为粮草不济，又听闻我军增援，考量双方实力，方才拔营南去，所谓穷寇之兵不可穷追，王双却以为蜀军仓促逃亡，准备不足，我军应趁此时机奋勇出击，一举打垮蜀军，以大涨士气。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几乎动起拳脚，最后郝昭还是妥协了王双，两边达成默契，郝昭继续守陈仓，王双则率军出击，至于功劳，郝昭说：“都算在王将军身上。”


王双谦逊的话也懒得说，三五吆喝着，率领麾下驰援陈仓的五千骑兵追着蜀军驰奔而去。因大雪下了数日，积雪很厚，退兵的足印清楚地印在雪地里，一行行仿佛白米面上撒出去的芝麻酱，这让魏军追踪起来很方便。


在接近散关时，足印越来越深，像挖在死人皮肤上划开的刀口，只是翻出腐烂的黑肉来，却没有一点儿血。


魏军追兵像被一刀斩断的大树，戛然而止，蜿蜒纵横的秦岭山道中央竖起了一排密匝得让人心里发毛的鹿角，鹿角后是等候多时的蜀军，静如山岳。


一丝儿声音也没有，风在很高很高的天空呼啸，仿佛百年前天神打出的一声喷嚏，被云裹住了，一直没有消散。


来不及喊出冲锋的口令，也来不及敲出撤退的金声，因为什么都来不及了。


魏军听见尖厉的声音扎破了耳朵，一声、两声、三声……不知道多少声，也没法辨认。天上有极亮的光波连成了一片浩瀚的明亮海洋，等到那光芒逼近身前，才发现原来是镶了三棱铁箭头的强弩。


那是连弩！寻常的连弩，可在蜀军弩兵的手中却发挥出异乎寻常的杀戮作用，一架能同时开机发射十支弩的连弩便是可怖的绞肉机，任何迅猛的冲锋都会被强弩逼退。


冲到前列的魏国骑兵拉不住战马的缰绳，一排接着一排被强弩射翻倒地。那弩采自成都金牛山的纯铁，配合上蒲元精湛的冶炼技术，其强度能瞬间刺穿魏国骑兵坚硬的铁甲。三棱角的箭头铸着倒钩，一旦卡进人体，拔都拔不出。


蜀军弩兵排成三列，第一列发射弩弓，第二列拉开机括，第三列准备装机，待第一列射弩完毕，第二列很快补位，第一列则退至第三列。如此循环往复，犹如川流之水，绵绵不绝，一团又一团的弩云压过去，绞杀出一蓬又一蓬的血雾。


魏国骑兵顶不住这强大的弩兵，纷纷往后倒退，王双此次终于明白了临行前郝昭的嘱托，他说论战斗力，蜀军其实和魏军半斤八两，就是机械太可怕。攻城的二十余天里，陈仓守军吃够了蜀军机械的苦头。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连弩！魏国骑兵的士气崩溃了，战斗的勇气被强弩射成了一排漏风窟窿，一心只想逃回去，听得满耳机括咔咔开动合拢，心里都泛出绿茸茸的毛边儿。逃命的念头虽然急迫，偏山道又太窄，挤得前后左右水泄不通，后列推前列，前列挡后列，越发动弹不得，有的士兵索性跳下马，从马肚子底下钻出去，爬着滚着往北逃窜。


王双眼见士气涣散如冰消，本还想振奋斗志，此刻见得满目兵败如山倒的颓势，连他也生出惧意，扯着缰绳掉头就跑。


蜀军弩兵忽地分开一条通道，有一队人马从鹿角后跳了出来，迎着败退的魏军摧锋而去。


这支追击军队皆是一身轻甲，行动起来异常迅捷，道路越崎岖艰险，越是健步如飞，他们和伏击的弩兵都是蜀汉的蛮夷飞军，常常作为蜀军的机动部队，或伏击，或偷袭，或充前哨，或拦追兵。


冲锋在前的张钺径入乱军之中，紧紧地追着那面摇摇晃晃的将旗，蓦地一弯腰，手中砍刀横劈而去，持旗的校尉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颅已偏出去三寸，喷出去的血与跳出去的旗帜一起飞升，张钺一伸手，将旗帜牢牢地揽在怀里。


王双只觉脑后有冰凉的液体泼上来，出于战场上多年形成的本能，他拔出长槊，可仍是迟钝了一瞬，便是这瞬息的迟疑，他便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一声惊喝，一道亮光扫过王双的眼睛，如清朗夏日忽然劈裂的闪电，他在一派模糊的迷离中丢掉了脑袋。


王双到死也没看清对手的模样，当他的头颅被张钺揪在手里，睁大的双眼只看见溃败如潮的魏军。狼狈如没打过仗的农夫，只想滚回家里婆娘的被窝里，从此太太平平地躺在田坎边晒太阳。


蜀军在退兵途中击败魏军，斩首大将王双，取得了自初次北伐后的第一场胜利，而这一切仅仅是一场更大胜利的开始。


※※※


辚辚车辙从秦岭的绿莽紫卉间碾过，冰雪正在缓慢地消融，春的气息挣扎着从冰冻的土壤下冒出一点儿茸茸的芽苗。


车颠了一下，忽然的头疼让诸葛亮目眩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被那颠簸震疼了，他用力摁住太阳穴，那痛终于被他压服了，汗却流了出来。


修远见他难受，忧心道：“先生，要不要传令三军暂停？”


诸葛亮摇头：“不用。”他见修远担心，勉力笑了笑，“想事太多，难免头痛。”


修远叹了口气，取出一领手巾给诸葛亮擦去额边的冷汗：“先生，你真该好好歇一歇，每日忙得昼夜不分，睡不到三个时辰，只吃一顿饭，有时忙狠了水米不沾，再这么下去，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住！”


诸葛亮莞尔一笑：“你怎变得如此啰唆，年纪轻轻，便如妇人般啰唣！”


修远不悦地哼了一声：“临出门时，夫人可交代了，我若照顾不好你，她拿我是问！”


诸葛亮用羽扇轻轻拍住他的脑袋：“小子原来是受人所托，怎么，敢拿夫人来压我！”


修远不乐意了，一本正经地说：“我对先生好可是出自真心，夫人便是不说，我也会一心一意对先生，先生可别乱栽诬好人！”


修远的认真让诸葛亮忍俊不禁，他一面笑一面去敲修远的肩膀。


车窗外有人轻轻敲击，修远拨开了窗棂子，却见姜维策马立在车外，毕恭毕敬地称了一声“丞相”。


诸葛亮瞬间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说。”


“张钺将军已击退追兵，力斩王双。”


一切似乎成竹在胸，诸葛亮并不感到特别惊喜，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陈式将军的消息也到了，他已进抵下辨。”


诸葛亮平静的神情微微漾出很浅的波澜，他一字一顿地道：“传令魏延，立即西入建威，拼死也要抵住曹魏援兵，成败之机，不可丝毫懈怠！”


姜维应诺着，又道：“还有一事，费祎来了。”


诸葛亮这才惊奇起来：“怎么，文伟竟到军前来了？”


“是，他说有紧急事不得不千里奔赴。”


“快传！”诸葛亮急声道。


姜维退了下去，不过一会儿，费祎果然驱马赶来车前，躬身便是一揖，瞧得他风尘仆仆，头发里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脸颊泛出冰冻的潮红。


诸葛亮向他一伸手：“文伟，上车叙话。”


车夫勒住马，车轱辘嘎嘎一转，便堪堪停住了。费祎搭着车夫的手跳上马车，在诸葛亮下手坐下，修远知他们有机密话要说，知趣地退下马车，还把车幕拉下来。


“文伟奔赴军前，是朝中有紧急之事么？”诸葛亮并不寒暄，果断地直入主题。


费祎用手背擦着下颚的水沫，尽量保持着稳重的语气：“若非紧急事，祎也不敢扰惊军阵，原是为前日东吴遣使成都，宣答我主，说孙权有称帝之意，欲二帝并立。朝中如今纷争不断，多以为孙权若然称帝，是为篡逆，名体不顺，宜显明正议，绝其盟好。主上难以决断，不得已遣我来军前咨问丞相，是顺承其旨，还是绝盟正名？”


诸葛亮沉默着，静静地问道：“朝中持绝盟者所占有几？”


“十有八九以为当绝盟。”


诸葛亮微微锁着眉头，白羽扇轻轻拂过胸前：“孙权有篡逆之心久矣，他纵是不称帝，亦未尝没有绝汉之志，何况江东偏于一隅，早具分陕之势，”他略一停，却去问费祎，“文伟以为当如何应对？”


费祎并没有太多犹豫，认真地说：“祎以为不能再树一敌。”


诸葛亮含笑，到底是他从万人中擢拔出的费文伟，见识果然非同常人，能勘破正朔那层轻薄的白纸。他也没有明言，便说道：“这样，我即刻上书陛下，文伟辛苦带回成都，也不要让东吴使者等久了。”


“如此甚好！”费祎喜道，他当然清楚诸葛亮的主张，也明白诸葛亮在蜀汉朝堂的力量，有了诸葛亮的九鼎之言，再大的争议也会消于无形。


“若需遣使入东吴盟会，当遣何人？”费祎追问了一句。


诸葛亮思索了一会儿：“尚书令陈震。”


“尚书令？”费祎一愕，尚书令为尚书台长官，丞相不在朝，则持掌朝政要务，遣这么大的官去当使者，是不是郑重得过度了？


诸葛亮始终平静：“非陈震不能宣致盟意，小盟遣小吏，大盟自然遣大官。”


费祎懂了，遣陈震为使称贺孙权称帝，方能表达盟友诚意，寻常官吏虽也能宣传使命，但总有轻忽之感，想通了这一层，费祎不禁为诸葛亮的缜密心思叹服。


“丞相，这是要回汉中么？”费祎惴惴地问了一声。


诸葛亮幽幽地说：“不。”他却不说话了，羽扇掩住他的半边脸，像湖水般深邃幽蓝的眸子里深溺着谜一样的水雾。


※※※


暖融融的阳光照得宫殿一派璀璨，香烟缭绕间，远处谯楼上的钟声辽远地传来。刘禅把手中的奏疏轻轻一搁，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呵欠，目光像筛豆子似的，一点点撒在奏疏上。


诸葛亮的字一如既往地干净工整，笔笔力道不弱，没有一丝差错，用墨也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他的字像他这个人一样完美无缺。


〖权有僭逆之心久矣，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绝，雠我必深，便当移兵东伐，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彼贤才尚多，将相缉穆，未可一朝定也。顿兵相持，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辞匈奴，先帝优与吴盟，皆应权通变，弘思远益，非匹夫之为忿者也。今议者咸以权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以满，无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渡汉，非力有余而利不取也。若大军致讨，彼高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略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之忧，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僭之罪，未宜明也。〗


刘禅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几乎能想象出诸葛亮书写时既严肃又冷静的模样，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翁仲，魁伟、挺拔、威严，令人崇敬，也令人畏惧。


永远别想在诸葛亮的世界里察觉出任性的蛛丝马迹，他把一切都收纳在规矩礼法中，用一颗时刻保持冷静的心看待纷争、嘈杂、紊乱、肆意。浓烈的爱、激情的恨都被他关在没有缝隙的铁门外，万千红尘纷扰如指尖乍起乍灭的泡沫，他却在纷扰中静如止水。


一个人若太冷静，太理智，他便会很少犯错，可一个不犯错的人太可怕，一个人一旦无懈可击，他其实就是强大到足以摧毁一切。


相父，你真可怕……


忽然闪入脑子的这个念头让刘禅打了个寒战，他不在乎孙权称不称帝，反正北边已有了一个皇帝，再多一个皇帝和他平分天下，他只当是博局时多了一个玩家，皇帝不过是个称呼，谁要谁拿去。可他在诸葛亮的文字里读出了另一番滋味，那是冷静到令人胆寒的理智。再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告诉他：“忍受吧，为了换取将来更大的利益，你必须忍受。”


刘禅把目光匆匆挪开了，似乎多瞧一眼那墨色字迹，便会看见诸葛亮冷峻的脸。他不明白，为什么曾经让他生出无限依恋的白衣先生，会变成一个让他恐惧的权臣。


人若长大，什么都会改变，或者，从前，他是孩子，诸葛亮是先生；现在他是皇帝，诸葛亮是丞相。人生角色天翻地覆，情感也在这改变中腐烂。


刘禅觉得很疲惫，索性连思考也舍弃了，他把奏疏一合：“把奏疏送去尚书台！”他没精打采地吩咐。


玉阶下垂手鹄立的小黄门捧起奏疏，倒退着亦步亦趋，跨过高高的门槛，闪身便走得远了。


“陛下，累了么？”谄媚的声音听着很舒服。


“累！”刘禅撒娇似的说，回头看见一脸讪笑的陈申。


“小奴给陛下捶捶腿！”陈申殷勤地说，双膝跪了个结实，双手轻轻拍打着刘禅的腿。刘禅闭上眼睛，享受着宦官舒服的伺候，“李阚，唱个曲听听！”


李阚轻快地答应着，蹲在刘禅的另一边，悠悠地哼起了乡野俚语，歌声舒缓动听，仿佛一首安魂曲，缠缠绕绕地绵延进了心里。刘禅听得惬意，竟生出了醉醺醺的感觉。


那陈申一面给皇帝捶腿，一面淫兮兮地对李阚眨眼睛，李阚并不反感，哼曲的间歇，偶尔还会还以柔情横波，直把那陈申勾引得骨头都酥了。


“真好听啊，”刘禅轻声道，“像小时候娘唱的……”


娘……好久远的记忆，早就忘记了她长什么模样，多高多矮，多胖多瘦，有没有皱纹，爱不爱笑，全都一团模糊。连娘的称呼也很陌生，即使在梦里，也看不清楚她，好似自己从来不曾有过母亲。


他忧伤地叹了一声，半睁开眼睛：“唉，太悲了，不要唱了。”


李阚忙住了口：“都是小奴的罪过，惹了陛下伤心。”


刘禅略笑了笑：“朕不责你，曲子很好听，只是朕听着有些揪心。”


“早知道小奴便唱支欢娱的曲子，如今却惹得陛下郁郁不乐。”李阚说得愧疚，眼睛忽地一亮，“小奴还会樗蒱，若陛下想看，奴才可演示给陛下一瞻。”


“樗蒱，好好，朕早就想学着玩玩，可惜偌大个蜀宫竟没个能手，你既会，便教教朕，朕闲来也有个消遣不是？”刘禅兴趣盎然，眉间霎时大放光彩。


“小奴谨遵圣谕！”李阚伏地一拜，“只是樗蒱游戏需要棋盘和行子！”


“哪里得棋盘和行子？”


李阚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毋怪，小奴们私下里常玩玩博戏，因此奴才们的屋里有棋盘和行子。”


刘禅笑着打了李阚一巴掌：“好啊，你们这些狗奴，平日里做出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私底下原来都瞒着朕快活耍子！”


李阚慌忙磕头：“奴等死罪，以后再不敢了！”


刘禅拂拂衣袖：“罢了罢了，还不快给朕拿来，你若教不会朕，朕就定你死罪，教会了，赦免！”


“谢陛下圣恩！”李阚恭敬地重磕了一个头，抬脸笑道，“陈申屋里的樗蒱棋子最好，凿得格外精致，用他的好么？”


陈申正要说话，刘禅早踹了他一脚：“狗奴，拿去！”


陈申连忙赔了个笑脸，极是媚笑地应诺得好听，屁颠屁颠地跑出了宫门。


刘禅却是心痒难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会儿端杯子饮水，一会儿扯着毛笔来回舞动，瞥见李阚笑眯眯的一张脸，忍不住笑骂道：“狗奴，你们倒很会找乐子，有好玩意儿自个藏着，也不献给朕！”


李阚谄笑道：“陛下万圣之尊，听的是中正雅乐，观的是高阁雄观，治的是万邦庶民，哪里瞧得上这些子不入流的卑贱玩意儿。小奴命贱，闲来无事只会斗鸡走狗，陛下雄才大略，理民有方，治国有策，区区小技，陛下都不用学，看一眼便熟稔在心。小奴私底下的这点小玩意儿，哪敢随意献给天下君主，不能耽误了陛下的政务不是？”


这马屁拍得不偏不倚，刘禅听得浑身通泰，他摸狗似的抚了一下李阚的脑袋：“小子嘴甜，跟谁学的这拍马的本事？”


李阚嘿嘿傻笑，蓦地，却低了头，发出一声疑呼：“咦！”


“咋了？”刘禅疑问，跟着李阚的目光一瞧，那地上有一个闪光的小物事。李阚揣测道：“想是陈申刚才从袖里掉出来的！”


他垂手摸了起来，才看一眼，脸色登时变了，刘禅越发觉得奇怪：“什么玩意儿，给朕瞧瞧！”


李阚握紧了那物什：“陛下还是不要看了，下人们的腌臜小玩意儿，不入天子的圣眼！”


越是不让看，刘禅的好奇心越强，一时动了怒，一拍案几：“拿给朕看！”


李阚战战兢兢地张开手掌，刘禅不由分说一把夺过，原来是一枚铜钱，正面刻着一只躯干扭动、数脚伸展的蜈蚣，反面是一行字：“丁亥年五月……”


还没看完这行字，刘禅的汗便流了出来，他哆嗦着捏住铜钱，颤声道：“厌胜钱……”再想到背面的年月日时居然是自己的生辰八字，一股寒意打心底生了出来。


“这是谁的？陈申么？”刘禅苍白的脸上隐着可怖的惶惑。


李阚垂着头，颤颤巍巍地说：“小奴不知，或许是……”


刘禅狠狠一拍案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奴，知、知道一些……”怯怯的声音犹如暗河的水流。


刘禅脸上的皮肤猛一阵抽搐，嘶哑着声音说：“厌胜钱，魇镇之术，陈申他想做什么！”他牵起了又冷又毒的笑，“他想弑君？”


“陛下！”似乎忽然醒悟，李阚轻喊了出来，“陈申忠心侍君，定不会有此大逆不道之举！”


“那这铜钱做何解释？”刘禅阴沉了脸。


李阚嗫嚅着：“也许，也许不是他的……也或者，他想让陛下世世恩宠他，也许……”


“管他什么念头，”刘禅挥手喝断，“宫廷之中怎能出现厌胜之物，还是符咒钱！朕要下旨彻查后宫，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处心积虑地想害朕！”


李阚忙不迭地跪上前，小声地说：“陛下，祸方初萌，不宜即下断语，如今事态不明，若贸然彻查后宫，一会扩大事端，二恐殃及无辜，陛下三思！”


刘禅心中乱麻一般，又烦躁又害怕：“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李阚赔着小心说：“陛下若依小奴蠢见，不如先静观其变，既是出于后宫，陈申又为首嫌，便让小奴悄悄地去宫闱内打探，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巫蛊魇镇之物，如果没有，则此物恐非陈申所有；如果有，陛下再定决断，可好？”


刘禅哪里想得到个万全之策，脑子里一闪过那蠕动的蜈蚣和自己的八字，浑身上下便犹如染了毒一般，又痛又麻，他叹息一声：“依得你了！”


正说话间，陈申捧着棋盘跑了进来，兴高采烈地欢呼：“陛下！”


刘禅一见他，说不出的恶心便涌上心头，他“嘭”的一声据案而起，冷冰冰地说：“朕今日没兴致，不玩了！”说完，也不和陈申解释，咬着细白的牙齿，跺足便出了宫门。


陈申抱着硕大的棋盘，傻子似的呆愣在原地，本想问个所以然，可皇帝的脚步越走越快，早已消失在宫室楼台之间。再回头时，只见到李阚带着一脸复杂的笑慢慢踱出去。


“陛下怎么了？”他追着李阚问。


李阚轻轻咳嗽了一声，也不理陈申，自顾自背着手，跟着皇帝远去的背影亦步亦趋，竟也走了个无影无踪。

第十六章 泄私愤阉人深宫除异己，争权柄李严江州囤兵粮


沐浴着暖暖的阳光散步是一件很惬意的赏心乐事，陈申哼着小调，颠着步子，轻捷得像是踩着鼓点，迎面走来的宦官都向他点头哈腰地问好，更让他心里的欢快浓厚了几分。


背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扭过头去，却看见一张浸在阳光里的柔美笑脸，清明的眸子里仿佛蓄了两汪水。


“李阚，你这小子……”陈申吞了口唾沫，伸手便要去捏李阚的脸。


李阚娇嗔地打开陈申的手：“这里人多，你也不怕被人看见？”


陈申涎着脸笑道：“这后宫里，谁不知道咱俩的事，你还装什么呢？”


李阚咯咯笑了两声，一拳击在陈申的胸膛，嗲了声音骂道：“讨厌！”那造作柔媚越发让陈申浑身发颤，嗓子冒起了烟。


“我有好东西给你，你跟我来！”李阚轻轻一牵陈申的手。


被这媚眼一勾，小手一牵，陈申的魂早丢了，恍恍惚惚地跟在李阚的后面，一路上只听见李阚软得像水的笑声，脑子里混沌一片，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进去吧！”李阚贴着他的耳边说。


陈申抬头一看，原来他们已走到了后宫东苑的一处僻静小院，四面的砖缝里长着杂草，院中有一口井，井台上爬满了绿幽幽的青苔，不知哪里吹出一股阴风，激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小子真会找地方！”陈申淫兮兮地笑着，抬手就要搂着李阚滚进去，腰上却被重重一推，脑袋撞着门踉跄而入，险些摔了个狗啃屎，正要回嘴调侃李阚性子急，黑漆漆的屋子里伸出七八只手，死命地将他摁了下去。


“你们是谁？”陈申被惊得冷汗直冒，想撑起身体，奈何那压住自己的力量太大，脸被狠狠地压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杀猪似的喊叫。


微微的光亮了起来，渐能看清了黑黢黢的房间，陈申哼唧着抬起眼睛，却看见是四五个小黄门反剪了自己的胳膊，屋子的正中，李阚大模大样地独坐一榻，乜着眼睛吊起了阴毒的笑。


“你、你……”陈申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阚清声一喝：“陈申，你知罪么？”


陈申翻着眼皮瞧他：“什么罪，你想做什么？”


李阚咬牙哼了一声，顺手从旁边拾起一个小包，噗地砸在他面前：“自己看看吧！”


陈申斜着目光一瞧，那包袱里滚出来一堆杂乱的什物，有木偶小人和雕凿了繁复花纹的铜钱。他没看明白，憋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物证俱在，你还不肯承认么？”李阚拍着座位闷吼道，“你竟敢在后宫施行魇镇，欲造忤逆，好大的胆子！”


“我……”陈申越发的迷惘了，“什么魇镇？”


李阚低身捡起一个木偶，猛地凑在他眼前：“看看这木偶上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陈申浑浑噩噩地望去，那木偶前胸扎了一根纤细的钢针，后背上书写了某人的生辰八字，那字迹歪歪曲曲，仿佛从土里冒出头的蚯蚓，躯干上还沾着泥土，横不正，竖不直，可左看右看，这笔烂字竟真就像自己所写，连弯钩时的停顿也一模一样。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木偶，可为什么偶上的字却与自己的笔迹丝毫不差。


“看清楚了么？”李阚阴森森地说，“居然敢魇镇陛下，你果然了不得！”


李阚的话猛地惊醒了陈申，他这才意识到那偶上的八字是皇帝的，当即身体抖成了一团：“我没做过偶人，你血口喷人！”


李阚冷笑：“你没做过？这些东西可都是在你房里搜出来的，这一笔字也是你陈申的吧，事到如今，依然狡辩抵赖，你真是冥顽不化！”


这莫大的冤屈重重罩上，而自己竟无力反驳。忽然间，陈申的脑子一闪，他与李阚有私情，李阚可以随便出入他的寝卧，这些会不会是李阚的栽赃？至于自己涂在偶上的字，李阚能随时得到自己的笔迹，若要模仿那是太容易不过。


“是你构陷我！”他声嘶竭力地喊叫。


李阚阴冷地一笑：“我构陷你？你可真会栽赃啊，临死还想抓个垫背的么，呵呵，陈申，你给我听好，你若是承认了罪行，我自当宽饶了你，若是不认，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我没做过，为什么要承认！”


李阚揪住他的头发：“别逼我出狠招！”


陈申奋起力气高喊：“我是中常侍，有朝廷身份，你不可对我动私刑！”


“哟，现在知道后宫不能动私刑了，陈中官不是素爱这一手么？”李阚轻轻扇着他的耳光，“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私刑，我可和你不一样！”他站起身，厉声一喝，“来啊，绑了！”


几个黄门立即将陈申抬起丢在一张硬榻上，牵起一根手腕粗的麻绳，你摁头，我压腿，将陈申和那矮榻绑在一起，粗糙的绳索深深地勒进皮肤里，疼得他又叫又喊。


李阚扬起袍角，极是洒脱地一坐：“给陈中官上大餐！”


两个黄门躬步走来，一个捧了一扎蜀产的麻纸，一个端着一盆热水。那端热水的将脸盆放于地上，拈了一张麻纸浸在水里，待得纸全被水泡湿，轻轻揭起，盖在陈申脸上，如此几番，已经盖了三张。


那陈申唔唔哼鸣，湿纸把空气隔绝了，憋得他胸口闷得像被掐断了，喘不出气，脖子已是赤红一片，手脚偏又被绑在榻上，只能像虫一样地蠕动。


“陈中官，成都麻纸，昂贵无比，我对你可真好，不惜破费，就是担心失了你的身份！”李阚笑眯眯地说。


那黄门又盖了两张麻纸，陈申已是气息微弱，身体的扭动越来越激烈，脖子上青筋爆裂，炸开的红紫色从脸部一直蔓延到胸口。


李阚慢悠悠地说：“怎么样，认不认？若是认了罪，便揭了脸，若是不认，硬要撑骨气，那只有提早送你上路！”


“唔唔！”陈申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认了就抬抬头！”李阚冷声道。


陈申艰难地昂起了头，只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已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揭了！”李阚一挥手，那黄门便将麻纸一张张揭开，当最后一张纸离开脸。陈申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满脸皆是湿漉漉的热汗，还有纵横如阡陌的泪水。


李阚努努嘴：“让他签了！”一个黄门捧了一张白帛，另一个黄门将陈申身上的绳索解开，扳起他的手，硬塞给他一支毛笔。他哆嗦着，喘息着，连那上面写了什么都没看清楚，便在那白帛的最后画上了自己的名字。笔才落完，指头又是一痛，原来是被人用小刀割了小口，强压着在白帛上摁了个血淋淋的手印。


画押完毕，黄门捧了白帛呈给李阚，李阚牵过一看，刹那，仰头大笑：“陈申，你也有今天！”他一卷白帛，命令道，“把他关住，不准泄漏风声！”


他将白帛收入袖中，冷眼睨了一下陈申，抬腿便往外走。


“李阚！”陈申忽然喊道。


李阚缓缓地回过头，陈申抖着指头，湿漉漉的眼睛里迸射出怨毒的光：“你、你等着，你今日害死了我，明日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他忽然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黄门们的束缚，发疯一样的扑向李阚，吓得一群黄门抱腰拖腿，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制服。


“你不会有好下场！”他号叫着，仿佛深夜厉鬼的惨叫。


那可怕的声音让李阚不禁打了个哆嗦，“砰”地推门急匆匆走了。直到走出了这个院子，陈申的惨号依然在身后如影随形，仿佛一条鲜血淋淋的舌头甩在脊梁上，激得他侵骨地寒冷。


他紧紧地抱住了双臂，像躲避死神般逃向了冰冷的阳光里。


※※※


夜深如墨，凉风在宫闱间如幽魂飘荡，一抹疏淡的月光打下来，勾勒出宫室绰约的剪影。


刘禅正坐在寝宫的床榻上，手里捧着尚书台刚刚送来的紧急奏疏，还没看得两行，抬头看见李阚悄悄地走进了门，一步步迈得很小心，像是一只在阴暗角落里找食的耗子。


“陛下！”李阚在他榻前跪了下来，脸上颇有几分戚容。


刘禅把奏疏一搁，低声道：“嗯，怎样了？”


李阚伤切地叹了一声：“真没想到，小奴也不愿是这样，可是……”他哽咽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白帛，惶恐地呈给刘禅。


刘禅抖着拉开，才看了三行，已是气白了脸，猛一拍床沿：“混账东西，枉朕素日这般倚重他，居然敢害朕，他的心肝都被狗吃了么？”


李阚慌忙劝慰道：“陛下息怒！别伤了龙体！”


刘禅气得全身发抖，也不想看那白帛，一把揉了扔在一边：“除了他，还有谁？”


“还有钩盾令张硕。”李阚小声地说。


刘禅拍着床褥，发狠地暴吼了一声：“混账！”他寒着气得扭曲的脸，狠狠磨着上下牙齿说，“朕定要将这两个狗才千刀万剐，立即将他们交付掖庭狱，必要定下弃市灭族的大罪！”


“陛下不可！”李阚惊惶地说。


“怎么不可？”刘禅眼放凶光。


李阚膝行一步：“陛下，历来巫蛊之术行于宫廷，动辄牵连甚众，武帝时宫闱兴魇镇，付与有司彻查，百姓转相诬告，州郡坐而死者数万人，致使民心惶惶，无辜而受罪者不可胜数。魇镇为宫闱秘闻，本就不该昭示民间知晓，一让皇室蒙羞，宫廷威仪扫地；二则清查无度，有司追逼甚紧，易生诬告，牵连无辜，事情反而越闹越大。陛下仁厚，定不忍见无辜受累，再者，若此事被太后知道，岂不伤了她老人家的心？”


刘禅怔怔地听着，思量着李阚的话的确不无道理，不情愿地说：“难道这样算了？”


“不是算了，是隐秘事得行隐秘法！”


“怎么个隐秘？”


李阚悄声道：“这事本来知晓的人就不多，不如将这两个罪魁秘密处决了，既消了陛下心口的气，又不致蒙垢宫室。以后则对宫闱魇镇多加留心，但有萌端，则速定决疑，陛下您看可好？”


刘禅绞了眉毛苦苦思索，煞是觉得心中烦闷不堪，可思来想去也琢磨不出一个几全其美的办法，不由得悒郁地摇摇头：“就这样吧，不过不能让那两个狗才死得舒服！”


“是！”李阚干脆地应诺。


刘禅越回想越觉得气恼愤懑，索性起身在屋子里乱走，一眼睨见被他刚才搁在榻上的尚书台文书，实在难以排解胸中焦躁，索性又拿起来继续阅读。


可仅仅看了一半，刘禅像被雷击了，整个人陡然一弹，蓦地抓紧了奏疏，一双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用了力气掐下去，指头竟掐得青紫，那粗厚的蜀地麻纸被他生生戳出两道指甲裂痕。


李阚看皇帝神情有异，又不敢多话，揣着小心悄悄地打量着，到底是怎样的一份表疏让皇帝变了脸色。


刘禅还在掐那表疏，鼻翼夸张地耸动着，鼻孔里哼出一声骇人的冷笑。他一扬手，奏疏从手中松落而下。


李阚心里一抖，偷转了头去窥探刘禅，这个年轻的皇帝已是满脸乌云，仿佛暴风雨即将袭来。他低了头，目光送到了地板上那摊开的奏疏上。


那是这次东吴与蜀汉的会盟誓词，可以看见表疏的几行文字上压着两道清晰的指甲印，那些盟誓文字是：“诸葛丞相德威远著，翼戴本国，典戎在外，信感阴阳，诚动天地……”


李阚一目十行地扫了誓文一遍，整篇誓文没有提皇帝一句，却把诸葛亮豁然抬出来，仿佛与盟的不是两国君主，而是诸葛亮和孙权。深居成都蜀宫的皇帝被很轻易地忽略了，像一缕廉价的破麻，哪里及得上蜀锦的昂贵夺目。


目光幽幽地挪开了，李阚露出了捉摸不定的笑。


※※※


出使东吴的陈震见到诸葛亮时，恰是七月流火的日子，溽暑像一件褪去的棉衣，滞重地摔落下满身的厚重绿意，秋风却似一领薄衫，轻盈地荡起了凉悠悠的半黄枯意。


那时，蜀军刚刚攻克了武都、阴平两郡，这两个在昭烈皇帝与曹操争夺汉中时失去的大郡，重新回到蜀汉的怀抱。西面的武都、阴平与东面的汉中连成一线，从此蜀汉获得了北出陇右的新通道，再不用担心兵进关中会遭到汉中西线曹军的侧击。


这场开疆辟土的胜利是一场惊心设计的大戏，去年底诸葛亮亲率蜀汉中兵围攻陈仓，把长安洛阳一线的魏军注意力全数吸引过来。当魏蜀在陈仓城攻守激烈时，将军陈式却领轻骑潜向武都、阴平，在魏军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抵下辩。而当曹魏方面察觉蜀军有偷袭二郡动向，诸葛亮却早已遣魏延北上建威，封住了曹魏援军的南下之路。


诸葛亮率领的中军撤离陈仓，南退散关后，沿途关关设障，把东线驰援的曹军也堵在门外，这一场夺郡之战犹如关门打狗，在援兵绝迹、重兵压境的绝望境地下，两郡守军的斗志土崩瓦解，蜀军没有费多少力气，便一举拿下两郡。


武都、阴平的失守让曹魏上下丢尽了脸，曹睿愤怒之余，在朝堂上把一干重臣狠狠地数落了一番。大将军曹真被严旨斥责，不得已发了狠誓，说必在一两年内兴师伐蜀，期皇帝陛下允臣戴罪立功。


新的战争又将徐徐拉开冰冷的帷幕，魏国丢失的两郡让一些形势和一些心态悄悄地发生了改变，最大的改变是曹魏上下再也不敢轻鄙诸葛亮。从那一年起，诸葛亮和他率领的蜀汉北伐军像游刃的鱼儿，在曹魏的北部疆域来去自如，这让曹魏君臣伤透了脑筋。


真正的对决就要开始了，这场对决的另一个对手还驻守在荆州的烟水缥缈间，他收到二郡失守的朝廷战报，不瞠目结舌，也不痛心疾首，他用他一贯笃定的语气说：“诸葛亮巧施诈计，玩弄圣朝于股掌之间，非奇才而何？”


他和那些曹魏官吏不一样，他在很多年前就认定诸葛亮是天下奇才，若非各为其主，互认为敌，也许他会策马奔赴成都，和这个被曹魏朝堂传说成愚拙腐朽的蜀汉丞相见一面。


司马懿，魏国的骠骑将军，都督荆、豫军事，长年驻扎在荆州。他一直以为他最大的敌人是长江对岸的东吴，即使在他克定与蜀汉勾连的孟达叛乱时，他也还是没有把蜀汉当作他最需要应对的仇雠。至于诸葛亮，是他很久前在心底默默认可的一个经纶桢干，却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这个人在战场上相遇，他还不知，他和诸葛亮的对决之锋正在命运之手的轮转下悄然地出鞘。


什么都会发生，谁也阻挡不了。


※※※


陈震参加完孙权的登基典礼，代表蜀主与吴主会盟，先回成都复命，而后带着皇帝的诏命北上沔阳，一路上听见蜀军攻克二郡的捷报，不由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沔阳正在修建新府营，到处是打地基建骨架的机括声，满天飞着雪片似的木屑。他在一处施工处所找到诸葛亮，纷纷的木屑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他却不闪躲，大约是心绪较好，正和一众官吏有说有笑。


陈震和诸葛亮见过面，寻了一处安静所在，传达了皇帝的旨意：


〖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燿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兴复二郡，威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幹国之重，而久自挹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那朗然的宣旨声像城楼上报时的钟鼓，掩过了沉闷的夯土声，诸葛亮郑重地跪拜接旨，平静得仿佛在接受一道寻常旨意，而其他属吏的脸上却放出亮光。这道诏书非同寻常，皇帝不仅褒奖诸葛亮的功勋，还恢复了诸葛亮的丞相之职，从此后，“丞相”的称呼又可以利索地宣之于口，再不用别别扭扭地嗫嚅出来，生怕破了朝廷规矩。


宣完旨意，陈震又告知诸葛亮，此次与东吴会盟，两家约定参分天下，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汉，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他把两家会盟的誓词交给诸葛亮，诸葛亮看了很久没有说话，默默地把誓词合拢来，像是折叠着某个不能宣示的心事，恍惚地问了一声：“誓词由何人所书？”


“由吴主遣江东文墨名家着笔而书。”


“你没有提异议？”


陈震觉得诸葛亮的问话很奇怪，一篇会盟誓词，写的都是台面上的光鲜话，闭着眼睛也能想得出是怎样的华丽字眼儿，又不是上书皇帝的政务策论，要提什么异议呢，他困惑地说：“没有……丞相，有什么不对？”


诸葛亮沉默，眉峰紧紧蹙在一块儿，像是凝聚着极沉的心事，久久地化不开，他很轻地说了一声：“罢了。”从此也不再和陈震提起誓词的事。


因左右无事，府营之所又在施工，诸葛亮便邀了陈震闲游。他们沿着汉水河畔缓缓踱步，秋凉的微风在水面盘旋，朵朵涟漪乍现乍灭，远处的定军山被淡淡的白雾遮住了一半儿真容，十三座山峰像抖动的鞭杆，起伏的弧线向着辽远的天尽头一泻到底。


“定军山真乃形胜之地！”陈震由衷地叹道，“丞相择此地为府营，果然是兵家眼力。”


诸葛亮微微笑道：“除在沔阳建造府营，我还欲在成固修城，稍后会有表章，烦孝起带给陛下。”


陈震疑问道：“丞相何故还欲在成固修城？”


诸葛亮远眺着汉水对岸耸峙的定军山峦：“汉中平坦，广阔而无有险阻，不得已需自修关隘而备敌攻。按地势来说，沔阳在西，成固在东，若修建城池，既可屯兵，又可屯粮，两边互为掎角，进可攻，退可守，北伐有后备之援。倘若他日曹魏起兵侵伐，也可实兵诸围，御敌于国门之外。”


陈震明白了，他认真地念着诸葛亮的话：“实兵诸围，御敌于国门之外……”他轻轻抚掌，“丞相深虑未来，诚为后世谋远，我辈甚为钦佩。”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如果把沔阳和成固算上，诸葛亮在汉中附近建起了很多关城要隘，大大小小有十来处，真正把汉中变作进攻曹魏的前沿阵地。想起修建城关，一个惊慌的念头滑了出来，像忽然燃起的火花，他掐了一下，没掐灭。


“丞相。”陈震很顺溜把这个称呼喊出来，他嗫嚅了一下，有些话盘桓着，没有勇气说出来。


“有事？”诸葛亮洞若观火。


陈震吞吐着：“我这次奉使东吴，回来时路过江州……”


“唔？”诸葛亮淡淡的表情有了起伏，像被微风吹开的静止湖面。


“骠骑将军也在大兴土木，”陈震说得很含蓄，“听说是建江州大城，周回有十六里，还欲穿城通江。”


诸葛亮停住了脚步，身后跟随的亲卫随从们也停住了，离他并不近，应该听不见他和陈震的对话。诸葛亮心里已起了极大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么，没听正方说起。”


陈震捏着万分的小心：“或者骠骑将军稍后会有呈文。”他很怕是自己多嘴，可自从在江州见到李严广建城池，囤积兵粮，心中便一直梗着不舒坦。镇将修缮城关本为寻常，可扩建至周回十六里的大城，引长江水做护城河，这其中的居心不得不让人揣度。


诸葛亮默然踱步，水面的风轻轻撩开他沉凝的容色，将一抹玩味的笑渗入他清俊的轮廓间：“周回十六里……正方财力不菲，果真大手笔！”


陈震猜不透诸葛亮那笑容中饱含的深意，他只觉如坠云雾里，只好跟着笑道：“正方确实财大气粗，听说他还大建粮仓，广制兵器，颇肖当年的益州豪门。”


诸葛亮又停住了，白羽扇犹疑地滑过胸前：“正方哪儿来如此丰阜财力，又修城池又建粮仓又囤兵器？”


陈震不言声了，他也不知李严的财力从何而来，可李严修城建仓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蜀汉朝中一直有个私下议论的传闻，李严有和诸葛亮争权之心。李严和诸葛亮同为托孤之臣，数年以来，诸葛亮身居朝中，持掌中央权柄，李严却外拱国门，少有谒君，蜀汉朝堂上一言九鼎的权臣只有一个诸葛亮。以至于有人哀叹昭烈皇帝当年白帝城托孤，莫不是让李严给诸葛亮当垫背的枕头，旁人尚且会抱不平，何况是身在其中的李严呢。诸葛亮虽在蜀汉庙堂拥有帝王般的生杀之权，大多数官吏都服膺他的权威，可朝中暗中支持李严的益州旧臣也并不在少，或同情或想借着李严的手在诸葛亮的权柄里分一勺羹，到底诸葛亮的权力太大了，树大招风，非议和小人的揣度都防不住。


诸葛亮背起了手，目光凝着萧疏的雾，他款款地向前走去。风吹拂着水波涌向岸边，缤纷的水沫儿扑在他的鞋面上，深色水渍染花了天蓝布帛，像结出繁复的蜀锦花纹，风将他轻轻的声音抛向后：“孝起，正方建大城一事，若他没有上告朝廷之意，你先不要告诉陛下。”


陈震先是一怔，后来却又觉得诸葛亮是有道理的：“是。”


“正方这个人，机力敏捷，政理如流，辅以忠心耿介，可堪大用。”诸葛亮说得意味深长。


陈震迟疑了一刻：“震有一二言不得不说与丞相，正方腹中有鳞甲，乡党以为不可近。”陈震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在用隐讳的意思告诉诸葛亮务必要提防李严。


诸葛亮回过头来，脸上又浮现那莫测的笑容：“腹有鳞甲？鳞甲者，但不当犯而已，若不犯，自然清静。”


陈震愣住，他不知诸葛亮是听进了他的劝诫，还是在敷衍他，也许自己是杞人忧天吧？诸葛亮的铁血手腕素有耳闻，在他温润如玉的外表下，隐藏着冷酷的刀锋，斡旋复杂的政治局面一向不是诸葛亮的难事。陈震只是不想蜀汉陷入朝臣权力争夺的烂污里，若是出于这一点，他似乎有点明白了诸葛亮所说清静的意思。


诸葛亮似有似无地说：“还有一事，我们与东吴会盟，双方约定分疆，书写盟誓，礼尚往来，我们也得回赠盟文。你回成都后，禀明陛下，着兰台良吏着笔。”


陈震有些许疑惑，一篇文章写来写去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么？可他到底不好反驳，应道：“好，我即去禀明陛下，却不知丞相以为该遣何人着笔？”


“谯周。”


着醯夫子写通好之文？那还不得是通篇咬文嚼字的酸腐气，陈震觉得迷惑极了，谯周去年反对诸葛亮北伐，连写了三篇奏疏，一篇比一篇言辞激烈，其切骨之痛让皇帝也招架不住，私下说：“醯夫子恁地不留情面！”满朝上下谁不知谯周为反北伐第一干将，诸葛亮竟然让自己的对头去书写会盟典文，是看重谯周的文采，还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公无私呢？


诸葛亮却不再说话了，望着水面菊丝儿似的涟漪幽幽一叹，目光犹如一池秋潭越加深邃，难以捉摸。




卷尾


傍晚时分，落下的夕阳在墙垣上晕染出水墨似的痕迹，张裔回到府中，灯已挂起来了，一盏盏在风里摇曳生姿。


他走到正堂内，等候多时的一位中年男人见着他堆满了笑，忙不迭地拜下去：“长史安乐！”


张裔伸手扶起了他，吩咐僮仆安席请客人就座，他去主座落座，笑吟吟地说：“难为你久等，丞相府事务繁多，我实在抽不开身回来。”


男人一直在笑：“长史身负朝廷重任，为国家殚精竭虑，等等也是应该的，”他说着恭维话，从袖中把一方宽宽的竹简抽出去，双手捧着递过去，“听说上个月长史嫁女，我家主人远在一隅，不能亲临婚仪，诚为遗憾。这是我家主人准备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望长史笑纳。”


张裔用两根手指拈过礼单，目光装作很随意地扫了一遍，注意到这次送来的礼里有宅两区，他心里跳出一朵花儿，目光却立刻收回了，嘴上推让道：“汝主太客气了，我受之有愧，怎么敢当！”


中年男人捋捋八字须，笑容让那胡须也张扬起来：“我家主人说了，长史与他有过命交情，长史女儿也如他女儿一般，身为人父，之子于归，怎可不备纳彩，他还怕薄了呢！”


体面话说得张裔很受用，他一面仍谦让着，一面却把那礼单揣入了袖中，动作极洒脱。


中年男人瞧张裔收了礼物，心里微微一松，其实这也不是第一遭了。这些年来，他秘密来往两地，为自家主人和张裔做着不上台面的交易，每回张裔受贿时都先推让，后来欣然纳之。男仆见惯了张裔的虚伪，心里很鄙夷，可脸面上却是不能显露出来，他巴巴地说：“我家主人说，今年要办大事，手头太紧，问长史能不能……”他的声音陡地压得很低，“在成都做做文章……”


话说得隐晦，张裔却听懂了，他拧了拧眉头：“你家主人到底要做什么大事，可别是干碍朝廷的祸事，那我可帮不了他！”


男仆慌忙摆手：“不会不会，我家主人是何等忠耿，怎会干碍朝廷，长史岂能不知？长史放心，我家主人岂敢挪用库资，只是确有难处，不得已欲借用一二，一俟事体完结，立即归还。他绝不会做出有违朝廷纲常的事，更不敢拖累长史！”男仆话里藏着话，他这是在和张裔撇清干系，将来若出了事一概是自家主子担当，张裔尽管放心。


张裔笑叹了一声：“这墙角都挖到我这儿来了，你家主人莫非不知，司盐校尉岑述是个悭吝主儿，管得很紧。你家主人总想从他手里捞好处，若被察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是。”男仆喋喋地应着，很认真地显出谨慎的模样，“这是最后一回，以后再没有了。我家主人知道长史古道热肠，又是他最可信任的挚友，这才求告在长史门下，万望长史帮一帮，若是帮不了，他也不强求。”


话说得很动听，又不催迫，全在张裔愿不愿意，还透出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


张裔沉吟：“这样吧，今年的盐铁秋赋立时便要收上来，让你家主人多等两日，我慢慢去想办法。”他顿了顿，着力叮咛道，“不过话说在前面，依旧照老规矩，一年之内必须归账，不然，别说是他人质疑，我也当以公义相逼！”


话有些糙，且又不是准信，可其实已算是应允了，男仆一拱手：“多谢长史，请长史放心，吾主定不敢辜负。”


得了好彩头，男仆的笑容更轻松自在：“再有，我家主人有件棘手的好事，全出于一片赤胆之心，因干系着丞相，又怕风头出大了，想交给长史去做，不知长史愿意不？”


“是什么事？”张裔好奇起来。


男仆又从另一只袖筒里取出一方叠好的帛书：“请长史过目！”


张裔接过来，展开来，却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通读了一遍，心中陡然一惊：“这个……”他把麻纸轻轻放下，神色质疑着，“你家主人何意？这是要祸害丞相么？”


男仆露出惶恐的神情：“是否有不妥？我家主人说，此议出于一片真心，绝无渎坏丞相名誉之意，丞相功德彪炳，可配昊天，原该有此一赏。长史是为丞相最可倚重之臣，若交托长史致成，庶几青史垂名，也为我季汉一桩美谈。长史若不愿，即可毁坏表文，断断不可错疑家主人赤诚。”


张裔紧紧地盯着男仆，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写满了忐忑紧张，没有他试图寻找的伪诈，他慢吞吞地把那张宽长的帛书叠起来：“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的美意我心知，容我想两日吧。”


男仆一阵狂喜，依着张裔的脾气，若没有当面反对，便是默认了。他也不再催问，求张裔办得两件事情都有了眉目，他这趟来成都相当圆满。


张裔待那男仆离开后，独自走入内堂，把门关得严实，独燃了一盏灯，他取来笔墨，又从案上抽来一份文书，那是今年的盐铁账目。


他盯着这文书看了许久，笔尖的墨战栗着，像欲拒还留的迟滞心事，他久久地没有落笔，竟莫名地叹了口气。


那盏雁足灯吐出银丝的光芒，在他的周身缠绕起来，直到将他变作一只作茧自缚的蚕蛹。

卷二 宫闱晦暗




卷首


江涛拍岸，雪浪击天，两条浩瀚江水如莽带纠缠，一东一西分别对撞而来。水流形成巨大的涡轮，形如野马分鬃，幽壑垂瀑，浩荡之声如铁车过桥，震彻长空。


这里是嘉陵江和长江交汇之处，后世把这里称作朝天门。两江汇流之处的江面陡然变得宽广如胸襟，浩浩渺渺望不到尽头。水天之间有瑰色的阳光熠熠生辉，犹如亿万粒碎金子洒在广阔无边的锦衣上，灿灿之光摇曳着，流溢着，焕发出动人心魄的壮伟之美。大小船只在码头解缆升帆，或顺流东下荆州，或溯流西入蜀地。江岸边行着成百的纤夫，光着粗大的脚板，赤裸着红褐色的后背，纤绳紧紧地勒住脊梁，口里吆喝着古老的船工号子。那口号悠远沧桑，似乎是有关巴人先祖廪君的传说。


站在碉堡似的门楼上，俯瞰着脚下如猛虎咆哮的江水，李严不禁目眩了。他脚下踩的这座临水城关是秦时张仪灭巴国后所修，历经数百年依然屹立不倒，仿佛记录历史的铁券丹书，承受着时间长河的无情洗刷。城墙斑驳了，古旧了，轮廓生了毛边儿，骨子却依然硬朗坚挺。


自章武二年起，李严在长江边屯守了十年，一开始在永安，后来挪到江州，地方变了，不变的还是那条江。他听了十年的涛声拍岸，看了十年的雨虹贯江，早就厌了烦了，明明是托孤重臣，却被远置于中央枢纽之外，仿佛是被流放在蛮荒之地的谪官。


其实，能不能回成都做京官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官是真有权还是虚有其名，可事实是他在朝中的地位趋于后者。


李严背着手在城关上踱步，目光平滑出去，江州城关犹如马上挥鞭，向着远端急速飞去，却在一处戛然而止，像是力气耗尽了，乃至让这雄伟的城池成了没有唱完的一节音符。


他本来想修一座周回十六里的大城，人力召集了，财力聚敛了，工料也准备好了，可才修了一大半，朝廷便传来旨意质问李严为何要增修城关。他原来是打着修缮旧城墙的幌子，想着先斩后奏，待建好了再实话实说不迟，没想到朝廷风声收得快，一棒子打将下来，逼得他只好提前竣工。幸而他在朝中也有耳目，打听到原来是驻守永安的将军陈到把他修大城的事捅给了朝廷，尚书台拟文请皇命制止李严。还有一种传闻，说是诸葛亮不知从哪里得知李严要建大城，一封飞书传入永安，措辞严厉得让陈到如被钢刀劈头，陈到一面回书诸葛亮痛斥自己愚拙迟钝，一面密表劾奏李严违制。


一想到背后那双眼睛时刻盯梢自己，李严便觉得又可怕又厌恶，当初朝廷将他从永安调入江州，擢陈到镇守永安，他便意识到这是诸葛亮在他背后安插耳目，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诸葛亮的审查。


诸葛亮，你的用心太险恶了，李严恨恨地想着。同为托孤之臣，彼此的境遇竟如此不同，一个高居庙堂手握举国之权，一个困守边荒忍受四边暗箭，李严有时很怀疑昭烈皇帝在白帝城托孤的用意。他给了诸葛亮实权，给了自己虚位儿，用一实一虚的权力假平衡来蒙蔽蜀汉朝堂暗流涌动的政治纷争。


他正在愤恨不平地胡想时，却看见儿子李丰急匆匆地跑上城楼，神情甚为焦灼，像是遇着十万火急的要紧事。


“有事？”


李丰抹着汗，将手里捏得湿漉漉的一卷帛书递过去：“刚才逻卒在滩头抓住五个魏国细作，在他们身上搜出这个……”


李严疑疑惑惑地接住，拈着两个角展开了，方看了一行，双颊不禁抽搐起来，一部胡须也耸动着，一颗心不能遏制地狂跳起来，目光一趟又一趟地滑过那被汗浸染的帛书，每个字都像滚烫的石头，不安分地跳起来。他竭力按捺住那从胸口烧到咽喉的火辣滋味，用沉稳的语调说：“那些人，果真是魏国细作？”


李丰平息着情绪：“他们抵死不承认，可口音都不是巴蜀腔，又揣着这诋毁之文，我瞧八九不离十。”


“哦。”李严把帛书拢起来，“先看起来吧，事情非同小可，需得查问清楚。”


“要不要通报朝廷，若这事成真，便是敌国谮恶重臣。”李丰略显急切地说。


李严的眉峰微微一坍，像是按下某个阴暗心思：“这事暂不通报朝廷，你，”他看着儿子满脸认真的表情，有些话此时便说不得了，含糊地说，“先不要管了。”


“不管？”李丰一脸茫然。


李严把帛书揣进了袖子里，脸上摆出郑重的神色：“而今曹魏三路大军进攻我朝，正是国家危难之际，满朝上下皆同仇敌忾、齐心抗敌，不合在此时把这种肮脏事报上去。等过了这阵子，再审问清楚，不要急，知道么？”


李丰半信半疑，曹魏大军进攻蜀汉的事他是知道的，便在半月前，曹魏兵分三路，大司马曹真由褒斜道，征西将军张郃由子午谷，大将军司马懿溯汉水由西城，两路陆路，一路水陆，齐头并进挺近汉中，其来势汹汹震惊了蜀汉朝堂。丞相诸葛亮率兵驻守成固赤坂，遣将扼守各处关隘，实兵诸围，御敌于国门之外。


可抵御敌国侵犯是一码事，擒获敌国细作是另一码事，若说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也许这正是曹魏在三路大军之外的第四路军——心理之战，此时正该上报朝廷，以期激起蜀汉君臣的杀敌决心，为什么父亲要将这事压下去呢？


李丰想不明白了，他想从李严的嘴里掏出真相，李严却背过了身，仿佛江心中被烟雾遮蔽的江渚，永远看不到真容。


涛声如擂鼓，城关下涌动着亿万朵粉身碎骨的浪花，像纷繁的念头般没有穷尽。

第一章 演练八阵丞相再谋兴兵，清查府库岑述惊悉亏空


蜀汉建兴八年。


雨还在下，仿佛苍天坍了倚柱，豆大的雨滴噼啪坠落，一阵阵如霹雳弦惊，天宇间陷入了一片昏黑中。


汉水暴涨而起，犹如沉酣的巨龙忽然惊醒，怒吼着奔涌向东。发狂的洪流冲垮了脆弱的堤岸，将一株株成年大树连根拔起，一排浪打下来，刚刚还盘桓的大树已被卷入下游的漩涡里。


几十艘战船被强行拖在岸边搁浅，却因洪峰太迅猛，生生摧毁了十来艘船。桅杆折断了腰，船身被横冲直撞的大木料撞出几个大窟窿，手腕粗的系船缆绳也冲断了，拥在岸边的魏国水兵想去拉回来，才挨着边儿，便被卷入洪水里，连挣扎也来不及，已沉入江心。


战争还没打，却遭到暴雨的伏击，有魏军士兵私下议论这场秋雨也许是蜀汉在施法作祟，都说蜀汉多巫蛊之术，对阵行兵打不赢，只好去靠天。


司马懿守在中军帐里，听见外边雨横风狂，握着的书也看不进去。那连绵一月的雨扫荡过伊、河、洛、汉诸水系，把整个关中笼罩在雨势的威力下，也一并下在心里。


汉水这一路魏军被洪水阻隔，褒斜道和子午道的两路魏军更狼狈。从曹真军中传来的战报称，魏军在褒斜道跋涉一个月才走了一半的路，前方的栈道多被雨水冲坏，泥石流时有发生，沿途险象环生，不得已一面修路一面整兵。后方的粮草转运不继，军中伙食从大斛变成小斛，兵士已有哗变之心。


魏军在路上竭蹶耽搁，却为蜀汉赢得了时间，汉中诸关隘已驻有重兵，诸葛亮亲镇赤坂。赤坂为子午道和汉水上溯汉中的交会处，诸葛亮兵次赤坂的目的很明确，便是在这两道汇合所在以逸待劳，屯兵等待魏军决战。


兵发之初是魏军处于优势，士气高昂，水陆并进。蜀汉却是被动挨打，现在的形势却变成我们等着你来打，你偏偏不来。


一个月，对于瞬息万变的战争形势来说，能让优势变成劣势，胜利者变成失败者。


司马懿把书丢开了，他对现在这进退维谷的局面感到极其窝囊，早知道如此狼狈，还不如不要出兵。


也许不止他如此想，朝中早有了反对之声，一月有余，寸土未辟，寸功未建，那帮靠嘴巴吃饭的文官们还能闲得住么，也不知有多少份深切之表飞上皇帝的案头。曹真这次真是栽大了，去年丢了武都、阴平，损兵折将，今年自告奋勇兴兵伐蜀，做出势要拿下汉中的咄咄气势，却被一场秋雨堵在路上，他这辅弼大臣的脸算是丢尽了，这烂污局面还真不好收拾。


一身戎装的司马师扑了进来，身上还在淌水，像从井里爬出来的一根青藤，他从甲衣里掏出一封信：“父亲，刚收到的洛阳急件。”


司马懿拆了急件详看，唇边泛出一丝笑，像水波般越抹越开。


“父亲，有什么大事？”司马师好奇道。


司马懿把急件一合，笑容从唇角已顺着一条皱纹爬到眼角：“传令下去，撤兵。”


“真要撤兵？”司马师睁大眼睛。


司马懿扬了扬手中的急件：“此为陛下诏令。”


司马师盯着那急件，像是看见皇帝那张隐忍中透出愤懑的脸：“父亲前日说陛下必会宣诏撤兵，竟不是虚言？”


“这场仗打又不能打，不撤兵而何？”司马懿冷淡地说，他轻轻掸掸诏令，“再不撤兵，我们讨不着便宜，还被人家耍了。诸葛亮趁着我们兵伐汉中，派魏延西出陇右，大破郭淮、费耀，斩首三千！”


司马师陡然一惊：“是么？”


“诏令明示，还能有假？”司马懿振振有词。


这场悄然的胜利就发生在魏国三路大军侵伐汉中之时，当东线魏军陷入秋雨的泥潭里，却不知魏延率军西进，打了陇右魏军一个措手不及。好端端的一场伐国战役足足变了味道，本来想在敌国的土地上纵横肆虐，却被敌国军队扇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司马师拍着巴掌一叹：“大司马这次可栽了，仗没打成，白白耗了一个多月时日，兵士受苦，粮草空损，出征前他可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


“何以在背后议人！”司马懿喝止道。


司马师不说话了，肚子里还在叨叨，他太年轻，二十出头本不是藏锋的年纪，若不是有一个阴鸷性格的父亲，早已去满世界大张旗鼓地显摆秘密。


司马懿忽地一叹：“可惜了……”


“可惜？”司马师发懵。


司马懿富有意味地一笑，却不肯表露心事，他迟迟地抚着诏令，缓缓地陷入了不为人知的沉思中。他其实在想一个人，他原来有机会和这个人正面交锋，可惜一场大雨阻断了，也不知下一次对决会在何年何月，只是，会有下一次么？


雨声大如洪钟，像荡在时间帷幕外的切切渴望，强烈、沉重而寂寞。


※※※


上天和魏军开了一个荒诞的玩笑，当三路魏军徐徐退回魏境，太阳出来了。霎时晴空万里，绚烂霓虹横跨天际，咆哮的洪水也安静起来，像疯狂玩耍后疲累的孩子，缓缓地滑向家园的怀抱。


推开紧闭多日的门扉，诸葛亮深深地呼吸着，雨后的清新空气沁人心脾，一扫胸中积郁。


“先生！”修远在后面喊道，给诸葛亮搭上一领披风，“天下凉了，小心伤风。”


诸葛亮朝他悠然一笑，也不打算继续窝在屋里避风。这段日子他实在是忙坏了，一面要处理朝政，一面要应对军情，像一架铜壶滴漏般昼夜不停地工作，每一刻都在思考，脑子里一日要过几十件事，睡不到两个时辰，吃不上一顿饭，案头的灯燃尽了，他仍在伏案疾书，灯重新亮起来时，他依然没有休息。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昼夜之分，事情来了随时处理，睡梦里也不得安生，往往刚躺下去半个时辰，想着还有事情没做完，又爬起来继续忙碌。这番劳累让丞相府僚属招架不住，甚至有人当面泣求诸葛亮休息，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卸下诸葛亮的忙碌。


修远在诸葛亮身边二十年，他太知道诸葛亮的脾气了，诸葛亮一旦忙起来，没有人能抽走他手中的笔，管住他榨油似的拼命使劲地思索，便是先帝……


哦，如果先帝在该多好，很多事先帝都可以为先生分担。先帝像一座巍峨的山，有他在，许多风雨许多艰难都有了坚实的屏障，什么朝臣纷争，什么急难困苦，先帝都能亲自抹平，先生根本就不用操心。倘若有下吏频繁寻先生处分政务，先帝会拦住他们，不留情面地骂他们：没用的混账，丁点小事就不能自己处理么，偏去麻烦军师！


可先帝不在了……那座温暖的屏障化作了缥缈的记忆，这世间只剩下先生的孑孑孤影，像一束寂寞的飞蓬，散在风里。谁去护卫他隐忍的痛苦，谁能为他卸下心疼的负累呢？


念及先帝，修远的眼睛湿润了，他怕被诸葛亮看见，把脸偏过去，悄悄擦掉那已溢出来的泪水。


待他抬起头时，诸葛亮已走出去很远一段，前边姜维喜滋滋地走过来，老远便喊道：“丞相！”


诸葛亮笑道：“伯约有什么好事？”


姜维气喘吁吁，话也说不利索：“八阵，八阵……”


诸葛亮伸出羽扇搭在他的肩上：“慢慢说。”


姜维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激动的心情犹如蓬勃的火，呼啦啦烧得脏腑里欢畅不已，出口时却只有几个字：“丞相，八阵已成！”


这真是值得庆幸的好事，诸葛亮也觉得心情舒爽，语气轻快起来：“好，起初交付伯约以一千兵操演八阵，后为三千，再而为五千，而今是一万，一万兵练八阵若成，以伍伍相教，可至十万人也！”


姜维狠狠点着头，眼睛里像坠入了太阳，明亮灼人：“正是……丞相，什么时候校场点兵？”


诸葛亮却自沉吟：“不急，待回沔阳再说。”


“要回沔阳了么？”


“魏军已退，边关无险，正该回师沔阳，准备再度北伐。”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不虚浮。


说完公事，诸葛亮远眺着蒙在蓼烟间的黛青山林，不禁大起闲适之情：“雨后初晴，去山野间走走如何？”


姜维当即应诺，两人出了赤坂的临时行营，丞相府的二十名亲卫不远不近地跟从，也不敢打扰丞相和心腹说知己话。


诸人沿着山道步步登高，满野皆萦着淡淡的水雾，树杈枝叶间还残余着晶莹的雨珠，风一荡，像喜悦的泪水般坠下来。赤坂的山石红得像孩儿脸，雨后的阳光落上去，像无数片打碎的镜子，闪着宝石般的光。


修远早盼着诸葛亮出来走走，一路上叽里呱啦，问东问西，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石头，兴奋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


“话真多！”诸葛亮嗔怪道。


修远不在乎被诸葛亮责骂，只要诸葛亮不做事，不想那些绕得头晕的朝政急难，多挨几句骂也值得了。


诸葛亮却偏过了头，和姜维缓缓地向前走，高高的树丫上蓄积的雨丝儿垂下来，像一川冰凉的珠帘。诸葛亮和缓地问道：“伯约，你家人有音讯了么？”


姜维本来绽着笑的脸僵住了，声音也卡得厉害：“有……曹魏没有难为她们，只是，接不出来……”


诸葛亮安慰地抚抚他的肩：“不急，慢慢想法子……”心思转换着，说道，“听闻凉州刺史换人了……”


“听说是叫孟建，汝南人。”


“公威……”诸葛亮喃喃一念，唇边晕开一抹少年人的轻扬微笑，那是姜维很少经略过的神情，他恍惚觉得此刻的诸葛亮变得年轻了，那不经意的笑像记忆的清水，抹去了他深重如阴翳的皱纹。


“丞相认识他？”姜维小声地问。


诸葛亮沉浸在记忆的深水里，半晌才浮出来，怅怅地说：“认识，只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顿了顿，“二十年。”


二十年对二十九岁的姜维太漫长，对五十岁的诸葛亮来说，却若昨夜一梦。人越年长，时间于他越快，一年如同一日，一辈子如同一瞬。


正在此时，山道下跑来一人，怀里裹着一札文书，走近了才发现是杨仪。


瞧见杨仪抱着文书来找诸葛亮，修远很想把他丢下山去，却又不能在诸葛亮面前发火，只得躲在一边恶狠狠地瞪了又瞪。


“有紧急公文。”杨仪拍着怀里的文书。他也是刚收到公文，哪里知道诸葛亮是出来散心，想也没想便跑来寻丞相处理事务。


诸葛亮点点头：“回去吧。”


虽说是回去再处理公文，诸葛亮却是个见事来了就忍不住的忙碌脾气，顺手便把杨仪怀里的文书取来一份，一面走一面看。


修远生怕诸葛亮摔了，小心翼翼地搀着他，姜维也不敢怠慢，两人一左一右护卫着，像是两根拐杖。


也不知是怎样的一份文书，诸葛亮平静的脸色忽地变了，浓重的翳从他的眸子里往外流淌，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仿佛一团阴云罩住他的脸。


“唉，这个张君嗣！”


诸葛亮忽地发出一声愤懑的叹息。


这让修远和姜维莫名其妙，诸葛亮大约觉得自己失态，也不再说话，把文书紧紧一拢，刚才那闲适的轻松却消失得干干净净，新的沉重灌入他的眼睛，压灭了他的笑容。


待一行人回到行营，诸葛亮着手把紧急事务批复了，交给杨仪分遣下去，而后他留下了两份文书，左手摊一份，右手摊一份。


一直留着没有走的姜维看出诸葛亮的迟滞难决，他小心地问道：“丞相，是有棘手之事么？”


诸葛亮把两份文书放下，他抬起头，合拢的门像紧扣的唇，屋里唯有他、姜维、修远三人，有细细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门，那只是安静的风声。


他注视着姜维，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充满了不掺一丝儿假的真诚，像没有瑕疵的白玉，不会生出污垢。这个魏国降将虽然跟在自己身边只有两年，论资历远远不及丞相府诸属吏，却是他最值得信任的心腹，有些事不能告诉蒋琬、杨仪、张裔，却可以告诉姜维。


他拿起右边的文书：“你先看这份。”


姜维郑重地接过来，这原来是李严所书，他请求将巴郡、巴东、巴西、江阳、涪陵五郡合并为巴州，以为益州东面屏障。表中言之凿凿，罗列了五郡合州的种种好处，暗里的意思却是他想做巴州首任刺史。


姜维沉默着，将李严之表放回了诸葛亮的案头，喑声道：“丞相，李将军是何意？”


“伯约以为如何？”诸葛亮反问道。


姜维好不容易才说出声来：“李将军是有与朝廷分陕之意……丞相，你、你要答应他么？”


诸葛亮陡然变得冷峻不可逼视，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可李将军要上书陛下，请尚书台公议……”姜维嗓子像被卡住了，每个字都吐得很艰难。


“上书陛下也不能。”诸葛亮像决然的刀锋，一刀劈下，没有丝毫犹疑。


姜维不问了，李严想成立独立王国，分朝廷的权，更要分诸葛亮的权，这是诸葛亮最不能触碰的底线。天底下只有皇帝能收归诸葛亮的权柄，别的人至多心里臆想一番，若付诸行动，诸葛亮一定会处以铁血手腕。


可也许，也许，皇帝也不能……


“你再看这份。”诸葛亮又把左边的文书递给他。


姜维小心地捧在手中，心里不敢存丝毫怠慢，可这一份比上一份还要惊心动魄，一半的文字才送入眼底，已是惊骇了神色，手心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子。他稳着手，撑着一股力气将全部文字看完，眼睛像被掺了沙子，竟花了，使劲眨了眨，那一个个文字鲜活地跳跃起来。他低下头，默然无声地把文书还给诸葛亮。


这是张裔写给诸葛亮的例行奏事文书，前半段说的是寻常公务，后半段却是建议诸葛亮宜行常则，加九锡礼。他以为此议甚好，然未知丞相心意，故而上表诸葛亮，请问合宜否，若诸葛亮不反对，他愿与丞相府僚属共署名请朝命恩赐。


姜维不知该怎么说，张裔的九锡之请让他想起曹操。大臣一旦位高权重，总会有想进一步往上走的欲望，凌驾在一切权力之上，必要先寻一个光辉的名号装裱起来。


诸葛亮把文书卷起来，握着羽扇用力一拍，沉压着声音道：“张君嗣糊涂透顶，当诸葛亮是曹孟德！”


这一声呵斥让姜维明白了诸葛亮的心意：“张长史当真是犯糊涂了，不合提出这样的主张。”


“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么？”诸葛亮目光如炬。


姜维茫然：“莫非不是张长史？”


诸葛亮敲了敲右手的文书，齿缝中冷冰冰地念出一个名字：“李正方。”


姜维惊讶，他纵是再愚拙，也能体会出其中玄机，背心刹那蹿上来一股冷气。他原本只想在铁血军阵中建功立业，持戈上阵，运筹帷幄，去开疆辟土的壮伟功绩中实践人生的至大理想，未曾想过去经历险恶的朝堂纷争。


那像潜伏的暗箭，纵算你无心伤害，也防不胜防。姜维不喜欢政治上的钩心斗角，他宁愿去血肉战场经受生死考验，一切都是明亮而光辉的，包括残酷的死亡。


“丞相，该如何应对？”姜维惴惴小心地问。


诸葛亮抚着两册文书，许久地沉思着。他看了修远一眼，一字一顿地说：“写两份公文，一份写给李严，请他北上汉中，主督军务，以为北伐后援，另一份……则由我亲自奏表陛下，请陛下恩准遣将。”


诸葛亮并没有点破用意，可姜维瞬间明白了，这是诸葛亮釜底抽薪，把李严调离他苦心经营的江州，便是拆掉他的争权垒台。一旦李严身在汉中，则处在可掌控的范围内，别说是起叵测争心，倘若有些许不合情的忤事，随时会被诸葛亮的铁腕手段制服。


姜维对诸葛亮又佩服又畏惧，倘若这事发生在他身上，他也许只有苦叹天命，压根想不到还能绝地反击，变劣势为优势，可知诸葛亮心思缜密至无缝可钻之地步。


“人心不足，倘若诸臣皆秉公心行公义，又何必如此。”诸葛亮长声一叹，把两册文书合在一处，轻轻一抚，再不言声了。


※※※


成都很久不曾下雨了，仿佛全天下的雨都下去了关中，没有余力分去巴蜀，自秋来便是晴朗无云。太阳镶在蓝得发紫的天幕上，像一颗凸出来的火红眼球，毫无遮拦的光芒照下来，一派惨白的干涸。


司盐校尉岑述这些日子的心情像成都的天气般干燥焦灼，仿佛一只打洞的耗子，后边有火烧着尾巴，前边可能蹲着一只野猫，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无立锥之地。


他手里正握着两份簿册，一份是五年来收入丞相府的蜀汉盐铁赋税造簿，一份是从丞相府支出的盐铁赋税，可恨的是两边的账目对不上。


要找到两本账的数目差其实并不容易，丞相府自成为中央枢纽，每年过丞相府出入的食货财币之数几乎等于半个国家的财政开支。军需备办、工程造办、赈灾济民一类的国家用度一概都在丞相府经办，相关的数目字太繁琐，账目间的差缺轻易察觉不出，可偏偏就是这细微之差被人揪了出来。


发现数目差异的是司盐府的小官吏，刚入公门，愣头青一个，还学不会官场虚伪，每日埋首浩瀚的数字中，手边放着一册《九章算术》。便是这有些发傻的痴脾气，硬是在浩如烟海的账目中算出差异，写了详细的科条呈给盐府长官，自以为是立了大功。


可这发现却让岑述如履薄冰，他起初也道是账目出错，要么是冲账的下吏不仔细，存录有误，要么是公门惯常的收支亏空。暗暗查了两天后，却越发地觉得蹊跷，他隐隐地感到这事情不简单，总觉得账目的背后有人动了手脚，有一大笔盐铁赋税被人挪用了。


可会是谁挪用了？许多细枝末节的证据都指向一个地方，一个人，一个让岑述连想一想都会出一身冷汗的人。他无数次跳出这自以为荒唐的念头，又无数次把这念头压下去。


岑述是知道的，若是行于可见光的公事，用再多的钱都不必藏着掖着，只有做阴暗事儿，才会想出挪用这一招。


如果事情真像他所猜测的那样，这将是蜀汉开国以来最大的贪墨案，而且还是擅自挪用盐铁税，那可是夷三族的大辟重罪。


谁有这么大胆量，或者说，有这么大权力挪动国家财赋？除了，除了……


岑述不敢想了，可若不想，事情又清清楚楚地显在眼前，像魔鬼的眼睛，冷酷地凝视他，这让他备受折磨。


该怎么办，是掖下去，依旧若无其事地保持平静，还是据实上报朝廷，请三府会同审查？岑述拿不准主意。他害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他更害怕那在许多人心目中光灿的神忽然坍塌。他不想把一尊神拉下圣坛，他没有决然勇气，也惶恐信仰崩溃。


如果这一切的揣度都成真，他也未必能击败神，也许他将被斥以诽谤重臣的罪名，褫夺官身，比以重刑，做了维护神圣光环的替罪羊。


“两难啊……”岑述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声。


“元俭喟叹为何？”门口有人笑吟吟地问道，人影一晃，已走到了眼前。


岑述慌忙把那小吏的陈情书塞进案上的文书里，匆匆掩饰住那沉重的焦虑，抬起熬红的眼睛，却见来的人是李邈。他挤出一丝不爽快的笑：“原来是汉南。”


李邈打量着他：“元俭这几日是怎的了，忧心忡忡，不见喜色，有何烦心之事，莫若说出来，我虽不器，也强可为你分担。”


岑述敷衍道：“啊，许是太忙，没睡好。”他装作去整理案上文书，把那小吏的科条塞进了一摞公文的最下一层。


李邈把手里的文书递给他：“刚收到的蜀郡盐铁秋赋。”


岑述收着文书，也不看，显得心不在焉：“哦，好。”


李邈越看他越觉得奇怪，凑近了一点儿，压声道：“张君嗣最近没寻你的不是？”


岑述像被蜇了，微微地震了一下，忽地摇头：“没有，各自做事，他寻不得我的不是。”


李邈掸着衣襟一叹：“我说你便是个老实人，受着窝囊气偏还不还手，那张裔也猖狂过头了，大家同朝为官，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却处处给人难堪，我们这些外人看着也为你抱不平！”


岑述郁郁地叹口气：“人家是丞相面前的红人，又为留府长史，我惹不起，可也躲得起。”


李邈啧啧地说：“那不一定，他是丞相面前的红人，元俭不是么？司盐校尉何等要职，不是也交付你身，还特擢你入府理政，一身而兼双职，张裔岂能与君相比！”


提起盐府长官，岑述更是心情沉闷，他摇摇手：“什么红人不红人，不提也罢。”


李邈越看岑述越以为有隐情，却不合适问出口来，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有小吏进来传话道：“校尉，蒋参军请你过去。”


岑述应了一声，因对李邈道：“稍坐，我去去就回。”


李邈起身回礼相送，他本来也想走，却鬼使神差地留下来，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案边，盯着那笔墨书简出神，却见那高高摞起的文书下露出一个角，像藏在陷阱里的一只半瞎的眼睛。他记起这是他来时，岑述临时塞进去的，当时他就觉得很古怪。


这到底是什么公文呢，瞧岑述当时的神情，分明是要遮掩。


李邈的好奇心膨胀了，他从来就不是慎独的君子，爱打听他人隐私，挖他人秘闻，很为人不齿，他却乐此不疲。


他左右看了看，四围并没有人，他沉住一口气，将那文书轻轻抽了出来。他的动作非常轻柔，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书简摩擦木案的细碎声，还有一阵风经过门口，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章 访市井后主妒民心，进谗谤小人谮忠臣


秋天到了，高远无尘的天空清冽得如同冷灰般的心情，成行的大雁振翅飞过，洒下的雁啼浩然弥哀，听得久了，竟让人的心如丧考妣般悲怆。


刘禅坐在宽敞的宫室内，听着高天上隐约传来的凄凉啼鸣，悲惋的秋风在宫门外阵阵拍打，吹得那廊外的柏树哗啦哗啦地摇晃。


这秋凉季节好不让人心生伤感，怪不得古人临秋而悲叹，这样的凋敝晚景，残败潦倒，如何不有人生无常、时不我与的憾痛。


刘禅想起，小时候先生给他上课讲《楚辞》，里面有一章是《九辩》，他至今还记得其中的篇章，并且能熟悉的背诵下来：


〖悲哉！秋之为气也。


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憭栗兮，若在远行。


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泬寥兮，天高而气清。


寂寥兮，收潦而水清。


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怆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


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


惆怅兮，而私自怜。


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


雁雍雍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


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


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


当时他不懂，不明白为什么当秋天到来时，就会让一个人伤心难过。他问先生，先生说，因为这个人怀才不遇，胸中愤懑，秋凉乍来，残叶飘飞，落花缤纷，深感岁月倏忽，时不我与，所以才悲而做赋，直抒胸臆。


他懵懵懂懂的还是不甚了然，为什么一个人感到时不我与就会悲愤，什么又是时不我与呢？先生解释是不能建功立业，定国安邦，为天下谋太平。他更加迷惑了，不能为天下谋太平便要伤心落泪，天下是什么东西，比糕饼还要甜，比先生的笑脸还要温暖吗？


秋天到了，可以踩着满地的落叶，听着脚下发出的咔嚓咔嚓的脆响，那多快乐呢，他才不会悲伤地落泪，更不会去想那大得超出想象的天下。


刘禅想着想着，竟然笑出了声。


门外走进来一个小黄门，抱着一扎卷宗恭敬地交给了玉阶下的内侍，内侍再双手捧呈给皇帝，这是今天尚书台上呈的奏章。


内侍濡了笔捧来，刘禅轻一搦笔，将奏章最上面的一册取下，轻轻地在玉杌上展开。他不用看名字就知道这是哪个大臣所疏，因为放在最上层的永远都是丞相诸葛亮的奏章。


诸葛亮请调李严入督汉中，他说汉中兵力不足，此次平难曹魏三路大军不免捉襟见肘，故而请陛下恩准遣江州两万兵北上。刘禅想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调个人去另一处做官么，调就调吧，他按照惯例写下“下尚书台复议”几个很生硬的字。


下边的几份奏表都是些琐碎事，刘禅一面批复一面打呵欠，有些奏表太长，引经据典，言必称三代，看了一半还不知所云，刘禅不耐烦地撩去一边，索性抽出最下边的一份。那是密表，尚书台无权过问，只能直呈皇帝，刘禅拆了封泥，是盐铁府的一个六百石小官所书，名字不熟悉，刘禅也懒得记。


可他才看了几行，便像是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把那漫不经心的目光粘了上去。这小吏的表疏说盐铁赋税遭重臣挪用，请皇帝诏下三府彻查。


哪个重臣挪用？刘禅怀着满心的疑惑从头至尾细读了两遍，小吏在表中称是过手丞相府的盐铁赋税收支不对称，有一大笔赋税被人挪走了，那么所谓重臣……那不就是，不就是说诸葛亮么？


刘禅忽然想笑，竟然有人怀疑诸葛亮贪墨，这比有人告诉他诸葛亮要篡权还荒唐，天底下任一个官都可能手痒，唯有诸葛亮绝无可能。在诸葛亮的心中，江山社稷远远重于钱财，万金之财于诸葛亮仿佛轻尘，只有天下才能让他生死以往。


他把这份表章放开了，他也读不懂那大段大段引用的财赋数字，他认定是这个小吏有幸进之心，妄想劾奏重臣一鸣惊人，他瞧不起这种想往上爬的龌龊伎俩。


再瞧着剩下的奏章，早已失去了再看下去的兴趣，将笔一磕，也不知该做什么，倚在杌边只顾盯着已批复的奏表发呆。


似乎有人走了进来，轻轻的脚步声仿佛爬过地面的虫子，刘禅抬起头，无精神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


“陛下！”李阚背着一个小包躬身跑入，在玉阶下跪了个稳实。


“起来起来！”刘禅敲敲玉杌，伸手一招，“上来！”


李阚爽利地答应着，雀子似的飞上玉阶，在皇帝跟前蹲得像只藏在石头缝里的乌龟。


他将那小包取下，抱着在腿上放好：“陛下，小奴好不容易才买到的，都是成都南市的好玩意儿！”他看看左右，“您是现在看还是一会儿看！”


“就现在打开！”刘禅心急火燎。


李阚细心地解开包袱，将包袱里的东西堆在了玉杌上，原来都是成都市井上的小玩意儿，无非是手鼓、偶人、面具，做工都很精巧，虽没有皇宫用具的华贵材质，却别具一番里巷风情。


刘禅拿起一副雕成美女的木面具，孩子气地往脸上一罩：“都是在南市买到的？”


“可不是，整整一条街热闹得不行，好多小玩意儿，偏生小奴的钱没带够，买不了多少！”李阚意犹未尽地叹口气。


刘禅放下面具，拨动着那几个偶人：“蠢，你不知多带些么，若是不够，朕给你就是，这些小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他的眼睛忽地一亮，手指在那些偶人上轻轻一翻。


这些个偶人都用木雕，上了彩漆，虽是一小截木头，然而纤毫毕至，眉目皆勾勒细腻，一个个都穿着王侯将相的衣服，仿佛氍毹台上的角色。


他拿起一个偶人细细地凝视，这偶人身披官服，手里握着一柄羽扇，脸圆圆的，还有一抹婴儿红，若不是那几撇飘逸的胡子，倒像个福娃娃，他爱不释手地捧着把玩：“这个真像相父！”


再看其他的偶人，有身着衮服玉版的皇帝，手捋长髯的红脸将军，一个黑脸将军手持长矛，眼睛鼓鼓的仿佛铜铃，旁边的白盔将军却面目温润。


他将这些偶人一个个排好，口里念道：“先帝、二叔、三叔、赵叔……”他想了想，将手里的偶人放在先帝身边，“相父……”


偶人们在杌上一字排开，圆脸上都洋溢着憨憨的笑，即便瞪眼睛的黑脸将军也并不可怕。他们都笑弯了眼睛，双颊边生出了小小的梨涡，仿佛憨态可掬的小猫咪。


他将自己的手抚在他们之上，用很低的声音说：“还有阿斗……”


年轻的皇帝微笑着，而那含笑的眸子里却蒙上了泪水，他轻轻地一个个抚摸着偶人，掌心的粗糙感让他快乐，也让他悲伤。


“李阚，”刘禅轻问着，“这是哪家店铺卖的？”


“是一家专卖小物件的店，叫什么一寸店，好多这种小偶人。小奴看这几个招人喜欢，就买来讨陛下一个欢心！”


刘禅点点头：“除了这几个，还有些什么？”


李阚笑道：“其他的都没这几个抢手，尤其是这个，”他点点那个丞相，“一上架就卖断，每天都有人来催着要货呢，小奴清早便在门前候着，费了好大劲才买到！”


“是么，抢这偶人做什么？”刘禅有些不能理解。


“小奴听那些个买主说，这偶人做得巧，是请成都手艺最好的木工雕凿，独此一家，别家也买不到。他们得了这个偶人拿家去供着，可以祛邪祈福，求子荫孙！”


刘禅听得一愣，“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们买符录呢，买个偶人回家去便能求子？”


“他们都这么说，小奴也不晓得为什么。”李阚迷惘地挠挠头。


刘禅拨着丞相，偶人翻了个身，他越看越喜欢：“好玩，还真像相父！”他又拨了一下，偶人可爱的笑脸水一样荡来荡去，“这是不是照着相父的样子刻的？”


李阚歪着头很仔细地冥想了一会儿：“小奴好像听说，这偶人就是照着丞相刻的，不过店家怕惹是非，一直没承认，私底下大家却是都这么说。”


“那有什么害怕的！”刘禅将皇帝和丞相抓在一起，让他们一会儿打架，一会儿分别，“多好玩呀，先帝、相父……你看，真是很像呢，先帝和相父相识于微末之时，那时先帝还寄寓荆州，过得甚不如意，他后来常常说，如果没有相父，便没有他后来的基业，先帝很感激相父……”


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李阚说，又或者是对着臆想中的某个虚幻的人倾诉，偶人在他手里分分合合，如同戏台上拉开合拢的幕布，把人生的悲欢离合一一展现。


先帝和相父这对君臣多么奇怪，没有历史中君臣之间的惶恐猜疑，在谦恭礼秩中蕴涵着深得让外人猜不透的感情。很多时候他们不像是君臣，却像是生死相从的刎颈之交。


他其实很羡慕先帝与相父的鱼水情，先帝是个暴躁脾气，只有相父敢顶撞先帝，争执得激烈了，先帝虽也会冷面相对，过后每每还会为相父改正己议。可面对自己，相父却很少抵触，礼揖参拜，升降周旋，相父做得很好。他是个忠贞贤良的丞相，江山社稷有了他，便觉得安全，再大的困难也不会害怕，只要告诉相父，相父一定可以将困难抹平。


可，自己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也许，自己想要的，相父永远都给不了，相父能带给自己的，又不是自己喜欢的。


刘禅寂寂地叹着气，他将偶人搁在腿上，并排躺好，两张笑脸朝着自己，犹如盛开的鲜花，这样的笑容，很久没有在相父的脸上看见了。


李阚觉察出皇帝的落寞，讨好道：“陛下若是喜欢这偶人，小奴下次再多买几个，还有其他好玩意儿呢！”


刘禅心神不宁地回了一声：“好呀。”他抚摸着腿上的偶人，“这偶人做得真好，眼睛，眉毛，鼻子极纤而真。朕记得二叔就会雕木，刻出的人、马、牛、羊像真的一样，朕小时候缠着他教我，偏偏就学不会，刻的马像狗，刻的牛又像猪，唉！”他沮丧地摇头一笑。


“陛下，这雕木的手艺小奴也会呢！”李阚清清爽爽地说。


“你会？”刘禅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李阚确定地点头：“就是刻得不好，小奴的爹刻得一手好木雕，小奴是跟他学的，可惜进宫早，没曾都学会，心里挺后悔的。”


“那有甚打紧，回家省亲时再向你爹学，学好了给朕刻几个！”刘禅把玩着偶人，不是丞相压着皇帝，就是皇帝撞翻丞相。


李阚慌忙匍地叩首：“小奴深居内宫，不敢随便归家省亲！”


刘禅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也学得这般拘谨守旧，什么规矩还不准人回家？”他抓着偶人噗噗打在杌上，“朕特准你随时回家，别理那帮死板的老臣，大道理说得天都破了，什么天地君亲、礼秩纲常，话倒是动听，做出的事就是有违人伦！”


李阚感动地说：“陛下厚恩，小奴何德何能，敢受此特许！”他说着便掉下泪来。


刘禅亲切地摸着他的脑袋，仿佛在抚摸一条狗：“傻瓜，你是朕的下人，朕不赏恩给你，又赏给谁？”他歪头想了半晌，“你家是在郫县吧，听你说，家里还有父亲和兄长？”


“承蒙陛下记得，奴婢一家是郫县西乡人，祖祖辈辈都是乡间农户。”


“哦，那你是怎么进宫的？”


李阚苦苦地叹了口气：“小奴家贫，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有一次，乡里来了个客商，说要找几个孩子带去成都当学徒织锦，将来学得好，既能得一门手艺，还能给官家做衣服，体面得很呢……我爹上了心，将我交给那客商，得了五十钱，谁知道被人家骗了，原来是人牙子买孩子给富贵人家的闺阁使唤，就这么阴差阳错地……”


刘禅隐约知道，豪门世家专有一种隐秘的嗜好，从贫家买来伶俐可人的小童，阉割后给闺阁家眷当小玩意儿耍弄，形若后宫帷幕内的宦官，他不免一阵心酸，问道：“那你是怎么入了宫？”


李阚说：“后来先帝入蜀，我在的那户主家被抄收了田产，奴仆尽皆遣散，似我这样的则转入宫闱。我因不是掖庭巷所采，没有官家名录，只得做了行宫留守宫人。”


刘禅怜惜地一叹：“可怜孩子，真个是老天弄人，你如今可后悔么？”


“小奴不后悔，小奴一家世代为农，只出了奴才一个宫里人，能伺候圣朝天子，是小奴一家的福分！”李阚一字一板说得甚是真诚。


刘禅快慰地一笑：“先帝说稼穑辛苦，农耕劳顿，天下农人最苦。朕除旨让你全家脱了农籍，再赐你一所小宅，也让你爹当个财主，老来享享清福！”


“陛下！”李阚感动地呼喊着，眼泪走珠儿似的滚落，双手颤抖地抚着冰冷的地面，抽噎得无言以答。


刘禅宽宏大量地摆摆手：“瞧你，哭什么呢，朕是天子，当为天下子民谋福祉，区区小恩而已，不足挂齿！”他似乎也被自己感动了，清秀的脸孔上溢出了帝王的自豪飞扬。


他瞧着宫门外重檐堆砌而成的墨黑线条，阳光在线条上跳跃，却像是被束缚在茧里的丝，怎么也跳不出去，他涩涩地说：“真想出去走走……”


“啪！”皇帝偶人掉在了地上，冷风忽然吹散了阳光，浓重的阴影流泻而入，像是一对冰冷的黑翼覆在了丞相偶人的脸上。


※※※


早晨，清明的曙光洗涤干净黑夜的渣滓，一轮金色旭日悬挂在无尘天空，时令还早，成都南市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香车宝马，行人如梭，起伏的吆喝声和车马的行进声彼此应和，攒动的人头仿佛山头坠下的瀑布，分成各条溪流，涌入了各家店铺，果然是连衽成帷，举袂成幕。


“赶早呢，王侯将相，宁可等乎！”一家百货店里飘出了嘹亮的叫卖声，鸽哨似的直冲霄汉。


仿佛是听见了行军号令，那一街的人都像从梦中惊醒，疯了似的扑向那店面，而早已等候在店铺外的客人拥挤着朝里滚动，你挨着我的胳膊，我压着你的后背。有想要插队的，不仅找不到空隙，还被队列中的客人大骂着撵开，不明白的瞧这不顾一切的抢购架势，还以为是求索奇珍，殊不知竟是为了买偶人。


有买到了玩意儿的客人捧了东西出来，等候的客人都会问一问：“丞相还是皇帝？”


“丞相！”回答很得意，周围便会发出羡慕的赞叹，等着轮到本人时，却由不得他自选，店家在铺面门口摆着一个匣子，上面开了一个口，客人伸手进去摸出一方竹板，上面写着“皇帝”“丞相”“将军”等等，摸到什么买什么，全凭客人的运气。


眼看得到丞相的买主越来越多，排在队伍后的客人都急红了眼，店家每天只卖出二十个丞相，而且每次只能买一个。若是前面的客人尽数买走，后面的客人只能选皇帝、将军和庶人，得了皇帝和将军还好，若是得了庶人，不免觉得晦气，仿佛摸着庶人便代表霉运。


“丞相售磬！”店伙计高声喊道，将那写着丞相的竹板取出翻转。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有人吼叫道：“不公，不公！”


“不公！”其余人也喊开了，声音震得店铺的门板嘣嘣地乱跳。


“凭什么卖光了！”


“我们要丞相！”


不满的喊声响彻一条街，叫得脸红脖子粗的客人挥舞着胳膊，在空中划过无数条弧线，双足咚咚地顿着石板地面，折腾出山崩地裂的动静。


店伙计的脸瘪得像只苦瓜，他很怕这些客人闹事，若是冲动起来砸了店面，可怎么招架得住。


已有人和买到丞相的买主打起了商量：“我拿两个将军和你换！”


“我拿三个皇帝和你换！”旁边的人叫了起来。


有买主动心了，一个丞相换三个皇帝，的确是笔划算的买卖，供一个丞相在神龛里，每次只能对他一个人许愿。如果是供了三个皇帝，好比请到了三个神仙，愿望也能许三倍，虽然丞相的价格最贵，可也贵不过三个皇帝，干脆换了！


于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讨价还价，因要丞相的买主太多，价码还在向上飙升，有人出到了五个将军再加一个皇帝，一帮人争着争着，竟然吵了起来。得换了的欢天喜地，未偿愿的垂头丧气，逼得急了，索性动手抢夺。


“先人板板，老子四个将军换你的一个丞相！”一把将军甩出去，捋袖子便去夺那紧紧抱在怀里的丞相。


争夺中，庶人都飞向了天空，皇帝也被打飞了出去，划出去很长的一段距离，“噗”地掉落，还滚了几尺，滚到了一个年轻书生面前。


他弯下腰，将皇帝轻轻捡起，吹掉上面的尘土，这个偶人皇帝很年轻，眉目清秀，笑靥仿佛是个含羞的女孩子，可惜鼻梁被跌塌了，扁扁的像朵莲花。


“我不要皇帝，我要丞相！”有人叫得面红耳赤。


他捏着偶人的手紧紧一抓，眉峰拧成了一条线。


“这帮人好大的胆子，怎么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身后的长随悄悄说。


“闭嘴！”年轻书生轻喝道，偶人捏得手心生疼，他却不肯放松，仿佛在压抑一种复杂的情绪。


吵吵嚷嚷的长街上响遍了“丞相”的呼喊，很像军阵里所向披靡的冲锋号，忽然，在这一片嘈杂声里，有人尖声喊道：“快来看，这是什么！”


这一声尖叫非常刺耳，听到叫声都回头去看，三三两两聚拢到一面青色的墙下。那原来是市集上悬挂官府文书的官坊，此刻上面贴着几张黄帛，几行隶书写得又大又醒目。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嘈杂的议论一浪高过一浪。蓦然，人群轰地叫起来：“哪个龟儿子贴的！”


“站出来，乌龟王八蛋！”


“诬赖！”


“先人板板，找死！”


人群仿佛被愤怒的情绪点燃了，也不争什么丞相、偶人，戳着那黄帛又吼又骂。蜀人骂架本就厉害，声音洪亮不说，还打着比喻，一时铺天盖地的川骂将一条街填得满满的。


“撕了！”


“撕了！”


怒吼声中，果然有人冲上去一把揭下，周围的人有的鼓掌，有的喝彩，还有的跟着去撕告示，扬手将那黄帛丢在地上，跳上去狠狠地又踹又踩，或者咬牙撕成三四块。


半张黄帛从呼啸的人群中飘出，仿佛刹那遮挡太阳的阴云，飞到了书生的头顶上。他仰起脸，黄帛悠悠地垂了下来，他看见一行字。


“诸葛亮拥军自重，素怀王莽之志……”


黄帛落在了脚边，他颤抖着退了一步，被短暂遮幅的阳光重新洒下，照得那黄帛上的字模糊一片。


急切的马蹄声响起，是巡城校尉率兵前来查验究竟，还未行到官坊前，已有老百姓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地叙说事情原本，粗话脏话不绝于耳。


书生不想惹出是非纠葛，趁人不注意将黄帛拾起，捏成一团拢入袖中，悄悄地朝街外走去，身后的喧嚣灰尘般始终在耳际飞舞。


“有人陷害丞相！”


他们说得义愤填膺，仿佛伤了再生父母般悲痛。可不是呢，他们为了丞相，连皇帝也不要了。丞相是他们的天，他们的神，没有丞相，他们吃不得五谷，生不得子嗣，活不得长寿，这江山是丞相的江山，这百姓是丞相的百姓。


他的步子一直没有停，正如他脸上始终不改的笑，只是那笑容没有半分的喜悦。


※※※


静夜无声，唯有长风如悲歌绕阶飞逝，宫室内无声无息，仿佛能听见灯光闪烁时发出的声音，皇帝坐在榻上，枯木般毫无生气。


半张黄帛耷在书案上，刘禅的手捏着黄帛的一个角，指头揉着搓着，有时候他会有意无意地望向那张黄帛，看到的字却如同一根根针一样，扎伤了他的眼睛。


“诸葛亮拥军自重，素怀王莽之志……”


后面应该还有一些字，可是那些话都不重要了，如果硬要补充完全，他自己都可以写出来，要诋毁一个人还不容易么，比较起来，夸美赞誉却难得多。


有人进了暖阁，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无神地喊了一声：“李阚……”


李阚在他跟前跪下，朦胧的视线里，李阚的脸仿佛被纱布罩住，折射出麻麻的光，仿佛是个马蜂窝。


刘禅无声地一笑，他望向李阚，空洞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物：“李阚，你信相父会谋反么？”


李阚吓得伏低了头：“小奴不敢过问朝政！”


刘禅并不追问，他轻轻抚摸着黄帛，指头在每个字上敲打：“朕不信，假设说谁都可能谋反，但相父绝不会！”


他注视着李阚，眸子里是幽幽的光：“知道为什么？”


李阚惶惑地摇摇头，也不敢说话，将身子缩得像麻绳一样紧。


“因为他是诸葛亮啊！”刘禅向后一仰，笑声飞向了空中，一面笑一面拍打着书案，直打得案上的笔墨颤颤地蹦跳。


李阚有些惊恐，皇帝的亦痴亦狂让他茫然不知所措，他怯怯地喊道：“陛下，您得保重！”


刘禅缓缓地收了大笑，脸上因疯狂的笑而泛起潮红让他看上去像个病人。他撑着书案，像只弱小的夜枭：“你不知道，相父是什么人，先帝曾有八字评断：忘身为公，尽心无私。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谋反？他的心里，只有社稷江山，他是个忠臣、良臣，他不是霍光，更不是王莽！”他拍拍那黄帛，“用王莽来比他，是不知他，污人之名却打不中要害，卑贱伎俩！”


他怅然叹息，默默地念着：“忠臣、良臣……这才是他……”


李阚偷偷地瞧着皇帝，若明若暗的灯光照耀下，皇帝的脸一半阴一半晴，他紧紧地攥住了手掌。


刘禅自语似的说：“可是忠臣不残主，却妨主，舜为什么禅位给禹？”冷幽幽的问题抛向了闪烁的灯光里，他古怪地笑了一声，“得人心者得天下，天下皆曰禹可做天子，舜不让他又该让给谁？”


他宣泄似的长长地呼吸着：“民心……先帝说当年为得益州民心，相父殚精竭虑，使得益州百姓齐声颂唱相父功德。朕有时很困惑，先帝是君，为什么能容忍臣下收民心，可后来才慢慢想明白了，先帝、相父本为一体，相父得民心，便是先帝得民心。因为人人都说，诸葛亮是先帝的良臣，即便百姓只称美于相父，可谁都不会忘记，相父的君主是谁，可是现在呢？”


他酸楚地一声苦叹：“先帝驾崩后，季汉再不闻皇帝，只有丞相。”他仰头呵呵地冷笑，“先帝在时，季汉有两尊神，先帝不在了，相父成了唯一的神，他们不拜他能拜谁呢？”


凄凉的语气仿佛用冷水泡过一般，浸得人心里发颤，李阚小心地劝慰着：“陛下，您别太伤心了，纵算民心有向，您毕竟是季汉的皇帝！”


刘禅低手抚着坐下交错繁复的锦缛纹理：“先帝说，坐上皇帝的位子，便成了孤家寡人，可先帝不孤单，他有相父，有那些听他话的老臣，朕、朕有什么……”他的声音颤抖了，眼泪一滴滴掉落下来，滚在那黄帛上，渐渐染湿了好大一块。


“陛下！”李阚惊惶地跪向了前，哆嗦着嘴皮子说，“您别伤着身体！”


刘禅擤了擤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这是各人的命，朕不恨相父，也不恨任何人，是朕自个儿没出息！”


一个皇帝竟然如此贬斥自己，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四海富贵，原来也有他的不幸，还比不上一个寻常人的快乐。李阚不由得又怜惜又悲切，他打了几个哆嗦，心底冒出了锐利的矛盾情绪，进退之间都让他受伤。


刘禅深长地叹了口气，抑着那揪心的烦恼，撑着笑说：“你曾经在永安宫伺候先帝，果真和相父有旧交情么？”


听皇帝重提旧事，李阚诚惶诚恐地磕下头去：“不敢欺瞒陛下，实在没有什么过深交情，丞相是朝廷重臣，小奴是后宫阉曹，哪里敢交通大臣。”


刘禅宽慰地笑道：“做什么怕成这样，朕又没有怪你，即使有旧交情又有何要紧，朕不以私情责人！”


李阚很是感激，“砰砰”地磕了几个头，眼泪却也流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刘禅吁了一口气，眺望着窗上白蒙蒙的光，仿佛一管未濡墨的毛笔，他用回忆的口吻说：“先帝好交朋友，一生挚友无数，世人皆称先帝能得人效死力，相父……”他失神地停了一下，“相父却没有朋友，他与人相处总是秉持公心，若是处置公事，即使与亲人相待也一定会无私面。朕知道，他不是没有朋友，而是他不以私情断公务……一个人与天下人不做狎昵之交，反而天下人都是他的朋友，因为，”他落寞地笑了一声，“他不存私欲交友，也就没有敌人。”


他直勾勾地盯住李阚，目光仿佛磨得太久的刀锯，锋利却易脆：“你说，一个没有敌人的丞相，是不是很可怕？”


李阚低下头去：“小奴不知道。”


刘禅茫然地摇摇头：“朕也不知道……”目光重新落在那半张黄帛上，“相父是忠臣，他不会谋反，不会夺权，连丝毫的抵龉都不会有，可是朕的心里为什么不踏实呢？”


李阚颤巍巍地道：“陛下心里的苦衷，小奴略能体会一二，只是后宫不得干碍朝政，故而小奴不敢说。”


刘禅听出李阚话里有话，他鼓励道：“你有什么话但言无妨，朕不怪你。”


李阚吞了一口唾沫，烛光映着他发白的脸，像泡胀的面馍馍，他喘息了一声，每个字都像在拉一具笨重的磨盘：“小奴当年在白帝城侍奉先帝，亲耳听见先帝临终时……曾以江山相托丞相……”他把头伏低了，似乎那一番话让他不寒而栗，背脊骨像蜿蜒着一条毒蛇，不住地抖动着。


刘禅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昭烈皇帝的临终遗言他不是不知道，过去每每想起皆以为是先帝神志不清时的呓语，全没当回事，这个时候听来却是另一番意思。那仿佛是潜伏多年的瘟疫，忽然有一天爆发，把早就孱弱的身体彻底击倒。


刘禅像忽然想起什么，他从榻上一跃而下，奔到一摞还没有送至尚书台的奏表前，手忙脚乱地翻了个稀里哗啦，一册册文卷飞出去，摔开了怀抱，也全然不管。这么翻箱倒柜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找到那一份奏表，喉咙里闷哼了一声，疯了般又扑向李阚。


“你看看，你看看！”他嘶哑着嗓子吼着，满脸涨红，几根青筋爆出他清秀的脸，像刚结痂的刀疤，让他显得狰狞可怖。


李阚胆战心惊地接过奏表，眼睛却是湿润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奏表看完。


刘禅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直着眼睛问道：“相父，他会不会，会不会？”


李阚弱弱地说：“也、也许会……”


“什么叫也许会！”刘禅跺着脚地喊道，他仿佛一个压抑太久的疯子，终于逮着了发作的机会。


李阚顶着刘禅的怒吼，小心地说：“小奴不确定，是因为没有证据，只是，小奴以为，丞相若挪用盐铁赋税，也许不是为中饱私囊，或者、或者有别的用途……”


刘禅倏地停止了疯狂的行走，他在李阚身边蹲下去，瞪着圆鼓鼓的眼睛：“你是说，他、他要招兵买马么……”


“小奴不敢如此断言！”李阚惶恐地磕下头去。


刘禅冷笑了一声：“我说相父这一二年间怎么频繁在汉中修城，此次又请旨调江州两万兵北上，他是把汉中当作他成就基业的大后方，养精蓄锐，壮大势力，将来好率兵南下。外有雄兵在握，内有民心可用，又有先帝遗言，这江山他是势在必得！”


皇帝的话太可怕，像一场骇人的狂风暴雨，李阚不禁连打冷战，他纵然有心栽诬诸葛亮，也料不到皇帝的猜疑心竟重到如此深厚的地步。


刘禅颓唐地坐了下去，他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抱住双臂，凄惶地说道：“你、你说，我该怎么办，把江山让给他么……好吧，我就让给他，拟旨禅让，遂了他的心愿，遂、遂了所有人的心愿……”两行清泪淌过他苍白的脸，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漏了风的布袋。


“陛下！”李阚急切地说，“季汉天下乃先帝开创，怎么能举手相让，陛下断断不可有此虚念！”


刘禅惨然一笑：“不让给他，又能怎样？兵权、政权都在他手里，这个国家就是他的，是他的……”他说不下去，刹那间已是泣不成声。


皇帝伤情得像个小孩儿，李阚觉得很难过，他跪前几步：“陛下，不如去旨调丞相回成都。”


“调、调他回来？”刘禅恍惚，婆娑泪眼中的李阚像被腐蚀了一般，眉目鼻眼变得光怪陆离。


李阚狠狠地掐住那颗疯狂跳动的心，紧张地说：“对，调丞相回成都，而后，收了他的兵权。”


刘禅像还在梦里，呓语似的说：“收、收兵权……可以什么理由召他回来？”


李阚像被恶魔上了身，整张脸泛出可怖的青光：“盐铁亏空与谋逆公告两罪并发，按照常例，丞相难道不该回成都接受有司彻查么？他若长驻汉中不归，正可证明他有叵测之心。”


刘禅抹了一把眼泪：“若是相父不肯回来呢？”


“那便是抗旨不遵，陛下知道该怎么做，小奴不敢多言。”李阚阴森森地说，扭曲的五官被灯光打了蜡，像僵硬的死人脸。


刘禅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角落里的长信宫灯，灯光幽幽地闪烁着，仿佛在阴暗中生长的险恶念头。他张了张口，一个不真实的声音飘了出来：“好，即刻拟旨，传丞相回成都议案。”他说完这话，像被某张可怕的面孔吓住了，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第三章 受急诏丞相归朝，陷忠贞权臣设局


秋风鼓着劲吹满天下，转眼间，青山绿水失了鲜艳色泽，葱绿变为枯黄，清澈转为浑浊，一切都在凋敝，仿佛末路。


听得秋风撞在窗格上的凄厉呼啸，诸葛亮显得心神不宁，不是把墨汁溅在文书上，便是弄翻案头的灯盏，“乒乓”之声不绝于耳，与他素日的小心谨慎大相径庭。


“先生，你可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修远担心地问。


诸葛亮摇摇头，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那颗心偏偏静不下来，一会儿飞去外边与秋风纠缠，一会儿落在脚边盯着那一弯不知哪里渗入的白光出神。想要认真地做事，握住公文看了半个时辰，却还没看完一卷文册，眼睛花得像被麻布罩住了，每个字都得辨认许久。


“唉，老了不成。”他拍拍自己的肩。


修远叹了口气：“我瞧您是太累了，不如歇一歇。”他走到诸葛亮身边，把两只手轻轻搭在诸葛亮的肩膀上，“先生，我给你揉揉肩。”


诸葛亮笑了一下：“小子很会献殷勤。”


“这可不是献殷勤，是心疼。”修远的双手在诸葛亮的肩膀上轻重适宜揉挪推移，却摸来满手的骨头，一泡泪水涌了出来，狠狠地忍了忍，憋了回去。


“先生，你可瘦多了。”


诸葛亮从案头拿起一卷文书：“是么，我倒不觉得。”


修远重重地擤了一下鼻子：“你整日忙得昼夜不分，常常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焉得不瘦？你就不能歇一歇么，所有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他像是被刺卡了喉咙，猛地咳嗽了一声。


诸葛亮似乎觉察到什么，一回头，却看见修远的满面泪光，他微微一诧：“哭什么呢？”


修远用手背遮住脸，倔强地说：“没哭。”


诸葛亮莞尔：“都已是而立之年，还哭鼻子，真不害臊！”他寻了一方手绢递给修远，玩笑道，“不要哭，先生还死不了……”


“先生，”修远郑重其事地说，“你得好好活着，我宁愿把寿命借给你，二十年三十年都愿意！”他说得激动，又已是泪如雨下。


诸葛亮瞧着那张认真的孩子脸，这个跟在他身边二十年的孩子啊，在经历了无数的险恶纷争，见惯了阴暗的狡诈和残酷的屠戮后，依旧保持了干净的赤子之心，这让他感动，也让他伤情。


他轻轻拉住修远在身边坐下：“傻孩子，人谁无死呢？这是天命哪。我幼时也希望家人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陪着我，看着我，可他们到底还是离我而去。上天生人，留他在世上经历悲喜苦痛，总有一日也会将他收走。”


他说起生死话题，却勾起了湿漉漉的心事，漠漠一叹：“我以前和你一样，最舍不得叔父，总盼望着叔父永远陪在我身边，随他历遍天下，等他老了走不动了，我一心一意侍奉他、孝顺他……可叔父还是走了，决绝、惨酷，让人伤透了心……无论我有多舍不得……那时方知世间许多事由不得人……”


“先生的叔父，是怎样的人？”修远好奇地问。


诸葛亮清癯的脸庞绽出温情的笑，像静湖里开出的白莲：“你若能见他一面，便知他是怎样的人物，可叹我词穷，没法形容……我只能说，没有叔父，便没有现在的我。他刚辞世的几年，我常常梦见他，我那时小呢，梦见他一次就哭一次，他却总是安慰我、鼓励我。他说，小二啊，你往前走，不要怕，叔父一直看着你呢……唉，许多年没有梦见他了，也不知他坟上的青草长成什么样……”


修远听痴了，他从没听诸葛亮用这么柔软的语气谈论一个人。诸葛亮屡次在他面前提及先帝，语调充满了尊敬和深情，他在那情意深长的言辞中体会出诸葛亮对先帝绵长而深切的怀念，可对先帝的想念与对叔父想念似乎是不一样的，那该是诸葛亮心底最温暖的感情，极脆弱极悲伤。所以诸葛亮把这感情藏得很深，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从不轻易翻出来，若是不小心挖开尘封的缺口，往事尖锐的伤口会戳破他的坚强。


诸葛亮忧郁地一叹：“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他果然迅速地把那往事的门户锁住了，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悲伤也罢，美好也罢，并不需要与旁人分享。


修远本想多问两声，可诸葛亮已做出不愿多谈的姿态，他只好知趣地住了口。


门外的铃下敲住了门，高声喊道：“丞相！姜将军求见！”


诸葛亮应了一声，姜维像风一样冲了进来，方字脸膛上挂着晶莹的汗珠子，眼中燃烧着喜悦的火花儿，挺直的腰板仿佛所向披靡的铁矛，那青春的昂扬从里到外散发出来。


“丞相，八阵粗具，维请丞相亲赴校场点兵。”他朗声道，声如洪钟。


诸葛亮笑道：“真是急性子。”他略一思索，“嗯，传令下去，明日日中校场点兵。”


“是！”姜维响亮地答应，笑容像撒开的花瓣，在他英挺的脸上铺天盖地。


修远听得兴奋起来，欢喜地说：“先生，校场点兵么，那真好，我可一定要去看看。”


诸葛亮笑着举起羽扇拍住他：“小子也是猴急性子，你懂什么，便先嚷嚷上！”


正说话间，杨仪忽地闪身而入，急匆匆地说：“丞相，成都传旨。”


诸葛亮有些错愕，可并不敢怠慢，他站起身，令修远在屋中央挪开一处空位，恭敬地等待传旨的黄门。


绣衣黄门高举诏书款款地踏了进来，诸葛亮庄重地跪拜在地。黄门南向站定了，缓缓地展开手中的诏书，一字字清声念道：“君令：国有大事，丞相即日回朝，不可延误！”


刹那间很凉的寂静犹如冷水般无声，诸葛亮深深地伏地，础石般坚实而苍冷，在抬起头的一刻，他沉静地说：“臣遵旨！”


圣旨稳稳地捧在手里，轻薄的黄绢仿佛一把松弛的弓，压在他的掌心，将他挺直的背也压得有些弯了，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屋里的人除了诸葛亮始终镇静，其他人都面面相觑，都觉得皇帝的这道诏书莫名其妙，又不说召唤原因，十余个字像生冷的一个手势，轻易便要将诸葛亮召回成都。杨仪忍不住了，问道：“敢问中官，朝中出了什么要紧事，必得宣丞相回朝？”


黄门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眼说：“别怪我多话，朝中确是出了大事，有人在成都集市贴布告，说丞相，”他梗了梗，声音更低了，“说丞相欲谋逆……”


杨仪几乎失声呼出来，姜维也是惨白了脸，修远却是按捺不得那忽然的愤怒，一迭声地咒骂道：“是哪个没长眼的小人信口雌黄，这分明是谮恶忠臣，该抓起来刑以大辟！”


“这么说，陛下是为这事要召丞相回朝？”杨仪颤声疑问道。


黄门忽觉得自己多嘴了，慌忙摆摆手：“我不知，我不知，”他哀哀地对诸葛亮求告道，“丞相，我只是奉使传旨，别的事真不知道，你可千万别把刚才的话说出去，我一个宫闱小宦，担待不起这罪责。”


诸葛亮平静而持重地说：“中官不必担忧，纵是天大的事也不会让你来担罪责。”


黄门虽得了诸葛亮许诺，也说不上是不是该放心，匆匆道：“丞相早做回朝准备，小臣先行告退。”他也不敢多停留，很怕又不留神泄露出不该说的话。宫闱隐秘，朝堂阴事，岂是他这种微末小官能干预的，他总有种闯了大祸的恐惧感，连看也不敢看诸葛亮一眼，埋着头踅了出去。


那开合的门嘎嘎地摇摆，过路的风撞进来，荡起一层白白的灰尘，像失了躯壳的游魂，在安静的房间里没有方向地盘桓。


“先生……”修远担忧地呼喊。


诸葛亮没有回应，他慢慢地转过身，一步步迈得异常艰难地走到书案边，拿起案下一个锦布袋子，将圣旨叠得整整齐齐，小心地平放了进去，系上丝带，还打了一个蝴蝶似的结扣。


这几个动作很慢很细致，却让修远看得心酸。每次皇帝下旨，先生总是将圣旨亲手理好装好，用了百倍的爱护，千倍的珍视，仿佛那不仅仅是对皇帝的尊重，更是在护卫一个弱小的孩子。


“丞相，陛下这是何意？”杨仪揣着悬吊的心，忍不住问了一句。


诸葛亮默默地转向他们，脸上没有一丝儿表情，只有苍白的冷峻，让人多瞧一瞧，不免勾拔出眼泪来。


他面对着他们，声带沉稳地说：“不要多话，不要追问，更不能抗旨。”他微微沉了一口气，字字用心地说，“一、着魏延立即回兵汉中；二、汉中诸围屯兵不得轻举妄动；三、若边关有非常之事，由魏延便宜处分。”


一直恍惚模糊的姜维终于听出诸葛亮是在吩咐军务，他竭力地捕捉着自己飘散的神思，半晌才哼出一个字：“是！”


诸葛亮又转向杨仪：“沔阳府营屯兵不动，兵符暂交魏延持掌，除身负屯所之责或外派他县的官吏留守外，其余丞相府僚属随我回成都。”


杨仪本来听说诸葛亮把汉中军务交给魏延，心里老大不开心，可在这十万火急的要紧关头，他也不好为私人怨愤龃龉公事，也回了一声：“是！”


诸葛亮似乎有些疲累，缓了一缓，又说道：“一日之内，军令需传至诸围，不得贻误逗留，去办吧。”


“丞相，”姜维鼓着勇气问出来，“明日校场点兵的事？”


诸葛亮颤了一下，羽扇无力地挥了挥：“罢了。”


姜维很不甘愿，这么多日子对八阵的精研，这么多士兵昼夜不分的辛苦操演，那些高涨的热情竟被一道诏书生生斩断了。他知道，不仅三军将士，诸葛亮也对八阵演兵盼了很久很久，待得一切都准备完全了，偏偏没有机会展示。


“去吧。”诸葛亮的声音沉甸甸的，让人心里直发酸。


姜杨二人其实很想留下来问个清楚，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召回成都，心里像窝着一团冰凉的火，烧不起，却硌得慌。奈何诸葛亮却只字不提，说来说去全是公事，似乎诸葛亮压根就不在意皇帝宣召他回朝的用意。


门很不情愿地关闭了。


光芒越来越弱了，夜幕缓缓地拉下，修远点起了一盏灯，暗弱的火焰挣扎着伸了个懒腰，慢慢扩大了光芒的范围。


诸葛亮静而无声地站立，身后的地图被灯光拖长了影子，仿佛覆盖在他身上的一件沉重的披风。他的影子和地图的影子交融在一起，那面硕大地图上的山川城镇都看不清了，只有那鲜红色的“长安”在昏暗中散发出令人心醉，也令人疼痛的光。


修远将灯剔得更亮了一些，那幽幽如梦的灯照着他的先生，挺立的背脊微微佝了，双肩塌下去半寸，羽扇垂得如同一片叶子，他像是没有力气举起来，一任那洁白的稚羽贴着宽松的衣服。


“先生！”修远悄悄地走过去，光晕里的诸葛亮像个沧桑的古稀老人，苍白无血的脸被光打了一层霜，染得那清俊轮廓模糊得似被抹布涂掉了。


修远心中发梗，他轻摇着诸葛亮：“先生，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心里痛快……”


诸葛亮露出苦得让人透不过气的笑：“为什么要哭？”


“先生心里苦……”修远哽着说出来，眼眶不由得泛红了，又不敢大声，碎碎断断地只是吭气。


诸葛亮缓缓地坐下去，酸楚的笑被灯光稀释了。他从案上抓起一支笔，本想把今天没有批复的公文做完。可握笔的手像抽筋般一直发抖，那支笔像生长了重量，指头再也握不住了，“噗”地落了下去。


修远越看越心酸，他把落下的笔拣去一边，将摊开的文书拢起来：“先生，都别做了，也别想了，若是不想回去，咱们不回去就是。”


诸葛亮笑了一声：“真是孩子话，怎能不回去，这可是圣命啊……”


他费力地抬抬手，泛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用游丝儿的声音说：“收拾行装，准备回成都。”他默然地凝视着昏焰欲灭的灯光，再无半个字，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


灯光像鸡蛋黄，晃在人脸上，像抹一层腻腻的油。刘禅越看董允，越觉得他像从蛋壳里孵出来的一条黄虫子，随着他说话，匍匐的后背便古怪地蠕动起来，模样真是滑稽，他很想笑，可非得憋着，不免让自己难受了。


“陛下，臣等已彻查清楚，”董允的声音嗡嗡的，像瓦罐里摇晃的水，“张贴布告谮恶重臣者是为魏国奸细，一共十人，廷尉已捕得八人，尚有二人在逃……”


董允的声音听来像滑溜溜的风，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刘禅心不在焉，待董允禀明完毕，他还在游走神思。


“案情缘由如此，恩请陛下裁夺！”董允扬声道。


刘禅被这一声提醒叫回了游弋的魂，声音却还恍惚着：“这么说，是曹魏细作所为，他们都承认了？”


“廷尉彻查明白，确为曹魏细作！”董允的语气很肯定。


刘禅哼了一声：“曹魏可真有闲心，使出这般下作手段……廷尉的决议是什么？”


“敌国谮恶我朝大臣，是为大辟之刑，”董允说得慷慨激烈，顿了一顿，补充了一句，“臣等再请陛下遣使北上致意丞相。”


“北上致意丞相？”刘禅本来软绵的意志忽地收紧了，眉峰往上轻轻一挑。


董允压根没注意到皇帝的细微变化，义正辞严地说：“回陛下，此事是为敌国行险恶之计，致良弼蒙不白之冤，陷忠臣于青蝇之诬，故而需北上致意，宣传朝廷优渥之旨。”


刘禅吊起眼睛盯着董允，忽地冷笑了一声：“尔等可真是忠心耿耿，事无大小，咸总于丞相，朕倒落得个轻松！”


董允觉得皇帝的话里带着酸刺儿，可又不能明问，闷着莫名其妙，越想越是不对味。


刘禅用既刁钻又冰冷的眼神扫过董允茫然的脸，阴阳怪气地说：“既然尔等如此忠心体国，索性把这两件事也一并北上致意丞相，也省得跑两趟。”


他挥起手，将两份奏疏重重地摔在董允面前，那哗啦啦的竹简奔撞声惊得董允往后一退。


“董卿，还不快看看！”皇帝的声音尖刻得像刀刮在金刚面上。


董允忐忐忑忑地捡起两份奏疏，匆匆地扫了一遍：一份是李严所书，称诸葛亮功德配天，请朝廷宜行常则，加九锡礼；一份糊了名，却说的是盐铁赋出现大量亏空，这亏空来自丞相府。


董允的手一抖，两份奏疏掉了下去，“啪啪”两声惊起地板上一层飞尘。


刘禅乜着眼睛阴笑：“如何，董卿可否将此两事一并致意丞相？”


董允吸了一口冷气，他匍匐而下，一字一顿地说：“陛下，李严所请，是其私人之意，与丞相无关。至于盐铁赋亏空，臣用性命担保，丞相绝不会挪用国家财赋，此当为盐铁府诸吏失差。”


刘禅大声地笑起来：“董卿果真忠心，朕不过宣示两桩未成定论的豫事，你便着急去为他人撇清干系。朕却问问你，你拿什么担保，又凭什么敢担保！”


他越说越气恨，一拳重击在面前的书案上，一摞奏疏哗地一声滚出去，笔墨灯盏也弹跳而起，在半空中旋了一圈，愤怒地俯冲而下，摔得一地里墨汁纵横，碎片缤纷。


“陛下……”董允膝行两步，想要解释两句。


刘禅一口喝断了他：“朕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也不用遣使者北上致意丞相，朕前日已着黄门去汉中宣旨召回丞相。你有什么话，在成都和丞相说！”


皇帝居然越过尚书台，擅自下诏书召回丞相，董允惊得瞠目结舌，他不得不说话了，顶着皇帝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陛下，为何忽然宣召丞相返朝，尚书台竟没有收到宫中行文，这恐怕不合规矩！”


刘禅拉长一张阴沉的脸，武断地说：“朕是皇帝，朕想哪个大臣回来，便能让哪个大臣回来，还要你们尚书台同意么？这季汉是朕的，还是尚书台的？”


这句质疑太惊心动魄，董允低下了头，他还是不想放弃，又开口道：“陛下……”


“不必说了，待丞相回朝，有何疑问，你当面问他！”刘禅不耐烦地说，他一挥衣袖，抬腿便往外走，云台履蹭着摔在地面的碎瓷片儿，撞得叮当乱响。


董允转过脸，看见皇帝如龙卷风般扫过宫门的背影，隐隐感到一场暴风骤雨即将降落在季汉的庙堂上，却不知最终的结果是被摧毁成废墟，还是能在大难中获得艰苦的新生。


※※※


成都城越来越近了，有碧色的云气晕染着城市的轮廓，像是堆积不去的愁绪，层层叠加。湿漉漉的阴影压下来，仿佛宿世的伤疤，怎么也消不了。


一行人马缓缓地行进在通往成都北门的驰道上，诸葛亮轻轻掀开车帘的一个角，直觉得冷风扑面，登时打了两个寒战。那本来就隐隐作痛的胃像被忽然的凉意刺激了，一阵剧烈地痉挛，他不禁用扇柄狠狠抵住了胃部，却没发出一声呻吟。


修远看在眼里，又是害怕又是心疼，他一面为诸葛亮轻轻抚揉胃部，一面劝道：“先生，若疼得不能支持，且让他们停一停，我们在传舍歇一晚，明日再进城也不迟。”


诸葛亮努力地摇着头，却因为疼痛，头偏去一边，却偏不过另一边。他索性把头靠在车厢上，有了支撑，说话的力气方才匀出来：“不能停，此番不同以往，受诏回朝，本应疾驰奔赴，岂可中道耽搁。”


修远霎时难受得一颗心如被刀砍斧凿，装作低头去理衣服。


诸葛亮看在眼里，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搭住修远的手腕：“放心。”


这一声放心重若千钧，直敲在心上，却疼得让人难以自禁，修远眨着酸痛的眼睛，到底没敢哭，只觉得诸葛亮搭住他的手冰冷得不忍触碰，他不禁用力捂住了：“先生，你的手真凉，冷么？”


车窗外一阵敲击，姜维的声音像细草在微风处生长：“丞相，有客来了，他请命要见你。”


“是谁？”


“不认识，他只说是你的旧相识。”


诸葛亮一愕：“旧相识？”他掀开车帘，却见仪仗队列外立着一人一马，因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楚，他思量了一下，“叫他近前来。”


修远嘟囔道：“什么人，不见不行么？”他正埋怨着，那人已策马奔到诸葛亮车前，马鞭子一甩，乐呵呵地道，“丞相别来无恙？”


诸葛亮立起身体，慢慢儿辨认着，忽地惊道：“元公！”


赵直在马上拱起手，笑容在清瘦的脸上如花开放，仍和昔日不差分毫，一分戏谑里掺着一分傲岸。


“元公，怎会是你？”诸葛亮颇有些喜不自胜。


赵直哼道：“怎么不会是我？我可是特意等候丞相大驾光临，我这番盛情，丞相如何谢我！”


还是这不饶人的老脾气，诸葛亮不禁一乐，邀请道：“上车来说话，这一内一外的，不成体统。”


赵直一点儿也不客气，当真下马登车，修远很不想让赵直上车，他心里担心着诸葛亮的胃疾，此刻最盼望的是诸葛亮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在一个安静而温暖的房间里美美地睡一觉。


一时，马车里坐了三个人，不免显得有些拥挤了，诸葛亮推了推修远：“你暂下去。”


修远不情不愿，可他知道自己拗不过诸葛亮，死死盯了诸葛亮一眼，见他并无太大衰容，揣着满心的忧怀，怏怏地把自己的位子让给赵直。


因隔得近了，赵直看出诸葛亮面色苍白，霜白的鬓角还有颗粒分明的汗珠子：“丞相莫不是身体抱恙？”


诸葛亮无所谓地说：“旧疾，不要紧。”他将抵住胃的手放开，岔开话题道，“元公这一二年去了何方游历，竟至音信全无，我着实挂念。”


赵直闲适地说：“我一个闲人，又不是丞相这般朝廷重臣，每日忙不完的军政要务，不需世人知道我的行踪，断了音信才好，”他眨巴着眼睛，低低地笑道，“免得又被你逮了去，为你鞍前马后，专干损人不利己的阴事。我唯有让你寻不着我，才能赚得悠闲，若是将行踪放出风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诸葛亮猛地笑出了声，可那隐隐发作的疼痛让他没力气把笑声放开。他不甚舒爽地叹了口气，却玩笑道：“元公既如此忌惮诸葛亮，今日又为何自投罗网？”


赵直一本正经地道：“我不是自投罗网，我是受人所托，不得已而冒风险。”


“受人所托？”诸葛亮疑惑。


赵直敛住神色：“不说废话了，我且问你，你可知你这次为何被皇帝宣召回朝？”


这个问题让诸葛亮有些惊讶，一向闲云野鹤的赵直竟然过问起如此隐秘的朝事，他先是迟疑着，过后却又以为赵直的突然出现必有深意，坦白道：“知道一些。”


“丞相所知，是否为忤逆公告一事？”


“是。”


“这只是第一桩。”


“这么说，还有其他事？”


赵直凝重着声音：“对，”他伸出三根指头，先压下一根，“第二件，李严上书朝廷，请朝廷为你加九锡礼。”


诸葛亮的剑眉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第三件，”赵直又压下第二根指头，“有小吏查出盐铁赋出现巨大亏空，推断是有人擅自挪用，可这笔亏空恰出在丞相府，亏空年月正是你在汉中修城之时。”赵直的第三根指头也压住了。


诸葛亮惊住：“元公，此言当真？”


赵直做出了局外人的表情：“我不知道，我只代言。”


李严的叵测请求和忤逆公告让诸葛亮烦恼，盐铁赋的亏空却让诸葛亮愤怒并震惊，他在这亏空的背后嗅到了贪墨的腥臭味道，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污垢，而今这污水偏偏还泼向他。他恼自己平白受冤枉，更恨蜀汉朝堂出了肮脏的蛀虫，自己作为持掌朝政的丞相，事先竟一点儿风声也闻不到。


胃一阵猛烈地抽搐，像用尖锐的刀一片片脔割，他强硬地忍耐住，齿缝像咬着钢条，说话像在锯木头，涩涩地不利落：“是谁让你来知会我？”


赵直支吾着：“唔……”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到，”诸葛亮目光熠熠地盯着赵直，“不是董休昭，便是费文伟。”


赵直唉了一声：“这算大臣交通么？你可别定他们的罪！”


诸葛亮淡漠地说：“元公不是欲与朝廷无有挂碍么，何以关问朝廷法秩？”


赵直哭笑不得，嘟囔道：“刻薄鬼！”


诸葛亮微笑，赵直瞪了他一眼，掀开车帘便要下车，又回头道：“丞相，有病别撑着，不过，你若死了，先帝的遗言便不作数了！”他似乎觉得自己终于赢了诸葛亮一次，大笑着扬长而去。


赵直才下车，修远便跳了上来，不忘记对着赵直的背影呸道：“怪人！”


他转向诸葛亮：“先生……”


刹那，修远像被雷轰电击，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如坠噩梦。


诸葛亮把头重重地靠向一边，羽扇不知什么时候已掉了下去，他用一只手死死地抵住脏腑，一只手撑住车厢，坚硬的车板上已被抓出了深深的指甲痕。他压抑着，挣扎着，却再也忍受不住，身体往前一倾，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血，鲜红得像一颗被捏得粉碎的心，残片儿狠狠地撒出去，撒出去。


修远吓得失了神志，眼睛也模糊了，那一抹惨红在视线里时而汹涌时而稀释。他全身颤抖着，惊骇地发觉自己的前襟上、手背上都飞溅着血点子，冰凉凉的，像刀刮过一样。他终于清醒过来，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大哭道：“先生，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诸葛亮用一只手捂住胸口：“吐，吐出来，心里痛快多了……”


修远却还在哭，那忽然的血像无限涨起的悲痛，铺天盖地将他淹没，将他吞噬。


“不要声张，”诸葛亮虚弱地说，“去悄悄寻医官来，别让其他人知道……”


“好，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修远泣不成声，使劲地擦着眼泪。


诸葛亮费力地抬起手，软软地捻住修远的肩膀，他想给这个哭泣的孩子一个鼓励的微笑，却怎么也展不开一个轻浅的笑容，身体像飘在一艘逐水的船里，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变形。修远的哭声也像被闷在水底，模糊得犹如百里外磊落的山风，魂仿佛脱离了躯壳，在半空中俯瞰着自己孱弱如残枝儿似的模样，那么疲累，那么无力，没有一丝儿素日里的刚强气魄。


一个声音在心底恶狠狠地喊道：诸葛亮，你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


真是熟悉的呼唤，当年在夷陵之战前夕，这个声音便响起过，因为有了这种勇悍的催迫，他才得以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熬着忍着，坚持着信守着。


诸葛亮，你不能，不能倒下……


诸葛亮微微地仰起脸，一片模糊的白色光芒在头顶上方闪逝，多么像白帝城下的雪浪，日复一日拍岸叹息，在坚硬的苍岩上铭刻着所有欢乐的感慨和悲伤的想念，心里装着那些悲喜记忆，很多痛苦很多艰辛都能忍受。


哦，先帝……

第四章 试探丞相张裔做贼心虚，左右为难后主收夺兵权


残红遍地，秋已深了。


诸葛果缓缓地走在长廊上，一片片枯黄的落叶在她身前身后缤纷，仿佛被她抖落的生命痕迹，森凉的风从她瘦削的肩上滑落，却并没有真的沉坠，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挂在空中，摇摇荡荡，几番扬起，几番垂低。


她在父亲的寝房前停下，门虚掩着，里边传出隐隐的说话声，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进去。


有客来了么？诸葛果猜测着，父亲自回成都后便病卧床榻，一向少见来客，昔日的僚属要登门拜访，他也一概以病体违和为由打发出府，他还吩咐家人不要轻易放人进府，其实全家上下都巴不得诸葛亮不理事，正好趁着空闲将养身体。不用诸葛亮细加嘱托，黄月英已严令司阍把好门，不管是什么人，统统拦在大门外。


那日诸葛亮返回成都，本还撑着不想让家人知晓，奈何他这一病来势汹汹，哪里能遮掩得住半分，惊得满府上下如蒙大敌，南欸为此还哭了好几遭。


诸葛果想了一想，趴在窗台上，悄悄地往里张望，父亲的卧榻边果然坐着一个人，白净面孔，像只洗得太干净的白葫芦瓢。她认得那是张裔，因张裔担任留府长史，经常在丞相府走动，不免混成了熟脸。有一年她过生日，张裔还送过她一匣衣服，黄月英知道后，也没有当面退还，只是在一个月后，准备了一笥元服回赠给张裔的妻子。


诸葛果把目光从张裔身上挪开，竭力地去打量父亲，父亲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儿，脸色却还苍白着，说话的语气比以往慢了许多，她觉得很心疼。


“来来来，都给我滚回家去！”诸葛果在心底不高兴地骂道。


张裔却不知道诸葛果的这番埋怨心思，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白得泛了难看的青，说话时，一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像是身体里住着一个紧张的鬼。


诸葛亮微微睨着张裔，忽而觉得胸闷，咳嗽了一声，修远忙递了一卮热水给他，他抬头看了修远一眼，却看见一张熬得发黑的脸。为了照顾诸葛亮，修远连续熬了许多天，他和黄月英都劝修远回去休息，修远却硬顶着不肯，非要留下来亲自照顾先生。


诸葛亮饮了一口热水，暖意缓缓地蒸熨着脏腑，他觉得舒爽多了，说道：“我得避嫌，在案情没有查清之前，不能理政，丞相府的事由你和公琰便宜处分，不必再请命于我。”


张裔哆嗦着，仿佛害着伤寒，说话也一个字一个字地顿挫而出：“丞相，没有你坐镇，我们许多事都做不好，您还是管一管吧。”


诸葛亮轻轻摇头：“不行，我不能坏了朝廷的规矩，若当真有棘手之事，还有陛下，有尚书台，朝廷缺了诸葛亮，也一样自如。”他寂然地叹了一口气。


“可目下的情形是，朝廷缺了丞相一筹莫展，众臣都没了主心骨，百事皆无从下手。”


诸葛亮笑了一下，笑容微苦：“说过了，诸葛亮何德何能，敢为朝臣主心骨，君嗣不必劝了，我不能理政。”


“可是……”张裔想劝几句，却像被泥巴糊了喉咙，堵着说不出。


诸葛亮越看张裔越觉得蹊跷：“君嗣，你有事么？”


“我……”张裔打了个激灵，“没，没有……”


诸葛亮清亮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张裔的眼睛，张裔竟不敢和诸葛亮对视，慌张地低下头，吞吐吐吐地说：“丞相，盐铁赋亏空……不，是那两桩案，有些什么眉目么？”


诸葛亮低下头饮水：“此事由廷尉主查，我不能过问，”他将铜卮轻轻一搁，目光在荡漾的水里漂浮，“若君嗣知晓实情，可否告亮？”


张裔脸色大变，青白得犹如涂了石灰：“我、我不知道。”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表现太不镇静，挣扎着笑了一下，偏笑得皮肉不开，倒似哭一般。


诸葛亮默然地凝视着他，半晌，他淡淡地说：“君嗣请先走吧，我不能多留你。”


张裔很慢地站起来，深深地一拜，伏下头时，剧烈的颤抖在后背如狂风扫过山冈，他几乎撑不起腰，用了很多力气才让自己把脊梁骨掰正，一步一趔趄地走向门边。


“君嗣。”诸葛亮忽然喊他。


张裔战战兢兢地回过头，诸葛亮浸在一团水墨似的光影里，仿佛云深雾海间高山峡谷写意的背影，冷峻、沉静、容忍，甚或有那深隐的期颐，似乎在注视他，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他最后很轻地说：“没什么，你走吧。”


张裔几乎要哭了，他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像逃避死神追捕似的，很快地消失在门后。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秋风撕碎了，碾烂了，诸葛亮不禁长叹一声，他轻轻拉紧被褥，似乎畏寒。


※※※


诸葛果在院子里转了一大圈，看着廊下的红紫繁花一瓣瓣落下，怔怔地发了很久的呆，想着张裔也许已走了，这才又折回去，却见修远从屋里走出来：“爹爹呢？”


“睡下了。”


诸葛果又欣慰又失望，她朝那紧闭的房门里望去一眼，怏怏地说：“那罢了。”她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谁在屋里照顾爹爹？”


“屋里有人，小姐放心。”修远说，“我去取药……小姐，要进去么？”


“不，等爹爹醒了，我再来。”诸葛果摇着头，她知道父亲睡眠很轻，很小的动静便会让他惊醒，她不肯惊扰了父亲难得的休息。


她沿着墙根走下去，满园的落花铺成了一条香径，鞋底、裙边都染上了粉红色，像绣上了斑斑点点的花纹。


她走得有几分累了，便抱了双膝坐在游廊下，似有似无的落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风里回荡着隐约的盈盈声音，像是谁在忧伤地歌唱。


一双柔软的小手蒙住了她的眼睛，鼻息弱弱地揉搓着她的脖子：“猜猜我是谁？”


诸葛果握住那双小手，猛地回过身，眼睛对眼睛地笑道：“是小胖墩！”


小孩子乍然被她擒住，扑闪着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男孩子眉眼清秀，眼神婉转流波，煞是令人心疼的伶俐可爱。


诸葛果捏着诸葛瞻的鼻子：“小胖墩，打瞌睡；摔下床，成驼背！”


“坏姐姐！”诸葛瞻拉着姐姐的头发，小手抓了抓姐姐的发簪。


诸葛果按住弟弟的肩膀，牵着他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你书念好了？”


“嗯……”诸葛瞻用力地点点头，三岁多的孩子，已经开蒙，认了上百个字，比起同龄的儿童，他实在太不寻常，难怪旁人赞叹道：谁叫他是诸葛亮的儿子呢？


诸葛果弹弹他的脸蛋：“少哄我，你每天都要念到晌午过后，今天怎么那么早？”


诸葛瞻绕了她的头发在手指上，缠出一个同心结：“娘不乐意，她不教我了。”


“为什么不乐意？”


“娘说爹爹病了，她不高兴。”诸葛瞻说得垂头丧气，他放掉诸葛果的头发，摇晃着她的肩膀，“姐姐，我们去看爹爹吧。”


诸葛果搂住他的小手臂：“爹爹睡下了，姐姐一会儿再带你去好么？”


诸葛瞻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嗯……爹爹为什么要生病呢？”


“因为，”诸葛果琢磨着该怎么表达，“爹爹太忙，忙坏了身体。”


诸葛瞻听不懂：“忙？为什么忙？”


“爹爹是丞相，管很多人吃饭穿衣，你的、我的、大家的，爹爹一个人要管很多很多人，很累很辛苦。你念书念长了也会累不是？爹爹做的事比你念书还累，故而他病了。”


诸葛瞻还是想不通：“那爹爹不做丞相，不管吃饭穿衣，他就不会生病了。”


诸葛果笑开了眉眼：“你可真会说，”她忽而忧闷地一叹，“可是爹爹不能不做丞相。”


“为什么呢？”诸葛瞻歪歪脑袋，他也不等姐姐回答，认真地捏住小拳头，“我长大了，才不做丞相呢，我不要生病！”


诸葛果笑得合不拢嘴：“你还不做丞相，好大志气，你以后想做什么，倒给姐姐说说！”


诸葛瞻搔搔后脑勺，啪嗒地眨眨眼睛：“我给姐姐当小胖墩……”


诸葛果噗哧一声大笑，她一面笑，一面打了弟弟的屁股一巴掌：“臭小子，你真是姐姐的逗趣包，姐姐不疼你疼谁！”


诸葛瞻揉揉屁股：“嗯，娘说姐姐常生病，我长大了就当个大夫，治好姐姐的病，然后、然后，”他锁着小眉毛冥思苦想，“嗯……就让姐姐和我，和爹爹天天在一起！”


诸葛果的笑声渐渐远遁了，她忽然双手搂住诸葛瞻，身体微微发颤。


“姐姐，你生病了吗？”诸葛瞻在姐姐怀里，他感到那个怀抱冰冷潮湿。


诸葛果的声音若林下泉音：“没有……”


一种深邃的忧伤如彻骨的寒风裹缚住她，她在这个瞬间没有办法表达内心的复杂感情，有感动、有悲怨、有遗憾、有痛楚……太多的感受像在心里积蓄了一池深广的水。


良久，她轻轻放开诸葛瞻，挨了挨他的鼻子：“走吧，姐姐带你去见爹爹，若是爹爹醒了，我们陪他说话，他若还没醒，我们再等等。”


“好啊！”诸葛瞻似获得了巨大的快乐，拍打着小巴掌。


她牵起弟弟的手，踏着满径落花，踩出了一大一小两行脚印，像烙印在时间中的记忆之痕。


姐弟二人缓缓走上虹桥，桥下静默的水漂流着残败的花叶，风吹开的涟漪乍起乍灭，宛若瞬息的生死。迎面匆匆走来一人，因走得急，轮廓被行走的风划烂了。


诸葛果忽然站住了，一颗心激烈地勃跳起来，面上火烧火燎，有种积压的难受填满了整个脏腑，让她艰于呼吸。她费力地张开半张口：“姜……”可那在她心里念诵了千万遍的名字此刻竟变得陌生，她便是耗尽一生力气也不能完整地念出。


姜维也收住了脚步，他是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傻愣愣地僵在原地，连寻常的参礼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诸葛果很想好好地看看姜维，又觉得不好意思，目光便在姜维的下颚处打转，那儿有浅浅的一道折痕，勾向下唇的边缘。她出了一阵神：“你，来寻爹爹？”


“啊？”姜维半懵懂半清醒，“啊……我是……没见着……丞相歇着呢……”


诸葛果的目光从姜维下颚挪到他挺直的鼻梁上：“爹爹不能见朝官，他便是醒了，你也未必能见着……”


“哦，我知道的。”姜维小声说，心里紧张得七上八下，尽管这种紧张让他觉得奇怪。


“一向安好么？”


“好，好……”姜维喃喃，“你送我的……我……”


“你留着吧，不准还给我！”诸葛果武断地说。


这一二年，诸葛果给姜维送过很多礼物，若是姜维远在边地，她会托以丞相夫人的名义送去，姜维有时候想法还给了他，有时候还不了，只好存着，久而久之竟存了满满一箱，那些糕点放得发霉了，他也没吃一口，却也没有丢掉。他曾鼓起勇气给诸葛果写过信，请以后不要送了，被人知道会说闲话。诸葛果给他回信，说别人闲话怕什么，我偏要送。


你能拿这个执拗的丞相千金怎么办呢？姜维也不敢去求教诸葛亮，他心里打着小鼓，他并不笨，猜得到诸葛果的心思，可他没敢把这想法掏出来，他仍然闷在脏腑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世上从来没有一个叫诸葛果的女子。他是姜维，他是白蘋的丈夫，白蘋在等他回家，他相信他们终有一天能团聚。也许，他会带白蘋来见见诸葛果，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诸葛瞻眨巴着眼睛，他指着姜维说：“姐姐，他是谁呢？”


“他……”诸葛果的目光终于沉入姜维清湛的眼睛里，“是姜哥哥。”


诸葛瞻想“姜”是什么，他记起母亲教他认百草，姜好像是一味菜呢，这个哥哥明明是人嘛，怎么是一味菜呢，真是古怪！他皱着小眉毛：“是生姜，还是老姜？”


诸葛果被弟弟的认真逗乐了，起初的局促忽然间丢开，她不禁起了玩笑心，揶揄道：“是生姜。”


诸葛瞻信以为真，他很有礼貌地称呼道：“生姜哥哥。”


姜维哭笑不得，这个充满玩笑意味的称呼分明就是诸葛果的恶作剧，他又不能当面否决一个小孩儿，只好别别扭扭地答应了一声。


诸葛瞻仰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装着两个姜维，他想这个哥哥真好看，多像书上画的将军，高个子，腰板直得像一杆铁枪，肩膀宽如一支箭。他忽然想趴去姜维的背上，也许比父亲的背更宽厚更有力，一旦赖上去就不要下来了。


他好奇地问道：“你是将军么？”


“我？”姜维磨叽了一下，“是。”


诸葛瞻兴奋地跳了跳：“我也想当将军！”


姜维觉得这个小男孩既有趣又可爱，他展开了笑容：“有志气！等你长大了，姜哥哥带你上战场，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我现在就想做将军，怎么办呢？”诸葛瞻愁苦地说。


诸葛果拍拍弟弟的脑袋：“臭小子，你现在当什么将军，胖成这模样，骑马不成，射箭不成，哪支军队敢收你！”


诸葛瞻不喜欢姐姐奚落他，不高兴地撅起嘴巴。


姜维宽厚地笑道：“小弟弟不泄气，长大了就有力气，能骑马能射箭，一定能做将军！”


诸葛瞻得了姜维的鼓励，得意地一笑，回头对姐姐瞪瞪眼。他越发觉得姜维亲切，索性奔到姜维面前，伸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攀住姜维的衣角。


“臭小子，真个是墙头草！”诸葛果笑骂道。


姜维弯下腰，他轻轻捂住诸葛瞻那双胖乎乎的小手，也说不得为了什么缘由，他很喜欢这可人的小男孩，被铁血酷烈长久冰封的柔情萌动了，他将诸葛瞻一把抱起。


诸葛瞻欢喜得笑出了声，生姜哥哥真的抱他了，他真的能趴在生姜哥哥的背上，原来实现梦想并没有很难哪，比幻想得到父亲的拥抱还要容易。他用两只手丈量着姜维的肩膀，一根指头，两根指头……他量了很久，可是太宽，一双手不够用，好像比父亲的肩膀还要宽。


诸葛瞻把脑袋放在姜维的肩膀上，轻轻敲着他的后背：“生姜哥哥，你会说故事么？”


姜维为难了：“我，不会。”


诸葛瞻才不管他会不会：“你说一个嘛，说将军的故事，我要听。”


诸葛果笑着插了一句：“你随意说一个，不然他缠你一整日。”


姜维无可奈何，他是策马沙场，纵横万里的将军，哪儿懂得哄小孩儿，本又是个闷脾气，平时说话本就少，要让他临时编排故事真比打一场全胜之仗还难。可诸葛瞻缠着他不肯撒手，还一迭声地催促，他不得已，便抱着诸葛瞻坐在桥阑干上，绞尽脑汁地编故事，常常编得自己都嫌弃，诸葛瞻却以为极好，还拍巴掌，说：“生姜哥哥，你接着说。”


三个人坐在虹桥上，姜维一直磕磕巴巴地讲述着干巴巴的傻故事，诸葛瞻在拍巴掌，诸葛果却在悄悄看姜维。有人偶然过路，恰看得这三人的背影，风扬起几片残红，缭缭地飘过去，又荡回来，真像是一幅绝美的画，这么说了一个时辰的故事，直到有人跑来说丞相醒了，要见姜维。


姜维这才把诸葛瞻放下，问诸葛果要不要去看丞相，诸葛果以为他们是谈公事，便说她待会儿再去，姜维只得自己独个前往。临走时，诸葛瞻还对姜维依依不舍，吵着让他下次再说故事。


姜维走了两步，忽地转过身：“你送的……”


诸葛果仍不容他说完：“你留着！”


姜维停了一下，他没法和她争执，他不是不能，而是没有这个勇气。他缓缓走下虹桥，回头时诸葛果依然在目送他，那纤弱的身影仿佛秋风里的最后一点落红，逐渐地在这红尘紫陌间折损了美丽，这让他生出怜惜，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把白蘋忘了，他惶恐起来。


他把脸转过去，再也没有回头。


※※※


秋凉如水，风起处，拂得人满脸冰冷，天空总是雾沉沉的，仿佛老天黯淡了心情，大团的阴云卷过天际，如同一群惊慌奔跑的牦牛。


凝着池中的鱼儿，刘禅呆呆地将手中的鱼食丢进去，荡开的细小涟漪如同一个个微妙的心事，泛起来，沉下去。水里的鱼儿一条条冒出尖头，跳跃着争吃食物，那争夺的欢畅却没有让他感到一丁点的兴致，他只是机械地从掌心拈起鱼食，一次次地抛下去。


“今天，什么日子？”他怔怔地问，也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


皇帝的问话让背后站立的李阚吓了一跳，他像从迷梦里跳出来一般，意识还有些浑噩，磕巴着说：“九月初，初一……”


“快重阳了。”刘禅低声喃喃，手一翻，掌心的鱼食一粒粒全洒入水中，他瞧着水里游弋的鱼影，不知所谓地笑了一声。


凉风拂过水榭，吹得衣衫瑟瑟抖动，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两只手臂下意识地一抱。


“陛下，天凉了，回宫吧。”李阚小声地提醒着。


刘禅没有动，他只是麻木地转过身，呆滞的目光凝向水榭下那一条曲折的石子路，漾漾水波被风吹上了路边，仿佛汹涌的泪水，一遍遍冲刷着理智的堤坝。


他叹了一口气，看见水榭中石案上平放的奏章，竹简只打开了一半，还有一半卷成一个轴，似乎欲说还休的心事，留一半，藏一半。


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将那展开的一半竹简卷了起来，卷到末端，封皮上有张长条的签，签上有三个字：“臣亮上”。


字真好看，优雅舒曼，容长细腻，笔笔的勾画都恰到好处，字如其人，写字的人也一样的优雅、细致、美好。自己从前是多么喜欢他的字，可今天看到这一笔字，却似被刺了眼睛一般，竟不愿再看第二眼。


这是诸葛亮上的谢罪表，五日前诸葛亮回返成都，第二天便奉上了一份自陈，两日后再上一份，今日是第三份了。


三份表疏都说了两件事，一是魏国奸细诋毁流言，一是盐铁赋亏空。他不争辩事实，也没有为自己开脱，他在表里自称任职有亏，致使陛下忧心，社稷蒙尘，为避嫌疑，在事情未曾彻底解决前，他自请不理朝政，甘愿禁锢在府，等待陛下裁决。


诸葛亮不理事了，蜀汉朝堂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么久以来，蜀汉大小政务皆由诸葛亮总统，大到宗庙祭祀、军队出征，小到官吏假期、薪俸增减，无一样不是诸葛亮做决断。而今他闭门不出，既不处置朝政，大小朝臣也一概不见。每日里，各公署的官吏聚在丞相府门首，抱着满怀的公务文书等着丞相的召见，可每次都被紧闭的大门挡了回去，急得满朝文武火烧火燎，若不是对诸葛亮的威严存着忌惮，几乎要强行闯府问事。


蜀汉没有了丞相诸葛亮，朝廷像缺了主心骨，百僚们手足无措，平日里顺顺当当的事忽然变得棘手困难了。从前诸葛亮在，事情无论多艰难，想起背后挺着一座山，心里便觉得踏实，而今山被云挡住了，心变得空落落的，做事总是发虚。过去，官吏们曾经私底下抱怨过诸葛亮的细致苛刻，可等到诸葛亮不理朝政后，他们才发现那种苛刻已深入骨髓，当没有人再约束他们的懒散时，反而不习惯了。


刘禅轻轻地压住那奏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在心底说：相父，季汉可以没有我，却不能没有你。


冷风吹得越发紧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冒出来，刘禅哆嗦了一下，抬头缓缓地看着李阚。


这个小奴最近一直心不在焉，平日里的伶俐劲像是被掏空了，问一句答一句，唯唯诺诺，跟宫里的其他木头宦官没什么区别。


“李阚！”他喊了一声。


再次陷入古怪思索中的李阚惊醒了，慌忙地躬身道：“陛下，小奴在！”


刘禅盯视了他一眼，可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哑巴着嗓子，手在奏章上一抚，缓缓地垂了下去。


“听说相父病了……”刘禅没精打采地说。


李阚颤巍巍地说：“小奴不知、不知真假。”


“不知真假？”刘禅觉得这话特别刺耳，“你是说相父装病？”


李阚埋低了头，他不敢回答。


刘禅凶狠地骂道：“蠢材！”他一拳头捶在石案上，“相父染病，朕不能去看他，连问一声也不能！”


李阚打着哆嗦：“陛下，陛下……可遣太医去看看，丞相的病……”


“还用你献殷勤，尚书台昨日早按常例，遣了太医去诊脉，别说是你，就是朕也献不成！”刘禅恼怒地说，他又是担心诸葛亮的病情，又是气恼朝官们对诸葛亮重视过逾，这复杂的心理搅得他昼夜不宁，仿佛吞噬理智的魔咒，逼出来喜怒无常。


他忽然对李阚产生了隐隐的仇恨，如果不是他，自己不会苦恼终日，自己和相父也不会产生那么大的隔阂，仿佛重重关山横在他们之间。


他厌恶地瞪着李阚，双手紧紧蜷成了拳头，刹那，竟恨不得将这奴才打翻在地，可当他看见李阚迷惘而可怜的眼神，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心里又忽忽地软了。


怨他做什么呢？


即使拼命逃避，相父在季汉一呼百应的影响力还在，而自己仍然是那个傀儡般的殿上君主，顶着皇帝的名号，接受群臣山呼海啸的朝拜。可谁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有没有真心服膺，也许在叩头的那一刹，眼神里还会闪出不以为然呢。


我该怎么办呢？


刘禅木木地想着，诸葛亮被他的诏书召回来了，当初他凭着一口怨气，不问皂白地将诸葛亮调回。而今，随着诸葛亮真的返回成都，怨愤竟渐渐淡漠了，随之而来的烦闷和不敢说出口的后悔蔓延了。


他实在想不出个应对策略，不得不去问李阚：“你说，相父回来了，朕该怎么办？”


李阚愣了一下：“小奴、小奴不知道……”


“你不知道！”刘禅忽地发了火，“若不是你，朕怎会下诏调相父回成都，如今他回来了，你说不知道！”


皇帝的语气很严厉，李阚一个哆嗦，骨碌碌跪倒在地，惶恐地磕了一个头。


刘禅跺着脚叹了一口气，再一看案上的奏章，越发觉得心中忧愁难以排解。


三份请罪表，一份比一份长，通篇都谆诚恳实，不带一字半句的叫屈抱怨，诸葛亮即使被黑云压顶，也这样冷静严肃。


他颓唐地坐下，企望地看住李阚：“四日后小朝会，朕该怎么问他……”


刘禅的眼神凄婉悲怆，像是个受尽委屈的儿童，李阚心里发酸，他硬起心肠说：“陛下可问案丞相……”


刘禅无声地冷笑：“他已连上三份谢罪表，朕还怎么质问他？两件案子都交给廷尉彻查，朕便是问，能问出什么来！”


李阚不敢回答，把头伏了下去，一双汗濡濡的手贴在地上，印出了两个巴掌印。


“你说，怎么问！”刘禅咆哮着，举手狠狠一捶，打得那奏章翘起来蹦跶。


李阚浑身一抖：“陛下，陛下若是不放心……”他吞了一下，“既然丞相有请罪之意，陛下可收了他的印绶和兵符……”


刘禅挑着嘴角森然地一笑：“收了印绶和兵符，拿给谁去？谁能受得起？”


没有回应了，李阚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里。


刘禅长时间地不说话，一丝近乎惨烈的笑斜挂在眼角，他看着李阚弯曲如虾的后背，怨、气、悔都冲上了头顶，双手一扫，将石案上的一盏水荡了下去，当啷摔了个粉碎。


他一跃而起，歇斯底里地嚎叫道：“好，就收了！”脸上青筋暴涨，冲得面颊一片血红色，他拽着拳头，无声地笑个不休，眼泪却飞了出来。

第五章 遭猜忌丞相萌生致仕意，掩阴谋李严暗起灭口心


把遮窗的帷幕轻轻撩开，凉风霎时扑入，烦闷的胸襟暂时一荡，片片秋叶挣扎着从枝头掉落，飘飘荡荡地在半空中起舞回旋。门廊下丛生的花也败了，一瓣瓣蔫挂在干枯的花茎上。


倚着窗静观院中的秋景，说不出是欣赏，还是悲愁，手里抚着一架旧琴，手指在琴徽上拨来拨去，像有意，也似无心。


这一秋真凉啊！诸葛亮默默地想着，手指缓缓滑过琴弦，“铮！”不经意的一声战栗如叹息飞出，指头竟有些刺痛，似乎弹的不是琴，而是刀口。


许久都没有弹琴了，事情太多，心事太重，忙得昼夜不分，哪里有闲暇奏琴颐养性情。虽然这架琴总是相伴身边，但这些年自己竟从没有弹过一次。


诸葛亮慢慢地看住这琴，琴面的冰纹似乎更深了，蜿蜒出泪水似的痕迹，琴弦因久不弹拨，微微发暗。琴尾上悬挂的红色垂旒的光泽败了，这琴看上去像是个步入垂暮的老人，面容憔悴沧桑。


他沉沉一叹，莫名的感受驱策着内心，他抬起双手，一手调着琴徽，一手拨弦听音准，不过片刻，音色已纯，再无高低不宁的杂音。


他于是不假思索，双手抚弄琴弦，悲而清的琴音从指尖颤抖发出，仿佛满天柳絮随风飞起，哀伤的旋律犹如人生最悲伤的叹息，却又没有歇斯底里地发泄出来，仍然带着隐忍的冷静和明晰，仿佛自动地将一颗心放在火上煎熬。明明折磨万端，偏偏把痛苦都吞咽下去，熬烂了一颗心，泼冷了一腔的热血。


琴声幽幽，如泣如诉，听着令人心颤的琴音，黄月英缓缓地走到了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牵着她手的诸葛瞻想要跑进屋子里，她俯下身体，轻轻地“嘘”了一声，诸葛瞻懂事地收回了脚。


她听出这是《梁甫吟》，有多久了，诸葛亮没有抚琴了，又有多久，没有抚这一曲《梁甫吟》。曲声很悲，透着深凉的伤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哭泣。


“嘣！”一声咽塞的断弦音震得人心头一抖，黄月英惊了一下，诸葛亮倏地缩回了手，手指似被断弦震痛了，抖动着伸到了唇边。


“爹爹！”诸葛瞻忍不住喊道。


诸葛亮扭过头，微绷的眉目舒展了，他笑了起来：“瞻儿！”


诸葛瞻咯咯笑了，小脚板迈过高高的门槛，两只小手高高地举起，扑蝴蝶似的投入了父亲的怀里。


“爹爹，你在弹琴么？”他仰起小脸，水晶般透明的眼睛里蓄着满满的好奇。


诸葛亮半蹲下身体，刮了刮诸葛瞻的鼻子：“是啊，爹爹在弹琴，好听不？”


诸葛瞻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诸葛亮大笑：“诚实！”他举手抱起诸葛瞻，在他的左右脸颊亲了亲，“爹爹以后教你弹琴好不？”


诸葛瞻紧紧地贴着父亲的下颚，小手摸着那柔软的青须：“嗯，娘说爹爹会好多本领，瞻儿都想学。”


“爹爹会哪些本领？”诸葛亮笑着逗儿子。


诸葛瞻抿着小嘴，很认真地出神着，手指头在父亲的掌中轻轻点划：“会弹琴琴，做木马，会打仗，会写文章……嗯，还会好多呢……我也想学弹琴琴，学做木马，学打仗。”


诸葛亮笑声欢畅：“有男儿志气，好，爹爹教你弹琴，做木马，打仗！”他捉着儿子的手，缓缓放在琴上，“这是琴弦，琴徽……”


倚在门边的黄月英看着父子的欢愉，霎时竟是感慨得几乎要涌出泪来，自诸葛亮返回成都，一直病卧床榻，闷锁府中，整日愁眉不展，很少见到笑脸，偶尔绽出一丝，却苦得扎人的心。


儿子快乐的笑声如雨滴般洗刷掉心里的沉重，诸葛亮忽然钻出一个念头，也许自己真的该急流勇退了，不如抽身而离，享享这难得的天伦之乐，半生辛苦，全为了社稷江山，剩下的半生该留给家里人了。


繁复的心情卸下了负担，浑身有一种舒坦的轻松感，诸葛亮笑道：“去把修远两口子叫来吧，今日我们好好乐一场！”


“好！”黄月英已看出他心情变好，回头便让女僮去请修远。


吩咐的话音才落尘，门口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先生！”修远竟然迈了进来。


诸葛亮轻轻招手：“过来，一起吃饭，再把你媳妇叫来！”


修远没有忙着坐下：“先生，有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黑糊糊的布袋，“我刚才从相府角门进来，有个乞丐忽然冲出来，硬塞给我一只袋子，还说要交给先生，我本来不肯要，他撒腿就跑了，我觉得事情蹊跷，所以来回一声。”


“乞丐？”诸葛亮一愣，他迷惑地接过黑糊糊的布袋，封口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张巴掌大的手绢，摊开来上面有一行字，刹那，诸葛亮舒缓的眉目忽地一紧，扬起的笑坠落了，清朗如月的脸如被阴霾突然笼罩，皎洁的光华黯淡了。


“爹爹，是什么？”诸葛瞻好奇地问，伸手便要夺来看。


诸葛亮轻轻让开他，将手绢叠了拢入袖中，不露声色地说：“没什么。”他平静地一笑，“我们吃饭，别管了！”


诸葛亮神情自如，端起勺子喂了诸葛瞻一口粥，自己再吃了一口，淡淡的微笑始终在眉目间流淌，而刚刚被洗刷掉的沉重重新压下，但他一直没有吐出一个字。


※※※


夜很深，遥远的天际只有寥寥的星光闪烁，四周一派昏沉沉的安静，微微的虫鸣在夜风中忽强忽弱。


借着如豆灯光，诸葛亮重新打开那白日里收到的手绢，平平地铺在书案上，一行字如同漂在水面的石子，轻轻地浮了起来。


“妇寺当道，君欲隐退乎？托孤之重，君果遗忘乎？”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短短一行字映入他的瞳仁里，像浸入湖水里的汀兰，清晰得仿佛生长了一千年。


他认得这是董允的字，蜀汉百僚皆奏事与他，谁的笔迹、谁的文风是什么样，他闭上眼睛就能辨清。他知道，董允之所以托乞丐之手传书于他，是为着他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才用了这不得已的办法。他为避嫌疑，一直与朝中臣僚断绝往来，凡一应文书投递皆退了回去，政务卷宗更是不肯收，一众蜀汉朝臣都被挡在大门之外，他俨然有卸了丞相之职的姿态。不问政事，不见下属，岂不是要致仕了么？


他再把这两句话读了一遍，心情越来越凝重，难以排解的忧烦熬得他辗转难平，仰面只是沉沉地叹气。


他缓缓地满撒目光，却看见兰锜上搁置的长剑，那是章武剑。


记忆在这个时候奔涌返潮，一幕幕新鲜如昨，只是被夜晚的雨水打湿了面容，稍稍地洇漫了。


“孔明，国家需要忍耐。”


那一句临终叮咛在耳际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仿佛世代响彻的钟磬，逐着时间的车辙，每一声都催人奋进，敲打出无数行坚韧的热泪。


忍耐，忍耐，忍耐！


先帝，我差一点便要放弃了，差一点啊……


他仰起脸，窗外黑夜正浓，昏暗天空上星光点点，满院的花树在夜风中摇曳，沙沙的声音让人感到舒缓。


黑暗中有静悄悄的风在窗下盘桓，仿佛是那流逝在悲伤记忆深处的熟悉叮咛。诸葛亮那已疲软的心膨胀着，坚挺着，被难受的委屈打击的意志正在艰难而执着地恢复。


“孔明！”门外有人很轻地叫他，他一回头，看见黄月英悄悄地走了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黄月英已走到他跟前，她望着他硬挤出来的笑容，很久的凝眸后，轻声道：“孔明，你有心事了么？”


诸葛亮一怔，俄顷，他微微一叹：“到底是瞒不住你的眼睛。”


黄月英瞅见书案上的手绢，但她没有看，只把目光随意地溜过，再次落在诸葛亮的脸上：“白日里果儿问你的那些话，你别当真，她小孩儿家的，张口乱说呢！”


诸葛亮无奈地一笑：“你什么都看出来了，是么？”


黄月英一时没有回答，她在心里无声地一叹：“我知道的，诸葛亮怎么可能闲居归隐，如果你致仕了，那还是你么？”


妻子的话打中了诸葛亮的心结，一阵的感叹让他说不出话来，良久，只能吐出几个颤颤的字：“知我者，妻也！”


黄月英半苦半愁地轻轻一笑：“夫妻二十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么？一身为公，全无私心，你一辈子就是个受累的命！”后面的语气稍稍带了埋怨，只是一刹，怨气缓缓消融了，她通情达理地说：“想做什么自去做，一家人都习惯了，果儿也不会怪你！”


诸葛亮一震，说不清到底是感动多一点，还是内疚多一点，他凝视着妻子渐霜的华发，许多年来的复杂心事翻涌着。他觉得自己欠了妻子太多，他即便可以对国家坦荡地说一声问心无愧，也永远会辜负家人。


这么相对站了很久，仿佛被夜风吹清醒了头脑，诸葛亮想起了自己应该做的事，说道：“月英，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现在？夜深了，你去哪里？”


诸葛亮肯定地说：“必须现在去，你去告诉修远一声，让他在角门备好马车，我要悄悄地出府。”


黄月英越听越疑惑，犹如陷身迷雾里，周遭皆是混浊不清的一团漆黑，可她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既然诸葛亮交代了，定是有非做不可的原因。


“好，我去办，不会惊动任何人。”


诸葛亮牵住她的手，动情而用力地一握：“谢谢！”


黄月英“啧”的一声责备：“夫妻何必说谢谢！”她知道事情必是很急，不多赘言，匆匆地走了出去。


诸葛亮将书案上的手绢叠好，细心地揣入了怀里，他又望了一眼章武剑，面上的忧伤消退了，坚毅的光融入清湛的眸中，让他显得冷峻不可侵犯。


※※※


巴郡江州，骠骑将军李严公门。


呼啸的风从房顶滚下来，李严起身把门关严了，一片残了一半的黄叶漏空钻进来，飘飘荡荡地落下去，他抬起一脚踩了个粉碎。


他回身看着参军狐忠，那乍起的残忍忽然消失，脸色突然变了，一大块惨白的翳从眼眸深处蔓开去，他苦咂咂地说：“大事危矣。”


狐忠自然知道李严所虑何事，宽慰道：“将军勿忧，他们还没有怀疑到你，至今也无诏令下至江州讯问。朝廷虽遣盐府官巡行巴郡，那只是因盐铁赋出亏空，案行常则罢了。”


李严摆摆手：“唉，你不知道诸葛亮，他是精细人，工于心计，城府不可测度，这事瞒得住旁人，瞒不住他。”


狐忠犹疑着：“我以为这事尚有转圜，一者，因前番大城修造未成，挪用的盐铁赋还有剩余，我们想法把亏空补上，勉能弥补差缪；二者，这事可牵连着他，若不是过手丞相府的盐铁赋有亏空，陛下怎会下敕令严查，朝里传来消息，说他避嫌卸任，闭门不理政，再加上曹魏奸细诋毁案，诸案并发，他自身尚且难保，还能查到我们头上？”


李严唉了一声：“正为他自己牵进亏空案里，他为了保住自己，必定会想方设法撇清干系！”他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统领朝政的丞相不理政，你相信么？他这不过是做个姿态，做给陛下和诸臣看，谁知道他底下有什么手脚！”


狐忠黯声道：“那……丞相府的那位不能成事么？”


李严嗤之以鼻：“他？”他冷笑一声，“他毕竟是诸葛亮的人，纵算与我们有勾连，也是为己牟利，事若涉诸葛亮，他定会倒戈反向！”


“那若是他反咬一口，甚或撇清干系，也当早为谋算。”


李严怨毒地说：“这些年来，他受了我们多少好处，宅院金帛，钱粮女人，呵呵，祸到临头，他还想撇清干系，做梦！”


狐忠打了个寒噤：“将军是什么打算？”


李严眼波闪动，阴森森地说：“过手账目都是他和张辅勾连谋划，明账上我可未曾插手一分一毫，一旦他咬我们，我们未损分毫，他更摘不干净！”


原来李严在行贿之时，已想好了后手，祸至之日，脏水泼出去顺手得很，狐忠也不免胆寒，可为今之计也无他法，只得点头赞许。


李严犯愁地抚着额头，又嫉妒又痛恨地说：“诸葛亮数年持掌国政，广收人心，将人才尽纳丞相府，几年历练，或擢升朝官，捧笏尚书台，或外放郡县，专阃一方。诸臣受他恩惠，皆有效死之心，这举朝上下，快成了他诸葛亮的天下了！我们纵是耗费力气，勉强挖开丞相府的一砖一瓦，也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他颓唐地坐下去，心里的火苗子突突地跳着，觉得唇干舌燥，想饮水，握住案上的水杯，又怏怏地放下，拍案一声怫然长叹。


他闷闷不乐地敲着案，扭脸却看见那被压在灯盏下的一封信，又一桩烦心事涌入脏腑里。他挪开灯盏，将那信递给狐忠：“看看这信，诸葛亮此人何等厉害，岂可小觑！”


狐忠接过来，认真地读了一遍，这原来是诸葛亮答李严加九锡礼的回信，信写在昂贵的蜀地麻纸上，笔笔力道不重不轻，字漂亮得让人流连。


〖吾与足下相知久矣，可不复相解！足下方诲以光国，戒之以勿拘之道，是以未得默已。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俸百亿，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斩睿，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


狐忠握着信沉吟：“将军上书朝廷请加九锡，他怎么回信给将军？”


李严冷笑：“这就是诸葛亮的险恶，他那是为了向世人表明，请加九锡是我李严一个人的主张，他既不赞同，朝廷也不会理会，若要论起僭越之罪，怪在我一人头上！”


狐忠醒过神来，李严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明明想给别人挖个陷阱跳，偏让自己身受万箭穿心。他其实觉得李严用心才叫险恶，诸葛亮不过是自卫，只是这实话，却是说不得的。


“你看那信的后面，他的话可还没完。”李严又道，“诸葛亮请命朝廷，让我率军前往汉中以为北伐后援，我回绝了几次，这次又再加催迫，唉，他这是要逼我上刀架！”


“那，将军去不去呢？”


李严愁苦地摇摇头：“我自然不想去，他无非是想把我置于他的眼皮底下，受他的牵制调遣。我若去了，便入了他的陷阱；若不去，又交代不过去，两难啊！”


狐忠思量片刻：“将军，莫若上书朝廷，称江州重镇，蛮夷狡黠，不宜换将频仍。将军多年经营，熟稔边情，愿为朝廷守边，若是朝廷不肯，则请留公子镇守，既能循依旧则，也可典汉中军事。如此，江州不是还在我们手里么？”


李严眼波一闪，他却没有说可不可：“先把目下的棘手事办了，不然，别说是去汉中做傀儡，性命能不能保住还难说。”


狐忠默然着，轻轻靠近了李严，声音更低了：“将军，巴郡均输官张辅昨日来问我，若是朝廷问他盐铁赋一事，他该怎么回答。”


李严眯着眼睛，咬着牙道：“他要是说了实话，我们就都完了！”


“可嘴长在他那儿，我们也管不住，将军刚才说，人为了自保，总会想法撇清。”狐忠忧心忡忡地说。


李严猛地握住水杯，重重地一顿，恶狠狠地说：“那就让他的嘴闭上！”


狐忠一惊，他瞧着李严那张狰狞阴狠的脸，仿佛在看一只饥饿的野狼，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将军，均输官身遭不测，事又发生在我们的地盘上，朝廷一定会严查。”


李严阴森森地一笑，一口白牙泛着可怕的青光：“何必由我们亲自动手，除掉一个人有很多办法。”


“将军是说？”狐忠模模糊糊地摸到了点儿门道。


李严举起水杯，慢悠悠地啜饮了一口：“张辅的妻儿都在成都是么？”


狐忠陡地打了个寒战，牙齿战战地吐出一个字：“是”。


“他妻儿老小的后半生过得好不好，便看他如何作为了，我也不是无情人，怎会看朋友家小落难而不伸援手呢？”李严“咯咯”笑起来，笑声仿佛夜枭。


狐忠像被忽然闷死在冰水里，骨骸都凉透了，他抬起眼睛，触碰上李严那道阴鸷般冰寒的目光，害怕地低下了头。


“将军，我知道怎么做。”他咬着牙把这些带着血腥味的话说出来。

第六章 丞相府夜深审心腹，蜀宫室朝会伏阉宦


张裔进门前，双腿已不听使唤了，后背像爬着一只冰冷的手，从他的脖颈滑向腰际，爬一段抓一段，直刮出满身瞧不出的伤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也忘记了自己是否说过话参过礼，一切都恍惚如在梦境，等稍稍清醒一些，他已跪在诸葛亮身前。可他不敢抬头，盯着膝盖前流溢的光芒，像一双瞳孔泛白的眼睛，只是没有生气的白。


“君嗣，不必拘礼，这里没有外人。”诸葛亮的声音柔软得像滑在壁上的一片羽毛。


张裔惶恐地抬起头，昏眊的视线仍是模糊的，却勉强看出屋里果然不见外人，只有他和诸葛亮，还有两盏雁足灯，一左一右地拱卫着诸葛亮，仿佛他从地狱里召唤出来的鬼魂卫士。


诸葛亮抬起手：“坐吧。”


张裔忐忑地站起来，像一只醉虾似的把膝盖弯下去，却有一条腿没有落在锦簟上，地板冰凉透骨，他也没有感觉。


夜风在门外不经意地过路，仿佛冤魂的呻吟，缠绵持久，悲惨冷冽，张裔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深夜的丞相府像一口冰凉的棺椁，鲜活的生气如泥沙俱下，死亡的寂寞却在亭台楼阁间徘徊，天上有一轮半圆的月亮，光芒很黯，似乎月亮生了重疾。


久不见朝臣的诸葛亮忽然传唤自己，张裔满心都是大祸临头的恐惧，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结局，或者他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敢去想。


诸葛亮默默看着张裔，那张白净面孔上的张皇、恐惧、紧张，即使隔着朦胧的烛光，也都一清二楚。他并不拖沓寒暄，开门见山道：“君嗣，我在等你说实话。”


张裔一颗心似被一把浸在水里，倏地冷下去：“丞相，想、想听我说什么实话？”


诸葛亮从案边握起一卷文书：“君嗣是聪明人，该知道我所问何事。”


张裔把头压下去，膝盖前仍然有一溜光，钩子似的挖出一个惨白的坑。


诸葛亮见张裔缄口不言，叹了口气，他将手里的文书递出去：“看看吧。”


文书摊开在张裔的腿上，他像是没力气举起来，任由那文书软软地敞开胸膛。晦暗的灯光下，墨色的字仿佛被水漫漶，一个个都肿胀起来，他花了很多时间和力气才把这不长的文书看完。


写这份文书的人是巴郡的盐铁均输官张辅，这其实是他呈递朝廷的供词，他说，他在任巴郡均输官的两年间，每次都将巴郡的盐铁赋挪走一部分，至今年又从成都府库挪走了一部分盐铁赋。而他之所以能违令牟利，皆因留府长史张裔为他定下盐铁价位，声称能做下假账的担保，他不敢不遵从。至于这笔数额巨大的钱，因挪用之际便被下吏查出来，还不曾用于私囊。


他从腹腔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吟，蓦地像被抽了筋骨，生生地摔下去，便是这一摔，似乎把他压抑的恐惧都激了出来，他像失怙的孩子一般爬去诸葛亮脚边。


“丞相……”他哭了出来。


诸葛亮瞧得他的凄惨，痛心地说：“君嗣，你还不说实话么？”


张裔哭得白脸揉成了一团：“我说，我说……”他抽泣着，“这两年来，我一直在为李严私取盐铁赋，他原先只是挪用巴郡的盐铁税收，因他总能在年内把挪用的亏空补齐，朝廷并没有察觉，故而我才敢放开缺口。可他今年说要做大事，用度太大，正巧丞相要在汉中修缮关隘城池，我便将过手丞相府的盐铁赋挪用了一部分，为防人察觉，我做了假账，只没想到会有盐铁府小吏查出来……”


“果真是李严。”诸葛亮闷声一叹，“君嗣，你身为朝廷官吏，为什么要帮助外臣挪用国家财赋！”


张裔垂着头：“是我一时糊涂，原以为李严皆因用度不足，方才暂挪公财，只要按期归还府库，自然平安无事。二者说，李严和我私交一向很好，我……”


诸葛亮目光清明如镜鉴：“你收了他的贿赂是么？”


张裔不敢否认，软软地说：“是……”


诸葛亮又是痛心又是恼恨，沉重地说：“君嗣啊君嗣，你为何行事如此颟顸，好不伶俐的一个人，竟犯下这等不可饶恕之罪！”


张裔把头重重敲在地上，哽咽道：“丞相，千错万错都是我行事不当，我原先是为气恨岑述，气不过他得丞相倚重，更不信他会清白如王连，加上自负聪明，以为从盐铁府挖出豁口，只要亏空按时弥补，自然可抹平是非。哪知越做越收不住手，竟走上不归路……我没想到会给丞相惹来麻烦，让丞相为我背下罪名，张裔甘愿受罚！”


诸葛亮气恨地说：“为泄私愤，罔顾国家公义，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大错，你这不是自负聪明，是愚蠢！”


张裔哭得声断气绝，砰砰地只是磕头，却说不出话来。


诸葛亮叹气道：“刚知道盐铁亏空时，我便怀疑上你，丞相府诸僚属，你为留府长史，丞相之印也交托你手，诸公门之事皆由你处分，也只有你有这般抹平亏空做假账的才干！我唯一的疑惑是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又想起你和李严同时请我加九锡之礼，我便推测你二人是否有私下交通，恰李严在江州修建大城，所费不赀，诸事结合起来，让我不得不认定自己的判断，你果真是挪用财赋的主谋！”


他停了一刹，略带伤怀地说：“我真希望是自己想错了想差了，奈何事实偏偏不遂人意。君嗣，我看重你之经纶干略，一直以为你可堪大用，可你竟做出如此蠢拙卑鄙的险恶之事，令我失望至极！”


诸葛亮刻薄的斥责仿佛带毒的刀，劈得张裔的一颗心四分五裂，他快要撑不住那濒临崩溃的疲沓意志，身体摇晃着，几乎便要昏厥。


“丞相，我即上书朝廷，把事情说清楚……”张裔结结巴巴地说。


“晚了！”诸葛亮忽地冷声道，他一探手臂，指了指那摊在地上的文书，“知道这供词从何而来么，这是李严遣使送上来的！”


张裔惊愕，他抬起被泪水泡软的脸，迷惘地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冷淡地说：“不明白么？李严收到风声，为了撇清自己，让巴郡均输官提前上书，声明此事全是你的主意，他一概不知，至多受朝廷申斥他失察而已。他弃一个均输官，再弃一个你，以保住自己！”


“他、他……”张裔难以置信，他像从噩梦中觉醒，蓦地提高了声音，“他能上书，我也能！那些钱明明都去了江州，被他拿去修了城池，他怎么赖？他赖不了！”


诸葛亮摇头：“你说盐铁赋都被他挪用了，凭证呢？你看清楚了，这供词说盐铁赋可都存在巴郡府库里，过手处理账目的全是你张裔！何况前次江州大城不成，盐铁赋恰未曾罄尽，亏空一旦弥补，则足证李严无挪用之罪，你还能将罪名定给他么？”


张裔瞪大双目：“不，丞相，这怎么全成了我的罪责？我若上书详言其事，又怎会没有李严的瓜葛，便是巴郡的均输官也能为我证明！”


诸葛亮默然，他弯下腰把文书捡起来，轻轻抹去简牍上的灰尘：“你可以尽言其事，事下公府彻查，但李严叫起撞天屈，抵死不认，反还告你诬赖，你能奈他何？”


他睨着张裔那期颐中透着绝望的脸，语气浊重地说：“君嗣啊，你难道还不明白？李严敢让均输官上书称亏空事，他便是已想好了后着，他的手段，你素来应有耳闻。”


张裔悚然一惊，他是明白了，东窗事发的那一刻，李严已做好了牺牲他人保全自己的阴暗准备。诸葛亮说得对，抛弃一个均输官，再抛弃一个他，李严便能高枕无忧。或者，当李严和他交通勾连时，已想好了案发后丢车保帅的后手。


他仿佛被闷棒狠打，炒豆子似的哗啦啦一个劲地嚷起来：“丞相，我不会让李严的阴谋得逞，我也留着后手，我……”


诸葛亮一动不动地看着张裔的绝望呼告，这个曾让他欣然赏识的能吏，此刻却像一个没种的窝囊废。他心里油然出厌恶、痛恨、愤郁，还有一丝丝软弱的同情，他一声断喝：“别说了！”


张裔戛然，他像被吓住的孩子，可怜巴巴地盯着诸葛亮，眼泪吧嗒地落下来。


诸葛亮沉甸甸地叹口气：“君嗣，事已至此，何必再互为攻讦。本已令朝纲蒙羞，尔等还欲互相推诿，彼此诋毁，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


张裔被诸葛亮训得不敢做声，埋头低低地啜泣了一会儿，胡乱地抹了抹眼泪：“丞相，张裔愿服罪，恳请丞相明示！”


诸葛亮沉缓地说：“君嗣，我一向看重你的才干，机敏干练，最为我所倚重，而今竟犯下此等罪愆，我甚为痛心。我希望你一人做事一人担当，勿攀扯勿推诿勿攻讦，你能不能做到？”


张裔慢慢儿地体会出来，诸葛亮这是让他不要攀扯李严，把所有罪责都担下来，他张大了嘴巴：“丞相……”


诸葛亮知道他的疑惑，迟缓地说：“李严既是遣使上书，他便不会认罪，若强加以威逼，或者会适得其反，酿出弥天大祸来。那时，你能担当这莫大的罪责么？”


张裔垂着头，他没有回应，眼泪依旧汹涌，却没有哭声。


诸葛亮又道：“这桩案子牵连太广，一子错谬，全局皆输，倘若仅是盐府亏空，不过是廷尉彻查，依蜀科而断案。可这背后却纠缠出种种瓜葛，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张裔明白了，诸葛亮不想现在就和李严撕破脸，李严是什么人？托孤之臣，身拥重兵，专阃边郡，动一动便非同小可，朝中和他有瓜葛的旧耆盘根错节，若是定了李严的罪，又拿不出十全的证据，李严会抱屈喊冤，牵扯出一朝不得安生，这是诸葛亮不希望看见的。而他张裔虽然为丞相府长史，到底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小卒，到了危急时分，李严会像丢抹布似的舍弃他，可令他最胆寒的是，诸葛亮竟然也要舍弃他，他想通了这一层，一股寒气冲上脑门，泪瞬间冰封了。


诸葛亮不再劝说了，他轻轻挥起手：“你先退下去吧。”


张裔半晌不动，像是魂被压在地底，那副空壳由不得做主。许久以后，他抬起那双泪涔涔的眼睛，嘴角塌陷下去，不知在笑还是在哭。他俯身深深一拜，一个字儿也不说，像一只折了足的耗子般，蹀躞着走了出去。


诸葛亮望着张裔佝偻蹒跚的背影，油然的怜惜让他怅惘轻叹，他将心里那点儿柔软的怜悯火花轻轻掐灭了，把那份供词卷起来，用韦绳扎好了，轻轻放在案上。而后，他再也不动了，仿佛冰冷的雕塑般，被墨一样的夜融化了。


※※※


宫门阖上了，浓重的阳光被关在门外，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直直地照在皇帝的御座上。


刘禅在御座前停了一刹，目光逡巡着殿下攒动的人头，高耸的官帽仿佛丛生的杂草，将帽檐下的脸孔遮挡了，让他分不清谁是谁。


“拜！”玉阶下的谒者高声唱道。


宣室内所有的朝廷官员齐刷刷地拜倒，整齐的磕头声敲得地板铿锵不绝，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仿佛风吹过稻田发出的声音。


望着匍匐在丹墀下的臣僚，无论他们叩首时到底揣着怎样的异样心思，而此刻他们都是皇帝座下诚惶诚恐的臣子。皇帝的一语一笑一嗔一责，都足以让他们心胆俱裂，那一颗颗垂低的人头，只有皇帝才可以随意摁下，随意断决生死，做皇帝的自豪感刹那涌入心头，多少日子以来的沮丧和悒郁都被瞬时的骄傲代替了。刘禅平伸双手，居高临下地对臣工们示意平身。


“起！”谒者喝唱道。


俯首的臣僚们纷纷起身，低了头像洪流般朝两边甩开，一一据席而坐。这虽是小朝会，但与会的臣子并不见少，扫视一眼，黑压压的脑袋青菜似的长满了殿堂。


刘禅沉默了须臾，抬头便看见排在文官行列前首的诸葛亮，他心里忽然一缩，下意识地去看李阚。这小奴面色苍白，双手抓着袍子，一阵发抖，一阵打战，像是患了冷热交加的重病。


真没出息！刘禅在心里鄙夷地骂道，不就是见着诸葛亮了么，至于吓成这副德行么？


他不想再去看李阚，可当他把视线重新放在诸葛亮身上，他才发觉自己的内心原来早就忐忑不安。


其实在看到诸葛亮的那一刻，他真想动情地喊一声“相父”，等朝会散了以后，亲热地拉住诸葛亮的手，赐家宴招待，然后彼此亲密，江山永固。可是有些东西改变了，太阳西倾的时候，你能让它照耀东方吗？


该对他说什么呢？


问他谋反公布和盐铁亏空是怎么回事，收回他的印绶和兵符，拿出皇帝的气势来吧。


“嗯……”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手在扶手上一弹，声音马上便要送了出去。


“陛下！”忽然一个洪钟似的声音敲锣似的震出来，吓得刘禅把话全吞回了肚子里。他朝着那声音一看，董允从文官行列中走出，在殿中稳稳站定，深深地一伏。


刘禅很不喜欢董允冷冰冰的石头脸，这个方正的大臣犹如折不弯的铁条，硬得让他难受。他端着皇帝的声调说：“董卿有事奏上？”


董允恭敬拱手，声音不卑不亢：“臣持掌省中，肃清宫闱，今有宫省乱事，不得不奏明陛下，期陛下裁断！”


“什么事？”刘禅问得不耐烦，他想不会又是规劝自己少纳嫔妃吧？董允一再地劝讽古者天子后妃之数不过十二，不宜增益。你今日不依从，他明日便上表死谏，弄得你支绌难宁，只能应了他。


董允道：“此为宫省之事，事涉帷幕，不宜在朝会上宣告，望陛下散朝，二千石以下皆退！”


刘禅听得发愣，什么惊天大事非得驱散群臣，将小朝会变成朝廷重臣密议？一般只有军政要务，或者关系朝局更迭的政务才会是重臣密议。董允持掌宫省，管着后宫秩序，按理用不着因循这个规矩，就算宫闱隐秘，也有坐镇长乐宫的太后出面，干他什么事呢？


“何事需散朝而议？”刘禅带了些猜忌和不满。


董允的口气一如既往地坚持：“宫省大事，关系国朝体面，一不可广宣，二不可小断，望陛下恩准！”他直直地跪了下去，头在地板上重重一敲，震得地板“咚”地一响。


刘禅烦躁地耸动眉毛，他太了解董允的脾气了，若是自己不答应他，只怕他会一直跪下去，好端端的朝会也定被他搅了，他又气又无奈，将手一挥：“二千石退朝！”


心存疑惑的二千石官吏本还想看个明白，但宫门重重地关严，里面到底发生什么是一点也看不见了。


殿堂里的人顿时少了许多，刘禅望下去，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清楚得连脸上的表情也能看见。诸葛亮还是排在领首，他半低着头，从董允要求二千石退朝，到殿内走得一空，他始终一动不动。


刘禅问道：“董卿现在可以说了吗？”


董允从地上起身，深躬一拜：“陛下明睿！”他略抬起头，目光镇定地说，“陛下，臣欲呈此事甚繁，需宣证人上殿问话，望陛下恩允！”


刘禅忽然想笑，听着怎么像审案一样，还要传唤证人。他压着笑，扬声道：“宣！”


“谢陛下！”董允再一拜，折身从宣室的侧门出去，听得他清朗的几声喝令，之后橐橐的脚步声响起，董允返回殿堂，身后两名虎贲队侍卫押着一个宦官进来，狠狠地摔在殿中央。


刘禅定睛打量，那宦官蜡黄脸，干柴似的身材又瘦又小，像一只饿得皮包骨头的猴子，趴在地上只是发抖。他没认出这人是谁，蜀宫里的宦官很多，除了宫禁内侍，和少数中宫六百石，其他宫人他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认得。


“他是谁？”


“此人是宫中内藏府宦官，名叫曹节。”


刘禅“哦”了一声，忽觉得身边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像是猫在毯子上抓了一把。他奇怪地侧目一望，正看见李阚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汗水大滴大滴地滚下来，发白的嘴唇哆嗦着，手脚也在摇摆，像患了癫痫病。


这奴才是怎么了，平白地怎么心神不宁，莫非是病了么？


“陛下！”董允的声音收回了刘禅的神思，他再次望下去：“这人做了什么恶事？”


董允说：“臣请问陛下，陛下的内侍中可有一人叫陈申？”


陈申？刘禅想起那张脸便止不住的恶心，梗着脖子，粗糙的爆出一个字：“有！”情绪刚刚发泄，忽想起密闻不可透，补充了一句，“只是他患病死了。”


董允并不询问陈申的死因，他似乎成竹在胸地说：“事情缘由如此：据曹节交代，曾有人赠他十金，让他制十枚厌胜钱，欲栽赃陈申。曹节因素日与陈申有仇隙，便受财而制钱，从内藏库偷来十枚宫廷喜钱，重新浇铸，制成了符咒钱。”


“什么？”刘禅的脑子嗡嗡地像飞入了马蜂。


董允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些符咒钱皆烙上陛下的生辰八字，待得制好后，再藏入陈申的卧房中……”


“等一下！”刘禅喝断，他撑着面前的青玉杌子，慢慢地立了起来，牙齿咯咯地响，“你说，有人让这曹节制厌胜钱，陷害陈申，是么？”


“是！”董允的回应绝不拖泥带水。


刘禅慢慢地转过头，怀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李阚，那惨白的脸像是被抽干了血，汹涌的汗水把他的轮廓模糊了。刘禅忍着那即将冲出口的疑问，把脸朝向董允，将信将疑地说：


“事涉隐秘，董卿如何得知？”


“回禀陛下，曹节嗜酒，自得了十金之贿，则日日酤酒沉醉。一日与内藏库其他宦官耽酒，酒醉后吐露真言，臣因持掌宫省，内藏库令具本告臣。臣知魇镇一事，大而可大，小而可小，遂密查此案，到今日才水落石出，方敢具实禀明陛下！”


刘禅又瞥了一眼李阚：“那么，那赠十金与曹节之人是谁？”


董允不忙回答，他疾言遽色地对曹节喝道：“曹节，陛下问你话，是谁赠十金与你，与你合谋制魇镇之物？”


曹节早就浑身软如烂泥，听见董允的问话，只把头昂了一下，“是……”他惊恐的目光在殿上来回飘忽，蓦然，像是见到鬼一样缩了回去，撑起颤抖的手指向李阚，“他……”


那虚弱的一指仿佛是淬毒的利箭，直扎得李阚魂飞魄散，他双脚一颠，险些跌下玉阶。


“是李阚？”刘禅恶狠狠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曹节抽泣着，眼泪鼻涕涂得一张脸像是面糊糊：“是……”他说出这个字，软倒在地上，一泡尿顺着裤腿淌下来。


“嘭！”刘禅的手掌重重地拍着青玉杌子，他气得弹起了半个身子，抓起案上的笔摔向李阚的面门，笔尖上的墨点在李阚的额头，血一样流了满脸。


李阚说不出一句话，全身虚脱似的向后一倒，从御座旁滚了下去，直摔在诸葛亮的脚边，跌得额青面红，清秀的面颊擦出了纵横的血痕。


“陛下！”董允冷冷地扫了一眼摔得半晕的李阚，“李阚、曹节，品卑人贱，佞妄逆谋，其心可诛，其行可杀。今案情已明，臣请陛下明断刑狱！”


刘禅拍着杌子道：“这宫闱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人有魇镇恶行，敕令廷尉查个水落石出，不把蜀宫翻个底朝天，朕怎能安心！”


董允慌忙道：“陛下，可曾记汉武魇镇故事否？”


一句话就把刘禅满肚子的怨恨打了回去，他闪着火光的眼睛怨毒地恨了一眼李阚，死命地压住那蓬勃将发的咆哮。他伸出指头，在空气里用力一戳：“把这两个狗才拖出去，腰斩弃市，夷三族！”


“陛下！”董允又谏议道，“司法有典，纵是身犯大罪，也当付与有司定其鞠谳，不可私刑相加，也不能滥刑连坐。”


又是这些大道理，杀两个忤逆奴才也要拦阻，刘禅烦躁得想要吼出来。可他天生便不是个豪迈性情，在众人面前怒发冲冠，他总觉得失体面。


“罢了，将这两个狗奴交付廷尉，审明案由，再由朕勾兑！”他说得很正式，口气却满含了赌气的意味。


“陛下明断！”董允高声赞和，冰冷的石头脸有了淡淡的喜色。


刘禅却没法欢喜起来，一想起自己屡屡蒙骗，生辰八字被刻在符咒钱上，他哪里还有心情去体会大臣的称颂。他在座位上不安地挪了一挪，像是出于天性，又像是出于寻求依赖的渴望，他把目光望向诸葛亮。


自始至终，诸葛亮像个看客似的，不说一句话，连姿势也没改变，面上平静如水，李阚滚在他脚边，他也没挪动半步。


刘禅忽然想，难道这件事诸葛亮会不知道么？董允是诸葛亮一手特擢起来，也是诸葛亮让他持掌宫省，往日里，凡是朝廷有什么风吹草动，董允必定第一个告诉诸葛亮，那份急切比对待皇帝还殷勤，今日如此大的一件事，诸葛亮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说么？


如果他知道，那今日朝堂上的一幕就值得玩味了，诸葛亮是要借刀杀人，还是要肃清君侧呢？他应该会知道李阚谄事君主，致使君主生疑，将他从汉中调回。毕竟蜀宫中如今都在盛传李阚进谗言，这些风言风语多少传入了刘禅的耳中，更不可能逃过董允和诸葛亮的耳目。


刘禅很想在诸葛亮的脸上发现点什么东西，可那张脸太平静了，仿佛没有风的湖面，丢块石头下去，一点涟漪也见不着，仿佛沉入了深渊里，被他的复杂淹没了。


相父，我该拿你怎么办？


满腔烦愁犹如持续的火，突突地燃烧着，刘禅拍着杌子站起来，摆摆手：“散朝！”


他从臣僚中穿梭而过，经过诸葛亮时，他稍稍停了一下，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相父！”


诸葛亮像是听见皇帝心底的呼喊，凝冻的目光微微动容，刘禅竟然不敢看他了，逃荒似的快步走出了宫门，迎面的一阵风，让他生出了孤单单的悲凉。


※※※


夜色像黑锅似的扣下来，黯淡的铁灰色抹过天空，却抹得不匀净，总有几缕流云和几颗星辰贴着天空坦荡的肚皮，像发光的疮疤。空空的木柝声在院墙外寂寞地徘徊，似乎和墙内悄然飘舞的秋风在彼此哀伤地回应。


张裔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他觉得很冷，把被褥整个地捞起，将自己团团整整地裹起来，像一只不见光的大肉粽。


自诸葛亮深夜召他问案，已过去整整五天，这五天里，诸葛亮没有再见他，他也没有去丞相府处理政务，他遣家老去丞相府告了病，参军蒋琬爽快地答应了，还关切地叮嘱他好好将养。


他便把自己缩回了自己的巢穴里，像一只蠢笨的鸵鸟，在危险来临时，做出掩耳盗铃的可笑举动，明明残酷的结局已徐徐拉开沉重的帷幕，他却蒙上了眼睛，以为只要不看见，便能躲过劫难。


他其实很想诸葛亮能再见他一面，他不甘愿轻易地被当作廉价的牺牲。他知道诸葛亮在等他主动服罪，可他一直没有上书请罪，廷尉官吏来府邸问过几次话，他一概推以病体违和不能作答。


门外有人呼喊：“主家，徐主簿求见！”


修远！


张裔把头从被褥下钻出来，张口喊了一声什么，修远已经进来了。


“长史安乐。”修远很礼貌地称呼着。


安乐？张裔觉得这声问候很滑稽，可他到底是见到丞相的使者了，他把两只汗濡濡的手伸出来，巴巴地问道：“是丞相遣你来的？”


“是的。”


张裔又紧张又害怕，他结巴道：“丞相，有、有什么吩咐？”


修远看着张裔那窘迫不安的模样，一张脸越发白得厉害，几日不见，似乎瘦了整整一圈。眼睛里暗无生气，闪着磷火似的绿光，眼见昔日风流倜傥的堂堂丞相府长史，倏忽间萎靡不振如同一根百无一用的废柴，心底很是同情，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丞相让我带一封信给你。”


张裔搓了搓手心的汗，小心地接过来，信没有戳封泥，只用细细的一根韦绳扎缚，他紧紧地捏着信，一颗心在嗓子眼突突跳动，冷汗从咽喉处汩汩地冒出来。他咽了又咽，仿佛吞进去很多尖刺儿，他好不容易才逼着自己解开韦绳，薄薄的一片信简托在掌心，像一坨铁般重，压得手臂酸楚着要下坠。他刚看了三四个字，眼睛直发花，用力眨了眨，眸子里白蒙蒙的浮翳化作冷冰冰的泪水滚落。


信从他的手中直摔下去。


灯光晃晃悠悠，抛在那寥寥数行挺拔优雅的墨字上：“去妇不顾门，萎韭不入园，以妇人之性，草莱之情，犹有所耻，想忠壮者意何所之？”


张裔浑身颤抖着，胸口像被压住了一块大石，憋闷得透不过气来，他用发虚的声音说：“丞相，他、他还说了什么？”


修远越发地生出怜悯心，温和地说：“丞相说，请张长史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竟然是好自为之！


这就是他等了五天等来的奇迹么，这就是他视之为信仰的丞相带给他的人生结局么？！


张裔颓唐地垂下头，胸脯一起一伏，蓦地发出一声似哭似嚎的呻吟。他用力地抓住被褥，像个失了家园的孤儿，茫然地四顾着，可这昏焰欲灭的房间里除了他和一个带信的修远，什么也没有。他凄惨地喊道：“丞相，丞相……”大滴大滴的泪滚在他白得发亮的脸上，冲淡了他的轮廓。


修远惊骇：“长史，你可怎么了？”


张裔惨然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摇手：“没有，没有，”他猛烈地咳嗽了一声，“你回去告诉丞相，张裔知道该怎么做，请他放心，一定放心！”他说着，笑声更大了，仿佛神志不清的疯汉。


修远又是惊又是怕又是疑，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步：“长史，你要不要紧？”


张裔甩甩头，笑声却渐渐跌落在昏暗的尘埃里，他沉默了，仿佛被那剧烈的情绪波动耗尽了力气。他便枯坐在一团模糊的浑浊光芒里，如同一株垂死的残枝。


许久，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方匣子：“麻烦你把这物件带给丞相。”


“这，是什么？”


张裔目光涣散：“他看了自然知道。”


修远莫名其妙，却也不能刨根问底，他抱住匣子一揖：“长史保重。”


门一开一合，灯光一伸一缩，冰冷的死寂扑入了房间，在每个角落里肆虐。


张裔坐了一会儿，缓缓地走下床榻，去梓桁架上寻来朝服穿戴整齐，将进贤冠稳稳地戴在头上，用两根指头将脑后的耳捋顺。


而后，他将落在地上的诸葛亮的信捡起，郑重地坐在书案前，碾墨濡笔。他便看着那封信一笔一画地在白帛上落字，那像是种熬断骨髓的折磨，越折磨，心里越冷静。


待他把该写的文字都写完，诸葛亮那封信已在他心里种下了深不可去的痕迹。他把笔一搁，轻轻抚着那片信简，那些刻薄的字眼仿佛长着倒刺，扎得指头一阵疼。


他随在诸葛亮身边有十年，见识过这个铁腕宰相的残酷手段，经略过诸葛亮不露声色的刻薄，心里还曾对那些被诸葛亮整顿的官吏幸灾乐祸过。他甚至一度对诸葛亮的残忍刻薄痴迷，他心目中的丞相就该是这样，强悍、果决、无情、狠辣，他为能在诸葛亮身边任职感到发自内心的狂喜，却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些手段会一一落在自己身上。


他长声一吁，笑吟吟地说：“丞相，你可真狠呢。”


第二日，张府的仆役去请主人洗沐，唤了半个时辰也叫不开门，众人觉得情形不对，不得已撞开紧闭的大门，却发现主家张裔已用一条白绫将自己吊死在房梁上，谁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吊上去的。待得一屋人哭喊着将他抱下来，张裔的尸身已僵得像一条冰冻木桩，白生生的脸被勒出了难看的淤青，让他第一次显得不白了。最令人百感交集的是他穿着簇新的朝服，通身上下干净得一尘不染，有人偷偷感慨，张君嗣到死还这么爱尚修饰。


人们还发现，屋中的书案上放着他写的服罪供状，供状上方是一片轻薄的竹简，简上本有字，却被人用小刀划烂了。人们猜测应是张裔所为，可他为什么要和一片竹简过不去，却无人知晓。


张裔的死和他的服罪供状很快传入廷尉，廷尉官吏阅罢供状，恍然大悟，慌忙将案情汇总后呈递给皇帝，皇帝看罢，忍不住叹息道：“张裔好端端一个能吏，偏偏儿看人不明！”


三日后，骠骑将军李严上呈公文，称均输官张辅利欲熏心，擅自挪用盐铁赋税，涉案有建兴六年巴郡的盐铁税与建兴七年的国家秋赋，挪用亏空的大部被张辅偷偷存在巴郡府库中。张辅自知罪深，已畏罪自杀，李严声称自己失察，自请朝廷裁处。自此，盐铁赋亏空案大白天下。


又五日后，朝廷拟旨，司盐校尉岑述有失察渎职之罪，免去官身，涉案的二十七名官吏分别处以流耐城旦诸刑，朝廷遣出使者，于各郡彻查盐铁均输，若再有违法官吏，一概处以大辟重刑。


丞相诸葛亮也上书请罪，下吏犯法，自己有失察之罪，尚书台合议，处以罚俸三年，削封户一半。


至于首发案情的张裔，却意外地没有成为首责，他受张辅蒙蔽，将国家赋税全权交由张辅处理，身负失察之罪，以至朝廷蒙耻，公门受污，自觉羞愧，自尽问责，朝廷怜他过往功绩，既往不咎。


盐铁亏空案终于尘埃落定，涉案官吏自杀的自杀，贬谪的贬谪，似乎该处置的人员都已兜进了法网里，可有人却在私下议论，张裔的供状其实首先送入的是丞相府，在诸葛亮案头放了半日。风闻诸葛亮阅毕叹息良久，待首服供状呈入廷尉，张裔的罪就仅仅变成了渎职，据说是张裔恳请诸葛亮保留他最后的官名，条件是他交出可以将诸葛亮的政敌一击中的的证据。


坊间也在暗自流传张辅指称张裔和他内外勾结的供词被篡改了，最令人费解的是首先呈递张辅供状的李严竟然没有提出异议，还主动配合诸葛亮一块儿有所隐瞒，他好像比诸葛亮还希望息事宁人。


更加隐秘的传闻是此案有一条更大的鱼漏网了，那条大鱼是谁，张裔交给诸葛亮的证据是什么，诸葛亮为什么要有所隐瞒，却没人敢去问个究竟。一切像地下的暗河，只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流淌，也许有一天会被光明普照，也许永远都不见天日。


※※※


一场短暂的雨后，满城萧瑟，枝头残余的几点薄翠疏红，也被风吹得零落无方，天地似乎绝了情，把温暖渐次抛弃了。


岑述摇晃着两条发软的腿，艰难地跨进了丞相府，抬头间，诸葛亮正端坐在屋里，面容被微微的阳光晕染，像镶了一层薄金的润玉。因大病初愈，整个人瘦了一圈，投下的阴影也显得单薄，岑述忽然想要哭，抽了一下鼻子，把眼泪吞了下去。


“元俭啊。”诸葛亮的呼唤亲切得让人心疼。


岑述终于哭了出来。


“丞相、丞相……”他哭着跪在诸葛亮面前，摸索着，颤抖着，畏惧着，可还抓住了诸葛亮的手，那手瘦削冰凉，指间结着厚厚的老茧，几缕不能褪色的墨痕仿佛指向掌心的刺，这让他安心。


也许不止岑述，很多人都习惯从这双手里获取力量，当他们迷惘、悲伤、绝望时，总有他，诸葛亮，站在他们身后，宛如山峰，伟岸不倒。


这个清瘦疲倦的中年男子，是这个国家的希望，是蜀汉臣僚的支柱，你可能会畏惧他，害怕他，可你更依赖他，需要他。


诸葛亮深深看住他：“你觉得自己错了么？”


“错了……”岑述吭吭道，“其实也不算错。”


岑述这么说一半是赌气一半是真心，凭什么呢，张君嗣干出的荒唐事，怎么要我背黑锅，管盐铁本来就不是好差事，明面上是肥差，可蜀汉法令严酷，别说贪一个子，就是不对账，保管有你的好瞧！当初王连持掌盐铁，天天被人戳脊梁骨骂他悭吝，死后家财无几，妻孥不免冻饿，好不凄凉。这不招人待见又总惹麻烦的破官，谁愿意当谁来，我再也不干了。


岑述此番是豁出去了，诸葛亮若是骂他，他索性撂挑子回家种地去，反正他是待罪之身，也不怕再被褫夺到底。


诸葛亮忽然笑了：“好大胆子！”


诸葛亮这一笑，岑述放宽了心，说到底，你和诸葛亮谄媚献媚，他面上和你虚与委蛇，可内心会鄙薄你的为人。你和他顶牛冲撞，他反而赞你敢说敢当，或许还会重用。诸葛亮恨的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故而丞相府的僚属都摸准了他的脾气，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尤其为公事和诸葛亮顶撞，一准不遭他忌恨。


诸葛亮缓缓收了笑，正色道：“身为司盐长官，辖下过账不清，致使国家藏帑亏空，难道不是失察之错？”


“我是有失察之错，故而朝廷褫夺官身，降职处分，我服罪！可事起有因，从律法上，我是公门长官，该当伏法，从情理上，我却是为人所污，甚为不甘。”


“错就是错了，你还和我犟嘴。”


“我没犟嘴。”岑述嘟囔。


诸葛亮训诫道：“我瞧你不服气得很，难道朝廷还冤枉你了？”


岑述本来还想犟嘴，可觉得自己若是一味钻牛角尖，未免过分了。诸葛亮一向对丞相府下属很和善，彼此关系处好了，开开玩笑说说谑语也不伤大雅，可总有个度，过了头便成了讨嫌。


“司盐校尉你不能做了，”诸葛亮语气沉凝，“你此次失察，险些为国家酿下大祸，而今为待罪之身，京畿之地也不能待了。”


“我打算回家读书种地。”岑述说得沉重。


诸葛亮微微瞪他：“说的什么话，朝廷养士，就是让你回家读书种地么？你这次犯了这么大的事，掉脑袋都算轻的，你若撂挑子不干，岂能对得起陛下恩诏，给我滚回来做事！”


虽是被骂，岑述心里却是暖融融的，他问道：“我能做什么事？”


诸葛亮缓缓道：“去汉中，总督粮草。”


什么？去汉中督粮草？这是一个罪臣的待遇么？


岑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瞧了一眼诸葛亮，诸葛亮很严肃，不像在开玩笑。


“李严此次北迁汉中，总督后方，你当全力襄助他，为朝廷北伐效力。”诸葛亮若有若无地说。


岑述慢慢儿品出意思来了，诸葛亮把李严从江州提溜出来，撵去汉中为自己看大本营，却又遣个心腹总督粮草，这是把眼睛安插在看不见的身后，和当初安排陈到在白帝城是同样的手段。


岑述打心里冒出一个寒战。


可他对当诸葛亮耳目其实也不反感，风闻这次盐铁案有李严在里边插了一脚，他正气没机会讨个说法。而今诸葛亮把这个机会给了自己，他不可能放手。


“如何？”诸葛亮问。


岑述不犹豫了：“岑述愿为北伐效力！”


“用心。”诸葛亮叮咛。


岑述心领神会，他郑重一拜，朗声道：“领命！”

第七章 消嫌隙君臣终交心，有默契夫妻诉衷肠


刘禅坐在窗前，一线光芒渗出来映在他发木的脸上，目中一点神色很微弱，犹如燃到尽头的烛火。


诸葛亮已走了进来，在门里跪了下来。


“相父，平身！”刘禅的舌头不听使唤，两个字粘着说，仿佛牙牙学语的儿童。


“罪臣不敢受陛下免跪之恩！”诸葛亮伏低了头。


刘禅冲口便想说相父无罪，可他竟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他把脸慢慢地转过来，略带倦怠问：“相父面君何事？”


诸葛亮双手一擎，将一份卷轴高高举起：“臣上谢罪表！”


刘禅的眼睛倏地盯死了那份竹简，这已是诸葛亮的第五份谢罪表了，每五日递一份，每一份都近千字，字里行间都冷静严肃，绝不为自己开脱。但刘禅看了，觉得这请罪表反而像是责备自己的问咎檄文，那一个个字似乎都在竭力地喊叫：“皇帝，你不分好歹，不问是非，你错怪忠臣了！”


莫名地，刘禅冒出了一股火气，他压着声音说：“相父为何频繁上请罪表？”


“待罪之臣，怎能不自陈罪愆！”诸葛亮稳稳地说。


“你有什么罪！”刘禅爆炸似的吼出来。


“臣……”诸葛亮平稳着声音开言，可那话才出口，刘禅已从座位上跳起来，嘶哑着声音叫道，“相父，你不要再逼朕了！”


仿佛被焦躁的火焰燃烧了血液，刘禅满脸潮红，根根青筋爆裂出白皙的皮肤，涨得仿佛血管要爆炸了。他咬着牙齿闷喝一声，举起案上的一盏宫灯，狠狠地掷下去，粉碎的灯片四散飞奔，残剩的灯油泼在地上，溅在几个宫女的裙子上。


他对满屋的宫人号叫道：“滚！”不等宫人们离开，一手执香炉，一手执拂子，抡起手臂投出去，直砸在两个宫女的背上，痛得她们忍声呻吟，又不敢叫喊，逃命似的奔出了宫门。


书案上的器皿都丢光了，刘禅气无可泄，双手把住书案的两个脚，丹田里冲出一股凶悍的怒火，绷着满脸的怨毒，手腕猛地用力，正要高举过顶摔了书案，可手臂却似被人牢牢箍住，压得他高举的力量一点点下降。他恶狼似的转过头，却看见诸葛亮深如秋水的眼神。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里有劝诫，有安慰，有怜惜，还有久违的慈爱。


刘禅的手慢慢地放开案脚，他像是被疯狂的愤怒耗尽了力气，一瞬间变得疲惫、颓唐，并且衰弱。他凄楚地、像个孤儿般地问道：“相父，我是不是个蠢皇帝？”


“陛下不是！”诸葛亮坚定地说。


“我是！”刘禅突地扬起声音，声音拔到了最高处，又似承受不住那锋利的尖锐，从高空摔落下来，软软地重复道：“我是……”


诸葛亮轻声安慰道：“陛下不要妄自菲薄，陛下不蠢。”


刘禅酸苦地一笑：“不是我妄自菲薄，是事实如此。相父，你去街巷之中听一听，老百姓在说什么，他们要丞相，不要皇帝……”他萎靡地念着，“不要皇帝……”泪水忍了又忍，还是刺破了眼眶，汩汩地流过他哀戚的面庞。


“他们不要皇帝，这就是民心……”他仰起婆娑泪眼，苦苦地看着诸葛亮，“相父，先帝在时，你和他是季汉的两尊神，先帝不在了，季汉只剩下一尊神，他们都要拜你，拜你……”刺破心口的绝望让他几乎说不下去，哽咽的声音伴着泪水潺潺流出。


他低着头悲哀地哭泣，泪水涌进嘴巴里，苦涩得让他想吐，可他全都咽了。


“先帝，”他喘着气说着这个称呼，“先帝一定也不喜欢我，当初就不该选我做太子，为什么……”绝望的情绪让他丧失了理智，他不顾一切地说，“相父，先帝既然倚重你，老百姓也爱戴你，先帝为什么不把江山传给你，偏偏让我登临帝位，做一个百无一用的傀儡！”


这疯狂的话犹如钢刀碎裂的锋刃，在两个人的心上划开长长口子，伤了别人，也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诸葛亮宁静的面孔泛起了一层忧郁的光，微微地叹息：“陛下，臣给你说一件事吧。”他轻扶住刘禅发颤的手，“陛下可还记得你有个长兄？”


刘禅一怔，他知道诸葛亮指的是刘封，可他猜不透诸葛亮为什么会提起这个话题，愣愣地没有说话。


诸葛亮并没有等待刘禅的回答，他挽着刘禅在矮榻上徐徐坐下，缓缓道：“陛下应该也记得，十年前，长公子暴卒于宅。”


刘禅当然记得，十年前，被软禁的公子刘封忽然暴卒，死得不明不白，父亲为此昏睡了三天三夜。他虽与这长兄不甚亲密，但他生性容易动情，也大哭了一场，也听说私底下对于公子刘封的死议论纷纷，都说他死得蹊跷，可到底死因为何，却无人知晓。


“但陛下却不知，长公子不是暴卒，他是自杀！”诸葛亮的声音清寒如冰。


“自杀！”仿佛被最冷的冰水浇了头，激得刘禅打了个寒战。


诸葛亮微沉一口气，沉痛而悲切地说：“是先帝劝其自决，更是臣强谏先帝，赐死长公子！”


刘禅浑身发抖：“为，为什么？”


“为保住陛下的太子之位，为异世之后不萌萧墙之患，为季汉基业定下储君之固！”诸葛亮一口气不停地说完，说到末端，余音轻悲。


刘禅呆若木鸡，他说不出话，心里像被塞了乱麻一般，扯不出来，理不清楚，堵得他闷闷的，快要窒息。


诸葛亮振振有声地说：“陛下，先帝是爱你的，先帝若不是为了保住你，他又何必担上杀子之名，后世有知，春秋笔法，一生伟业，岂不受亏？”


“相父……”刘禅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


“无论先帝，无论臣，都以陛下为不二储君，深以为社稷基业当交给陛下，不然，这骨肉相残之过何能担待。臣当日强谏先帝，先帝当日劝死长公子，正是想为陛下留下一个清平无争的宫闱！”


“可，可……”刘禅张着口，声音虚浮地飘在唇边。


眼泪，仿佛深井的凉水泛了出来，刘禅握住诸葛亮的手腕，期期地说：“相父，别走……”


他双手拉住诸葛亮的衣领，像个找到了归宿的失怙孤儿，似乎怕只要一松手，诸葛亮便会从眼前消失掉。


诸葛亮挽住他的手，伤切的情绪滥溢过他刚强的心，他哄孩子似的说：“臣不走。”


诸葛亮的应诺仿佛开启了一扇压制情绪的闸门，刘禅长久以来的压抑瞬间爆发了，他搂着诸葛亮的肩膀，不加掩饰地放声大哭。


※※※


黄昏时分，淡淡紫雾自宫殿背后飘出，涌出了一轮血色残阳，诸葛亮从宫室走出，抬头望了望渐渐昏黄的半边天空，另一半天空被晚照渲染，绚丽得犹如昂贵的蜀锦。


他在回廊上停了一会，才沿着长长的台阶慢慢走下，手扶白玉栏杆，步子迈得很慢，身体很疲惫了，可行走却不能停下。


走啊走啊，就像他这一生，注定将在无止境的行走中度过，直到他再也走不动的那天，他才能真正停下脚步。


“丞相！”台阶的最下面站着一个人，掀了袍角往上跑，诸葛亮的眼睛发昏，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他想自己真是老了，视力一天比一天弱，晚上披阅公文时，眼睛非得凑到卷宗上，稍微远一点，那简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像蚂蚁似的蠕动起来。


等那人离自己只有一级台阶时，他才认出来了：“休昭？”


董允跑得有些累，扶着阑干喘了两口粗气：“丞相，有几件棘手的事必得请命于你！”


“什么事？”


董允抚着胸口，让那急喘渐渐平息，才一字一板地说：“李阚一案，廷尉已审理完毕，定了弃市大辟，案情卷宗正要送给陛下批复，但李阚……”他停顿着，声音倏地压下去，“因此案由我亲自审定，昨日覆案时，李阚提出要见你一面，我们哪里肯依从，他后来又说若是见不到丞相，那有要紧证物一定得交给你。”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很小的漆匣。


诸葛亮不忙接，他还在困惑中：“为何要给我？”


“我当时也质问他，丞相何等身份，怎能受你转送证物？他却说，若是不肯听从他，他便不服罪。这人骨头硬得很，任拷掠垂楚，咬死不吐一个字。我实在莫可施策，因见此物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件，只是觉得蹊跷，故而拿来给丞相一览。”


诸葛亮犹犹豫豫地接过小匣，轻轻一开，里边居然窝着一方手绢。


“这是……”


诸葛亮越发起了疑心，他将手绢取了出来，湿漉漉的似乎渗了汗，捧开来，雪白手绢已泛了黄，绢上有浅浅的墨字。一些字涂花了，一些字漫漶了，还有一些字淡逝了，唯独最后一个“亮”字最清晰，虽字迹边缘散成了墨纹，但字的结构还清楚可辨。


诸葛亮捧着这手绢，忽而迷糊了，忽而清醒了。很久远的记忆费力地翻开掩埋的尘土，一点点向上钻，露出一个小尖，尖头闪着细光，细光里是一个人的面孔，眉目如画，双颊轻染着害羞的红晕，总是倚着门看自己，每当自己望向她的时候，她则吃吃地笑一声，扭头跑入了清风里。


忽然间，一切都明白了，仿佛云开雾散，阳光洒下来，露出的却是往事伤心的面孔，奔涌的泪水便在那面孔上肆无忌惮地流淌。


“原来他是、他是……”诸葛亮喃喃，他已经认出了这信物的主人，也自此明白了很多迷蒙不清的纠纷，这一切都因为自己不容私情的冷酷，而今想来，竟隐隐生出不舒服的后悔来。


“怎么了？”董允看出诸葛亮神色有异。


诸葛亮默然，他把手绢叠好，装入小匣中，扣好盖子，紧紧一握，目光犹如一川平缓起波的湖水，悲喜忧愁都在其中沉淀，他轻轻地说：“休昭，李阚伏诛后，好好安葬他吧。”


董允迷惘，诸葛亮这忽然的慈悯让他无措手足，不过是一方手绢，难道有什么魔力不成，竟让在严法面前不徇私情的丞相心生柔情。


诸葛亮却不解释，岔开话题道：“还有其他事么？”


董允道：“另一桩，据那数位曹魏细作交代，他们曾在江州被搜查捕拿，后来……”他左右看顾着，沙哑着嗓子道，“看押的士兵竟中道里失了守卫，他们趁着无人看管，趁乱逃脱，这才混入成都。”


诸葛亮挺飞的眉峰往中心轻轻一蹙，唇弓紧紧地抿着一抹冷峻的阴影，半晌，他很淡地说：“哦，还有呢？”


“还有一桩，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允多言了。原是首告盐铁亏空的小吏称，他起初把亏空事告知司盐校尉岑述。岑述迟迟不作答，后来，是李邈劝他上封事，他才密表陛下。”


诸葛亮蹙紧的眉峰轻轻弹开，他沉默了一会儿，淡然地说：“这些事，都不必追究了。”


他缓缓地往下走，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休昭，”他忽然喊道，回头冷峻如冰地说，“那件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董允刹时一惊，旋而，他立刻了然，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是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凝然了。


诸葛亮再不说话，他背离董允，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董允发怔地望着诸葛亮在晚霞中朦胧如水的背影，却想起那天晚上，诸葛亮悄然潜入他府中，两人整整商量了一夜，说到既要肃清宫闱，又要维护皇帝体面，必得思量一个两全之法。到黎明时分诸葛亮离去时，董允悄悄送了他出后门，静立着目送他远去，看见的也是这样的背影，果敢、坚强，并且孤独。


※※※


秋风打着旋，将那没关严的门吹开了，映出一个人伏案的身影。数片落叶枯花扑进来，在他的肩上盘桓，仿佛在为他抚去辛苦的阴影。


诸葛亮抬起头，举手挡了挡风，门口隐隐站着一个人，他认了很久，方认出是南欸。


“你怎么站门口？”诸葛亮笑起来。


南欸慢慢地踱进来，一双手反复地拈着衣角，像个怕生的小女孩儿。她也不敢看诸葛亮，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儿，一步又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诸葛亮见她拘谨，笑道：“怎么了，我变样了么，不敢看了？”


南欸微微绽出一丝羞涩的笑，匆匆抬眼看看这张梦寐中刻骨铭心思念的脸，却又绯红着脸垂下眼睑，弱弱地说：“丞相，你的病才好，怎么又忙上了？”


诸葛亮平淡地说：“前些日子事情累积太多，不得已归在此时一起做。”


“哦。”南欸小声地说。她对他，总怀着畏惧，她说不清自己心里对这个男人的感情，是爱更多一点儿，还是怕更多一点儿。


诸葛亮静静看着这个女子的忐忑，他微微一叹：“你很怕我么？”


南欸没敢说是不是，她还拈着衣角，离他已很近了，却恍若天涯之遥，总也不能真正触摸。


诸葛亮大约猜得到她的小心思，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南欸竟然下意识地一缩，却只是那么一刹，她放弃了那荒唐的挣脱，任由他牵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诸葛亮微笑着凝视她，目光柔软而细腻，捋了捋她的头发：“你说实话，是不是怕我？”


南欸迟疑了一会儿：“有点儿。”


诸葛亮笑问道：“为何？”


“你是丞相……”南欸战战兢兢地说。她还是不敢看他，目光飘在他伏在案上的那只手上，指间有淡淡的墨痕，看着像女人的牙印，她忽然很想在他的手上咬一口，深深地烙上属于她一个人的印痕。


诸葛亮乐呵呵地说：“因为是丞相就怕，这是什么理由，丞相也是人，没有六个头，八只手，你怕什么呢？”


南欸被他逗得一乐，笑容像尘埃，很快地飞过去了：“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还怕？”诸葛亮接过她的话茬。


这一次，南欸是真的笑出了声，诸葛亮的风趣让她卸下了紧张的负累，心里轻松了许多。她鼓足勇气抬起双眸注视他，那张脸在她眼底逐渐清晰如刻画，清癯、消瘦、苍白，是她一直深爱的，却不是她希望见到的。她忽然泪光闪动，动情地说：“丞相，你要保重身体，你病这一场，可吓坏我了……”


诸葛亮叹了口气，为她揩去眼泪：“刚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上了？”


南欸咬着唇：“我舍不得丞相……”她是第一次在诸葛亮面前大胆地袒露心声，又紧张又害怕，一旦说出口，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诸葛亮。她把脸埋下去，渐渐埋去他的背后，靠着他已不太宽厚的背，听他背脊上传出的怦怦心跳，眼泪都压在他的后襟上。


诸葛亮感觉后背一片温暖的潮湿，心里叹息着，真是个孩子呢，他怅怅地想着，这一生亏欠的人里又多了一个她。


他能感受出南欸对自己的刻骨深情，他知道她爱慕自己、思恋自己，渴望自己的保护，渴望相伴白头的幸福。可自己偏不能带给她，留她在日复一日的寂寞中守着孤灯等待。


早知道会让她寂寞，当初就不该娶她。她原本该有一个更好的归宿，有一个疼爱她的丈夫，一个也许不够富足却完整的家庭。上天偏偏让她成了自己的女人，注定将她抛在孤单的荒漠中，忍受天长地久的分别。


诸葛亮满心愧疚，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她，手指触到她冰凉的脸，不知她流了多少泪，莫不是要把一生的悲伤都倾泻而出。


诸葛亮扳过她的肩，柔声道：“傻孩子，别哭了，看哭花了脸。”他寻来一方手绢，细心地为她擦泪。


“脸都哭肿了，可变丑了。”诸葛亮温存地揶揄着。


南欸破涕为笑，她发痴地凝视着他，受着他柔软的抚摸，头一回那么深那么专注地与他的目光纠缠。她有多爱他啊，纵算他与她远隔天涯，纵算他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空间留给她，她也全然不在乎。在每个欢喜的瞬间，在每个悲伤的刹那，她都不能忘记他，他一直在她心里最柔软最温情的地方常驻，没有什么能让她割舍掉对他的想念，最决裂的死亡也不能。


门口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扭过头去，南欸讶道：“夫人！”


黄月英一眼就瞧见南欸面上的泪：“哟，怎么了？”她对诸葛亮故意板起面孔，“丞相大人欺负南欸妹妹不成？”


南欸不好意思地扭过脸，擦着脸上残余的泪痕：“夫人说笑了，不干丞相的事。”


黄月英走过来，拉住南欸的手瞧了一番：“这孩子便是个软心肠，”她轻轻一推诸葛亮，“你不知道，你病的那几日，她躲着哭了好几遭。”


南欸越发难为情：“夫人别说了。”


黄月英笑盈盈地说：“别不好意思，我偏要说，都是这位丞相害的，你哭也是为他，可不能白白哭了，让他赔你眼泪！”她凑近诸葛亮，眨着眼睛挤对道：“我说你福气也忒好了，这么个绝色美人为你落泪，羡煞旁人也！”


南欸偏是个薄脸皮，受不得黄月英的玩笑，捂住红得发烫的脸跑出了门。


黄月英越发乐不可支，竟笑倒了下去，她挥起一片手绢盖在脸上，笑声从轻薄的纱后透出，仿佛水下摇着一副剔透的银镯。


诸葛亮见年过不惑的妻子还像个少女般烂漫，他不禁百感交集，拉住黄月英的手：“别笑了，已笑跑了一个，你再笑，我也只有落荒而逃。”


不知是诸葛亮的话，还是笑乏了力，黄月英的笑渐渐微弱了，薄纱下的那张脸仿佛浸在牛奶里的一枚沧桑的玉，有瑕疵在缓缓生长。


黄月英平静了一下，慢慢坐起来，把一方绢帛放在诸葛亮面前：“看看，好不好说一声，我拿回去再改。”


那绢帛上勾勒着一个器械草图，似牛似马，肚子敞开着，里边纵横交错着各样精巧的机括，每一处机关之旁都书写着清秀的小字。


诸葛亮欢喜地赞道：“设计果真精妙，比我起初的草图好上数倍不止！”他轻轻一抚掌，“以此运粮，可省却数倍人力，粮草充盈，则军能长久也！”


黄月英宽心地说：“你以为好，我便放心了，”她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我为君劳神，君应如何谢我？”


“月英欲亮如何答谢？”诸葛亮悠然笑道。


黄月英的笑容却渐渐淡逝了，像是有很难轻启的心事拖累了她，她轻轻地说：“孔明，我有事想请你襄助，只是怕你不答应。”


诸葛亮微疑：“你先说。”


“是为果儿。”


“果儿？”


“果儿，她有了心事。”


“心事？”


黄月英静默一会儿：“果儿大了，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儿，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可她还被我们留在家里，她虽有……虽有那病，也不能因此误了她的终身……”


诸葛亮领会了：“果儿看上谁了？”


黄月英举手，从案头取过一支毛笔，在一片干净的竹简上写了一个“姜”字。


诸葛亮起初有些迷糊，后来恍然大悟：“是姜……”他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他低了声音，“他有妻室。”


“不是没在成都么？”


诸葛亮为难地说：“虽不在成都，到底是名分已定，不合停妻再娶，这事太难。”


黄月英郁郁地说：“我知道很难，我也不忍心让果儿去做妾室，可我更不忍心看着果儿孤独终老，”她蓦地握住诸葛亮的手臂，“孔明，无论如何，我求你去问一声，成不成都给我回个话。我实在心疼果儿，我们欠她太多，别再欠她一段姻缘，好么？”


泪水从她生了皱纹的脸上簌簌掉落，每一行泪没有抹去她叠生的鱼尾纹，反而平添了她的衰弱苍白。


诸葛亮看着妻子的泪，冰冷的责任被那悲酸的泪洗干净了，他拥住妻子，用心地说：“好，我去问。”


虽得了诸葛亮的许诺，黄月英却没有丝毫的释怀，多少年忍受的痛苦在这个时刻汹涌了，她伏在他怀里，安静地哭起来。


※※※


一爵酒倾过手腕，酒液如清泉坠潭，在石墁地上淋成一长条细流，泪痕似的很久没有消退，犹如那经久不灭的怀念。


凝着那牌位上的沥金隶字，目光再缓缓挪到牌位后高悬的先帝画像，色泽如新，纤毫毕现，眉目间的庄重威严始终不去，仿佛史书上凝固的文字。衮服上华丽的云藻龙纹鲜明浓重，腰悬的章武剑虽未拔出却已有凛寒剑气，剑鞘上的火红长龙盘旋如翱，持剑的手握得很紧，似乎随时准备拔剑相挥，剑指山河。


两个人同时伏拜下去，深深地虔敬地，带着许多年来的怀想，细细的风在祠堂里的幔帐上游弋，像在吟诵着低低的悼亡赋。


刘禅抬起身，望着画像上栩栩如生的先帝面容：“相父，朕真想念先帝。”


“臣也一样想念先帝。”诸葛亮轻轻地说。


刘禅转过身，淡淡的泪光一闪而逝：“朕与先帝是不是很不一样？”


“人各有质，何况是帝王呢，文帝与景帝各有不同，却能同成文景之治，先帝有先帝的长处，陛下有陛下的优点。”诸葛亮平和地说。


刘禅摇摇头：“不是的，”他再次望向那画像，“先帝是一团火，朕只是一曲水沟，先帝能照亮他周围的人，朕却只能守着自己的小地方，悄悄地流走。”


诸葛亮慰藉道：“纵算陛下是水，乃知水为天下之至弱，而能承天下之至刚，水之形，韧而不曲，柔而不媚。”


刘禅淡笑着还是摇头：“不，朕不是，那样的水是相父，韧而不曲，柔而不媚，只有相父才担得起，相父是水，先帝是鱼。”他落寞地暗淡了神情，喃喃地说，“鱼和水才应该在一起……”


伤感的情绪在他清秀的脸孔上微微泛出，他匆匆地将悲切撵走，对诸葛亮笑道：“相父，明日你又要返回汉中，今日与朕共膳，朕为你送行，可好？”


“臣遵旨！”诸葛亮躬身道。


刘禅抬起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相父，我们走吧。”


两人回头望了一眼昭烈帝的画像，容色如生的帝王也在凝望他们，案上的长明灯跳跃着，将一点光芒投入他凛严的眼睛里，那一瞬，他似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君臣二人缓步离开了祠堂，步入了惠陵的甬道，两旁的石人石马在秋风中肃然耸立，高大的松柏展开华盖般的树冠，犹如护墓士兵般毅然不动。


刘禅仰头看着那遮幅天空的树冠：“听先帝说过，在涿郡老家有一株大桑树，高可五丈，其树大如车盖。先帝少时，曾与乡间儿童在树下游戏，先帝说，将来他长大了，必要乘坐像这样的羽葆盖车。”他在回忆中轻轻笑了一下，“先帝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已经是皇帝了……”


“先帝少有大志，不同凡人，乃大丈夫豪情，大英雄气度。”诸葛亮赞许地说。


刘禅呆呆地念叨：“是呀，先帝是大丈夫，大英雄……所以，先帝和相父相得益彰……”他慢慢地看着诸葛亮，“相父，你为何要一次次的北伐呢？”


诸葛亮刹时一愣，他正了正容色，一字一顿地说：“克复中原，还于旧都，乃臣夙愿，也是先帝遗愿，臣不敢须臾懈怠！”


刘禅默然有顷：“相父，朕其实不想你去北伐，长安也罢，中原也罢，”他握紧了诸葛亮的手腕，湿润的掌心粘着诸葛亮冰冷的皮肤，“朕只想相父能留在成都，哪里都别去，天下那么大，总能容得下一个季汉。”他盯着诸葛亮，眼神里流露出孩子般的渴望。


诸葛亮听得出这些话是刘禅的真心话，也是他长久以来埋藏的渴望，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见皇帝对北伐表示出无动于衷的态度。皇帝的心竟然是这样的啊，两颗不相耦合的心如何能彼此理解，他该感动于皇帝的真情，还是悲哀于皇帝的苟安呢？


他在心底叹息着，面容沉静地说：“陛下真情，臣深为感动，但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忧叹，先帝嘱托，言犹在耳，兴汉之志，刻镂在心，臣不能不北伐！”


刘禅握着诸葛亮的手松动了，他渴望的眼神犹如被秋风吹黯了，脸上的神情很僵，也很苦，很久没有说话。


“罢了，不说了……”刘禅苦笑了一声，仍旧牵着诸葛亮的手走出了惠陵。


寝陵外守候的内侍纷纷跪下，皇帝的青盖轺车已停在门口，早有内侍弯腰蹲在车下，等着皇帝踩着他的背等车。


“相父，与朕同车吧？”刘禅提议道。


诸葛亮俯身拜下：“君臣尊卑，臣不敢僭越！”


刘禅动了动嘴唇，但他了解诸葛亮是凡事皆合绳墨的人，规矩礼法在他心目中高于一切。他只好放开了诸葛亮，看着诸葛亮缓缓地向长长的皇帝卤簿队伍后走去。




卷尾


冬日的长江似沉酣的野马，滞闷的鼾声被对峙的山峰镇下去，唯有水汽有气无力地吐在峭崖上，勾出一行行青如刀刻的痕迹。


李严怔怔地站在正堂门口，耳畔有远处长江若断若续的呼唤，像丝线似的轻荡。府中已是一派嘈杂，数不清的人跑进跑出，有的搬箱子，有的抬柜子，有的喊同伴，有的呼友朋，急切的脚步声像刚刚滚开的水，在空气里敲出一个个旋涡。


就要离开江州了，为了盘踞在这两江交汇的要隘，用了很多心机，使了很多手段，最终还是不得不走。


他不想去汉中，搬迁去新地方也并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他只是不想成为受人牵制的傀儡，总是被无形的阴影压住，唯唯诺诺如同百无一用的窝囊废。


当张裔的死传入江州，他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他虽然惊讶于张裔没有出卖他，也隐隐感觉是诸葛亮放了他一马，可他最终推翻了这个猜测。诸葛亮不会这么仁慈，他之视诸葛亮为死敌，一如诸葛亮视他为死敌，他们暗中角力很多年，彼此都想彻底打倒对方。就算诸葛亮掌握了他在盐铁亏空上的罪证，却没有举报朝廷，也是诸葛亮出于对他的忌惮，而不是因为情谊。


在你死我活的政治倾轧中，从来就没有软弱的同情，谁若软了心肠，谁便会遭到失败，而失败者永远不会有好结果。


李严叹了口气，看见儿子李丰从前廊走过来，一身簇新的武官朝服，李丰新擢为江州都督，督典汉中军务后事。


“父亲！”李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李严轻轻扶起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位刚上任的新官，五分欣慰，五分怅惘。


对李丰，他既寄予了莫大的希望，又有许多的失望，父子虽然血脉一体，可儿子在很多事上不和自己一条心。在李严和诸葛亮争权的事情上，李丰并不完全赞同李严，他以为诸葛亮忠勤王事，忘身为公，是值得尊重而拥戴的长者，不该揣了私心去夺权，便为这不能媾和的妥协，父子曾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想起儿子对自己的反抗，李严有些沮丧，他握住李丰的手，轻轻拍着，意味深长地说：“丰儿，你这都督之职来之不易。”


李丰约莫知道父亲的意思，可他不愿意勉强自己，只诚挚地说：“父亲，你此去汉中，一别千里，定要保重。”


李严想要的其实不是这句话，他殷殷期望儿子能和自己同心同德，可让一个人改变太难，他觉得无力，偏是有苦说不出，他放开了儿子，郁闷地皱着一张脸：“我这一去汉中，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李丰和风细雨地安慰道：“父亲都督汉中军务，为北伐后援，又获开府之权，更为朝廷倚重，何为发此喟叹。”


李严摇摇头：“你不懂，我哪里是受倚重，我这是掉进网罟里，成了人家砧上的鱼肉，生死由不得自己！”


李丰以为李严多虑了，他笑劝道：“父亲想太多，哪里有这许多顾虑，父亲为朝廷尽力，只会受恩典，何来网罟一说。”


李严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他私下里做的很多阴事儿，包括盐铁亏空都瞒着儿子，若是李丰知道自己在悬崖边上已走了多年，也许就不会如此宽怀了。他不禁惆怅一叹：“你啊，偏是个好人！”


他定了定心神，一字一顿地吩咐道：“自此父子远隔，你专阃一方，大小事都要给我来信，万万不可专断。”


大小事都要书信往来，这也太拘束手脚了，李丰觉得奇怪了，他承诺道：“父亲放心，儿子定当小心做事。”


“你没明白，”李严正色道，“你太年轻，遇事易躁急，处分一旦不慎，既误了公事，又损了自己，你不要嫌麻烦，不过多动动手，两封书信转手，也能少犯错不是？”


李丰想父亲也许当真是为自己考虑，便应了一声：“是。”


李严重又挽住儿子的手，脸上抹开了捉摸不透的笑。


※※※


凄风苦雨中，一行马队艰难地爬行在西汉水以北的崎岖栈道上，仿佛一条浊流一点点推进被群山环抱的汉中平原。遥远而不可及的前方，秦岭那宽厚的脊梁被灰色的冷雾笼罩，仿佛被水打湿的书页里，一条用淡墨染出的巨龙轮廓。


雨丝很细长，仿佛一柄柄从天空刺下的透明冰剑，或许是要下雪了，天色越发阴沉黯淡，半边天向前坍陷俯冲，便要和远处蜿蜒的秦岭山麓闭合成一条死线。


道路难行，马车忽地一阵颠踬，车帘荡了起来。诸葛亮抬起头，刚巧看见姜维擦身而过的背影，他失了一霎神，忽然喊道：“伯约！”


姜维一勒马，回头问道：“丞相何事？”


诸葛亮有好一会儿没吭声，似乎觉得难以启齿，他见姜维的肩上落满了雨珠，像是长了一层晶莹的毛边，他伸出手：“你上车来。”


姜维没有反对，他对诸葛亮几乎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他一撩缰绳，便登上了马车，车里本还坐着修远。修远很懂事地跳下车去，还把车帘拉紧，吩咐车夫赶车慢一点儿。


诸葛亮静静瞧着姜维，目光满是慈和：“伯约，有点私事问你。”


“丞相，您说。”姜维恭敬地说，他对诸葛亮，总是充满了无限的崇敬和无限的爱戴，诸葛亮吩咐他做的事，他一定会妥妥帖帖地完成，若是诸葛亮此时令他孤身闯敌营，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舍身以往。


“我有一个女儿，”诸葛亮生平第一次感觉说话是那么困难，像在转动一具笨重的大磨盘，“果儿，你知道的。”


“唔，知道。”姜维点头，脑子里过影似的飞过一个女孩儿好看的笑容，他觉得脸有点烫。


诸葛亮磨蹭着：“她……”


唉，真是没用，身为持掌一国权柄的丞相，无数次在三军阵前慷慨陈词，无数次在百官齐聚的朝堂上振振言事，竟然没有勇气说出一个父亲的渴慕。


诸葛亮以为自己拖沓得太可恨了，索性将旁敲侧击和娓娓道来一概抛弃，他干脆利落地说：“你愿不愿意娶她？”


姜维的脸红透了，他低着头，许久没有回答。


雨滴敲着车板，宛如女儿家不经意掉落在水面的耳珰，一圈涟漪，又一圈涟漪，荡漾出瞬息缤纷的无数张脸孔，有熟悉的，也有熟悉却被远远离弃的。他仿佛从梦中缓缓苏醒，用很小的声音说：“丞相，对不起，我不能。”


姜维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愿。


这是姜维这一生唯一一次拒绝诸葛亮。


诸葛亮像是早知道答案，他没有太多的失望，也没有一丝责备：“没关系。”他看着这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温和地笑了笑。


两人便没再交谈，似乎被沉重的心事压住了，雨还在下，点点滴滴如泣如诉。


再看那外边，已是铅云低垂，天色如垢，雪越下越大，迷迷茫茫犹如撒盐，不过片刻，整片天地笼罩在白皑皑的纱幕中。冰雪统治的世界里，一切都在逃避，一切都在藏匿，生气勃勃的激烈，鲜活明亮的热爱全没了影儿。


车马顶着风雪迟滞地前进，一行行车辙印、马蹄印、人足印彼此交叠，弯弯曲曲地伸向雾气蔼蔼的远方。


大雪缤纷中，建兴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卷三 征程艰难




卷首


南来的春风犹如脱缰的野马，驰骋之处，冰雪尽消，绿意抽芽。危峰耸峙的祁山显出了俊俏的轮廓，仿佛淡妆的女子终于洗净铅华，把天然去雕饰的面容坦白地展示在镜子似的阳光下。天地间浮躁起蠢蠢欲动的力量，仿佛一只冬眠太久的庞然野兽，便要从洞穴里钻出来。


上邽城外，在一面绣着“司马”墨字的硕大旌旗下，鲜红的流苏像血一般淌在司马懿的脸上。他一夹双腿，坐骑踏踏地奔出去百余步，极目远去是朦胧如粉黛的薄雾，雾下沉默着一簇流动的金黄色，那是大片的麦田，在暖风里不甘寂寞地摇曳，好似女子旋转的裙摆。


司马懿感慨道：“秋粟熟了。”


跟在他身后的众将军听得司马懿生出这般喟叹，又是疑惑又以为可笑。大战在即，三军统帅还有闲心吟赏风物，是他强作镇静，还是心不在焉呢？


张郃忍不住了，驱马上前，郑重其事地说：“大将军，诸葛亮围攻祁山，贾嗣、魏平二位将军告急频仍，望大将军早做决断。”


司马懿沉浸的神色像被挖了一个缺口，那份入迷统统流了出去，他似乎对张郃妨碍了自己观赏风景有些不满，眉目微有郁色，却并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


当年张郃在街亭大破马谡，创下不世奇功，皇帝倍加赞赏，特进爵禄，以为“微张郃，诸葛亮入长安久矣！”加拜他为征西车骑将军，专以他为抵挡蜀军的巨擘，张郃既开了个头，其余人都七嘴八舌起来。


雍州刺史郭淮说道：“大将军，用兵之机一瞬即逝，还望大将军早做决断，贾、魏二位将军等不得了。”


“末将愿请命去救祁山！”费曜慨然说道。


“末将也愿往！”


“大将军，祁山危矣，援兵当速行！”


司马懿只觉耳际有成群的苍蝇在扇翅膀，这帮武将自视太高，一个个摆出慷慨激昂的雄伟模样，全不把他这个专阃大将军当回事。他太知道他们，个个身负战功，又是三朝宿将，眼皮都长在头顶上，不甘服膺人下。曹真任大将军时，因他为皇室亲贵，兼之战功彪炳，自曹操之世便深蒙倚重，尚能约束武将。去年曹真病逝，魏国的功勋武将们越发脱了管束，你不服我，我看不惯你，朝堂之上往往因口舌不忿而拳脚相加，也不知惹出多少笑话来。皇帝曹睿超擢司马懿为诸将之首，也是看重他为三朝元老，又屡立功劳，但要镇住这些盛气凌人的武功之臣，仍然费力。


“救是要救，可不能轻举妄动。”司马懿尽量和气地说。


张郃抢先道：“请问大将军，当如何谋划？”


追问太咄咄逼人，全没有上下级该有的尊重，司马懿很不高兴，他忍住不悦：“我之意，是由费耀将军率四千精兵守护上邽，余众随我西救祁山。”


张郃追着司马懿的余音说：“大将军三思，全军出动恐非上策，莫若再分兵雍、郿，以免诸葛亮偷袭后方，致使我首尾不相及。”


司马懿淡漠地笑了一声：“俊乂所虑，虽合兵法，然俊乂忘记楚分三军，乃为黥布所擒之故事乎？”


张郃一阵哑然，司马懿所说的典故他并不陌生，这说的是汉初黥布谋反，寇掠荆楚。楚军为抵御黥布，将兵力一分为三，欲成掎角互依之势，不料正因其分兵反而酿成大祸，黥布以全军出击楚军一军，其一军败亡，余两军自溃。


司马懿慢悠悠地说：“若前军能独当之，俊乂言是也，若不能当，我军又一分为多，此为重蹈楚军覆辙也。”


张郃虽以为司马懿在理，却还是不甘心地说：“可若以全军出战，万一遭了蜀军埋伏，外无援兵，内损斗志，或有覆军之忧。”


司马懿不想和他争执，再争论下去，只会惹彼此嫌隙，他着力地说：“不必多言，且照此策而行兵，费耀、戴陵二位将军留守上邽，余下全军出击。”


他一甩马鞭，策马朝前跑了两步，把那些仍想进言的武将落在身后。


面前的世界开阔而充实，一壁青山像天地的门户，挺立着静穆的面孔，山脚下是海浪般起伏连绵的春麦。农人们骑着牛悠闲地穿行在麦田里，自在地哼鸣出陇右一带的歌谣，歌声悠远、深沉而古老，仿佛承载着这片广袤土地的千年传说。


司马懿仰起头，有一行燕子剪着风匆匆飞过，一簇簇白云像肆意盛开的奶色牡丹，欢乐地吐露着芬芳。


司马懿玩味地笑起来，又一行飞鸟穿云而出，仿佛一支鸣镝，清啸着直入天尽头那一片妍丽的春光中。

第一章 引蛇出洞卤城获大捷，中军论兵将帅生分歧


蜀汉建兴九年，祁山。


绿杨芳草，翠叶藏莺，春光如轻薄的纱衣笼在天地间。


晚间淅淅沥沥下了一场蒙蒙细雨，因是春雨，并不急切喧哗，恰似听了一夜的轻歌曼舞。早起雨渐收了，道路也不泥泞，浅浅的几行雾水零星般点缀在叶面上，宛若喜极而泣的泪珠子。


西汉水北侧的祁山脚下密匝着累累营房，背靠横亘绵延的祁山，面朝广阔无垠的原野。营帐的最高处竖起两面豁然醒目的大旗，其上分书“汉”与“诸葛”，明灿灿的春光照上去，像打了一层不褪色的蜡。


营门缓缓开了，一队百人左右的蜀兵逶迤进入营寨，身侧辚辚驶着二十余个奇怪的机械家伙，说它是牛，又像马；说它是车，偏没有轮子，行动之际，只需人力时不时轻轻搏动，竟能堪堪自如。


“回来了？你们可是最后一拨！”辕门口哨楼上的士兵探出头来，喜滋滋地朝下面的小队喊道。


领头的士兵抬头大声地说：“是哦，我们策应后队，所以最后一拨到！”


哨兵笑道：“昨儿晚上，丞相跟中队回来了，我还琢磨怎么你们没来呢，原来是押后的。如今粮草归入仓廪，足足够大军用两个多月呢！”


“嘎嘎！”营门再次关严。


这一百来人负载粮草的小队安静地行进在肃然齐整的军营，径直走向仓廪营库，迎面不时走来巡营的士兵，并不多话，只用眼神微微一睨。


昨晚上，飞絮般的细雨中，司马懿率领魏军主力奔往祁山救援，一直围困祁山的蜀军却忽然折转向东，除留少部主力牵制魏军主力，大部队轻骑奔往上邽。魏军留在上邽的兵力到底单弱，被蜀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蜀军便趁此大胜，刈割上邽小麦，分队运回大营。


蜀军都已经见识过夜晚大队押粮军的浩荡雄壮了，这会儿见到小队，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惊喜，虽仍微微有点兴奋，总也比不上昨夜的热血贲张。上万人的军队绵延在上邽城郊的南北要塞间，无数燃烧的火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星空寥落的天幕下翻腾咆哮，仿佛黄河奔流到海的壮阔伟烈。


诸葛亮故意大造声势，让收到消息提兵从祁山返回上邽之东的司马懿不敢出击，眼巴巴地看着蜀军大摇大摆地运了粮草回营，亦只有扼腕沮丧的份了。


小队押粮兵经过中军帐时，迎面急匆匆地走来一个人，怀里抱着一扎文书，似乎正要进帐。


“费司马！”领头的士兵行过一礼，后面的士兵都跟着一拜。


费祎点点头，他刚从成都赶到祁山，满面风尘，还来不及休息便要赶去见诸葛亮。


这几年来，他已习惯了几地奔波，将成都的重要公文亲自送给远在前线的诸葛亮，再把已经处理好的公文或者节略呈给尚书台，或直呈皇帝。若是寻常官曹署文一般由驿传邮递，若是皇帝公谕和重大公务则由他一路护送。诸葛亮细致到苛刻，寻常之人怕是跟不上诸葛亮的思路，接回的处分节略哪些要分署派送，哪些属加急文书，应定什么层次的加急等级，诸如此类，都是细碎繁琐的记性活路。他若不亲自奉送，一旦乱了章程，很可能贻误国事。


他正欲离开，一眼望见士兵身后的古怪机械，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物什？”


“回司马的话，是木牛和流马！”士兵指着一辆像牛的器械，“这是木牛，”又指指一辆像马的器械，“这是流马。”


费祎愣了一愣：“做什么用的？”


“运粮草！”


费祎大为惊奇，他敲敲一辆木牛的背，嘭嘭作响，似乎是实心肚子：“既是运粮草，粮草却在哪里？”


“在肚子里呢！”领头士兵见费祎犹在将信将疑，抿嘴一笑，抬手拧开木牛背上的一个旋纽，“啪”的一声，那严丝合缝的背居然开了一个小门。


费祎凑近一看，木牛的腹中果是中空，里面堆叠着几袋鼓囊囊的粮草，一袋袋挤得很紧，将那内壁塞得没一点空隙。怪不得敲打下去，没有空空的回声，反而错以为这机械有个实心的腹部。


他不禁赞道：“丞相工于巧思，能制此神鬼莫测之物，非常人能及！”他一阵感慨，挥手让那些士兵离去，收整心情，低头恭谨地进了中军帐。


帐内的帘幕挂得老高，阳光一骨碌只是灌进来，仿佛盛满了水银的大盆，风一过，只见满帐光影晃动，像是烧着一簇簇恣意的火苗儿。


诸葛亮正伏在案几上和姜维说话，两人一会儿低头私语，一会儿看向背后一面巨大的地图。那图本自帐顶垂挂而下，其上山川河流、关隘要塞阡陌纵横，每一处重要关口皆标明了地形名称。地名用清晰的黑墨字刺上，唯有一处地名用了红墨，亮眼的红色在这面巨大的地图上显得格外触目，即使隔得再远，也能一眼瞧见那一抹红，那是“长安”。


因见诸葛亮专注于事，费祎寻思着是否要说句话提醒一下他，却听见有人在背后喊道：“费司马！”


他循声一看，原来却是修远，正端着一盆清水从帐外走进来。


诸葛亮闻声，抬头瞧见费祎，笑吟吟地说：“文伟来了，拿上来吧！”他亦不说任何寒暄的闲话，径直奔向主题。


费祎行过了礼，便抱紧书札走上前，因他一心只顾着将手中的文书交给诸葛亮，脚底下却没提防，才迈了三四步不到，那足尖猛地撞在什么硬物上，惊得他向后一跳。若不是下意识地用手一护，手里的文书险些抛了出去。


他平息着惊吓的心情，这才看清楚地上正横着一张硕大的强弩，宛如巨型橐驼豁然张开的大口，齿牙粗劲而锋利。因被触碰，弩弦“嗡嗡”的弹拨声不绝于耳，不知到底要用多大的膂力才能拉得动这偌大的弓弩。


好强劲的一张弩，费祎暗暗惊叹，耳听见诸葛亮埋怨道：“修远，叫你放好，你却偏偏乱扔，差点摔了费司马！”


修远有些不服气地说：“先生，怎么赖我？刚这弩送来给你过目，因太沉，便搁在地上，适才又急着去打水，就暂时搁置了！”


诸葛亮沉沉脸色：“你还有理了，乱扔东西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做事如何这样戆愚，告诉过你多少次，细心细心，都忘记了？”


修远被他一顿训斥，却又没法辩驳，无奈地说：“好好，我知道错了！”他把那盆水放下，弯下腰身，双手一使劲，稳着力气将那沉如铁石的强弩缓缓移走，不过三五步的挪动，却已是大汗淋漓。


费祎这才将公文呈递给诸葛亮，他望望那强驽，问道：“丞相，这便是你所制之连弩么？”


诸葛亮取来小刀，一点点刮掉公文上的封泥，静静地说：“是，原来所制之弩一次可连发十弩，这一次再做损益，一次可连发十二弩。”


他说得极寻常，费祎却听得入神了，连声叹道：“祎一日之内连见两般奇巧之物，大开眼界！”


修远笑呵呵地问：“司马还看见什么了？”


“木牛、流马啊，若非亲眼见到，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等精巧机械，丞相巧思，令人叹为观止！”费祎提及木牛、流马，已是赞不绝口。


修远得意地说：“司马可是没有见过我家夫人的机械呢，先生还是她的学生！”


诸葛亮咳嗽一声，白羽扇掸掸案几上的尘埃：“修远，你没事做吗？那些公署行文和臣僚来信归档没有，你还有时间闲聊？”


修远知道诸葛亮不愿意在人前谈起私事，端了水放在诸葛亮身边，便扭头去归整已堆叠得老高的公文信件。


诸葛亮端坐在案几前，慢慢展开文书，他提起笔在石青的砚台里濡了濡，刚要落笔，却是呆了。


他讷讷地低声道：“这是封谥加恩的请表么，后面几份，”他翻了一翻，“也一样。”


费祎点首道：“是，都是关于旧臣恩荫追谥，还有求增封户爵禄，陛下践祚十年，欲一一加此恩典！”


诸葛亮取过后面的几册文书，果然皆为同一内容，只是恩赐的人不一样，他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些名字：云长、翼德、子龙、士元……名字依然鲜活如初，而故人早埋于黄土，那些往昔的悲欢记忆却要往哪里去寻找。


不见了，他们都不见了，像流逝在梦里的一阵风，来不及抓住他们的微笑，来不及拥抱他们的温暖，就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诸葛亮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胃像掉进了一块四角尖锐的石头里，刀绞似的疼起来。他不声张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疼痛恶狠狠地忍下去，沉稳了语气说：“先帝在时，只为法孝直赐谥，后来的旧臣或蒙圣恩加赐，或仍缺损，今番一起进上，也是陛下不忘旧臣的一片赤心。但亮以为不宜过度，国家恩荫非寻常赏赐，赏罚皆应得度，若是为彰圣德，而一味赏上加赏，难免恩极则慢，故而不可大开恩荫之门，否则将来又能拿什么赏赐臣下呢？”


费祎以为诸葛亮过于刻薄了，他揣着小心道：“丞相所言甚是，只是朝廷这些年少有大赦，民爵不加，功勋不彰，祎以为是否可权行便宜？”


诸葛亮看出费祎的心思，微微笑道：“文伟以为亮刻薄少恩么？”


费祎被问得低了头，也不敢正面回答诸葛亮。


诸葛亮不追问他，不疾不徐地说：“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先帝在时，言其曾周旋诸边，每见大赦启告，以为治乱之道也。若刘景升、刘季玉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


诸葛亮永远都占据着道理的巅峰，没人能说服他改变信念，费祎觉得自己做了一番徒劳的努力，那些质疑根本就不该说出口。


“丞相所言甚合治国之道，祎愚拙。”费祎老老实实地说。


诸葛亮也不再多说，握住笔稳稳一落，文不加点，须臾已是一气呵成，吹了吹墨汁淋漓的公文，推到一边，在阳光下晒干墨汁。


诸葛亮又翻了翻剩下了几册公文，后面几乎没有太紧要的事需立做处分，他微微一笑：“如今朝政平稳，亏得休昭、公琰、文伟诸人忠悃虑深，尽心辅佐陛下，俾北伐大军后方无虑，当记大功！”


费祎乍听见诸葛亮赞扬他，慌忙拜下去说：“祎不过尽本分罢了，哪里当得起丞相这样的美誉！”


诸葛亮默然一笑，弯腰把手探进脚边的那盆清水中，拧干盆里的一张手巾，摊开了握在手里。


“先生，你让我来吧，怎么自己动手！”修远大呼小叫地跳了起来。


诸葛亮将手巾搭在脸上，声音从帕子后发出，有点模糊不清：“这么点小事不用忙活了。”


费祎看得奇怪，诸葛亮这个时候洗什么脸呢，却看那盆清水，恰如一块静止的冰块，没半分暖气，他更是迷惑了。虽然时值春天，但雍凉之地尚还有寒气未去，用冷水洗面就不怕冷气浸骨，惹了病痛么？


诸葛亮擦好脸，把手巾丢入盆中，看见费祎满脸诧异，他一笑：“见怪不怪，我是用冷水提神！”


费祎恍然大悟，诸葛亮昼夜颠倒，宵旰操劳，困乏了只好用冷水涤面，俄顷，他不无伤感地说：“丞相，你又一宿没睡吗？”


修远抢到话头，气咻咻地说：“何止是一宿，自兵出祁山，先生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累得七死八活的，劝了也不听……”他还想喋喋不休地发泄不满，却被诸葛亮责备的眼光逼得一颤，不情不愿地把后面的话吃进了肚子。


费祎又是伤情又是钦佩，他恳切地说：“丞相勤政虽为季汉之福，但长此以往，贵体难撑，万望保重身体。兴汉大业任重道远，非鼎盛之精力不可担当！”


诸葛亮略带感激地对他笑了笑，白羽扇抬至下颌微微一摇：“多谢文伟善言了，不过目下正是两军相持的关键时刻，待得与魏军这一场大战之后，亮或者可以暂歇两日！”


费祎惊奇地问：“我们要和魏军大战了吗？”


诸葛亮看了看姜维，姜维也含了笑看他，两个人会心地交换着眼神，诸葛亮摇着羽扇说：“司马懿在上邽吃了一场败仗，必定深沟高垒，不轻易出战，只需引得司马懿出来，必定有此一战！”


“如何引他出来？”费祎好奇地问。


诸葛亮轻快地一笑，闲适地说：“文伟熟读史书，该知春秋时晋楚城濮之战，初一交锋，晋文公则退避三舍，一则报答楚王当年助其复国之恩，二则为引成得臣上当。后来成得臣骄兵冒进，晋军摧锋突击，于城濮大胜楚军，终成文公春秋霸业，文公信义昭著，既应了诺，又得了盟主地位。去年司马懿兵犯季汉，幸得天降甘霖，三路魏军退出蜀道，为秉礼尚往来之古训，我们打算送给司马懿这一份大礼！”


诸葛亮一席话娓娓道来，似在说历史故事，却又似内藏深意，费祎听得不明所以，仍觉得是在雾水里探路，迷迷糊糊只是看不清楚，他迟迟疑疑地问道：“那该如何引他出来？”


诸葛亮眯着眼睛看向帐外络绎而过的士兵，狡黠地一笑：“等粮草用完之时！”


费祎更加困惑了，军队出征重在粮草辎重充足，没有辎重做后盾，临阵对敌则成了空谈，如今诸葛亮居然说等粮草用尽则和魏军大战，他的心思到底是怎样地曲折繁复呢，让人好生费解。


他疑窦丛生地向上一觑，诸葛亮深邃的目光望向了被帡幪遮住的半爿天空，他清俊如玉雕的脸上是谜一样的微笑。


※※※


“驾！”一骑快马疾驰在山林间，扬起满天满地的尘土，马上的士兵虽已是轻甲便装，却是热汗淋漓，因要忙着赶路，也没时间褪下盔甲，只知一味奔跑。


他驱马一刻也不敢停留，在马上仰头看见远处的累累营垒。附近的斜坡上逶迤着一小队人马，领头的黑盔将军策马远眺，背后一名士兵怀挑一面黑绸滚边的大旗，“司马”两个烫金大字闪闪发亮。


“大将军！”他赶马飞奔上坡，待到了那将军面前，单手一撑马背，敏捷地跳下马，翻身跪在那将军马下。


“呃？”司马懿见到此人，懒懒地应了一声，他旁边几位将军的眼睛已经喷火了，他却还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问，“如何了？”


士兵抹抹眼角的汗，拱手道：“诸葛亮已经兵退卤城，沿途灶数比前日又少了十分之一，闻说是粮草只能维持半日了，恐在卤城也待不了多久，急着赶回汉中！”


士兵气喘吁吁地好不容易说完这些话，将军们都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声，唯有司马懿依旧一副不冷不热的平淡表情。


“大将军，诸葛亮是撑不下去了，每日灶数逐次减少，粮草不济，他急于退兵，目下正是我军轻骑追击的大好时机！”背后的郭淮跃跃欲试。


司马懿策马略行两步，望望黄尘漫道的远方：“不可轻举妄动，恐诸葛亮有诈！”


他这话一说，众将的心里都是一凉。


十天前，诸葛亮忽然撤兵，起初魏军一筹莫展，多番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诸葛亮军中缺粮，前次虽抢了上邽小麦，但半月之中竟然消耗殆尽，不得已才退兵汉中。这下子众将欢欣鼓舞，都称道可趁机追击，不要白白放了蜀军回去。司马懿犹疑再三，也同意追击，可惜这一追，却很不像那么回事。


他们跟在蜀军背后，蜀军走，他们走，蜀军停，他们停，不像对敌，倒像是护卫仪仗队，专一护送蜀军返回汉中，让一众好战的将军心里着实憋闷。几次请命作战，司马懿总说“恐怕有诈，看看再说”。这些敷衍的话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司马懿却始终不曾派兵出击，那副畏畏缩缩的胆小如鼠模样让将军们很为不耻，但毕竟受他节制，再不情愿也不敢驳逆，只好忍了再忍，心头火烧火燎得坐立不安，面上尚需恭敬服从。


张郃这次却耐不住了，他急吼吼地说：“大将军难道是怕诸葛亮不成？他们撤十天，我们跟了十天，有诈早有了，何必等到现在，再不动手，我们就要送诸葛亮回家安寝了！”他心直口快，也不顾忌什么，惹得郭淮、魏平、费曜等一干人偷着阴笑。


司马懿脸上的肌肉轻轻一抖，但他城府极深，就算心里血雨腥风，明里却仍是和风细雨，他拂拂马鞭，不紧不慢地说：“我非惧怕诸葛亮，而是兵行半步也需绸缪深思，总要从长计议！”


张郃不屑地乜着眼睛，从鼻孔里嗤笑道：“从长计议！将军是畏蜀如虎，不就是个诸葛亮吗，当年头次兵出祁山，渭南三郡倒戈，关中震动，不也败于街亭吗？他是名气大，其实不过尔尔！”张郃提起当年的胜利，仍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得意。


畏蜀如虎？司马懿终于窝了火，他真想一巴掌把张郃从马上甩下来，这些刀子一样的评价割得他心口血淋淋的。张郃的嘲讽无意中戳中了他内心的隐痛，血肉模糊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难看的色彩，他终于看清楚了，他竟是真的害怕。


为了能和诸葛亮对决，他盼了多少年，可一旦梦想变成现实，他又畏缩了手脚。不是他不肯拿出勇气去交锋，而是他输不起。


自从上次在上邽小败于诸葛亮，又被对手刈割了小麦，他方才觉得这个对手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如果说以往，他对诸葛亮的交锋都是在幻想中进行，今天却实实在在地演绎在目下，仿佛锋利的齿轮，从每个士兵的血肉上碾过。


骄傲的司马懿可以为了一个目标忍辱负重，几十年如一日地默默等待时机，但就是不能容忍自己输给诸葛亮，因为只有诸葛亮才是这世上唯一可以和他不分轩轾的对手。


一个强者，只有在遇见另一个强者的时候，才能激发内心中疯狂的求胜欲望。然而一旦失败，便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一点，司马懿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可是等他明白了，又更加害怕。


看司马懿长久不说话，众将以为是张郃得罪了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军，有心想为张郃讨句好话，只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得体语言才对了司马懿的胃口。于是乎，瞪了眼睛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司马懿忽地沉沉地长叹了一声：“众将都想一战吗？”


沉默……


须臾，有几声骚动，仍是沉默……


司马懿扫了这些欲言又止的将军一眼，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今天是什么日辰？”


郭淮想了想，道：“五月十七！”


司马懿沉吟道：“明天，五月十八出兵如何？”


一语如惊雷轰顶，炸得将军们晕头转向，都以为听错了，纷纷用疑惑的眼光去询问司马懿，但那张冷淡的脸上却并无戏谑的意思。


“真的出战？”张郃得偿心愿却不太放心。


司马懿淡漠地一笑：“军中无戏言！”


将军们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哪个不是悄悄拊掌击节而歌，一时都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披甲上阵，定要杀得蜀军片甲不留。


司马懿低了头，手指头捻了捻马耳朵：“五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吧。”有句话他没说，那就是他希望能在这天战胜诸葛亮，让这个对手从此萎靡不振，再不可能与他抗衡。


不过，如果没了诸葛亮这个对手，他也许便成了遗世独立的绝顶高手，登临高峰，一望无涯，无人能敌。可谁能知道，高处不胜寒不仅仅是雄霸天下的豪壮，更多的是一种寂寞。


※※※


第二天黄昏，当晚霞最绚丽的时刻，魏军向蜀军发动了攻击。


司马懿亲率五万魏军杀往蜀军中军，张郃则率标下人马进攻屯守南围的蜀军王平所部，以阻挡王平部向蜀军中军驰援，若是战事顺利，则双方兵锋合围，一举击垮蜀军的有生力量。


远方高高的卤城如一块千年寒冰耸立在满天的红霞中，就好像处于熊熊烈焰中，在慢慢地融化。


蜀军押后的是魏延，他率五千士卒拦住了追锋的魏军。


中军令旗一挥，魏军左翼五千骑兵像嗜血的野兽般杀将出去，彪彪马蹄踏得一地里长草生烟，那奔腾的气势宛如一道巨浪呼啸排来，让大部是步兵的蜀军失了颜色。


魏延连战心也丢了个精光，虚晃一枪，嚎了一声：“撤！”


当下里，五千蜀军扔了兵器狂奔，恨不得长了四条腿，铠仗、旌旗也不要了，跑一路丢一路，这当口只顾逃命要紧，哪里还顾得着战场风仪。


魏军眼见蜀军溃败，正是乘胜追锋的大好时机，哪里肯放过歼敌的机会，索性全军出击，仿佛排山倒海的浩荡铁流，压着蜀军朽烂的阵脚扑过去。


司马懿总觉得胜利来得太快，他几次想勒马暂驻，可诸将都是满脸兴奋，仿佛喝醉了酒，一面拍马急追一面吆喝出脏话，瞧那阵仗，是恨不得能追去成都生擒刘禅。


“蜀军主力！”有斥候飞马来报。


便是忽然之间，那些逃命的蜀军不见了，不，不是不见，而是融入了海一样广阔的人流中，便在前方，黑色、红色、黄色、青色……各种颜色铺天盖地，和这些颜色共生的是上万的铁甲士兵，像流动的荆棘林，似乎是一堵墙在沉重地移动。


这些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这是诱敌深入！司马懿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句话，他很想收兵回撤，可这时若是贸然下令撤兵，只会导致更大的溃败，只能硬着头皮迎敌。


“整兵，准备决战！”中军持令的小校举起红旗，声音洪亮地喊道。


号令的鼓车推了出来，车上立着一位持鼓槌的号令兵，他挥了挥手臂，玩命地抡起鼓槌敲向牛皮鼓心，那声剧烈的敲击颤抖着传到了边缘，很久还在鼓面荡起波纹。


随着这响彻云霄的鼓声，魏国骑兵纷纷拉住缰绳，奔驰的马同时止住了步伐，马蹄整齐地敲向地面，腾起半身高的黄尘。须臾，前锋分出了中军，震天动地的马蹄声踏得四野生寒，仿佛狂暴的洪水向对面的蜀军的步兵方阵冲来，而步兵方阵却始终静默如海，仿佛沧海边毅然耸立的千年巨石，冷静地面对着潮水的袭击，唯有一面红旗从方阵中央升起来，徐徐地飘动。


很快，第一队的骑兵冲锋到蜀军方阵前百步，几乎能听见蜀军阵营里士兵粗重的喘息声。忽然，战马像被抽了筋骨，倒栽葱似的瘫倒在地，把马背上的士兵摔出去老远，砸得骨骼断裂。


第二队骑兵从侧翼冲锋，同样在距离蜀军百步之外时人仰马翻，接着是第三队、第四队……


司马懿看得极蹊跷：“怎么回事？”


一个满身血污的士兵从人马尸身中连滚带爬地冲到司马懿面前，浑身像被扎了无数孔，汩汩地冒着血：“将军，蜀军埋了铁蒺藜！”士兵说完便倒地吐血而死。


司马懿还没来得及回话，周围的将军都愤怒了：“冲，踩着尸体也要冲上去！”


又一队魏国骑兵发起了疯狂的冲击，马蹄踏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有些还躺在地上喘气的士兵来不及躲避马蹄，就被活活踩死。


蜀军方阵中的红旗朝右一挥，忽地，步兵仿佛被堤坝阻断的河床，一队一队朝四面八方奔流，渐渐竟分成了五个小方阵，东南西北中五面相连，从这些小方阵中推出了一辆辆四轮小车。车后掩护着三排士兵，前后两排士兵的肩上都扛着一架弓弩，第三排士兵则手持长矛，那矛约有丈许，矛尖弯曲，便是专门对付骑兵的斩马刺。


红旗第二次挥舞，方正中央一个嘹亮的声音呼喊道：“开！”士兵扣动机括，霎时，犹如流星飞雨的连弩飙射而出。骑兵的冲锋实在太快，根本无从躲闪，一排接着一排被强弩射倒，密集的强弩笼成一片沉重的黑云，沉沉地压在骑兵头顶上空，像是劈下的铡刀，扫荡出一片可怖的血雾。


弩飞如蝗，骑兵死伤大半，余下数骑还未冲到步兵方阵前，便被步兵的第三排士兵手中的斩马刺砍断了马足，一匹匹战马哀嚎着俯冲而倒。骑士被甩飞了出去，有的落在外围的尸体堆上，有的却落在阵中，被蜀军士兵一刀剁掉脑袋。


魏军催迫进攻的鼓声更大了。


骑兵兴军挥缰赶马，狂风暴雨的冲锋又开始了。


蜀军中军红旗第三次挥舞！


步兵方阵再次分流，变作了九个小阵，中央主阵指挥，仿佛蜘蛛的脚一样伸出去八个分阵，阵与阵相连，围成了一个大圆圈，圆圈还在不断地变幻。


骑兵兴军奔踏如浪，顶着雷霆似的强弩赴死而往，终于一队骑兵越过连弩之阵，奔到了步兵阵之前。可步兵阵并不退让，忽地漏开一个口子，如同一扇打开的门，将骑兵放了进来，须臾，那门紧紧合拢。


红旗第四次挥舞！


陷入步兵阵列中的骑兵起初还肆意冲锋，慢慢地却如同被蚕食的树叶，被一点点分割包抄，步兵阵形变幻太快，仿佛周天星辰，伏羲八卦，一会儿东北阵变西南阵，一会儿东南阵变西北阵，阵中抛出的矛戈短刃，犹如蛰伏的暗器，杀伤了越来越多的骑兵。


在中军观战的司马懿已看得眼花缭乱，前一刻还见一队骑兵在阵中横行，后一刻却都纷纷下马阵亡，这迷离如魔术的阵法让人看不出个章法，更不知哪里是生门，哪里是死门，仿佛处处皆困地。


司马懿陡然毛骨悚然，他忽然对他的对手产生了从灵魂深处爬出来的恐惧。他所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敌国主帅，而是魔鬼。若不是魔鬼，怎能创造出这样可怕的军阵？


“撤兵。”司马懿颤抖着说。


“撤兵！”他近乎痛苦地号叫。


※※※


一场大战惊心动魄，开始得很快，结束得却很慢。


将军们护着司马懿杀出重围，一路上践踏在成堆的尸体上，黏稠的鲜血泼洒得漫山遍野。血红色的夕阳辉映下，战场更加凄厉艳红，而天空也被反射的血光涂染得如被烈火烤熟了，像全世界都泡在血水里。


战场上的杀戮缓缓地平息了，天空盘旋着十来只鹰鸷，贪婪地俯瞰着旷野中的血腥尸体，等着活人离去，立刻飞下啄食腐肉。


夕阳像血一样红，卤城原野一派肃杀。


诸葛亮静静地凝望坡下的滚滚硝烟，他像一尊汉白玉雕塑，笼了一身残阳的红。


魏延喜不自胜地策马奔上来，还来不及下马就高兴地说：“丞相，魏军大败，王子均刚刚送来战报，张郃不敌锋芒，已撤退回营，我们……”他后面的话卡住了，因为面前的这个三军统帅没有丁点的喜悦，相反，他从诸葛亮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深切的忧郁。


魏延不明白了，逢此大胜，为什么会心事重重，好像刚才经历的不是胜利，而是失败。


诸葛亮深深地呼吸，空气里也带了战场的血腥味，许久不能消散，吸入肺腑中的都是令人作呕的腥臊。他顿觉胸口烦闷，胃一阵阵痉挛，他死命地摁住胃部，疼痛穿透般由内向外滚动，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冷汗泠泠地渗在鬓角、额头和背部。


“先生，你胃痛吗？”修远疾步上前，扶住诸葛亮。


白羽扇无力地挥了挥，山坡下尸横遍野，鲜血淋漓，死亡在无数张年轻的脸孔上凝固，多像三十多年前的徐州。他从杀戮的绝望中逃出，眺望家园，满目山河一片狼藉，身后曹操的铁蹄紧追不舍，把粉饰历史的功业建立在千百万无辜生命的血泪上。


诸葛亮从心底发出一声哀叹：“英雄功业，却是生灵涂炭，是非功过啊……”


他仰起脸，眺望血色夕阳沉没远山，仿佛须臾间老去百年。


※※※


中军帐内，雄赳赳的将军们分站两排，还来不及揩去盔甲上的斑斑血迹，通身上下尚携着浓烈的战场气息，像铁塔般矗立在明亮如刀剑的阳光里。


修远捧着一册文簿立在诸葛亮的身边，清清嗓子，念道：“此战共获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生俘三千人……”


他每念一句，底下的将军都破颜一笑，末了，笑得唇角牵引，仿佛一尊尊笑口永开的弥勒佛。


修远念完长长的战利品清单，舔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掉过头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点点头：“此战有赖众将竭忠尽力，方能有此大胜！”他目光轻缓地望向各位将军，“文长！”


魏延还在畅想刚才激烈的战事，头脑里铁骑骠骠、金戈铿铿，忽听见诸葛亮叫他，他不假思索地大喊一声：“是！”声音大得像在战场上吹号子，惹得一帐的人都暗自好笑。


诸葛亮宽和地一笑：“文长诱敌深入，虽不贪战功，但当计头功！”


魏延的心在狂跳，诸葛亮居然当着众将的面夸奖他，还要给他记头功，和诸葛亮过从甚密的姜维都没有受到褒奖，反而是他——魏延蒙获美誉。自他跟诸葛亮出征以来，这是头回受到这样大的夸赞，他激动得全身血液冲到头顶，血管里鼓鼓地响，连感谢的话也忘记说了。


在无数艳羡的啧啧称赞里，他听见一声讽刺的冷笑，好似温汤里落了一滴冷油，不用猜，他立刻知道那是谁，想起那张像发面馍馍的脸，他就像吞了苍蝇般腻歪。他回头对着那人狠狠地一瞪，手在腰间的佩刀上一抓，犀利的杀气喷薄而出，仿佛要生吃了人肉。


杨仪正歪着嘴巴嘲笑，猛被魏延的目光一逼，慌得把头低下，闷在心头骂了一声：“莽夫！”


诸葛亮不动声色地观察到帐内暗藏的刀光剑影，他凝了剑眉轻叹了口气，清声道：“众将，如今司马懿大败，我军重出祁山，但司马懿已龟缩回营，恐又会退避不战。因此尚需步步扎营，不可因此大胜而存了骄悖之心！”


听诸葛亮言到目下军情，魏延来了兴趣，他刚被褒奖，正是热血沸腾，当即昂首道：“丞相，延以为我军不必畏首畏尾，兵者，诡道也，出兵当以奇正为要！”


诸葛亮平和地看着他说：“文长还是想建议我军兵出子午谷吗？”


“是！”魏延上前一步，抱拳高声说。


诸葛亮拂拂羽扇：“文长之计虽好，但过于冒险，子午谷道路险隘，万一有埋伏，岂不得不偿失？”


魏延再次被泼了头冷水，从第一次北伐他就向诸葛亮建议兵出子午谷，效法韩信当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奇兵出击潼关，然后兵临长安，扫平关中。可是诸葛亮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采纳，每次的理由都差强人意，让他好不沮丧。


可这次，魏延不想轻易放弃，诸葛亮对他的肯定和赞誉还在血液里奔腾，他缓缓地鼓了一股劲，说道：“丞相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当年高祖若不是用韩信之计，如何能平定中原，败项羽于垓下！”


诸葛亮深睨了魏延一眼。他知道了，魏延今天是铁了心要争取子午谷出兵，也许这大帐中也有人同意这个观点，认为自己用兵过于谨慎。然而出奇兵攻长安谈何容易，上万人的性命就捏在自己手心里，怎能因为赌博似的用兵而使蜀军白白牺牲生命？必须说服他们，只有北出汉中，自陇右袭向渭北，再取长安，步步为营，逐次扩展，才是蜀军该秉承的策略。


他沉默着站起来，背着手看着那面巨大的地图，轻轻道：“好吧，亮今日便和文长各自说说用兵之法。”


魏延兴奋得轻飘飘的，诸葛亮要和他平起平坐地论兵讲道，一刹那，他满眼放光，脚步都变软了。


“来！”诸葛亮向魏延伸伸手，魏延勾腰长揖，慢慢走上主座，停在地图面前。


诸葛亮伸出羽扇，扇柄在地图上轻轻滑动：“文长之用兵，是由汉中领兵出子午谷，出其不意攻下潼关，西进平定长安，封锁潼关要塞，然后关门打狗，是不是？”


魏延的用力地点点头：“对，丞相可于斜谷出疑兵，吸引眉县以西魏军，延则与丞相东西呼应。待长安攻破，两处夹击，关中尽为我所有！”


诸葛亮平平地说：“那么，文长需要多少兵力？”


魏延自信地说：“万人足矣！”


诸葛亮又问：“需要多少日子？”


魏延略思考片刻，说：“不超过十天吧……”


诸葛亮一笑：“若是十天之内不能进逼长安呢？”


“应该可以，我军出奇兵，潼关和长安守将必无准备，兵贵神速，十天之内一定可以攻下，甚至能更早！”魏延越说越高兴。


“好，兵贵神速！”扇柄在地图上从潼关滑向洛阳，诸葛亮说，“文长有没有想过，如果十天之内不能兵临长安，那么，东线洛阳会立刻遣兵救援，西线陇右也当分兵出击，文长便是前有险关，后有追兵。而亮这里纵算拼全力阻击陇右，怎有余力解除东线之急，到此危急之时又该如何？”


魏延不服气地摇摇头，手指头戳戳潼关的标志：“丞相应信得过魏延，我说十天还是浮着算的，试问当年韩信若不行这一步险棋，怎能击败项羽！”


“此一时彼一时！”诸葛亮语气很平实，“韩信当年出奇兵下潼关，攻长安，皆因雍王章邯轻敌，后虽提兵自汉中来救，但秦兵无心恋战，一战便败局已定。如今的魏军并非秦朝囚徒，文长不可以韩信故事和今日魏军相提并论！”


他稍稍顿了片刻：“而且，曹睿不是项羽，魏国不是西楚，昔日项羽虽貌似强大，但他暴戾无德，西楚早成分崩离析之象。各地诸侯国皆心怀异心，高祖一旦兴兵，不是作壁上观，便是斩旗倒戈，今日之魏国政局平稳，并无动荡俶扰，我们以一州之狭对决九州之广，岂能轻敌！”


“天下大势虽不同，但奇兵之效可重复，所谓兵不厌诈，古之良谋，今日为何不能采用？”魏延坚持道。


“子午谷险难而不易行军，倘或魏军设伏要隘，我军还未出险道，便已被歼灭，又谈什么奇兵袭战！去年曹魏三路大军挺进汉中，其中张郃就是险行子午谷偷袭我军，魏军并不是不知道子午谷，否则为何别路不走？韩信故事天下闻传，我们知道，魏军也知道！”


魏延一怔，终究是不肯认输，倔强地说：“丞相之言虽是，但子午奇兵非徒行险道，更求的是奇袭之效。所谓避开曹魏主力锋芒，忽袭下长安，重锁潼关，扫平关中！”


诸葛亮摇头：“曹魏自我军首次北伐，深知雍凉重镇关切命脉，已调离怯懦无用的长安守将夏侯楙，一直以重兵镇守雍凉，而今屯守长安者又为司马懿。倘或昔日对夏侯楙尚有三分胜算，对司马懿，文长可许此豪言否？若无十分胜算，长安难取，潼关难锁，曹魏一旦以重兵压阵，岂非全军覆没？”


魏延被问得哑口无言。如果说他最先提出奇兵攻关中策略，是考虑长安守将无能，蜀军有不战屈人的可能。而今随着北伐战事频繁，曹魏加紧了对雍凉地区的兵力部署，今日的长安已不再是过去的长安，曹睿甚至把司马懿调入雍凉地区，坐镇西北对付蜀汉。在曾经可能拥有的最好的机会里，诸葛亮没有采纳他的子午奇兵之策，当机会变得艰难时，诸葛亮就更不可能允可了，这让魏延备觉无奈。


诸葛亮语重心长地说道：“文长，如果真的派你兵出子午谷，一万士兵哪里够用，非两万人不能定长安。但如此一来，我军兵力分散，应变之际捉襟见肘，你学韩信奇计，难道不知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手中无兵，拿什么去和魏国争天下？”


魏延埋了头，他说不出反驳的话了。蜀汉能出战的士兵全部加起来十五万有余，二分之一的要分出来守卫各地险要关隘，因此诸葛亮带出来北伐的军力总共只有八九万，每每到用兵之时，必定百般计较，一兵一卒都要用得恰到好处。临到出战前，诸葛亮一定会对领兵将领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谨慎用兵，不要为争一时意气牺牲士兵性命。他改进连弩，演练八阵，皆是为了减少战争中的伤亡。如今魏延提出兵行险棋，万一失败了，几万士兵的生命便要白白牺牲，蜀汉又去哪里补充兵源呢？到时候，不仅是兵败，亡国也非危言耸听。


诸葛亮见魏延长久不说话，知他被拂了面子，心里不好受，他抬起羽扇拍拍魏延的肩膀：“好了，文长，你有心为北伐谋定良策，亮都明白，如今之计还是安道平坦，稳扎稳打为好，我们就存而不论吧，如何？”


魏延很想再争一争，可诸葛亮温和的眼神里是毅然决然的不可反对，他怏怏地应答：“哦……”


诸葛亮向帐内诸人一挥羽扇：“就这样吧，散帐！”


将军们朝诸葛亮一拱手，倒退着出了中军帐。


魏延也随着人流踏步而出，满脸的沮丧之色，一开始被当众夸奖，紧接着被当众反驳，人生际遇真是此刻彼时的天壤之别。


“魏将军，为国家出谋划策，好生让人佩服！”杨仪从一旁走过，不阴不阳地说。


魏延很想一刀剁了杨仪的头，但诸葛亮就在中军帐内，眼风一扫，必然会看见二人龃龉。他只好等杨仪走远，对着那可恶的背影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小人！”


脚步声渐行渐远，中军帐内又恢复了平日的安宁，像是一座肃穆的祠堂。


诸葛亮说了半日的话，早就口焦舌燥，眼见众将都走远了，才端起案几上的铜卮一口喝下，当真是如饮甘泉，清凉爽口。


修远几步冲到他身边，抢过他手里的铜卮：“先生，那是冷水，你口渴了，告诉我一声，我煨着热水呢，你胃不好，成天喝凉水，太伤身体！”


诸葛亮轻轻笑道：“怕什么，凉水才解渴呢！”他一挑眼，看见姜维凝着眉头站在大帐内，“伯约，昨日大战劳顿，今日暂且无事，你先回营休息吧！”


姜维没有走的意思，眉头越锁越紧，仿佛拧成了一个问号：“我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诸葛亮心中一动：“终究是你思虑深远，我其实也在想下一步如何走！”


姜维说：“丞相，如今军营粮草不足，虽然大胜司马懿，但司马懿严守关隘不出，如果粮草不济，我军如何持守下去啊！”


诸葛亮当即透彻明了，他默看了姜维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那就要看李正方怎么做了……”


两个人都没再言语，通透心事的目光交会一霎，又缓缓地转向未知的空间，望向苍茫虚无的世界。


修远对诸葛亮和姜维瞅了半晌，嘀咕道：“还说赢了这一仗，就要好好休息，看这个样子，又是不可能了！”


他无奈地转过背，提起内帐里煨在温火上的水瓮，把温热的水倒入手里的铜卮，轻轻放在诸葛亮面前的案几上。

第二章 见魏使痛悉徐庶噩耗，减粮草激起军营争斗


五月末六月初，祁山已进入了溽暑，天上不见一丝云，唯有一颗朱红的太阳镶在蓝得发紫的天幕中央，阳光煞是没有遮拦，染得甘陇一带的山麓莽原赤炎成灾。风是不停的，吹得草野生波，山脊叠浪，总恍惚让人感觉要变天，却没有一滴雨。闻说雨都下去秦川了，从后方传来的消息说，汉中已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和前线的晴朗炎热相比，却是阴沉沉冷飕飕。


哨楼上一声清啸，蜀军辕门沉重地开了，须臾，一队人马缓缓地步入军营，巡营的士兵们起初也没当回事，后来有人注意到队伍中高高竖起的旌节，以及那面绣着“魏”字的大旗，方才醒过神来。


“是魏国使节么？”


士兵们好奇起来，探头探脑地一番打量，刚刚在卤城大胜魏军，取得出师北伐以来最辉煌的战绩，正在养精蓄锐准备再战时，魏国便遣了使者来营，这不得不让诸士兵生出种种猜测。


魏国主使杜袭是个长身癯脸的中年男人，不说话时，显得极严肃，他感觉得到蜀军士兵对他指指点点的好奇，却是面不改色。蜀军长史杨仪将杜袭迎进中军帐，蜀军中军帐打扫一新，明亮干净得像一方新上漆的匣子。


中军帐里的人不多，硕大的陇右秦川地图下坐着诸葛亮，他的旁边是清秀面孔的年轻后生，再旁边是一个容貌英俊的年轻将军，杜袭认出那是姜维，他曾经奉朝命循行天水，和姜维有过几面之缘。


杜袭见到诸葛亮的第一眼，有些恍惚了，五十一岁的蜀汉丞相仿佛是一尊雍容的神像，便是在无声之处也让人感到某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微笑从他幽深如秋湖的眼睛里流淌出来，眸子清湛凝碧，却永远看不到底。他比想象中要瘦，似乎因为长期操劳，与领兵主将该有的神采奕奕大不相合，眼袋很厚，鼻翼下压着两道极深的黑影，唇弓习惯性地抿得很紧，显出他能咬得住心事。可即便是他掩不住那疲累之态，也让人不敢小窥他的威严，仿佛他便是倒下还剩一口气，一个坚毅的眼神也足够支撑十万军队的战斗心。


杜袭很有礼貌地揖下去，却不拜，诸葛亮虽为丞相，可到底是敌国之臣，规矩上不能破格。


“我奉大魏皇帝陛下之旨，承大将军之制，宣意蜀相。”杜袭一字字咬得轻重合适，将司马懿手书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信转到诸葛亮面前，诸葛亮很认真地看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司马懿的字，笔笔重力，墨用得很浓，乃至在收尾时带出了皴痕。可便是这般的运笔力量，却少见笔锋，仿佛勃然激起一蓬烈火，刚刚燃出一两团惹人瞩目的火星子，又恶狠狠地自我熄灭。


真是个能藏锋的人，这是诸葛亮对司马懿的最深感受，至于信的内容，司马懿说了三件事。第一件是与诸葛亮做笔墨寒暄，因毕竟是敌对阵营，用词很克制；二是陈述天命，劝诸葛亮收兵；三是告诉诸葛亮，他听闻凉州刺史孟建是诸葛亮同学，甚惊甚喜，代孟建向诸葛亮问好，信的末尾便是孟建的话，只有两句：暌违经年，孔明尚忆隆中锦绣乎？


孟建这句略带伤感的问候掘开了诸葛亮冷峻的防备，心里荡开了温情脉脉的一泓水。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隆中岁月啊，一尘不染的天空流荡着青春的芳香，斑斓多姿的襄阳沃土烙着他们快乐的足迹，朋友、诗书、理想都像晶莹剔透的宝石般璀璨夺目。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拥有那些弥足珍贵的东西，很多年过后，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留下，连仅存的记忆也支离破碎。


他在心底幽然长叹，静静地问杜袭：“请问贵使，尔朝御史中丞徐庶而今安在？”


杜袭想了一想：“丞相所问之人，可是颍川徐元直？”


“正是。”


杜袭叹了口气：“他去年病故了。”


诸葛亮手中的信落了下去。


杜袭一惊，他抬起头，看见很亮的光在诸葛亮的眼睛里跳跃，久久没有消失，仿佛是泪，刹那，他闪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诸葛亮难道在哭么？


蜀汉丞相竟为一个寻常的魏国官吏的亡故而悲泣，这让人感到匪夷所思。杜袭其实隐隐听说过，徐庶曾经是诸葛亮的故交，可他和徐庶没有太近的交情，对徐庶的印象很淡，只记得他极其沉默寡言，在人才济济的魏国朝堂上，徐庶像是一片可有可无的影子。每当朝官们抖露出满腹经纶，为朝政要务争得面红耳赤时，他却从不参与，只低着头藏在人群中，像是被撂在喧嚣外的残木。他在魏国任职数年，没有做过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上呈的奏疏中规中矩，文辞既不华丽，议的事也不足以打动君心，总体上是一个本本分分，甚至是很平庸的官，性子又极孤僻，没有多少朋友，唯一记得他和孟建还常走动。后来孟建外派封疆，徐庶更是无处可走，除了公事出入署门，必须与同僚交往，平日一概窝在家里，一直到他死，许多人都不记得朝堂上有这么个影子官。


诸葛亮把头偏向一边，从天顶洒下来的一捧阳光刚好罩住他的脸，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肩膀一阵战栗，本来挺直的腰板弯下去很大的弧度，像是被某种悲痛的力量狠狠压住。可他强迫自己顶着那力量往上提起，他紧紧地咬住牙，问话的声音很轻：“是患的什么病？”


这问题难倒了杜袭，凭他和徐庶这寡淡得像陌生人的关系，他哪儿会知道徐庶的病，只好老实说：“不知。”


诸葛亮沉默，他缓慢地转过脸来，却已恢复了平静，唯有瞳仁里溢出雾一般的水光，他轻轻地一展颜：“有劳使者宣传致意，亮当复信以报听。”


杜袭满心的疑惑，可他毕竟是敌国使臣，不可能追问详细，他便转了心思：“我大将军敬言丞相，天之历数在我大魏。丞相何必做逆天之举，徒伤民力，空耗蜀地，请丞相收兵回蜀。”


诸葛亮眼中陡然一片冷峻的青光，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上覆你家大将军，我不会退兵，他如今龟缩不出，非丈夫所为，若他尚存丝毫胆识，可来与我军决战。所谓天之历数，大汉历数四百年，膏沐子民，润泽四方，天下百姓皆延颈翘望复我汉家衣冠，尔之魏方十数之年，怎能与四百年之汉朝比天数？”


这回答太有刚锋，像是初发硎的刀剑，一字字都透着冷冽之气。杜袭打了个寒战，他终于体会出诸葛亮的厉害，怪不得曹魏诸臣有人纷议诸葛亮是个刻薄鬼，看他当年骂魏国劝降派的那篇文章，真是敲骨击髓，不容情面，直在曹魏朝堂上炸出一个大坑来。


杜袭本想争一争，可他约莫能断得出诸葛亮是鼓唇舌的行家，自己大概不是他的对手，只好匆匆寒暄了两句，自出了营帐。


杜袭刚走，诸葛亮支撑了很久的力气松动了，他再也坐不直，只好用一只胳膊撑住面前书案。胃却疼起来，像被钳子狠狠地箍住，一块块血肉在脱落，另一只手便死死地抵住胃。


修远看出诸葛亮不适，忙过来扶住他，担忧地说：“先生，胃疾又犯了？”


诸葛亮摇摇头，他用另一只手从案头取来一支笔，想给孟建写封回信，可笔在简上缓缓滑过，却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


该写什么呢，问一问徐庶的事么，问一问徐庶这些年来过得怎样，临终时留下什么话，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又觉得似乎多余。即便问出来，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们到底已被残酷的命运隔绝得太久，漫长的时间在他们之间划出了永远也抹不平的沟壑。


有些东西其实早就死了，命运在某个悄然的时刻执拗地变了脸，没遮拦的快活、不修饰的梦想，都属于明亮的青春，就是不属于现在的他们。


他把笔缓缓搁了，抬头时看了一眼姜维，本来很不想说，沉默了很久，到底以为非说不可，说道：“伯约，你的家人有消息了。”


惊喜的笑从姜维的眼睛里飞出来：“真的？”


诸葛亮腾出那只支撑书案的手，把司马懿的信拈起来：“司马懿知道你在我军中，把你家中消息传递来了。”


信歪歪斜斜地递到姜维的手里，姜维急不可耐地拽了过来，先擦了擦眼睛，以让那视线能清明如镜。一颗心紊乱如敲错了节律的破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跳得反而更快了。


关于姜维家人的消息附在信的末尾，寥寥两行，便似谁懒洋洋的两声叹息。


信是两张洛阳纸，纤维很细腻，却在姜维的手里越变越重，他终于持不住了，两条手臂重重地垂下，那信在空中飘飘荡荡，很久才落下，又被风吹起来，贴着地面打转。


泪像倒豆子似的砸在姜维的脸上，他睁开满是泪的眼睛，四处地找了找，那人影、文书、帡幪、兵器都融化成一团迷雾，他便以为自己在做梦，一个做了很多次也不能厌烦的梦。那梦里总是在一所并不大的宅子里，一阵微风翻过墙垣，吹得青藤垂了头，他在院子里练剑，一扭头，看见窗棂上映着母亲穿梭跳线的身影，织布机吱嘎吱嘎的声音犹如箜篌。白蘋从长长的廊道后走出来，蓬松的长发像水一般撒下去，她用一根玉簪把头发挽上去，便站在晨光中凝视他，很久很久以后，她盈盈一笑，她说：“傻子，你又发呆了？”


那些安静的记忆片段，像水面的菡萏，在他心里悄悄地生长，不声张，不争执，他想起她们，会疼痛，会难过，会担忧。可更多的是温暖和宁静，他见不到她们，却知道她们在那儿，就在那儿，和他顶着同一片天空，经历同样的季节轮回，仿佛就在他的身边。他回过头去，总能看见幽深的巷口一个女子顾盼的目光，可上天竟连这么一点儿的想念也要夺去。


他从痛得发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凄厉的呼喊，仰面倒了下去。


那两张信抖动着飘了起来，信上的墨字簇新如刀刻，一字字令人痛得喘不过气来，说的是天水一带忽生疾疫，姜维的妻母不治而亡。


※※※


“辚辚！”一辆又一辆的押粮车从敞开的营帐外驶出，撵过一行行或深或浅的车辙印。


“加把力！”分发粮草的仓官一面吆喝，一面搦笔在手里一本厚厚的簿册上画个记号。


蜀军各营的领粮兵都依秩序排着长长的队伍，轮到一个，便去粮仓中领了粮秣，押运上车，各回自己营内，分派灶头按时按人供粮。


“咦，不对啊！”突然地，在这有条不紊的分粮队列中发出一声疑问，正要把粮草装车的和正在排队的都睃了眼睛往那声音看去。


只见一个领粮的将官正满脸不愉地瞪着仓官，拧着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胳膊抡起来足有那仓官的腰粗，看那军阶，约莫是个校尉。十来个小兵随在他身侧，几个正从粮仓里抗粮袋出来，听见校尉疑问，扛着粮草呆在了原地。


仓官正在粮簿上划字，抬起那张细细白白的脸，问道：“哪里不对？”


将官拍拍一士卒肩上的粮袋：“这粮秣的数量不对，凭空地少了一半！”


仓官指指粮簿：“从本月始，各营粮秣皆减少一半。”


“为什么要减少？”将官粗声大气地质疑。


仓官知道这些带兵的将军都不是好惹的主，听着校尉的话里有怨气，因赔笑道：“这是上峰刚定的簿册，我是照指令办事，不是你这一营减损，各营都减损。”


别营的领粮将官听说自己营的粮秣也减少了一半，脑子里的神经被弹了一下，几步跑过来，也不管什么规矩，夺了仓官手中的簿册，核实了几遍，果然是短了粮秣。一时，像热油掉进冷水里，激起灭不了的愤怒来，七嘴八舌地骂将起来。


“怎么短我们的粮，这是哪个混账审的簿册？”


“没有粮秣，弟兄们吃什么，都餐风饮雪么，那还有甚力气决战沙场！”


“给我们把粮秣加足，不然，我们便去告丞相！”


“对，我们去告丞相！”


本在仓曹营内的杨仪听见外边吵闹，几步赶了出来，眼见一群将官和士兵围着仓官吵闹，面色一沉，喝道：“吵什么，军营之中何故大声喧哗？”


“杨长史，”有将官抱拳道，“不知为何短缺了我们的粮秣，大家伙心中不服，要讨个说法。”


杨仪瞪着他们：“短缺粮秣？粮簿已定，诸位当遵从不犯，何故生出违逆之心，在军营中擅作喧哗。”


“可以往不是这数目，少了一半粮秣，不够一月之数，不知是何人所定，这让将士们何以自持？”


杨仪听着驳斥的话，白腻腻的脸皮上涂一层森然的冷意，他阴沉着声音说：“这粮簿是经丞相亲自审定，难道尔等也有疑问？”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是讨个说法，满心以为是管粮的仓官克扣军粮，非要撕开那黑幕。哪儿知道一竿子捅下去，偏捅到了捣不烂的硬石头上，此刻是闹也不是，走也不是，僵成了一截截痴呆的木桩。


“都散了，各营领各营粮秣，不得滋事！”杨仪严厉地说，也不再和诸人说话，径直走回了营帐，独留下一群又是气又是窘又是悔的将官和士兵。


※※※


“啪”的一声，刘琰把刀背翻了过来，吹了一口气，那气儿在刀刃上过出一道白印子，像水般化开了。


这可是一把好匕，铸刀的铁取自金牛山，再经蒲元之手冶炼，运用了中原地区刚刚兴起的百炼钢技术，飘发而断，削铁如泥，偏被他拿去做了片肉的工具。


面前的案上搁着一大盘烧得嗞嗞冒油的牛肉，他便握着匕首在牛肉面上磨了一磨，顺着肉的纹理，利利索索地片下厚墩墩的一块，蘸了蘸一只小瓮里的卤水，慢悠悠地送进了口中，还享受地闭上了眼睛。可这才咀嚼了两口，便似吃了毒药，打着呕吐了出来。


“不熟！”他恼恨地吼道，用匕首敲着盘子边缘，“外边熟了，里边还生着，蠢材！”


在帐内侍奉的一干亲兵都吓得紫了脸，谁不知车骑将军刘琰是出了名的跋扈，仗着和昭烈皇帝的同宗关系，身上有皇族血裔，又是宿臣，全不把一干蜀汉朝官放在眼里。好在先帝和当今天子都恩渥相待，也没想让他建功立业，便当个宿旧贵胄供起来。


他在成都骄横得目中无人，和许多朝官闹得很僵，几乎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皇帝也嫌他多事，怕惹出是非来，干脆打发他来军前效命，说是随军，其实也就是个闲人。他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既不能上战场摧城拔寨，又不能在帷幄内出谋划策，便坐拥帐中，每日吟赏风物。他素爱附庸风雅，在家中养着伎乐，都是一水儿的绝色女子，专好唱《鲁灵光殿赋》。


奈何军中到底不比在成都的锦绣世界，虽然诸葛亮特意照拂，毕竟苦了些儿，饮不得好酒，吃不得好肉，听不得好曲，每日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些五大三粗的莽汉，半个女人的影儿也没有，动辄还要从一地颠簸至另一地，真损坏了他这把养尊处优的老骨头。他既受了罪，又不是个忍得住的脾气，便要去寻诸葛亮抱怨，诸葛亮若忙得顾不上理会，他便坐在中军帐，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要诸葛亮给他许下好处，不然他能耗上一整天，折腾得出入中军的文武官吏回个话也不得安宁。


他讨厌军营生活，蜀军的将士也不喜欢他，嫌他是个累赘，又啰唣又麻烦，若不是诸葛亮再三关照，只怕已有将军对他饱以老拳。


当下里，刘琰觉得扫兴之致，一迭声地乱骂道：“没用的东西，连肉也炙不好，朝廷白白养了你们这帮废物！”


众亲兵都低了头，也不敢还嘴，心里恨透了这个遭瘟的腐朽老头，一面听着他的絮叨，一面诅咒着他快些滚蛋。


营帐一掀，一个校尉走了进来：“将军！”


刘琰见是领粮秣的校尉回来了，这才放过了亲兵，他乜起眼睛，拿捏出尊贵模样来，从鼻孔里哼出声音：“怎么？”


校尉抹着热汗：“将军，本月的粮秣已领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比以往少了一些。”校尉忐忑地说。


刘琰一睁眼：“少了？少了多少？”


校尉心里发着抖，硬着头皮说：“少了三分，三分之二……”


刘琰一听就来了气，嗓门立刻大了三倍，像雷一样爆开了：“为何少了三分之二？！”


校尉惴惴地说：“本月领粮，各营都减损了一半……”


“哦，各营减损一半，”刘琰摩挲这句话，忽地像蛰了毒蜂般吼起来，“不对，他们减损一半，为何我要减损三分有二？”


校尉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本来我们也是减损一半，可回来时，魏将军把我们的粮秣划拨了一部分出去……”


刘琰像被炸了窝的兔子，叫得面红耳赤：“他凭什么划我的粮秣！”


校尉像顶着暴风雨登山：“魏将军说，说……将军麾下之兵不出战，如今非常时期，该把粮秣送给最需要用的兵，所以，所以他划了过去……”


刘琰气得全身冰凉，扬手把匕首狠狠地砸下去，“当啷”砸出一个小坑来：“魏延，王八蛋！”


诸葛亮把他划归先锋营，让他和魏延同属一营，魏延虽是先锋营将军，却并不真正部勒他，实际上，他和先锋营并没有从属关系。魏延极讨厌这白吃军营饭，却不出力的废物贵胄，他也很厌烦魏延的张扬，两人素日也不来往，见面囫囵打个招呼。刘琰几次向诸葛亮提出要求换地方，可等他刚打个转背离开，其他营的将军闻风来找诸葛亮抗议，说这糟老头前脚进营，他们后脚便横刀出营。便是这般遭着众人的厌弃，他就一直待在魏延的营下。尽管彼此尽量避免冲突，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仇隙日积月累，仿佛两座积蓄已久的火山，说不定哪一天便会冲决而出。


想着自己白白地受魏延凌辱，刘琰怎么受得住那窝囊气，越发地怒不可遏，将案上的大盘狠狠一掀，一整盘牛肉倒翻而下，硕大的一条肥牛肉直扑在尘土里，“噗”的一声沉闷如一拳打在沙袋上。


“魏延在哪儿？”刘琰恶声恶气地说。


校尉战战兢兢地说：“目下不在营内，他去了中军仓曹营……”


“这口气不能就算了！”刘琰跳将而起，怒火已烧光了他的理智，他大骂着冲了出去。


※※※


杨仪抱着粮簿走进中军帐，诸葛亮并没有伏案疾书，他正在和张钺说话，张钺没有着戎装，只着了一身便衣，却是蛮夷气尽脱，乍一看，像个容色清朗的汉人书生。


“丞相。”杨仪轻轻喊道。


诸葛亮回过脸来：“都分发完毕了？”


“是，”杨仪顿了顿，“只是各营都有些怨言。”


诸葛亮沉重地一叹：“不得已而为之，只望能渡过难关，汉中粮秣顺利运至军前。”


杨仪忡忡道：“岑述前日飞书，说汉中暴雨不断，栈道皆被冲毁，他正想法抢修，也不知粮秣甚时能运到。”


诸葛亮叹道：“岑述只是督粮官，坐纛儿总统汉中的是李正方……”他忽地凝了声色，“再给李严去信催粮，请他务必在六月内把后续粮草运至祁山，军情紧急，等不得！”


“是！”


张钺插话道：“若是能就地取粮也倒好了。”他见诸葛亮和杨仪都望向自己，因笑道，“我军上次在上邽刈割小麦，何不再行此策，陇右可是关中粮仓，要找粮食还不容易么？”


诸葛亮摇头：“不行，一计已成，不能再行，再说，秋麦已刈割完毕，春麦也还没熟呢。”


张钺惋叹道：“可惜祁山不是南中，种不出即下地即收割的诸葛菜，亦没有随手可采摘的果腹之物。”


张钺这随口的叹息，却让诸葛亮像是被打通了经脉，突地笑起来：“这真是个好办法，可恨我愚拙了……”


张钺和杨仪都蒙了，不明白刚刚还在踌躇的诸葛亮怎么就忽然欢喜起来。


诸葛亮笑道：“玉符适才一番话，让我想起我军可行屯田之策，军与民杂处，共垦荒地，军取一分，民取二分，如此既可解决军粮后继不足之难，亦能在陇右长期扎下根基，还能收获民心。有此三可，何不为之！”


杨仪是个伶俐人，当即便通透明白，喜道：“丞相，果然是好法子，何不草拟细则，便即施行！”


诸葛亮正要说话，修远颠颠撞撞地闯了进来，像是被吃人的厉鬼追赶，因太着急，险些一跤跌下去，惊慌地道：


“先生，出、出事了……”


“何事？”


“打、打……”修远用一只拳头捶着胸口，把那焦急的声音狠狠敲出来，“魏将军和刘将军麾下士兵打起来了，说是为分粮不均！”


诸葛亮重重地唉了一声，哪儿还顾得上其他，从案上抓起羽扇，风一样扑出了中军帐。

第三章 压制内讧丞相忧军粮，争心不死李严行险棋


傍晚时分，夕阳在天边徘徊，映衬着满天微云和遍地衰草，玫瑰色的晚霞如大幅的黼黻遮盖着半边天空。


晚照下的军营像是沉浸在颜料桶里，每一处都染了鲜艳的色彩，那色彩如水纹一样洇湿开去，染到了渭水的对岸，一直慢慢渲染，直到望不到边的天尽头。


姜维从营帐里走了出来，通身缟素，不带一丝儿颜色，衬着他苍白无血的脸，越发白得没了底。脸上的泪还没有干，目光飘浮着，像是被水稀释，总也凝不到一个点儿上来。


红紫的云层在祁山起伏的山势间翻出细碎的浪花儿，有的飞上天空，有的坠落幽谷，便在那辽阔无垠的苍茫远景中，数行飞鸟衔着缕缕霞光直冲云霄，越飞越远。哀戚的鸣啼擦过天际，它们要去的地方，也许是冀城吧。


他苦涩地叹了一口气，军营中报时的刁斗声空空地晃过耳际，每天傍晚时分，本该是军营缓缓归于安静的时刻。可此刻军营中却夹杂着鼎沸的人声，他觉得奇怪，往那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一眼，似乎是在辕门口。


“将军！”迎面跑来一个小校，急匆匆地跑得气喘吁吁。


姜维收了戚容：“怎么了？”


小校忙不迭地匆忙行了个礼，抹着满脸的汗珠子说：“将军，出事了，魏将军和刘将军麾下的士兵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听说是为分粮不均，魏将军克扣了刘将军的粮秣，刘将军不服，便来中军寻魏将军理论。两人吵着吵着便动起了手，不知怎的，底下的士兵也捺不住了……”


小校的话还没说完，姜维已冲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喊道：“左屯随我去解难！”


这一声令下，姜维麾下一百余士兵跟着自家将军，提刀的提刀，摁剑的摁剑，一窝蜂奔去解纠纷。


待得冲到那闹事所在，却已是滚锅烧水般地热闹，上百人围成偌大一个圈，里中有二十来个士兵扭打在一起，揪胳膊的揪胳膊，扯大腿的扯大腿，你一拳打了我的脸，我一脚踢了你的腰。一帮子看热闹的还在那嘿嘿叫好，让这个多使点力气，那个踹他大腿才为上策。


魏延和刘琰却兀自在骂骂咧咧，十来个晓事的士兵将二人死死地隔开，虽有人苦苦相劝，却不肯相让，一面互相谩骂，一面伸拳踢腿，没打倒对方，倒误伤了劝架的士兵。


刘琰率了几十名士兵来寻魏延的不是，在辕门口遇见正巧返回先锋营的魏延，两人才说上三句话，事儿还没理顺，却已是勃然发怒，彼此本来积怨已久，这当口全都爆发出来。刘琰是个容不得的贵胄脾气，冲动之下便对魏延动手动脚，魏延本还顾忌着刘琰是帝胄后裔，也算半个皇叔，到底没有还手，其实若论他的武力，只怕十个刘琰也不在话下。可先锋营的士兵见本营将军被一个百无一用的废物老头欺负，他们本就对刘琰极不满，怒气登时蓬成了燎原之火，一窝蜂冲上来围住刘琰。两边士兵各自推搡拉拽，也不知是谁先动的第一拳，麾下的士兵须臾打成了一锅粥。


此时，满场是嘈杂的骂娘声，抡拳头踹大腿的暴揍声，一层层黄尘呼呼地飞起来。士兵们都是孔武有力的壮汉子，在祁山脚下憋了一个多月，身在敌国，偏无仗可打，每日无所事事，一身精干的力气没处使，正好借着这机会宣泄。


姜维眼见太不成体统，厉声喝道：“住手！”


可一众士兵正打在酣畅处，没一个听见姜维制止的声音，便是听见了，心里还记挂着要讨还刚才被揍在肚子上的一拳。


姜维环顾了一番，魏刘二人还在斗鸡眼似的互相咒骂，根本不能靠他们阻止斗殴士兵，而扭胳膊揍脑袋的士兵更不可能凭一句话便收住暴戾，他也顾不得了，大声道：“来啊，把斗殴的士兵都给我抓起来！”


军令如山，姜维营中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到底是人多，硬将打得难分难舍的士兵生生分开，当下里每两人扣住一人，有的摁脑袋，有的扭手臂，顷刻间，闹得人仰马翻的辕门口暂收了喧嚣，唯有满天黄尘如厚幕徐徐落下。


本和刘琰打嘴仗的魏延蓦地回过神来，眼见本营士兵被姜维麾下士兵一个不剩地逮起来，不免来了气：“谁让你抓我的兵！”


姜维沉住气：“魏将军，士兵擅乱中军，斗殴辕门，我便宜行事而已。”


“便宜行事，”魏延冷笑了一声，“你得弄清楚，事情是什么，是谁先挑事动手？先定罪责，再行捕拿，事未尝明晰便擅行裁断，这是哪家的军令？”


姜维很有耐心：“魏将军，危急之时，顾不得详查案由，必先制止士兵之乱，再定各方之责！”


魏延历来瞧不起姜维，一个走投无路的魏国降将，从没立过彪炳战功，更没有什么像样的名头，只是模样儿俊俏点，瞅着便是个没用的花架子。也不知耍了什么花样，让诸葛亮对他青睐有加，八阵交给他操演，中军交给他拱卫，甚至可不需通报直入中军帐，成了诸葛亮最信赖的心腹，其倚重程度让一众蜀汉宿将嫉妒得红了眼。


乳臭未干的魏国降将，不过是一只装腔作势的花脚乌龟，丞相一定是被蒙了双眼，才会让这小白脸跻身蜀汉大将行列。可论资历、论战功，他连刘琰也比不上，更不要说与身经百战的两朝老将相提并论。


魏延冷哼了一声：“姜将军，不论你谈何便宜之权，可我先锋营不归你管吧。纵算我的兵违反军令，也由不得你擅自捕拿，请问，谁给你擅行军令之权，又是谁给你的便宜行事之权？”问话一声比一声大，像滚过天际的雷，逼视的目光也更凶狠了几分，仿佛看着的不是同袍，而是仇敌。


“是我给的权力！”一个声音如钟磬弥弥，将魏延连成片的逼问戳开偌大的洞。


众人都呆了，一刹那的愣怔后，一个连着一个地叫了起来：“丞相！”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不规则的弧线，有几分错落，几分曲折。呼唤声过后，人群跟着拜了下去，头埋在双肩之际，心头都难免生了一些惶恐。


魏延倒吸了一口冷气：“丞相……”他喊了一声，后边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刘琰见着诸葛亮，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喊道：“丞相，你要为我做主！”


诸葛亮却不理他，默默把目光转向那些已被押住的士兵，有的蹬着半只鞋子，有的肩膀裸露了一半，有的整张脸在流血，有的胳膊脱了臼，痛得龇牙咧嘴，个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活似刚遭了强盗打劫。他又是痛心又是气愤，语气很沉地问道：


“为何擅殴军营？”


闹事的士兵见到诸葛亮，魂已吓飞了一多半，没一个敢回话，想起诸葛亮的严酷军法，此刻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土里。


杨仪立刻拿出长史的范儿来，肃声道：“丞相问话，为何拒不作答？”


刘琰咂巴着嘴巴吼将起来：“丞相，是为魏将军克扣军粮！”


“克扣你娘！那是克扣么，你可真会栽罪名！”魏延反击道。


“怎么不是克扣，白白划走我麾下的粮秣，不是克扣是什么！你有何权力掏走我的兵的口粮！”


“你的兵也归我先锋营，该用多少粮秣，怎么不是我说了算？粮秣分至营中，本就该按便宜分配，你是第一天来军营么？军中规矩懂不懂！”


刘琰被魏延抢白，脸霎时青红不定：“魏延，你可别猖狂，你算个什么东西，让你带两天兵便目中无人，我和先帝打江山时，你在哪里？”


魏延讥诮道：“我是不算什么，哪儿比得上你老人家，建的大功业，做的好大官，这汉家天下都是你打下来的，故而朝廷屡屡优渥恩赏，可羡煞旁人也。”


魏延的讽刺恰恰都戳中了要害，谁不知道朝廷优渥刘琰，原是把他当作闲人供养起来，周围的士兵本来就对刘琰不满，因此二人冲突，其实都偏向魏延，巴不得魏延能打压刘琰的嚣张，此刻魏延嘲讽刘琰，都以为魏延骂得痛快，忍不住的竟笑出了声。刘琰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这其中的羞辱意思，又是羞又是怒，情急之下，“唰”的一声拔出腰刀。


“王八蛋！”


“废物！”


“住口！”诸葛亮喝道，他指着亲兵道，“将他二人拉开！”


八个丞相亲兵冲过去，四个分一个，生生将二人拉去十步之远，虽隔得远了，仍旧是怒目相视，狠咬着牙，你低骂一句，我诅咒一声。


诸葛亮转向士兵，严肃地说：“中军之营，擅行斗殴，惊扰军营，成什么体统？尔等便是如此遵从军令么？”


众人吓得更不敢抬头，背心上爬着一条冰凉的虫子，一点点将最后残存的胆量都啃噬干净。蜀军军令极严，诸葛亮又是不徇私的刚硬脾气，在严法面前，求饶哭诉没有丝毫作用，却不知为这一架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诸葛亮一挥手：“统统带走，先看起来！”


仍是姜维麾下的一百士兵押着这群闹事士兵离开，众人没一个敢喊冤，走得极安静。诸葛亮又对围着看热闹的士兵道：“各归各营，兵士不听法令，斗殴军营，如此颟顸之事，何故围观不去，成什么体统？”


严厉的批评让本来看得不亦乐乎的士兵们心里发颤，大气也不敢出，埋着头匆匆离去，生怕被诸葛亮记住背影。须臾，适才嘈杂如搅开水似的辕门走得一空。


杨仪看了看魏延和刘琰：“丞相，他们两人怎么处置？”


诸葛亮略略一思：“各自押在营内，先自反省。”


杨仪应了一声，他像得了圣旨，眉眼登时亮爽如抹了漆，趾高气扬地指使道：“把他们带走，好生看着！”


魏延瞧不得杨仪那小人得志的险恶嘴脸，诸葛亮要杀他剐他，他便是再冤屈，也只能低下头颅，偏偏由不得杨仪来指手画脚。


杨仪一抬头，恰看见魏延逼向他的刀剑般的目光，他不是宽厚脾气，当即顶道：“你瞪我作甚，自己作的恶自己受！”


“小人！”魏延啐了一口。


杨仪被这声呵斥激得一凛，因去推那押住魏延的亲兵：“快带他走！”


魏延再也受不住了，哪儿管得上诸葛亮在场需有所顾忌，满腔的怒火冲上了脑门心，烧得他焦渴似的难受，仿佛是下意识地抡起胳膊，一巴掌重重拍下去。杨仪根本躲闪不及，那巴掌便实实在在地落他的脸上，魏延因是出于激愤，力量也收不住，直将杨仪打翻在地，口鼻像爆了的泉眼，血一下子飙了出来。他又是痛又是怕又是气，两只手捂住脸，摸来摸去却是热辣辣黏糊糊的血，更是恐惧，一头喊一头哭，号出杀猪似的喊叫声。


众人都呆了，谁也没想到魏延会当场扇耳光，刚和刘琰闹出群殴，事还没了，又当着诸葛亮的面掌掴杨仪，他这不是找死么？


“魏延！”诸葛亮忽然断喝，声音很大，他是真的生气了。


魏延打出去的那只手还没收回，诸葛亮的怒喝已在耳际响起，他看见诸葛亮乌云沉压的脸，忽然就后悔了。


※※※


中军帐内。


一张敷着膏药的热手巾捂在杨仪的脸上，医官轻轻地揉了揉，便是这轻柔得可忽略不计的动作，也让杨仪歇斯底里地叫起痛来，眼泪一串串珠子似的落下去。


医官皱皱眉头：“杨长史，你可不能再伤心垂泪，看把药膏都洗掉了。”


杨仪用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擦眼泪，虽哭得不狠了，却仍抽搭着收不住。一旁的张钺玩笑道：“杨长史，这点伤算什么，最多破相，大丈夫，丑则丑矣。”


杨仪不乐意张钺这话，奈何整张脸都被药膏捂住，话也说不出，只能用眼睛瞪过去。张钺满不在乎，兀自哈哈大笑。


诸葛亮听见张钺笑得太响亮，眉头轻轻一蹙：“小声些。”他似乎心事沉沉，手中卷着文书也不看，目光幽幽地滑出去，却看见姜维的欲言又止。


姜维见诸葛亮注视他，躬身前行了两步：“丞相，适才维越权管事，请丞相责罚！”


诸葛亮轻轻摇头：“伯约做得很好，若不是你当断即断，事情恐会不可收拾。”


姜维却想起魏延的质疑，心中始终抹不平：“虽是出于非常之变，毕竟越权，维不敢受丞相夸赞。”


诸葛亮知道姜维有顾虑，他凝视着这个一身缟素的年轻人，纵在服丧期，可若是公门紧急，仍然会义无反顾，这让他生出深彻的敬佩。他忽然就下了一个决心：“若伯约心有不妥，即日起，亮有不便之时，由你节制三军。”


姜维大惊：“丞相不可，姜维何敢受此重任！”


诸葛亮笃定地说：“伯约不必推辞，此为军令！”


姜维惴惴不安地看着诸葛亮，他在诸葛亮的目光里看见了满满的信任、鼓励、赞许，那让他感动，也让他备感责任深重。他不敢推辞了，也不能拒绝这重如山的信任，恭恭敬敬地一拜：“姜维遵令！”


诸葛亮对姜维点点头，这才又转向杨仪：“威公好些么？”


杨仪唔唔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并无大恙。


诸葛亮柔声安慰道：“威公受委屈了，望威公大度能容，弃前嫌，不生仇隙，俾得公门整肃，同僚一心。”


杨仪听得又要哭了，因怕眼泪冲掉了药膏，把已涌出来的泪匆匆擦掉，嘴里咿哩呜噜地说了些什么，也不知是答应还是否认。


“说到底，都是粮草闹出的事。”张钺喋喋着，“若是汉中早把粮草送来，我军何用减损粮秣？魏将军便不会擅分营中之粮，车骑将军也不会去寻魏将军的不是，两人不生仇隙，长史也不会遭这一巴掌。”


诸葛亮心中一震，眉峰紧紧一锁，却无声地松开了。他把手中文书卷了一卷，顺手交给修远，没有对张钺的议论说一个字。


“丞相！”王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诸葛亮抬头看住他：“说。”


王平一收脚步，一字一顿道：“斗殴的士兵共二十六人，依军法，当杖责五十。刘将军、魏将军煽动士兵闹事，依军法，当杖责一百。”他觑了杨仪一眼，“魏将军擅伤朝官，还要加杖责五十，总计一百五十。”


王平持掌三军风纪，最是严整不苟，他虽目不识丁，可却熟背军令法纪，脑子里的军纪像刀刻似的，一条条清晰明白，谁也糊弄不了他。


杨仪听说魏延要被打一百五十军棍，兴奋得眼睛像点了灯，亮晃晃地闪着喜悦的金光，本萎靡不振地塌陷着歪在一边的腰板，瞬间挺起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诸葛亮默然地盯了杨仪一眼，却是不动声色，他缓缓道：“军令昭昭，原该严惩，但事出有因，这样吧，各闹事士兵皆杖责二十，魏延为将不遵，杖责三十，至于车骑将军，”他停了一刹，“令他写份服罪书，深查己过，就不必行军法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遣回成都。”


王平听说诸葛亮将惩罚减损到最低限度，刘琰竟然不服刑，写份认错书就了事。虽说到底要被遣返回去，可对一心厌弃军营的刘琰来说，只怕这道命令是优渥而不是惩戒，他犹豫道：“丞相，是不是太轻了？”


诸葛亮不解释：“非常时期，遵令从事。”


诸葛亮一旦决定的事，没有力量可以推翻，王平只好遵从，答应了一声便出营行刑。


杨仪听诸葛亮减轻了惩罚，心里失望极了，偏又不能力争，既有公报私仇之嫌，又不可挑战诸葛亮的权威，怏怏地向诸葛亮投递去可怜巴巴的一眼，诸葛亮却低下头去翻公文，压根不看他。


诸葛亮的手里正握着一份粮簿，数目一日比一日少下去，却没有填充进来的新数字。


诸葛亮从簿上抬起眼睛，目光幽幽地送出去，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无有一物。


※※※


雨暂时停了，积蓄的潦水遍地流淌，仿佛忽然间冒出无数条溪流，从高往低稀里哗啦一气乱冲。天空有淡淡的微光，像豁然开目的眼睛，却只张开一条缝，随即匆匆地闭合。


李严推开紧闭的门扉，顿时，扑面而来一股子清凉气息。屋檐上的积水被风一荡，零星点点洋洒进屋，像拂了一卷珍珠帘幕。


他仰仰脖子，眯眼望向雾气中朦胧的山峦弧线，一直延伸到目力不能及的远方。汉中平原在群山环绕中逐次展开，像是沉淀于谷底的一块绿玉，此刻，也在雨后的迷濛中沉默。


李严盯着雨后的风景看了半晌，才舒活着身体转过头，一眼便望见案几上的那份没有拆封泥的信件。是今早上刚刚从祁山加急送来，他也不着急，先端起一杯温热的蜜饯呷了一口，才懒洋洋地用两根指头拈起信件，拆开紫胶封泥，取出一卷白帛书，略看了两行，忿忿地放下。


“要粮草的时候才记得我，哼，催吧，你就催吧！”李严捶了捶白帛，鼻子里喷火般哼了一声。


这已经是本月来的第四份催粮行文了，看得出由诸葛亮亲笔书写，措辞适当，用语妥帖，也提到李严的难处，并不紧锣密鼓地催促，但字里行间分明透露了一个字：“快”！


这一个月以来连下大雨，山中道路隔绝，几处栈道被泥石流冲垮，北伐粮草囤积汉中已久，却一直没有送出去，皆是因为季候干扰。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却是李严的犹豫。


他起初见天降大雨，的确心急如焚，派人赶紧抢修栈道，可眼见诸葛亮连战连捷，在卤城大败司马懿大军，逼得司马懿只有龟缩防御，渐渐地便在心底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诸葛亮克敌有功，皇帝连下三道褒奖诏书，在成都张贴军情文告，宣告天下，一时间季汉人人知晓，诸葛亮建了不世大功。


而他李严呢？兀自在汉中含辛茹苦地操办北伐粮草辎重，却没落个好处。同是托孤重臣，这些年诸葛亮风光无限，蒙主厚恩，他却窝在山沟里给诸葛亮当后援，受着诸葛亮无处不在的掣肘牵制，真有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丧气感觉。


恰到此时，一场连绵不绝的大雨隔断了通往祁山的运粮道路，他乐得清闲，干脆高卧不顾，任凭诸葛亮频繁下文书催粮，他一概推说雨大路险，反正他也没有说假话，的确是天气的原因造成运粮不济。而且，单凭汉中目前囤积的粮草也不够大军支用半个月，各地督办粮草的运输队也被堵在通往汉中的路上。这雨不只下在汉中和祁山之间，密布之广，横亘至广元、巴西、涪陵一线。这下李严更是有理由不发粮草，也懒得下公文让那些运粮队平准快输，干脆让他们待在深山里，拖得一时算一时吧。


他想到这里，眉棱微微抖动，嘴角牵起一丝冷笑。诸葛亮啊，你就慢慢等着吧，让你知道你是离不开我李正方的，没有我居中调配，你还想北伐，算了吧！


正寻思间，门口有人报：“将军！”


李严正正颜色：“什么事？”


“督粮官岑述求见。”


岑述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李严像吞了一只苍蝇，难受得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那刚饮入口中的蜜饯也变得刺鼻难闻，仿佛喝的是毒药。


他不耐烦地说：“请他来！”


片刻，岑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挺的个头像岷江里撑船的竹竿，他对李严恭谨一揖，起落之间落落大度。李严却怎么瞧怎么糟心，仿佛他身上住着一个诸葛亮。


李严一向讨厌丞相府僚属，不知道这帮蜀汉朝廷所谓的能吏，是不是和诸葛亮待久了，身上或多或少会有诸葛亮的影子。偏他们还故意模仿诸葛亮，学诸葛亮说话做事，连写字的风格也跟着描摹，就是那起子粗鄙不文的武将也把诸葛亮当楷模。就说那姜维吧，才来蜀汉几年，身上一股子诸葛亮的浓重味道，隔着一里地也能闻得见，他们都疯魔了不成！


“嗯。”李严对岑述敷衍着行礼，心里想的是怎么把他迅速打发走。


岑述见过礼，也不啰唣，开门见山道：“我是为粮草而来。”


真是作死！


过去他在江州，背后有个陈到作眼睛，有点儿风吹草动，背后那眼睛都会及时准确地告知诸葛亮。如今他被诸葛亮赶到汉中，又在身边安插一个岑述，耳目一次比一次监视严密，自己的势力却在一次又一次削弱。


诸葛亮，你到底对我有多不放心？


你要的是一条温顺的狗，像你那些忠心耿耿的丞相府僚属一样，跟随你、巴结你，讨着你的好赚得两根活命的骨头，可我不想做狗，我要做主人！


李严漫不经心地说：“粮草的事？什么事？”


岑述急切道：“北伐前线粮草告磬，而今正是战事胶着时，望骠骑将军急发粮草！”


李严在心里冷笑，你不是督粮官么，粮草的事你还不清楚，你还来问我，还真是莫大讽刺。他面无表情地说：“粮草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霖雨不断，各地筹备赶往汉中的粮草都堵在半道上，昨日刚送上来的急报……”


他打案上拿起一份急报：“你看吧，粮草才运至白水关，路上遭了大雨，翻了车，粮草滚到山崖下，剩下的一大半被雨淋坏了。你说，这怎么运粮？”


岑述扫了急报一遍，说道：“这事我也知道，只是北伐前线缺不得粮，这些出了事的粮草只是一部分，尚有其他还在路上。将军可发令催迫他们紧急运来汉中，甚或有便捷通行者，不需绕道汉中集结，可直接奔赴北伐前线。”


听着岑述这命令式的语气，李严越发不舒服，耐着性子说：“蜀中往陇右沿途难行，多为山路，因逢着雨，一半栈道也坍塌了，你说怎么走？”


“栈道坍塌可紧急修复，我们这边筹措粮草，那边修缮栈道，两下用力，想来待我们准备妥善，已可行路了。”岑述着意道。


岑述你还较上真了！


李严几乎要发火了：“就算催迫粮草、修复栈道也需要时日，你这么紧催慢催，又能催出什么来？”


“不是我催将军，是北伐在催。”岑述言之凿凿。


怒火在李严的胸口腾腾冒着，他原来谋定的主意是“拖”，能拖多久算多久，就让粮草在路上耗着吧，若是翻几辆车丢几袋粮草再好不过，这样他不用担责任，诸葛亮也别想建功。可偏偏有个岑述来催命，简直是凑到眼皮底下来找碴，他现在是深切体会了诸葛亮的险恶用心，那就是不给政敌一丝一毫对付自己的机会。


他很想和岑述撕破脸，可若是这么做，得罪了岑述不说，一旦捅到诸葛亮那儿，天知道诸葛亮会作何感想，不定想出什么恶毒手段来对付他。目下最要紧的是先打发岑述，最好拿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堵住他的嘴，别让他碍着自己做事。


他稳住情绪，语气缓和下来，说道：“北伐急，我们汉中也急，可情形有变，我们也只能因循而行。这样吧，我把汉中后备的粮草先发出去应急。”


岑述担忧道：“后备的粮草还要余一部分供应汉中后军，各地粮草又没运到，不能短了这一路。”


“那就先发一半。”


“那……也太少了。”


李严不冷不热地说：“总比没有好。”


岑述还想力争，李严打断了他：“各地粮草，我会催促的，还有坍塌的栈道也要着力修缮。要不，元俭若是着急，可亲自督促修复栈道，路好了，粮草才能走得动不是？”


岑述呆了一下，李严是要让自己去修栈道？


“栈道修不好，粮草运不走，我心里急得很，短短几日，白发生了若干，真恨不得自己动手去修栈道。”李严叹息着，倒真的做出了忧国忧民的模样。


“可是督粮这一路不能缺人，我还得担着的。”岑述踟蹰道。


“我们一个催粮草，一个修栈道，两下里用力，方能事半功倍。元俭若以为难办，那就由我去修栈道，你来办粮草，只要能为北伐效力，便是亲操瓦石锄具，我也甘愿。”李严言之凿凿，要逼人去跳陷阱，自己当以退为进。


岑述无法拒绝，是他来催粮，也是他说修栈道，若是拒绝，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李严才是总督汉中的主帅，一应事务需要他首肯下令才能行。而今不过是请他下文催粮他便推三阻四，若是让他去修栈道，还不知道得修到何年何月。也许沧海桑田了依旧一片狼藉，凭他对诸葛亮一向的怨心，说不定假公济私，把路挖个稀烂，北伐大军将来若要退兵，只怕被阻在半道上。


他只得说道：“如此，我便去主持修栈道。”


李严露出了一丝喜色：“我们齐心协力，一定将北伐粮草备办妥善！”


“将军快些发粮草。”岑述临走时嘱托道。


李严诺诺应着，待岑述一走，他转身抓起案上的蜜饯，“当啷”摔了个稀烂。


太可恨了！简直是侮辱！


这口气熬着堵着困着有多少年了，从白帝城托孤之日起，到而今汉中作困兽，眼看着对方棋棋高招，自己却步步沉沦，受不尽的掣肘和打压，哪儿像托孤重臣，分明是他人厩中讨草料的老骥。


他实在待不住，推了门出去，在廊下来回踱步，想到诸葛亮和岑述都催迫自己送粮，心里的恨像累积的灰，越发厚重。


他在门廊下待了很久，阵阵冷风穿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拂来，屋檐的雨滴越来越密集急切，冲溅到湿漉漉的地面，战栗着弹起，再次落下时却分裂成了几瓣。


“来人！”李严清声道，“让狐忠和成藩来见我！”


“呼！”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冷冽的风，把他身后的门重重地吹关上了。

第四章 用心险恶将军缓运粮，识破阴谋丞相思退兵


久旱的祁山下了一夜的雨，清晨时，雨收风停，阳光终于破开了云雾阻隔，遍洒四野，霎时暖意熏然，雨水在阳光下缓缓干涸。


姜维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的湿热空气，稍稍整肃了一下，走进了中军帐。


帐内很安静，唯有笔尖触动竹简的沙沙声，以及簿册互扣的清越撞击声，燃烧了一夜的烛芯还在灯盏里挣扎着最后的余烬，几点火星子虚弱地跃入地面，很快就无影无踪。


修远正蹲在案边整理文书，一扎扎分类归整，诏令、公函、私信都要一一厘清，不能随便混合。


“姜将军！”他仰头看见姜维，轻轻喊了一下。


诸葛亮从案上抬起头，左手里扣着一封信，右手正搦笔在青简上落字，却只有一行，后边空落着，像被抹了大半轮廓的脸。


那封信是昨日凉州刺史孟建托人送入军中的，信不长，读来却格外沉重。


信里说，他们共同的朋友，徐庶，是去年患急症离世的，也或者是旧疾复发。孟建因远在凉州，竟对徐庶的病故丝毫不知情，直到一个月后，朝廷例行发来丧报，他才知道徐庶已经去世了。他去打听了一下，没听见徐庶留下遗言，更没有遗愿，徐庶死得极安静，像是一片落叶飘下，悄然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原来徐庶至死，没有一字遗言。


诸葛亮收到信，先细细读了一遍，而后忙着处分各种公务，这么拖去一晚，待得有时间回信时，他却只回了一行字。


一行字，仅仅一行字，把他半生的向往、半生的遗憾、半生的疼痛都凝聚了，仿佛一道深刻的目光，怀着刻骨铭心的记忆，狠狠地凿在自己的记忆深处。


他缓了缓手，从案上抬起头，似乎有些走神了，目光半晌才从远端拉回来。因看见姜维，倒把公事心勾起来，轻叹口气，凝了凝眉头，问姜维道：“伯约，军中粮草还够几日？”


姜维走过去帮着修远归置文书，声音沉甸甸的：“不够五日了……”


诸葛亮握住白羽扇微微一摇，又缓缓地静止，他玉雕般的容颜上凝了一层霜。


姜维从卷帙后站起身：“丞相，发去汉中的催粮文书已去了半个月了，如何还是没有音信，我怕……”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诸葛亮也没问他，但又何须再问，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粮草，也等待一个人。可是，百般的耐心未必能换来诚挚的相待，人和人毕竟是不同的。


“丞相，粮草会来么？”姜维别有意味地问。


诸葛亮没有情绪地一笑：“说来，是我的过错，用人不当。”


姜维没有说话了，他知道诸葛亮话中的意思，诸葛亮当初把李严强调入汉中，原有看住李严的潜在意思，可却在无意中为自己的后方埋下了一桶随时爆开的炸药。虑到一头，虑不到另一头，诸葛亮毕竟也有失算的时候。


中军帐内的空气凝固了，唯有穿堂的秋风一会儿掠过，一会儿抹去，似乎有低沉的悲叹在风中回荡、旋转。


安静的空气里有了轻微的骚动，帐外的喧嚣像烧起的火，渐渐膨胀了，姜维出去看了一遭，回来便喜道：


“粮草来了！”


李严转性了？


如果当真如此，那可真是社稷之福，诸葛亮沉闷的心微开了口，泛起了一点儿明亮的喜色。


一会儿工夫，打外边进来两个人，恭谨地行了礼，却是李严遣来送粮的成藩和狐忠。


诸葛亮接过他们递来的粮簿，轻声道：“有劳了。”


粮簿在面前缓缓展开，诸葛亮一面看一面说：“这次送来的粮草有多少？”


狐忠和成藩下意识对望一眼，两人心里都“咯噔”响了一下，狐忠赔笑道：“骠骑将军日夜筹备粮草，宵旰操劳，不懈重任，一心为、为北伐谋……”


不说带来多少粮草，倒数落起李严的功劳，这是来送粮的，还是表功的？


“哦。”诸葛亮不咸不淡地回应。


帐内空气凝结着，沉默像沉重的石头，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诸葛亮抬起头，只问了一句话：“只有这么多？”


狐忠答道：“这是从汉中后备紧急调拨的，实在是……”他哽了哽，“艰难，当然北伐干系重大，骠骑将军宁肯自己受点苦，也要保证前线粮草供应。”


诸葛亮对狐忠的表功仍是无动于衷：“各地运往汉中的粮草呢？”


“都堵在路上。”


“堵了多久？”


“有一个、一个月了吧。”狐忠说得结结巴巴。


“一个月还堵在路上？”


“栈道都塌了，正在紧急修复。”


“那后续粮草什么时候送来？”


“尽快。”


诸葛亮不言，仿佛在想什么难题，俄而又问道：“岑述在哪儿？”


“修、修栈道。”


诸葛亮默然，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却吓得狐忠、成藩二人打个冷战，狐忠正待要打个圆场，诸葛亮说道：“感谢骠骑将军送来这半月之量的粮草！”


字音咬得很硬，让这感激之语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杀气。


狐忠、成藩二人把头低下了。


诸葛亮把粮簿缓缓收拢，他漠然地望向帐外，那面隶书的“汉”字大旗战栗在冷凄的风中，似乎马上要倒了。


“回去告诉骠骑将军，望他早送粮草，若是拖沓日久，我只有退兵，贻误北伐战机便是贻误社稷大事，我们都担待不起。”


这话威胁的成分很重，狐忠、成藩二人自然明白，当下应诺着，又赔了些好话，这才退出去。


诸葛亮望着二人的背影渐渐去远，一阵黄沙被风荡起，仿佛张开的幕布，将那模糊的轮廓抹得一干二净，他忽然地叹道：“李正方，你这是要作死么？”


姜维早看出不对劲，他忙说道：“丞相，骠骑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送不来粮草，还是有别的念想？”


“十五日粮草，”诸葛亮冷笑，“好高明的谋算，我猜后续粮草也不会多，慢慢儿把粮草运往前线。今日一粒米，明日两粒米，饿不死你，可困死你，大军行不得远征，打不得大仗，若是因而覆败，也许更好。”


“不是还有岑述么？”修远插嘴道。


诸葛亮狠狠皱着眉头：“他被人家打发去干苦力了，这个呆子！”


“那丞相，我们该怎么办？”姜维问。


诸葛亮衰弱地看住他，一字一顿道：“能怎么办，唯有退兵！”


退兵！


姜维被吓住了，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惊骇中拔出来，劝道：“丞相万万不可！”


诸葛亮怅然一叹：“粮草不济，士气低落，拿什么与魏军相持下去？人家一把掐住我们的咽喉，而今这两难之境，除了退兵，别无他途。”


“可是兵行敌国，战机稍纵即逝，他日再欲复此，难矣！若是骠骑将军俟后再遣粮草来军前，或者还有转机呢？”姜维不甘心。


“我会给李正方时间，时亦不多，我当再去信催迫，十五日之内，他若反省，乃三军之福、社稷之福，若是依旧不悛，那……”诸葛亮没说下去，可姜维明白，若是李严一意孤行，因而导致北伐受挫，诸葛亮会和李严算总账。


姜维顿觉得无限委屈，眼眶几乎红了：“丞相，难道便任由小人作梗，贻误北伐大业么？”


诸葛亮凄婉地看住他，想拉开一抹笑意，却是有心无力，只是衰弱地叹道：“人心不足……”


姜维忽然就滚下泪来，他忧心忡忡地打量着诸葛亮。不知从何时开始，诸葛亮便老去了，白发再也掖不住了，从耳际一直蔓向脑后，每一根白发似乎都是他凋谢的精力，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细草似的飘向双颊，直和下颌新起的灰暗褶子连成一片。清亮的眼睛越发地失了光泽，眼窝深处的忧郁越来越深厚，几乎蓄不住了，便要从发红的眼角化作苍冷的泪流下来。


那个风神俊秀、白衣羽扇的军师再也找不回来了，世上唯剩下这个衰残了容颜的汉丞相，他把一个国家背在身上，呕心沥血地攀登一座山峰，山很高，负担很重，帮手却很少。很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凄风四起的路途上艰难行进。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登上顶峰，亦没有人知道他还能攀登多久，只是一路行来，同行的伙伴越来越少，山道越来越难行，前景越来越渺茫。


上天还能给他多少时间，当他的生命已如飞瀑直下，他还能坚守多久？


姜维想不下去了，他深深地呼吸着，把那种想要号啕大哭一场的冲动死死压住。


诸葛亮仰头望着帐顶，目光里似乎蓄积了很多思考，越发深邃得像一潭古井，良久忽然道：“修远，李正方和我的往来信函你归整了没有？”


修远低身翻了翻捆扎好的卷帙：“有的，所有文书信函都在，除了一部分留在成都的家里！”


“可以了，这些足够了……”他看着修远整理信函，不禁一叹，“唉，两朝老臣，何故相逼如此，留个余地吧……”


轻轻的惋叹中，诸葛亮坐正了身子，一瞬间，他恢复成了那个冷静的季汉丞相。


姜维一擦眼泪：“丞相，纵算退兵，也要防着遭了这起子小人的算计！”


诸葛亮沉凝了口气：“待退兵事定，由你督率三军撤离，打着我的旗号，沿驰道行军，不必着急，只在十五日之内回返汉中即可！你再简拔百人小队，护送我和修远，我们提前上路，抄近路回去！”


姜维一惊：“丞相，你要去哪里，如何不跟中军同返？”


诸葛亮冷峻的脸上毫无情绪，他掷地有声地说：“回成都！”


※※※


五日后，信使把诸葛亮催迫粮草的急信带回了汉中，呈到李严手中，李严还是不慌不忙拆开，不慌不忙阅读。和以往不同，这次信里的语气很严厉，其中还提到了若是汉中再不发粮草，我只有退兵。若逼到那一步，大家都担待不起。


诸葛亮会退兵？


李严心里慌了一阵，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对于视北伐为毕生信仰的诸葛亮来说，人生的最大理想大约便是和魏国对决疆场，实践他“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夙愿。他好不容易挺进祁山，一场大战轰轰烈烈，打得魏军龟缩不出，这么好的战机，搁谁手里都是足以炫耀一辈子的资本，他会舍得回朝？


李严自信自己很了解诸葛亮，他甚至认为诸葛亮爱北伐超过爱皇帝，或者皇帝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皇帝心里是很不舒服的。


既然诸葛亮嫌粮草少，那下次就送二十天的量咯，再下次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二十三日……我生生熬死你！


他把那封信丢去一边，依旧当作是诸葛亮一贯的啰唆，只在汉中等着狐忠和成藩回来，顺道托人去看看还在修栈道的岑述，有没有摔下山崖，如果有，记得把尸骨带回来。他到底是丞相心腹，总要让丞相日后摸着骨头哭一场嘛。


他并不知道，诸葛亮在祁山整整等了他半个月，当他在汉中优哉游哉地等着狐忠、成藩回来复命，岑述的密信已送到诸葛亮的中军帐，诸葛亮把信认真读了三遍。


信里说，李严不可能准备充足粮草送往祁山，我亦可越权行事，可必定受他掣肘，丞相当早做筹谋。


诸葛亮长叹，他对姜维说：“退兵。”


“丞相，我军驻次祁山已久，一朝退兵，恐怕魏军知我粮草不济，会率军追击，故而三军押后一事需谨慎处之。”姜维忧心道。


诸葛亮沉吟：“押后的事……”他打定了主意，“交给文长吧。”


“丞相何时动身？”


诸葛亮锁了眉头，目光深沉：“今夜。”


※※※


魏延低下头，轻轻走近了中军帐，夜晚正在他的身后徐徐闭合阳光，浓得化不开的黑夜被帐内的昏黄灯光挡了出去，他抬起头，正看见诸葛亮的背影。


那面大舆图被风吹起水波似的皱褶，诸葛亮便站在那面地图下，灯光映亮了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城镇要隘，仿佛有无数明亮的魂魄飘浮起来，一片片落在诸葛亮微佝的背影里，恍惚以为他也融入了那面地图里。


“丞相！”魏延呼唤的声音不高不低。


诸葛亮回过身来，笑容很亲切：“文长。”他招招手，示意魏延走过来。


“伤好了么？”诸葛亮问，似乎无心。


魏延知道诸葛亮问的是那三十军棍，他觉得有点尴尬，囫囵道：“还好。”


诸葛亮看出魏延有委屈之色：“文长心有不惬乎？”


魏延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太孤高，太骄傲，连撒谎和伪装也觉得是累赘。丈夫生于天地间，心之所念，便该是言之所及，行之所向，坦白道：“是。”


“为何？”诸葛亮静静问道。


“我犯了错，丞相罚我，我认。可刘琰与我同违军令，丞相为何不罚他，只让他写服罪书，区区舞文弄墨便即脱罪，魏延不服。”魏延果然是不虚情的直肠子，说出的话钢镚儿似的实在。


魏延的质疑没让诸葛亮丝毫恼怒，他反而温和一笑：“文长快人快语，不言虚词，却是爽快脾气。”他轻轻摇动羽扇，“刘威硕为刘氏宗族，先帝在时，厚加亲待，奉为上宾，今上践祚，屡赐优渥，是为彰显朝廷奉养宗室老臣之恩，不欲他豫国政也。陛下遣他随军左右，不掌帷幄，不拔军阵，不过是随从讽议，周旋俯仰而已。文长与他争执，亮若重罚不赦，未免有伤朝廷养士之恩。再者，他是陛下所遣，便是定罪，也该陛下裁定。”


话虽在理，魏延还是不舒服：“那，我权且忍下，幸而丞相已将他遣回成都。但，我有一言需先告之，他日若此人再入军营，我断断不愿与之为伍！”


诸葛亮轩朗一笑，魏延这孩子气的话让他又开怀又有些担忧，他赏识魏延的勇武，以为魏延是蜀军中最犀利的一杆铁枪。可魏延锋芒太盛，功劳建得大，得罪的人也多，不留神便会伤了他人，更有倒戈反噬之险。若没有压得住场的人居中平衡，魏延这杆犀利铁枪只怕会折戟沉沙。


“文长，桡桡者易折，圣人训诫过犹不及，亮望你能体会个中真意。”诸葛亮语重心长地说。


魏延哪儿是能藏锋的人，他是宁折不弯的倔强，哪怕死在刀口上，也不肯窝在棉花团里当循循君子。可因为是诸葛亮的苦心，他也不能当面反驳，拐着弯道：“丞相诒训，延当铭记。但魏延是粗莽武人，不懂得文士骚客的依违两可，若是当仁不让之事，绝不转圜。”


诸葛亮在心底长叹一声，真真是宁折不弯的魏文长，这番玉碎言辞慷慨有力，却让诸葛亮生出了极大的忧患。


魏延啊魏延，我在一日，尚能保得你一日平安；我若不在，你只能自求多福。


诸葛亮只得把心事撇开，说道：“文长，宣你前来，是为军务。”


“丞相请言。”魏延听说有军务，浑身都来了力气。


“此次退兵，亮想请文长押后……”


提起退兵，魏延便是满肚子的不乐意，插话道：“丞相，为何忽然宣示退兵。大好战机一朝失去，再要找回便难了……”


诸葛亮挥起羽扇：“退兵一事，文长不必多言，此为军令。”


“丞相……”魏延像被网住的鱼儿，总要挣一挣。


诸葛亮索性不和他争论了，肃声道：“文长听令！”


魏延只好住口了，躬身一抱拳：“唯！”心里却是不服顺的，偏偏他不擅藏匿情绪，那些不悦、厌烦、瞧不起和忍不得全部显于容色。


诸葛亮凝了魏延一眼，知道他是迫于自己的威权而不得已伏下头颅，可如果有一天，有一天……到那江河归海之时，这个倔强而骄傲的将军能不能顾大局而舍小忿呢？


诸葛亮不知道了，他缓缓地背过身，羽扇徐徐地匍在那面大地图上，仿佛覆盖人生的巨大阴影，沉重、冰冷，并且不能抗拒。

第五章 弃战机蜀军退祁山，追穷寇魏兵败木门


“诸葛亮撤兵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犹如一粒石子丢进死水里，虽没有激起大的波澜，却仍是撞起了轻微的响动。司马懿从虎席上立起身体，直直地盯着跪地禀告的斥候。


斥候卷着衣袖抹了一脸的汗：“正是，诸葛亮已经退兵，如今祁山只剩下一座空营。”


司马懿缓缓地落了座，诸葛亮又退兵了？这一次是真还是假，是实还是诈呢？经历过卤城惨败后，司马懿对这个对手越发地不敢掉以轻心，对手的一点风吹草动，便足够让他琢磨思量许久。


他把目光投向营帐内的将军们，这些人的表情多少有些茫然，如果说上一次诸葛亮退兵让他们兴奋，这一次却让他们困惑。


“大将军，诸葛亮会不会又想引我们出兵追击，故技重施呢？”郭淮忧心忡忡地说。


司马懿也在想这个问题，用兵智计不一定要层出不穷，计谋不嫌重复使用，毕竟兵不厌诈，同样的错误总是会犯在同一支军队身上。


“末将以为诸葛亮或者真的是退兵。”张郃小心地说，他说得不甚肯定。


司马懿挑起眼睛，没有显出太多的情绪：“俊乂是何想法，且说来听听！”


张郃拱手道：“诸葛亮前次以增兵减灶之计，假退兵以诱我军，一计既成，怎可用而再用，此其一；闻说蜀军后方粮草不济，蜀军数次寇掠，皆被粮草后续难持所困，这一次因辎重不备而弃营退兵，也并不蹊跷，此其二；诸葛亮此次退兵，兵行一路，则将此次经略一地的民户、财籍通通抄掠而去，若是假退兵，俟后尚要返回，何必多此一举，此其三。故而以为诸葛亮是真退兵。”


司马懿撑着手臂没有作声，半晌，怡和地一笑：“然也，俊乂所言甚是。”


众将此刻也都体会过来，一时帐内发出了一派小小的欢呼声，刚才一张张错愕懵懂的脸上已堆了笑。


“大将军，要不要追击？”几个将军跃跃欲试。


司马懿不回答，却慢吞吞地望着张郃：“俊乂以为当不当追？”


张郃略一沉思：“可追可不追！可追者，是因诸葛亮真退兵，并非诱敌深入；不可追者，归军有急归之心，追之是迫其入死地，兵法云：‘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况诸葛亮诡计多诈，若在途中设伏，岂非得不偿失？”


司马懿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张将军此言和昔日多有不同！”


张郃一愣，这才明白司马懿是说上次他力主追击诸葛亮，结果致使魏军大败，那一场惨败下来，他连着几日在军中抬不起头。如今司马懿旧事重提，不由得羞愤气恼涌上心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司马懿心里冷笑了一声，沉稳着声音说：“诸葛亮此次退兵，为后方掣肘所制，可遣轻骑追击，一为勘察敌情；二若是交锋，倘能取得小胜，不失为好事！”


张郃觉得自己不得不说话了：“大将军，三思。”他没有竭力否认，只是提了个婉转的建议，司马懿这个人毕竟不同于曹真，他城府太深，像一池望不到底的潭水，还没探了手进去，已感到了浸骨的寒冷。


司马懿微阖了眸子，像是漫不经心地说：“我欲让张将军领兵追击，张将军意下如何？”


不知怎的，听见司马懿这话，张郃竟打了个冷战，仿佛不小心跌进了那池潭水里，漫胸的冷水将他逐渐吞没，水灌进了肺里，呼吸艰难起来。


“大将军，三思。”他还是那么说。


“张将军害怕了么？”司马懿眯眼的样子总是像在窥探人，可等你想要认真地打量他时，却发现什么都看不出来。


张郃弯下了腰：“愿往！”声音滑落下去，被地上的尘土掩埋了。


“军中无戏言！”司马懿用力从案上抽出令箭，声音斩钉截铁。


※※※


扑棱棱一只鸟儿振翅飞远，张郃仰头瞧着鸟儿在天空滑过的浅浅痕迹，莫名地感到一种透骨的凉意。


他们一路追击蜀军，渐渐走入了陡峭崎岖的山路，蜀军像是蹿伏在山野里的长蛇，明明已能窥到他们的尾巴，等魏军急急忙忙地赶上来时，蜀军却瞬间消失不见。这么你追我逃，除了看见蜀军仓皇逃离时丢弃在道上的旗帜、铠甲、弓弩，却没和一个蜀兵正面交锋。


“将军，这里地势狭窄，恐蜀军有埋伏，还要不要再追？”张郃的副将说。


张郃左右环顾了一遭，他们已追至了木门，一条崎岖蜿蜒小道像水流般漫向前，两边耸起的山峦上林木丛生，地形竟然有些像街亭。


街亭……张郃的心里咯噔一声，说不出的恐惧忽然一闪，虽然很短暂，却让他不寒而栗。


“咻咻！”破空的声音极为刺耳，仿佛是同时撕裂了一千匹布，同时有一万片指甲在金刚石上划印子。


“啊！”一声惨叫仿佛刀锋劈开，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张郃的背后喷出，溅到他的肩膀上，“噗通！”一个士兵胸口中箭喷着浓血栽于马下。


两声惨叫，三声、四声……无数声惨叫此起彼伏，像是地狱里冤屈亡魂的哀求，鲜血从胸腔中迸射而出，瀑布似的溅得漫天一派血红。


张郃的眼前飞舞起密集的光亮，仿佛亿万颗划过天际的流星，长长的芒角拖出久久不能消散的尖锐光泽。


“将军，有埋伏！”副将歇斯底里地嚎叫道。


张郃已是看清了，两边山坡上蹿出了成千成万的蜀军，高擎着明晃晃的刀，震天的呼喝似乎要把天空捅个窟窿。


“撤退撤退！”他不顾一切地喊叫。


魏军立刻后队变前队，马蹄子向后一顿，便要沿原路急奔。然而山上一片巨响，滚木、巨石呼啸着冲下山，“嘭嘭”地在山道上越堆越高，竟将狭窄小道堵了个严严实实，两山上的士兵齐声呐喊，成百的旌旗迎风一晃，一支军队自山腰后俯冲而下，像堵墙一般横在了两山之间。


魏军前不得前，后不得后，堵在逼仄的山道里，左右支绌。当此时羽箭狂飞，鼓声喧天，魏军未曾交战，已是心胆俱裂，不是你的马头撞了我的马尾，便是我的刀剑剁了你的胳膊。霎时人仰马翻，呼喊连连。有的被石头砸扁了头，有的被弓弩射穿了胸口，还有的拼死一搏，冲向拦路的蜀军，还没近身，已被利刃封了喉。


张郃的眼睛发昏了，到处都是箭，到处是晃动的光亮，他竭力地想要指挥军队。可魏军已陷入了一片垂死的混乱里，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指挥。


“嗖嗖！”利箭交迸如电光，坐骑几声悲鸣，双蹄一软，张郃被活生生摔下了马！


“张将军！”副将从马上伸出手，抓住了张郃的后背心，但这救护的接触只维持了短短一刻，那只紧握的手慢慢地松开。“砰！”副将像块被扔掷的石块，头朝下砸在乱军中，一支强弩刺穿了他的喉咙，动脉里喷出的血刷地冲上天，落下来，散花般泼溅了他满身的惨红。


“张郃！”对面军阵中有人呼他的名字，张郃一仰头，杂沓的人影里，魏延扬起了手，眼睛里一抹杀气腾腾的骄傲。


张郃抽出佩剑，迎风一挥：“匹夫！”


魏延拍马冲向张郃，他终于等到了和张郃对决的一天，为了这一天，他足足等了十年，胸中潜藏许久的血腥味一股脑都涌出来，海潮般呼啸着将他推向前。


他从马上飞身跳下，像一只急遽滑行的鹰隼，从半空中对准他觊觎多年的猎物俯冲而下。


两人过手一招，两柄长剑擦着疾风对撞而过，“当”的一声震得彼此虎口发胀，冲锋的势头被这猛然的对撞遏住，身体收不住，仍往前冲了一截。


魏延兴奋得喊了一声，他猛地扭过身，右手一展，长剑狠狠平挥而去，那扫荡出去的明亮弧线像一声狂暴的咆哮。当那力量发挥到最大时，与张郃扫过来的另一道弧线碰在一起，又是一声剧烈的金属撞击声，满天的粉尘撞出来，像被击碎的无数魂魄。


这两人仿佛两座山峰，彼此倾尽力气对撞，却很难彻底将对方一击中的，过手已有数十招，力气也耗损了大半，仍是不分胜负。


山道里倒下的魏军越来越多，尚活命的像躲雨的蚂蚁，一地里乱窜，两人对决的战场越来越狭窄，最后竟无法施展招式。


魏延冲出去很远一截，回头看着被重重包围的张郃，虽在险境，气度仍是慷慨不弱，真不愧是响当当的天下名将啊，只是，可惜了。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高高地扬起了手臂，不忍地喊道：“放！”他把头偏了过去。


利箭如电光迸裂，张郃一挥长剑，挡开扑面射来的飞矢，箭镞在剑刃上撞得铿铿响动，零碎的火星子四溅分散。


张郃挺剑再向前冲，猛然间，身体向后一仰，仿佛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撞向他，膝盖头霎时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一只蚂蟥在吞噬自己的血肉。


那是一支强弩，三棱角的箭镞已勾住了骨血，动一动便是痛不可忍，想拔出，却不知从哪里入手。


“当啷”，他手里的剑掉落了。


无穷无尽的箭，成千上万的光束，仿佛编织了一张严密的大网，所有的生灵都无法从网中逃脱。


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街亭，满天箭飞如雨，鲜血四溅。他在光电交加的血肉战场上，透过密集的金属光芒，仿佛看见了马谡一张狞笑的脸。


他拼尽力气仰头张望，激烈的光束在天空密布，连成了一片星光耀眼的长河。“张”字大旗倒塌了，像一场盛大表演的谢幕，如此悲壮，如此凄凉。


张郃伸开双臂向着上空飞舞，在他最后的意识里，是满天血红色的箭雨，振聋发聩的呐喊，脑子里倏忽浮现了“借刀杀人”四个字。渐渐地，世界的一切变得模糊了，惨烈的红之后终于归于死寂的黑暗。


“张郃死了！”一个蜀兵兴奋地高喊，接着是两个、三个……更多的士兵都跟着呐喊。人潮蜂拥而上，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里却只看见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死了的张郃，便同一株干枯的野草一般，没有一丁点令人欣赏的气质。


漫山遍野都洋溢着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魏国大将张郃死在蜀军的强弩攻势下，到死都不曾闭上他的眼睛。


※※※


“踏踏踏”一骑快马扬尘飞奔，箭一般射到了一支缓缓行进的军队里，两面大纛随着风烈烈招展，斗大的“汉”和“诸葛”在天空中飞扬起了坚毅的面孔。


斥候停在中军队伍前一辆四面遮幅的马车前，眼瞅着姜维策马跟在马车旁，慌忙在马上行了一礼，虽然气喘吁吁，脸上却掩饰不住一抹激昂的喜悦。


姜维一勒马辔，马鞭轻轻挥去：“什么事？”


斥候兴奋地说：“魏将军伏兵木门道，魏军果然遣兵追击，我军大获全胜，还射杀了张郃！”


他的声音很是洪亮，周围行军的士卒全都听见了，乍一听说射死了张郃，抑制不住的笑容流满了脸，一个挨着一个地凑着低声议论，还发出了欢畅的惊叹声。


姜维正色道：“行军途中，怎可交头接耳，全都肃静，否则军法惩戒！”


这一声喝令颇具威慑力，士卒慌忙闭口不言，顿时军阵中鸦雀无声，只听见脚步扣着地，以及头顶上呼啦啦的旗帜响动。


“姜将军，军报还须上呈丞相。”斥候望了望被幔帐覆盖得不透风的马车。


姜维向他点点头：“你先退下，由我亲自禀明丞相，你回去传话，丞相有令，魏将军既已得胜，立刻跟随中军，返回汉中，不得延误！”


斥候应了一声，也不敢怠慢，扬手一抽马尾，怒卷风潮般背离而去。


那疾驰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姜维似愁非愁地叹了口气，射杀张郃的消息并没有让他像士卒一样兴奋，压抑的沉重始终包裹着他，让他透不过气来。


诸葛亮已离开中军整整三天，这件事唯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知道。他临走时定下了伏兵之计，遣魏延在木门道埋伏等待，便是算准了魏军会再次遣兵追赶。诸葛亮算无遗漏，计无差缪，对这一点姜维深信不疑，所以蜀军的胜利早在预料当中，喜悦几成多余。他也不担心诸葛亮暂离军营，他自信自己可以在十天内掌管大局，让蜀军安然无恙地返回汉中，但是十天之后呢？


如果诸葛亮回返成都后没有扳转形势，或者从此竟是回不来了，朝局一旦发生变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他根本不敢想象的。他仰头望着天空变化万端的云层，一团团如同荒野里的白獐，你追我赶，嬉闹逗乐间却暗藏着重重杀气。


※※※


急报上的墨字在视线里逐渐清晰了，李严像被蜇了一般，弹了起来，手里捧着的一碗蜜饯直摔下去，响亮的撞击声竟也没让他有反应。


窗外雨声滴答，仿佛有一摊血从房梁上缓慢落下，在冰凉的地面敲出亡灵讽刺的笑声。


李严打了个冷战。


心里机械似的重复着一个声音：诸葛亮退兵了，诸葛亮退兵了，诸葛亮退兵了……


深彻的绝望从李严的骨髓深处爬出来，一把攫住他的心，掐死了，掐成了粉末。


五日前，狐忠和成藩的信也送到他的手中，信里说诸葛亮有可能退兵，将军休得为了一时争心，贻误北伐大事，若是将来出了差池，丞相不容情面，将军危矣。李严仍然不相信地把信丢去一边，他不相信任何人的警告提醒，唯独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李严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家操纵在股掌之间，还道自己可以做主人，他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诸葛亮会退兵。


李严忽然想起诸葛亮上次来信里说到，若是退兵，大家都担待不起，他在此时此刻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比谁都清楚，诸葛亮回来了，会和他算总账，朝廷也会追究他运粮不济的责任。


他而今已如此下作了，可不能再有蹉跌了，若是再遭贬谪，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是的，什么也不是了，托孤重臣、封疆大吏、两朝老臣，以及他那还没实现的政治抱负，都将成为泡影，也许连命都保不住。


在诸葛亮心目中，他自认无足轻重，想想马谡、张裔，他们可是诸葛亮的心腹，说杀就杀了。可怜马谡和诸葛亮还是通家之好，张裔为诸葛亮卖命这么多年，结果呢？杀他们时，诸葛亮连眉头都不动一下。


诸葛亮的残酷手段，他是一向了解的，背地里也骂过诸葛亮不近人情，想到有朝一日，这些手段会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不寒而栗。


他慌里慌张给诸葛亮写了一封信，因为惶惑，手发着抖，写错了好些字，墨还洒了。他在信里用哀求的语气说：别回来，粮草充足着呢，我明天，不，我马上给你送去！


信才送出去，他却坐不住了，派人出去打听北伐军到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汉中，打听的人晚回了话，他便是一顿臭骂。


这么苦熬了一天，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索性备了车马，领了一拨人往西而去，他是不愿意傻等，想自个儿去打听消息。


哪知走到沮县，北伐军的一片旗帜还没瞧见，却遇见复返汉中的狐忠、成藩，三人连传舍也来不及进，路边见着就说开了。


“丞相退兵，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李严怒不可遏。


狐忠忙解释道：“我们给将军写信告知过，说丞相有退兵之意，将军收到了么？”


是呢，这事儿从头到尾是自己固执己见，赖在别人身上不免无耻。


“那你们说怎么办！”


成藩说：“既然退兵已成事实，只好回汉中迎候。”


李严咆哮道：“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可以向丞相解释，并不是故意不发粮草，确实是天雨不断，道路难行。”狐忠劝解道。


“他要是肯听解释就好了！”李严拍着手说，他忽然生出一个恶狠狠的念头，“不然就把责任推给岑述，便说是他运粮不力！”


狐忠深以为这是昏招：“岑述是丞相心腹，丞相……不会相信。”


“牺牲一个岑述，总比牺牲我好！”


“可是，岑述只是督粮官，将军才是总督北伐后援的主将，无论如何，将军也脱不了干系。”狐忠小心地说。


“那怎么办？”李严要疯了。


“丞相还没回汉中，也许还有转机。”成藩惴惴道。


“什么转机？”


“抢先向朝廷请罪，不可在丞相上告朝廷后再行辩白，朝廷念在将军是两朝老臣，也许会网开一面。”狐忠诚挚建议道。


李严现在想的是要么跑路，要么鱼死网破，请罪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可是跑路又太窝囊，那就只能鱼死网破。


李严神经质地抽了一下：“我要去成都。”


“将军去成都做什么？”狐忠惊道。


“拼死一搏！”李严说得杀气腾腾。


狐忠听懂了李严的意思，慌忙道：“将军不可！事已做错，不能一错再错，他日酿成大错，悔之晚矣！”


李严决断道：“不必说了，网罟里的鱼还要挣扎，何况是七尺血性男儿，你们放心，若是有什么长短，我不会牵连你们！”


他不容人进言，一时前方传来消息，说北伐军已快到沮县了，前头打着的“诸葛”大旗在日光下熠熠闪烁。血冲上了李严的脑门，顾不得了，当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掉转马头，向成都疾驰而去！

第六章 背水一击丞相反戈，作茧自缚将军下野


李严恭敬地伏拜在玉阶下，大殿内安静得可以听得见落叶飘落的声音，鹄立在玉阶左右的宫人连呼吸也尽量低沉微弱，像呆痴的木偶般无声无息。


刘禅从奏章上抬起头，饮了内侍递来的一杯蜜羹，眼睛微微一瞥，看见李严还跪得一丝不苟，扬手道：“正方平身吧！”


“谢陛下！”李严站起来，仍是谦卑地立住，也不敢随意拿眼睛去望满殿的木兰棼寖，文杏梁柱。


刘禅边饮羹边道：“正方三日前递来的奏章朕已经细细看过了，没想到正方竟亲自来了，论忠也不在这上面！”


李严听出皇帝的话语里有几分揶揄，忙道：“实在是事情紧急，不得不亲自面圣，一些机密话须当面陈述才好！”


刘禅听他说得肃然，心神一动，目光睃了睃那份奏章：“昨日前方关口传来消息，称相父撤兵是因军粮不继。你的奏章里却说军粮饶足，这件事到底如何，一时还难以判断！”


李严感觉皇帝的话里似乎有怀疑自己的意味，他拱手进言：“的确是军粮饶足，臣这里有筹粮簿册，各地运往汉中的军粮要登记，每次的发粮时期数目都会一一记录，陛下一看便知！”


“筹粮簿册？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李严从袖中抽出一卷文簿，递给立在阶下的谒者，谒者捧了呈给刘禅。


刘禅疑疑惑惑地展开卷轴，翻到最后，豁然一行“六月二十五，发粮祁山”，算日子，应是诸葛亮撤兵的前三天。至此，他白皙的脸上泛了霜重露降的寒意。


他合上筹簿，端起蜜羹猛饮了一口，只阴了脸，却一言不发。


李严悄眼观察到皇帝的变化，他不动声色地说：“陛下，既然军粮充实，丞相为何突然撤兵？臣听闻大军已快到了汉中，不知道还会不会……”他故意不说完，留下个意味深长的思索。


“兵临成都吗？”刘禅不阴不阳地冒出一句。


李严慌忙俯首道：“臣并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奇怪。如今粮草充足，士气高涨，兵强马壮，正是攻无不克的时候，丞相却率兵撤离，难道是有什么其他原因。臣愚钝，一时也猜不出各种缘由，所以才千里赶回成都，想请陛下示下，臣忧思辗转，夙夜担心啊！”他没说一句诸葛亮谋逆的话，可每句话都在含沙射影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刘禅已经明白李严的意思了，他也不点破：“容朕细思，你先回汉中吧，相父既然已经撤兵，汉中无人镇守是不行的！”


“丞相如今已经撤回汉中，臣是继续督办北伐粮草，还是别有调度？”李严试探性地问。


刘禅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端起羹慢慢饮下，那蜜羹从喉咙口流入脏腑，像是苦涩的泪水淌入血液，苦得他皱起了眉头。他半睁半闭地望着李严说：“朕稍后有旨意让相父回成都！”


皇帝没有明确表示，却像是已经认可了李严的意思，不仅让他回返汉中督守，还要召诸葛亮回成都，莫非是要和诸葛亮清算？李严一阵欣喜，便要磕头谢恩。


这时，宫门迟滞地开了一半，一个小黄门趋步进来，行到玉阶下，伏地跪道：“陛下！”


刘禅懒懒地说：“有什么事？”


“丞相晋见！”小黄门的声音不高不低。


像是平地里的一声惊雷，炸得李严头皮发麻。他浑身紧张得发颤，以为是听错了，想要抓住那小黄门问个明白，皇帝却坐在上面，他连手指头都不敢动。


刘禅也甚是惊疑，他撑起身体问：“谁来了？”


“回陛下，是丞相！”


刘禅喃喃地说：“相父，他回来了……大军不是还没到汉中吗……”


刘禅的疑问也是李严的，他从汉中赶到成都，一路上密切关注诸葛亮大军的动向，生怕诸葛亮走急了，先他一步来见皇帝。待他站在蜀宫的丹墀下，密报传来，说大军距汉中尚有一日路程，他大松一口气，扳指头算日子，就算诸葛亮星夜兼程，回到成都也要五天后，那时候木已成舟，再大的浪也翻不动了。可是现在诸葛亮居然回来了，难道他是飞回来的吗？如果这个诸葛亮是真的，那打着“诸葛”大旗，在北伐大军里端坐的诸葛亮又是谁呢？诸葛亮一旦回来，那么诬陷他率重兵谋逆就不可能了！


李严越想越害怕，他现在真是不得不承认，原来自己对诸葛亮的畏惧已深入骨髓。恐惧，像毒液，折磨得他多少年梦寐不安，或者还会取走他的性命。


刘禅整整衣冠，神情已然平和，甚至带了些期盼：“宣进来！”


小黄门磕了个头，低身走出宫门宣旨。


等待是压抑的，大殿里更加安静了，偶尔的一声更漏滴答也把李严吓出一身冷汗。空气里弥漫着龙脑的熏香，缭绕的香气像美人的曼妙躯体，挑拨着情绪，也模糊着心事。


像从很深的海底发出了金属的鸣唱，李严分不出那是脚步声，还是秋风绕梁的低声呼啸。


一个声音干净得如纤尘不染的泉水，从碧澄澄的天空流泻下来：“臣叩见陛下！”


李严的神经陡然收得很紧，他看也不敢看那个人一眼，只觉得脑袋里有一根弦在嗡嗡地响，随时都可能断裂。


刘禅像是很激动：“相父，你回来了，起来起来！”他伸出手朝玉阶下摇摆，圆圆的脸蛋堆满了孩子似的陶醉微笑。


诸葛亮恭谨地参拜完皇帝，才缓缓站起。


刘禅仔细地凝视诸葛亮，八九个月不见了，诸葛亮像是比去年苍老多了，银白的发丝混在他平整的发髻里，皱纹从眼角如水波般流到唇角，眼里的深邃光芒依然灼亮，却再也藏不住那切切的忧郁。


他的目光从诸葛亮的身上收回，漫不经心地落在面前的奏章上，浑身一凛，脸上的微笑化为冰冷的沉默。他把那奏章翻了个，压了一压：“相父，朕听说北伐大军还未到汉中，你如何来得这样快？”


诸葛亮平静地说：“臣因有事需面圣，所以先行一步！”


“哦，那么，相父为何退兵呢？”刘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


诸葛亮面色凝重：“皆因军粮不足，臣不得不退兵，请陛下责臣北伐不力之罪！”


还真是有意思了，一个说军粮饶足，一个说军粮不足，刘禅觉得挺好笑，眼睁睁看着蜀汉两个重臣对簿公堂，可是开国以来的大奇闻。


刘禅望向李严：“李严，相父所言可是实情？”


李严的脑子像在煮火锅，滚开的汤料里跳蹦着各色菜肴，酸的、辣的、苦的、咸的，就是没有甜味儿。


诸葛亮怎么回来了？他应该在北伐大军中。他忽然杀回成都，原定的计划全要落空，栽赃的事儿做不成，运粮不济的事儿便要拉出来问案，明明想害人，挖的坑却摔了自己。


“李严！”刘禅大喊道。


李严打了个哆嗦。“陛下，”他强自镇定情绪，“有粮簿为证，军粮确实饶足！”


诸葛亮瞥了李严一眼：“可是骠骑将军前次只发了十五日粮草，自此以后也没有再发，若是粮草充足，为何运送停滞？”


没曾想诸葛亮率先发问，李严脑子一片混乱，吞吞吐吐地说：“军粮，军粮……”他嗫嚅半天，想来想去总之是别无退路，不如撞倒南墙不回头，生死在此一搏，横下心说，“军粮的确筹备好了，都囤积在汉中呢，本已经发出去三天，听说丞相撤兵，才急命押粮军回来！”


刘禅已全然混乱了，他看看诸葛亮，看看李严，直觉告诉他，这两个重臣中有一个人在撒谎，可他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要么是他们太能伪装，要么是自己太蠢拙，他认真地问李严：“对相父所言，你待如何解释？”


“军粮确实饶足！”李严理直气壮地说，那神情仿佛他受了冤屈。


“那……”刘禅又望向诸葛亮。


诸葛亮并不退让：“臣确实是因军粮匮缺才不得已退兵！”


李严做出了无辜的模样：“臣在汉中筹备粮草，不舍昼夜，只愿为丞相北伐做支撑。哪知丞相一口咬定臣备办粮草不力，臣实在冤枉！”


这话俨然有指责诸葛亮栽赃之嫌了，诸葛亮忽地含笑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一种巨大的威压。李严被逼得向后退了半步，诸葛亮缓缓地面对刘禅，躬身一拜：“臣与骠骑将军各执一词，难以决断，此事干系重大，若处置不慎，则恐遗害社稷。臣请陛下下诏令，由廷尉彻查！”


诸葛亮用上了廷尉彻查这一招，李严又是恨又是怕，坑挖得太大，当初没能留下余地，到底把自己牵连上了。廷尉府的文法吏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最擅长深文罗织，若是当真查出真相，他只有身首异处的地步，这让李严冷汗直冒。


刘禅也拿不准主意，疑案出了交给廷尉这是常规，他也只能顺从，说道：“唔，就依相父之议，由廷尉彻查。”


诸葛亮道：“此案事涉臣与骠骑将军，故而臣与骠骑将军当避嫌不问公事，不得擅自豫事，再请陛下宣岑述、狐忠、成藩来成都问案。”


“可。”


李严蓦地抬起头，他看着皇帝，唇角动了动，可到底是咽了下去，一并连那头也垂到最低。


诸葛亮瞧着已显出惶恐之态的李严，他其实很希望李严能立时服罪，很多事端便可悄然抹平。可李严俨然是拗死了不肯回头，他与自己争权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轻易哪里愿意认罪。


“谢陛下恕臣等不恭之罪。”诸葛亮先跪了下去，李严还在发愣，眼见诸葛亮行礼，慌忙也跪了下去。


刘禅望着玉阶下两个匍匐的后背，扰人的烦躁蹿上来，不由得死命地掐住了案上的奏章。


※※※


一阵秋风卷着残叶从地面旋转着升上天空，诸葛亮不禁打个冷战，举手轻推开竹门，脚下一颠，几乎便要一头俯冲下去。


“先生，你要不要紧？”修远慌了神，用力地扶着诸葛亮，已是惶急得满脸大汗。


诸葛亮倚着他的手半晌没动，无力地喘了口气，虚弱地摇摇了头：“没事，些许头晕罢了。”


修远扶着他坐下，忍不住嗔怪道：“一路风尘，心急火燎地赶来成都，还没歇下，又想着来做事，这头能不晕么？”


诸葛亮勉强笑了笑，想要举起羽扇挥一挥，却觉得没有力气，索性垂了放在腿上，眼盯着面前案上高高的卷帙，只觉得晕沉更重。卷宗、书案、天花板、竹帘以及门前的竹林都在旋转，胃里泛上一股呕吐的恶心感，却并没有真的吐出来，只是堆积在咽喉处，噎得他吸一口气都困难得像是拖着巨石上山。


修远端了一杯热水，他稳着手去拿杯子，死命地撑着那从血液里荡出来的颤抖，不想让修远察觉自己的虚弱。好不容易才将杯子送到口边，逼着自己吞下，温水艰难地从咽喉流入胃里，仿佛把眩晕感慢慢冲刷掉了，浑噩的视线稍微清晰起来。


他有了点精神，挪了目光去看案头堆满的卷宗，皆捆扎束好。每一卷上还贴了标签，书着各公署名称，卷宗很重，他没力气举起来，便在案上哗啦啦展开。


一行行字书写整齐，可却模糊得像被水浸过。他揉了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脏腑里掘出恶狠狠的忍耐力，把目光死死地钉在简牍上。


“先生，”修远担忧地说，“歇一歇吧，当心累出病来。”


“不累。”诸葛亮说，可那说不累的声音却分明透着沉甸甸的疲累。


修远抽了一下鼻子，泪眼看便要垂落，他低下头去搬开文书，一串眼泪滚翻在地板上，开出青色的花，慢慢儿地凋谢了。


诸葛亮垂睑，他心底叹息着，也没有点破：“修远，我托你做件事。”


“先生，你说。”


诸葛亮转过头，目光在堆满了文书的房间里浮尘：“那两份要紧文书，嗯，你知道的……你送到传舍，想法交给骠骑将军。”


“拿给骠骑将军？”修远疑问道。


“不要问，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就是。”


修远迷迷糊糊，可又不能刨根问底：“甚时给他？”


“现在。”


“现在？”修远更混沌了。


“对，就是现在，晚了便来不及了，你速速去办。”诸葛亮的语气很决然。


修远莫可名状，想问又以为不合适，迟疑了好一会儿，深以为自己拗不过诸葛亮，不如照吩咐做事，也不能耽搁，只得跑出了门。


修远刚一走，诸葛亮像是忽然间再次失去了力气，举起羽扇的手重重一落，羽扇噗地掉在地上。他想捡起来，指头像被挂上了千斤秤砣，重得将他往下拉扯，身体里很沉重，力气也被这重量压榨干净，手指触摸着扇柄，却拿不起来。


他苦笑了一声，也不想去捡了，衰弱地转过脸，正看见门边站着一个人。


她披着一领青色鹤氅，发髻高高挽上去，罩了一顶素色冠，乳白丝绦在额下系了个松松的节扣，活脱脱像个女道士。


“果儿？”诸葛亮露出了微笑，笑容维持很短，立刻被沉重拉下了唇角。


诸葛果没有笑，目光里沉淀着淡淡的悲伤，她缓缓地走到诸葛亮身边，弯腰将羽扇捡起，拂了拂羽毛上的灰尘，轻放在案头，倚着他坐了下来。


诸葛亮抚上她的肩头：“看看爹爹的宝贝女儿，真成了个女道士。”


诸葛果声音轻轻的：“我拜青城山的玄虚大师为师，如今在家清修，算是半个女道士。”


诸葛亮一呆，他在北伐前线收到黄月英寄去的家信，知道诸葛果拜了道士为师，他还道女儿心性好玩，不过是图新鲜，如今看来竟是认了真。一向嬉闹玩耍，最怕生闷憋屈的女儿如何竟受得了清苦的修行，是熬苦了心逼着自己改了性子，还是真参透了人生虚无呢？他看着一袭道服，满目凄冷的女儿，却不知该怎么说。


诸葛果慢慢地倚在他胸前：“爹爹，还记得在荆州之时，便有个老道断我命理。说我命里孽障多，若沉溺现世，或可有早夭，须得拜在玄门之下，方能脱得了人生愁苦，延年益寿，女儿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那是老道随口一说，怪力乱神之言谈罢了，皆是你娘当年见你体弱，生怕有个好歹，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里找来个道士算命。”


诸葛果绽出有些苦的笑：“怪力乱神，圣人不语，平常之人怎能轻忽？我以前不信，可现在不敢不信了……”她将头埋在父亲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诸葛亮心里又是苦又是悲又是愁，他轻拍着女儿微颤的后背：“果儿，爹爹对不起你……”


诸葛果摇摇头：“爹爹没有对不起果儿，爹爹能为我做的事已做了，”她的声音磕绊了一下，“我只怪自己，生得不好……”


女儿清醒到让人悲绝的话仿佛扎到血肉的刀锯，割得浑身鲜血淋淋。诸葛亮抚着女儿的头发，一丝丝像锋利的匕首，只割出愈合不了的伤口。


“果儿，别太苦着自己。”他试图安慰女儿，却以为自己说的都是废话。


诸葛果轻轻地擤了一下鼻息：“爹爹，我想通了，我和别的女子不一样，生来便不该有凡俗奢望……果儿不可能，不可能……”


诸葛亮听得心头难过至极：“傻女儿，怎的说这等丧气话，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切勿断了自己的念想。”


诸葛果从父亲的怀里抬出脸：“爹爹，别说了……很多事我都忘了，忘了……”


诸葛亮惨怛地一问：“能忘记么？”他捧起女儿的脸，手心沾满了湿漉漉的泪珠。


“忘不了也要忘啊！”诸葛果颤着凄绝的声音说，呜咽着哭了出来。


※※※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幽幽竹林被风牵引着向前推拥，仿佛哀伤而始终不能释怀的情绪，一波接着一波。哗啦啦，哗啦啦，宛如谁不甘愿的心声，久久地与乍起的秋风缠绵不休。


诸葛果缓缓地走在蜿蜒逼仄的石子路，脚边弯弯一溜溪水，数片竹叶摇曳落下，在清澈如玉带的水面时沉时浮。


对面遥遥地走来一个人，交错的竹枝如合拢的手掌，顽皮地遮住他的脸，待彼此走得很近了，才认出对方是谁。


诸葛果忽然以为讽刺，她刚刚还说要忘记一切，偏偏还要遇上他。上天也许太喜欢折磨她，痛入骨髓的伤口刚刚敷上掩饰的药，尚且没有痊愈，又生生挨了新的一刀。


眼前这个妆容不点、神情凄婉的道姑竟然是诸葛果么？姜维无端地心疼起来，奇怪的愧疚从心尖上蔓延开去，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他许久都发不出声音。


“你……还好么？”终于问出来了，却那么微弱。


姜维的关怀本该是温暖的光，可在诸葛果看来，却比刀剑还锋利，直把那颗已千疮百孔的心再一番砍碎砍烂。她忽然就恨了，冷淡地说：“我很好。”


“我……”姜维想说点什么，可他天生嘴笨，憋不出一个字。


诸葛果看见姜维腰间未去的绖带，闹脾气的恨意塌下去一个角，她缓和着语气：“你节哀。”


姜维怔住，他张了张口，只憋出两个字：“多谢。”


诸葛果心里发梗，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觉得自己太没出息，明明选择了清心寡欲的后半生，为什么一旦遭遇他，所有费了无穷力气修建起的坚固防线都溃不成军，莫不是前世孽障，今生遭殃么？


她不想再见他，听他的声音，看见他的眼睛，他的一呼一吸，一颦一喜，都让她痛不欲生，她便越过他，仿佛越过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姜维呆呆地看着诸葛果的背影。风来了，千竿翠竹婆娑起舞，那女子便被亿万片叶子包裹起来，仿佛封在琥珀里的一滴悲伤的清泪，慢慢儿，消失了。


※※※


成都传舍。


一阵风敲着门，急躁地砸出几声愤怒的吼叫，李严紧张地跳了起来，再仔细一听，才辨认出是风敲门。


自两日前他从宫里回来，他便一直被风声鹤唳的恐惧攫住，每一刻都不得安生，睡半个时辰便爬起来四处看看，也不敢去院子里散步。他担心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忽然跳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其实也说不上来。


廷尉府的问案官吏上午来问过话，他自然不承认自己知情，做足了委屈无辜的受害模样，蒙得廷尉官吏真以为他背了黑锅。私下里，他已给还在汉中的成藩、狐忠送去消息。送的不是信，他怕留下把柄，托了心腹传的口信，想来应该比朝廷遣去传人的使者去得早。


狐、成二人大约不会把他供出来，但他们知道自己的阴事儿太多，若是为了自保，把他的秘密全抖露出来，他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早知道离开汉中时，先把这两人解决了，仍和上次盐铁亏空一样，做出畏罪自杀的假象。到时死无对证，朝廷彻查不下去，这案子也就无声无息地消弭了，何至于如今提心吊胆，总觉得有一柄刀悬在空中，拉住刀的那根绳索攥在别人手里，生死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若是成藩、狐忠顶不住虎狼之吏的拷掠，一股脑儿全招认了，该如何应对呢？李严愁苦得像热锅的蚂蚁，来来回回只是煎熬。迫不得已，一定要想办法封住他们的嘴巴，唯有他们不说，自己才能逃过劫难，当初自己不出面，不就是为了预防这一天么？他想到这里，眼里闪过了阴毒的光。


“将军！”外边铃下喊道。


李严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丞相府主簿求见。”


李严像被蜇了一般，身子一跳：“啊？”他咽了口苦巴巴的唾沫，“请、请进来！”


门嘎嘎开了，修远抱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礼貌地称呼道：“骠骑将军。”


李严看了修远半晌，像是在他身上找寻诸葛亮的影子：“是修远小哥，你有事么？”


修远不涉寒暄，开门见山道：“我奉丞相之命，送两件物什给骠骑将军。”


“物什？”李严愕然，“是、是什么？”


修远不答，他只把包袱取下，轻轻放在长案上，解了丝绦。包袱摊开如一张皮，里边露出两卷文书，他合拢起来，一并捧给李严。


李严疑惑地接过来，先看了修远，却只是清水般地平静，到底是诸葛亮的人，年纪轻轻却学得了诸葛亮的冷峻，成了撬不开的铁板。


李严便抖开了文书，先开一份，再看第二份，一开始看得昏头，还以为是诸葛亮寻他开心。过后却是越看越惊心，不知不觉，那冷汗已渗出了鬓角额头，在后背上粒粒清晰地爆出来。


“这、这是哪里、哪里得来……”李严双手发着抖，文书已握不住了。


“去年张裔自尽前，送给丞相保存。”修远淡漠地说，脸上的沉静和诸葛亮如出一辙，李严恍惚了，还以为这说话的是诸葛亮。


两卷文书滚落下去，撞在地上，啪啪两声仿佛钢鞭挥舞，打得李严浑身一阵接着一阵地战栗。


这两份文书是盐铁赋造簿，一份是真账，一份是假账，都为张裔所作。真账上明确地记录了挪去江州的盐铁亏空，以什么为由头，经过哪些人的手，最后又送去哪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俨然是张裔当时为了防备李严，特意留下的后手。李严曾经以为张裔一死，所有罪证都抹平了，可他断断没有想到，张裔竟然会把账目清单做出来，更想不到的是，张裔把这账本交给了诸葛亮，成了诸葛亮将他一击中的的致命罪证。


“诸葛亮，你、你可真狠！”他咬着牙，蓦地昂起头，苍白的脸上豁然是视死如归的倔强，“你明说了，你家丞相想要我怎样？是弃市，或者夷三族？”


修远见李严对诸葛亮不敬，心里登时来了气，也管不得李严官职比自己大，该有尊卑之分，那本来就憋闷的恼恨此刻全发泄出来：“骠骑将军，你这是什么话，好似我家先生要和你作对。你也不想想，是谁先存了争权心，罔顾公义，图谋私利，几番贻误朝廷公事。我家先生为顾全大局，处处忍让，为你包庇下天大的罪过，你不仅不思悔过，还妄生险恶心，致使北伐大业一朝废弃，这罪责你担得起么？”


李严呵呵冷笑起来：“算了吧，他还处处忍让，为我包庇罪过，呵呵，我真要谢谢他的好意了！承蒙他还把这真假账目送给我，他可想得真周全，杀了人还要人家为他歌功颂德，可是非凡人物，怪不得巴蜀百姓齐声赞颂，不是天子，胜似天子！”


修远气极了，一巴掌拍在案上，厉声道：“骠骑将军！”他索性把什么顾虑统统撕开，“你心里存了龌龊想法，自然以为天下人都龌龊了！我且问你，盐铁亏空，你拿了没有？运粮不力，贻误军情，你做了没有？若是你拿了也做了，还一门心思载诬忠臣，争权夺位，自己不干净，又有何脸面去责怪他人？若你是清贞廉洁，旁人纵有诋毁，又能奈你何？你和先生同为托孤重臣，先帝明诏托先生以举国之重，这岂是先生强逼来的？你不服先生权重，便生出嫉恨，我再问你，是你先生出夺权心，还是先生？你说巴蜀百姓齐声赞颂先生，对，先生为了季汉康宁，鞠躬尽瘁，呕心沥血，这样的好官，百姓如何不赞？至于你那些脏念头，请你收回去，先生耿耿忠心，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不然，先帝岂能以江山相托，难道先帝的眼光还不如你？”


从来没有下级官吏敢对李严用这种口气说话，李严被修远骂得瞠目结舌，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却回不去一句话。


修远不容李严多话，义正词严地说：“我再告诉你，先生既把这账目交给你，便没打算收回去，希望你能明白先生的苦心，别再为一己私利罔顾国法，不然，先生也救不了你！”


他倏地站了起来，再也不想和李严多待一刻，抬起腿便走了出去。


李严既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话，他傻呆呆地看着摊在地上的两份简册，脑子里像搅面团似的不得清爽。刹时，也不知是恨还是悔，苦闷地长叹一声。

第七章 重犯获赦放逐荒野，老臣疲累散兵南山


紫雾流光中，皇帝的脸像被淡墨皴去轮廓，眉目鼻唇都失了弧度，便似那没有硬度的软面团。他翻了翻案上厚厚的案情卷宗，也不细看，目光幽幽地望着躬身作拜的董允，懒洋洋地问道：


“李严都招了？”


“是，”董允道，“李严供认不讳，他称因天雨绝路，粮草备办不迭，为推卸责任，便诓骗丞相退兵。”


刘禅弹了弹眉峰：“李严起初抵死不认错，还回成都宣明粮草具办，廷尉一彻查，这才不过三日，他便招认？”


董允听出皇帝有怀疑之意，忙解释：“李严初亦不服罪，然丞相出手笔书疏，与李严供认陈述对照，前后违错彰明。李严词穷情竭，故而顿首谢罪。”


“是什么手书？”


“是丞相与李严手书报答，往来信笺，曾提及粮草之事。李严写于丞相的几份手书，说道汉中霖雨，运粮不继，望丞相谅其稽迟之责，可知粮草具办之说是为李严谬谎。其要紧节略已誊录，呈递陛下预览。”


刘禅听言，便在那一扎卷宗里翻出一册节略汇总来，果然见到李严与诸葛亮手书节略，他匆匆地浏览了一遍，举手拍了一巴掌，摇了摇头：“唉，未曾想到李正方为解己之责，妄生异端，竟敢贻误国政，犯下此等大罪！”他说得生气了，喷火似的“哼”了一声，“董卿，李严该定何罪？”


董允小心地说：“首罪是为欺君……”


“那，会大辟么？”刘禅插了一声，说着这残酷的刑名，想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下尘埃，热辣辣的血腥味荡开去，却不禁打了个寒战。


“最终如何，还需廷尉定刑。”董允面无表情地说。


刘禅“哦”了一声，他倏地拿捏出帝王的威风，严肃地说：“先逮了。”


“已逮下廷尉。”


刘禅好不容易捏起来的帝王威严瞬间崩溃了，他在心底苦笑了一声，这国家也许当真不用他做主，坐纛儿总统国政有诸葛亮，处理具体事务有各公门官吏，他只需点头摇头和戳印，甚至这些动作常常也不用做。他最大的价值不过是一个好看的摆设，像一尊外表雕得极精致的塑像，或许还比不得惠陵的寝庙里先帝的那幅画像。多少人会面对先帝画像痛哭失声，面对他，除了程式化的叩首称颂，别的，也就没有什么了。


“那就这样吧。”皇帝最后落寞地说。


一夜之间，骠骑将军李严罪下囹圄，三日后，由诸葛亮公文上尚书，陈述情由始末，公文后署上了二十余官员的名字，共同声讨李严，恳请朝廷罪责李严，免官禄，去节传，收印绶，削爵土。声势不可谓不大，这些署名官吏或为宗室，或为功勋，或为新贵。那之后，像是猫闻着鱼腥味儿，诸多官吏闻风而动，仿佛是为了表决心，更为了在诸葛亮面前讨得好彩头，雪片儿似的请责李严表飞入尚书台，有的痛心疾首，有的感慨如潮，有的赶紧撇清自己和李严的关系。便是这成了规模的愤怒责备声音，让一干想给李严求情的文墨吏全缩了回去，偶有两篇委婉求告的表疏奏上尚书台，也被浩瀚的请责表湮灭了。因痛斥李严的表章太多，尚书台应付不遑，皇帝也懒得看，最后还是丞相诸葛亮授意尚书台，严禁朝臣再议李严事，才平息那这源源不断的声讨。


一时树倒猢狲散，昔日风光无限的托孤大臣沦落下野，别说是期盼朝廷大赦，恢复昔日荣光，能不能保住性命也是未知。


李严先是被逮入廷尉牢狱，后来又转入诏狱，一面离天子丹墀越来越近，一面离自己过去的生活越来越远，他每每想起来，便觉得是莫大的讽刺。他问看管诏狱的狱官借来笔墨，在简牍上一笔一画写下谢罪答辩疏，交给狱官转给皇帝，他也不知皇帝能不能看见自己的陈情表，更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走出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他在惶恐的无望中等待着朝廷对他最终命运的判决。


牢房里开了个天窗，总有烟霭似的阳光洒进来，为这死寂的牢房增添了一抹生气。他便常常坐在那束光芒里，回想自己这浮云苍狗的一生，托孤重臣，封疆大吏，专阃一方，说不得的灿烂风光。他当年在江州跺跺足，偌大的三巴都会伏头，二十年宦海沉浮，蒙君主厚恩，青云抟上，鹏程无量，却忽然从巅峰跌入尘埃，人生际遇，翻转之间犹如天壤之别。


他和诸葛亮争了十年，斗了十年，从白帝城的凄风苦雨开始，处心积虑地步步经营，奈何每走一步都被诸葛亮果断破局，不惜挖肉补疮，只为全胜终盘。悲哀的是，拼到而今，他竟沦落牢狱，快成了断头台上不甘的冤魂，诸葛亮却依然手握权柄，仍然是黎民交口称赞的贤德父母，是皇帝倾心倚重的公忠丞相。


他曾经想过两败俱伤的结局，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只是他太低估了诸葛亮的手腕，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诸葛亮毫发无损，而他却一败涂地。自己怎么会遇到这样可怕的对手，像是一座钢铁铸成的山峰，撬不开一个角，挖不出一抔土。


当诸葛亮把张裔留的账目转给他，他起初只是出自本能地恐惧和愤怒，后来才慢慢体会出诸葛亮的用意。诸葛亮握着能将他一击中的的罪证，既然没有在这关键时刻丢出去，便是逼他服认运粮不济欺瞒君父的罪。所以在廷尉二次问话时，他便全都认了罪，可当他被关进诏狱，忽然又后悔了。


他不太相信诸葛亮会信守默契，诸葛亮心里一定是希望自己死的，他怎么可能饶过自己？谁会让自己的敌人平平安安地走出牢狱呢？也许诸葛亮在他被逮拿时，便把盐铁案的罪证交给了皇帝。他始终以为诸葛亮不可能把罪证都转给他，诸葛亮一定还留了后手，欺瞒君父加挪用国赋、逼死证人，他李严还能不死么？


死……


李严打着寒噤，无数残酷死亡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几乎能看见刽子手凶光毕现的眼睛，滴满了汗珠子的黝黑胸膛，还有那锋利得足以斩断阳光的刀，遒劲的手臂一挥，刀砍下来又快又准……他将这些胡思乱想迅速扫走，可思想仿佛和他作对似的，他越是不愿意想，血腥的念头偏要跳进来。


牢房的门开了，一个声音在外边冷冰冰地喊道：“李严！”


李严茫然地转过头，一个人低头走了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缓缓靠近的影子将李严坐守的那束光遮住了。


“陛下！”李严像被雷惊了，不顾一切地跳起来，又猛地跪下去，泪像爆开的泉眼，不容控制地飞出来。


蓬头垢面的李严像灰尘堆里打滚的耗子，哪儿见得以往那好尚修饰的影儿，刘禅的心底油然生出深深的同情，他叹了口气：“李卿，朕来看看你。”


李严哪里敢奢望能再见到皇帝，至此瞧见天子站在自己面前，还以为是梦，当即便哭道：“陛下，罪臣身犯重过，竟劳动陛下亲临诏狱，罪臣虽死，亦不能报答陛下万一。”


狱卒殷勤地给皇帝搬来马扎，用袖子擦了又擦，刘禅还是嫌脏，也没有坐，只缓缓地踱步：“李卿，你真是个糊涂人，”他沉重地说，“你瞧瞧，你今天的下场，让人好不痛心！”


“臣蒙蔽心智，为推己之责而犯下不可赦之罪，臣万死不能辞其罪！”李严抽泣道，他心里忐忑着，皇帝是单纯来看顾待罪老臣，还是来拷问他的罪行？这让他异常紧张，两只手扣着地上的石砖，指甲全陷了进去。


刘禅摇头：“你为何要扯谎，粮草备办不力，实话实说不好么？偏偏想出这愚蠢的办法！”


李严畏葸地说：“臣担心受丞相责罚……”皇帝问出这话，他稍稍放心了，照此看，皇帝并不知道盐铁亏空，诸葛亮并没有把他的罪证捅出去，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得是个什么混乱滋味。


“相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若实言相告，他当能体谅。”


“陛下，”李严膝行两步，“丞相天威，臣不敢……”他把头深深埋下，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叹气。


刘禅不作声了，他望着李严弯曲得像乌龟壳的后背，恍惚以为那跪地哭泣的罪臣是自己。是呵，举朝之上，谁能挑战诸葛亮的权威呢，诸葛亮刚严不可犯，犯法者，虽亲不避，谁也不能以私情求他网开一面。便是他，当今天子，也不能。


“李卿，”刘禅咳嗽了一声，“朕并不想让你落个惨淡收场，可国法无情，朕也不能徇私，但朕不忍托孤老臣受苦……”


李严抬起惨败的脸，他期盼着皇帝说出那句他如焦渴望霖雨的话。可皇帝的嘴唇只是嗫嚅着，翕动着，喉头跳了一跳，最终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刘禅把头偏去一边，似乎不忍再见到那凄惨的一幕，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牢房。


脚步声橐橐远遁，李严觉得自己绝望了，连皇帝都救不了他，他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他像一坨稀泥般瘫下去，登时号哭起来。


他一面哭一面捶着地：“诸葛亮，你好狠！”他把自己像烤焦的煎饼似的翻过去，哭声越来越大，仿佛垂死的野狼。


※※※


风吹得窗前的辛夷树起舞，仿佛醉意沉酣的美人，因不胜酒力而蹀躞缓步。辛夷早已过了花期，无花的树梢上结出的是伤心的秋色，有雾霭从树背后缭出来，便似闺阁女儿在菱花铜镜面上呵出的一口气。


一直在屋里做针黹的南欸忽觉面上生凉，她抬起脸，原来风将门拉开一个角，风便趁机溜进来。她觉得秋风送爽，备感舒适，可屋里的人还在熟睡中，她很怕凉了他，便起身把门轻轻拉上，一回头，却看见诸葛亮醒了。


诸葛亮扶着枕头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诸葛亮摇头：“太久了。”


“不到两个时辰还久？”南欸不舍得诸葛亮起床，“丞相昨夜可是一宿没睡，再睡会儿吧，现在还早呢。”


“大白日昏睡，太不成体统，那得耽搁多少事？”诸葛亮一把将被子掀开，趿着鞋子站在了地上。


南欸无奈，便给诸葛亮寻来外衣穿上，她低头给他系腰带，长长的腰带圈过来，带钩往里足足退了两寸。比起去年来，他是又瘦了，她忽然就心酸了。


她抬眼看见他越加消瘦的脸，被疲倦的阴翳蒙住的眸子里溢满了忙碌之色，衣裳刚刚穿好，一只脚已向外跨了一步。这个匆匆忙忙的汉丞相是她的丈夫啊，是她这一生不得不爱，不可不爱的丈夫。她有多心疼他，她有多希望他能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她便安静地守着他，看着他熟睡的模样，蹙眉、皱额，似乎做了一个忧心忡忡的梦。她轻轻抹去他斑白鬓发滚落的汗，手指触着他凉悠悠的皮肤，疑惑为什么他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了。


她把自己缓缓放低，而后，她轻轻地抱住了他，冰凉的泪在他胸前晕开。


诸葛亮被南欸忽然的伤情弄蒙了：“你怎么了？”


南欸说不出话，她不知该怎么倾诉心中深得不到底的爱，那爱，有些自私，有些矜持，却足够真实，足够保佑长久的新鲜。


诸葛亮拍拍她的背：“傻丫头，做什么又掉眼泪？”


“担心你……”南欸低呐。


诸葛亮哑然失笑：“担心我什么，我不是好好的么？”


“你比去年又瘦了，”南欸的手指触着他陷进去的后腰，只是一触，似乎害怕戳伤了他，忽忽地挪开了，“白头发也多了……”


诸葛亮仍是没在乎地笑笑：“老了嘛，岂能不生白发，至于瘦，身在军旅，风尘仆仆，岂能比得寻常在家之日。”


“丞相不老。”南欸固执地说。


诸葛亮拗不过她，哄道：“好，不老，你怎么说都好。”他捧起南欸的脸，“可哭花脸了，若被瞻儿看见，他可要笑话你。”


南欸被他说得一笑，泪在轻浅的笑靥上闪着光，她便痴痴地盯着他，看他尽管衰残却依然清朗的脸。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扫帚刷过门庭，一个僮仆敲着门喊道：“丞相，丞相！”


诸葛亮松开了南欸：“何事？”


“陛、陛下驾到！”


诸葛亮大惊：“陛下？”这消息太突然，让诸葛亮一刹没醒过神来，蓦地，他像从云雾里跳出来，一迭声地呼道，“快快，接驾！”


声音才发出，人也跑了出去。


※※※


站在虹桥上，风像流年，从背后的某个地方缓缓淌开，几尾红鱼儿躲在水草间，有时矜持地冒个头，有时却懒洋洋地不露面。


刘禅观鱼出神，独个儿沉浸在那小趣味里，不知不觉竟笑了起来。他扭过头去，看见身后恭谨垂手的诸葛亮，周围是一圈小心谨慎的宦官宫女，桥下也是黑压压的人头，丞相府的僮仆跪了满满一地，满眼都是人，像长得太茂盛的野草，他不禁觉得烦闷。


“相父，朕来看相父，只为叙私情，不用拘礼，让他们都散了。”


诸葛亮庄重地说：“陛下屈尊臣之私宅，臣诚惶诚恐，不敢违礼。”


刘禅倍觉无趣，看鱼的心情也没了，他便走下虹桥，一路走，一路是磕头声，一颗颗伏低的人头挨着脚边生长。他实在受不住了，柔声说：“相父，朕是来寻你说话，你就让他们散了吧。”


诸葛亮一愣，皇帝仿佛在瞬间变成了一个不更事的孩童，变成了他记忆里惹人怜惜的阿斗，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挥手道：“你们暂且退下。”


两人缓缓地沿着弯曲溪水往前走，鞋底踩在稀疏的枯黄落叶上，乍生乍死的脆裂声仿佛断断续续的哭泣，刘禅低低地问道：“相父，还要去北伐么？”


诸葛亮委婉地说：“今年不兴兵。”


“明年呢？”刘禅巴巴地望着他。


“明年，”诸葛亮迟疑了一下，他不想隐瞒自己的决心，坦诚地说，“若一切具办妥当，臣当再兴兵，望陛下恩准。”


刘禅重重地叹了口气：“相父，你何必如此辛劳，歇两年不成么？”


“臣……”诸葛亮很不想放弃，可他读得懂皇帝语气里的不赞同。


“相父，你就歇两年，好么？”刘禅几乎在用恳求的口吻说。


诸葛亮无奈了，可是那种焦灼的忧虑好比燃烧在心里的烈火，让他不能平和地安享寻常康乐，他只好说道：“陛下，能否容臣详思？”


刘禅不再催迫，两人沉默着在溪边来回走了几遭，刘禅忽然道：“相父，恨李严么？”他说这话很费了些力气。


“臣不恨。”诸葛亮说起来并不勉强。


刘禅有些惊异：“他欺上瞒下，贻误北伐，相父不恨他？”


诸葛亮平静地说：“李严所误所损者，是为朝廷公事，臣怎能有私恨。”


刘禅呆了，他顿了一下：“那，相父想让他，让他死么？”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他从皇帝的神情里看出一些模糊的端倪，他淡淡地说：“李严该伏何等刑，岂能由臣定夺，蜀科有则，陛下有权，臣何敢置喙。”


一句“蜀科有则”后接着“陛下有权”，暗示皇帝可以对这件案子运用生杀予夺之权，李严死不死全在皇帝的决断。刘禅立刻便听懂了，他本来还有为李严求情的心思，此刻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原本以为诸葛亮势必要让李严死，这事若发生在他身上，他恨不得将那损害自己的人千刀万剐，可事情发生在诸葛亮身上，很多寻常之念便不管用了。


“相父，原来是这样想的……”刘禅略带惆怅地说，他望着那一川溪流，水面的残花漂漂荡荡，泪瓣似的拨开涟漪，“相父，你为何时时处处公心为上，倒让人无所措足。”


“臣身为丞相，有辅弼帝王之责，整肃朝纲之任，当以公义为先，不敢须臾怠慢。”诸葛亮诚谨地说。


“可我希望你能自私一次，”刘禅戚戚地说，“相父若因私犯错，那样，我会觉得相父是个寻常人。”


诸葛亮怔住，他瞧着皇帝的眼睛。他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不求回报地献给这个国家，献给皇帝，到头来却换来皇帝的战战兢兢，巨大的悲哀如阴影沉压，让他无处逃奔。


“臣……”


刘禅蓦地握住诸葛亮的手：“罢了，不说了。”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听说果妹妹拜青城山玄虚道长为师，闭门清修，再不问世俗之事？”


提起诸葛果，诸葛亮心中一痛，强捺住那酸苦的滋味，只轻轻答道：“是。”


刘禅哀婉地说：“可怜果妹妹了……”他眼中有泪光一闪。


“相父，”刘禅下了个决心，“果妹妹既有清修之心，朕念及我们打小的情分上，欲为她在西城修一座乘烟观，给她做清修之所，望相父不辞。”


“陛下……”诸葛亮下意识地要拒绝，刘禅不等他说出口，抢话道：“相父，你就自私一次，不是为你自己，为果妹妹，成么？”


皇帝楚楚的眼神透着孩童似的祈望，诸葛亮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了，他只得说道：“臣谢陛下！”


得了诸葛亮的允诺，刘禅像讨着了糖果，一抹喜色从眼角荡漾开去，他于是紧紧握住了诸葛亮的手，那么用力。


还是个孩子呵，诸葛亮心想，喜怒形于色，爱恨显于态，他始终学不会他父亲的隐忍，也少了那胸怀天下的雄伟大度。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却不是，或者说，不够当一个好皇帝。


不放心的担忧在诸葛亮的胸中涨起了气势，逐渐，化作了甜腥味儿，涌上他的咽喉，掐住他的声带，他没有妥协，狠狠地咽了下去。


末路的感觉前所未有地袭击了他，他抬起被水雾遮蔽的目光，望向那爬满藤萝的墙垣外，望向云片流荡的半爿天空，望向，他希望望到的惠陵。


先帝、先帝，再给我几年时间，让我把国库填充得更满，让朝廷能顺利交接，让年轻的皇帝更成熟，让大汉的旌旗可以越过陇右，覆盖整个关中，为后人铺下挺近中原的路基。别让我留下遗恨离开，别让这孩子独个儿面对巨大的理想负担。


诸葛亮带着期望的神情微笑，泪从他的眼睛流向血汪汪的心里。


※※※


落日如楼外垂柳，在遥远的天际飘出千万缕色泽鲜明的幽情，阶下的芳草都败了，不经意踩上去，仿佛断了肠。


诸葛亮推开门，门有些重，似乎门后有另一股力量在和他对峙，他有些疑惑，却没有用力，那门只开了一半，他把头探进来。


“爹爹！”一个欢乐的声音呼喊道，一个小身影从门后扑了出来。


诸葛亮一下子笑了：“原来是你在捣鬼！”他蹲下身，捏了捏诸葛瞻胖乎乎的脸蛋，“小子敢把你爹挡在门外，你力气很大么？”


诸葛瞻捏着小拳头，自豪地说：“爹爹力气没有我大，我力气可大了，比大将军还大！”


“是，你力气最大。”诸葛亮笑呵呵地说，他很想抱起儿子，却觉得乏力，两只手搂住诸葛瞻，咬牙抱起离开地面三寸，手臂软得发抖，又衰弱地放下来。


“爹爹抱不动我么？”诸葛瞻懂事地问。


诸葛亮觉得酸楚，可他不能在儿子面前表现出软弱，勉力笑着说：“是啊，爹爹没力气了。”


屋里的南欸走过来，牵住了诸葛瞻的手：“乖，爹爹累了，让娘抱。”


诸葛亮看得一屋子人，南欸、黄月英都在，他左右找了一番：“果儿呢？”


黄月英长叹一声，隐讳地说：“她能在哪儿？不问尘嚣，却在尘世外。”


诸葛亮明白了，他也不问了，问多了只会让自己烦忧，他去屋中坐下，顺手从案上抽来一册书，看了两行，也觉得眼花，每个字儿都像在打水漂，便又放下。


黄月英见到他的疲惫，甚是心疼，却知他要强，并没有催问，只捧了一杯温热的蜜饯给他：“孔明，你这趟回来，何时走？”


诸葛亮默默地饮着蜜饯，许久地不言声，待那杯蜜饯下去一大半，他才说道：“不知，”他停顿着，怅惘地说，“也许，两三年走不成。”


“真的？”南欸喜得抚掌，“丞相不走，那可是太好了！”


诸葛亮一乐：“怎么，你不想我走么？”


南欸红了脸，她低着头不说话，笑意却在眼睛里洋溢，黄月英嗔怪道：“明知故问！这屋里的人，谁成天指望你离家，便是瞻儿，也巴不得你留下来。”


诸葛瞻听见母亲提到自己，一溜烟蹭了过去，伸出两只小胳膊抱住父亲：“嗯，我要爹爹天天在家。”


诸葛亮抚着诸葛瞻发上的总角，久久地沉吟，孩子像花蕊似的卧在他怀里，小脸在他已不够宽厚的胸口蹭来蹭去，嘴里还开心地咿喔，似乎对终于能赖在父亲的怀里很满意。诸葛亮忽然就想起诸葛果，当诸葛果像诸葛瞻这般大，他很少抱她，父女之间的亲昵往往匆忙如浮光掠影。当他的女儿长大，有了心事，生出幻想，他却始终不能像一个寻常父亲般，满足一个女儿的寻常心愿。他欠这个女儿的，这辈子都清偿不了，或者说，他欠自己家人的，是他这一生终究要负的孽债，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黎民，唯独对不起家人。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他苦涩地说。


这忽然道歉的话让黄月英和南欸都呆了，南欸挨不得，先自红了眼睛，匆匆别过脸去擦眼泪。


黄月英也觉心酸，她掩饰着一笑：“说这话作甚，谁不知道你么，说是说，做还得做。”


诸葛亮把瓮轻轻一放，像是把某个负担也卸下了：“罢了，我便歇三年吧。”


黄月英不肯置信：“你就别哄我们开心了，你该去哪儿便去哪儿，我们不拦你。”


“不，”诸葛亮静静地说，“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不得不遵，再说，年年征战，民力苦累，兵士疲敝，是该休养生息几年。”


“我说呢，”黄月英无奈地笑了一声，“要不是陛下之旨，你还得去搏命。”她略一停，半心疼半埋怨地说，“你纵在家里，也仍然是搏命。”


“诸葛亮天生劳碌命！”诸葛亮自嘲地笑道，笑声徐徐地低落，仿佛芬芳坠落，“可我很担心……”他没说了，神情愈加落寞。


“你担心？”黄月英莫名其妙。


再也不可能从诸葛亮的口中抠出一个字，他不会让自己的家人为自己担惊受怕，他宁愿把所有负担独自扛下，宁愿把所有痛苦咬死在腹中。他是诸葛亮，是泰山崩于前亦当慷慨赴死的烈士，是面对死亡也不会退缩半步的勇士。


可他真的担心，他担心自己不够时间了，很多事还没有做，很多心愿还没有完结，很多承诺还没有兑现。他更担心自己一旦到了那不得不诀别的时刻，皇帝能不能负担起这个国家。


陛下，陛下，我该拿你怎么办？


※※※


黑暗中“吱嘎”的一声，像深井中跳出的一口难听的气泡，惊得一直趴在草甸上的李严抬起头来，昏眊的眼睛闪出一丝惊惶的光。他用一双手死死地按住地上的乱草，也忘记了扎手，只呆看着一名传诏谒者跨步走了进来。


有绿幽幽的光在牢门口一闪一灭，仿佛躲在地狱门边勾魂使者的眼睛。


不等那谒者开口，他浑身颤抖起来。


这是，这是处死的诏令到了么？原来诸葛亮到底是不肯放过他的，他怎么就偏偏听信了诸葛亮的鬼话，偏偏就低了头颅，砧板上的鱼儿还要挣扎，他却把自个捆绑结实了，主动送去敌人手里。死便死吧，可死得如此窝囊，便是做了鬼，也不得安生。


他忽然哭了起来，眼泪成串地滚落下来，落在撒成了乌云的胡子上，一颗一颗地抖动着，仿佛草丛中惊飞的虫豸，他一面哭一面喊道：“陛下，陛下，老臣愧对圣恩，愧对圣恩……”他哭着狠狠地拍着地板。


这疯子般的作态吓住了那谒者，他蹭地退了一步：“你……”


李严慢慢地低了哭声，他狠狠地擤了一下鼻子，抬起满是泪光的脸，咬着牙道：“别废话了，说吧，是怎么个死法？弃市或族灭？”


谒者先呆了一下，咳嗽一声：“谁说是处死？”


李严没体会出谒者的意思，昂起脑袋，倒作出了倔不可服的模样：“不是么？莫非是自绝？”


谒者懒得和他多解释，把手一抬，清声道：“李严听诏！”


李严索性撩开了，一抹眼泪，把衣服一掸，跪了下去。


谒者展开了手里的诏书：“骠骑将军中都护李严荷国厚恩，不思报效以辅国家，而执左道以乱政，内怀不忠，亏损德化，辄上骠骑将军印绶，免官禄、节传，削爵土，除名为民，徙梓潼郡！”


诏策很短，寥寥数语，内容一清二楚，李严却半晌没抬起身，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反应不过来。


此时许多杂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激烈碰撞，有的迅速地破灭了，有的却牢牢地扎了根，有的还在生成，有的只是模糊的片段。


他不敢想象竟然是这样一道诏策。不是死亡宣告书，不是杀头族诛，不是骨骸无遗，他之前所有绝望的想象原来都只是想象，这就像是掉在悬崖边，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抓住了一条意外的救命绳索。


谒者见李严不接旨，提醒道：“诏命在此，尔何敢怠慢？”


李严忽然哆嗦了一下，从嗓子眼拔出一声狼号似的喊叫：“陛下哪！”他把身子更低地伏下去，呜地哭出了声。




卷尾


黄尘漫道，从成都延伸的驰道一直通向秦川的崇山峻岭，路越走越陡峭艰险，到处是对峙的苍翠高山，行进在这样的路上，人的心是压抑的，透不出一口气。


李严在马车里摇摇晃晃，表情木然得像丢了魂魄。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曾经保养得富态光滑的脸上沟壑纵横，也不再修饰边幅，衣服边角都皱巴巴的，还沾上了黑污的泥点子，一部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个稻草窝。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只记得好像一直是在路上，身体在窄小的马车里颠踬，好似在江海里被浪头冲得起伏上下。他却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哪怕现在被甩出马车，折了骨头，怕也不会痛。


他现在是在赶往梓潼郡的路上，皇帝一道命令，流徙发配，永不叙用，就把昔日的托孤重臣抛入了偏僻的荒芜中，他完全是被赶出了成都。临行时，本想问一问还被羁押审查的儿子的情况，可是皇命便是催命符，由不得他推三阻四，他只能简单收拾一下行装，狼狈地离开成都。


于是，他就这样走了，离开繁华的帝都，卸下银印青绶的荣耀，孤零零地去梓潼郡做一个百无一用的顺民。从此，他再也不可能起居八座，开府建衙，什么托孤重任，什么位极人臣，都成了虚幻的一场梦。


梦啊，原来都是梦，他注定了一辈子窝在穷乡僻壤，看着头上的尺寸青天，慢慢地熬日子，熬到没有力气熬的那一天，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马车仍在崎岖的道路上行驶，秋风呼呼地刮面生痛，路边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天上没有一丝阳光，只有一片连着一片的青色，冬天怕是要来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喊他，而且喊声越来越大，从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还有急切的马蹄声，“嗒嗒嗒”，像激烈的战鼓。


“呀，先生，像是大公子！”驭手勒住马，回头对李严说。


李严昏沉的神经瞬时醒过来，他撩开车帘，果然看见李丰赶马狂奔，那张清秀的脸被呛人的黄尘掩没，像是蒙了一层纱。


“爹！”李丰赶上父亲，顿时喜不自胜，忙忙地翻身下马，一把扶住车轼，眼泪顷刻如注流淌。


李严看见儿子也自激动，他扶住儿子的手下了马车，拍拍儿子肩上的黄土，旋即，一种不安袭入心头，他忧伤地说：“难道，你也被流放了，唉，父子同样际遇，都是我害了你……”


李丰见父亲误会，赶紧解释道：“啊，没有，我没有被流放，我是赶来送爹！”


“没有？那你受了什么其他责处吗？”


“也没有，陛下称我一向公心为上，父子罪不相及，并没有责罚，还让我任从事中郎，协理督促北伐粮草，听说是丞相的意思……”李丰看看父亲的脸色，没敢说下去。


李严显然是震惊了，他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丞相，他、他没有处罚你，还、还让你协理督促北伐粮草？”


“是！”李丰犹豫移时，说道，“我这里有一封丞相的亲笔信，虽是写给我的，但其中提到爹，我拿给你看吧！”


他从袖子里拢出一封信送于李严，李严甚是惶惧，手一直哆嗦，总是不敢看，只好去看儿子。儿子的目光里却带了鼓励，甚至还有几分淡淡的喜悦，他稍稍定心，才把那信展开手里。


信确是诸葛亮亲笔书写，行文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吾与君父子戮力以奖汉室，此神明所闻，非但人知之也。表都护典汉中，委君于东关者，不与人议也。谓至心感动，终始可保，何图中乖乎！昔楚卿屡绌，亦乃克复，思道则福，应自然之数也。愿宽慰都护，勤追前阙。今虽解任，形业失故，奴婢宾客百数十人，君以中郎参军居府，方之气类，尤为上家。若都护思负一意，君与公琰推心从事者，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业。详思斯戒，明吾用心，临书长叹，涕泣而已。〗


书信看完，李严的手一松，险些将那薄薄的卷帛掉在地上，他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是逐字逐句，直看得眼睑发涩，仿佛看见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团温暖的火焰。


李丰按住父亲的手：“爹，丞相没有忘记你，你看他信里说的，只要勤追前阙，日后还有起复的机会！”


李严涕泪四溢，内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动，又是伤心，一时都积压在胸口，迫得他几乎晕厥。


他把那封信紧紧握住，忽然地，像是受了无限委屈般，站在黄沙满天的驰道上，失声哭泣。

卷四 鞠躬尽瘁




卷首


蜀汉建兴十二年。


这一年未曾开年便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大雪宛如千峰云起，骤然间已形成恢弘气势，莽苍苍若千军万马从邈远的天际奔向成都城，须臾攻城拔寨，斩将搴旗。


骇人的暴风雪把整座城市笼罩了，人人躲避不迭，平时熙攘热闹的集市几乎是人迹罕至，唯有密集的雪片打下来，在地面堆积起厚厚的一层。可那雪却还是没完没了地崩塌而落，西城的百年老榕树竟生生压断了，断了的树横在路中央；南城的三十多家民户的房顶被压塌了，一众百姓冻饿街边，逼得成都县的大小官吏放弃冬沐假，顶着暴风雪去救人。那雪犹如一大张灰白抹布，覆盖了方圆百里，检江、郫江结了冰，最深处竟有三尺，有胆大的行人蹑手蹑脚地从冰面上走过，竟也安然无恙。闻说郫县、繁县、江源、广都等地也是暴雪如倾，苍天像是发了疯病，刚开年便给了蜀郡百姓一场恶狠狠的下马威。


成都人被这百年不遇的大雪吓住了，也不敢外出，躲在家里焚香祈祷，祈望雪灾快些过去。天府之国从来风调雨顺，气候宜人，怎么今年偏就出了格？便有积年的老人说这雪下得不吉利，只恐要出什么大事吧。这越发让大家心里没了底，到底要出什么事呢，是更大的自然灾害，还是无法预料的人为之祸。


雪下了整整两夜，到第三日天明时方才缓缓住了。


可怖的大雪终于变小了，轻羽似的袅娜摇曳，北风也微弱多了，有阳光艰难地穿透彤云，仿佛镜子似的摔碎在雪地上，处处闪烁着彩虹似的七色光。


从外边回到丞相府，眼见到雪渐渐小了，起初还如弱柳扶风，后来便似若断若续的呼吸，偶有一粒雪飘在肩上，不甘地化开了。诸葛亮缓缓地走入丞相府，阳光静静地洒下来，在他发暗的眉目间流淌，通身的疲惫顿时去了大半，听见修远在背后叮咛：“先生，回去好好歇一歇，元旦大节，别人都在休沐，你还累死累活。今年的雪大，但灾不大，偏要亲自循行灾情。”


诸葛亮回头嗔道：“你可真是越发啰唆了。”


修远不服气：“我实话实说，你事必躬亲，底下的官事事都请命于你，一丁点的主见也没有，养出一众懒汉来！”


诸葛亮却像被牵动了心事，语气沉了下去：“是我太不放心的缘故。”


“对，就是这不放心，为着这不放心，每每累得自己心力交瘁，何苦来呢？”修远说得又揪心又恼恨，他心中不由得发梗，难过地说，“先生，你今年可是五十四了，不是年轻后生了……”


诸葛亮陡然失意，怅然道：“可不是呢，诸葛亮五十四了……”他仰起脸，雪已住了，很久很久才飘下一粒，仿佛压抑许久的泪。他望着那渐渐清明的天空，仿佛洗干净的一张脸，自语似的地问道，“还有多少时间呢？”


院子里，南欸正带着诸葛瞻和几个丫头捏雪人，那雪人已大致成了形，只还没有眼睛鼻子，诸葛瞻拍着手喊道：“加把扇子，做成爹爹的样子！”他自告奋勇地寻来一大片枯黄的芭蕉叶插在雪人的手上，又搔搔头，“啊呀，还要粘胡子！”


诸葛亮笑了笑，他静静地看着她们，看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却没有打扰她们。他习惯了，也注定了，这一生只能在远远的地方眺望平淡的快乐，神往自己有一天能做一个极寻常的父亲，或者，便是那份神往也常常被繁重的政务压在生活的最底层。


他悄悄地拐了过去，那天伦之乐渐渐成为身后的缥缈孤鸿影，他走进了书房，走入了堆叠的文书中。


他从案上成山的文书里抽出两份，翻了翻，便在案后坐下。修远已为他备好笔墨，墨球碾在石砚上，青铜砚滴往砚上倒了水，水墨混合碾压，那墨便浓淡适宜了。


诸葛亮握着笔略一思索，文不加点地写完第一封需要紧急回复的信，轻轻吹干墨痕：“这封信立即送走。”


修远瞥了一眼信：“送去东吴？是给大将军陆逊的信？”


“对。”诸葛亮道，“从水路邮传，直到武昌。”


修远因见那简牍上的墨已干，便盖了一片检，扎了韦绳，戳了紫都印泥，那信便算缄了口。他握着信，却是心事重重，小心地说：“先生，东吴是要北征么？”


“是啊，东吴有北出长江之意，陆伯言问可否两家东西两线联合出兵，我以为甚好，只是兴兵非等闲小事，还需陛下许可。”诸葛亮淡淡地说。


修远明白了，诸葛亮又要北伐了，才过了不到三年的安稳日子，他的先生又将踏上漫漫征程。他不会劝诸葛亮放弃，他太了解诸葛亮，知道诸葛亮心中那永远难以割舍的梦想，梦想一日不达成，诸葛亮一日不会歇息。他瞧着诸葛亮那霜白的鬓发，说不得的心酸让他几乎垂泪，他慌忙把目光退开，怕多看一眼，让自己更加伤情，低着头轻轻走了出去。


沉浸在公事里的诸葛亮没有察觉到修远的异样，他又拿起第二封信，这一次却久久不落笔，笔尖上的墨汁滴答掉在案上，他却丝毫不知。


门开了，进来的是黄月英。


诸葛亮微愕：“有事？”


黄月英走向他，先取来抹布将案上的墨汁擦去了，给他脚边的炭炉加了两块炭，火呜呜地燃烧着，映着她苍白的脸：“我刚刚去看过果儿。”


果儿……诸葛亮的心一阵抽搐，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她还好么？”


“还好，这场雪虽大，乘烟观只是前后门被雪堵了，屋瓦房梁都还好好的。雪最大时，果儿也没出门，故而身体也无恙。”


“她没事就好，”诸葛亮松了一口气，“你领她回家来吧，元旦还是在家过，老在道观里待着作甚。虽不受大委屈，未免太清苦了。”


黄月英低低一叹：“我知道，明日入宫朝庆后，我便去接果儿回来，”她望着诸葛亮，期望地说，“你若得了闲，陪陪她成么？你也该知道，她打小亲你。”


诸葛亮很想说好，可便是这简单的承诺竟让他长久说不出口，别扭了许久，只能委婉地说：“我尽力。”


黄月英叹息一声：“知道你忙，罢了，你忙你的，果儿有我。”


诸葛亮深感愧疚，想说些弥补的话，又以为自己多事，沉默了一会儿，他轻轻扣着手里的信：“大哥来信，代问大家好。”


“哦，你回信给大哥，也代问大哥大嫂侄儿们。”黄月英谆诚地说，“再有，正巧是元旦，我准备些年货，虽不值什么，权是我们的一片心，你随信寄去吧。”


“这个自然，”诸葛亮顿了顿，语气慢慢地低落了，“大哥在信里还说了一事，他问乔儿的遗物，我们这里还有没有。若是剩有多余，寄给他们一份，他说大嫂去年总梦见乔儿，心中十分惦念。”


黄月英伤切地念道：“乔的遗物……”一抹凄穆之色渐渐在她脸上染开，她强作镇静地说，“乔的遗物，我都收好了，我稍后选一两样。”


“好。”诸葛亮低声道，又补了一句，“你费心了。”


诸葛瑾的信缓缓地放开了，诸葛亮取来一片空白简牍，笔尖轻轻提起，却始终没有落下一个字，那轻软的毛笔仿佛掉着千钧铁，变得越来越重。诸葛亮以为自己握着的不是毛笔，而是沉重的死亡记忆。


墨汁噼啪掉下来，在竹简上溅出斑驳的黑痕。


他苦涩地叹了口气，将毛笔搁下了，看着那团墨越晕越大，像逐渐失去印象的一张脸。原本是熟悉的，却被时间的水墨洇染了，变得隔世般陌生。


“孔明，”黄月英轻轻地说，“果儿真苦哪，你就不能，就不能……”


“你想让我做什么呢？”诸葛亮安静地说。


黄月英看着他，像个乞求照顾的小女孩儿，彼此的凝视长久而专注，仿佛能看穿彼此的心，却看不到快乐，只是让人疲累的苦楚，她衰弱地摇摇头：“没什么……”她别过脸去，泪已崩绝而落。


诸葛亮轻轻地扳过妻子的肩膀，手指沾着她脸颊的泪，抚着她耳际的头发滑下去，滑下去。一抹银光止住了他的抚摸，仿佛被针刺了，指头微微一颤。


哦，月英，你怎么也生了白发，眼角的皱纹竟似蒲草似的抹也抹不匀，那个言笑晏晏的十九岁少女去哪儿了呢？她仿佛风里亭亭玉立的洁白辛夷，有着不染世俗的干净，烂漫不掩饰的天真，她从春风拂槛的美好季节里跑出来，她向他招招手，笑弯了眼睛，笑得天空明亮如烟花绽放。


还有呢，那个在夕阳西沉的乡间小道上送她归家的少年，他又在哪儿呢？他挽起衣袖，肩上扛着锄头，腰间挂着盛满了美酒的红葫芦，迎着晨曦走向忙碌的水稻田，迎面悠凉的风仿佛一个温情的拥抱，洗涤着昨夜沉酣的迷梦。少年欢喜起来，大声地念诵：“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可他们都不在了，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急速奔跑时倒伏的剪影，已在记忆中变得零落、残损、模糊。


一生都在叹息回不去，因为真的什么都回不去，青春回不去，美好回不去，记忆回不去，当斩绝一切的死亡轰然来临，过去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诸葛亮捋了捋妻子的头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今生，委屈你们了。”


“你知道就好！”黄月英流着泪笑道。


诸葛亮半认真半调侃地说：“若有下辈子，别来找诸葛亮，让他自生自灭。”


黄月英抹着泪一笑：“好，可是你说的，那我当真不来寻你，”她轻轻地叹息着，依依地说，“就怕到底舍不得，又来寻你……”


诸葛亮轻淡地笑笑：“那我就不做诸葛亮，我们做一对寻常夫妻，在隆中住一辈子，躬耕、读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问世事，不求闻达。”


“好啊，”黄月英露出了少女的笑容，“下辈子你得听我的，出门半步都得由我许可，谁敢来寻你出仕，我一概打出去！”


诸葛亮笑着摇摇头：“好个凶悍的黄家女儿，那我出门去会会朋友，你总该许可吧？”


黄月英略想了想：“看是谁咯，若是那帮劝你经世济国的朋友，仍旧不准，我锁你在家里！”她说得开心，笑容飞扬起来，却像是断线的纸鸢，在冲上云霄的一刹迅速地坠落，“真像一场美梦……”


泪水淌过她不再年轻的脸，仿佛红尘滚滚滑落，她泪涔涔地说：“来生别做诸葛亮。”


诸葛亮凝视着她的泪，苦涩的微笑在眼睛里漫漫成雾：“好，来生不做诸葛亮。”

第一章 悯孤女慈母求姻缘，泄苦楚后主秽宫闱


天不晚，只是门窗紧扣，光线便暗了下去，不得不点起灯。


棉裙裹身的宫女微昂起头，拨了拨青铜灯盏里的灯芯，瞅着那火苗突突地跳了起来，一线亮光刺入眼中，视野里宫室内的景象变得混沌了。


吴太后端了热水小口一啜，缓缓放了在玉案上，含笑看着身侧，灯光一闪，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投在她的胸前。


公主锦城和诸葛瞻半倚在她身边，四只小手拨弄着一个金色绣球，柔软似水的流苏在掌心飘荡，手上晃一晃，绣球发出丁丁的清脆响动，引得孩子时不时咯咯笑语。


吴太后瞧了一阵孩子玩乐，转头笑道：“这俩孩子就是投缘，锦城在宫里天天念叨瞻小子，我这耳朵啊，都要被她念老了！”


黄月英恭敬地斜坐在一侧，也是一笑，答得却很简短：“是！”


“你以后可要常带了瞻儿来宫里，巴巴地来一趟，又是许久不见，这次回去告诉丞相一声，不要不舍得！”


黄月英谦和地说：“太后说哪里话，太后垂恋瞻儿，是臣家之福，哪里敢不舍得！”


吴太后佯怪道：“还说不是不舍得，那如何进得一次宫，便数月音信全无，非要我这里再三邀请，否则你们断然是不肯来！”


黄月英听吴太后有谯让之意，忙道：“太后如此说，实实让臣妇无地自容，原是宫闱深重，礼秩已定，若无特旨宣诏，哪里敢随意朝觐，望太后体察！”


“理是这个理，但难道没有请旨晋见的例？”吴太后啧了一声，“总是你们太过拘束，比如果丫头，我有快半年没见她了！”


黄月英听吴太后提起诸葛果，开了笑颜说：“太后责怪得是，只是果儿而今拜在道玄门下，身体又一向违和，不便出入宫门。”


吴太后不由得一叹：“果儿好端端一个丫头，做什么竟去做了女道士，想来真真让人心疼。修行向道也是好事，求得一个清静无为、慈心善念，还可延年益寿，只是修行归修行，红尘之事未必也要一并抛弃。一口气一活命，总还在这世上过活，欢喜悲愁都得过了一遍不是，不然那一生行来无滋无味，岂不遗憾？”


她戚戚地感慨了好一阵，听见孩子笑声连连，不免勾起了一桩心事，随口问道：“果丫头是戊子年的生辰吧？”


“正是，那年臣妇怀着她逃难，不想竟产在战场之上，生下来便气血不足，底子里就是弱的！”黄月英低声道。


吴太后感慨道：“着实难为你了！”她默然片刻，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下，“算算看，果丫头也不小了，”她蓦地望着黄月英，“丞相要把果丫头留在家里多久？”


黄月英一震，心里沉沉地像是被细针轻轻一扎，痛却并不惨烈，她涩涩地叹口气：“太后，果儿一向体弱多病，加之性子执拗，臣妇才将其婚配拖延至今。再者，她如今一心向道，在家修行，半身已入玄门，心境寡淡，更不宜提及婚事。”


吴太后不在意地摇头：“身子虚弱又怎样，果丫头纵然半身入玄门，也不是真的女道士，贵胄之家不知道多少人好尚玄老，又有哪一个舍弃凡尘呢，难道就不说人家了？这事上我得怨你们两句，果丫头好端端一个姑娘，偏被你们拘在家里，像她一般大的女子，哪一个不早已嫁为人妇，琴瑟和睦！”


黄月英维持着僵持的笑：“太后有所不知，早年在荆州时，曾有道士夤缘，说道果儿要想一生平顺，便不可随意许配人家，不然恐会折寿！”


吴太后展颜笑了：“丞相以儒者之风理政治国，竟不知道怪力乱神，子所不语吗？道士胡诌也自相信，倒让人笑话了！”她瞧见黄月英微窘的神色，宽慰地笑道，“别怪老妇人多事，我是心疼果丫头，不想眼见她韶华逝去，仍空守闺阁，于是才想问一问！”


黄月英垂了头说：“谢太后体恤！”


吴太后微笑：“莫先说谢语，我是郑重问你，果丫头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黄月英黯然着：“先护养身体吧，再说，她现在一心求道，以后再说……”


“以后？眼见一年过了又一年，果丫头可拖不得了！”吴太后急了声音，“丞相的意思我约莫也能猜到一二分，他是怕果丫头成了人家的负担！”


“其实果儿她……”黄月英冲口而出，那隐瞒的心事差一步就要合盘道出，却终究还是咽下了。


“其实什么？”吴太后疑问道。


黄月英摇摇头：“没什么，果儿毕竟身子太弱，既嫁人妇，倘不能相夫教子，却得精心护养起来，想想总是不好！”


吴太后一摆手：“那也无妨的，嫁一户好人家，养尊处优，病自然可以慢慢调养！”


“哪有这样的人家肯要我们的病女儿？”黄月英嘲讽地苦笑。


“丞相府的千金还怕嫁不出去么，只你们不肯给人家一个上门的机会！”


“太后！”黄月英的眼睛里忽现清澈，她暗暗地捏了一下手掌，一股自心底爆发的力量融化着封堵结实的心灵外壳，她看着太后，微张了张口。


吴太后还道她难堪，劝慰道：“你也不必介意，我也只是好心问一句罢了。倘若有了什么好的人家，我可以保媒，丞相若要责让，就说是我的主意！”吴太后笑吟吟的，又扭头去看两个孩子，还伸出手抚着孩子的脸，那乍起的念头似乎已经稀释了，似乎刚才的谈话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黄月英怔怔地呆着，巨大的矛盾冲突在内心里犹如狂潮翻滚，明灭的灯火映得眼前闪闪烁烁，仿佛她的决定般乍起乍落。


“请太后成全！”黄月英忽然给吴太后跪了下去。


吴太后惊愕：“你……”


黄月英仰起脸，淡淡的光线流在她的眼睛里，泪光般晶莹透明。


※※※


“梆梆梆！”三声清远明脆的更声疏阔弥久，顺着冬夜寒风悠然飘入宫闱。四周很安静，听见火焰剥蚀烛芯的轻声，好像一粒石子掉在无风的水面，溅起一圈涟漪，却匆匆地没了影子，短暂如一梦。


刘禅带着三分醉意走进长秋宫，张皇后忙不迭地迎出来，吩咐宫女给皇帝褪去外衣，因笑道：“陛下气色着实好，想来是今晚的元旦宴很尽兴？”


刘禅乐呵呵地半躺在铺着毡毯的围屏软榻上，饮着皇后亲手捧来的醒酒汤，细细地品咂着酸甜的汤滋味儿，醉意像一团云似的沉沉地罩住头，却是一种令人舒坦的晕乎。


“嗯，今晚高兴。”皇帝年轻的面孔上盛开着喜悦的酡红，“本来开年一场大雪，下得人提心吊胆，还怕出什么大差池。幸而只是雪大，民户没有受损，当真是天佑季汉。去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前年多了一倍，外无战事，内无大灾，朝政清明，国库充盈，这般太平日子，岂不值得抚掌相庆！”


他露出兴奋的神色，像个得了好彩头的小孩儿：“今日宴上，诸臣都开怀畅饮，连相父也饮了三爵。我还担忧他伤胃，后来见他并无异样，席间谈笑风生，我瞧相父竟年轻了许多。”


张皇后也欢喜起来：“是么，相父身体康健，可是我季汉的福气。”


刘禅用小勺子调着汤水，忽然的心事在微红的眼睛里跳跃：“只是……”


张皇后看出皇帝有忧色：“陛下有何忧虑？”


小勺子在青玉碗边沿轻轻磕击，刘禅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我担心相父又要走。”


“走？走哪里去？”


“北伐……”刘禅郁闷地叹口气，“相父虽休战三年，其心无时不念北伐，这两年来，他人是在成都，却屡屡行事汉中，不是在黄沙劝农，便是在斜谷积粮。他虽不言，我却看得出，他这是在为北伐做准备呢。我担心过了年，他便要走了……”


张皇后却没有擅加议论，从来朝堂上的事无论大小，她都不会置喙。她恪守着后宫不问政的妇道，即便听到再惊心动魄的宫闱秘闻，也不嚼舌根不传小话，一丝儿风也漏不出去，后宫都说这位六宫之主嘴太严，似是用铁丝缝上。所以刘禅很放心在她面前吐露心声，有时在外边受了窝囊气，也可肆无忌惮地对她喋喋抱怨，痛斥哪个大臣太不留情面，哪篇奏章太啰唆。她总是充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无声地承受着皇帝的倾诉，仿佛一口幽幽深井，许多的仇恨、埋怨、斥责、哀伤落进去，不见天日。


刘禅似觉得这件事太沉重，也不再提起，一面默默饮汤，一面漫无目的地撒去目光。他因见屋子中央摞着三四个竹笥，还扎了红绸，问道：“你这是给谁备礼么？”


张皇后微笑：“陛下还不知喜事，这是给果妹妹准备的贺礼。”


刘禅手里的勺子“当”地摔在碗里，脸色渐渐变了：“贺礼，什么贺礼？又、又是什么喜事？”


“昨日太后赐婚，将果妹妹许给姜将军，可不是喜事么？”张皇后喜滋滋地说，压根儿没注意到皇帝的脸已淌下汗来。


“我、我怎么不知……”刘禅不知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仿佛那说话的人不是自己，耳中嗡嗡地乱响，他晃了晃头，什么也没有甩出去。


“这事也是昨日太后宣的旨，她说待元旦庆典结束，再告诉你，本来……”


“果妹妹答应么？”刘禅粗暴地打断了皇后的话。


张皇后一怔，她以为是皇帝醉酒，也没在意：“那还有不答应的么？虽说她专心清修，陛下还赐给她一座道观，可到底不能在道观里终老一生……”


“当啷”，青玉碗摔落下去，还剩下的半碗汤像挥舞的绝情剑，刷地泼将出去。张皇后吓得跳起来，慌忙去看皇帝的手：“陛下，你要不要紧，伤了没有？”


刘禅两只眼睛都直了，勾勾的，仿佛失了魂的痴汉。皇后焦急的问候，宫女们忙乱的身影全似过眼云烟，飘忽不定。


张皇后越看他越害怕，轻轻推了他一把：“陛下？”


刘禅忽地打了个激灵，发蒙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片冰冷的雾霭，他从榻上一跃而下，趿着鞋就往外跑。


“陛下去哪里？”张皇后着急地喊道。


刘禅像是没听见，把那呼喊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身后是蜂拥追奔的宫女宦官，此起彼伏的“陛下”呼喊声拨开黑夜，檐下的宫灯疯狂地摇曳着，仿佛夺命狂奔的灵魂。


他停了下来，他发着抖，宫灯照下来，照见他可怜兮兮的脸，像个被抛弃的孤儿。他回过身，看见追得脸抽筋的一干宫女宦官，他像只野兽似的吼道：“你们跟上来做什么！”


众宫人都被骂得一抖，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的脾气仿佛六月天，太过神经质，说不准什么时候便晴转多云。


“陛下。”一个年轻宦官悄悄摸上来，是黄皓，他小心翼翼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扶住皇帝的胳膊，“陛下，你心里哪里不痛快？”


刘禅傻子似的盯了黄皓一眼，他说不出话来，泪却流下来。


那是比死还难过的痛苦，一颗心捣烂了揉碎了，还要在那累累伤痕上千刀万剐，每一刀下去，都砍掉他残存的痴想。


他原来对拥有她已不抱奢望了，他不能娶她，更不能占有她，他早知他们无缘，眷属不成，身份暌违，两小无猜的亲密也成过往。他被关在深宫中，做一个好看的摆设，若是一年能见她一面，那便是绝大的满足了。他再不敢于她有丝毫非分之念，只想她能随心所欲，所以她要拜入玄门，他赐给她道观。他纵然不能与她偕老，可她在他的荫庇下平安一生，便好似他拥有她一般。他知道她在那儿，一个人，仿佛为他守候，尽管这念头很可笑，却足够让他怀揣着悲伤的快乐很多年。


可上天连这点可笑的痴想也要攫取，真是太残忍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想要的总是得不到，他得到的又不是他想要的。命运就是一锅难吃的杂烩，调料菜肴本来鲜美，下锅时却全都放错了顺序。


“我失去她了……”他哭着说，他一把抓住黄皓的手腕，一面笑一面哭一面大声地喊叫，“他们真狠，他们把阿斗喜欢的女人赐给别人，他们却让阿斗兴复汉室，还于旧都，阿斗不稀罕兴复汉室，不稀罕什么长安洛阳，阿斗只想做阿斗，只想做阿斗……”


皇帝这疯狂的模样让黄皓心惊肉跳，也顾不得手痛，挣扎出一只手扶住皇帝：“陛下，你可唬死小奴了。”


刘禅死死地盯住他，像在看某个臆想中的仇人：“你说，他们是不是狠，是不是，嗯？”


黄皓忽然哭起来：“陛下，您是怎么了，天底下有什么坎过不去，你而今这般糟践自己，让小奴们如何思量！”


刘禅惨然地笑了一声，他松开了黄皓，似乎被那巨大的痛苦压得透不过气来，宣泄的力量再也发不出来。


前方的甬道上忽然闪过一个身影，像闯入猎人陷阱的幼兽，惊惶失措地东躲西藏。


“什么人！”黄皓怒声道。


人影像被马蜂蜇了一下，直直地钉在原地，却在咫尺之时，发出了“啊”的惊呼，仿佛在牵衣拉裙，那人跪了下去。


隐绰的光线勾勒出那人纤弱的身影，原来是个女子，头伏在双肩间，乌云般的青丝有些松乱，脑后的金钗摇摇坠坠，耳后塞着米粒大的珍珠坠子，这些金银首饰都在黑夜中泛着诡异的艳丽光彩。


“臣妾迷了路……”女子小声地说，声音甜腻，像给人注入了麻沸散，浑身都酥了。


“你是何人？”黄皓质问。


“臣妾是，是车骑将军的妻室胡氏。”女子有些害怕，吞吐吐吐地说。


刘禅哪有不知道刘琰的。三年前他跟随诸葛亮北伐，不改虚诞浮华本性，和魏延起了争执，诸葛亮言辞责让，他因也理亏，便写了答罪笺呈给诸葛亮。诸葛亮见他是两朝老臣，也不多加追究，只遣返回成都，不在军中为事，继续过他逍遥自在的富翁生活。


他猜这女人必是朝庆入贺太后，宴席散后，误入深宫，却因不熟路，竟撞到自己面前。他好奇起来，说道：“你抬起头来。”


女人怯怯地把那张埋得很深的脸悄悄扬起来，韶秀的面孔如明玉流光，眼睛细长，闪烁着勾人的光，嘴角有两个似隐似现的笑靥，即使不说话，也风韵动人。她像那种过度盛开的花朵，艳到极致。


刘禅看了半晌，心道刘琰已是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糟老头子，怎么娶了个妙龄女子，怎么看也不般配。


女人也在悄悄地打量刘禅，年轻的皇帝有一张清秀的脸，但五官刚硬不足，显得过于柔和了。眼窝深处有泪痕，似乎刚刚恸哭过，双颊泛红，一半因为酒意，一半因为伤心。


这是女人第一次和皇帝正面相对，她没想到皇帝竟然是个模样俊朗的男子，和她想象中那被酒色臃肿的帝王截然不同，青春、昂扬、轩朗，仿佛朝阳般蓬勃向上，让人第一眼便会喜欢上。她脸上发烧，仿佛被春风吹面，娇弱地说：“臣妾恳问陛下，怎么去长乐宫？”


刘禅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他的心情并没有完全恢复，还没散尽的酒意被那悲伤的一哭都激出来，脑子便昏了，他本该遣人将这女人送走，此刻却耍起了脾气：“朕正巧要去见太后，你随朕一起去吧。”


听说能与皇帝同行，女人又害怕又高兴，她扭扭捏捏地叩首谢恩，弱柳扶风般低站起来，若即若离地站在皇帝身边，两只手互相绞着，细长的眼睛忽而看上，忽而低垂。


黄皓似乎感觉到什么，忽地就放低了姿态，一面扶住皇帝，一面打量那卖弄风情的命妇，躲在一旁忍不住展开一个笑。


※※※


一对白玉莲配捧了出来，雕琢得极精致，不见一丝儿的糙角，莲瓣向四周撒开，仿佛一个敞开的胸怀。玉的沁色很匀净，捧在掌心，仿佛一掬干净的泉水。


黄月英捧住玉莲，慈祥地看着跪坐在她右手的年轻人，方脸膛上有一抹发烫的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有抬头。


“这是太后所赠信物，你和果儿，一人一枚，”黄月英温和地说，她微微停顿着，“你若不愿意，尽可告诉我，我代你回绝太后，太后明理，她不会责怪。”


姜维还是没抬头，手心已渗满了汗，膝盖上盖出了两个湿漉漉的巴掌印。他压根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想法，太后忽然的赐婚于他太过震惊，不啻一击惊雷，炸得他平静如水的生活巨浪滔滔，他还没有从那巨大的惊讶中抽身出来。


“我知道，”黄月英的语气很柔软，“你大约还顾虑着自己过世的妻子，可三年丧期已过，寻常人皆可续弦再娶，并不违大义。自然，我不逼你，到底要心甘情愿才行，这事原是太后的一番美意，成不成还待说。我仍是那话，你若不愿意，我代你回绝太后。”


黄月英说不逼姜维，可每个字都像在逼，太后赐婚，丞相夫人亲自出面议亲，场面已搭得很大了。姜维有种被赶上祭台的仓皇感，到底把冰清玉洁的丞相千金嫁给一个丧妻的鳏夫，本已很受委屈了，姜维觉得自己若拒绝，太骄矜不知好歹，若欣然赞同，又总觉得别扭。


如果说，他第一次拒绝诸葛亮，是因为有白蘋在先，他不能在妻子生死未卜之时另结新欢，他宁愿独个品尝孤单的苦酒，也不肯背弃信义，这是他固执得不近人情的原则。可，如今白蘋已成了黄土陇中的幽魂，这一次，他已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可是，心里仍然别扭着，他皱起了眉头，两只手死死地按住膝盖，汗已从掌心渗在腿上，抹开热乎乎的一大片。


黄月英约莫能猜得到他的纠结，她不做催迫，却幽幽地提起另一件是：“果儿回家了，无论你愿不愿意，见她一见。”


“啊？”姜维终于抬头，他这当口才回过神来，黄月英请他入府原来不仅仅是议亲，还想让他见诸葛果。可他只猜到第一层意思，偏没想到第二层，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要传出去，可是个什么名声，姜维窘迫起来。


黄月英把白玉莲轻轻放在一面髹漆案上：“你放心，不会误了你。”她这一句话说得姜维刹那红了脸，她和蔼地笑笑，款款地走了出去。


他磨蹭着，走还是留这一对矛盾，像两军对垒，彼此不相伯仲，争得头破血流，还没有个结果。


门却忽然开了，一个人影投了进来。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沙沙”的风掀起她的衣衫，让她显得格外孤寂病弱。


姜维忽然就紧张了，此刻盛满心中的不是走还是留的矛盾，却是如何面对这个女子。他看着她的剪影贴着门，便像是倚着墙悄悄生长的野百合，芳香都裹束着，美丽也隐藏着，便是那老去也悄然无声，他便呆呆地凝着她的影子，连招呼她进屋来的勇气也没有。


他能指挥千军万马，他能开疆辟土，建立不世功业，偏偏不能对一个弱女子坦开胸怀。


诸葛果在门口站了很久，也许在给自己积蓄力量，她慢慢地挪动步子，便似攀登险峰，也没有关门。门外的雪光反照进来，映着她苍白瘦削的脸。


她仍是道姑装束，清汤挂面，不施铅华。比上一次见到她时，似乎又瘦了，下巴撮尖了，颊边有黑影扫上眉梢，仿佛经年伤心留下的哭痕。因为瘦，眼睛显得很大，神采却有些黯淡，给人一种惹人怜惜的楚楚风姿。她在姜维的对面坐下，两只手轻轻搭在一起，仿佛在无形中保护着什么。


“你……”姜维张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诸葛果忽地道：“太后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姜维愕然，诸葛果这开篇第一句，倒让他始料不及。


“你可以回绝。”诸葛果忧伤地说，“我如今清修之身，其实也不该有世俗之念，你若回绝，称你的心，如我的意。”


姜维怔怔地看着诸葛果，这个女子的平静没让他轻松，反而让他感到揪心的难过：“我其实……也没有、没有，”他死死地抓住手掌，逼自己说出来，“没有不愿意……”


诸葛果微微一震，她像是不敢相信，错然地打量了姜维许久，半晌，她喃喃着：“可是，姜哥哥，”她艰难地嚅动着嘴唇，“你知道么，我、我不能养育子女……”她把头低下去，双肩一阵抽搐，仿佛在悄悄地哭。


这是姜维当真不知的隐秘，这让他震惊，也让他难过。他此时却是知道了，为什么诸葛果会选择清苦的道观生活。她不是不眷恋红尘，而是红尘抛舍了她，他对这个女子瞬间生出无限的怜惜和疼爱。


“不要紧。”他轻声道。


诸葛果怔住，她抬头对上姜维的眼睛，那清炯的目光里充满了真诚，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情。


姜维站了起来，他翻身将案上的白玉莲拿起来，小心地握在手里，一步步地走向诸葛果。


诸葛果紧张得不能呼吸，她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看着姜维慢慢靠近她。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噗噗如心跳，她看见他清亮的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还有那细弱得不知是什么的声音，仿佛他匀净的呼吸。


姜维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他将一枚白玉莲握在掌心，另一枚却缓缓地递给诸葛果，他露出了干净的笑。


诸葛果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笑容，她在他的笑容里找到了久违的勇气。她不再犹豫，她向他伸出手，彼此的掌心轻轻摩挲，彼此的温度在一瞬间交融，宛若等待千年的邂逅。


她终于握紧了白玉莲，却以为那卧在掌心的不是一枚玉，而是握住她那也许终将有所依的后半生。幸福来得太迟，可也太美好，许多年压抑的感情都奔腾了，她把脸埋下去，像个孩子般哭了出来。


※※※


太阳出来了，雪却没有化，仍静默着苍白的面孔，亭台楼阁一派冰雕玉砌，阳光一照，明晃晃白莹莹，夺目得逼人眼。


那从雪地上折射的阳光跳上窗台，刺进了暖融融的房间。诸葛亮抬手挡住了，因见门被风吹开了，他起身去拉关上，回身看见张钺蹲在炭炉边跳脚，一面烤火一面咧咧：“冷，真冷。”


诸葛亮笑道：“有这般冷么？”


张钺叹了一声：“怎不冷？还是南中好，天冷了，便往南走。纵算是仍得着重衣，也不会下偌大的雪，冻得人不能动弹。”


诸葛亮瞧着张钺那缩头缩足的模样，越发可乐：“你可在成都待了近十年，还不惯？”


张钺攒眉蹙额：“难。”他在火上搓搓手，“我到底是南中夷人，虽当了汉官，着了汉家衣裳，魂还是夷人，天生的秉性，好比人身上的胎记，剔不掉。”


这话说得诸葛亮一震，他略带怅惘望着张钺，着汉家衣裳，汉话说得极利索，活脱脱一个汉家儿郎，若不是他自己提醒，他几乎也忘记了这个年轻将军原来是南中蛮夷：“想回南中么？”


“想呢，我去年才回去一趟，就是来去匆匆，连南中的酒也没来得及品尝，奈何！”张钺遗憾地说。


诸葛亮安慰道：“以后还有机会，不急。”


张钺闷闷地叹气：“我现在是朝廷的人，身不由己，哪里能像过去般自在，天不拘地不管，想上哪儿便上哪儿。”


“后悔了么？”诸葛亮用长辈的口吻说。


张钺眨眨眼睛：“有一点儿，”他忽地一笑，“也不太后悔，这辈子能跟在丞相左右，也值得了。”


这一番不造作的表白便似那清亮亮的水，诸葛亮很感动。蜀汉的众多官吏，有的有求于他，有的对他又敬又怕，有的甚或闪烁心意，唯有张钺，不求回报不问后果，做多大官建多大功都没所谓，似乎只要跟在自己身边，于他便是莫大的福祉。有时候，诸葛亮感觉他很像修远，永远像赤子般纯粹，可把这样的人一次次拖入残酷的战争，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呢？


他匆匆掐掉心里的不忍，说道：“玉符，过了年，你便前往汉中。”


张钺听出意味来，他登时来了劲头：“丞相，是不是又要北伐？”


诸葛亮翻开一册文书：“还需陛下恩准。”他取来毛笔，一面在文书上落笔，一面说话，“再一事，蒲元前日来信，斜谷邸阁已建好，你这次去汉中，将粮米一并运入斜谷，你亲自率兵屯守。”


张钺听说诸葛亮要运米斜谷，他像是在暗夜里摸到一束光：“丞相，这次出兵，莫不是从斜谷北上？”


诸葛亮抬起眼睛觑了他一眼：“军情机密，怎能宣于人口？”


张钺忙打消了刨根问底的念头，只好静等诸葛亮做事，乍想起北伐在即，又觉得极兴奋，胸口燃烧出一团暖意，寒冷也忘却了大半。


诸葛亮终于写好了信，缄了口交给他：“这是给蒲元的信，你一并带去。”


张钺把信揣入胸兜里，还摁了一摁，笑嘻嘻地说：“丞相，蒲元制兵真真是鬼斧神工，不愧是巴蜀两绝。”


“两绝？”诸葛亮一怔。


“蒲元制兵，赵直占梦，可不是两绝么？”张钺的表情很认真。


诸葛亮哑然失笑，他幽幽一叹：“赵元公行踪不定，往往一刹邂逅，便不知所往，亦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


“我听说他回成都了，他家小都在成都，纵然天涯历遍，也不能不回来。”


“是么？”诸葛亮心念一动，他将文书一册册翻开，像打开了一个念头，“这样……玉符，你去请他来丞相府，便说我有事求他。”


张钺面有难色：“就怕他不肯，丞相该知道，赵直这人怪着呢！”


诸葛亮略带揶揄地说：“无妨，请个文弱之士，对无所不能的张钺来说，应不是难事。”


张钺捶了一下拳头，瞬间拿定了不容转圜的决心：“行，我去请，他若不来，我绑了他来！”


诸葛亮不禁一笑，他点点头：“你去吧。”


张钺起身行了一礼，款款退出了门。


诸葛亮见得张钺离开，先誊了几册公文，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得炭火毕剥跳跃，火光流淌着，仿佛折了腰的女儿身姿。心中存着事，总也觉得不踏实，他把文书挪开，拿起白羽扇，推门而去。


迎面的北风让他打个寒噤，蓄在竹叶上的水丝儿吹落下来，像细长的银针般密密地斜扫而坠。他举起羽扇遮住头顶，那蜘蛛网似的水丝便顺着羽毛飘飞，宛若垂在眼前的一帘。


他方走出去十余步不到，却发现黄月英也正朝他走来，两人忽地收住了脚步。


诸葛亮一笑：“我正要寻你。”


“我也有事寻你。”


“你先说。”诸葛亮道。


黄月英走近他，两人离得近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是为果儿的事……”


诸葛亮似笑非笑：“正巧，我也为果儿。”


“你也为果儿？”黄月英惊愕，她看着诸葛亮，那清湛的眼睛像镜子似的照亮了她暗沉沉的心，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凄凄地说，“你想问我什么？”


诸葛亮凝视着她：“你告诉我实话，果儿的事，是不是你去请命太后求的婚姻？”


黄月英沉默有顷：“是我……”


“果然是你，”诸葛亮长声一叹，“我忽接太后懿旨，便以为事情蹊跷。这若干年来，并无人提及果儿婚事，如何忽忽有这一道赐婚之命，想起你才入宫朝贺，也只有你有此机会向太后陈情。”


黄月英低声道：“知道你怨我，可我是觉得果儿可怜，才去求太后赐婚……你是丞相，肩上挑着江山社稷，我只是一个母亲，只想遂了女儿的心愿……”她说不下去，声音渐渐哽咽了。


诸葛亮油然生出怜惜之情，他有些伤感地说：“我不怨你，说来，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没有尽到做父亲和丈夫的责任……”他举手揩掉妻子脸颊边的泪珠，动作很温柔，指尖的冰冷让黄月英一颤。


竹林里的风渐渐大了，黄月英情不自禁地挽住了他，在他肩上轻轻一靠，却只是短暂的一霎，她仰头望着他，露出了少女般的烂漫微笑。


“没有对不起，我心甘情愿。”她一字一顿地说，像只避风的小猫，把脸埋在他早失了温暖的胸膛里。


※※※


幽幽一梦醒来，便似隔了百年光阴，已不记得梦中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曲折故事，是大悲，抑或大喜，都像在极遥远的过去匆匆掠过窗前的一片剪影。时间过去很久，记忆都稀释了。


刘禅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了出来，雪光透过窗棂泌进来，将微暗的房间抹开了偌大的缺口。


他没精神地叹了口气，像是没睡够，连续地打了数个呵欠，懒怠地漫撒着目光，却看见一个女人。


是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半梦半醒，钩月似的眼角有瑰色的水痕，仿佛谁昨夜烙下的吻。乌黑的长发在枕上撒成一帘波浪，白皙丰腴的胳膊在被底紧紧地搂住皇帝的腰，像缠住他的水草。


女人很美，可美得太惹人瞩目。刘禅其实不喜欢这种美，他嫌太闪烁了，那是他不能掌控的美艳，仿佛灿灿的太阳，扎人堆里总是光芒四射，那骨子里的风骚味道隔着一条河也能捕捉到。他更喜欢小家碧玉的俏丽，仿佛一地洗练的月光，他便爱那邻家女儿，美丽却不妖媚，天真却不造作，活泼泼的天生可人，一颦一喜便让他欲罢不能。


刘禅抬起女人的胳膊，将她轻轻挪开，却是这并不重的动作，女人便彻底醒了，蒲草似的睫毛抖动着，她哼了一声：“陛下……”


刘禅没应她，宫人们见皇帝醒了，捧着热水外衣躬身走上来，黄皓躬身走在最前边，跪在床边伺候皇帝沐浴。


许是皇帝沐浴的动静大了些，女人往被褥里缩了缩，半裸的身子像包在蛹里的蚕宝宝，白生生，嫩滋滋。


刘禅掀开被子，坐在床沿把鞋穿上，两只脚在地板上轻轻磨蹭，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坐着默不作声，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良久，他低低道：“明日，你出宫去吧。”他的语气很淡漠。


女人把脸露出来：“出宫？”


皇帝用背对着她，看不见面孔，只听见声音寡然如白水：“你自入宫朝庆，已在宫里盘桓了半个多月，该回去了。不然，你丈夫岂不起疑？”


半个多月了，他打着太后留宿命妇的幌子，和这个女人厮混在一起，颠倒龙凤，巫山云雨，像个痴迷肉色的淫汉子，跌进了有夫之妇编织的淫靡网中。


“管他呢！”女人满不在乎地说，她自和皇帝勾搭上手，早把家中那糟老头子忘却了。


刘禅沉沉叹口气：“你不管，我不能不管，到底，你是宗室命妇，论辈分，我还得称你一声婶婶。”


“婶婶？”女人像听见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咯吱咯吱地笑开了怀，她像鱼一样地蠕动着，一点点爬向皇帝，两条白腻的胳膊从后面圈住了皇帝，“陛下可真有趣。”


刘禅用力掰开她的手，他歪着头，显得很没精神：“我是说真的，你该出宫了，我会安排心腹送你出去。你陪了我这许多天，便为这难得的情分，我也不会亏待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我尽力为你办。”


女人愣了，她有种卖身当娼妓的感觉，云雨中卖了肉色，赚得盆满钵满，却赚不来嫖客的感情。她裹着被子坐了起来，轻轻咬着牙：“陛下，要赶臣妾出宫么？”


刘禅没有表情地笑了一声：“你本来也不是宫里人，没有谁赶不赶。”


女人从鼻孔里哼着不满的声音：“是么，那臣妾与陛下的数夜欢合，算怎么回事？”


“那你想怎么着？”刘禅忽地回过头，双眉蹙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拧得极紧，又凶悍又刁钻，“让我纳你为妃？”


皇帝的忽然变脸让女人骇然不敢吭声，她吞了一口唾液：“我，我……”


刘禅狠狠地说：“我只能要我必须要的女人，你懂么？”他说着这话，却把心底深埋的痛苦牵扯了出来，他被这痛苦折磨得难以自拔，为了排解那如山般沉沉压下的宿命悲感，他和这个陌生的女人秽乱宫闱，每一次荒唐的泄欲，也只是在发泄太过沉重的苦闷，而不是倾诉爱。


若没有爱，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他便是和千百个女人调情风月，也仍然无所谓是否快乐。他甚至可以连她们的面目也不必记得，他不爱她们，他已没有爱了。


女人也不知懂不懂，她原来以为这个生得清俊面孔的年轻皇帝是个风月老手，说得温柔体恤的情话，懂得怜香惜玉的深情，可数夜媾合，换来的却是他翻脸不认人的冷酷。她还道皇帝对她有感情，如今想来，皇帝贪恋的或者只是她青春美丽的身体。


刘禅抬腿站了起来，他用冷冰冰的语气说：“你明日必须出宫，咱俩的事不许说出去，你该知道轻重！”


女人一个字也说不出，她又害怕又伤心，把脸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刘禅听见女人的哭声，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紧蹙的眉头松开了，神情有些淡淡的哀伤，默默地走了出去。


中宫尚书令急急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扎奏章，正是今日尚书台所上的朝臣表疏，刘禅一面走一面将第一份奏章拿起来，一行字映入眼底：


〖丞相领司隶校尉益州牧武乡侯臣诸葛亮上。〗


刘禅的手颤抖着，他把那奏章缓缓展开，只看了数个字，他便失了阅读的耐性，奏章在手里低低垂下，他像失魂似的念叨道：“为什么、为什么，相父你要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北伐……”


“长安比成都好么？”


“打仗比太平好么？”


“餐风饮雪比安享富庶好么？”


许多的质问爆出来，可没人回答他，所有的问题抛出去，在凄冷的北风中化成水，洒在奏章封合处那墨黑的名字上。他狠狠地掐着诸葛亮的奏章，掐得手掌瘀青，仿佛掐断了他自己无从做主的命。

第二章 伤别离君王拒兴兵，继夙愿丞相再伐魏


诸葛亮请北伐的奏章呈上来后，皇帝保持了异乎寻常的沉默，他既没有下诏宣示己意，也没有召见丞相咨问详情。他自己不做决断，却把诸葛亮的出师表诏下公议，起初尚书台收到公议诏命，还没当回事，以为是例行惯事，只将诸葛亮的奏章抄录各公门，由于皇帝语焉不详，尚书台做起这事来漫不经心，有的不要紧的公署甚至没有送去。可沉寂了几日后，反对北伐的声音却开始出现了，劝学从事谯周再次充当了排头兵，一篇词意深切的奏疏呈上尚书台，满纸激切，字字刻骨，紧接着，一批早对北伐心存不满的官吏跟在谯周之后，大胆地将反对北伐的奏章送入尚书台，数日之内累起了厚厚的一摞。这些奏章都送至皇帝的案头，皇帝却只看看书写者的名字，里边的内容一概胡乱扫过，而后，仍然像建兴六年一样，统统发给丞相府。


收到反对北伐奏章的诸葛亮，和皇帝一样保持了沉默，那些奏章他都一一阅过，却不提出一点儿的意见，也不见他恼恨发怒，每日只在府中批复公文，会见问事官员，忙得晨昏不知，绝口不提兴兵，似乎把北伐忘记了。


时间便拖去了半个月，眼见正月便要过尽，皇帝一直没有等来诸葛亮陈情的奏章，他感到很困惑，遣了小黄门去丞相府打探消息。


等到傍晚时分，火红的落霞翻过宫墙，照在一洼一洼的残雪上，仿佛烙在残破皮肤上的鲜血，小黄门才回来。那时刘禅正在用晚膳，一众宫女宦官围着他，案上摆满了各色精致佳肴，他对着满目美食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只觉得胃里腻得很，像是有一块膘很厚的肥肉硌着胸口，不得已端起一碗冬菌羹汤，却半晌不饮下。


“相父每日在府中做什么？”他懒懒地问。


小黄门道：“丞相每日在府中忙碌。”


刘禅皱眉头：“忙？忙些什么？”


“批复公文，会见各公门官吏，诒训僚属……”小黄门一项项地数落。


刘禅听着直发愣，他其实对诸葛亮平时的生活并不熟悉：“一整日都在做这些事？”


“是。”


刘禅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整日……相父这般忙碌，他难道不睡觉吃饭么？”


小黄门揪心地一叹：“小奴听丞相府身边的徐主簿说，丞相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吃不到三升，有时忙得太狠，一整日水米未沾。”


刘禅手里的汤碗放下了，他喃喃着：“他不吃不喝，他、他在做什么？”


“忙公事。”小黄门唉声叹气，他在丞相府待了大半日，见过诸葛亮的疯狂忙碌，仿佛一只至死方休的工蜂，没有一刻停下来歇一会儿，便是喘口气也以为浪费时间。


“陛下，小奴算见识了，丞相真真是事无巨细，皆亲定之，一国之相竟然自校簿书，小奴没见过这样的官，太拼命。”小黄门很真诚地说。


刘禅听不下去了，心竟那么没出息地疼起来。


他吸着鼻子，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


“宣，丞相。”


※※※


诸葛亮款步入宫，恭恭敬敬地跪拜而下，灯光淌在他匍匐的背上，便如一只柔软的手在不无怜惜地抚摸他。


刘禅从榻上一跃而起，他向诸葛亮走去，用一双手扶起了他。


诸葛亮缓缓起身，那张疲倦苍白的脸被摇晃的灯光送入了皇帝的眼里。皇帝看见的是一个被沉重的劳累勒住的老人，瘦得凹陷的颊上几乎没有血色，唯有几点暗淡的红斑。眼睛笼着一层灰雾，显得更加深邃幽静，玄色进贤冠封住他铺满阴翳的额头，衬得白发越发分明，数一数，白发多得压过了黑发，剩下的黑发已是溃不成军。


刹那，刘禅心酸得眼角发胀，他把脸别过去，装作轻松的样子，露出一个稚气的笑：“相父，还没吃饭吧？”


“臣……”诸葛亮不知该怎么回答。


刘禅不待他作答，紧紧拽着他的手腕。诸葛亮支离的瘦骨硌疼了他的手，他越加地难过，拉着诸葛亮去围屏软榻上坐下，榻前的食案上摆满了各样食器，却都扣着盖。


“相父太忙，一定没有用膳，正巧朕也没吃，我们君臣共膳。”


刘禅伸出手在食器上一一探过：“正好，还热着。”他向周围点点头，宫女们躬身向前，将食器上的盖揭开。刘禅亲自动手，舀了一碗热汤，亲手端起捧给诸葛亮。


诸葛亮慌忙道：“怎敢劳动陛下，折杀臣也！”


刘禅不在乎地说：“相父劳苦功高，为社稷安宁，黎民富庶，忙碌终日，朕无以为报，唯以一羹相赠，相父理当受之！”


诸葛亮欠身一拜：“臣无非尽责，何敢当陛下之赞！”


刘禅叹道：“别说了，相父先饮下吧，你的胃不好，这是朕令太官专为相父所熬的养胃之羹。”


诸葛亮一时感动，便接过那碗汤，一勺勺细细地品下。每每抬头时，都看见刘禅津津有味地打量自己，便像个充满了好奇心的孩子。


其实，皇帝就是个孩子吧，会有糊涂的猜忌和无奈的昏庸，却始终善良天真，他尽管身在最残酷的权力旋涡里，内心深处永远保有着难得的纯粹。


刘禅看着诸葛亮将一碗汤全部喝完，脸上浮起了欢喜的容光，他真挚地说：“朕希望相父康健安宁，永远，”他像是把字眼儿抠出喉咙，“别离开成都。”


诸葛亮愣了一下，旋即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沉默着，却并不想违心顺从，一字字道：“陛下待臣恩情，令臣感动，可是臣，不能不，去北伐。”


“相父就不能不去么？”刘禅渴望地说，“季汉离不开你，朕也离不开你。”


诸葛亮缓缓地宽慰道：“臣休兵三年以来，民力得生，兵力得养，而今国库充盈，四边无事，正该大举兴兵，以完夙志。再者，东边有北上之意，欲与我们联合出兵，臣以为东西两线出击，互为掎角之势，乃用兵上策。故而臣以为当趁此用兵，战时良机，失之瞬也。至于朝中庶务，陛下尽可放心，朝中之事臣已安排妥当，臣离开成都后，后方之事皆有安排。若陛下有何难决之事，可驿传前线，臣当竭忠尽力，俾陛下少忧烦。”


刘禅现在知道了，诸葛亮一直没有陈情答复，闷在府中昏天黑地地做事，原来是为了处理政务，以为兴兵北伐安定后方。到底，北伐在他心中重如泰山。


他忽然就怒了，大声地说：“北伐有什么好，相父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你就这么厌弃成都，厌弃朕？”


诸葛亮给皇帝跪下了，他一言不发地顶着皇帝的勃然怒火，却依然平静，仿佛一池永远吹不开波澜的水。


刘禅圆瞪着眼睛：“相父，你说，这是为什么？”


“北定中原，是为先帝遗愿，亦是臣毕生之愿。”诸葛亮说得很慢，却并不犹豫。


刘禅讽刺地笑起来：“先帝遗愿，可不是么，为了先帝遗愿，相父和那些老臣们，前赴后继，持之以恒，你们有志向，有夙愿，是呢，先帝才是你们心中的明君……朕算什么，朕不懂得你们的抱负远志，我不过是个傻子……相父，你太能干，太无私，先帝把我托给你，你尽心尽责，堪称百代楷模。可你给我多大的负担，我不是先帝，我做不了你身后的支持……”


诸葛亮承受着皇帝肆无忌惮的宣泄，像个收容风暴的港口，他蓦地高声道：“陛下，”他微微喘了一口气，“臣时日无多了，臣不想为后人留下遗恨，臣不得不，不得不……”


刘禅惊住了，他没想到诸葛亮会说这样的话，这么伤绝的语言居然出自诸葛亮之口，他不敢相信刚强得让人畏惧的诸葛亮竟也有绝望的时候。


诸葛亮深深地呼吸着：“陛下，自古以来，哪里有偏安一隅可以长久的国家，若不积极进取，以战止战，季汉别说是开疆辟土，苟且自存也不可能。臣别无他念，唯想在有生之年，为我季汉辟出可鼎足中原的路基，俾得后人沿着臣所奠之路走下去，为陛下减轻兴复汉室的负担，为后人拓出一个有希望的将来……臣或者因为此情太急，行事过于操切，使得陛下生出不惬，考臣之心，本非臣之愿，可臣实实不想百年之后，把兴复汉室的重担都丢给陛下。若是臣不能开辟疆域，徒自困守不思进取，九泉之下，臣无颜去见先帝！”


刘禅怔怔的，他沙哑着嗓门，吞吞吐吐地说：“相父，为何、为何说自己时日无多……”


诸葛亮沉默，他并没有向皇帝作出解释，清亮的瞳仁缓缓涌出凄惶的冷雾：“臣请陛下允臣北伐！”两行清泪在他苍白的面颊拖出发光的影子，他深深地拜了下去，泪水洇在地板上，仿佛凋谢的辛夷花瓣。


刘禅猛地扑过去，他将诸葛亮扶起来。四目一对，这是刘禅第一次看见如此伤情的诸葛亮，面对这样悲绝凄怆的诸葛亮，所有否决的话全部封死在糊满了泥的心里。


“相父，”他抽泣着，最后的一点残望变作了乏力的疑问，“为何如此执着北伐，你就不能歇一歇么？”


“那是先帝和臣的梦，那个梦，也属于陛下。”诸葛亮的声音透过层层的泪，分外凝重。


刘禅有些震撼，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个梦也和自己相关么，他一直以为，那个雄浑的山河之梦属于胸怀天下的先帝，属于经纬天地的相父，属于很多很多元勋功臣，就是不属于自己。他只想做单纯快乐的阿斗，不稀罕去兴复汉室，不稀罕去夺取长安洛阳，不思进取又怎样，偏安一隅又怎样？偌大的天下，总能容下一个没出息的阿斗，可这一刻，他仿佛被诸葛亮点醒了，也许，也许，那个梦真的属于自己……


他艰难地张开口，每个字都湿润得沉重不堪，统统摔下去：“我允了，允了……”


他紧紧地抓住诸葛亮的手臂，像个失怙的孩儿，仿佛这一别后，便从此不再见面，他看着诸葛亮，一遍遍重复着：“相父，答应阿斗，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


雪已经化了很多，屋瓦檐角、庭台水榭、树梢枝丫、残花断根，都残存了一块块巴掌大的雪渣。融雪的水流声滴答不停，像是这凄冷庭院间奏响了一曲曲清越的吟唱。


南欸把帘子一卷，望望外面融雪的粉妆世界，初暖的太阳从毫无遮拦的天空俯照，映得庭院里熠熠生辉。数不清的角落里淌出融化的雪水，汇合成一条条潺湲涧流，曲曲折折流入了绕屋的溪水中，房前的千竿翠竹也抖落干净满身雪花，露出了青葱本色。


她踮了踮脚，目力延伸到竹林中的石子路尽头，隐绰的竹林掩映中，有冷风穿林呼啸，却没半个人影。


“南欸，你站在风口做什么？当心凉着了！”一声询问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歉然地放下门帘，回身笑了一笑。


屋里齐整地放着两口竹箧，黄月英弯了腰，正把一叠叠书、几件衣裳放进箧内，每放一样，便默思片刻，再寻来另一样。每件物什都堆叠得规规整整，像是在修一座四四方方的城池，软的、硬的都能切合相交，既没有浪费竹箧里的一寸空间，也不会显得臃肿冗杂。


门前的石子路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一阵小孩子的咯咯笑声后，门帘哗啦啦响动，诸葛亮抱着诸葛瞻走了进来。


诸葛瞻一只手攀住父亲的肩膀，一只手握着诸葛亮的扇子，来回地摇晃，口里还在嘟囔各样小心事、小机密、小乐趣。


南欸乍见诸葛瞻缠在诸葛亮身上，几步迈过去：“瞻儿，怎么不懂事，那么大了，还要爹爹抱，你不怕累着爹爹！”


诸葛瞻躲过母亲的手，把头埋在父亲的肩膀上：“就抱抱嘛，爹就要走了，都抱不成了！”


诸葛亮没所谓地笑道：“没关系，不累！”


“是吧是吧！”诸葛瞻对南欸吐吐舌头。


南欸责备道：“少顽皮，可不能宠坏了你！”她强硬着将诸葛瞻抱了开去，也不管诸葛瞻如何抱怨。


黄月英迎过来，拂拂诸葛亮衣衫上零星的雪花，轻声问道：“定了哪天走？”


“五日后！”


三个简短的字说得很干脆，声音也没有起伏，却让一屋子的人都呆住了。


五日后，站在她们面前的这个男人便要走了，踏上他无数次奔赴的征程，和他从前那些无法细数的日子一样。可为什么在此刻，竟莫名有种生离死别的悲凄感，好像他一旦离去，便从此不再回来。


诸葛亮也隐隐感觉到那离别的凄惶，他沉默着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妻子、儿子，还有他未露面的女儿，都是他心底的牵挂，也许他常常不能记得他们，把一颗心都装了江山社稷，装了他的理想，他的信仰，可他从不曾真正忘记他们。纵算关山遥远，琐事重重，纵算他被一整个国家的沉重负担裹缠得透不过气来，他总也不能丢弃他们，因为，他们就是他的切肤之痛。


屋里的气氛太压抑，他不愿意这种沉重成为亲人的负担，便指着那两口塞得满登登的竹箧，笑道：“带这么多衣服，我可是去出征打仗，又不是游山玩水，你们拾掇出这许多花样来，莫不是一朝丞相出征，还要梳妆打扮么？”


这调侃惹得众人都笑起来，黄月英因笑道：“哪儿多了，寻常不也是如此么，你就是个挑剔性子，罢了，我不敢收拾了，你自个来吧！”


诸葛亮温情一笑：“多便多矣，总不能穷到没衣服穿，找曹睿要吧！”


南欸实在忍不住，掩了面低声地笑，抬眼却见着诸葛亮的微笑，仿若春风拂阑，绽放出整个季节的美好，她不禁发了呆。


门轻轻一敲，修远走了进来：“先生！”


诸葛亮缓缓住了笑：“有事？”


“赵直来了。”


诸葛亮目光微微一闪，他弯下腰，将诸葛瞻手中的羽扇抽走，唇边荡漾起玩味的笑。


※※※


赵直抱着膝坐在棉缛上，看着诸葛亮从门前的小径缓缓走来，风牵起他素色的深衣，写意着他翩翩如青竹的身影。赵直在心里暗暗骂起来，多少年了，这个男人虽然霜白了头发，却依然优雅雍容，那张脸纵算生了皱纹，还是峻朗如轩月，让人难以忘怀。


“元公，别来无恙？”诸葛亮扶着门笑道，笑容很好看。


赵直翻翻眼睛：“还没死。”


“许多年了，元公的脾气依然没变。”诸葛亮笑道，缓缓走去屋里坐下。


赵直反唇相讥：“许多年了，丞相的狠辣也依然没变，遣个蛮子来请我，我不愿意，便动武力把我捆住。一绳子绑在黑屋里几日几夜，这是请么，分明是劫持！”


诸葛亮淡然地笑着：“元公太难请，不得已而为之，元公若心有不快，我责令张钺给你请罪。”


赵直不屑一顾：“不稀罕，”他往前一倾身体，“丞相此番大动干戈，意欲何为？”


“我又要北伐，想……”


赵直抢话道：“想让我随行？”


诸葛亮也不说是不是，微笑在眼睛里熠熠生辉。


赵直一巴掌拍在诸葛亮面前的案上：“是不是我不肯随从，你又要夷三族！”


“不，”诸葛亮轻轻摇头，“此番随元公所愿，元公若以为拘束，亮可放你走。”


赵直根本不置信：“诸葛亮的话，信不得！”


诸葛亮静静一笑：“亮之诚心，可对日月，元公若不信，尽可此时出了府门，亮绝不阻拦。”


赵直不吭声了，他暗自看着诸葛亮，诸葛亮一直维系着优美的微笑，那笑容像溺死人的一池幽湖，多看一眼，便会被陷进去。


真是个绝代风华的男人，纵算他老了衰弱了，正在末日的道路上渐行渐远，可那骨子里的慑人气度却始终剔不掉。他便是坐着不动，那夺目的风仪也在无形中焕发出来，也许他便是死了，也会让千万人刻骨思念。


“我改主意了，”赵直朗然道，“我跟你去北伐。”


诸葛亮粲然一笑：“元公爽快。”


“但我有一个条件。”赵直瞠着双目，语气很强硬。


“元公尽管说。”


“这是最后一次！”赵直斩钉截铁地说，“你必须放我走，从此我与朝廷官府再无瓜葛！”


诸葛亮慢慢地摇动羽扇，吐出一个圆润的字：“好。”


※※※


阳光普照，雪已是融尽了，潺潺水声响彻天地，融雪吸附了空气里的热度，到处都冷飕飕的。风把空气里的冰凉气息裹起来，漫不经心地吹拂着。


姜维走在丞相府的后院里，脚步迈得很快，迎面的冷风携着劲力，像一双手推挡着他的前进。他一直走到曲折蜿蜒的庑廊边，在长廊尽头停了一下，蹭掉鞋底的泥块，抬步走了上去。


庑廊很长，十步之外便起了一座拱桥，桥下流淌着一川溪水，那溪水从不远处的竹林深处流出，拐了两个弯，分成三条支流。每一条迤逦伸入一座廊桥，一共三座，再缓缓地扭过来，一起汇入竹林边沿的碧绿湖水中。


他走过了两座桥，水面的风卷上来，扑来一袭冷意。他踏上了最后一座桥，桥栏倚着一个人，当风而立，那风吹得她衣衫簌簌飘飞，仿佛即将飞升而去。


他不知道是埋头走过去，还是该停下来和她说话，这么左右为难地想着，却不知不觉地放缓了步子。


诸葛果对他笑了一下，她衣衫单薄，站在风口微微颤抖，那笑容被风吹散了，一片片落在桥下的溪水里。


“你要跟爹爹去北伐了……”她说得很小声，轻微得像偶尔拂过耳朵的一片羽毛。


“是。”姜维回答得四平八稳。


诸葛果轻叹一声：“昨日我去青城山见师父，他送给我几句话。”她瞧着姜维，一字字很用心地念道，“秋风起苍黄，原上离草泪。大雪满城楼，将军迟不归。千载伤心事，万里河山碎。独怜闺中花，清芬空为谁。”她徐徐地停了一会儿，“我问师父什么意思，他却不肯说，我心里很是不安，也不敢告诉爹爹，便想来说与你听，你说这是好话还是坏话呢？”


姜维默然半晌，才徐徐地说：“有些话或者只是随口一说，不要太往心里去，不然苦熬了自己。”


“我也希望是随口一说，可是心里老是过不去，生怕是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大事要发生，或者是师父故弄玄虚也未可知呢。”诸葛果喟然一笑，“你别介意呀，我或者是想太多了。”


姜维“唔”了一声，他和诸葛果单独相处，总觉得说不出地窘迫，饶是他十来年征战沙场，历经无数凶险，面对这旖旎情怀，却不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诸葛果蓦地问道：“你的玉佩在身边么？”


“在……”


“给我看看。”


姜维也不反对，从怀里小心地将白玉莲掏出来，双手递过去的一霎，竟和诸葛果的手相互一碰，慌得他把手甩下来，藏在后背上揩了揩。


诸葛果像是对他的局促不安毫无感觉，掌心擎着那温润的玉佩，玉很暖，似乎带着姜维怀里的温度。她轻轻抚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革囊，蜀锦做面，粉底上绣着一株并蒂莲，针黹细腻平滑。她将那玉佩装入了囊中，细心地系好口边的丝绦，打了一个同心结，像是一节竹枝。


“本来该亲手准备些厚礼送给你，叵耐我最近病了，身体乏得很，竟只做得这个革囊。”诸葛果遗憾地说。


“不用送了，别劳累了自己。”姜维体恤地说。


“以前送给你的礼物还在么？”


“在的。”姜维的声音很低。


“拿着，放在这囊里不会摔坏！”诸葛果将装了如意的革囊递还给姜维。


姜维犹疑地接过来，诸葛果微笑着说：“我做的，我们一人一个。”她从腰间牵起一个绣面革囊，果然和送给姜维的革囊一模一样。


姜维犹豫了一刹，学着诸葛果，也把革囊挂在腰上，还轻轻地抚了一抚。


诸葛果满意地一笑，她久久地注视姜维：“姜哥哥，我问你一句话。”


“嗯，你说。”


诸葛果轻轻道：“你同意娶我，是因为同情，还是、还是……”她不知该如何启齿，她想姜维是应该懂得的。


姜维一愣，他鼓了很大的勇气去看她，他看见诸葛果认真的眼神，那份认真有种瞬间震撼的美丽，不知为了什么，刚才巨大的紧张消弭了。


“我……”他张了张口。


诸葛果静静地等候着，她前所未有地耐心，既不催促，也不烦恼，肃然如埋在青苔下的古老井台，日复一日地承受时间的风霜，只为等待最后时刻的一个回答。


“不是因为同情。”姜维说得很轻，可并不勉强。


诸葛果既喜又悲地笑了，微笑的脸庞挂上了两串珍珠般的泪，她转过了身：“你走吧，我不耽搁你的正事，我在成都等你。”


她倚着廊桥的阑干，眼里望着桥下缓慢流动的溪水，阵阵凉风吹面生寒，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身上却蓦地一暖。她诧异地扭过头，却原来是姜维脱下外衣搭在她肩上，那忽然的温存让她竟是呆了。


“保重身体。”姜维说，他露出一丝很浅然而很温情的笑，一步步走下了廊桥，拐进了一扇月洞门后。


诸葛果怔怔的，手指拈着姜维外衣的领口，身体被那温暖的衣衫包围着，仿佛他从不曾给过自己的拥抱，让人沉醉，也让人伤感。


※※※


建兴十二年二月初二，是太常选定的出征吉日。


皇帝和丞相领百官，先去宗庙祭祀祖宗，再去圜丘祷告上天，念了华美冗长的祷文，捧了精致细作的俎豆，焚了苒苒束缚的刍草，征伐礼仪才算大体完结，方将丞相送出城。


自清晨开始，从张仪楼浩浩荡荡排开上千人的送征仪仗，金甲裹身的虎贲队侍卫都挺胸腆肚，一百来面各色旌旗风帆般招展摇晃，中韶宫乐喧天演奏出恢宏的胜利乐章，卤簿队伍高擎着斧钺、金戈、汉节……光彩灿烂，亮得人不敢逼视。


雪已是融尽了，偶尔还能在沟壑里看见残留了的冰水，阳光铺散得满天满地，映照在宏大的仪仗队上，像是一面金色的屏风。


青灰色的张仪楼下，高大的城墙辉映着金光闪闪的仪仗队，无数的光亮在青砖上闪耀，一声钟磬的宏远鸣响后，皇帝和丞相的车仗缓缓地驶出了城门，其后是鱼贯而出的百官队伍。有骑马的，有步行的，都不敢言声，浩浩荡荡，如微风吹拂的稻田，向着一个方向倒伏。


附近的老百姓也闻讯而来，统统挤在城楼下，踮脚攒头，议论四起，嘈杂的人声混入了黄钟大吕的宫乐中。


刘禅扶着车轼从华盖宝羽的御辇上轻轻走下，从内侍的手中端了一爵热酒亲自捧给诸葛亮：“今日朕率百官郊送相父，望相父北伐马到成功！”


诸葛亮欲跪接赠酒，刘禅却扶住了他的手臂：“相父，不要跪，朕今日免了你的跪拜礼！”他把酒爵轻放在诸葛亮的手中，全神贯注地看着诸葛亮饮下。


诸葛亮饮罢酒，睨了一眼浩大的仪式，忧虑地说：“陛下，臣谢陛下厚恩，但礼仪太过了！”


刘禅轻轻地对他笑着：“相父，这是朕的一点心意，就当是朕送给相父的薄礼！”他忽然变得很哀伤，笑容慢慢地消退为眼底的怅惘。


“陛下，臣北伐之后，朝政若有疑难，自可咨询蒋琬、董允，望陛下多听良言，善纳诤谏！”诸葛亮一句句慢慢地说。


“知道！”刘禅回答得像个温顺的孩子。


“臣以为陛下宜以自谋，凡事不能太优柔迟疑，也不能刚愎自用，过犹不及，中庸之道，当为陛下察之！”


“好！”


诸葛亮还想多告诫几句，可是满腹的话哪里可能在这短暂的时刻一一说清。他发觉自己今天变得很缠绵啰唆，仿佛是想把一辈子的话都交代完，若是不那么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相父！”刘禅的声音有点嘶哑，他忽然双手攀住了诸葛亮的胳膊，默默地靠近了他，在他耳边很轻地说：


“你要常常来信啊……我也会给你写信的……”皇帝的声音变了调，他没有称“朕”，而是用了“我”。


没有人听见皇帝说什么，大家都以为皇帝是在和丞相交代秘密事宜，谁也不知道这个忧郁的年轻人原来仅仅是叙说内心的念想。


刘禅把头很深地埋下，埋在诸葛亮的影子里，任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手指紧紧地牵住诸葛亮的衣角，那么用力，那么专注，仿佛失了依怙的小孩儿。


“陛下……”诸葛亮轻声道。


刘禅抬起头，金色的丝绦飘扬在下颌，十二颗玉珠帘幕的背后是泪水充盈的清秀面庞。


刘禅努力地让自己笑起来，他握住诸葛亮的手：“相父，朕送你登车！”


“臣何敢！”诸葛亮推辞道。


刘禅固执地拖住他的手，双臂往上一举，硬生生地把诸葛亮搀扶上车，脸上才挂了稚嫩的笑，仿佛是做了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他为之骄傲。


“相父，北伐任重道远，非一朝一夕，相父不要着急！”刘禅很不合时宜地在出征的时候说了丧气话。


诸葛亮没有说安慰话，他不喜欢夸大事实，也不否认任何一次的必然胜利。


于是，他说了一个事实：“此次北伐我们还联合东吴，东西两线进兵，不负两国盟约，当可助北伐一臂之力！”


“好的，朕知道了！”刘禅记起联合出兵的盟书是诸葛亮亲订的，每个字都念给他听，再由他盖了玉玺，两双手按住文书的两头，彼此都在眼睛里含了笑盈盈的鼓励。


“相父，朕等着你凯旋而归！”刘禅满怀感情地说。


诸葛亮五内俱沸，他有许多话要说，终是来不及了，只对皇帝一笑，并不多说什么，拍拍车轼，对皇帝一揖，对百官一拱手。


“呜！”出征的号角呜咽声碎，一刹那，车辚辚，马萧萧，旌旗蔽日，金戈辉煌，声声蹄踏震碎了天空的宁谧，在远山间迢递传送。


车辇渐渐地远去了，留下一行行车马印子，在宽阔的驰道上烙下深深的，久久不去的痕迹。


人潮从城楼下涌向前，都追着远去车马的足迹，眺望再也看不见的飞扬旌旗，看不见的清朗背影，看不见的温情微笑。

第三章 掩阴事昏君戕无辜，暗诤谏贤相绝朝庆


“贱人！”刘琰一巴掌撩了过去，那张粉嫩的脸颊上立时现出一个巴掌印。


胡氏捂了脸，痛得埋头就哭：“老爷干什么打我？”


刘琰气得须发冲冠，沟壑横生的脸上怒火燃烧，他冷冷地说：“你自己知道，何必问我！”


他叉着腰恶狠狠地盯着被一巴掌打得钗发乱晃的胡氏，耻辱和愤怒同时在心头翻滚。他昨夜刚刚从内宫得到消息，胡氏在正月朝庆太后时做了有辱他刘家的丑事，红杏出墙不说，那个野男人居然是他每日要顶礼膜拜的皇帝！


胡氏是他的续弦，年幼他三十岁，原是他府里的贴身侍婢，一向机敏聪慧，深谙他心，因此才纳了为妾。三年前，正妻过世，他又将胡氏扶正，对这个年轻貌美的小娇妻是百依百顺，从不拂逆。他一直也担心，胡氏一个风韵少妇，陪伴在自己这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子身边，会不会耐不住寂寞，出去召蜂惹蝶，哪里想到，千防万防，胡氏终究还是做了丑事。而且不做则矣，一做便惊世骇俗，让他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他一想起这个娇滴滴的美人和皇帝云雨巫山的缠绵景象，忍不住打胃里泛起一股恶心，抬腿对着胡氏的腰就是一脚：“臭婊子，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胡氏被这一飞脚踢倒在地，全身散了架般爬也爬不起来，“哎哟”地喊痛道：“老爷，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让老爷大动干戈，望老爷明鉴，就算我死了，也不是个屈死鬼！”


刘琰劈头盖脸地啐了她的一口：“你做的丑事，我说了都嫌脏了我的口！”


胡氏其实隐约地猜到了，她心里慌乱起来，一面掩饰地捂住腰腹，一面口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实实不知是什么丑事，我一向循规蹈矩，没敢违了老爷的家规，老爷都是知道的……”


刘琰阴寒地冷笑道：“算了吧，你这当口装什么烈女节妇，我看你自出了宫就春风满面，就一直疑心你出了事，原来真的有那档子龌龊事，怪不得呢，看你那副浪样，是得了意，承了雨露甘霖了！”


胡氏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撕开去，也不畏惧，微立起身体说：“老爷怎么这样说我，这事就是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老爷要是怨，如何不去宫里质问呢？”


刘琰听她激自己，心里又恨又气，愤怒得几乎咬碎了钢牙：“你还真以为有贵人给你撑腰了，敢这样和我说话。我问不问是我的事，就是问，也要打发了你这个贱人！”


他目中凶光一现：“来人，拖了这个贱人出去，给我重重鞭打，再挂双破鞋砸在她脸上，她要当破鞋，我成全她！”


一屋子仆从见老爷大清早发脾气，也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现在又听要重责夫人，哪个敢回话求情，只得硬着头皮拽了胡氏出去。用清水沾了马鞭，卷起劲风，一记记重重挝下，打得胡氏杀猪般乱叫，满地里求饶嚎哭。


刘琰还嫌打得不够大力，满府里找身强力壮的青年汉子，凡打得皮开肉绽，鞭鞭见血的，便赏钱五百。真个有爱财之徒毛遂自荐，眼里都是五百个锃亮的铜钱，哪儿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慈悲，下手又稳又重，只看得刘琰哈哈大笑。


这么折腾了大半天，胡氏已是奄奄一息，刘琰草草写了封休书丢在她脸上，着两个下人把胡氏从角门推了出去。


刘琰扔了一双破鞋子掷在胡氏脸上，扬手又一巴掌，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从此后你就不是我刘家的人！”


他重重关上门，嘴角挑起阴冷的笑，深以为出了一口恶气，也不顾底下人怎么看，自去唱他的《鲁灵光殿赋》，还兴致勃勃地让家养乐坊演习诵读。


※※※


春风若女人松开的长发，温柔地拂过天地间，于是一切都生长起来，生命的朝气在渐暖的气候中逐渐蓬勃。


刘禅正坐在蜀宫后苑的水榭里观鱼，回脸看见黄皓慌里慌张地跑过来，他笑道：“你这小奴慌什么，被人打劫了么？”


黄皓喘吁吁地说：“陛下，出，出事了……”


刘禅蹙着额头：“出什么事？”


黄皓凑近了一些儿，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抹着脸上的汗，压着声音道：“胡氏被发现了……”


“胡氏？”刘禅像在听一个陌生的名字，他茫然地望着绿波荡漾的水面，那里有一只鱼儿像魂似的游了过去。


黄皓着急了，又不知如何说出口，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那个女人，车骑将军的妻子，陛下不是和她，和她……”


刘禅忽然惊醒了，他像被雷炸了，眼睛登时直了：“被发现？谁发现，是、是不是太后……”


黄皓慌忙摆摆手：“不是太后！是车骑将军……”


刘禅忐忑着，两只手紧张地抓着膝盖：“那他，有什么别的举动？”


“他把胡氏打了一顿，撵了出府，现在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大家都在猜，那个、那个，”黄皓惶恐地看了皇帝一眼，声音像阴河的水，“那个和胡氏媾合的男人，是谁……”


刘禅一下子跳起来，刘琰不问皂白的一场大闹，仿佛忽然燃烧起来的一把大火，不仅烧光了他最后的一点儿息事宁人的奢望，也把理智烧了个干净。


“陛下，该怎么办？”黄皓愁苦着一张脸。


“能怎么办？”刘禅咆哮着，一巴掌拍在水榭的柱子上，“这事绝不能说出去！”他像只走兽似的来回狂走，嘴里反复地念着，“刘琰，你以为你是谁，敢逼朕！”


他死死攥着拳头，一根根青筋在脸上暴开，他喷着愤怒的鼻息，疯狂地喊叫道：“他必须死！”


这一声怒喝犹如扫荡天际的重雷，将颐养生命的春风冲得支离破碎，惊得水中的鱼儿都藏进了水底。


五日后，成都府遣吏去车骑将军府询问殴妻之事，说是胡氏将他告了，刘琰大刺刺地在堂上一坐，理都不理决曹掾，答非所问地敷衍两句。一众干瞪眼的署吏，眼睁睁地放任这个宗族贵胄拿大家当猴耍，竟还自顾自地去演练乐曲。


十日后，廷尉府亲来查问，刘琰还是满不在乎，却没有上次那般猖狂倨傲，稍微收整了狂悖之心，勉强能奉陪廷尉左监说些案情详略，却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十日后，内廷传下密旨，锁拿刘琰入狱，口气里没有一丁点的转圜。虎贲队冲入车骑将军府邸，刘琰正在兴高采烈地颂唱《鲁灵光殿赋》，看见捉他的人来了，竟然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走错了门。


三十日后，有司议案结束，给刘琰定的罪行是：“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十二个莫名其妙的判词呈上有司的案牍，最后，判决了弃市之刑。


判处文书明发下去，朝臣都摇头叹息，这个罪定得太重了，可谁都知道这内里藏着宫闱的隐私，只没哪个人明说，诸人心照不宣，见面时也不言声，至多在暗地里悄声议论两句隐晦的话，又匆忙分开。对这个喜怒无常性情古怪的皇帝，诸臣皆无计可施，除了诸葛亮，没人能慑服得了他，而今诸葛亮远征在外，谁敢去捋龙须。


董允拿着判书，细细阅了一遍，登时痛道：“什么判决，草菅人命！”


他几番谋划，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冒险赌一把。他在心里算了算，朝廷定的处决日子是十日后，若此时便从成都快马驰出，昼夜不停，不过五日应可到汉中，再经五日回返，虽然劳苦，却能挽回一个人的命。


他计量完毕，也不奏请皇帝，自带了两个随从，笼了良马驰出成都，星夜兼程，每到驿站匆匆扒一口饭，立刻换了快马，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一路上风尘遍染，霜风涤面，哪管什么昼昏明暗，只顾着不眠不休地狂奔。山道越走越是险峻，蜿蜒的栈道嵌入了笔直的嶙峋峭壁间，马蹄飞驰在摇摇晃晃的木板上，脚下临着云雾遮蔽的深渊，一个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董允看也不敢看，闭了眼睛往前猛冲，其间的坎坷艰辛无法一一详述。


等他赶到汉中，恰用了五天，汉中驻军明日便将开拔，他若晚到一天，这里便是一座空营了，因此虽然疲累不堪，却是满心的释然。


正是晌午，天空蓝得纤尘不染，像被清水浸泡了很久，蓝中还透着明亮的白。山野间的树木嫩芽都冒了头，五颜六色的野花开满了原野，仿佛少女裙边的装饰，微风一过，四周的花草都扬起了头呼吸春风，一阵阵暖湿的芬芳在风里扩散。


董允也无心情去欣赏烂漫春光，径直朝密匝营寨中走去，他才知晓诸葛亮并没有在汉中丞相府。因为明日即将出征，他几天前就随军而居，目下正在中军帐内商议行兵事宜。


简单的通报后，董允一整衣冠疾步迈进，乍看见帐内那张熟悉的脸，仿佛深夜瞧见了照路的灯塔，一直紧绷的弦霎时松了，眼前登时一黑，跌着步子往前一冲，险些儿摔了一跤！


“休昭怎么了？”诸葛亮急切地问。


董允气喘吁吁地立稳了步子，摇摇手道：“没事，许是累了吧！”


诸葛亮体贴地说：“休昭一路劳顿，可暂歇一时，亮明日才拔营，今夜尚有时间可与休昭叙话。”


董允摇摇手：“不用了，事情紧急，顾不得休息。”


“哦？是何等要紧事？”


董允沉了一口气，连比划带说，把刘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说至尾声，不免口干舌燥，呼哧呼哧地吐气，像是喷出了火。


诸葛亮听得很认真，玉石般的脸上是冰霜似的冷，白羽扇轻轻地从胸口飘落下来。他猛地抓住案角，剧烈的疼痛攫住了他的胃，像有铁钩子在脏腑内剜肉。


痛，是刻骨铭心的痛。


他一声不吭，痛就让它痛吧，让灵魂去承受，让心灵去忍耐，把一切疼痛，身体的、精神的，都沉淀为冷静的思考。


他临行前对皇帝叮咛再三，希望皇帝处事求个“度”，谨记过犹不及，可是他才走了没多久，皇帝便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他的苦心孤诣，原来都成了对着幻影努力。


“丞相，”董允没看出诸葛亮的异样，继续道，“如今陛下一意孤行，诸臣无人敢进言，故我千里奔汉中，望丞相上言陛下，断不可草菅人命！”


诸葛亮死死一按案几上的卷轴，羽扇摇了一摇，掩过额头的冷汗：“休昭如何看这件事？”


“我以为这件事刘威硕太过颟顸，他为人一向轻狂任性，有贸然之举诚属咎由自取。不过，此事是其妻秽乱在前，无论是谁都难能忍耐，但终究罪不至死，陛下处置过度了。刘威硕怎么也是刘氏宗亲，两朝老臣，哪能擅杀的！”


董允有什么说什么，从不会因为要给谁留面子而措辞谨慎，上至皇帝，下至臣僚都对他甚为忌惮。皇帝屡次被他顶撞，他以公义为上，刚正不徇私情，任你不情愿也挑剔不出他的毛病，因此皇帝拿他毫无办法，骂他是“强项令”。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董允的严词批驳，他默然地叹了口气：“休昭，你难道不知道吗，这是陛下的脸面啊！”


董允的刚烈暴躁像忽然被冰水激了个透凉，诸葛亮的话扎中了他的要害，道出了他内心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为了皇帝的脸面就必须牺牲一个人的生命吗？董允不甘心地说：“为了陛下的面子，刘威硕就必须得死吗？”


诸葛亮无力地摇了摇头：“休昭，我们也许救不了威硕！”


“啊？为什么？我这次瞒着陛下赶来汉中，自己知道担了风险，只要丞相上表皇帝，我董允拼了这条命也要救回刘威硕。丞相知道，我和他一向不和，如今不为私情，而是为公义，我不能坐视靡政当道！”董允说得义正辞严。


诸葛亮垂下羽扇，手掌抚着胃，慢慢地说：“休昭，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在驿亭歇脚？”


“有的啊，方便换马！”


“用你的中郎将节传吗？”


“用了，否则驿亭的署吏如何能换马于我？”


诸葛亮漠然地叹息了一声，低而清晰地说：“你明白了吗？”


董允如迷在瘴气里，脑子里开锅稀粥般，一团混沌。他眨眨眼睛，一时迁思回虑，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诸葛亮叫他明白什么。


诸葛亮凝了语气说：“你以中郎将身份有事于驿亭，驿吏必会通报朝廷，你才出成都，陛下就已经知道了！”


董允猛地醒过神来，他哽了一下，擦了满头的虚汗：“难道、难道陛下会提前杀了刘威硕？已定的处刑日子，擅自更改，越过有司，这不符法仪！”


诸葛亮叹息：“亮也希望不要这样，但陛下有生杀大权，可越过有司直接下令！”


“那怎么办？一条命啊！”董允痛心地喊了出来。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倏尔，他铺开两张素绢，援笔濡墨：“休昭不要急，亮即刻上书陛下，我们就试一试吧！”


他右手一抬，轻轻触在素绢上，落下墨汁淋漓的工整隶书。


董允因见诸葛亮应允了救人，焦躁的情绪稍稍缓了，斜签着坐了下去，沉闷地叹了口气，说道：“丞相，你一不在成都，陛下就昏悖了，处事荒唐，竟没个人能劝住他！”


他边说边看诸葛亮，这时，诸葛亮已经写完了一张素绢，正落笔在第二张素绢上，董允一阵疑惑，这个奏表写得好长，竟不肖诸葛亮一向简洁干脆的风格。


他左右是等，想着想着又说：“丞相，你一日不在，国家便纰漏连连，若是你有个什么差池，我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突地，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第一次因为说直话闹了个红脸。


诸葛亮搦管书完最后一个字，对窘迫不安的董允温和地一笑：“休昭有话便说，亮很赞赏你的直率性子，没事的，生死有命，诸葛亮也自然有那一天！”


安慰的话反而触发了董允的伤感，他猛一抬眼，刚好看见诸葛亮鬓角的白发，像乘胜追锋的大军，将溃败的黑发扫荡得片甲不留。是呵，这个曾经风仪美好的男人原来老了。


诸葛亮已经老了，这个心酸的想法让董允难受得想哭，他慌忙掩过脸，把哀伤的情绪匆匆地藏了起来。


诸葛亮把两张素绢分别放入了两个黄布袋，缚了丝绦，戳了封印，唤了董允道：“休昭，这里有两份奏表，你赶回成都之时，若威硕尚在，就呈上左边的，若是威硕有难，则呈上右边的！”


他依次把奏表放入董允的左右手：“辛苦你了！”


董允看看右手，又看看左手，他困惑地说：“怎么有两份呢？”


诸葛亮沉静地说：“事情有两种可能，奏表自然有两份！”


董允恍然，他也不再多做耽搁，把奏表拢入左右袍袖中，匆匆一揖，片刻都不停留，大步流星走出了中军帐。


他走出营寨之时，汉中已是傍晚，夕阳软绵绵地垂靠天边，残红的晚霞涂抹了半边天，像是天在滴血。他回头一望，依稀能看见中军帐内清瘦倦怠的身影，忍不住落了泪。


五天后，董允回到成都，然而，一切都如诸葛亮预料的一样，在他离开成都的第三天，皇帝特旨下令提前处决刘琰。


来不及了，不是他走得太晚，而是死亡来得太快，钢刀上的血似乎还没有干。成都的春风里荡漾出一抹血腥味，郫江的水依然清澈如明镜，照出的，是冤魂的惨白脸孔，像被泡涨的萝卜，那么可怕，那么惨烈。


他失神地在刑场站了一早上，下午的时候把诸葛亮的第二份奏表呈给皇帝。


刘禅从中宫尚书令的手中接过奏章，他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解开绢袋的丝绦，细细的带子在指间飘浮，像女人的头发。


女人，刘禅现在一想起这两个字就不寒而栗，似乎是一个恐惧极致的咒语，稍微碰一下就死无葬身之地。


奏表展开了，诸葛亮的字干净得像清水里的石子，明亮又美丽，刘禅看了两行就松了口气，奏表并不是谴责他滥杀大臣。可是，神经刚刚松弛了一刹，看到最后又收紧了心。


诸葛亮提议，自即日起停止大臣妻母朝庆之制。


刘禅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咬得嘴唇破裂，起了个大血泡。原来诸葛亮还是在劝讽，只不过用的是另一种方式，他只字不提皇帝的丑事，仿佛从不知晓，而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明白无误。诸葛亮要从根子上断绝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刘禅觉着奏表上的每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得他欲哭无泪。


他终究还是个孩子，永远都处在诸葛亮的监护下，一点儿的风吹草动便能引来诸葛亮的密切关注，刘禅很无奈，又没有力量去反对。


刘禅提起笔，软软地写下“可”，歪扭不齐的大字像被砍烂的脑袋，让人心底生寒。


他无精打采地卷了白绢，却意外地发现绢袋里还藏着一张小纸片，像一片躲在浓荫下的叶子，被一株大树的阴影遮挡。


刘禅觉得特别好奇，他把那小纸片抽出来，纤细的麻纸之外封了一圈黑色封泥，上面烙着三个白色的字“臣密上”，原来是密表。


莫由来地，刘禅的心疯狂跳动着，紧张得一双手不住地颤抖。他吞了一口苦涩的唾沫，一点点抠掉封泥，整张纸全部展现出来，淡黄的纸上是一行黑字，只有十个字：


〖臣若不幸，后事宜付蒋琬。〗


刘禅被震得弹了起来，御笔飞出了手腕，一滴浓重的墨掉在密表上，盛开了一朵可怖的罂粟花。


※※※


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选择了褒斜道。


褒斜道为两水所连，南为褒水，北为斜水，两水夹在耸峙如云的山峰间。山峰对峙如勇士脊梁，漫长蜿蜒的栈道嵌在山腰上，仿佛烈士胸口不能愈合的伤口。千百年来，这里迎来了秦帝国的镳镳锐士，迎来了心怀壮志的大汉开国君臣，亦送走了无数经略天下的不世英俊。


褒斜栈道并不宽，最宽处只能行一车，很多地方太过艰险，不得已要下马步行。若遇着雨雪天，道路往往湿滑难行，非得提溜起十二分的小心，不然一个不留神，便会坠入崖下。蜀汉的北伐军队便从这逼仄栈道上缓缓推进，仿佛压在软管里的、已干了的膏油，非得用尽浑身力气，方能艰难地挤出汉中。


诸葛亮扶着马背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一排旗帜扑向身后白蒙蒙的薄雾里，仿佛伸长的手，将视线逐次拉开了。只看见蜿蜒的队伍如长蛇盘桓，一径里向远方匍匐抛去，却又在山麓的拐弯处迷失了方向。风拍着巴掌迎面扫荡，士兵杂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敲得整个山谷微微颤抖。


大军已行进了五日，却仍然没有走出褒斜道，谷底的褒水在轻轻地叹息，仿佛在为远征的人们吟唱送别曲。


“先生，”修远从背后扶住了诸葛亮，他只觉诸葛亮的身上很凉，不禁担忧地说，“要不要歇歇？”


诸葛亮摇摇头：“不用。”


修远仍不放心：“可是道路崎岖，师旅远征，我担心先生的身体吃不消。”


诸葛亮沉定地说：“三军尚未疲，况我何？”他安慰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修远的肩膀，“走吧。”


他仰起头，山巅上有一线阳光闪了一下，倏尔，那光芒仿佛一线泉水，竟沿着山脊流淌而下，堪堪落在栈道上，把那颤抖的木板斩断了一个口子。便在那缺口之巅，一行飞鸟振翅飞去，像石头缝里喷出的一股泉水，直飞向天际尽头。清越又哀婉的鸟鸣被风吹落谷底，一一落在出征战士的甲衣上，褒斜道在前方伸长了它的身躯，那躯壳上填满了世人来来回回的足迹，有的中道而没，有的却持之以往。


他怔怔地盯着那数行高飞的鸟儿出神，却听见修远在身旁喋喋：“这路也忒难走了，堂堂丞相也要步行！”


诸葛亮微笑：“只你话多，三军将士都无怨言，你却怨天尤人。”


修远哼了一声：“我哪儿是为自己抱怨，我是担心你！”


诸葛亮仍是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比这还艰辛的路也走过的！今日所行之道，乃昔日高祖出汉中之途，高祖若不行险道，如何能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


修远嘟囔着：“又是大道理……”他挽住了诸葛亮的手臂，“待这一仗毕了，先生便歇些日子吧，总这么累死累活，让人好不忧心！”


“已歇了三年了，还歇？”


“才三年而已，何况休兵三年以来，先生真正歇过么？满朝上下，只你最忙。大小事一体交给你处置，比在军中还忙，忙忙忙，甚时是个头！”修远埋怨道。


修远的嗔怪让诸葛亮笑了一下，他没有和修远争论，却像是被某个心事裹住了，陷入了沉思中。


修远因见诸葛亮长久不言声，好奇地问道：“先生你想什么？”


诸葛亮默然，若有若无地缓缓道：“我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奇事，说是江阳至江州有鸟从江南飞渡江北，因不能达，堕水死者以千数。”


“呃？”修远有些惊异，“有这事？”


诸葛亮的目光幽幽如雾，答非所问地说：“纵不能达成夙愿，便当慷慨赴死，亦为烈士之美，不是么？”


修远起初懵懂，忽然像被敲破了头，一刹的疼痛后是剧烈的震撼。他呆呆地看着诸葛亮，一瞬间被那突如其来的沉重宿命感击倒了，他竟想要那么没出息地哭一场。


又一行飞鸟从山背后急遽飞出，宛如轻烟掠过，在天幕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它们能跨过褒斜道的险峻峡谷么，它们能飞到最终的目的地么？


诸葛亮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却忡忡道：“出了斜谷，该给陛下去信报平安。”提起皇帝，不放心的感觉在心底泛滥成灾，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晃了一晃，那让他难受起来。


他转过头，却看见姜维走了过来，他向姜维举起了手。


姜维越过两个士兵，走到他身边：“丞相，不过三个时辰，褒斜道即将行完，我军是否当在斜谷口扎营？”


诸葛亮琢磨道：“斜谷口不当驻军，可稍作休整，立即行军北上。”


姜维明白，蜀军每次北伐，花在出征路上的时间比与敌交战的时间还长。待得军队终于越过绝壁，踏入魏国疆域，收到边境战报的魏军已屯兵固守，战时良机往往因此瞬失。


姜维看了诸葛亮一眼，恰看见诸葛亮鬓边掖不住的白发，他把目光一转，却又被诸葛亮眼角眉梢的皱纹不经意地割伤了，说不得个所以然，他忽然觉得心酸：“丞相，”他含蓄地说，“师徒远涉，保重。”


诸葛亮一愣，他立即体会出了姜维的心意，他淡淡地一笑，却没再说话，缓缓地向前走去，一直没有回头。


夹谷对峙的山峰仿佛两道送别的目光，哀伤而沉默地凝视着北伐军队的远去，那弥漫山谷的雾水，冰凉湿润，仿佛是那目光滚落的惜别之泪。


蜀汉建兴十二年，五十四岁的诸葛亮再度北伐，他率十万之众经褒斜道北掠渭水，开始了他人生的谢幕之战。


他走出去，便没再回来。

第四章 争战地挫锋渭水畔，谋长策屯田五丈原


长安，魏军中军营。


地图展开了，山川河流像蛛丝似的，缓缓地编织成一张偌大的网络，司马懿举起手，敲了敲地图：“诸君以为诸葛亮当争何处？”


帐内诸将都把目光望向那面垂在壁上的大地图，却没有立即作答，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不想出风头。自从张郃身死木门，魏军私底下纷传张郃死于借刀杀人的阴谋，这念头太阴损，拿不到台面上来，见个光必死无疑，但总也按捺不住那荒唐的胡思乱想。当初人人都知道张郃对司马懿太过嚣张，自以为是元勋旧臣，全不把这个皇帝昔日的府邸伴读放在眼里，结果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堂堂张郃尚且如此收场，诸将自此都服膺司马懿的权威，没人敢在他面前张狂不恭顺。


司马懿见众人不吭气，不禁笑了一声：“怎么，诸将尚有顾虑否？”他索性不待他们开腔，自顾说道，“前方战报，诸葛亮兵出斜谷，诸将以为他当兵向何处？”


这是第二次问询，显见司马懿是真想听听众将的意见，而不是欲擒故纵。


郭淮微一拱手，说道：“大将军，末将以为诸葛亮当争渭北。”


司马懿眯了眯眼睛：“怎讲？”


“诸葛亮兵出斜谷，必是为北渡渭水，以切断陇右水上通道。故而我军当在渭北设营，御诸葛亮于渭水之南，若蜀军有渡渭之图，我军正可趁其半渡而击之。”


司马懿背着手踱了几步，似乎在思考郭淮的话：“伯济之言虽合兵法，可我以为诸葛亮必定不会放弃渭南。”


他在那面地图前停住，手掌覆上去，轻轻划过渭水以南的广袤土地：“渭南土地肥沃，民众殷富，若此地为他所得，则为其屯兵仓房也。我以为，我军当南渡渭水，在渭南扎营，俾得渭水两岸皆不落入诸葛亮之手。”


郭淮一惊：“在渭南扎营，岂不是背水而战？”


司马懿抱住手臂，眉峰轻轻一挑：“置之死地而后生，与敌国争锋岂能退缩？敌争之，我当争，敌不争，我亦当争！”


“诸葛亮会不会东出武功，与我争长安？”胡遵疑疑惑惑地问。


司马懿思索着：“出武功乃奇兵突进，非勇者而不能为，诸葛亮用兵谨慎，应不会犯险”，他望着那面地图，目光在渭水一线缓缓滑动，“我猜，诸葛亮会屯兵”，手掌重重地覆在地图的某处，沉稳有力的声音也落了上去，“五丈原！”


众人听得司马懿掷地有声的断言，半分疑惑半分惊异，一道道目光凝聚在“五丈原”这三个字上。五丈原，渭水南岸的一个小平坝，北临渭水，南毗太白山，原是不起眼的小地方，可此时似乎获得了特殊的意义，比长安更光灿，比那渭水两岸的任一处重要关隘都惹人瞩目，仿佛一道清晰而深刻的伤疤，烙在历史那苍老的肌肤上，即使过去一千年，也从不曾痊愈。


司马懿所猜不差，两日之后，魏军斥候从前方传来军情，诸葛亮果然兵次五丈原。消息传来，诸将对司马懿佩服得五体投地，仿佛他是参透天机的巫师，指掌间便见得天下人间玄妙。


“诸葛亮到底是个谨慎人，他屯兵五丈原，吾无忧也。”司马懿笑呵呵地说。


郭淮却不这样认为：“大将军，诸葛亮兵次五丈原，北临渭水，只恐有渡渭争北原之图。诸葛亮一旦连兵北山，隔绝陇道，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故而我军当早做准备。”


这一番担忧提醒了司马懿，他迅速地把自己从大意轻心中抽拔而出，做出了毅然的决断，他一挥手，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争北原，一定要将诸葛亮挡在渭水南岸！”


郭淮追着问道：“倘若我军将蜀军赶回渭南，又当如何，是乘胜追锋，还是固守待其自溃？”


司马懿摇摇头：“纵然我军逼退蜀军，使其不得渡渭水，诸葛亮也不会轻易退军，他必将屯兵渭南，相机而动，再兴刀兵。若然，我军当，”他停顿着，颊边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笑，齿缝里蹦出一个字，“拖！”


拖？


众将面面相觑，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不明白这一字要诀到底藏着什么玄机，这是说要和蜀军比耗磨么。敌人兵临城下，该当众起挡之，御敌于国门之外，奈何三军主帅却做出了这样让人有些泄气的决断，像是对敌时还没举刀，便主动退避三舍，怯然地缩回巢穴里，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在自己的疆场上来去自如。


也许，司马懿是自卤城之战后，便对诸葛亮生出莫大的忌惮，从此宁愿藏在硬壳里当缩头乌龟，也不愿意与对手面对面地抗争交锋。至少这样，能为他自己保存光荣的颜面，可这尖锐的质疑是万万不敢说的，纵算诸将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闷在心中。


这一年的魏蜀交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不兴刀兵的消耗战，耗着时间，耗着国力，也耗着行入末路的生命。


※※※


云像松开的衣衫般，带着一二分慵懒散开了，阳光洒在渭水上，粼粼如亿万只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支来到渭水畔的军队。


偌大的“汉”字大旗弄着春风，浩荡人马似乎赤色春潮，每一波浪头都整齐划一，急速地汇入那条温情脉脉的渭水。水面波光反射，仿佛无数面镜子，照见上万张年轻士兵的面孔。


魏延赶马奔到渭水畔，往对岸望了望，阳光纠缠着水汽，形成一面朦胧闪光的银灰纱幕，罩着对岸那柔和如女子容颜的原野，他命令道：“立即搭浮桥！”


军令传达下去，先锋营士兵顿时忙活起来，一部分士兵掏出造桥工具，四下里寻木桩子，另一部分士兵去找渡船。可方圆几里都搜遍了，却连半只船影儿也没寻到，更没有行船人家，像是渭水畔的人间生气都忽然蒸发了，徒留下空旷无垠的一派压抑的安静，听得水声哗啦啦向东流淌，无端让人焦躁起来。


因找不到船，没法以若干船扎缚相连，蜀军没奈何便在河上一根根地搭木桩，再在木桩上搭木板。耗了两个多时辰，才搭入河中三分之一，眼见太耗时，便有将官提议魏延，不如放弃搭桥，令士兵全体凫水过河，好在刚开春，未到汛期，水流不急。


魏延莫可奈何，他是开路先锋，只有他先打开渭水通道，后面的中军才能顺利进兵。他若迟迟不过河，不仅有逗留之罪，也会贻误整支蜀军的战机。


“好吧，全军凫水，到了对岸，再想办法搭桥！”魏延不太情愿地下了这个军令。


顷刻间，蜀军将士有的去铠甲，有的解鞍鞯，刀枪剑戟用竹帘裹起来，粮秣辎重摞在马背上，尽量避免沾水。一队队排在渭水边，前赴后继地蹚水，一时，人马嘶吼声、噼啪划水声，以及将官指挥士兵的吆喝声、士兵传递口令的呼喊声，统统搅在一块儿，整条渭水都沸腾起来，开出一朵朵浑浊的波浪。


看得满眼嘈杂，魏延却越想越觉得蹊跷，竟对下令渡水生出隐隐的后悔，心里忽地闪过无数惊慌的念头，正没个计较处，已有斥候飞马来报：


“将军，发现魏军……”


话还没说完，满天尘埃已扬了起来，四面八方皆是喊杀声，也不知打哪里钻出来许多的魏军，马蹄敲着河岸，蓬蓬如雷声滚滚，上百面旗帜刷过河畔，仿佛百炼钢刀，砍出天幕上道道明亮的伤口。


魏延整个人都紧缩了，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啊呀，蠢拙！”


“上岸，上岸！”传令的校尉挥舞红旗，声嘶竭力地吼叫。


正在渡河的蜀军见得魏军袭击，慌得便往后折返，后边的推前边的，前边的推更前边的，偏是在水里，行动到底不便，顷时便挤成一团。


岸上岸下陷入了一派混乱。


伏击的魏军却越来越近，已能看见“魏”字大旗，琉璃瓦片似的闪闪发亮，仿佛忽然凑上来的一张得意忘形的脸。


再也躲不开了，两军在渭水畔激烈对撞！


匆忙跳上河岸的蜀军迎着敌人的刀锋冲了过去，有的连兵器也没来得及拿，全丢在了渭水里，顺手捞来一根修桥剩下的木桩，抬手去挡敌人挥下来的锃亮刀剑。木桩被从中央生生砍断，伴随着纷飞木屑的是半截削飞的手臂，带着一泼血直飞入渭水里。


还在水里拼命挣扎的蜀军却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登时成了活靶子。一排排羽箭带起刺耳的尖啸俯冲而下，溅起一蓬又一蓬血雾，凄厉的惨叫响成一片，被河风一送，沿着渭水荡向下游。


阵脚大乱的蜀军不可能和魏军做正面交锋，士气仿佛泥沙，被冰凉的渭水冲垮了。对决才一开始，蜀军便溃败如潮，能爬上岸的都撒腿乱跑，还陷在水里的或者拼命游上岸，或者成了魏军弓箭下的冤魂，没下水的也被失败的恐惧传染了。明明手里还握着刀兵，偏偏不敢奋力一拼。


“弩兵！”蜀军传令的校尉带着魏延的将令，抱着红旗奔腾在乱成一锅粥的蜀军阵营。


终于像是从噩梦中警醒，没有因为凫水丢掉兵器的蜀军士兵意识自己手中还有连弩，一队队聚拢来，迅速收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球。


魏国骑兵犹如一支支追逐疾风的鸣镝，各自以三三三的锥形阵组合成小队，小队再组合成大队，便是这源自曹操时代的骑兵攻势，使得他们纵横穿梭，将渭水岸当作血腥的屠宰场。


“开！”蜀军传令官喷着火喊叫。


成千具连弩张开了愤怒的咽喉，一支支强弩仿佛烈焰喷薄，在天幕上划过千万道苍劲的明亮弧线，骑兵再快，也比不上弓弩快，何况是连续开弓发射的弩，骑兵的冲锋被连弩逼得连连倒退。


战斗仅仅持续了半个时辰，蜀军依凭连弩攻势，挽回了几乎大溃败的局面，却丢弃了近千具蜀军士兵尸体，被迫退出渭水。


凉悠悠的渭水因受了血气的刺激变得潮热，整条河红似晚霞落川，河上河下堆满了蜀军士兵的尸体。很多士兵没有着铠甲，手里也没有拿兵器，他们几乎是在手无寸铁的状况下被魏国骑兵肆意斩杀，苍白的死亡被春日的暖光映照，晃出令人生寒的恐怖。


※※※


魏延缓了缓手，那手背上有个刀口，血已不流了，疼痛也早忘记了，那伤口却刺激了他。一股子犟脾气冲上脑门心，他举手将兜鍪一掼，露出满脸的血污，眼角向上狠狠吊起，唇死死地抿着，似乎在竭力地咬死某个狂暴的情绪。


“文长，你这是何必……”背后是马岱的大声疾呼。


魏延听也不听，大踏步走入中军帐，带着抱怨的口气喊道：“丞相！”


诸葛亮正和姜维伏在案上研究舆图，他听见呼喊，抬头看了魏延一眼。这一眼仿佛秋潭融水，噤得人心头发颤，再看那张冷峻的脸，苍白、憔悴、消瘦，仿佛又老了十岁，魏延后边的话竟全缩了回去。


“文长，辛苦了。”诸葛亮和蔼地说。


面对这样温和的诸葛亮，实在发不出脾气，魏延吞咽了一下：“我军渡不过渭水，魏军早有准备，这一仗败得，”他停顿着，那口气蹿着蹿着又跳上来，“太窝囊！”


诸葛亮眉棱微弹，他叹了口气，语气凝重地说：“此败，非文长之过，是亮用兵不妥。”


认错的诸葛亮让人更拿不出力气去和他争执，可魏延以为自己不能放弃，他鼓足勇气道：“丞相，魏军或已获悉我军动向，我们还要去争渭北么？”


诸葛亮从地图上立起来，羽扇轻轻抚在胸口：“文长以为当如何？”


“延以为，”魏延迈了一步，声音洪亮地说，“莫若放弃渭北之争，丞相明渡渭水，吸引魏军主力注意，延则暗度子午道，兵行长安。”


真是个固执的魏文长，多少年了，他始终念念不忘子午道，一次次被否决，又一次次翻出旧账。可他忘记了，这世上有个人比他还要固执。


诸葛亮轻摇羽扇，不咸不淡地说：“文长所议，乃旧议也，昔日亮曾与文长共论兵事，早已定下安步扎营的长久之策，何故今日再提旧议乎？今日我大军出斜谷，经略渭北，乃为横跨渭水，切断陇右水道，出兵前共商军机，诸将皆无异议，此为众议皆可之策，何须多言。”


魏延不服气地说：“可我们欲经略渭北，魏国却早有准备，今又遭此大败，想来渡渭不易，何必耗死在一地。丞相用兵谨慎，安于平坦，考其本心，诚为可谅。然用兵贵在奇正相合，因势权变，守死困地，善为将者不取也。”


这俨然是在批评诸葛亮不会用兵，一旁的姜维听得变了脸，偷偷打量一眼诸葛亮，那张平静的面孔上却不见一丝儿的波澜，他平和地说：“文长出于公心，有此切切进言，亮记下了。”他显出一丝温良的笑容，“文长辛苦，先退下歇息吧。”


魏延其实还没说完，满肚子的话都憋了数年，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倾诉，奈何诸葛亮打着太极就推开了。他烦闷得想用头撞墙，却又不能倔着不走，只得行礼退下。


一直安静听着的修远因见魏延走了，埋怨道：“这个魏将军，真是个犟种！”


诸葛亮摇摇头：“也不怪他，打了败仗自然不痛快。”羽扇缓缓地滑下，他蓦然凄惶叹道，“八百多条士兵的命哪……”他扶着书案坐了下去，胃隐隐地疼起来，仿佛有一脉冰冷的血涌出来。


姜维慰藉道：“丞相，胜败乃兵家常事，丞相不可哀心过甚，我们当振作士气，再与魏军决战。”


诸葛亮抚着案沉默：“其实，文长说得对，魏军已料到我们必争渭北，人家在明，我们在暗，想要再渡渭水，难！”


姜维踌躇着：“那，我们目下是进兵渭水，还是另辟他途？”


诸葛亮望着摊开在案上的舆图，目光在蜿蜒似长蛇的渭水上轻轻扫过：“还是先回营五丈原，也许，”他一顿，涩涩地说，“要做长久屯兵的打算。”


“长久屯兵，”姜维皱眉，“若是长久屯守渭水，我担心我军辎重不足。我军自去年起，虽在斜谷邸阁存有积粮，拖得数月半年尚可支撑，倘或时间长了，我怕耗不起。”


诸葛亮凝神思索：“我想，可在渭南屯田，以做长久之计。”


“屯田？”姜维一愕。


诸葛亮点头：“我军可与魏民开垦荒芜，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如此，既解了三军缺粮之慌，又可广收民心，善莫大焉。”


姜维不免惊喜：“丞相良策，维以为可速行。”


诸葛亮微微一笑，他带着期许地看住姜维：“只是要麻烦你们这些带兵的将军，去当一回农夫。”


姜维毫不犹豫地说：“那没什么，只要丞相一句话，姜维第一个下田。”


修远听得笑出声：“姜将军，你会种田么？”


姜维尴尬地笑笑：“不、不会，”他旋即很认真地说，“可我能学，学一学不就会了么？”


诸葛亮莞尔，缓缓地去看那面地图，褐色的渭水仿佛一道不见底的沟壑，深得把目光都淹没了，好不容易挣扎出来，沿着渭水忐忑前行，一路经过重关要隘，终于在长安停住了，却像触到了尖锐的荆棘，扎得眼睛生了白翳。从此，万里山河都模糊了，重重关钥都稀释了，只有那座长安城，仿佛流血的伤口，永远清晰。


※※※


一声清远悠长的歌谣随风摇荡，渐渐弥散在飘着粪香的农田，农夫挥起鞭杆，拉犁的黄牛哼鸣着，尾巴甩了甩，赶走无处不在的牛虻飞虫。一畦畦田土划得整整齐齐，像纵横交错的棋枰，每一畦田里，都有着短衣扎头巾的壮实汉子在挥汗如雨，已分不出谁是士兵，谁是农夫。


旬月之间，蜀军已和渭南的魏民打成了一片。


蜀军初来之时，渭河边的老百姓还有点畏惧，蜀军起初宣布与民屯田，各家各户都躲着不敢出来，谁也不相信敌国军队会给敌国百姓带来好处。蜀军也不强求魏民立即配合，却在各乡各村宣布明法，称蜀军愿意帮助百姓垦荒地开良田，除屯田的粮食收成取走一分外，于魏民秋毫无犯。蜀军上下官兵一致，从将军到士兵，都卸下甲衣犁田，这支能征善战的军队干农活是把好手，许多蜀军士兵都是二十来岁的棒小伙，在家中本就附着农籍，应付农活那是驾轻就熟。倒是几个将军手生，每每要向士兵讨教，可他们没一个抱怨辛苦，渐渐竟能独当一面。


蜀军的军令非常严厉，曾有蜀军士兵偷了魏民的一只鸡，被重责了三十军棍，直打得皮开肉绽，便是通过严苛的刑罚表明蜀军秋毫无犯的承诺。


蜀军能垦田，又践行承诺，魏国百姓慢慢消除了戒心，不知不觉倒还亲近起这支敌国驻军，许多农夫走出家门，和蜀军将士一起垦荒犁田，彼此相处的时间久了，感情也深厚了。魏国老百姓常常邀请蜀军士兵去家中饮酒用饭，可蜀军军令严不可犯，士兵们每日忙完农活，便归营休息，从来不敢擅去百姓家中，也不敢拿百姓的纤毫物什。


很多时候，渭水河岸的农夫从农田里抬起头，会看见夕阳西沉的脉脉余晖里，羽扇纶巾的颀长身影，像无意中坠落凡尘的一块玉，和他身后的那片天配合得如此妥帖，如此完美。


他凝眉眺望对岸，一个两个时辰的长久站立，目光里有清可见底的渭河，有壁垒森严的军营，有故都青色的城墙，也有看不到头的天下。


此时，诸葛亮正站在一道斜坡上，望着坡下的一片繁忙景象，马岱、张钺和姜维同踩在一畦麦田里，许是姜维做出了什么滑稽事，惹来张钺放肆的大笑。


姜维脸红了一大半，也没有回嘴，只憨憨笑着搔头。奈何那两只手本就沾满了泥土，抹得从脸到头一片黑污，眼角还掉着泥块儿，更让张钺乐不可支，索性一屁股坐在田坎边，捶着田土笑出了眼泪。


马岱推了一把张钺：“这个蛮子，便是个没遮拦的笑口袋，成日便笑笑笑，吵死了！”


张钺兀自捧腹大笑：“我说，马公子、姜公子，尔等金贵之身，这农活非尔之长，还是回营操演士兵为好。”


马岱踹了他一脚：“蛮子别瞧不起人，有本事，咱们各简拨一百士兵，去校场一较高下如何？”


张钺笑倒了下去：“不和你比，而今是比农活，不是比武力，莫说一百士兵，便是一千，也未必能比得上一位积年的老农。”


“死蛮子！”马岱一拳头捶将过去，张钺虽在大笑，却并不迟钝，敏捷地一滚而过，四仰八叉地躺在松软的土上，依旧笑得气喘。


下边三位将军闹成一团，诸葛亮看得有趣，也不禁微笑。


身旁的修远因捧了一卮热水给他：“先生，喝口热水。”


诸葛亮饮了两口水，盯着坡下熙攘的农耕景象，生出几分神往来，感慨道：“看他们辛苦农耕，我也不免手痒，真想下去与众将同操农具。”


修远以为诸葛亮当真要下田，慌忙劝道：“先生，你就罢了，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可担待不起。”


诸葛亮微微眯起眼睛，他怅然一叹：“是咯，老了老了，犁不动田了。”他轻轻举起手，阳光从指缝缓缓地落在他脸上，“看着他们，不免想起我第一次下农田，亦是手忙脚乱，秧苗插得横七竖八，惹来好大的笑话。”


“先生，也有手忙脚乱的时候？”修远好奇地问。


诸葛亮悠然一笑：“谁没有第一次呢，哪能生来便百事皆通，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修远惋叹一声：“唉，可惜我没见过先生下田。”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诸葛亮犁田的样子，他想，先生便是着一身短衣，蹚在泥水里，也是优雅从容的。


诸葛亮幽幽道：“自从离开隆中，我再没耕过田，纵算是日日农事，也始终未曾挽衣下田，到底和那躬耕之生诀别了。其实，我倒是很怀念隆中，平乐、安静、不争……”回忆的笑容在诸葛亮的颊边荡漾。


修远静静地聆听着，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先生若是做一个躬耕乡野的农夫，也许，比做蜀汉丞相要幸福吧。


回头间，却见蜀军农垦官领着一个农夫匆匆地走上来，那农夫粗黄的一张脸，生得牛高马大，浑身带着劲，怀里抱着一只大扁壶，瞧那模样似是本地魏民。


他在诸葛亮面前拜下去，那农垦官笑道：“丞相，当地百姓感谢丞相垦荒之恩，特献上本年新酿的酒。”


诸葛亮宽厚地笑道：“费心了。”他伸手扶起了农夫。


农夫绽出憨厚的笑：“感谢丞相为我们开荒，泥腿子都是穷人家，也没有像样的礼物拿得出手，唯有自家酿的新酒，请丞相尝尝。”


诸葛亮诚挚地说：“蒙尔等一片心意，亮甚为感动，只是在渭南开荒，虽利百姓，我军也得利，要论起来，我们更应该感谢你们。”


农夫依旧是厚道地笑着，神情虽拘谨，却没有一丝掩饰：“不瞒丞相说，我们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也没见过，没见过丞相这样的大官，一点架子没有。唉，我们私下都说，若是丞相能长长久久住下去该多好，这话若传出去，怕是会被砍头，可都是我们的心里话。”


这些质朴的话仿佛清水，映出寻常百姓那不染世俗尘垢的赤心，求一个升平无战乱的生活，有一个不争民利的父母官，便是他们最大的梦想。


诸葛亮陡然生出无限感慨，其实，天下百姓的太平梦想不正是他的梦想么，为了实现这个升平世界，他为之熬去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哪，恍惚如一梦，仿佛还在隆中的田园美景中畅想未来，弹指之间，竟已走到了今天。这每一步都不易，仿佛踏在荆棘丛中，那尖锐的刺数度扎得自己鲜血淋淋，可便是摧毁般的疼痛，也从不曾畏惧退缩。


一身黑泥的张钺蹦跳着冲上来，仿佛是一只刚在泥坑里打滚的野猴子，大声地称呼着“丞相”，说话的声音也像裹着泥，瓮瓮的不清爽。


修远看着他便笑起来：“蛮子牛，你可真脏！”


张钺瞪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丞相，你可没见着，那帮人个个不是干农活的料，我总算逮着他们的痛处了！”


诸葛亮也自一笑，却叹道：“让可率万军的武将去种田，确是大材小用，也难为他们了。”


张钺攒着眉头：“有点吧。”他搓了搓手上的泥，“可而今军中无事，几次与魏军争渭北，都被拦了回来，司马懿又龟缩不战，不种田真没事干！”


这话说中了诸葛亮的心事，他何尝不想与魏军决战，可是司马懿自从三年前在卤城遭遇惨败，从此一直避免与蜀军主力正面交锋，纵算他在渭水击退了蜀军，也没有乘胜追击，只率军屯守在渭水畔。仿佛一堵无伤害的墙，只要蜀军不越过渭水，他也不找蜀军麻烦，两军遥遥相望，仿佛隔世冤家。


“司马懿堂堂丈夫，却龟缩当孙子，我为之不耻！”张钺啐了一口，“丞相，我请命去魏军营门骂战，司马懿一日不出战，我便骂一日，反正也闲着，胸中这口郁气非得狠狠出了不可！”


诸葛亮“扑哧”一声笑：“这是什么法子，统兵大将，岂可学妇人耍泼。”


“无事，”张钺不在乎地一抹脸，“若不施激将，只怕激不出这只没骨气的老乌龟！”


诸葛亮忽地一凛：“激将、激将……”他轻轻一摇头，“司马懿擅藏锋芒，也许此法对他不管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抬眼看见姜维和马岱一前一后跑上来，白羽扇向他们挥了挥，脸上的笑容有些惆怅，也有些惘然。

第五章 激将司马反遭讥刺，惊闻兵败玉山终倾


当那盛着巾帼的匣子缓缓打开，柔软的女子元服小心地捧了出来，像盛开在掌心的一捧白玉兰，摇曳生姿，翩跹生风。帐内将军们的眼睛都瞪圆了，怒气一股脑蹿上来，有忍不住的已将腰刀拔出一半，便要对这羞辱三军统帅的使者施以极刑。


司马懿盯着使臣手中的巾帼，脸上忽而白，忽而青，嘴角挑了挑，双颊不经意地抽搐着，目光陡地变得犀利如刀锋，逼得蜀军使臣往后退了一步。


“大将军，使臣无礼，末将请斩其首！”郭淮愤怒地说。


“大将军，诸葛亮胆敢羞辱我大魏，其心可诛，末将请与之决战，以雪其耻！”


“大将军，末将亦请战！”


“大将军……”


愤怒的呼喊犹如排山倒海，野兽似的在中军帐内狂躁地奔跑，冲得使臣的身体一沉。他在来之前本已做好了视死如归的打算，可当真这一幕发生，到底仍觉得胆寒。


司马懿环顾周遭，一张张被怒气充斥的面孔写满了战斗的决心，似乎只要他说一声“可”，他们便会立即横刀出营，势与蜀军决一生死。他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琅琅笑声让满帐的将军都蒙了。


司马懿扬起手：“蜀国丞相美意，怎能不受，司马懿何德何能，竟获蜀丞相青睐！”他将使臣手中的巾帼拎起来，两只手轻轻拉开，向上一举，竟戴在自己的头上。


这一刹，使臣、众将军都呆了，所有人面面相觑，还道是司马懿受刺激过度，乃至神志不清，做出这等不可理喻的蠢事。


司马懿便戴着女人巾帼转了一个圈，满脸盛开着享受的笑：“很合宜嘛，诸将以为如何？”


将军们是哭不得，笑不得，那暴烈的火气生生被司马懿这惊世骇俗的一戴憋去了腹中，这当口只是莫名其妙，哪儿还有心思去调侃。


司马懿乐呵呵地对使臣说：“回去替我谢谢你家丞相，礼尚往来，他若愿意，我回赠他洛阳闺阁最爱尚的极品胭脂，请他笑纳。”


使臣对司马懿的反应措手不及，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私下揣度，自家丞相虽然极有风度气量，只怕也不会这般厚颜无耻地糟践自己，是呢，司马懿也太厚颜无耻了。


司马懿一甩袖子：“摆宴！”


须臾间，大帐内摆起了酒宴，司马懿做东，满脸热情地和使臣推杯换盏，整个宴席中，他一直戴着那巾帼，活似木桩子上顶着一捧稻草。


“尔军可是在渭南屯田？”司马懿乜着眼睛问道。


“是。”


司马懿捧着一爵酒自在地呷了一口，似乎随心地说：“听闻你家丞相昔日躬耕隆中，可是干农活的好把式，他这也算是重操旧业了吧？”


使臣无言以对，众将军却听出司马懿在嘲笑诸葛亮，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当即拍案顿足地哄堂大笑。


使臣又是羞又是气，端着酒却是饮不下，恨不能一把砸去司马懿脸上。


司马懿用余光扫了使臣一眼，微微一笑：“农为国之本，你家丞相以农养战，他是打算长长久久地在我大魏住下去？”


使臣嗫嚅着：“大将军不肯战，吾家丞相待战不得，故而屯兵渭南，以待决战。”


司马懿将爵里的酒一饮而尽，自拎起木勺子从酒瓮里舀来斟满：“其实，我对尔家丞相很是钦佩，可恨互为敌国之臣，不能相见一诉衷肠，甚为遗憾。”


使臣唯唯地笑了笑，他不太敢置信。司马懿心机太重，仿佛一只藏住尾巴的老狐狸，却对世人宣称自己是兔子，满口所谓的情谊倾诉，却不知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司马懿荡着酒杯，笑吟吟地问道：“你家丞相总统国政，朝中事无巨细，皆归他管么？”


“是，我家丞相持掌国政，他要管的事很多。”使臣说起诸葛亮，却很自豪。


司马懿啧啧一叹：“那他可是忙人了。”


“是忙，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之。”使臣小声地叹口气。


司马懿一愣：“罚二十以上皆亲览之，那他一日进食多少，睡得多少时辰？”


“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睡不过两个时辰。”使臣说得很痛心，他是诚实君子，并没有想到要为自家丞相隐讳。


司马懿端着的酒爵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忽而喜忽而悲，眉梢抖动着，他摇摇头：“诸葛亮食少事烦，岂能长久！”


使臣一惊，手中的酒爵一斜，酒液泼了出来。


“回去劝劝你家丞相，”司马懿目光炯炯，“他若想与我一决高下。请养护好身体，我视他为毕生对手，可他若拼不过时间，他便输了。”


他仰起头，将满满一爵酒尽皆饮下，一缓手，酒爵重重地蹾在案上。他凝视着案头那一盏忽闪忽灭的烛火，神情竟有些摸不透的哀伤。


※※※


秋天到了，枫丹柳黄，霜叶满天，开了一季的花开始缓慢却必然地凋谢，一瓣瓣，空灵得像天使的眼泪，飘洒在寂寞的澄宇下。


修远捧着一个铜钵急匆匆地走在军营里，一缕似断似续的热气从盖沿蜿蜒升起，缭绕着他行色匆匆的脸。他一路不停地走到中军帐，肩膀轻轻撞开幈幪，抬头便看见诸葛亮倚在高低起落的卷宗后，姜维侧身立在一边，两个人正在说话。


他悄悄蹑足走进去，听见姜维忧心忡忡地说：“丞相，司马懿始终不肯出战，我军与魏军在渭水相持四个多月，终究非长久之计。”


诸葛亮烦闷地一叹：“司马懿学聪明了，自卤城一败，他便再不肯与我军主力交锋，想引他出来，谈何容易。”


“那，遣去魏营的使臣能不能激出司马懿？”姜维期待地说。


诸葛亮摇摇头：“只怕也不会起什么作用。”


他沉默起来，目光清冷地望向帐外的藏青色天空，天空下匍匐着舒长雍容的渭水，清漪的河面顺风送来对岸的欢歌，还带着微淡的酒香，仿佛魏营在开庆功宴一般。


修远将铜钵放在案上，带着诱惑的神色说：“先生，我特意关照军厨做的麦粥，还加了蜜助味，您尝尝。”


“哦。”诸葛亮回应得心不在焉。


修远取了盖，勺子在粥里搅了一圈，将粥底的黏稠小麦颗粒翻上来，扑鼻的清香弥弥飘散。


“先生？”修远见诸葛亮久不动弹，轻轻拉了他一下，还将钵推得近了一点。


“放着吧。”诸葛亮没有看粥一眼，似乎食欲全无。


仍是这样不食的寡淡表情，修远心里一阵犯堵，他劝道：“先生，自早起后就饮了一碗汤，这胃里不存东西，怎么拿出力气做事，你多少吃一点成么，这粥挺清淡的。”


姜维也跟着劝道：“丞相还是进些食吧，国事虽急，身子骨更是要紧！”


诸葛亮望着两双殷殷期盼的眼睛，低低一叹，从修远手里接过勺子，就着钵面薄薄地舀了一勺。似乎觉得舀得多了，手上再颠一颠，黏稠的粥米滑溜溜地滚回钵内，只留下勺子里浅浅的一层，慢慢地递过口中，那微甜的麦粥漫过苦涩的唇齿。他艰难地深深一咽，终于将这一小勺粥咽入胃里，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微笑，那神情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为帐内的两个人做示范。


修远看得难过，眸子闪出了泪光，他背过身去装作掸衣服，硬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


诸葛亮将勺子放下，再没有舀起来第二勺，似乎那刚刚的一勺粥已完成了使命。


“先生，再吃一点吧。”修远试图将勺子再次塞进诸葛亮的手里。


“丞相，”门外的铃下忽地喊道，“去魏营的使臣回来了！”


诸葛亮把手中的勺子放开了：“传！”


光亮一闪，使者低头走了进来。


“丞相！”使者弓背拜了下去，他的袖袍上沾了渭水的雾气，轻缓地蒸熨到脸上，迷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诸葛亮含笑道：“辛苦了！”


“蒙丞相惦念，不辛苦的……”使者战战兢兢地说，他像是藏了很重的心事，说话赔着小心。


诸葛亮微睨着流汗的使者，淡淡地说：“想来司马懿把那巾帼戴了？”


“是……”


诸葛亮平和地笑了起来，他对这激将法本来就不抱希望，无非就像在开玩笑，试试老对手的度量罢了。


“他说了什么吗？”诸葛亮理了理羽扇的雉羽。


“他、他说既然丞相所赐，不戴就是拂了丞相面子，还问了丞相的情况……”


“哦？他问了什么？”


“他问丞相寝食和事之繁简！”


诸葛亮的手轻轻地一垂，羽扇微微颤抖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之，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


“那他又说了什么？”


使者犹豫了，他胆怯地看了一眼诸葛亮，并没有发觉什么异常，诸葛亮始终随和宽厚，他便老老实实地说：“他说丞相食少事烦，岂能长久？”


诸葛亮这次没有问了，他温和的目光里蒙上了浅浅的水汽，像一种迷离的情绪，是忧郁，还是寂寞？


羽扇“噗”地掉在案几上。


使者慌了神，连忙说：“丞相，我说错话了，甘愿受丞相责罚！”


诸葛亮拈起羽扇，扇柄上的白玉麒麟缺了个很小的口，细碎的玉沫子沾在手指上，他叹着气弹掉，宽慰地说：“你不须自责，你没有说假话，司马懿也没有说假话，事实正是如此！”


使者更慌了，但这次不是担心自己，而是忧虑诸葛亮。


“还有什么吗？”诸葛亮问得很温和。


“司马懿请丞相保重身体，他说，他视丞相为毕生对手，”使臣复述得很慢，说一句话，又看一眼诸葛亮，“丞相若是拼不过时间，便是，便是输了。”


白羽扇在诸葛亮的胸前微微颤抖，诸葛亮垂下眼帘，眸中流淌着怅惘的笑，他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说：“司马懿，你果然是知己……”


他缓缓地抬起头：“还有什么，一并都说了吧。”


使者道：“离开魏营时，见得魏军众将请命出战。”


“魏军众将请命出战？”诸葛亮的平和语气有了一点转折。


“是……只是，”使者顿了一下，他似乎对于后面的话感到为难，磨蹭了半晌的字眼，因见诸葛亮并不逼问，才挤压着说出了话，“司马懿请示曹睿出战，曹睿遣命辛毗持节守卫中军，传谕魏军勿得出战！”


诸葛亮有一刹那的神思恍惚，他轻轻一挥羽扇：“你先退下吧！”


使者怀着忐忑的心，摸着一头的汗和水汽，低了头走出去。


使者已去，姜维几步迈向前，焦虑地说：“丞相，魏军被皇命压身，如何能出，我军岂非是要长长地耗下去！”


诸葛亮深叹了口气：“哪里是曹睿的意思，这是司马懿自己的主张罢了！”


“怎么说？”


诸葛亮推了推手边的文书，拨开了一个空间，羽扇轻扑在案几上：“司马懿本来就没有战心，他之所以请命曹睿，无非是做样子，示武于魏军，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要是能制敌，何必千里请战呢？曹睿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便以皇命控军，魏军也不好说什么了！”


姜维总算明白了，他重重一叹，沮丧得一筹莫展：“那、那……”吐了几个字，也不知道说什么。


“司马懿龟缩不战，是欲与我军打消耗战，我军深入魏国腹地，兵行敌国，根基不稳，前不得前，后不得后，纵算屯田渭南，也非长久之计，司马懿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方才做出不交锋的决断。只需坚守要隘，死守不战，自待我军疲乏，不得已而退兵返国，则魏国不丧一兵一卒，不失一城一地，却能保境安民，这一番见识与定力，非常人也！”


诸葛亮看了一眼帐内跳跃的灯光，叹息道：“司马懿能忍人之不能忍，必不肯久为人下，日后曹魏定为此人所乱！”


姜维眼睛一亮：“若真如此，到那时岂非季汉复兴之日？”


诸葛亮按了按胃，眼里是如水般的哀惋，他望着这个重新被希望点燃的年轻人，其实想告诉他，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可他只是许以平静的笑，一句话都没有吐露出来。


“先生，粥都凉了！”修远不愉地探着那钵粥，麦粥凉得冰手，香味儿都被冰冷压了个干净。


诸葛亮没所谓地一笑：“凉了就去热热，多大的事呢？”


修远哼了一声，果真捧起铜钵：“我此刻便去找军厨热粥，定要逼你吃下！”他赌气似的跺跺脚，一阵风般小跑出了营帐。


诸葛亮笑着看他远去，笑意缓缓稀释了，他又望向姜维：“如今且要看东线战事如何，东吴若能在江淮一线开辟第二战场，我们在西线牵制司马懿，尚能为他们赢得时间，一旦东线挺进，两线即可连成掎角，战事还有转圜！”


姜维颔首：“孙吴兵分三路，吴主亲自挂帅，有统兵良将坐镇，我们确可以等待时机！”


诸葛亮的语气却又沉了下去：“怕的是吴主轻敌，和曹魏作战，须得用兵谨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忽然丢了力气，以至于没有足够大的力度扬起声音。


“你先退下吧。”他咬牙抽拽出声调和谐的声音说。


一俟姜维出营，他便用一只手死死地按住扇柄，扇柄抵着胃，而另一只手撬着案角，背微微垂弯，像是要用其他内脏挤压住胃。一滴豆大的汗珠浸着苍白的脸，明灭的灯光照在脸上，只觉得眼睛昏花浑浊。


帐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他知道来的是修远，本想硬挺住身体，却像是被秤砣压住头，只想往下沉、往下沉……


修远急走进帐，将手里的铜钵放好：“这是新做的，你一准得吃了！”他命令似的说着，一转头，却看见诸葛亮惨白如雪的脸，立刻大惊失色，“先生，你怎样了？”


他慌忙地扶住诸葛亮，触到诸葛亮的手，只觉得冰凉侵骨，刺激得他目中发酸，眼泪几乎滚落。


诸葛亮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盯着修远摇头，修远扶着他去里边的榻上躺好，手忙脚乱地跑去传唤军中医官。


听说丞相犯病，军中医官一下子来了三个，几个人围着诸葛亮，忙给几处关键穴位行针。修远便跪在榻边，拧了热手巾给诸葛亮擦脸，每一帕下去，都像是将那张脸的血色抹去一点，他越发地感到害怕，若不是顾虑着平添了诸葛亮的担忧，早哭了出来。


这般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方才为诸葛亮止住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因担心诸葛亮再犯病痛，不得已施了麻沸针，强使他昏昏睡去。


因见诸葛亮睡着了，修远满头大汗地站起来，用袖子擦着脸：“多谢各位医官。”


医官悄声道：“丞相旧疾复犯，来势汹汹，稍一不慎，恐怕后果难以想象。徐主簿劝劝丞相，多加养护，不可劳累过逾。”


修远叹了口气：“你不是不知道丞相，他若是肯休息倒好了。”


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诸葛亮，虽已沉入梦中，却依旧蹙着眉头，似乎连做梦也在冥想朝政要务，越看越是心中难受。他把目光从诸葛亮苍白的脸上挪开，弯腰给他掖了掖被角，却勾起了一段心事。


“劳烦各位医官照顾丞相，我得出去一趟，速速便回。”


“主簿尽可放心。”


修远又看了看诸葛亮，这才扭头走出中军帐。他是想去找姜维，诸葛亮旧病复发，万一挺不过去，三军一旦无帅，很可能会陷入混乱。姜维有节制三军的便宜之权，诸葛亮犯病的事，别的人不告诉，也一定要告诉姜维。


他走到姜维所辖的中军右营，姜维却不在营中，他便问帐外亲兵：“姜将军呢？”


“姜将军去案行先锋营了。”


修远怏怏地叹口气，不得已往回走，这还没走到中军帐，却见迎面急匆匆走来一人，竟然是费祎。


“费司马？”修远惊愕。


费祎也自惊异：“啊呀，是修远！”他赶了很远的路，满身都是露水，鞋面溅满了泥，颗粒清晰的汗贴着额头闪光，眉心凝着一团焦虑的阴影。


“你怎么来了？”


费祎摇头：“东线战事出了大差池，我奉命来咨问丞相。”


“东线战事……”修远吸了一口冷气，他像是中了邪，忽地一把抓住费祎的胳膊，推着他往一边走，“费司马，你听、听我说……”


费祎被他的举动弄懵了：“修远，你这是……”


修远喘着气道：“你别急着把消息告诉丞相，缓一天，缓一天，好么？”


“为何？”费祎莫名。


“丞相，”修远的声音梗塞了，“他病了……”


“病了？”费祎大惊失色。


修远几乎是语无伦次：“他受不住，真的受不住，我求你，让他缓一缓，我求你……”他越说越忙乱，眼泪开闸似的倾了出来，再也没有收住。


※※※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天明时，薄脆的阳光仿佛颗颗水晶洒进了安静的中军帐，诸葛亮幽幽醒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睡太久，耽搁事了。”


修远听不得这话，眼泪绷不住滚出来。他本不想哭，可很多的委屈，很多的心疼全都爆发了，所有语言都变得苍白乏力，此刻最能表白心情的，唯有泪水。


诸葛亮慈爱地一笑，笑容像个父亲：“傻孩子，哭什么？”


修远扶住他，给他披上外衣，一面系着丝绦，一面泣道：“心疼先生。”


诸葛亮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傻孩子，别哭，先生不是好好的么。你放心，我心里清楚，还没到那时候……”


“呸呸！”修远转头吐了一口，“快吞回去，这是什么丧气话，不准乱说！”


诸葛亮温存地看着修远的孩子气举动，他轻轻地说：“修远，生老病死，这是人生常态，谁不会死啊……”


“先生……”修远着急地想要阻止诸葛亮的话。


诸葛亮摁住他的肩，将他的话按捺下去：“听我说，先生知道你舍不得先生，先生又何尝想离开你，古往今来，无论寻常百姓，还是帝王将相，谁不贪恋长生，奢求不老，到头来，依旧是难逃一死。人生一世，经历过，艰难过，快慰过，便已足够。来时，既是轰轰烈烈，去时，也当坦然。”


修远怔怔地听着诸葛亮这哲言似的表白，仿佛一声邈远黄钟，震得心中刹那回音不绝，他喃喃地说：“可我还是希望先生……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诸葛亮仰面一笑：“长长久久活下去，岂不成了老妖怪？”


诸葛亮的谐趣让修远破涕为笑，视线透过蒙眬的泪，注视着诸葛亮被笑容焕出生气的脸孔。真希望啊，永远能看见先生容然优雅的笑容，永远能在他的笑声中拾起一片烂漫心境，只是，忽然就惊慌地发觉，这样的永远奢望，是不是越来越渺茫了。若是有一天，自己失去了这样美好的笑容，那该怎么办呢？


诸葛亮轻轻推了推他：“去，传姜将军来。”


修远嘟囔着：“刚好些，又开始忙。”他搀了诸葛亮坐起，“让我去请姜将军可以，但你得听话吃饭，不然，我就不去。”


诸葛亮点着他的胳膊：“小子敢威胁先生！”


修远不服顺地说：“我就威胁了，丞相大人，你现在是病人。”


诸葛亮无可奈何：“好好，我受你威胁，你还不快去请姜将军！”


修远又叮咛了两句，这才走出中军帐营帐，诸葛亮瞧他走得远了，也着实不想闲空，便去寻来文书阅读。这一埋头公文，早忘记自己是染病之身，一步步挪了出去，刚在外帐坐下，却见有人进来了，却原来是杨仪。


“威公有事？”


杨仪犹豫了一下：“有……”


“有事但言无妨。”诸葛亮鼓励道。


杨仪似乎仍旧没有拿定主意，断着字音说：“丞相，是这么回事，我在营中遇见费文伟，他、他……”


“费祎？”诸葛亮惊愕，“他来了？”


既是开了头，便是收不住了，杨仪老实地说：“是，他说他昨日便来了，我问他什么事，他又吞吞吐吐不肯说，还说要等你病好再来谒见，”他停下来，向诸葛亮苍白的脸孔扫去一眼，“丞相，你病了？”


诸葛亮哪儿顾得什么病不病，费祎忽然来军营，必定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他急声道：“立刻传他来见我！”


杨仪被催得满头冒汗，多余的话一个字没说，一溜烟跑了出去。


胃忽然又疼起来，诸葛亮死死地攥住文书，力量透过手臂灌入胃，将那翻起来的痛一次又一次压下去。便在这焦灼忍耐中，抬眼看见修远和姜维走入中军帐，修远瞧得诸葛亮居然走到外帐来了，慌得跑过去。


诸葛亮沉声道：“修远，我问你，费司马来军营的事，你是不是知道？”


仿佛被雷劈了，修远只觉脑子轰地炸了，他本想掩饰，可诸葛亮那笃定的神情却让他无从逃避，他颤颤地说：“是……”


诸葛亮质问的目光直逼过去：“为何隐瞒实情？”


修远低下了头，弱弱地说：“先生正病着，我担心，会、会让先生病情加重……”


“唉！”诸葛亮重重一叹，捏着手掌捶在案上，“颟顸！是我区区一病重要，还是朝廷大事重要？你这般擅行贸举，倘若贻误了朝政要务，你担待得起么？”


修远“扑通”跪了下去，泪滚滚地落下来：“先生，对不起，我知错了！”


姜维本不知情，此刻才摸出点边儿来，因见修远受责，小心地劝道：“丞相，修远也是为丞相身体着想，他并不是有心贻误朝政，望丞相体察。”


诸葛亮见修远伤情，心中霎时软了，他松开了卷住文书的手，费力地抬起来在修远的肩上一抚：“罢了，记住这次教训，以后不可再意气用事。切记，公私之间，必定先公后私。”


“是！”修远呜咽着答应。


正说话间，杨仪已领着费祎走了进来，诸葛亮来不及寒暄，也没有追究费祎躲避之责，直问道：“文伟，有何要事？”


费祎看了一眼诸葛亮，那张苍白的脸仿佛被水刷得失了润泽的玉面，厚厚的阴翳在鼻翼周围扫荡血色，眼睛不见神采，只是深得骇人的灰色疲倦。他心中油然一股忧虑之情，竟不敢说了。


“有什么事，快说！”诸葛亮着急地说，他提身而起，可身体里的疼痛忽地爆开，扯着他又重重地坐下去。


费祎吓住了，他只好躬身向前，从怀里摸出一册文书，结结巴巴地说：“东吴、东吴战报……”


文书递上来，修远帮着诸葛亮缓缓打开，簇新的墨迹一行行像浮出水面的尖刺，扎得诸葛亮的眼睛又痛又麻，视线变得混沌不明，他轻轻一揉，才慢慢地看清。


文书里说了一件既简单又复杂的事情：此次北伐，东吴兵分三路与蜀汉东西呼应，以陆逊、诸葛瑾屯兵江夏、沔口；以孙韶、张承向广陵、淮阳；孙权率大军围攻合肥新城，不料曹睿亲领水兵东征，声势壮阔，兵连百里，破了东吴前哨数营，一直逼近寿春，眼见不能取胜，孙权只得退兵，自此东吴北伐军队全数退回。


诸葛亮很久没有说一个字，偶尔抬起头来，那双眼中却空得若无一物。


“丞相，什么事？”姜维急问道。


诸葛亮示意修远将文书递给他，摇头叹息道：“孙权太轻敌了，他前番来书说曹睿必不敢亲征，防备不周，方有此狼狈退逃，唉！”


费祎说：“正是，如今东吴兵败，主上问丞相可有什么法子？”


诸葛亮凄然一笑：“什么法子？”他像在问费祎，也像在问自己。诸葛亮终于也到了无计可施的时候，他就像被熬干了的药渣，心思如土，沉沉地只能坠入地下。


姜维已看完了文书，急愁恼悔一起蹿上心头，双手扣着简牍，凝着两道浓眉说：“东吴退兵，东线战线退缩，我军如今孤军持守一线，司马懿又不肯出战，如今秋凉已至，若是到了严冬，就怕西线也难坚持了！”


“正是这样……”诸葛亮弱弱地说。


营帐融化成了一道浪潮，慢慢地旋转起来，摇曳的灯像被拉伸的鬼脸，照见一帐光怪陆离的什物。案上的文书变得越来越大，像是重若千斤的石块，被汹涌的水流冲上冲下，姜维和费祎脸被旋转扯成了扁扁的圆弧，看着像刁斗。


“丞相当早做定夺！”耳边的声音失了真，分不清是谁在说。


早做定夺，是哦，的确该想一个万全之策，丞相，他是丞相，他要去想、去想……


脑子里试图捕捉那些流散很快的思维，可力量和速度似乎都不够，意识拢不起来，只是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逃逸。


眼里的旋转更加迅速了，不仅是书案、灯烛，还有他自己也跟着转动，运动太快，脏腑已承受不住这不间断的旋转，他觉得自己要被撕碎了。


哗啦啦的几声紊乱的响声，案几上的文牍飞了出去，新的、旧的、捆扎的、散乱的，都混在一起，像飞上天空的白桦树叶，舞起一股力量在半空中很久地盘旋，重重地砸在地上，腾起细细的一层尘埃。


诸葛亮的手撑在案几上，缓缓地倒了下去，仿佛一幅画从墙壁上掉下，卷轴慢慢地弯曲，带着一二分的依依不舍，在板壁上摩擦出凝滞的声音，最后坠落尘埃。


白羽扇从他的手里脱飞，落入满地的书卷里，白玉麒麟的头彻底摔碎了，玉颗粒飞溅如雨，扑进诸葛亮的怀抱里。


霎时，玉山倾倒，红桃纷乱。


诸葛亮倒在书案边，身下是重重叠叠的文书，像无数双手，撑起他疲惫的身体。鲜红的血，如凋谢的花瓣，洒在白晃晃的卷帙上，模糊了墨黑的字迹。


“丞相！”“先生！”同时的喊叫撕裂了五丈原的天空。

第六章 卧病榻定计消隐患，知天命爱女托姜维


七月流火，心宿星座自正南方向偏西下降，熊熊天火流逝为天空暗淡的一色微光，夏季像蝉蜕去的透明外壳，在树梢上颤颤悠悠，凉风起天末，竟夕便没了踪影。


渭河南面的蜀军袭了满营的秋凉，像秋风拂动下的连天衰草，徜徉在渭水的臂弯里，绵延伸向原野的尽头。


军营里隐隐流动着惆怅的情绪，每个人匆匆一会面，都像凝了极苦的哀思，锁紧了一双双眉头。


因为，蜀汉丞相诸葛亮半个月前病倒，从此再不能起。


蜀军的统帅身染沉疴，病卧床榻，可一册册文书仍然自中军帐内传出传进。那只衰弱的手捏住坚硬的毛笔，书写的文字如颗粒饱满的麦穗，和从前一样细腻稳妥，没有一丝一毫偷懒的潦草。


这个钢铁般的男人在用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书写他的篇章，他即使倒下，也像站直了腰一般。


蜀军再不提与魏军作战，众将也像没了心思，目光从渭河对岸抽回，移到紧闭的中军帐。


几日内，中军帐连发几道军令，一是各军不得妄动，每日仍需定时操演士兵；二是由姜维暂时节制中军，代丞相行三军之事；三是由杨仪暂掌丞相文信，费祎参赞之；四是将魏延所辖一万士兵中的五千人调入中军。


魏延接到戳着丞相之印的军令，又惊又怒，实在摸不清楚这道行文的意思，多方查问，才知道原来是诸葛亮下令调任一军士兵充牣中军，以备不时之需，而此事由杨仪司掌。他不由分说，偏从魏延的部下分调兵力出来。


得知是死对头杨仪捣的鬼，魏延直气得发梗，几次冲动到想亲自找来杨仪理论，到底是投鼠忌器，怕因此宣泄私愤遭到诸葛亮责罚。可若是强摁下这口气不出，受此无端凌辱，简直枉在世间为人了，思量前后，干脆一横心，直接奔去中军帐去找诸葛亮评理。


他心急火燎地向中军帐守卫的铃下嚷嚷：“快去通报丞相，魏延求见！”


铃下为难地说：“丞相这会正和费司马、姜将军议事呢，魏将军等一会儿再来吧！”


魏延呆了一下，想想这事不能等，再迟一点，五千人马就要被杨仪抽调走了，央求道：“我有急事，你就去通报一声，左右都是朝廷重臣，他们议的事我又不是听不得！”


铃下苦了脸，还是摇摇头：“怕是不行，丞相吩咐过，不叫人随意打扰，小的哪里敢拂了丞相的钧旨，魏将军还是稍后再来吧！”


魏延见他死活不肯，憋屈的火气越烧越旺，脑子里搅稀粥似的响作一团糟，登时一巴掌撩了过去：“你算什么东西，敢挡老子的道！”


铃下被他粗大的巴掌打倒在地，捂着脸眼泪鼻涕地乱飙，却再也拦不住魏延，愁眉苦脸地看着他凶神恶煞地闯入了中军帐。


魏延甩开手臂，撕开嗓门大喊：“丞相，你得给我做主！”


他一步跨入了中军帐的里间，只一刹，便像丢了魂一样呆住了。


诸葛亮半卧在床上，疲倦得手都抬不起，苍然的灰白头发散了一半在肩上。修远正端了药一口一口慢慢地喂，大概那药太苦，他每喝一口都皱一下眉头。


费祎和姜维一左一右坐在床沿边，看见他来了，都厌烦地“啧”了一声。


诸葛亮轻轻推开了修远的手，苦涩的药液洒了一滴在他的头发里，滴溜溜顺势滑在厚厚的被褥上。


他凝视着魏延，没有说话，而无声中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那巨大的、难以抗拒的气魄让魏延惶恐起来。他干干地舔舔嘴皮子，竟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文长，有什么事吗？”诸葛亮拂着被褥上的药液，平静的声音中蕴含着压力。


魏延惊醒了，他抓着腰间的革囊，没头没脑地说：“啊，是这样的……因为要调兵入中军，那个杨仪……居然调……调……”他的嗓子硌住了。


诸葛亮平静地看向他：“文长是为调你所部士兵一半入中军之事？”


魏延惶恐地点点头。


“文长认为有何不妥？”


魏延既是来了，本又是为评理，听诸葛亮问他，索性撕掳开害怕，大声地说：“我以为确然不妥，我的士兵是为先锋，哪里能擅自调徙先锋军，这分明是杨仪公报私仇。丞相知道，他一向与我不和，这次借此机会打击报复，趁机抽走我的士兵！”


诸葛亮忽地一笑：“你的士兵？”笑声里淬了冰渣，魏延感到耳膜“呼”的一声，瑟瑟地打了个冷战。


诸葛亮慢慢收了笑容：“文长，在此渭水军营中的都是我季汉将士，社稷栋梁，什么叫你的士兵，我的士兵？”他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魏延被问得一愣，背上似被砍了一刀，痛得吸了口冷气。


诸葛亮缓了缓口气说：“文长，这事你不要责怪威公，如果要怪，也应该怪我，是我下令调你所部的一半兵力！”


这些话比刚才的更加震慑，魏延呆愣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白费了力气，评理不成，反被当头闷棒。


诸葛亮深长地叹息一声：“文长，不要闹了吧！”


“闹？我没有闹……”魏延说话透着股底气不足。


诸葛亮深邃的目光认真地盯住他，声音像从脏腑里发出一般：“文长，我在一日尚能保住你的平安，我若是不在了，你依旧这样莽撞不知事，谁能救得了你？”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纵然是个傻子也当能体会诸葛亮话里的意思。魏延揣了这些话，细细思想一番，每句话又像警告，又像维护，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诸葛亮扶了扶枕头，轻轻咳嗽一声：“这样吧，调兵的军令已下，不可擅自更改，我从他营新调三千人入你的先锋营，裒多益寡，文长以为如何？”


魏延垂头不语，脑子里一片虚无，起初的张狂愤怒都消失殆尽。他木偶似的站在床边，中军帐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像罂粟的花香迷了他的意志。


很久，他才无力地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可眼里看见的是疲惫至极的诸葛亮，灰白的头发从额前垂落，沿着皱纹的线路水波般流淌，仿佛是渐渐过去的时间，一直向下，再向下，把他的命也拉下去。


魏延生了几分愧意，再没有心情唠叨委屈，知趣地行了礼，口里说：“但听丞相吩咐！”这么说着，默默地出去了。


诸葛亮这才向后徐徐靠下，或者是刚才疲累了心力，此时累得只想躺倒。他放下右手撑了撑床沿，让自己仍然保持坐立的姿势，一转头便看见修远端着药碗晃了一晃，勺子磕着碗沿说：“又是这样，药还没有吃完，就被杂事耽搁，现在又冷了，可怎么喝？”


诸葛亮无所谓地说：“凉了也可以喝，不然就不喝了，没什么了不得的事！”


“又来了！”修远嘟囔了一句，捧了碗自去外间重新煨药。


诸葛亮朝修远略带无奈地轻轻一笑，缓缓收回目光，睃了费祎一眼，却见他皱了眉头沉思，轻声问道：“文伟，可是在想文长之事？”


费祎被点破心事，没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实回答道：“是！”


“文伟作何想法？”诸葛亮温和地问。


费祎大起胆子说：“祎是觉得丞相过于偏袒了，文长和威公交恶已久，几曾时，双方都并不占理，而丞相却似在纵容，祎认为不可取！”


诸葛亮被他批评，却并不生气，仍是温煦地说：“亮何不知，但文长骁勇，威公良辅，都是季汉重臣。亮护的不是人，而是他们的才，取其长掩其短，方为用人之道！”


“丞相所言甚是，但长此以往难免滋事。譬如这次，一个挟私报复，一个莽撞犯上，为一己私利而不顾大局，实乃隐忧，必得远虑为好！”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眼睛瞟到床头案几上的羽扇，缺了头的玉麒麟像片枫叶，豁口处断裂如利刃的尖头。他长长地透了口气，说道：“文伟，我知道你一直居中斡旋，才避免二人的多次冲突，所以我这次特意将你留在军中……”


他蓦地盯住费祎，灼人的亮光从眼睛里漾出来：“文伟，亮一旦江河归海，若是祸乱起于萧墙之内，你必要挺力而上，弭乱平夷！”


“丞相……”费祎听得心惊肉跳，眼皮子突突地跳动。


诸葛亮倾了倾身体：“得饶人处且饶人，若非万不得已，不要下杀手……若二子争，只能暂保一子，得全局苏、苏全局，则得气眼，俟后，方可徐徐图谋，以赢全盘！”


费祎双手互相一抓，满脸汗涔涔的，喉咙口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挣扎了一下，张了口要说话。诸葛亮向他挥挥手，迅速结束这短暂的惊心动魄的对话。


他再次向后靠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席话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话都是过眼云烟，耳边流风，捕不到，抓不牢。


诸葛亮稍稍喘息了一阵，驰然道：“今日所议之事暂且如此，你们且先退下，记得我病重之事不当在军中大肆传扬！”


姜维和费祎鞠了一躬，也不敢打扰他了，揣着怅惘、担忧的心情告了声退，不舍地离开这个衰弱的男人。


修远捧着药碗侧身返回，药已重新煨热，他轻轻吹了吹：“先生，又煨热了，你勉力饮下吧。”他倚坐在床边，舀了一小勺递到诸葛亮的唇边。


诸葛亮微开了口，心里沉了一口气才吞下去，咽得很慢很慢，仿佛吞下的不是液体，而是长满刺的木棒。待那一碗药告罄，修远给他端来清水漱口，扶着他翻转身体，一口苦水吐在床脚的铜盂里，呕吐的感觉却像是被引发了，胸口的烦闷泛上来，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也跟着翻涌。他浑身一阵痉挛，用力地掐住修远的手，半伏在床沿上，咽喉一波连着一波耸动，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先生……”修远被他抓得手腕酸麻疼痛，可心里的难受却掩过了肌肤的痛楚，他轻轻拍着诸葛亮的背，只觉得拍在了木排上。


又是一刹那忍痛的用力，修远的手腕像要断了一般“咔”地一响，诸葛亮的手停了须臾，缓缓地放开了修远。


“真苦啊……”他仰头靠在枕头上，不知是说药苦，还是说病痛苦，他看了一眼修远手腕上浮起的红印子，微微含歉地一笑，“掐痛你了，真是对不住。”


修远啜着泪：“不痛……”他努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先生，药若是太苦，以后我让医官加些蜜饯，或者制成药粥。”


诸葛亮柔和地笑了笑：“傻孩子，药怎么会不苦，忍一忍就过去了。”


修远转身去收装药的碗钵，眼泪滴滴地滚在面颊上，他偷偷地擦了，可是又掉了。他把哭声死命地压在腹部，憋得久长了，鼻子堵得难受，深长地擤了一下。


诸葛亮注视着他微颤的后背，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面上却维系着平淡：“修远，你可知赵元公在哪儿？”


修远躲着擦干眼泪，回身道：“赵直么，昨晚你熟睡时，他来看过你一趟，今日又不知跑哪儿去了。自我军屯田五丈原，他整日东奔西跑，常常几日不见人影，便是个闲不住的人。”


诸葛亮盯着帐顶默不作声：“你去寻他来。”


“先生要见他？”


“嗯。”诸葛亮回答得很轻，目光绕在灯影上，仿佛望向旁人未知的幽冥世界，声音在口腔里盘桓，“赵元公不是在躲我，他是在躲死……”


※※※


姜维撩起帘幕，低头走进了营帐，扑面便是一股浓浓的药香味，热雾汩汩地薰了满帐，仿佛这里变作了一只巨大的药罐。


医官正低了头往那火炉上的砂钹里一味一味地放药，热气缭绕在他微蹙的眉头间，神情严峻得像结了冰，身旁的杌子上铺了一大张黄布，散放着一小撮一小撮数不过来的药材。


医官略略抬起头，刚好看见站在帐门口愣神的姜维，忙拜道：“将军！”


姜维向他点点头，朝那热气弥散的砂钹里看了一眼：“这药是今日的第三服了么？”


“是！”医官轻轻地在砂钹上蒙了一层纱布，扩散的热气变得细小，从纱罩的网眼里徐徐泻出。


“嗯……”姜维轻应一声，“丞相服了这药，可能全好？”


医官叹了口气：“丞相这病是积劳成疾，经年累月落下的病根，病在腠理，在肌肤，在肠胃，都可徐徐以汤石医之，但丞相这病，唉……”医官摇摇头。


“怎样？”


医官低了头颅，声音沉甸甸的：“已病入骨髓……”


姜维心里咯噔一声，重重的一块石头似乎从天而降，砸得他头晕眼花。他勉强支撑住自己的意志，忍声问道：“那若是送丞相回成都护养病体，可有转机？”


医官依然是沉重地摇摇头：“此去成都千里之遥，路途艰难，丞相病体沉重，哪里受得了这般颠簸。”


姜维缓缓地摁住那丝丝痛楚的心：“你说实话，丞相，”他停住口，仿佛是要凝聚一股力量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还有多久……”


医官迟疑着：“不好说。”


这犹疑的回答比确切的肯定还要让人心惊肉跳，姜维定定神，忐忑地问道：“依你所知，大致的日子可以知道么？”


热雾中，医官的脸是模糊的，声音也是模糊的：“也许拖不过下个月吧……”


霎时，没有人说话，雾气蒸熨的营帐内只听得见汩汩的煎药声，一缕一缕细如头发丝的气流绕在厚厚的毡布上，蜿蜒地升上了帐顶。


姜维在忽然间竟感到一种说不出口的恐惧，好像天崩地裂般，那支撑自己站立的坚实大地立即就要塌陷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在瞬间形成，将他，将那些曾经依赖这片土地的人们统统埋葬。


“将军？”医官见姜维失魂落魄，担心地喊道。


姜维醒过神来：“哦，这药好了么？”


医官端起砂钹的两只耳朵，小心翼翼地将它提下火炉：“嗯，可以送去了！”


姜维帮着他把药液倒入一个陶缶里，封了盖子，说道：“让我送去吧！”


医官朝营帐外一望，谦卑地说：“怎好劳烦将军，这是卑职分内之责，还是由我送去为好！”


“没事，我送去也一样！”姜维轻道，他拾起杌子上一张厚厚的纱布，罩在陶缶周围，小心一捧，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他每走一步都又稳又重，像是要在地上踏一个钤印，深深地烙上他的心事。


天色很晚了，月亮只有弯弯的一钩，像一柄温润的玉如意，有细腻的轮廓和纤柔的颜色。


远远地，可以看见中军帐里昏黄的灯光，透过毡篷洒出一圈朦胧的影子。


姜维捧了药轻轻走了进去，帐内光线若明若暗，诸葛亮倚在靠枕上，另一个医官正给他行针，后面立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是军中的医工。


医官拈了拈扎在足三里穴上的银针，顺着腠理拈了出来，将诸葛亮的裤腿轻放下，搭上被褥，细声细气地问道：“丞相现在感觉如何？”


诸葛亮含笑道：“疼痛已去之大半。”


医官躬身道：“丞相作息非时，藏府虚耗，胃气不足，阴寒侵体，食因不下，还望以后少事烦劳，闭藏阳气，缓而养之，或可痊愈。”


诸葛亮沉默须臾，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多谢良言。”


医官又道：“下官等给丞相所开之处方为四逆汤，以能温里壮火逐寒，但军中甘草一药之量甚缺乏，是否去书少府，自成都太医药库转调呢？”


诸葛亮垂眸细想了一番：“且先等等，成都那边容我先报听陛下，至于甘草一剂药，倘还能用，暂且不急去书调用。”


医官不作声了，诸葛亮患病一直没有上报朝廷，也许是他没有想到这一病便会来势汹汹，故而并不曾有上奏之意，如今冷不丁地请命朝廷要太医药库派药，朝廷一定惊惧不明。诸葛亮是个行事步步讲究程序的人，他不会将一个晴天霹雳忽然丢向季汉清朗的天空。


医官心底叹息，将银针递给医工，回头间却看见姜维捧着陶缶走进来，他忙不迭地一拜：“姜将军！”


诸葛亮也看见姜维了，微微点点头。


姜维稍一躬身，他把陶缶放下，在案上取出一只干净的碗，将那药液缓缓地倒入碗里，还用小勺子匀了一匀。


诸葛亮笑了：“一个统兵大将，居然亲送汤药。”


诸葛亮的揶揄没让姜维的心情明亮起来，他勉强笑笑：“无非是举手之劳，不算什么。”


“丞相先自服药，下官还得去为丞相煎药！”医官拜了下去。


诸葛亮微笑：“有劳了！”


医官又一拜，和那医工一起出了营帐，脚步很轻，像细沙般缓缓流得远了。


姜维端了药碗过来：“丞相，可以服药了！”他用勺子拌了拌，就要喂给诸葛亮。


“我自己来吧，今天没有那么疲乏……”诸葛亮拈起勺子，自己一勺勺地送入口中，那药苦得他微一痉挛，却又被他强行捺住。他睨着那满满的一碗药，不由得打胃里泛起一股恶心，缓了缓力气，闭着眼睛饮下去。


真不想喝啊，他陡生了一个念头，想要推开那药碗，从此都不肯再饮下一滴药，这个任性的想法光电般一闪而过，他又抓牢了勺子。


喝下去吧，只有喝下去，才能延续生命；只有延续生命，才能赶得上流逝的时间，把该了结的事情一一做完。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诸葛亮一放勺子，“当啷”地敲在碗底，他不禁自嘲道：“唉，又打赢一场仗！”


他咽下残存在唇边的苦涩药液，说话间看见姜维的眼睛里竟然泛着泪花。


“你怎么了？”


姜维抽抽鼻子：“没什么……”他想忍住那悲伤的情绪，可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滚落下来，他内心里藏了千言万语，到这个时刻，竟然半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无力地任由自己泣泪。


诸葛亮默默地凝了他一霎，伸手抚了抚他的手臂：“不要这样，我没有事……”


他冰凉的手指压了压姜维宽阔的肩膀：“把眼泪擦干吧……你现在代掌三军权柄，可不能总哭鼻子啊！”


“好，我不哭……”姜维抽噎着擦掉泪水，还挤出一丝笑意。


诸葛亮轻轻一叹，湿润的手缓缓从姜维的肩上抽出，转头指了指床边杌上的一扎书信：“伯约，有事要烦你做一做！”


“是什么？”


“这里一共有五份信札，你按日期先后，每隔五到八日就发一份送往成都，不可早也不可迟！”


姜维看着那扎书信，都装在黄布卷袋里，开口处的丝绦系了个活结，袋子外面系了一小片竹简，上面依次写着每封书信的日期，彼此相距果然是五到八天不等。


姜维疑惑起来：“这是什么？”


诸葛亮喟然叹道：“我病成这样，该让陛下知道了……”


原来是送往成都的文书，姜维刚才明白过来，旋即又糊涂了：“为什么有五份？”


诸葛亮一笑，笑容里没有喜悦，却有悲伤，他缓缓地解释说：“病如山倒，其势如狂风骤雨，而通告病情之消息却不可骤然仓促，倘若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陛下，恐他难受其变。所以，一份叠加一份地送出，每一份都比前一份里的情况严重，虽然结果一样，但中间有了缓和过渡，让陛下有个心理准备吧……”


姜维完全明白了，那一扎书信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堆有着尖利棱角的石头，一封封弹跳起来砸中了他的眼睛，让他顷刻间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你每次送信之前切记知会我一声，若是有变，内容恐怕要随情增减，前四份可随普通文书一起，用驿路邮寄，最后一份，”诸葛亮停了停，“用六百里加急吧！”


“嗯。”姜维答应着，声音哀哀的，狠命地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下去。


诸葛亮又指指角落里的一口小箱子：“你打开箱子，把那里面的书拿过来！”


姜维抄手走过去，弯腰扣住箱盖，“咔”的一声打开，箱内密集排列着一摞摞整齐的书卷。他把书卷一齐捧出来，圈在怀里，竹简总共足有十来斤重，他擎着双臂抬得牢实不偏，稳稳地放在腿上。


诸葛亮扶着枕头坐起来，一卷一卷地拾起，放下，分别说：“这些卷帙里，有八阵之法，有兵书策略，有阴阳遁甲……”他逐一介绍，不厌其烦，放下最后一卷竹简，将书卷往姜维怀里再一推，“自出隆中以来，若得闲暇，我便笔耕不辍。而今虽不曾记述完整，也勉为大观，这些是我毕生所学，都送给你吧！”


姜维捧着沉重的竹简，兴奋、感动、忧伤、慨然搅和在一起，扰乱了他谦和谨慎的心绪。诸葛亮居然把自己撰写的兵书策论送给他，那是诸葛亮的毕生心血啊！


姜维的眼睛湿润了：“维何德何能，敢受丞相大恩如斯！”


诸葛亮拍拍他的手臂：“你腹有谋略，其心至诚，自相识以来，我便想将毕生才学倾囊相授。今日之事恐怕是江河入海，不可回流，再不只手交换，时日不待。”


听诸葛亮话语里似有交代后事的意味，姜维忙开口劝阻：“丞相……”


诸葛亮向他摇摇头：“你拿去权做参考，若能增益智谋才量则善，而不可拘于文牍，凡事当求变通，明白吗？”


姜维应承着，手臂的沉重让他的思维也变得迟钝，整理不出一句完善妥帖的话。


“好了，放回去吧。”诸葛亮轻轻推着他。


姜维将书卷重新放回箱子，一册册异常小心地摞好，再轻轻地阖上盖子，这才回到诸葛亮的身边。


诸葛亮抬起眼睛，闪烁的灯光拖长了姜维的影子，像蜿蜒流淌的一弯秋水，蓦地却勾拔起他对另一个身影的记忆。她顽皮地对自己做个鬼脸，嘴角边浅浅的梨窝甜甜的，手指在空中一划，一声甜丝丝的笑像流风一般飞了过去。


诸葛亮的心像酿了酸甜掺杂的酒液，温馨、亲昵、愁苦、无奈都堆积在胸口，浪潮般一波连着一波地冲涤开他紧封的心事。


那只笋尖般细嫩的小手匍在他的胸膛上，他在幻想中握着了那只手，用心地、牢牢地，再也不肯松开。


夜风溜进了营帐，吹得那烛火扑闪不定，刹那，把一切幻觉都破灭了。浅笑的梨涡，顽皮的笑声，细嫩的小手，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叹息着半躺了下去，烛光在他清澈的眼睛中慢慢沉淀。


他盯着那烛火出了回神，静静地问：“太后赐给你的玉佩带在身上吗？”


姜维刷地红了脸，他迟迟疑疑地说：“在的……”手向腰间的革囊里一探，掏出巴掌大的白玉莲，恭敬地送到诸葛亮眼前。


诸葛亮瞅着那绣了并蒂莲的革囊：“这是果儿送你的么？”


“是……”姜维的声音低得像是要渗入了土里。


诸葛亮接过玉佩，玉浸着暖暖的湿意，仿佛由许多滴眼泪凝成，他细细地看了看：“莲子怜子，唉，太后的良苦用心啊！”他凝重地摇了摇头，“不要因为她是诸葛亮的女儿，而且太后懿旨赐婚，你就必须负担，明白吗？”


姜维听着这些肺腑之言，又是感伤又是激动，竟不知道说什么。


诸葛亮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问道：“伯约，你喜欢她吗？”


姜维的脸更红了：“是……”


“我要听真心话！”


“是真心话！”姜维微抬起头，很肯定地说。


诸葛亮轻轻一笑，他像是很满足于这个答案，又像是浅浅地沉溺在一种伤感的情绪里。他长长叹了口气，将玉佩还给了姜维：“伯约，若是她能活下去，便好好待她；若是不能，我也不会责备你！”


这样的嘱托有着令人心碎的悲，姜维几乎泪下，喑哑嗓子说：“丞相，我……”


诸葛亮柔和地笑了：“不要说了，我倒还要谢你，果儿若真能遂了意，我这个做父亲的当能含笑于九泉！”


那轻轻的话语里透露出末世的意味，姜维忙强笑道：“丞相不要这样说，以后的日子还多着呢！”


诸葛亮微微偏过头：“我知道，是真的不多了……”


姜维很是难过，他压下自己的感伤，固执地坚持道：“丞相好生将息，少些劳苦少些忧思，总会好起来的！”


诸葛亮摇头叹息：“你这个人啊，竟是比我还执着……”他盯着姜维的眼睛，一字字极是认真地说，“伯约，你虽然才干雅量，谋阵得法，却少了机权应变。若你能学到文伟之宽济敏惠，公琰之温煦公正，兼此二人长处，纵然立于喧嚣之中，何能被尘垢而丧身名？”


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滚烫得暖心，姜维既感动又怅惋，在心底反复回味，越品越觉得道理真髓。那每个字都似从自己的血液里挖出来，他原来被这个人看透了、看穿了。


“记得吧，对己求全责备，对人宽容待下，我们做不到事事完备，却可以让自己问心无愧！”


姜维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纷乱的思想，或许应该说些壮志凌云的豪言，或许应该流涕三叹地倾诉感激，或许应该简单明了地陈述他的坚持。可他不知道说什么，世间的语言太苍白，无力承载厚重的感情，言语永远比思想滞后。


“记下了。”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虽然短暂却很诚恳。


“先生。”修远掀开帡幪走了进来，背后迤逦跟来一个人，竟然是行踪不定的赵直。


诸葛亮看着赵直笑起来：“元公，你可真难请啊，纵然身处军营中，却如鬼魅出行。昔日东方朔自嘲大隐隐于朝，你可是比他还厉害，此为何隐耶？”


赵直哭笑不得：“诸葛亮，兀自病成这样，嘴还不饶人，你刻薄得太可恨了！”


诸葛亮不介意赵直的狂狷，他喜欢这个不恭顺不谄媚的赵直，甚至说，他很喜欢和赵直彼此斗嘴挖苦。


他软软地抬起手，请了赵直在榻边安坐：“元公近日都在忙什么？”


“无他，观星占梦耳。”


“元公看到什么？”


“北辰暗淡，星月无光。”赵直一字一顿地说，目光清冽。


诸葛亮良久沉默，清瘦的面上漾开凄楚的笑，他费力地转过脸，黯然的目光逼向赵直的眼睛：“元公，你是在躲死么？”


赵直不逃避地和诸葛亮对视，可他忽然发觉，纵然诸葛亮衰弱得一个乏力的老汉便能将他轻轻推倒，可他仍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他被诸葛亮的目光逼得往后一缩，竟下意识地闪开，他苦笑一声：“你果然不同寻常，我服了！”


诸葛亮幽幽一叹：“生死之事，乃寻常耳，亮不讳言，尔等也无须讳言。”


“有遗憾么？”


“怎能没有，”诸葛亮微苦地叹了口气，“太多太多，不，不是遗憾，是遗恨。”


这话说得帐中诸人都不禁酸鼻，赵直竟觉得心里发梗，他讨厌自己的软弱，一个参悟天命的人怎能对寻常的生老病死生出怜惜。


赵直越看这个虚弱的诸葛亮，越觉得心酸，他把目光从那张惨白无血的脸挪开，却触到那只嶙峋的手，真是躲无可躲，连目光也无处安放，他便恨起自己来。


“我在想，先帝当年强留我在你身边，他到底意欲何为。你堂堂一国之相，要我一个小小占梦师有何用，除了为你坑蒙拐骗，能做什么？我能做的事，你找其他人，也一样能做。”


“我知道，那是先帝的良苦用心哪，”诸葛亮静静地说，“先帝是何等睿智超拔，他岂能行无谓之事言无谓之语。他是想找一个人，一个能在我身边时时警醒的人，不要执于事而疏于理，不要困于旧而忽于新，有所变通方能适于势。只是，先帝当年不能违逆天命，我也不能，便是你赵元公，也不能。”


赵直倏地仰起头，不再躲避地凝视着诸葛亮：“你为什么任何事都想得如此透彻，你既知天命难违，却还要逆天而行，何苦呢？”


“天命难违，但亮从不信天命。”


“那你信什么？”


“信自己。”诸葛亮的声音变得富有力量，眼睛里的浮翳散开了，透亮得像清水。


赵直站了起来：“你……”他说不下去，转身便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说：“诸葛亮，你太骄傲太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神么，你敢和天斗？你信自己，呵呵，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无耻最自以为是的大话！”


他在营帐门口停住，声音戛然从巅峰坠落，变得低沉哀伤：“可是你若死了，我、我怎么会难过呢，怎么会呢……”他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而后，一扬手将卷起的帘幕拉下来，掩住了一阵急切紊乱的脚步声。

第七章 上遗表交代身后事，稳士气忍疾夜巡营


最后一份诸葛亮病危的信札在八月中旬传到了成都，一个多月的时间，连续发了五份告病文信，第五份，也是最后一份，是六百里加急火速送到成都。


自汉中到成都的十来个驿亭备马转运时，没一个人想到邮吏背囊里的文书承载着一个沉痛得令人不忍卒读的悲伤消息。关乎季汉命运的文书在八月十三终于抵达成都，文书几次辗转人手，从邮吏到黄门，再到尚书台，最后是皇帝。


皇帝拿到印了紫泥的加急文书，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此之前，他收到了四份文告，连续叠加着告诉他一个事实：诸葛亮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第一份里只是说诸葛亮旧病复发，正在细心调养，第二份里已经病体沉沉，痊愈恐需多日，到第四份竟是卧床不起了。


他每看一份，都会心惊肉跳一次，整颗心在战栗粉碎，百般计较下，遣了数名太医赶往五丈原诊脉治病。这一月有余，自成都到五丈原之间，快马疾驰，来往如梭，送出去的是医疗重症的杏林妙手和皇帝满心的期望，送回来的却还是一份比一份沉痛的文书。


而现在，这一份会是什么呢？


他闭着眼睛拆开了文信上的封泥，鼓了好大的勇气才看清，信的内容很简单：诸葛亮病势转重，多日不起，不知何日方瘳，愿陛下遣使来军前筹谋事宜。


文字很含蓄隐晦，然而每个字都能让人听到死亡临近的脚步声，残剩的生命似乎秋天成都飘起的枯黄叶子，飞入茫茫苍穹，永远都追不上。


相父要死了？闪入脑子的第一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紧紧地拉住衣袍，寒冷鬼魅般偷袭着他的五脏六腑，把灵魂都冻成了冰。


他虚脱般一跤坐在地上，任性地挡开搀扶他的内侍，抱住双膝呜咽起来。


※※※


成都在八月十五这天派了李福去五丈原。


本是中秋团圆的日子，皇帝却下了这个命令，实际上，派谁去，是不是要派人去，都是蒋琬的主意，临到商榷妥当才呈递皇帝请示，皇帝什么都没有反对，仅仅吩咐了个日期。


圆月当空的八月十五，李福走出了蜀宫，在宫门口，皇帝坐在御辇里呆呆地交代了几句，歪了歪头，没精打采地出神。


李福磕了个头，起身牵马离去。


灯火黄昏的时辰，成都的街衢巷陌都是匆匆归家的人流，唯有这一乘马奔去相反的方向。


李福走了很远，回头一望，皇帝仍在宫门口。


翠绿的车辇流苏下，那张年轻的脸像没有轮廓的雕塑模子。


※※※


八月十五的月亮极圆，月光碎玉般零碎四野，有的落入草丛中，有的漂浮在渭水上，有的洒在稻田里。垂天幕布上还有点点星光，却都比不上月亮的光辉，只为月亮做了光芒的陪衬。


“真是一轮好月亮！”司马懿抱着手臂，眺望着圆得像玉盘的月亮。


“果是好圆月亮！”众将跟着附和。


今夜魏营摆起了中秋宴，因为赏月，宴席便露天而设，一溜摆了两排酒案。魏军将领各自落座，都喝得酡红了双颊，嘴里冒出的酒气喷出来，在空气里凝成圆圆的一个圈。


司马懿举杯小口一酌：“如此好月色，如何渭水对面竟毫无动静，这好景致，隔着水和敌人对酌，也不失一桩雅事！”


郭淮醉意蒙眬地笑了一下：“诸葛亮那没情调的死板人，他哪有雅兴对月饮酒，岂知人间风流快慰，哈哈！”


“那是！”胡遵一拍大腿，“那个老古板，一辈子没享过人生至福，活活得憋死！”


顿时糙话满天飞，喝得东倒西歪的魏军将领扯嗓子乱嚷一气，话说得越发地不堪入耳，司马懿却满不在乎，自顾自斟酒品味，听得耳中脏话如潮涌动，还当是酒宴奏乐。


“诸葛亮是不是染疾在身，一病不起？自上个月起，蜀军营垒则如死水一潭，上次蜀军遣使者来营挑衅，大将军不是问出诸葛亮食少事烦么。他这般劳苦终日，又颠沛苦寒军营，怕真是不行了！”喧嚣中传出夏侯霸的声音。


司马懿手中的酒盏一停，缓缓地放下，案头的光影流溢在眉宇，像阴翳般久久不去。


“诸葛亮，是不是真的病了？”他自言自语地问道。


“那老东西病了才好，最好一命呜呼！”郭淮拍着巴掌笑喊道，引得一席的将领都跟着像疯子似的狂笑。


司马懿满席溜了一眼，众将都烂醉如泥，满口的话愣不成了样子，只有夏侯霸还清醒着：“仲权，”他拿定了一个主意，“中秋之夜，恐要劳烦你一二了！”


夏侯霸隐隐有所体悟，侧身拱手道：“大将军尽管吩咐，末将无有不遵。”


司马懿赞赏地一笑：“夏侯将军果真深明大义！”他凝了面色，叮咛道，“你立刻遣兵五千潜往蜀军行营，到了中军行辕，只在营外擂鼓造势。若蜀军不出营，则奔赴攻伐，再传信中军，我军立刻大举进逼；若是出营会战，可立刻收兵，不得交锋！”


夏侯霸细细地斟酌着：“大将军莫不是想试探诸葛亮病情？”


司马懿阴阴地眯起了眼睛，却不说是或不是，两只手指夹住酒盏，暧昧不明的笑在微红的脸上荡来荡去：“可速去遣兵。”


夏侯霸再不问了，他整整衣冠，起身长拜，甩开手臂，大踏步走去遣兵点将。


酒爵送到了口边，司马懿久久地举着，却一直没有饮下，笑容缓了下去，淡淡的忧郁浮了上来。


“诸葛亮，你不是真的要死了吧？”他低低地说着，将那一爵酒饮得滴水不剩。


※※※


蓝黑的夜空中黏着一轮圆圆的月亮，像一个笑脸，月光一缕一缕如秋风般揉在五丈原上，光芒柔和而皎洁，纯白得似乎在莽原上下了一场初冬的雪。


夜风习习，绕得人满面清冷，魏延烦躁地来回摆手扇走空气里飞舞的尘土，还未到中军帐，便见一个人从里间出来。映着月光，那人的脸极像战场上死去许久的死人脸，惨白、浮肿、阴冷，他走得极快，一不留神和魏延打了个照面。


“呀，魏将军，这好晚，你来做什么？”杨仪笑得假假的。


魏延心里叫了一声“晦气”，挑起眼睛说：“自然来见丞相。”


杨仪笑容可掬：“有什么着急事么？”


魏延看也不看他：“见着丞相自有定夺，杨长史自去忙你的事，不劳你挂心了！”


杨仪轻咬着牙只是一味地笑：“丞相如今病重不能理事，除非特别紧急之事，一体公务先交给我，再由我转给丞相，魏将军不知么？”


魏延正要迈出去的脚步收了一下，他扭头看着杨仪满脸收不住的明媚笑脸，不由得一阵恶心。


“我自然是有要紧事，须得亲自禀明丞相！”他毫不留情地抛出这些话，全然不把杨仪刚才的告诫放在眼里。


杨仪满不在乎：“丞相有令，这几日内，除非朝中上谕、军情急务才直呈中军。魏将军是有多大的要事，还由不得我问一声？”


魏延着实想一巴掌把他撩翻倒地：“先锋营轮换士卒在即，须得请命兵符，你负得了这责任么？你管着中军文信，可没管着中军兵权，杨长史莫非想越权代政不成？”


杨仪一张脸忽而白忽而青，正想挖掘两句恶毒的话回敬，猛听得营外喧嚣骤起，哨楼上的哨兵扯起嗓门歇斯底里地喊叫道：


“魏军，是魏军袭营了！”


中军行营霎时如被炸开了锅，听得清晰的慌不迭地拿起兵戈欲出营作战，没听明白的跟着其他人一气乱跑。营外鼓声雷鸣，呐喊震天，愈加令营中士兵恐慌不知所归。


魏延着了慌，挥起双臂大声疾呼：“不要慌，都不要慌！”他来回地喊道，“来啊，随我出营击退魏军！”


“这是中军行营，魏将军不可擅自点兵！”杨仪提起声音道。


魏延刚想发火，忽地若被冷泉淋下，那火气硬是燃烧不起来了。


蜀军治军严厉，前中后左右各军皆有统领，彼此相互依靠彼此掣肘，虽共同支撑起密不可分的大汉军阵，各营之间却各有行权畛域，若然敢越军代权，轻则剥职，重则死罪。他身为先锋营统领，只能对先锋部队发号施令，便宜行事，却不可以擅自插手他军。


可如今这万分危急之际，若不遣兵退敌，岂非酿成大祸么？想要折回先锋营调兵，但先锋营与中军分别扎在五丈原的两边，一东一西相距两里有余，彼此可相对而望，一来一去毕竟耗费时间。


“把你代掌的丞相文信拿出来，暂调中军！”魏延急忙道。


“我所掌文信，管的是庶务，不可管军政。”杨仪挑起了眼睛，这是拿魏延刚才说的话堵住了他的嘴巴。


魏延又气又急，恨不得两把撕碎了杨仪，他攥攥拳头：“我去见丞相！”


“不行，丞相不可擅见，你要见他，须得由我通报！”杨仪扯住他的后衣襟。


魏延用力一撩：“走开！军情紧急，你这文职懂个屁！”他举手一推，竟将杨仪活生生跌出去一丈远，直将他跌得口鼻流血，摔了个四仰八叉。


“丞相！”魏延不顾一切地冲进中军帐，和迎面跑来的姜维撞了个结实，两人都是一惊，对面一照，打量出对方的脸。


诸葛亮许是睡着了，被这忽然的喧嚣吵醒，他扶着修远的手艰难地坐起来：“出、出了什么大事？”


“魏军袭营！”魏延急吼吼地说。


诸葛亮凝神细听，营外鼙鼓震天，喊声犹如狂风卷尘，却像是一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没有靠近一步。他定定神，一字字很慢地说：“魏军如此阵势，又迟迟不见进逼，恐是擂鼓造势，为探我军虚实，可即刻遣兵出营迎战，魏军必退！”


魏延当即一抱拳：“是！”他才往外迈了一步，又收回脚步，犹豫地说，“丞相，我不能调拨中军之兵。”


诸葛亮自然知道魏延的用意，他当即道：“伯约，把三军节符交给文长，由他暂调中军，击退敌军！你则拱卫中军，分部筹划，俾得军心稳定！”


姜维答应了一声，取下挂在腰带上的五寸长的金制节符，郑重地交去魏延掌中。


魏延握着节符，手心里烧灼起来，所有的慌张、恼恨、积郁都被烧了个干净，仿佛顷刻间获得了不能阻遏的力量，一切的忧虑烦恼都变得无足轻重，他捏紧了节符，深深一伏，急急地走了出去。


姜维也一拜，急急出营去安稳被袭营扰乱的中军。


诸葛亮本是撑着一口倔强的气，此刻诸事交代完毕，只觉得头晕，仿佛一座沉重的山从天而降，一头就栽了下去，吓得修远扑去他身旁，小心地摇了一摇：“先生？”


诸葛亮在枕上转过脸来，展开一个微弱而苍白的笑：“没事，不怕……”


两声断续的安慰仿佛麻沸针，扎软了修远的一颗心。先生病弱如此，还在想着别人，修远把脸埋低下去，眼泪掉在先生的肩膀上，冰凉冰凉的，不知是泪水凉，还是先生的身体在失去温度。


诸葛亮抬起手指，轻轻拉了一下修远衣袖：“扶我起来。”


修远抬起泪水横溢的脸，用手背狠狠擦了，小心地搀扶起诸葛亮，在他身后垫起四五个隐囊。他捂住诸葛亮的手，冰凉透骨，仿佛冻僵的竹枝，他用了些力气，一点点用自己的掌心的温度暖化那令人难受的冰冷，他担忧地说：“要不要宣医官？”


诸葛亮沉吟着：“嗯……”


营帐的帘幕掀开了，杨仪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满脸挂了花，血和泪不分地淌下来，一面走一面哭：“丞相，呜呜，魏延、魏延……”


诸葛亮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杨仪的脸像面糊糊似的和成一团，似乎是受了伤：“威公怎么了？”


“魏延对我行凶，他想杀了我……”杨仪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到伤心处，却是泣不成声。


修远听得杨仪那刺耳的哭声，厌烦得只想一棍子将他撵出去，他狠狠地瞪着杨仪，足尖一下又一下地铲着地，便似要将这个吵扰的小人踢飞。


“哦，”诸葛亮安慰道，“威公受委屈了。”


杨仪听得诸葛亮这句话，便似溺水时逮住了活命的浮木，一下子来了劲：“丞相，你要为我做主，魏延擅闯中军，妄图僭越违令，我为维护中军威严，加以阻拦，他却对我行凶。此人暴戾凶狠，实不可饶恕！”这番义正辞严的陈述，还伴之以夸张的肢体动作，泪还在疯狂奔流，活似一只在氍毹台上跳火圈的大猴子。


修远实在忍不住了，冲着杨仪大声道：“杨长史，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你和魏将军那点私怨，这军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丑事都传去盟国去了。我朝使臣出使东吴，吴主竟问起汝二人纠纷，丢不丢人！丞相现正病重，本该静心休养，偏还要为你们的私怨劳心劳神，你们于心何忍！你们就消停些，整日依旧吵嚷不断，身为朝廷重臣，还不如乡间老妇懂规矩，你是要活活累垮丞相，才甘心么？”


“修远！”诸葛亮喝止，“哪容你多言？”


修远忿忿不平地住了声，可心里是不甘的，口虽不言，眼睛还恨着。


杨仪被修远这连珠炮似的责骂逼得无言以对，他看看诸葛亮衰弱惨白的样子，连喘口气也要耗费多时，也觉得有些内疚，磕巴着说：“啊，丞相，仪实在是情急，吵扰了丞相静养，请丞相恕罪。”


诸葛亮温和地笑笑：“无妨。”他瞧着杨仪脸上的伤，体恤地说，“威公，可速速去寻军医疗伤。”


杨仪不敢再停留了，他起身一拜：“丞相，仪请告退。”他仓皇地背过身，依旧是扶着腿，一瘸一拐地溜了出去。


修远瞧着杨仪的背影，怒火还没消，啐了一口：“活该被打，我若是魏将军，先给他来二十个大耳刮子，再抽五十马鞭！”


诸葛亮微微笑着：“小子今日僭礼了，敢骂丞相长史，若是按律令，你可是要受刑。”


修远戛然收住怒气，他认真地说：“我知道，我是过分了，可先生病不能起，他们却仍为私利生嫌，也太颟顸了。若因此违反律令，我甘愿受刑！”


“话虽说得过度，”诸葛亮缓缓地挪着目光，一丝笑容在眸中渐渐泛开，“可骂得很痛快！”


修远呆住，他看着诸葛亮脸上那久违的促狭笑容，忽地明白了，霎时的百感交集让他说不出话来。


“下不为例。”诸葛亮说。


“还有下次？”修远瞠大双目，“那我就不是骂了，我挥刀劈他出去！”


诸葛亮笑出了声，可便是笑也太费力气，他没奈何地把笑意缓去了，用那失了光泽的眼睛向修远默默诉说。


※※※


魏延和姜维进帐时，诸葛亮已歇得一阵，精神比之刚才好了许多。


“魏军已退！”魏延说得斗志昂扬。


诸葛亮点点头：“文长辛苦了。”


魏延顿了顿：“我夤夜求见丞相，本为士兵轮换而请丞相兵符，适才帐外遇见杨长史，他以我不遵军令，阻拦我报信，我因军情紧急，心思紊乱，懒听劝阻，冲撞了他，实是魏延之过！”他这话明是自责，实际也在指摘杨仪，数语之间，几层意思错综复杂，纵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能体味出他所陈之深意。


诸葛亮紧紧地抓住枕头，打心底里翻上来的烦恼冲在脸上，苍白无血的双颊微起了红斑。这冲动的情绪只维持了须臾，他缓缓地放松了手，平静地说：“文长实心为公，有此冲撞之举，考其本心，实不为过。为大将者，当有大度之怀，因小事而横于心，则大事无成。”


诸葛亮的话句句饱含玄机，魏延隐约地体会出那藕断丝连的意思，似是警诫，又似是劝谕，他呆呆地出了会神，却没完全想明白。


“丞相请自安寝，魏延告退！”他俯首深揖，转过背便要走出去。


“文长。”诸葛亮的声音在身后轻飘飘地响起，像是慢慢攀过肩膀的细草。


魏延回过头：“丞相还有何吩咐？”


诸葛亮淡淡地微笑：“文长许是劳累，忘了一件事吧。”


魏延呆了一霎，俄顷，如同被雷霆直直击打，劈得他眼冒金星。他尴尬地笑了笑：“魏延愚钝，竟自忘记了。”他从腰后别出三军节符，双手捧上了前。


诸葛亮向姜维点首，姜维几步上前，重重地抓住节符。


他忐忑不宁地望向诸葛亮，诸葛亮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丝静穆的微笑，那微笑如春风和暖，却让魏延不寒而栗。


这微笑让他忽然想起彭羕，那个趾高气扬的西川才俊，自负了得，却轻忽狂悖，因口舌之乱被系下牢狱，在狱中泣血成书，求人转交诸葛亮。诸葛亮当日接到书信未发一语，只是这般地微微浅笑，旁人还道是彭羕获生有望，孰料几日之后彭羕却人头落地。


后来有人私底下议论，诸葛亮越是对你和风细雨地款款微笑，越是危险前兆，他凝了神色怒声批评，反而可能是真正的倚重。这或许就是权谋手段吧，背后藏着血淋淋的钢刀，面孔却还保持着温暖的笑意，他的一句语重心长，便让你肝脑涂地至死不悔，你被他砍了头颅，还要从心里呼喊出赞美他的语言。


他越想越惶恐，背心像是爆裂开一朵又一朵的冰花，寒冷自皮肤渗透骨髓。可他什么都不敢说，也不敢多停留，像丢了魂般蹒跚而去。


诸葛亮望着魏延的背影一叹：“参疑内争，乱之所由生也。”


姜维本不想问，可又以为自己有义务问一问：“丞相，今晚魏将军和杨长史，是、是怎么了？”


诸葛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岂能有他，无非是两心参商，皆怀私欲。我在一日，尚能保得两全，若是江河归海，只怕祸起阋墙，稍有不慎，酿成大祸！”


姜维不禁心惊肉跳：“那该怎么办？”


诸葛亮仰首默想片刻：“此事非同小可，你虽谋略才干出类拔萃，然乃心忠悃赤诚，做不得机诈权谋，这事就让文伟去做吧，他定能保得社稷安堵。”


姜维既明白又迷糊，他看着诸葛亮，希望从那张脸上看出端倪，可望来望去，只是越来越深的迷惘，仿佛有浓厚的雾笼住那静止的脸。


修远关切地说：“先生，你现下感觉如何，困了就睡一觉好么？”


诸葛亮盯着他轻笑：“困是不困，只是腹中有些饥饿。”


听诸葛亮想进食，修远染泪的脸孔绽出了欢喜的光芒。这些日子以来，诸葛亮用膳极是困难，一碗白粥也要分五六次才能勉强吃完，最让人揪心的是虽则吃下去，不过须臾又吐了个干干净净。这么一番折腾，那吃下去的食物一丁点儿都没有被身体吸收，反而让沉疴病体遭了折磨。


“先生想吃什么，我立刻去吩咐军厨做！”


“随便，什么都行。”


修远不禁雀跃，他对姜维说：“姜将军，这里你先看顾着，我去去就回！”


姜维微笑：“放心。”


修远又重新给诸葛亮掖好被子，仍是不放心地打量了一番，这才一溜小跑奔出了中军帐。


远遁的脚步声被夜风卷走了，诸葛亮怅然一叹：“真是个傻孩子……”


他靠着休养了好一会，觉得身体里凝聚了足够的力量，冰冷的手腕竟也可以稍微自如地抬起来：“伯约，烦你给我准备笔墨。”


“丞相今夜暂歇了吧，有什么公文明日再写好么？”


“我要给陛下上表，不能耽搁了。”诸葛亮的语气很坚持。


姜维没奈何，只好搬来一张书案横在床上，捧了砚台笔墨简牍稳稳地放好，细细地研好墨，毛笔在浓墨里轻轻一滚，笔尖在砚台边滑了一滑，滴掉多余的墨汁，再小心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握紧了笔，支颐一想，抖着手腕，落下第一个字。


轻巧的笔杆在手里越来越沉，每一笔落下去都得耗费他许多的力气。他努力地将那流逝的力气拢起来，通通凝在手腕上，仿佛他握着的不是笔，而是刻镂千秋碑文的刀锯。


一笔，又一笔，不带丝毫的敷衍，仍是一如既往地认真，每写一个字，身体里的力气就跑出去一点，可他始终不肯放弃，他用左手扶住右手腕，两只手一起发力，钩点撇捺无一不细腻标准。


姜维有些好奇，他把目光悄悄地落在简牍上，却发现是令他不忍卒读的文字，仿佛是惊心动魄的悲音，旋律染着带血的泪，那泪分散开去，结出了亘古不谢的花朵。


〖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臣亮赋性愚拙，遭时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终事陛下，饮恨无穷！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斥奸邪，以厚风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也。〗


最后几个字用了诸葛亮很多时间，他像是耗了太多精力，手臂软得抬了数次才端正了写字的姿势。


“丞相，你这是……”姜维惴惴不宁地问。


墨笔在“也”字上停了一下，诸葛亮握笔的右手轻轻颤抖着，仿佛在把某种哀伤的情绪压入笔头，勾勒完这郑重的最后一画。他衰弱地抬起头，刹那间，有泪光一闪而过：“是遗表。”


姜维的脚步一跌，沉重的昏晕感像幕布般罩下来。他直觉得眼前发花，表上的文字模糊起来，不是他看不清，而是眼睛湿润了。


诸葛亮斜斜地靠下去，想要卷好表疏，却再不能拔出力气：“帮我收好，别让修远看见。”


姜维忍着眼泪捧起遗表，他终于知道诸葛亮为什么要支走修远，原来是怕修远看见他写遗表，惹了他的伤心。


遗表在掌心里哗啦啦地卷动，森凉的简牍冷得手发颤。他猛地埋下头，眼泪流进了嘴巴里，他通通都咽了下去。


“先生！”修远的声音飘了进来，他捧着一个加盖的铜钵小心地迈入帐内，乍看见床头的书案笔墨，姜维垂着头正在卷简牍，埋怨道，“先生，你又写什么了？”


诸葛亮笑道：“写了两行字，不多。”


修远生气地拧了眉毛：“又哄我呢，你总是这样不消停，病成这样还写呀写，以后再有公文，让我代笔不成么？”


诸葛亮和蔼地一笑：“好，以后你代笔。”


修远将铜钵放在书案上，将案上的笔墨捧走，再看姜维手里卷着的简牍：“这是什么要紧公文？”


诸葛亮微沉了声音：“军政公文怎能无故打听？”


修远不敢看了，瞟着姜维卷好简牍，摁了紫色封泥，放在了床头一摞公文的最上面，回身时，他背过头悄悄地牵着衣袖一拭，不知是在揩泪，还是在擦掉灰尘。


修远疑疑惑惑，可诸葛亮既是发了话，他便不敢多问，忍着满心的怀疑回过头，打开铜钵的盖子，喜滋滋地说：“先生，是麦粥，你闻闻，可香了！”


“哦，很好。”诸葛亮微笑，修远在他身后又摞了两个枕头，让他足够立得起来。


修远舀了一勺粥，掂了一掂，约莫觉得温热合适，才喂进诸葛亮的口边，“慢点咽。”


勺里的粥很少，亮晃晃的，看着只觉得想吐，诸葛亮忍住那翻江倒海的恶心，硬逼着自己吃了下去。


粥很甜，是加了甘草还是饴蜜，吞入口中，甜味却渐渐消融，唇齿之间只是一片苦味，把那甜味稀释得荡然无存。咽喉里像是扎了一根刺，黏稠的稀粥在咽喉里缓慢地流淌，似乎喝下去的不是粥，而是棱角尖利的骨头。


“好吃么？”修远巴巴地问。


诸葛亮费力地含了笑：“好吃。”恶心感忽然涌上来，他一把抓住被单，恶狠狠地抽了一口气，把那刚入口的粥汤硬吞了下去。


这一切都被修远看在了眼里，勺子落在钵里，他想稍微笑一下，泪水却抢先滚落，把没有喜悦的笑容洗了干净，他哽着声音说：“不好吃就别勉强了……”


“不，”诸葛亮摇着重得几乎要坠落的头，“吃完了才有力气做事。”


“先生，你还要做什么？”


“巡营。”


两个字的简短回答让修远和姜维都吃了一惊，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认真地说：“魏军今夜袭营，或者是司马懿猜到我病重，则有此试探之意。自我病重，营中士卒多日不见主帅，难免不生猜心，兼之又逢今夜突变，军心必定不稳。我若不巡查营垒，三军何安，万一生变，何能补救？”


“丞相之言虽善，然巡营劳苦，丞相病体沉沉，如何受得住这颠沛？”姜维不放心地说。


诸葛亮平静地说：“无妨，可以丞相仪仗巡营。”


诸葛亮历来巡营皆以微服检括，不着卤簿仪仗，常常安步当车，细检三军。而今以丞相仪仗巡营，则是以车辇代步，虽可减轻劳苦，然风霜露重，诸葛亮病重孱弱，一夜巡查下来，万一有个闪失，那才是得不偿失。


“丞相三思！”姜维郑重其事地说。


诸葛亮努力地抬起手，轻轻一摆：“我若不出，众心难安，唯有巡营，方可安定军心，不然，众情扰攘，谣言播荡，一旦为魏军得知，恐不仅是袭营试探。”


姜维还想劝阻，诸葛亮固执地说：“不必说了，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他的声音很低，勉力含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清冽的光，不知是泪光还是烛光。


※※※


夜晚来临了，五丈原被抛入了沉默的黑暗中，军营的灯光次第燃烧，像一颗颗错落闪耀的星光。


巡营的士兵操持戈戟稳稳地行走在军营里，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昏淡的光线下睁着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丞相卤簿已在中军帐外备好，精致的轺车撑开华盖，像在夜晚迎风开放的一朵蓬蓬莲花。十六个侍卫高擎丞相大旗跟随车后，各自都带着肃穆的神色。


修远扶着诸葛亮上了车，只觉得四围冷风涤面：“先生，要不要在车外加幔帐？”


诸葛亮把住车轼，夜风卷起他的外袍，他轻轻地摇摇头：“不用了。”


修远亲自驾车，鞭杆一甩，轺车辚辚地驶出，橐橐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地响起，被风抛起又跌下，像腾在空中看不见的一层细浪。


姜维策马随在丞相卤簿旁，他挥起手臂，指着前方的营垒：“丞相，前边是飞军营。”


诸葛亮点点头：“好。”


飞军营门打开了，飞军将领张钺全副铠甲地迎了出来。士兵们排列着整齐的队伍，接受着丞相的检阅，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洋溢着青春的力量，蓬勃、热烈，仿佛明亮的火焰，有着不能遮掩的温暖。


轺车从他们中间辚辚穿行，诸葛亮微微倾过身体，用他已不甚清明的眼睛打量着士兵。士兵们也在打量丞相，溶溶的月光沐浴着丞相的脸，让他显得不那么病弱，却平添了几分飘飘仙气。


轺车停住，诸葛亮扶着车轼站起来，手有些抖，却足够支撑他站立，他从脏腑里拔出勇悍的力量，让自己挺立如不惧严寒的松柏。


他站了许久，忽然弯下腰，修远还以为诸葛亮是身体不适，慌忙伸过手去搀扶，却原来他是要下车。修远又是怕又是惊，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可诸葛亮却撑起手臂，向他微微地点头，目光坚定而冷峻。


修远忽地流下眼泪，他偏过头，把泪水狠狠地吸回去，小心翼翼地扶着诸葛亮走下车。姜维也疾步迎来，两人一左一右，像是两根拐棍，支撑着诸葛亮有足够的力气站在士兵中间。


士兵们登时围了上来，一双双眼睛聚焦似的望着他们的丞相，想要看一看，这个曾经像钢铁般坚强的男人是否依然勇敢果决，是否还有力量带领他们穿越西北中国的广袤土地，是否还能迎着风伫立在万人校场上，用清朗如钟磬的声音说一声：“将士们辛苦了！”


“丞相，你的病好了么？”一个瘦脸士兵小心翼翼地说，这士兵的汉话说得很不好，发音很古怪，总像咬着一枚核桃。


旁边一个士兵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乱说话，丞相没生病！”


被打的士兵摸着脑袋：“那、那怎么军营里传说丞相病了，魏军才因此袭营……”


“你咒丞相是不，老子揍你！”又一个士兵一巴掌甩在他的后背上。


诸葛亮俯下身体，笑容透明而干净：“我很好。”皎白的月光抹去那张消瘦的脸上的病瘢，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很健康。


“丞相没病就好，”有士兵雀跃，“我还等着丞相带我们去长安……”


刚才的瘦脸士兵抢断他的话：“知道你天天想着长安，想着长安的汉人婆娘，就你这模样，谁肯嫁你！”


“我再不济，也比你好！”那士兵抢白道，“我娶不着汉人婆娘，你更别痴心妄想，就你那汉话，和人家姑娘对歌表心意，唱了四五个时辰，人家姑娘也听不懂！”


士兵们都哄笑起来，被奚落的瘦脸士兵红了脸，却也不生气，只和那士兵推推搡搡。


诸葛亮听士兵斗嘴，却以为有趣，心里生出温暖的感觉，他微笑道：“你们都是哪儿的人？”


“我是牂牁郡人。”


“我是建宁郡人。”


“我是永昌郡人。”


……


士兵们七嘴八舌，自告奋勇地报上来，脸颊盛开出兴奋的花朵，似乎对于被诸葛亮知道自己的籍贯感到极为满足。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这些纯朴的南中蛮夷士兵，心底生出无限的感触，多不容易啊，夷汉一家曾经是那样缥缈的一个神话，终于在他的手上实现了。他让这支军队成为诸族融合的奇迹，十万大军中有汉家儿郎，有蛮夷壮士，也有羌戎勇士，他指挥着他们，奋勇争先，向着东方，向着梦想。可他就要离开他们了……


他觉得眼角湿润，可他仍然绽出宁静的微笑。


“丞相，你还会再去南中么？我们南中百姓都在翘首盼你，家家挂着你的画像呢，你一定得去看看。”瘦脸士兵巴巴地问。


诸葛亮酸苦的笑容被月色融化了：“会吧。”


士兵们都发出了欢呼，有的拍巴掌，有的顿足，几乎在军营里跳起了蛮夷舞。


白羽扇轻轻搭上诸葛亮的肩，缓缓背过身，消瘦而颀长的身影仿佛月光下孤单的凤尾竹。柔软的夜风摇曳着他，星月的光芒笼罩着他，宛如漾在水中那不可触摸的完美剪影，让人伤感地以为，他这一去，便再不能回来。


轺车转过了头，缓慢而迟重地从簇拥的士兵队伍中离开，张钺一路护送诸葛亮离去。士兵们跟在丞相卤簿后，一直跟在营门口，还挤着渴慕地张望，久久不肯离去。


“龙佑那。”诸葛亮轻轻地呼喊。


张钺愣了一下，忽地意识到诸葛亮是在喊他，他自失一笑：“唉，很久没人这么喊我了，龙佑那……真陌生。”


诸葛亮轻软地一笑：“龙佑那，其实这个名字很好，比张钺好。”


张钺琢磨了一下：“我倒以为张钺好，现在的名字是丞相所取，我格外珍惜，至于，龙佑那，”他略带怅惘地笑笑，“那已是过去了。”


诸葛亮缓缓转过脸：“若是再让你选一次，你会选龙佑那，还是张钺？”


张钺锁着眉头想了一想：“不知。”他停了停，清晰而有力地说，“但是，我不后悔这辈子选了张钺。”


诸葛亮微一震，风从他瘦削的双颊上掠过，留下浅浅的水痕，仿佛他心底的感伤。


丞相卤簿离得远了，张钺一直站在营门口目送，叮当的鸾铃捕着风，摇出一路寂寞叹息，他忽地喊道：“丞相！”


诸葛亮回过头，看见张钺向他郑重拜下：“保重！”张钺高亢的声音像打了折，有些涩难地起伏，他深深地伏低了头。


那一瞬，诸葛亮以为时光倒流，这个拜伏的汉将军变成了当年的南中蛮夷青年，那时，他也像现在一样，向自己伏下头颅，伏下那骄傲的心，从此，万里沙场，铁马冰河，一晃，已是十年过往。


一个青年的十年因为自己，更为了那让许多人欲罢不能的梦想，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而自己，为了这梦想，却已走过去了二十七年。


时光滚滚如车轮，将世间一切痴恋都碾碎，若什么都将陨灭，究竟什么才能永恒呢？


轺车一拐，车轮缓缓地向上攀升，驶向了辕门右边的斜坡，这是五丈原的最高点。


“停一下。”诸葛亮说。


修远勒住了骖服双马，诸葛亮在轺车上静静远眺，从这里望出去，夜晚的五丈原尽在眼底，甚至可以眺望到清漪的渭河。潺湲的流水映出了一丛丛的营寨，顺着渭水溯流而下，就是长安了吧。


清亮的刁斗敲了两声，更晚了，月亮升得很高，月光下的五丈原像一个神圣的祭坛，一束束银白色的光从空中斜斜地插入地面，仿佛是给灵魂修建的天梯。


诸葛亮的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看向那累累整齐的营垒，蘑菇似的生长得井然有序。军营里静悄悄的，除了报时的木坼声，就是巡营士兵的脚步声，都是那么轻、那么柔，像微风下伏地的小草。


中军竖立的“汉”字大旗在风中哗哗地响动，像急切的冲锋号角，呼号着、奔腾着、指挥着，千军万马在它的指引下疾驰如电，旌旗所指，便是铁蹄所向，钢铁海洋席卷着万古的勇气奔腾不息，瞬间吞没了全天下。


诸葛亮心头鼓荡起伏，他不由自主地立起身体，羽扇便要向上举起，可是倏忽间，那激荡血液的豪气消失掉，所有的热血都冰冷了。夜晚还是那样清冷，军营里很安静，没有号角，没有战场，更没有吞没天下的钢铁海洋。


冷飕飕的风在周遭凄厉地嘶鸣，过往的景象不过就像一场梦，比梦还要虚无缥缈，永远不能真正持握。


他仰起脸，天空中星月闪耀，圆润的月亮仿佛一个有些哀伤的笑脸。丝絮般的流云在星月之间仿佛游魂穿梭，他便在那浩瀚的天汉间寻找着，寻找着，目光穿透深厚云层，跨过邈远银河，终于找到那颗最明亮的星辰，那么亮、那么美，仿佛天空的眼睛，永远用超脱的目光注视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记忆在刹那间随风而至，有两个久违的声音在心中荡出了时间的涟漪。


“叔父，那颗星星叫什么？”


“北辰之星。”


哦，北辰之星，居于中央，众星拱之，仿佛君子之德，不偏不倚，坦坦荡荡。那样的君子风范，是他毕生的志向，做一个胸怀天下的君子，为国为民，忧怀济世，一生执着以往，也当死而无憾。


“叔父，我做到了么？”


他用灵魂的声音去问，星光洒在脸上，仿佛泪水般泠泠清亮。


“丞相，巡营已毕，回去了吧。”姜维策马立在轺车旁，觉得夜风寒透骨髓，不由得担心起诸葛亮的病体。


诸葛亮出着神，细碎的月光吻着他苍白的额头，长久的静默后，他哀伤地叹了口气：“是该回去了……”


轺车调转方向，旗帜呼啦啦地扯起清脆的风声，一行数骑驶回了中军帐。


修远跳下车，从车上取了小几搁在地上，双手小心搀着诸葛亮。诸葛亮的手冰得像被抽干了热血，皮肤上沾满了水汽，仿佛被凝成了冰霜。


他和姜维一左一右扶着诸葛亮进了大帐，隐隐的，左近的营帐内灯光悠然，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他想一定是那些成都少府的太医们在夤夜不休地精研治病良药吧。


一个人病了，让一个国家都陷入了担忧中，是他的福气，还是国家的悲伤呢？修远想着杂七杂八的心事，轻轻地掸去诸葛亮衣衫上的雾水。


“先生，你以后可别在这大晚上巡营了！”他喋喋不休地说。


诸葛亮低声地应着，像是在回答修远，又像是在叹气。


姜维跑进里帐，将灯拔得亮了些，细心地铺好床，手里探向被褥下，并不觉得干硬潮湿，才放心地罢了手。


“先生，啥也别做了，睡了吧。”修远嘱托着，忽然觉得手上一沉，眼前飞起白白的光线，原来是扑向半空中的羽扇。诸葛亮从他的臂腕里松脱了。


两声惊呼撕裂了躁动的空气，诸葛亮侧倒在地上，一抹血从唇边缓缓流出，那鲜红的颜色刺得眼睛发花。他按住胃，忍了一忍，终究那腥味没法按捺，猛一偏身，又一口血吐出来，泼洒在床单上，迅速染红了偌大的一片。


修远吓得脸色白如窗纸，两条腿直发软，抖着手和姜维搀扶了诸葛亮躺好，一路踉跄着去寻太医。待得三个太医心急火燎地跑过来，诸葛亮已是半昏迷了。


“先生，他、他不会……”修远哆哆嗦嗦地说，眼泪直飙出来。


太医们顾不得回答，手忙脚乱地抢救，又是灌参汤，又是行针灸，又是敷药膏，方才让诸葛亮缓过气来。


修远见诸葛亮好转，擦着满脸的冷汗，扶着两条仍在发抖的腿，跪在诸葛亮的榻前，颤抖着说：“先生，你可吓死我了。”


诸葛亮想对他笑一下，到底乏力，只觉得晕眩，眼睑沉沉地耷拉下来，看什么都成了双影。


太医收着药箱，因劝道：“丞相不可再操劳国事，本在病中，还夤夜巡营，太凶险。”


诸葛亮虚弱的声音像墙角的风：“没有下一次了。”


他努力地让自己清醒起来，目光直直地望向姜维，虽然无声，却饱含了许多内容，有问询、有鼓励、有期望。姜维刹那便懂了，他抹掉眼泪，沉着地说：“丞相放心！”


诸葛亮终于笑了出来，笑容却渗着血的惨淡。

第八章 临死别遗物赠家人，至末路心系社稷事


蜀军，先锋营。


一爵酒倾倒入腹中，魏延胸中的郁闷还没有排解，那浇下去的仿佛不是酒，而是热油“嘭”的一声燃起了烦愁的火焰。


赵直悠闲地用两根指头端起酒爵，自在地呷了一口，闭着眼睛细细地品咂着，玩味着，赞道：“魏将军打哪里寻来的美酒，果然醇洌爽口！”


见赵直这般舒坦快意，魏延不无羡慕地说：“元公好兴致。”


赵直一口饮完爵中酒：“我闲人一个，既不燮理政务，又不摧城拔寨，比不得将军，国之栋梁，社稷基石。”


魏延闷闷地叹口气：“我是什么国之栋梁？说来，还不如做闲人！”


赵直微微乜起眼睛：“哦？将军何以自轻自贱，这三军上下，谁不知将军乃军中巨擘，哪一次大战少得了将军。”


魏延嘲笑了一声：“虚词罢了，不作数！”他又满斟了一爵酒，依旧是一饮而尽，酒水下肚了，却始终闷闷不乐。


他把酒爵一顿：“元公，你这几日去看过丞相，丞相的病如何，能否好转？”


“不好说。”


魏延揪着两道眉毛：“唉！”


“文长何故哀叹？”赵直用玩味的目光望着他。


魏延不甘地说：“丞相这一病，只怕就要退兵了。”


“退兵就退兵，丞相病重不起，三军无帅，也该退兵。”赵直说得很轻松。


魏延棱起了眼睛，血红的酒意从眸子里翻出来：“十万大军出动，在五丈原耗了半年，说退就退，儿戏！”


赵直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地说：“文长这是何意？”


魏延醉意浮起，喷着焦躁的火说道：“丞相若早听我言，出奇兵穿子午道，旬日之间长安已在掌握，关中之地尽归我所有，此时别说是耗在五丈原种田，只怕已去洛阳垦荒了！”


赵直听着魏延这没顾忌的大言，眉心一耸，倏忽又松开，他露出一丝吊诡的笑：“文长果然腹有经纶，好个志向！”


“有志向又怎样，奈何丞相不听，数年北伐，寸土未辟，寸功未建，徒劳民力，空竭府库，朝中非议不断，将士寒心彻骨！”魏延越说越恼恨，砰砰地捶着酒案。


一滴冷汗从赵直的鼻尖滚落，一颗心向上一蹿，他按了下去，强作镇静地说：“可丞相如今重病，他为三军统帅，至此非常之时，顾虑大局，权行退兵耳，至于他日该如何改变行兵之策，以后再说。”


魏延哼了一声冷笑：“一人病重，便致国家疲敝，所谓忘身为公，尽心无私，便是这样么？”


赵直只觉莫名寒气穿透骨髓，魏延心中的怨气太深太厚，他对诸葛亮虽然面上恭敬畏惧，其实心里积攒了太久的仇隙。诸葛亮在一日，在那威压下，他便强忍得一日，诸葛亮一旦江河归海，谁能束缚得住这只愤怒的猎豹呢？


魏延瞠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元公，你和丞相甚有私交，你说，丞相是何等心思？自他秉持国政，十余年间，那手中权柄不让出一分一毫，他是当真全心为公，还是贪恋权柄？”


赵直干笑了一声：“我一介闲人，承蒙丞相瞧得起，做了府中的食客，与丞相清谈耳，军国政务一概不懂。”


魏延喝了半日闷酒，说道：“元公，你为占梦大师，可否为我解一梦？”


“好，文长但言。”


魏延慢慢地回忆着：“我昨夜梦见头上生角，不知占在何事上？”


赵直心中狂跳，手心竟渗出了汗，他努力让自己显出喜色：“头上生角……文长为军中猛将，所谓麒麟之才也，麒麟有角而不用，此为不战而贼欲自破之象也！”


“不战而贼欲自破之象？”魏延疑惑。


“然也，”赵直洒脱地一点头，“不战而贼自破，不谋而事自成！”


“不谋而事自成？”魏延眼睛亮了。


赵直故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凡事有急而操切之，亦有慢而隐忍之，将军此梦，占在后者，若能忍耐，不行贸举，善莫大焉。”


“忍耐……”魏延低喃，笑容在酒红的颊边渐次开放，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爽朗地笑了两声，拱拱手，“多谢元公良言！”


赵直谦让地一揖，兀自低了头饮酒，眸中一点森冷的笑落在了酒爵中。


※※※


孩子在花团锦簇的庭院里奔跑，满院的花开得泼辣鲜艳，犹如一面编织精美的氍毹，一直铺到目力不能抵达的天尽头。


“小二！”是谁在喊他，他回头看去，爹娘倚着竹帘，明晃晃的光芒映着他们含笑的眼睛，真像碧水里遗留的珍珠。


他咯吱咯吱地笑开了怀，嘴里缺了牙，他应了一声，却转了个弯，跑出了院子。


他看见一株大桃树，蓬蓬如车盖的树冠撑开成一把打伞，树梢上结满了粉红粉红的大桃子，像是亮在天上的无数盏明灯。树下站着许多孩子，他们跳着闹着，想要去摘树上的果子，却是够不着。


“你能摘到么？”有人拉住了孩子的衣襟。


孩子自得地昂起头，他把外衣褪去，上衣打了个活结，袖子挽得高高的，双手环抱树干，“噌噌噌”地爬了上去。他像一只敏捷的松鼠，越爬越快，很快就爬到了树上，将一个最大最圆的桃子摘在手里，冲着树下招摇地晃了又晃。


树下的孩子爆发出一片兴奋的欢呼，有的鼓掌，有的跺脚，有的哼起了自编的小曲，有的摇着胳膊满地里跳舞。


“诸葛亮真厉害！”


“扔下来，把果子扔下来！”


他们喊叫着，夸赞着，鼓励着，孩子越发地得意了，一个接着一个摘了桃子扔下去，无数的桃子纷纷坠落，像是一盏盏明耀的红灯在半空中闪逝。孩子们弹起身体，四处捕捉着下降的桃子，接住了的舞之蹈之，接不住的垂头叹息。


孩子朝树冠中心爬去，他看中了一只更大的桃子，身体匍匐成一条弯曲的弧线，手掌扶着伸展的树干，一点点挪动着。可是忽然，那树干撑不住孩子并不沉重的身体，向下猛地一弯，孩子失去了依附的重心，从高空直直地跌落下去。


孩子们惊呼起来，许多手都伸向空中，想要接住孩子的身体，孩子在半空中惊骇地大呼，他向上挥舞着双手，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可是急速坠落的时候，满手抓来的都是无形的空气。


身下一沉，一双雄健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扭头一看，一双清澈的眼睛含了关心和嗔责凝看着他。


“小二，你又调皮了！”他溺爱地埋怨道。


孩子吐吐舌头，忽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叔父，你来了！”他欢喜地叫了起来。


叔父也开心起来，抱着他满地打着转，一面转一面大笑，他跟着叔父一起笑，内心深处无比的喜悦。


叔父的笑声渐渐消弭，那溺爱温情的拥抱也像雾气一般散开无踪。


面前有层迷雾缓缓荡开，孩子置身在青山绿水，哦，他发现自己不再是孩子，而成了一个清俊腼腆的少年。


这是隆中么，水流旖旎，山峦起伏，农人的歌谣随风飘飞，像风筝一般飞向高渺的天空，空气里扩散着淡淡的花香，像酒一般迷醉了人的心。


“孔明！”甜丝丝的声音在叫他。


他一回头，看见一座草庐的廊下立着一个粉妆的女子。


“二姐！”他笑着迎了过去。


女子手里捧着针黹，她点点少年的肩膀：“瞧瞧，外衣上好大一个洞，脱了，二姐给你补。”


他嬉笑道：“脱了多麻烦，就这样缝吧。”


女人瞪了他一眼：“身上连，讨人嫌，你想讨人厌弃，将来讨不着媳妇么？”


他笑着红了脸，听话地脱下外衣，女子挽过衣衫，牵了针线，认真地补将起来。那一双纤长白皙的手飞上飞下，指尖连着细细的线条，仿佛在挽着一朵花，花瓣战栗，花蕊摇曳，让他看得出了神。


左穿右出的针线来往如飞，仿佛编织出梦幻般的色彩，一切的场景都模糊了，他似乎听见了许多的声音在呼喊他，像天上落下的轻雪，揉在耳边，不冰凉，却很柔软。


是他的朋友，他的至交，他们捧着酒坛子，抱着书册子，抬着棋盘子，击着缶，唱着歌，欢畅的声音和着高天上的燕啼，清澈美好，又意气风发。


真是绝美的场景啊，生活像酿在窖里一坛酒，理想发着酵，欢乐勾着麴，这浪漫的、诗意的青春图画啊，那么让人留恋，让人永世难以忘怀。


只是一瞬间，那完美的图画被撕裂了，醇香的酒味没有了，朋友的欢歌消失了。阳光忽然退缩到了黑暗的背后，硝烟、鼓号、死亡充斥整个世界，他看见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万里山河被千万铁蹄践踏，碎成了烂泥一般。


高高的台层垒起来，衮服冠冕的皇帝站在上面，他在万千人群中向自己招手，熟悉的微笑仿佛被调得最明亮的色彩，他昂扬的声音被温暖的风荡起来，荡向渺远无垠的天空。


孔明，你等着，总有一日我会……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皇帝哪，于是便义无反顾地跟随他的声音奔跑而去，仿佛那是命定的信仰，从此千山万水，万水千山，再也不能舍弃。


可却在即将靠近的一刹，耳际“轰隆”一声巨响，滔滔长江自天坠落，高山崩塌了，河水泛滥了，白得像死人脸的长幡扎满了空荡荡的宫殿，挖心掏肺的哭声像冷风，一夜之间遍传千里。


熊熊火焰肆虐燃烧，是夷陵的大火么？火中奔跑着数不清的人，他们嚎哭着、惨叫着，被烧得面目扭曲，骨骼焦黑。“轰隆隆”，天空一阵惊雷爆裂，倾盆大雨呼啸而落。


雨，好大的雨，浇灭了肆虐的火焰。水漫上来，汹涌澎湃，像天上落下的洪水，湮没了沟壑深堑的谷底，也将他逐渐吞没了。


他在水底沉落，越坠越深，没有光，没有声音，黑暗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安静，他想，这也许就是最终的结果吧。


他从跌宕的梦里缓缓苏醒。


一滴冰冷的水珠掉下来，“啪”地滚在脸颊，他被这水滴激得微微一颤，脖颈艰难地向一边转动，又一滴水珠滚在眉间，像融了的雪滑过他的眉毛。


他看见一张被悲痛扭曲得五官变了形的脸，嘴角瘪成了一条线，鼻翼一张一翕，使劲地忍着那压抑不住的痛哭，他从发干的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傻孩子，别哭……”


“先生……”修远跪在床边，双手把着硬邦邦的床沿，手指死死地摁了下去。


诸葛亮慈爱地笑了一下：“怎么总是哭鼻子，”他注视着修远，在心底慢慢地盘算着一个数字，“你今年有三十九了吧？”


“是。”


诸葛亮叹息着：“先生的修远也年近不惑了……”他从被底滑出一只手，干枯的手指碰了一下修远的胳膊，修远伸手握住了诸葛亮的手，很冰凉。他捂了很久，可总也捂不热，像是先生的身体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你跟在我身边有二十六年了。”诸葛亮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像寂静夜里开出的一朵花。


修远点点头：“是呢，二十六年，真快，”他叹口气，眼睛里闪出孩子气的笑，用充满憧憬的口吻说，“还想要下一个二十六年，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诸葛亮听得好笑，可绽放一个完整的笑容太艰难，他不得已轻轻牵起唇角：“你要我活多少岁，才能满足你无数个二十六年？”


“那我不管，十个百个都行，便是让我把自己的寿命借给你，我也愿意！”修远说得斩钉截铁，亮晶晶的泪融化在他凄怆的笑容里。


诸葛亮注视着修远，心中涌动着繁复的感情。这珍贵的赤子之心啊，像干净得不惹尘埃的一泓水，可你将那赤诚的纯心毫无保留地献给我，我却带给你半生的辛苦竭蹶，让你成为我这一生又对不起的一个亲人。


修远狠狠地擤着鼻子，把眼泪也擤了回去，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身走到一面案前，双手一探案上的一个加了盖的瓷碗，不禁大松了一口气：“温热合适，正好！”他转过头说道，“先生，我刚来时去军厨那里端来一碗粥，你现在吃不？”


诸葛亮躺着有一会儿没有动，身体里逐渐地聚集着足够的力气，慢慢地把脸转向修远，笑意宽泛了一些：“好啊。”


听诸葛亮有了进食之意，修远不禁大为开怀，他将盖子揭开，从旁边的木盘里拈起一把银勺，一面搅着粥，一面端起瓷碗，轻手轻脚地坐到了床边，一手扶起诸葛亮，给他身后放了四个隐囊。


粥很清淡，只是白米加了些剁得细碎的甘草，却煮得很黏，轻舀起来，粥在勺子里微颤，亮晶晶的像颗粒圆润的珍珠。


那一小勺粥咽下去，费了很大力气才滑进胃里，甘草很甜，可吃在嘴里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得是在嚼着黏乎乎的东西，吃了两口，便觉得胃里泛起恶心，他知道自己是吐不出的，不过就是习惯性地吃不下东西。


他推挡了一下：“放一下，有些累。”


第三勺粥刚刚舀起来，修远的手一抖，勺子翻了个，粥滑入碗里，他霎时红了眼睛：“先生，你是长期劳烦，以至阳气虚衰，阴寒内盛，脾胃弱到了极致，因此胃口不开。你现在要补胃，慢慢把这胃调养起来，第一要务就是多吃。”


诸葛亮忽地一笑，笑容在凹陷的双颊边一滑，因为无力，又很快地流到了下颌：“傻小子如今也会看病了？”


修远低头将眼睛在肩上擦了擦：“久病成良医，先生常年身体不好，不知不觉我也知了医理皮毛。”他说得伤心，想哭又怕诸葛亮担心，只好扯出一抹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诸葛亮浩然一叹：“放心，我今天一定吃，只是想歇歇，好么？”


修远哽咽着唔唔作答，将瓷碗放回案上，重新盖好，折身返回诸葛亮身边，越看诸葛亮越觉得心如刀绞，呼一口气，也觉得是呼进了千百根毒针，针针皆扎在心口。


灯光一暗，似乎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仿佛细沙撒落，诸葛亮轻声道：“是元公么？”


赵直愕然：“你有千里眼不成？”他低头走入里帐，触目一见诸葛亮，登时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诸葛亮察觉出他的异样，他竟以为有趣：“我吓着你了？”


赵直镇定了一下，把脸转了过来：“有点吧。”


诸葛亮从容地说：“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元公，也会被诸葛亮吓住，我心甚快！”


“你什么时候能不刻薄！”赵直挖了他一眼，“诸葛丞相，你一日不刻薄一日不舒心么，积点口德吧！”


诸葛亮灿然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也很短暂：“元公来此，若是有事，可言之无妨。”


赵直坐正了身体，微微把声音放低了：“你让我去先锋营探口风，只怕难以服膺。那人心中芥蒂太深，恐有不测之难。”他的话说得隐晦，可意思却并不模糊。


诸葛亮没有说话，干枯的手指在被褥上轻轻一动，仿佛悄然弹拨的一个念头，却很快不动了。


赵直又道：“我只能让其在此非常时期按捺不动，至于身后事……”他摇了摇头。


“多谢，”诸葛亮露出很浅的笑，“身后之事，亮已谋定。”


赵直看了诸葛亮半晌，这个衰弱得像根枯木的男人，他便是倒下了，胸中只要残存着一口气，他便不会停止思考。


“你不放心的事太多。”赵直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诸葛亮微微颔首：“是，很多不放心，不放心陛下，不放心社稷家国，皆因这不放心，便卸不下负担，一生到头，终究是个劳碌命。”


“你累么？”赵直问道。


“累。”诸葛亮诚实地说。


赵直咳了一声：“你纵算累，也不会让自己歇下，便是死到临头，依旧想着国家事，想着江山社稷。你这个人，对自己无情无义，对家国黎民却绝不亏欠。”


“难得听元公夸赞，诸葛亮多谢！”诸葛亮显出半个笑容，顷而，寂寂轻叹，“其实，我对很多人都无情无义。”


“都有谁？”


“那些死去的人。”诸葛亮神色凄然。


“马幼常算么？”赵直小心地吐出一个名字。


诸葛亮翕动着嘴唇：“算，”他吞吐了一会儿，“还有张君嗣……”


渐渐的，诸葛亮的声音像被水打湿了：“我的大姐二姐……每一个亲人……”他苍白的面颊浮起一丝悲酸的笑，“很想给江东的大哥写一封信，可惜没力气，也没时间了……”


他涩涩地转过脸，目光清泠如水：“就算有力气有时间，又能写什么呢，那就不写吧……来这世上走一遭，遗憾总要留下，我怎敢求全责备……”


“元公，我一生皆在求全责备，行至今日，才知那不可能……”他怆然地说，眸中宛然有雾，却没有泪。


赵直陡然生出恻然，可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很可笑，像诸葛亮这样骄傲的男人，是不需要别人对他同情的。他自负参透天机，对生死之事看得很淡，可在这个男人的死亡面前，所有的超脱竟然溃不成军。


“你怕不怕身后议论？”赵直问出这个问题，惹出了自己的眼泪。


诸葛亮展开了通透的笑：“担当身前，何惧身后，那些非议，由得他们吧。”他微仰起面，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年的历史屏障。


※※※


李福到五丈原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五日。


五丈原在他眼里像是蓄积了太多悲伤，白石河安静地在宽阔的河床中流淌，清澈的碧水分明如同哀愁的眼泪。浪花穿透坚硬的石块，水汽蒸熨飘浮于河岸，周围的山麓笼罩在浓浓的雾气中，山势连绵有多远，雾气便有多远。塬上塬下的水雾连成了水帘，秋风荡了又荡，扑到人们的脸颊上，仿佛只要你来到五丈原，便会哭泣。


阳光在层云间积压渗透，透明的光线背后隐隐的浮现几片阴翳，有风自朔北荒漠吹来，也许明天就要下雨了。


李福匆匆赶去中军帐，从堆放整齐的卷帙间迈步，径直走到里间。


潮热的中军帐内，费祎、姜维、杨仪和修远团团地围住诸葛亮，他竟清瘦得让人心疼，花白的头发仅用灰色帻巾略略一束，全都撒在瘦而宽的肩上。身子虚弱到了极致，每动一下都要人搀扶，膝盖上兀自放着一册文书，却没有力气翻动，唇边有淡淡的红色，难道是血吗？


“坐吧！”诸葛亮费力地对他一笑。


李福压抑着满心的酸楚，抹了一把眼泪，哀凄地斜歪着坐下。


诸葛亮就着修远的手饮了口水，喘息道：“我说的话，你们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费、姜、杨三人同时清晰地回答。


诸葛亮点点头：“好的……”


“卑职等现在就去筹备，不耽误丞相正事！”杨仪说，他脸上浮现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神色。


“好的……”诸葛亮的回答越来越小声。


三人起身拜了拜，反身便要走，杨仪当先跨步走在了费祎前面，竭力地压抑着喜色，迅速地离开了诸葛亮的视线。


诸葛亮把目光送给李福：“孙德，自成都而来，车马劳顿了！”


李福谦卑地笑着一让，便道：“陛下遣福省侍丞相病情，咨以国家大事！”他所来是为咨问后事，可是明白的意思不能明白表达，总要拐两个弯。


诸葛亮淡淡地轻笑：“孙德来意，亮已自知，国家大事，实乃亮身后之事否？”


李福被说中心事，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见诸葛亮重病中仍然思路清晰，他不免钦佩，一派唏嘘后，诚恳地说：“诚如丞相所言，福代天子咨询国事，丞相百年后，有何言嘱托？”


诸葛亮费力地指着摆放在床头文书最上面的一卷简牍：“拿过来！”修远捧了简牍递给李福。


“这是亮的遗表，烦孙德呈给陛下！并请呈告，臣一身系为官家，不余资财，望陛下不可恩荫子孙过重，不使内外有别，亲疏有分！国家体制切毋擅改，臣昔年所用之人不可轻黜，陛下当能纳之！”他说得很仔细，每说一句都会停一下，是在积蓄力气，也是为了让李福能听得清楚。


李福的眼泪随即流下，哽咽着接过遗表，虔诚地揣入怀里：“丞相还有何吩咐？”


“请告诉陛下，臣有负陛下厚望，不能克复中原，还于旧都，愧对先帝托孤，愧对陛下圣恩，愧对江山社稷！”他连说几个“愧对”，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周围的人都忍不住低声啜泣。


“望陛下毋以臣死为念，虚纳诤谏，宽容待士，臣当含笑九泉！”诸葛亮的眼底微微泛了一丝水波，他向内偏过头，把那湿润的忧伤按捺住。


李福一一答应，两只眼睛哭得肿了起来，大帐内弥漫着强烈的悲伤情绪，所有的人都在呜呜哭泣。


诸葛亮把头慢慢转向那些哭泣的人们：“还有一事，也请孙德进告陛下，亮死后当葬在定军山，山可为冢，仅以时服殓身！”


他稍稍地立起了身体，微微露出了沉静的微笑，似乎看见了定军山的一脉水波，满地芳草，十二座山峰相连成蜿蜒长龙，登上高峰极目远眺，可以望得见，长安。


※※※


中军帐内安静下来了，像是被哀伤的水流包围着，没有问事官员的问话声，没有穿梭的脚步声，也没有哭泣和叹息。


诸葛亮定定地出了会儿神，他望着空荡荡的中军帐，目光缓缓地转向床边的一扎文书，“修远。”他发出了微弱的呼唤。


“先生，你说。”这些日子修远几乎浸泡在眼泪里，仿佛每个毛孔都流淌着苦涩哀愁的泪水。


诸葛亮喘息出碎裂的声音：“信……”


修远怔了须臾，这才意识到诸葛亮说的是搁在文书上的那袋信，他拈起绢带的两个角，捧过来给诸葛亮看：“先生，是这个么？”


诸葛亮点点头：“这里面有给瞻儿的信，你交给他，告诉他，勿存虚妄，勿生恶念，信中所书他此刻或是不能体会，将来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修远呜咽着答应，紧紧地捧着那绢带，只觉得是捧着一颗饱含泪水的心。


诸葛亮勉力地偏过身体，望向床帏边的羽扇，扇面上的金丝勾勒出的图谱清晰可辨，一针针细腻平整，细细地穿出了沉甸甸的一颗心。


这羽扇伴着他走过了二十七年，从一个隆中的白衣青年到后来的季汉丞相，每一次胜利的喜悦，每一次失败的痛苦，每一次欢乐，每一次飞扬，每一次悲伤，每一次委屈，它都与自己相依相伴，像个贴心的好朋友，须臾不离，忠心耿耿。


他记得，那年，在他离开隆中的夜晚，妻子把这柄羽扇递到自己面前，她说，这扇面上绣着伏羲八卦和二十八宿星空图，行兵布阵，治国安邦，总能用得上这些东西，仓促之间若是遗忘了，举起羽扇，心中便即了然。还有一层意思妻子没说，可是他知道，看见这羽扇，就像是看见她，看见他身后，那永远都在等待他的家。


二十七年间，这扇子破损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妻子修补完好，后来女儿大了，也帮着修补过，看这条线，就是果儿的针线活路。哦，对了，还有南欸，那个小字不是她缝的么，纤细得像她本人一样，与世无争，淡泊清雅。


他向羽扇一指：“修远，把扇柄上的玉麒麟卸下来！”


修远没问为什么，他啜泣着拿过羽扇，轻轻拆下扇柄上的白玉麒麟，麒麟摔断了头，只有个残缺的身子。


他把玉麒麟轻轻地交给诸葛亮，诸葛亮握了麒麟默思了一会儿，道：“这个送给南欸吧，虽然是不全的，但总还是玉，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至于果儿，我还给她自在，希望上天能多留她几年，她能真的快乐！”


他又看向修远：“修远，先生送你什么好呢？”


修远哭着拼命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先生能活着！”


诸葛亮祥和地一笑，眼里流露出父亲般的慈爱：“我也还给你自在，我若是不在了，便放了你回家，你妻室儿女日日翘首以盼，这些年难为你了。你回去吧，做一个普通人，若有困难，告诉夫人一声，她一定尽其余力！”


修远哭得发不出声音，“扑通”跪倒在床头：“先生，修远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不要哭……”诸葛亮颤巍巍地抬起手，轻抚上修远发抖的肩膀，可他力气不多，只拍了一下，就软软地滑了回去。


“不要哭，好好活着，知道么？”


“先生……”修远哪里能够止住悲音，双手拽着床沿，抠得指甲生疼。


诸葛亮再次举起手，终于抚上了他头：“不要哭，先生还有话要嘱托你，你听我说。”


“先生，你说……”修远抬起泪水纵横的脸，答应一声哭一声。


“告诉，告诉夫人……”诸葛亮的声音渐渐起了悲意，像是水面忽然溅开的涟漪，“她是我一生的知己，我的心意，她都能明白……我一生为国尽忠，却亏欠了家人，如今来不及弥补了……”他停了一刻，缓缓收住了哀音，“我虽身死，还要劳烦她照顾家人，果儿、瞻儿还得仰她照应……”他将手指滑向枕下，摩挲出薄薄的一张手绢，“这是昔年我们在隆中时她亲手所缝的手巾，上面有她绣的一首诗，她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修远颤抖着接过那轻软的手绢，微暖的绢帕卧在掌心，像一片初生的叶子，其上绣着一行行娟秀清爽的字。


“好，先生，我都记下了。”


诸葛亮轻轻按住修远被泪水湿润的双手：“我死之后，把我留给他们的信带回成都，带回去，带给他们……”


修远悲戚地应诺着，他把身体深深地埋在先生的手上，说不出一句话，连哭声也被绝望的悲痛沉沉地压了下去。

第九章 月落霜天武侯遗恨，星摇秋风丞相归天


八月二十八日。


傍晚来临的时候，五丈原沉入了血红的水波光影里，天边的火烧云越聚越多，像一团团凝聚的石块，天空难承其力，便要坠入渭水里。


清冷的晚风裹挟着漫天的衰草尘土扑在身上，将空气里的温度不断地降低下来。姜维走到中军帐门口，却见费祎、杨仪几个文职官员，以及成都少府的五个医官都垂首立在外边，尽管冷风侵体，他们却都不肯离开。


大家彼此拱手行了礼，姜维听见帐内传出隐隐对话声，问道：“丞相在见谁？”


“是谯周来了。”费祎说。


“谯周？”姜维一愣，他在帐外停了片刻，轻轻撩开帘幕，轻轻地走了进去。


和帐外的凄清冷寂相比，帐内暖融融的，像是被哀愁的情绪蒸暖了。姜维悄悄进了内帐，果见谯周斜坐在床边，满脸带着风尘仆仆的憔悴，想是刚刚抵达五丈原，还来不及休整便着急来见诸葛亮。


诸葛亮见姜维进来，只对他轻轻点着头，便把脸微转向谯周：“允南此来，一路风霜，辛苦了。”


谯周笑了笑：“我在成都获悉丞相病重，星夜兼程，赶赴渭水，能得见丞相一面，纵是赶路辛劳，风霜涤面，也终是值了。”


“听闻陛下已禁断朝臣北上，允南却能以速行得达，真是不容易。”诸葛亮摇头叹道。


谯周又是一笑，颧骨上的两团酡红随着笑容扭上扭下，像爬在皮肤上的两条虫。


他将那有些自得的笑容敛下，郑重地说：“丞相，周奔赴军前，得见丞相，是为上天垂幸，谯周有个不情之请，有些许疑问想问丞相，丞相可否不吝赐答。”


诸葛亮慨然一叹：“允南真是天生的史官，是欲问亮身后之语，以留青史笔墨乎？”


谯周被诸葛亮猜中心思，脸上一红：“丞相千古奇人，置生死于度外，观起灭如一刹，生前功业千秋，身后可有数语留给世人？”


诸葛亮淡淡地说：“实是无言可述，允南何必再问。”


“为史留言，乃我辈之责，丞相可否留数言给后世之人？”谯周殷切地望向诸葛亮。


诸葛亮瘦削苍白的脸孔静止着，像一池不起波澜的冷水，昔日锐利明亮的眼睛似被薄薄的轻雾萦着。


他张开泛了灰白色泽的双唇，声音颤抖着从齿缝间轻轻滑出：“生前担当，身后评价……”


谯周坐直了身子，双手抚着膝盖，后背推着胸口向前一挪，做出了一副认真聆听的恭敬模样。


诸葛亮深长地吸了一口气：“由不得我辈置喙。”他闭了口，没有说下去。


谯周呆了一下，他本以为诸葛亮必有话说，没曾想竟是这样简单如白水的几句话，他不愿意就此罢手，乞求似的说：“丞相一生跌宕，数十年历经沧桑，饱尝人世甘苦悲喜，当真无话么？”


诸葛亮疲惫地摇摇头。


谯周想再求告一句，可诸葛亮把脸转向里侧，再不肯说一句话。


“丞相……”谯周小声地喊着，他还想尽最后的一点努力，将诸葛亮心中的话掘出来。


诸葛亮仍是没有动，安静得仿佛睡着了。


“谯大人，有什么要紧话明日再说吧，让丞相歇歇好么？”修远在旁边劝道。


谯周沮丧无奈，只好告了叨扰，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这个谯周，真是啰唆！”修远嘟囔着。


姜维望了一眼谯周的背影：“谯允南著于史载，也真是痴！”他转身对诸葛亮说，“丞相何不赠他数语，也省得他问个不休！”


诸葛亮幽淡地一声叹息：“生前身后，万般皆空，何必多说。”


诸葛亮把生死看得太透彻，前生辛劳，死后灭寂，后世人怎么评价，如何断言，都非关己事，黄土下埋葬的不是他，只是一个死去的躯壳，让那躯壳去承受千秋功罪，再无喜怒怖憎。


他宁静地一叹，慢慢地看住姜维：“退兵一事安排如何？”


姜维肃了神色，说道：“已安置妥当，各营皆在整肃士卒，只等退兵号令一下，则可依次退却。”


诸葛亮满意地点头：“那便好。”


姜维犹豫着，到底是咬着牙说了出来：“丞相，虽各营皆服膺中军退兵之令，但维怕有人不听号令，若是不肯退兵，却将如何处分？”


不用说是谁，诸葛亮已经体会出来，他默然有顷，一字字很慢地说：“若有人不听号令，非常事当以非常法决断。军务紧急，社稷为重，可当机立断，必要时，可杀！”


“是！”姜维答应着，心却怦怦乱跳，手指头绞了一绞，深深呼吸着，才把那紧张压了下去。


诸葛亮仰躺着闭了会神，又慢慢睁开眼睛，灯光莹莹地映入眸子，像是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


“先生，睡会儿么？”修远牵起被子，给诸葛亮细细地盖好。


诸葛亮微微喘息着：“等人，不睡了。”


“等谁呢？”


“李福……”


修远一阵诧异，李福三天前奉诏赶来五丈原，领了诸葛亮的遗表，聆听了丞相遗言嘱托，昨天午后便离了军营。算算日程，多半已穿入秦岭栈道，他既已是走了，怎会再次返回呢？


他没有细问，劝道：“等人也可以睡一觉，他来了，我叫你吧。”


诸葛亮仍是摇头：“不，睡着了，也许就醒不过来了。”


修远拈着被角的手一抖，剧烈的眩晕让他差点站不住脚，他躲在光影里看了一眼倦怠虚弱的诸葛亮，一颗心几乎凉透了。


诸葛亮缓缓地挪动着目光，从灯光闪烁的帐顶一点点望向外帐，在那面硕大的地图上停住了：“劳烦你二位，把那图本挪进来。”


姜维和修远应承着，出得外间取下地图，两人一人握住两个角，侧着身子将那硕大的地图抬到了里帐。


“先生，放哪里？”修远问。


诸葛亮从被底滑出手，轻轻一点：“地上吧。”


巨大的地图像天空坠落的一片云，缓缓地覆盖了整个地面，图本上纵横交错的山川河流仿若邈远星河，城镇市坊好像点点繁星，而长安就是最明亮的一颗星，在无垠的苍穹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诸葛亮向修远看了一眼，修远站了过去，他扶着修远的手坐起来，身体朝外倾倚着，紧紧地盯着那幅地图。


缠绵流淌的渭水，是一条褐色的粗线，渭水两岸用墨笔落下了无数的地名，陇西、天水、陈仓、咸阳、周至、武功，最后是长安。


长安用红墨书写，鲜艳的红色在地图上绽放，像是盛开的一簇玫瑰，在整面地图上显得格外醒目。而黑色的五丈原像繁花旁坠落的微尘，在地图上两地离得很近，一根拇指就能将它们连起来。


“真近……”他低讷着。


姜维蹲了下去，手掌轻抚着褐色的渭水：“丞相，你在看长安么？”


诸葛亮没说是不是，他衰微地叹了口气。


“有一天，定让长安插上大汉的旗帜！”姜维自信地说，眼睛明亮得像落了一颗星辰。


诸葛亮发出了一声涩涩的笑，这个年轻人的豪言壮语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振奋，反而滋生了更深的哀伤。


长安，那座他一生都踏不进的城市，听说有高高的城楼，通衢大道又宽又直，街道上行人如织、商贾云集，美人的发鬓挽得很高，像一朵朵高天的青云。那里的人急匆匆地走过，衣袂飘飞起来，彼此连成一大幅锦绣如花的幕布。长安，说不出的繁华富庶，那是大汉的故都，是一个梦，美丽得让他毕生上穷下碧，不舍追求的梦。


梦，就该醒了吧。


“伯约，”他用很轻的声音说，“倘若一朝百事差谬，避之可保生，迎之或罹难，你择其一而从之吧。”


姜维怔住，他尚不能明白诸葛亮话中的深意，因为他看不到将来的事，他茫然无所措地出起了神。


诸葛亮把目光从他身上抽离，再次凝视着那面地图，长安，那红色的长安像绚丽的火把一般映入了眼里，光芒闪烁着、闪烁着，熄灭了，他倒了下去。


※※※


中军帐沸腾了，刹时，满帐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悲痛的哭喊声、衣料的摩擦声，无数的鞋底踏上铺在地面的大地图，盖上了一行行杂沓的脚印。


五个成都少府的医官扑到了床边，有的按住诸葛亮的胸听心跳，有的摁住他的人中死命地掐了下去，有的从腰间的医袋里抽出银针，有的掀开被子拖出他的手诊脉。


“参汤！参汤！”有人喊叫道。


一个太医惊醒了，疯了一般冲出去，从外帐的火炉上捧起一钵正炖得汩汩冒泡的参汤，也顾不得是否烫手，手忙脚乱地抱着就往里帐冲。可一是心慌，二是烫手，脚下没留神，竟自一个踉跄，只听“当啷”一声，那钵参汤直摔了下去，陶钵跌成了七八瓣，冒着热气的汤液洒了一地。


“哎呀哎呀！”太医一面喊叫一面手忙脚乱地去捡，好不容易在一块碎片上发现没有流干的参汤，取来一只干净的碗，将那残剩的汤盛了，捧着奔到床边。


诸葛亮的牙关咬得很紧，汤灌不进去，太医们被逼得急了，干脆用勺子抵住牙齿，硬生生地撬开，强行把参汤倒进去，那土黄的药液只有很少流入口中，大多都顺着下颌流淌。


正在这忙乱时，一个人狂风般冲了进来，号哭着扑向床帏，歇斯底里地喊叫道：“我误了国家大事！”


他乍见诸葛亮已昏晕不醒，捶着地号啕大哭，一面哭一面骂自己，脑门“砰砰”地撞在地板上。


床榻上的诸葛亮似乎听见了那凄哀的悲号，又或者是续命的参汤起了作用，已无气息的胸膛微微一颤，喉咙里“呃”地转了一声响，双眸闪出了微弱的光。


“丞相醒了！”满帐的人都吼叫起来。


号哭的人鹞子似的飞扑过去，抓着床单哭喊了一声：“丞相！”


诸葛亮昏眊的目光慢慢地在帐内打量，姜维、费祎、杨仪、修远……还有一个人，跪在他的床边抽泣得不成模样，哦，是李福。


“孙、孙德……”


李福哭道：“李福该死，差点误了国家大事！”


“我一直在等你，你说……”诸葛亮动了动手指。


李福猛地擤擤鼻子，一字字明晰地说：“请问丞相百年之后，谁可继任？”


诸葛亮张着口，用了全身的力气说：“蒋琬。”


“蒋琬之后呢？”


诸葛亮的目光渐渐涣散了，意识在飘逸，残剩的力气还在支撑着最后的生命意志，他很慢很慢地看向费祎，期待的目光在费祎的身上停留了很久：“费、费祎。”


“费祎之后呢？”


诸葛亮没说话，眸中的光芒越来越微弱，游丝似的气息一声声吹出。


“丞相，费祎之后呢？”李福不甘心，追着问了一句。


诸葛亮慢慢地转动着迷离的瞳仁，越来越昏淡的视线里，他看见杨仪正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他，像是一只饥渴的鹰隼，他把目光从杨仪身上挪开了。


“丞相？”李福凑近了问。


诸葛亮艰难地摇了半个头，李福明白了。


忽地，诸葛亮的眼睛睁大了，目中微弱的光芒亮了三分，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转向李福，声音似从黄沙下发出：“告诉、告诉陛下，臣、臣死后，葬在定军山，是为了，不要、不要忘了长安……”


诸葛亮眼中瞬时的明亮光芒再次黯淡，他费力地抖动双唇，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李福知他还有话说，身体向前靠过去，把耳朵凑在他的唇边，听见微若秋叶落地的声音：“陛下保重。”


李福蓦地扑下，又悲又痛地哭了出来，这就是他们的丞相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念的想的依然是江山，是君父，唯独没有他自己。


诸葛亮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眸中最后的一点光亮犹如地面的水，被风渐渐地吹干，吐出的气也小了，没了。


真累啊，想要这么闭上眼睛，从此再不要醒来。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像是置身在一个庞大的磨盘上，身体渐渐地飞了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他听见人们的呼喊声，可他没法回答他们，他甚至能看见他们扑在床边的身影，却不能让自己伸出一只手，拉一拉他们。


眼前忽地出现了一片极亮的光，像是灵魂飞入了一颗恒星中，光芒也在旋转飞升，逐渐粉碎成无数的光片，每一片像透明的镜子一般，映照出一生无数的片段。他像一个看客一般，观看着自己悲喜甘苦的一生。


记忆在飞升中被层层剥离，最后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那纯净的灵魂在时间隧道的尽头盘桓舞蹈。


走吧，遗憾、疼痛、苦恼都没有了，满足、快乐、喜悦也没有了，当一切都不剩下，就是真正死亡的来临。


走了，是诀别，不是再会；是永远，不是一瞬；是泪水，不是欢笑……


※※※


帐内的喊叫腾起了，医官手忙脚乱地拥在床边，参汤灌不进了，牙关紧得再也撬不开了，一根根针扎进关脉，仿佛扎入生冷的棉花里，抽出来时，肌肉也不见颤一下，贴近胸口细听，心脏安静得没有一点响声。


医官束手无策，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撕裂了声音哭喊道：“丞相，丞相殁了！”


所有的人都放声大哭，姜维发疯一样拽住医官的胳膊，死命地摇晃着：“求求你，救救他！”


医官已哭得几乎气绝：“丞相、丞相救不了，救不了……”


“救救他！”姜维双眼血红，喊叫的声音震彻如雷，掐着医官的胳膊，竟像恨不得拧断才肯罢休。


“姜将军！”费祎使劲地拽开姜维的手，逼视着他流泪的眼睛，高声地叫道，“丞相殁了，他殁了！”


姜维发出了一声受伤幼兽的号叫，跌撞着退后两步，猛地，蹲下身抱着头痛哭流涕。


在这悲痛欲绝的人群中，修远觉得自己像被丢去了另一个世界，他听不见他们的哭声，看不见他们被痛苦扭曲的脸，明明心里很苦很悲很痛，泪水却像是被蒸发了一般，一滴也流不下来。


在帐里无数晃动的影子里，他只看得见那床榻上再不能动的先生，摇曳的床帏掩着先生瘦削的脸，面颊苍白，就像被水洗刷了一遍又一遍的冷玉。灰白头发散在枕上，在肩上弯成几朵细浪，下颌边残留着药液的黄色痕迹，还有一滴藏在几缕清须里发光。


修远走到床边，轻轻擦掉诸葛亮下颌边的药液，拈走那清须里的一滴，双手将诸葛亮的头发向后拢走，露出先生起了皱纹的额头。


他的先生睡着了，眉目再不紧绷了，再没有什么朝政大事打扰他，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个好梦，这个梦会很长，长到自己可以去找先生的那天。


一阵透骨的冷风卷入帐内，吹得满帐的烛火摇曳着、挣扎着，最终承受不起那肆虐的摧残力，一起熄灭了。


哭泣的人们有的还在黑暗中放任着悲伤，有的人却被黑暗惊住了，他们向着黑漆漆的周遭呼喊着：


“点灯！”


※※※


点灯！


嘶哑的喊叫被风荡了出去，在五丈原上迢递飘远，一直飞入远山的落日里。


夕阳正在缓慢地滑向遥远地平线尽头的山峦间，五丈原湮没在玫瑰色的余晖中，仿佛也在一点点坍塌、凹陷，被历史的千秋悲情压倒。


渐渐地，夕阳完全地没入了远山，光芒在逐渐收缩，利箭般的万道晚霞如风干的水分，干涸在五丈原的悲凉秋风里。


五丈原沉入了短暂的黑暗。


刹那，天空迸发出极亮的光，把一片天撕开了一个口子，一颗硕大的流星在黑暗中冉冉升起，在蓝黑的天幕稍稍一停，立刻自遥远的天边飞速地滑落。赤红色的芒角流逝出绚丽的波纹，眼看就要坠入渭水平原，又不甘心地提升，似乎不愿意目睹某个人世间的悲剧。如此三番，一坠一升，再升再坠，旧的芒角波纹没有消退，新的波纹叠加上去，一时，满天星斗闪眼，光芒映照四野。


第三次飞升之后，流星再次坠落，它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一种悲壮的力量拖住了它，将它拉下，再拉下。


渭水在不安静地躁动，流光溢彩的水面起伏着莲花般的漪澜。


陡然间，渭水咆哮了，一团天火落进了水里，红光映红了天空，像是一条河都在燃烧，火焰在水面上奔腾，狂躁地冲向天空，又从天空再次落下火种。


“星星掉渭水里了！”


有人在大喊，一个声音响起，其他的声音都跟着喊叫，霎时，渭水两岸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在汹涌的惊呼中，所有的人都涌向渭水岸边。


火光闪耀明艳，亮闪闪地辉映出一张张脸孔，似乎还能听见忧伤的叹息，渐渐地在喧嚣中沉凝，一直都不曾离去……


※※※


黑夜中的蜀宫安静得像坟墓，夜风像哀伤的呓语，抚摸着苍冷的宫墙，刘禅忽然醒来，他一脚蹬掉被褥，弹跳着蹦跶下床。


守夜的宫人抬起头，惊诧地看见皇帝光着脚就跑了出去，仿佛一个任性的孩子。


“陛下！”身后一片沸水似的呼喊。


刘禅不搭理他们，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竟浑然不觉得有寒意，那种古怪的心灵感应仿佛鞭子摧打着他，将他不顾一切地赶出去。


他便在宫殿外的月台上站住了，空旷的天街在脚下臣服，夜雾仿佛海潮奔涌，潮汐之声不间断地拍打着宫殿的台基。


天空一颗赤红的流星划过，宛如一团热烈燃烧的天火，烧出了半边天的绚烂。流星的芒角几次横扫天际，盘桓着，旋转着，舞蹈着，满天流溢着耀眼的光华。在那明亮的辉煌映衬下，整片天空的星光都暗淡无色，大捧大捧的明丽光芒像水一般流泻而下，照见皇帝凄惶孤单的身影。


刘禅仰起头，泪从他发红的眼睛里一串串滚出来，他喃喃念道：“相父，是你么……”


相父，是你么……


流星越飞越远，他向着北方急速奔去，仿佛乘风而去的理想，他要去的地方，是长安。

第十章 丧主帅退兵起风波，失夫君月英荷重任


费祎在营帐门口略略一停，心里毕竟犹豫了，却还是定了神踏步进去。


“文长！”他一进去便很得体地行了一礼。


魏延正在洗脸，眼睛哭得肿了，看东西不太清楚，眯了一阵才道：“文伟？”


费祎恻然一叹：“丞相新殁，哀心疼痛啊！”他说着也掉下眼泪。


魏延把手巾扔入脸盆，鼻子擤了擤，却不再有眼泪，只跟着叹息。


费祎又寒暄了两句，想想终要有一问，便试探性地斟字酌句道：“如今丞相亡故，秘不发丧，决意退兵，想让文长断后，文长以为如何？”


“退兵？”魏延烦躁地甩了甩手，这两个字像一颗烦闷的炮仗，炸得他心中一片嘈杂。


“文长以为有何不妥？”费祎平和地问。


魏延背着手橐橐地走了两步：“丞相虽亡，我辈尚在，北伐事大，一退之间动静必大，伤损士气，得不偿失！”


“文长的意思……”


魏延搓了搓手：“不如由亲官护送丞相梓棺回返成都，我自留下来率兵击贼，两相不误！”


“但此乃丞相遗命，不可违逆吧！”


魏延唉地埋怨一声，脱口而出：“怎可以一人死而废天下之事！”


费祎顿觉得彻骨地寒心，他想起诸葛亮尸骨未寒，手下大将居然说出这样绝情的话，真真让人难过。


诸葛亮临终前与杨仪、姜维和费祎密议身殁后退军节度，遗命魏延断后，姜维次之，因担心魏延不肯退兵，怕生出诸多龃龉，因此并没有召他同议，只以军命下达。诸葛亮去世后，费祎和杨仪、姜维共筹退兵事宜，因不知道魏延肯不肯听命断后，所以特来魏延的先锋营中探个虚实，这一试，真如诸葛亮事先所断。一旦诸葛亮去世，魏延必定不服管束，压在魏延头上的那朵云已经飘走了，谁可以镇得住这个桀骜的将军呢？


他捺住强烈的不悦，和缓地说：“北伐虽为国家大事，奈何如今非常之期，还是退兵为最稳妥。我与威公、伯约多番商议，皆认为文长智谋武艺超群，威公很赞成由你断后，况北伐机会还多，何必强求此时！”


本来是劝和的一番话，魏延听来却像被火烫了般。他这几日正气恼诸葛亮临断大事不找他商议，偏去找他的仇敌杨仪，还让杨仪节制三军退兵，完全不把他这个征西大将军放在眼里。一想到将受杨仪部勒，他如何能甘心，真是宁愿一死，也不肯屈尊此人之下。


他冷笑道：“杨仪什么东西，敢来指挥我，还有那个……”他没说出名字，眼里早蓄满了火辣辣的嫉妒。


费祎无可奈何地叹道：“文长决然不退兵？”


“退兵无益处！”魏延斩钉截铁地说，忽而一笑，手掌轻轻按住费祎的肩头，“莫若文伟也与我同留下来，共同出兵北伐！”


费祎肩膀一抖：“文长……”他没想到自己来游说魏延，竟把自己陷进去了。


魏延不由得他说话：“文伟，我知你忠心国事，不然，丞相何必临终许以大事，还将你列位公琰之后。如今，你我联名告之诸将，言不退兵之缘由，若能攻下长安，也不负丞相所托。丞相在天之灵，当能领会你我苦心！”


费祎吸了口冷气，他明白魏延是想借他之力，他以文，魏延以武，两相结合，达成魏延不退兵的愿望。


费祎想要拒绝，可肩上魏延的手劲越加越大，燃着火般的双眸中是非此不可的威慑，好像费祎要是不答应，魏延定会不让他好过。


费祎向上抬了抬身体，试着减轻魏延压在他肩上的力量：“文长……”他打定主意便要劝说，可是话未出口，却看见魏延含笑的眸子里已隐隐有刀光闪动，遒劲的大手还下意识地捏了捏腰间的长剑，又听得大帐外兵士革靴底的马刺踩得嚓嚓作响，如迸了火花般。此地为先锋营垒，距蜀军中军有两里之地，他立即意识到自己身处危境，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文伟，意下如何？”魏延笑眯眯地问，双手扶住了费祎的臂膀。


费祎压抑着狂跳的心，深吸一口气，说：“文长之心，祎已知矣，文长为国家计，不计个人得失，在非常之期敢挺身而担重任，使祎也心有戚戚焉！”


魏延一喜：“这么说，你答应了？那么，我们且手书联名，昭示众将！”他一招手，就要吩咐人传笔墨。


“等一下！”费祎喊道。


“怎么了？”


费祎的脸色白中透青，语气却甚为稳定：“仅是祎与文长手书，恐众将不服，不如再联合了威公。他为丞相长史，司掌丞相印信，代丞相行退兵事，如果能以丞相命而令三军，何惧三军不听令？”


“杨仪？他会答应？”魏延嗤之以鼻。


“长史为一文吏，不谙军事，祎当以善言劝说，晓以军事，他也不会不顾大局。文长要图大事，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杨仪吗？文长放心，祎如今已心服将军，愿与文长共谋谟运，必不欺君也！”


魏延皱了眉毛沉吟不答，压住费祎肩膀的手慢慢放开，在腰间的钩带上抓了一抓。


费祎见魏延还在犹豫，又道：“众将中有许多都不愿意退兵，只无人牵头。祎可明谕利害，联络起事，让他们都知晓文长之志，必能得保大事可成！”


魏延紧锁的眉头缓慢地舒张：“也罢了，那么就劳烦文伟居中绸缪！”


费祎脚步一软，险些跌倒，硬撑起一口气说：“事不宜迟，祎立刻前往中军，若是威公同意，一切好说，若是他不同意，祎便代尚书之秉钺，夺了他司印之职，只要丞相印信在手，众将便可归心。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陛下也当能体察！”


魏延阴沉的脸上显露了满意的微笑：“如此甚好！”


费祎匆匆一拱手，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出了营帐。


天空正下着淡淡的细雨，冷风撩得雨丝乱飞，费祎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一眼望见自己那匹拴在营外木桩上的战马，镇定地走过去解开辔绳，不露一点声色。


背后的营帐内传出一声呼喊：“文伟！”锵锵的战靴声渐渐向帐外而来，他脸色一变，知道魏延毕竟还是疑惑，要唤了他回去再做定夺。


他再不能故作镇定了，一拉马鬃翻身上马，狠狠一击马尾，箭一般飞向营寨外。


“文伟留步！”魏延追出来扬手高呼。


马蹄翻飞如电，马上之人对身后的呼喊置若罔闻，只一味地雷奔电激，马蹄溅起半身高的泥泞，漫天细雨中，费祎越跑越远。


魏延猛然惊醒了，他拍着巴掌大吼：“来人啊，把费祎追回来！”


兵将得令，忙着找马寻人，闹哄哄地忙了好一阵，牵马坠镫，拉缰执辔，顶风冒雨地冲出营寨。


雨越下越大，眼前是黄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地连天盖地，小石块似的砸得地面坑坑洼洼。天色渐趋昏暗了，无云的苍穹暗得像被一大张灰布遮挡，一点光亮都透不出来。


费祎拼了力气赶马狂奔，耳听见身后追击的马蹄声在风里如刀刃刮面，他也不敢向后看，闷着头快马加鞭。


一时风声、雨声、马蹄声、人喊声交相迸发，天地间昏惨如巨大的阴冷坟墓，五丈原像被抛入了轰天洪水里，仿佛即将沉没。


费祎擦了一把雨水，心里虔诚地祈祷：丞相，你魂若有灵，保佑我得逃此难，保佑季汉免遭萧墙祸乱！


急切的心情和悲切的悼亡同时爆发，他压低身体，脸在马鬃上摩擦了一下，是在擦雨水，也是在擦泪水。


终于，中军营寨大门即在眼前，湿漉漉的“汉”字大旗耷拉在旗杆上，却让人看了陡生无限亲切。哨楼上的士兵透过雨幕看见有人飞马奔营，凝了目光仔细看罢，叫道：“是费司马！”


营门在雨地里迟缓地开了，费祎一骑飞奔，“嗖”地踏入营垒，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他在马上对天空一拜：“天佑季汉啊，丞相有灵，受费祎一拜！”


他跳下马，也不多做休息，提起沉重滴水的袍子，快步跑入了中军帐。


中军帐内，杨仪和姜维正各坐一方，猛看见落汤鸡般的费祎冲进来，都吃了一惊。


费祎一抹雨水，声音嘶哑得像含着干木柴：“魏延、魏延，要反了！”


“呼！”肆虐的狂风席卷如潮，吹得营内的帘幕飞向空中，纷纷雨水飘了进来，洒在中军帐正中央摆放的一具巨大棺椁上，一粒粒在冰冷的木板上跳跃。


这是蜀汉建兴十二年八月三十日。


※※※


九月初一，蜀军撤出了五丈原，由姜维断后退回汉中，魏延本不欲退兵，但因所部不多，又被费祎所诓，生恐杨仪等先回成都告他的刁状，便自领所部兵马抢先南归，蜀军因为文武争权暂时分裂成了两个部分。


蜀军撤兵的第二天，魏国大将军司马懿才知道诸葛亮已经病逝，屯守营寨多日不出的他这一次再也不能忍耐了，传令三军轻骑追击，一日一夜奔袭百里不停。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待魏军追上蜀军，却惊骇地发现诸葛亮羽扇纶巾行车安然，姜维领兵严阵以待，蜀军旌旗招展，战鼓雷鸣，大有血战之状。司马懿大惊失色，以为又上了诸葛亮的当，将重演卤城惨败。他不遑多想，掉转马头，回军迅速撤退。退兵路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吓得一众魏军将士股栗失色，等退至平夷处，司马懿遣人细细打听，获悉蜀军已入谷发丧，诸葛亮是真的病故了，他们看见的诸葛亮不过是泥塑的偶像。这段传奇为当地老百姓津津乐道，还编出了“死诸葛走生仲达”的顺口溜，羞得魏军上下无地自容。


几日后，司马懿率军案行蜀军营垒处所，众将兴高采烈地在营盘旧地上大呼小叫，开锁猴似的满地跑，拆营灶，踢沙盘，跑到哨搂上观风景，把蜀军营垒当成了上林苑。唯有司马懿默默不语，独自盘桓良久，将军们向他贺喜之时，他却说了四个字：“天下奇才！”


魏国将军们都猜不明白，如何最大的敌手死了，司马懿毫无半分喜色，却像是为诸葛亮扼腕叹息。


司马懿没有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世上最强大的对手已经不在了，他不再害怕任何人，也不再拥有了智慧对撞时的快乐。


寂寞总是属于没有对手的强者。


司马懿和诸葛亮交锋的历史结束了，另一对敌手的故事却还在继续。


魏延和杨仪分兵南归，魏延先行一步，凡所经之栈道，他全部一把火烧掉，逼得杨仪只能另选崎岖山路险行，途中二人飞檄传至成都，一日内竟发出十封加急文书，都称对方为叛逆。皇帝的面前堆了越来越多的文书，二者都言之凿凿，以己为忠，以对方为叛，皇帝难以抉择，去问蒋琬和董允等人，众人一时也委决不下。此时费祎的文书及时传到，把整个事件叙说得条理分明，皇帝和朝臣这才下了决断，得出了众口一词的结论，那便是：魏延才是真正的叛逆。


九月初，魏延行兵至南谷口，扼守险关以拒杨仪，护送灵柩的军队来到关前，杨仪并没有着急应战，却遣了王平于阵前喊话。王平当下里痛陈其词，怒叱魏延无德，丞相尸骨未寒，却自相分裂，有何面目以对丞相在天之灵？一番斥责后，再指着魏延麾下兵卒苦口婆心地劝服，说道尔等都是蜀中子弟，老母妻儿皆在蜀中，丞相在时，待尔等不薄，何必跟着魏延反逆。


魏延帐下军心登时涣散，当先便有三千士卒奔出营寨，人流一涌，跟风的心思便传染开去，短短时间内，士兵走了大半，唯剩下寥落可数的少量亲兵。魏延意识过来，那抢先逃去的正是诸葛亮遣调入他军中的三千士兵，原来他的步步经营都被诸葛亮算到了，还能拿什么去争。


他无计可施，只得率了亲兵逃离南谷关，往南而奔，跑到汉中之时，被早已受命伏击在此的马岱拦路截下，穷途末路之际防备不足，马岱一刀凌空剁砍，头颅咻地飞上了天空，最后看了一眼汉中的秋阳，滚落在浓稠的血泊中。


魏延被马岱斩杀，传首杨仪，杨仪望着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死不瞑目地睁着直勾勾的眼睛，他一脚踏了上去，恶毒地骂道：“庸奴，还敢作恶吗？”他仰起头得意扬扬地大笑，周围的人都阵阵心寒。


铲除了敌手的杨仪自以为前途光鲜，再无任何阻拦，可是世间轮回有数，他哪里知道，他的下场竟然与魏延无贰。他自以居功至伟，恨才不能用，落于蒋琬之下，便谗言费祎，口出叛逆之语。费祎密表皇帝，皇帝勃然大怒，将杨仪贬为庶人，发配汉嘉郡。


沦为庶人的杨仪仍不服气，依然上书诽谤，言辞激切，惹了帝王狠心，传诏郡守收押，被抓的第三天，绝望的杨仪在狱中自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尚书令的费祎才体会出来，诸葛亮临终之时，让他留守军中应对萧墙祸乱的真实含义。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躺在冰冷棺椁里的那个人不能知道了，天下已没有他匆忙的身影，他亦不用再为天下负担痛苦，仅仅作为一个传奇供后人品读。


※※※


萧萧飒飒，秋雨缠缠绵绵地下了半个多月，似愁如怨，碎聒不已。天空像是塌陷下来，到处黑沉沉的，不分昼夜，只有密集的雨声响彻周遭。


黄月英轻轻关严了门窗，反身坐回床边，探了探南欸的额头，微叹了口气，把被子掖得更紧一点。


“丞相！”南欸在睡梦中惊声尖叫，双手一舞，被子被她撩到了地上，重重地砸起呛人的浮尘，她全身抽搐地坐了起来。


黄月英慌忙握住她的手，死命地压下她的疯狂举动，任她发了癔病般地乱摆乱动，用指甲狠狠地剜自己的手，长指甲在手背上划了七八道血口子，她就是不肯放手。


过了很久，南欸才缓缓平静下来，她懵懵懂懂地说：“是、是夫人……”


黄月英的神色有点疲倦，她弯下腰去捡那床被子，被褥很重，像是里面坠了块铁砣。她只好蹲下身，一寸一寸地拖起被褥，身子也在一寸寸地放低，几乎要将整个人都投下去。


南欸木木地看着黄月英：“夫人，丞相什么时候回来？”


被子提到一半停了，好像黄月英再使不出力气了，略停片刻，她呼出一口气，奋起一股力量把整床被子抱在怀里，掸着灰尘，轻悠悠地说：“他不会回来了……”


“哦……”南欸迷糊地笑了笑，无力地垂下了头，眼里却映入了一片润泽的光芒，原来是一块缺了头的白玉麒麟。她怀着惊奇伸手一抚，触手间却是凉中带暖，仿佛是刚刚浸在冰水里的烙铁。


她握起玉麒麟，手指在断裂的豁口轻轻滑过，轻微的刺痛让她微微战栗，泪水陡地涌出眼睑。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这个玉麒麟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礼物。玉麒麟由邮吏自五丈原带回成都，随着礼物到来的还有那个悲痛至极的消息，那一刹那，天旋地转，乾坤暗淡，宇宙昏惨。


他不会回来了……


南欸把玉麒麟贴在脸上，哀伤地、绝望地一遍遍念道：“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不会回来了……”


一只手扶上她的背，温热的气流从脊背注入身体里面，耳畔的声音软和得像一片羽毛。


南欸抬起泪眼：“夫人，他不会回来了，我怎么办，怎么办？”


黄月英把怀里的被褥抬上床，铺开了又给南欸盖好，用力一笑：“傻丫头，你看这个白玉麒麟，虽然是缺的，却温润如初，坚质不改，仍然保持了玉的本性。你要明白，这是丞相的期望，是他对你的一片心啊！”


“可是，没有他，怎么能活下去！”南欸一捏麒麟，手指被豁口刮破，一丝血染了指头。


黄月英擦干她手上的血：“你还有瞻儿啊，你是他的亲娘，要抚育他成人，这个就是你活的理由！”


南欸迷茫地呢喃：“瞻儿，我还有瞻儿……我要抚育他长大……”她惊醒般地大声说，“他在哪里？”


黄月英温声道：“刚才你晕过去，把他吓着了，我遣人送他先回房去了，放心吧！”


南欸将玉麒麟紧紧捂在胸口，期盼地哭道：“我想见他……”


“好的，我着人带他来！不过你不要胡思乱想了，瞻儿年纪小，虽然早慧，有些事情他不一定明白！”


黄月英见南欸恢复了平静，便慢慢站起身。


门开了，一阵风卷了雨丝扑打进来，门外躬身走入一个女僮，一边关门一边行礼：“夫人！”


“何事？”


“内廷传旨，现在正厅等候！”


黄月英想，一定是灵柩自军前运往汉中，皇帝知会她准备迎丧。一颗心像被狠狠地抓了一把，酷烈的痛逼得她眼前发黑，她没有声张，双手装作理衣服，狠命地压在心口，试图压下那刻骨的疼痛。


她平静地说：“你去保姆房中接了公子过来，再多遣几个女僮，照顾好南夫人！”


“是！”


她从旁首的衣竿上取来一领斗篷，轻轻披上，一推开门，冷风骤雨袭得她寒噤不已。


“夫人，雨大，容奴婢送你吧！”那女僮跟着出来。


“不用了！”黄月英摇摇手，自己迈了步子朝雨中走去。


迎面过来了几个女僮，手里皆抱着锦盒，见她出来，都立身不动，恭谨地一拜。


黄月停住，指指锦盒：“你们是给小姐送药吗？”


“是，刚煎好的！”


她点点头，向混沌迷蒙中的竹林看去，竹林在大雨中瑟瑟战栗，翠绿的竹林笼罩着苍黄阴湿的雾气。雨滴啪啪地击打在纤细的竹叶上，仿佛在击打一曲生命的绝响，那掩隐在竹林中的小屋子也在狂雨中消失不见。


自八月起，诸葛果便旧病复发，且病情来势汹汹，蜀宫特旨遣了太医诊断，总是不见个好转，却是一天连着一天地挨日子。如今，逢此变故，她这病体沉沉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只好以养病需静为由，将她移居到诸葛亮的书房里。那里隔了层层竹林，只要家中人凡事多加注意，可以暂时让她没法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黄月英目光一凛，严厉地说：“记住，任何人都不许将丞相病故之事告知小姐，否则，家法伺候！”


众女僮听得害怕，躬了身诺诺答应。


黄月英向她们点首，微微蹬了蹬鞋面的雨水，顺着屋前的长廊走向前厅。


廊下的花树都凋谢了，枯叶残花漾在地面蓄积的潦水里，仿佛漂泊在汪洋里的孤舟。大风覆地而过，孤舟在水面打转，没有方向地漂了又住，住了又漂。


黄月英踩着满过脚踝的潦水，越走步子越沉重，仿佛被灌了铅，注了铁，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仿佛是用灵魂残存的力量去走完这不长的道路。


她没有力气走了，摇摇晃晃地靠在庑廊的立柱上，用力地撑住行将倒下的身体。


孔明，我走不动了，你扶扶我好吗？


黄月英斜斜地把脸挨上了湿漉漉的立柱，隐忍的哭声消散在嘈杂的风雨声中。


天荒地老，此恨谁人能知道？


孔明，扶我一把吧！


她颤颤地伸出手，掌心抓着握不住的风雨，握不住了，那些注定将要离去的美好，那个永远都不可能回来的人。


垂天迷漫的雨幕中，忽然从半空中倾洒下一道阳光，破开了冷风急雨的苍凉，明媚的光影里仿佛走来一个身影，白衣胜雪，轻盈如梦。


“月英……”声音恬静得像隆中早晨的空气。


又看见那样的微笑了，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便是被这样的微笑吸引，三分优雅里，一分顽皮，一分沉静，一分深情。


“孔明，你回来了？”黄月英向他奔去，霎时，她竟觉得是时光倒流，她还是伫倚草庐、等待丈夫回家的新妇，他却是指点江山、意气飞扬的隆中青年。


还记得属于我们的隆中岁月吗？竹海涛涛，溪水淙淙，青山隐隐，我们拥有多么年轻的脸孔啊，像花儿般绚烂，像清水般干净。


孔明，你没有走远，我知道的，你只是出门访友了，当傍晚来临，你便要归家。你看见没有，你的妻子在灯下为你缝制冬衣，线迹针痕，都织成了妻子的爱恋。


今年的冬衣我已经做好了，可是，你却没有机会穿了……


她轻轻地抚摸那张微笑的脸，手指一碰，笑脸如水汽蒸发了。阳光渐渐退去，风雨收干了暖热的光线，湮没了纯雪的白。


“孔明？”黄月英向四周张望，没有白衣胜雪，没有深情微笑，天地间一派风雨交加，天空依然沉寂阴霾，阳光被急切的风雨阻挡。


她失神地站在雨中，如注的雨水打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压垮。


她抬手往怀里轻轻一伸，那里卧着一方手绢，身体是冰凉的，手绢却是温暖的，她一字一句地吟哦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她记得这首诗，当年在隆中时，她和诸葛亮夜读古籍，偶读得此诗，都爱不释手。他们并非爱这诗的绵绵情谊，而是赞赏其中的从容，那是风雨飘零中的坚强守候。所以她将这诗绣在手绢上，送给了丈夫，也把自己的坚持一并送了出去。


可现在，这手绢、这诗却辗转返回，重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死当长相思……”她呜咽着重复，湿润的手指抚着温暖的信，一团似血似气的热流在周身流转，仿佛被一双手臂温柔地拥抱。


“你要我承担他们吗？”她低下头对怀里的那方手绢说，“我答应你，让他们都能快乐。然后，我再来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她露出了赧然的微笑，像个对情人耳语的不知事的少女，俄顷，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挺起身体，仿佛撑起了某种不可坍塌的信念。


走到前厅的时候，她的脸上已不再有泪，沉静如水的表情乍生出熟悉的感觉，恍惚中以为灵魂附体。


她对传诏的内侍颔首，脚步一跨，牵起衣裙跪了下去。


内侍将诏书递到她手里，轻轻一放，叹息道：“夫人节哀。”


黄月英握着诏书，心里沉着一股气息，稳稳地站起来：“谢谢中官体恤。”她慢慢地转过身，心里转出一些念头。她先把诏书放好，缓缓地收整着心情，便又走出门，顺着长廊倒回去，一直走到诸葛亮的书房前。


门推开来，暖意如春风拂面，屋里的两个女僮见丞相夫人来了，慌忙行了一礼。


黄月英朝她们点点头，径直去到里屋的榻边，默然地往那陷在被褥里的女儿望了一眼，登时便觉得眼角发酸。


这哪儿还是她乖巧烂漫的女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没了肉的脸像被抹了水泥，又青又灰，唇失去了血色，只是可怕的白。整个人仿佛一截枯枝，干瘪失水。


诸葛果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她微微睁开眼睛，昏眊的眸子闪动着：“娘……”


黄月英在她身边坐下：“果儿，有哪里不自在么？”


“没有。”诸葛果低低地说。


黄月英看了她许久：“果儿，”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很寻常，“娘要出一趟远门，许有一个月回不来。可你又病着，幸而太后恩旨，接你进宫调养，你……”她说不得了，声带已抖了，却还挂着一丝和悦的笑。


诸葛果黯淡的双眸陡地豁开一条缝：“娘去哪里？”


“娘去汉中。”黄月英艰涩地说。


“去见爹爹么？”


黄月英心里苦得像泡着黄连水，她死命地掐出轻松的语气：“是呢，爹爹班师了，我去看看、看看他。就一个月，也许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你知道，爹爹很忙，娘也不想打扰他。”


“哦。”诸葛果弱弱地说，她静静地停顿着，失色的唇翕动出清亮如水的声音，“娘去吧，告诉爹爹，果儿想他。”


“好。”黄月英颤声道，她把头埋下去，两只手死死地牵住被褥，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娘，”诸葛果又轻轻呼道，声音从齿缝里艰难地拔出，“若是你见到姜哥哥，也告诉他，果儿也想他。”


“好。”


黄月英猛地转过身，她装作去给女儿掖被角，把夺眶的眼泪悄悄洒在没有光的角落里，可伤情的母亲却没有看见病榻上的女儿，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第十一章 魂归汉中念诵百代，埋骨定军绝响千年


刘禅从坐榻上站起来，出神地听着窗外的风雨交作，雨点急切地敲打在窗棂上，撞得窗格子摇摇欲坠，有几滴雨水从窗缝里迸进来，跳到刘禅腰间的衰绖上。


“陛下……”内侍黄皓矮身而上，提醒地喊了一声。


刘禅无精打采地回过头，憔悴的面孔上是两行泪水。


黄皓不由得唏嘘：“陛下请节哀，自丞相殁后，陛下日日哀哭，其情让人感动，可要是伤了龙体，叫我们这些人心疼啊！”他声音哽咽了，举起袖子擦眼睛。


刘禅想对黄皓笑一笑，试了一试，怎么也牵引不出那个表情，只好还是呆呆地说：“嗯，朕知道的……”


他压了压胸口，把胸中的积郁抹匀了一些儿，点头道：“到时辰了，走吧！”


他当先向宫门走去，身后跟了一群素服麻衣的内侍，都手持白幡，神情哀戚。


宫门一开，风雨狂吼着扑面冲击，大雨如从天空洒下的黄土，击打得宫室楼阁战栗发抖。屋檐下的铁马在狂风中噼里啪啦地乱响，声音紊乱，不成音律。


“雨下了快一个月了……”刘禅走得很慢，风雨阻遏，领路的内侍也不敢疾行。


黄皓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说道：“小奴听民间传闻，说是天为丞相悲泣！”


“是吧，相父过世，山河动容！”


“还有呢，称丞相是季汉栋梁，他之仙逝无异于山陵崩，唉，让人好不难过！”黄皓唉声叹气。


“山陵崩？”刘禅收住了脚。


“是啊，所以天才塌陷一个角，大雨不停呢。更神奇的是，丞相过世的那晚，一颗星星落到渭水里，大家都说丞相是星辰下凡，为天下苍生升平而投生于人……”黄皓喋喋不休，越说越起劲。


“行了！”刘禅喝止了黄皓的话，他泪痕斑斑的脸上忽生出冷冽的笑。


他微微仰头探向风雨，几滴雨水在他的额头飘逝，他一字一顿地说：“山陵崩，帝王之死，好喻意啊！”


他长长地苦叹一声：“你就是死了，也能让人这么惦记，如果此刻死的是我，谁能记得我呢？相父，我多想你能活过来，告诉我，没有了你，我就不能做一个好皇帝了吗？”


皇帝的声音模糊而低沉，被肆虐的风雨声掩盖，没有人真的听清。那些疼痛的语言在瞬间消遁，像落入地面的雨水，只在空中滑过水的痕迹，便匆匆地坠落。


他嘲笑地拍拍自己的脸，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黄皓道：“那个李邈，还关在廷尉府牢狱中吧？”


“还关着的！”


刘禅凝眉道：“前次朕判他磔辜之刑，是不是太重了？”


半个月前，李邈进言皇帝，称皇帝不该为诸葛亮素服发丧，因为诸葛亮病逝实为国家大喜。诸葛亮在世，身杖强兵，狼顾虎视，威胁朝纲，如今一旦殁去，宗族得全，西戎静息，是乃大小为庆。皇帝听罢，愀然作色，下令廷尉拘捕，判了磔辜之刑。


这事本来板上钉钉，如今皇帝却有此一问，黄皓琢磨着想来皇帝是在听了“山陵崩”的民间传言后改了主意，赔着小心说：“李邈诽谤丞相，居心险恶，诚为可恶，不过嘛，他无非是口舌之罪。而且丞相新亡，为亡者故，不宜有杀伐！”


刘禅默默想了一想：“那你认为怎么才好？”


得此一问，黄皓若蒙恩旨，皇帝自从诸葛亮死后，居然常常问他以国事，他明显感觉皇帝是在寻找没有诸葛亮后的另一种支持。


这个皇帝，或许真是太孤独了。


他也不敢贸然武断，谨慎地说：“小奴哪里敢为陛下谋断，陛下认为磔辜重了，就改一改吧，轻一点的刑罚还是有的！”


刘禅随口就说：“那就判枭首吧！”


“陛下不打算赦了他？”黄皓以为皇帝要一步步减刑，抢先给皇帝出了个主意。


“赦他？”刘禅冷冷地啐了一口，“赦了谁都不能赦了他！”他一甩袖子，蹚着水快步离去，慌得黄皓小跑追赶。


黄皓大惑不解，为何皇帝在对待诸葛亮的态度上矛盾重重，前一刻还猜忌疑心，后一刻却拼了性命维护。


这个怯懦的皇帝哦，到底藏了一份怎样的心思。


略走了小会儿，便见脚下延伸出几十级台阶，这时，台阶下却急急跑上一人，那人也没带雨具，冠带朝服淋得透心湿，润润地贴在身上，像黏糊糊的蚕丝。


“陛下！”他在台阶上跪下，也不顾地面冰凉，潦水纵横。


刘禅透过雨幕辨识那人，原来是董允，他淡淡地说：“何事？”


“臣来此迎候陛下！”董允大声地说，声音竭力地想要从滂沱雨幕中穿透。


刘禅斜着眼睛睨他，冷冷地说：“你是来催朕的吧？”


董允叩了个头，没有说到底是不是。


刘禅每每见到董允便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这个石头脸石头心的大臣让他数次颜面扫地，几乎没有帝王的尊严。如今，居然敢来催促皇帝了，他心头不愉，强忍了愤懑，不慌不忙地说：“急什么呢？”


“不是急，是送丧之礼繁复，都需陛下亲自主督，因此要早去。而且今天各地来的人多，虎贲队在清场维护，陛下若去迟了，人群都涌过来，出了差池臣等担待不起！”


刘禅一振：“来了多少人？”


“刚才有四五万呢，天不亮就在张仪楼守候，这会儿或许还来了些也未可知！”


“都是来观瞻送丧礼仪的么？”


“是！”


刘禅蓦然间古怪地一笑：“真好哦，山陵崩，乃为万民悼亡！”


这古里古怪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董允心里突然一阵发颤，抬头之时，皇帝却已经走远了。他没敢停顿，忙冒着雨步步相连地跟在皇帝背后，径直走到了蜀宫外。


宫门口站立了两排人流，一排是亲贵百官，一排是侍卫扈从，顶上撑着十来面硕大的华盖，遮住了倾盆大雨。卤簿仪仗风仪规整，素铠的虎贲队持握瓜钺戈戟，高扬的白幡在风雨里摇曳，昏黄的光线里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隔得再远也能看见。


“陛下到！”司仪官高声引赞，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拜行礼。


刘禅撑着黄皓的肩膀登上了御辇，华盖流苏被风撩到他的脸上，让他的一颗心都在发麻。


雨水连绵如开了闸般，倾洒得天地浑浊一片，混沌的视线里，似乎能看见成都城中川流的人群。重重屋瓦房椽上都斜插着一面魂幡，白色的素服、白色的魂幡都在风雨里飘荡，浪潮般涌向西方的张仪楼，好像连那风也在向西吹。


众人跪在雨地里，等着皇帝敕命起驾，可是皇帝一直没有说话，任凭文武百官、王亲贵胄顶着瓢泼大雨。众人膝盖跪得生痛，凉丝丝的寒意渗过衣服，透进血液里，冷得寒噤不住，又不敢打喷嚏，拼命掖了气息在鼻子里。


皇帝在车辇里一动不动，眼睛里空洞无物，像是在想什么凝重的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茫然地发呆。


跪在百官之首的蒋琬实在忍不住了，他跪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亢然有节，就那么慨然呼出一声：“陛下！”


刘禅机械地转过头，冕板垂下的十二串玉瑱晃晃悠悠，直晃得人眼睛发花，他有气无力地说：“朕有点不舒服，就不去送丧了，且由蒋琬代朕行权，亲送司仪丧官……”


一语恰似激起巨浪，惊得这些人都是一悸。如何皇帝临到事前才改主意？既然龙体抱恙，何不早说？偏要让众人在雨地里傻等。


蒋琬正在思量怎么作答，董允却捺不住了，瓮声瓮气地说：“陛下，果然身体抱恙，可寻太医诊断。但今日是送丧仪往赴汉中，乃我季汉宰辅大丧之礼，陛下可否勉力一往？”


“陛下身体不舒服，你还要让他冒雨送丧，如此不体慰帝心，哪具忠臣之相？”黄皓颐指气使地说，鞋底踩了踩，溅了几滴雨水扑到董允脸上。


董允一见黄皓，心中便生火气，亢声斥道：“臣子与陛下说话，哪有阉人乱言的道理！先帝明训，有阉人敢乱干朝政者，杀无赦！”


黄皓气得面红耳赤，却无言以对，董允太过刚直，尽管他是皇帝的宠侍，董允却不买他的账，屡次不惜犯颜斥责黄皓，让黄皓甚是忌惮。


刘禅懒懒地一笑：“朕的内臣干不干政，朕自己知道，倒不劳董休昭操心了！”


皇帝的讽刺顺风打在董允身上，像瞬间掀起的一袭浪潮，湮没了所有亢然的火焰。


“回宫吧！”刘禅什么都不解释了，刷地放下了车帘。


御辇折转返回内宫，丢下跪在茫茫风雨里的百官。


董允和蒋琬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在这个时刻深切地感受到，没有了诸葛亮，皇帝开始飞速地改变。他将自我的任性变本加厉，再也没有人可以劝诫这个固执的年轻人了。凄凉风雨中的蜀宫在冷意飕飕中瑟瑟发抖，黏湿的落叶残花沾了重水，无力飞上天空，只能逐水飘零。而世间的一切都在飘零，包括这个国家。


没有皇帝导引，百官只好自行前往，匆匆从雨地爬起，急忙赶到了张仪楼。青色的城楼下人头攒动，近五万人如潮起潮落，延伸到半里之遥，都是远近赶来的老百姓。无数白孝服白魂幡撒去雨里，那白铺陈天边，竟似没了尽头。


董允抢先走到，立刻看见右面的迎候眷属，领头一排站着诸葛亮的家人，都全身素服，白得像毫无杂质的水。


他奔到跟前，对黄月英一拜，歉疚地说：“夫人，陛下身体抱恙，不能亲来送丧！”


黄月英起初有点诧异，旋而，她像是通透了什么玄机，并没有特别的惊奇，反而，一种悲而不愤的伤感萦上她泪痕点点的脸颊。


皇帝不来了，这个消息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种安慰，可是又能怎样？诸葛亮已经不在了，这个任性乖张的孩子再也不受束缚了。


黄月英重重地叹着气，搂紧了倚在她怀里的诸葛瞻。


诸葛瞻仰起头，雨水吧嗒地掉在圆圆的脸上，撑在他头顶的硕大华盖将密集的雨水挡开，水珠沿着盖沿溪流般潺湲淌下，像是一圈罩着他的帘幕。他睁着发酸的眼睛，瞧见雨幕后无数张悲戚的脸孔，娘，还有许多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掉着眼泪，脸上的神情悲绝得仿佛撕心裂肺。


他知道，是父亲死了，他的父亲死了……


他打了个哆嗦，伸手抓住了黄月英的手臂，彻骨的害怕盖过了悲伤，他把脸躲在连绵的雨滴里，没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这时，蒋琬走向高处，朗声道：“宰辅大丧，社稷哀悼，河山垂泪。今奉明诏，亲送丧官，为君代诔，以寄哀思！”他声音颤抖，几度哽咽，又几度隐忍。


他从身旁的太常官手里取过素白的汉节，亲手交到了左中郎将杜琼的手里，叮咛道：“赐君汉节，望君不负众望，俾使丧礼完备，以配忠魂！”


杜琼跪拜着接过汉节，雨水里沉沉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登上一辆素盖轺车。


风雨忽然小了，天空逐次清明，阳光从晦暗的雾水背后渗透，将光芒射入了雨水中。


“百官跪送！”司仪高亮的声音在风雨中迢递。


百官在导引声中跪下，紧跟着，五万人整齐地跪拜，像秋风吹拂下成片倒伏的稻田。刹时，哭声震天，一恸空城，一悲千秋。


“唰！”从地面扬起了清碎的响声，成千上万的白幡儿翻飞上了空中，如翩跹的白蝴蝶，一只只哭泣着奔向秋季的深邃哀愁中，仿佛在飞扬着悲情之舞。


雨慢慢收了。


阳光下的成都白晃晃一片，到处都是白的，像是下了连天的鹅毛大雪，把成都埋入皑皑白雪里，埋入绝望的寒冷中。


哭声被风一荡，飘到了附近的高坡上。一辆华盖羽葆的车辇依着一棵枯萎的梧桐树，车下立着一行人，安静地凝看着坡下那悲泣的一幕。


刘禅向前走了两步，坡下的喧嚣如喷薄向上的地火，愤然地冲入了阳光里，他不知所谓地一笑，茫然地自语道：“相父，那次你南征归来，我以王爵之礼迎你，你说迎候僭越礼法。如今，这送丧之礼又当怎讲，若是你活着，会不会认为也是僭越，会不会又要进言呢？”


他轻轻笑了一声，眼泪忍了又忍，还是滚落下来。


周围侍立的宦官包括黄皓在内都疑惑不解，皇帝说是不来送丧，当着百官的面回宫，却只在宣室殿门口停了一下，心血来潮地踅出宫，绕了远路，躲在山坡上观望。


他漠然的脸上浮现一丝温情的笑，却只是一刹。


放晴的天空霞光万里，一道道阳光铺洒而下，像又一场秋雨。


※※※


建兴十二年十月初一，是汉丞相诸葛亮下葬的日子。


定军山成了白汪汪的一片海洋，白的素幔，白的衰绖，白的招魂幡，以及满山开遍的白花。这汹涌的白，狂舞的白，一起渲染着悲无断绝的哀伤。


远近的老百姓都赶来了，还有一些是从成都一路跟着杜琼的车辙，不辞劳苦地赶到定军山，他们都自备了孝服白幡，不约而同地守候在封土堆外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站在未封的坟茔前，杜琼手捧一卷黄帛，声泪俱下地朗读道：“惟君体资文武，明睿笃诚，受遗托孤，匡辅联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将建殊功于季汉，参伊、周之巨勋。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陨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纪行命谥，所以光昭将来，刊载不朽。令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为忠武侯。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他读到最后，声带嘶哑，几乎泣不成声，眼泪滚在诏书上，将那一个个字都漫漶了，结出了一朵朵孝花。


他收住诏书，提起悲音道：“进赠印绶！”


一名太常官吏手捧髹漆印盒，一步一缓地沿着不长的甬道，走入了窄小的墓室，将印盒轻轻地放在墓室前的沉香书案上。


“下葬！”


悲绝的引导声盘升而起，十六名军士抬起棺椁走入甬道，每走一步，便有哭声响起来，越往里走，哭声越大。待走到墓室，那哭声已漫过山头，水汽般升上了苍穹，让那惨淡的天空润湿了脸孔。


“哗啦啦”几声，缚棺的绳索松脱了，“砰”的一声，棺椁稳稳地落在墓底，像是沉入土里的一块玉，再也不能掘出来。


“封土！”杜琼的声音哀泣得尖锐起来。


纷飞的黄土滚落下去，落在棺椁上，落在印盒、明器上，一点又一点，黄土越来越多，越来越厚，将汉丞相永远地埋葬。


清明的天空忽然微微合拢了光芒，一刹那的黑寂，冰凉的雨丝甩在人们的脸上。起初是细弱的，仿佛银针丝线，后来变成铜钱大的雨片，再一瞬，倾盆大雨狂泻而下，仿佛天塌了。


雨越下越大，整片天空都在颤抖，起伏如悲痛情绪的定军山被密集的雨笼罩了，那雨冰凉如泪，仿佛是老天在哭。


是天在哭泣么？


人们仰起头，却在昏黄的雨幕背后看见一束奇异的阳光，从天际尽头扫过明亮的一道轨迹，横跨整座定军山麓，宛如那人留在历史天空的永恒微笑。


死亡不会带走永恒，永恒始终在，便是那抬头时的一束阳光，美丽、绚烂，温暖千年。




卷尾


下大雪了，建兴十二年的冬天来得太早，秋风的尾巴还在季节的墙垣上逡巡，冬日的寒冷就急匆匆地跳进墙内。雪下了一场又一场，竟比开年时的雪灾还凶猛，像是要把一百年的雪统统倾倒人间。


刘禅披着一身风雪疾步走入宫门，扬手将落满了雪花的披风丢开，大踏步走入里间，张皇后本坐在榻边，因见皇帝来了，慌忙起身相迎。


“怎样了？”刘禅一面问，一面把眼睛瞥向床榻上，那儿，正卧着一个衰弱的病人，厚重的光影打下来，仿佛大幅的裹尸布，将她盖得严丝合缝。


张皇后叹口气：“不好，太医刚瞧过，”她压低了声音，“怕没几天了……”


刘禅脚下一跌，脸色霎时变得煞白如雪，一双手抖得厉害，眼前黑得犹如天塌地陷，险些晕厥过去。


张皇后慌得一把扶住他：“陛下，你可别有闪失。”


刘禅抓住张皇后的手，心里像灌了冰水，凉透了。巨大的战栗从他的手臂传到肩膀，又从肩膀直贯脚底，他张大嘴巴，声音却很小：“丞相夫人，她，她知道么？”


张皇后抹着眼泪：“知道……她刚还在这里，都听见了……此刻去了长乐宫，一会儿还来……”


刘禅失神地发着呆，目光望出去，空空的，无有一物。


“还有一事，”张皇后犹疑了一阵，不甚利索地说，“丞相夫人适才说，能不能让姜将军见见果妹妹……”


“他来见什么！”刘禅忽然大声道，清秀的脸上炸开了暴躁的青筋，狰狞得像个嗜血的魔鬼。


张皇后被他吼得一颤，害怕地住了声。


刘禅觉得自己失态，放低了声音道：“不是，我是说他不能来，相父病故的事一直瞒着果妹妹。姜维一直随在相父左右，从未离开，他若忽然出现，不是全露馅了么？”


“陛下虑得是。”张皇后没精打采地说。


床榻上忽地响了一声，刘禅忙丢开手，几步跑了过去。


诸葛果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紧闭的双眸很艰难地睁开，微弱的光芒在瞳仁里凝聚，涣散的目光终于停在刘禅的脸上，双唇微微开阖：“陛下、陛下……”


刘禅俯身坐下，柔声道：“是阿斗、阿斗……”


诸葛果又盯了他一会儿，唇角抽了一下，仿佛在笑：“哦，阿斗……”她忧伤地叹了口气，“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爹爹死了……”


刘禅惊得几乎摔下去，他摇了摇嗡嗡乱响的脑袋，勉强笑道：“你别乱想，相父、相父好好的呢。”


诸葛果轻轻喘息着，目光慢慢攀升，在高高的上空凝定、驻足，而后粉碎，她微弱而用力地念道：“秋风苍黄起，原上离草泪。大雪满城楼，将军迟不归。千载伤心事，万里河山碎。独怜闺中花，清芬空为谁？”


刘禅听得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诸葛果发暗的眸子里流淌出透明的笑：“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诸葛果伸出一只手，缓缓地滑向枕底，哆嗦着摸出一个革囊，她轻轻地拨动着，却无力举起来。


“这是……”刘禅困惑地说。


诸葛果注视着刘禅，两行泪泌出来，淌下苍白无血的脸颊，在枕上溅出飞花：“求你，果儿求你，告诉姜维……”她艰难地翕动着声音，“果儿不能做他的妻子了，请他要保重，保重……果儿会在天上，天上看着他……”


刘禅也不知该不该答应，眼睑一片潮湿，泪纷纷坠落。他掩饰不了自己的痛苦，那痛苦有陈年的遗憾，有诀别的不舍，甚至有羞于人前的嫉妒。


诸葛果一直看着他，仿佛穿透岁月的伤心期望，他的心疼得片片凋零，却无人为他黏合，他咬着牙，攥着力气说：


“好。”


诸葛果满足地笑了，她抚着那只革囊，伤感地说：“阿斗，我、我要去陪爹爹了……”


刘禅震惊，他像是听见了可怕的咒语，骇得浑身发颤。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能阻隔她和她父亲的心灵感应。他们如同一体，她因为他而来到人世间，当他离去，她也当绝尘随从。


“果妹妹……”刘禅哭着伏低了身体。


“阿斗……”诸葛果动了动手指，“爹爹说，做个好皇帝……”她用最后的力气绽出一个好看的笑容，笑容在她脸上晕出胭脂红，那一瞬，她美丽如初生。


※※※


姜维从皇帝的手中捧过那只革囊，他本想忍耐，可泪水却偏偏摧毁了他的坚强，他把头埋下去，虽然悲痛，却没有哭出声。


刘禅冷眼看着他的伤情，咬了咬牙：“姜将军节哀。”


姜维抬起脸，泪稀释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手中的革囊也被泪打湿了，面上的并蒂花污染了，便似埋在淤泥里的莲瓣。


“请陛下恩准，”姜维吞着泪说，“臣欲迎果姑娘灵柩归家。”


刘禅一愣，他忽然就体会出来了，姜维所谓迎诸葛果的灵柩归家，便是要诸葛果入主姜门，以他姜家人的身份下葬。诸葛果生前不能嫁给姜维，死后亦当顶着姜维妻室的名头躺在姜家祠堂里。


一想到诸葛果会被冠以姜氏诸葛夫人的名号，刘禅便觉得浑身的别扭，再看姜维那悲恸欲绝的脸，越看越是讨厌，他挥起衣袖：“朕明日即遣东园武士护卫，送果妹妹灵柩回丞相府，你尽可放心！”


送回丞相府……


姜维呆住，皇帝分明就是拒绝了他，可他不想放弃：“陛下，臣……”


“不用说了！”刘禅专断地喝道，“果妹妹的丧事有太后，有朕，有丞相夫人！”


姜维怎么听不出皇帝的意思，皇帝已把自己抛弃在诸葛果的丧事之外，仿佛诸葛果的死和很多人有关，就是和他姜维没有关系。


姜维心中涌动起几乎绝望的痛，可他能怎么办。这个专横地将本该属于他的权利抢走的人，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他死死地咬着牙，一声没吭。


刘禅蹬蹬腿，他用看仇人的眼光瞪着姜维：“果妹妹让我转告你，她让你保重，她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后面的几句话近乎在号叫。


他又大声地重复了一句：“她会看着你！”他像是觉得很有趣，咧着嘴巴笑起来，一面笑一面甩着袖子大步迈出了宫门，把姜维独个儿留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彼此的身影渐行渐远，仿佛永远不可能融合的两种生活。


姜维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他将那革囊攥在掌心，一步步跨过宫门。正是夕阳西下，血似的余晖抹着殿宇的轮廓，他在落日中的蜀宫蹀躞蹒跚。晚霞拖长了他孤单的影子，仿佛一脉暗色的泪，地上的积雪很深了，烙出行行沉重的足印。他一直走，一直走，把自己融在蜀宫的冰冷台基下，成为这庞大宫殿里最后的一幕晚景。


蜀汉建兴十二年冬，有一个叫诸葛果的女子死去了，皇帝刘禅因缅怀她的父亲诸葛亮，特旨以公主礼仪下葬，她死的时候方才二十余岁，人们痛惜她的早逝，便传说她没有死，她是羽化登仙，做了她父亲的鸾车旁执绋的女童。她曾经参道的乘烟观成了成都最负盛名的道观，许多年香火不绝，远近的百姓常去观内祈祷求福，希望这个登云成仙的女子能保佑自己一生康宁。


她的肉身已沉睡了，可善良的蜀汉百姓仍然希望，她能和她的父亲一起，成为这个国家的护佑之神，永远保佑天府之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后来的事


诸葛亮病故之后，曾经的政敌李严在梓潼郡闻听噩耗，悲而伤绝，不久发病而死。这个与诸葛亮同样身受白帝城托孤的重臣，在数年的政治权力纠葛中一败再败，终于被剥夺了一切职权，成为庸碌无用的庶民。然而他似乎一直都在期盼着、渴望着，某一天能重新获得那失去的光辉，可惜随着诸葛亮的死亡，这一天他再也等不到了，只好用同样的死亡结束自己始终不曾放下的欲望。


蜀汉建兴十二年随着几个人的死亡，旧的一页翻了过去，死亡像渐渐阴霾的云，悄然地遮蔽住这个国家曾经晴朗的天幕。


蜀汉建兴的年号持续到十五年便结束了，那一年温良恭淑的张皇后辞世。第二年，皇帝立了新的张皇后，于是年大赦，改元延熙。


从那时起，蜀汉开始频繁地大赦，少时一年一赦，多时一年几次，大赦的原因稀奇古怪，或者是某一夜天空星星很多，或者是一个月下了五场雨，或者是后宫哪位娘娘打喷嚏感冒，或者仅仅是皇帝心情好。


蜀汉那些年里，牢狱里的犯人换得很勤，司刑吏好不容易逮住的重刑犯，才关了一个月，便因为大赦放出去了，继续为非作歹。司刑官吏叫苦不迭，百姓也因此怨气日增。


到延熙十九年，姜维晋位为大将军，正式总督军政戎马，屡次兴兵北伐，每一年必要出兵，每一年也必要回朝复命。他不断地奔波在成都和陇右之间，有时他实在劳苦，想在前方歇一年，可皇帝一道诏令送入军中，他又策马飞奔回来。皇帝每次看见姜维跑过宫殿前的漫长台阶，气喘吁吁地跑上殿门，他都对身边的内侍笑道：这个傻瓜又回来了。


延熙年比建兴年持续时间长，一共坚持了二十年，之后改元景耀。


景耀五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大将军姜维在侯和打了一场败仗，双方交锋甚为激烈，蜀汉勇悍善战的飞军将领张钺于此役战死。


二是皇帝同意在沔阳为已故丞相诸葛亮立庙。自诸葛亮去世，朝野内外屡请立庙，可皇帝总是固执地不准，他像是卯着一股幼稚的脾气，偏偏要和思念诸葛亮的民心作对，百姓不得已于野外路祭，甚不合礼秩。直到这一年，步兵校尉习隆与中书郎向宠等人上书朝廷，请于沔阳立庙，以顺应民心天意，皇帝也不知怎么，忽然就同意了。


景耀六年，当祭祀诸葛亮的庙在沔阳建起时，蜀汉灭亡了。


皇帝诏令投降的敕书由成都遣使者送至蜀汉各个关隘，一匹匹载着敕书的快马飞奔在各条宽整笔直的驿道上。这一条条昔日昭烈皇帝开凿的国防要道经数十年沧桑更迭，无数次目送着北伐的将士踏上征程，此时却成了传递亡国消息最快捷的通路。敕书送到剑阁时，一直坚守等待后援的蜀军上下痛哭擗踊，大将军姜维接过敕书，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而后他一言不发，只是脸色有点白。


第二年正月十八，年刚过，成都城被兵变吞噬了，大将军姜维在这场兵变中惨死，他死在蜀宫门口。临死时，手里紧紧地抓着一枚白莲玉佩，周身被砍得稀烂，愤怒的士兵甚至将他剖腹挖心，五马分尸，那只手却始终不曾松开。


蜀汉灭亡不到两年，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取魏禅代，司马家族经过三代人苦心孤诣的政治蚕食，终于全面掌控了北中国的政权，三国的历史自那一年起发生了转折，从此，历史转向了另一条路。


西晋泰始元年，定军山的武侯墓前悄悄来了一个人，白衣白发白须，活似个雪人，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一缕魂。


他在武侯墓前坐了整整一夜，说了一夜的话，饮了一夜的酒，当地的农夫偷偷去贴耳朵，听见他在武侯墓前一直在叨叨，可就是听不清他到底叨叨什么。


有人说，他就是昔日名震巴蜀的占梦师赵直，自从武侯去世后，他便失踪了，可也有人说他不是，因为人们不相信赵直可以活这么久。


再后来，这个人就没有来过了，那一夜仿佛吹过定军山下的一阵风，过了，便无痕迹。


泰始七年，安乐公刘禅在洛阳病逝，他至死没有一句遗言。


太康元年，西晋统一中国。


天下重获升平，蜀汉和东吴并入晋朝版图，天下在战乱的阵痛中抖搂掉身上的尘土，挣扎着在大雾弥漫的历史路上蹒跚前进。


唯有定军山下、武侯墓前的双桂，始终执着地向后人无声地诉说着，那千年前的悲欢离合，那曾经滚烫如火的理想，以及扼腕悲怆的遗恨。


一千七百年过去了，永恒，在定军山的翠微幽静间驻足，他一直都在，从没有离开。


（全书完）

